《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 第1章 明日校场发饷,勿着兵甲! 大明崇祯二年,皇太极亲率八旗大军,绕过关宁锦防线,突袭蓟镇的大安口和喜峰口,破墙入塞,史称己巳之变。 ...... “直娘贼,这勤的是什么鸟王,三天没开粮了!“ 江瀚暗骂一声,吐出嘴里的枯草根,随后翻了个身,懒散地躺在土坡上。 “怎么就给我干到大明来了?” 江瀚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对于自己穿越这件事情,江瀚很莫名其妙。 虽然平时痴迷历史小说,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穿越到了明末,还成了大明军户。 好在他不是那种如同农奴佃户般的普通军户,而是延绥镇的一名卫所小旗。 延绥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虽然已大不如前,但还保留着一些基本训练。 所以江瀚这具身体还算矫健,刀甲也比较齐全,勉强算得上是卫所军中的骁勇之辈,不然也不会被拉出来勤王了。 自从十月皇太极从蓟镇入关后,大破遵化城,兵锋直指大明京师;明廷震动,急令各路边军回防,护卫京师。 延绥镇巡抚张梦鲸、总兵吴自勉奉命统领五千精兵,星夜兼程,赶赴京师勤王,而江瀚正是这勤王大军中的一员。 “瀚二哥,快起来,出事了!” 江瀚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浮肿、穿着红色破烂袢袄的士卒正急匆匆地向他跑来。 这是他的手下董二柱,两人是邻居发小,感情深厚,一向以兄弟相称。 “咋了嘛,柱子?这么神慌?鞑子来了?” 江瀚看着董二柱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抄起一旁的雁翎刀,从土坡上爬了起来,皱着眉问道。 “吴总兵把咱的军粮都扣下来卖光了,张……张大人被他活活气死了!” 董二柱喘着粗气,爆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啥?你说啥?” 江瀚瞪大双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军粮都卖光了?抚台大人被气死了?” 江瀚一脸不可置信,连忙向二柱确认这个震撼的消息。 董二柱苦着脸,点了点头。 “咱这可是勤王大军啊!粮没了,这还咋勤王?”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江瀚一时有些发懵。 董二柱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不光是军粮,连军马都让吴总兵拉出去卖了。他还放话说,只要每人交够十两银子,就能回家,不用去跟鞑子拼命。” “后营的兄弟们在校场已经闹起来了,瀚二哥你快去看看吧!” 江瀚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就是大明? 九边重镇之一的军事主官公然克扣军粮、盗卖军马,还明目张胆地勒索士卒?巡抚都被他给气死了? 江瀚和董二柱一路狂奔,很快来到校场。 此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士卒,一个个面色愤怒,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不少听到风声的士卒也正从各自的营地中匆匆赶来,场面愈发混乱。 “诸位别急!吴总兵已经向兵部求了粮食,等朝廷的粮饷一到,肯定第一时间发下来!” 江瀚挤进人群一看,只见他的上司王峻正站在中间,满脸堆笑,极力安抚着一众士卒。 “王总旗,都已经三天没开粮了,总不能让咱们饿着肚子去勤王吧?” “听说军粮都被拉去卖了,抚台大人还被气死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士卒们纷纷抱怨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士卒们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无奈,已经三天没开粮了,自己带的粮食马上也要吃完了。 眼看着就要进入京畿地区了,饿着肚子怎么和鞑子拼命? 就在这时,一个怒气冲天的士卒猛地挥起手中的雁翎刀,大喝一声: “他娘的,不干了!弟兄们,抄家伙,找总兵问个明白去!” “对!去问个明白!” 这一嗓子点燃了全场,士卒们立刻响应,纷纷挥舞起手中的兵器,叫骂着向中军大帐涌去。 眼见事态即将失控,王峻脸色一变,猛地将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大喝道: “我看谁敢!你们是要翻了天不成?!” 说罢,他迅速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横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亏得是王峻平日里为人公道,对下属关照有加,这才没被一众愤怒的士卒直接砍了。 但士卒们依旧满脸怒火,手中的刀枪紧握,目光死死盯着王峻,场间剑拔弩张,兵变一触即发。 见自家上司身处险境,江瀚连忙站了出来,对着一众神色不善的士卒们解释道: “弟兄们,擅闯中军大帐,那可是造反的大罪!咱们都是官军,这个罪名可担不起啊!” 士卒们听到“造反”二字,不禁神色一变,脸上露出一些紧张之色。 江瀚见状,趁势继续劝道: “大家先别急,不如让王总旗先去总兵大人那里探探消息,咱们再做计较!” 士卒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怨气,但终究还是被唬住了,纷纷点头,暂时同意了江瀚的建议。 可他们依旧不肯散去,举着手里的兵器站在原地,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今天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王大人,您还是赶紧去问问吧!再拖下去,真要兵变了!” 江瀚见状,连忙对一脸紧张的王峻劝道。 王峻感激的看了眼江瀚,又回头望了望这群蓄势待发的士卒,咬了咬牙,转身朝中军大营奔去。 此时中军大营里,总兵吴自勉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桌案前,心中乱作一团。 他克扣军粮、倒卖军马,原本只是想捞点油水而已,没想到竟把巡抚张梦鲸气得一命呜呼。 更糟糕的是,听说张梦鲸临死前还写了一封信,递给了三边总督杨鹤。 万一这封信被送到皇上手里,自己的小命还能保住吗?吴自勉越想越慌,额头上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王峻匆匆走进帐内,拱手急声禀报: “总兵大人,大事不好了!” “后军的兵丁们正聚在营外,情绪激动,说是三天没开粮了,要讨个说法!” 吴自勉一听,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拍案而起,怒喝道: “这帮大头兵,简直胆大包天,几天没粮就敢聚在中军大帐前闹事,这是要造反不成?” “饷银我正在找兵部讨要,急什么急?难道本官还能饿死他们不成!?” 可说虽这么说,但吴自勉可没打算把钱粮发下去。 这批钱粮可是他费尽心机才扣下来的,甚至连巡抚张梦鲸都被他气得吐血身亡。 要是现在乖乖发下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他也明白,外面那些士卒都是些不好对付的。 真要闹起兵变,不仅自己这个总兵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吴自勉额头沁出冷汗,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稳住局面,既保住钱粮,又能安抚这群饿红了眼的士卒。 就在吴自勉愁眉紧锁、左右为难之际,帐内角落里的一名幕僚文书站了出来,低声说道: “大人可知神宗年间蓟州旧事?” 吴自勉眉头微皱,抬头看向幕僚,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你是说……蓟州兵变?” 幕僚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正是!当年南兵因欠饷闹事,蓟镇总兵王保假意安抚,将南兵诱至校场,然后趁其不备,尽数诛杀,一举平乱。” 他话音一顿,目光意味深长:“吴大人何不效蓟州旧事?” 一旁的王峻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连声劝道: “总兵大人,弟兄们不过是想问问饷银去向,何来兵变之说?还请大人明鉴啊!” 可话音未落,吴自勉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来人!将兵变主使王峻拿下,严加看管!” ...... 校场内,士兵们焦躁不安,正等着王总旗的消息。 这时,一个面色阴郁的文书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抬着几口沉重的箱子。 他缓缓走到士卒们面前,冷冷扫视了一圈,随后抬手示意亲兵将箱子一一打开。 箱盖缓缓掀起,成堆的金银珠宝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看得众人全都愣在原地。 看着愣神的士卒们,文书嘴角微微扬起,解释道: “总兵大人爱兵如子,特地拿出私产,命我先将饷银发给诸位,以解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士卒们激动不已,纷纷推搡推搡着想要上前领饷,场面一片混乱。 看着眼前纷乱的场景,文书皱着眉头,厉声喝道: “都给我安静!你们这样乱哄哄的,让我怎么发饷?!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缓缓开口: “总兵有令!明日校场发饷,勿着兵甲!” 第2章 破局之策 江瀚听到这熟悉的台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王总旗呢?怎么没见他?” 文书有些意外的看了江瀚一眼,随即淡淡说道: “王峻奉吴总兵之令,已出营替各位采买粮食去了。” “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就有口粮发下来。” 士卒们听罢不疑有他,纷纷露出喜色。 随即,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大帐方向叩头高呼: “吴总兵爱兵如子!公侯万代!” 文书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没事了,那就各自回营吧,记住了!不准随意走动!不准出营!” 众人齐齐点头称是,满脸笑容,纷纷收起兵甲,兴高采烈地返回后营。 “太好了,等饷银发下来,回家也能给老娘一个交代了!”一个年轻的士卒满脸兴奋,眼中透着久违的轻松。 “是啊,正旦快到了,回去给婆娘孩子扯块布,做两件新衣裳,再买点吃食的,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一名中年士卒接过话头,脸上浮现出对团圆的憧憬。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脸上洋溢着喜悦。 可江瀚看着眼前这群欢天喜地的大头兵,却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底发寒。 这哪是要发饷银?分明是欺负这帮军汉没读过书,不知道蓟州兵变的故事! 江瀚面色阴沉,手里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 这时,一旁的董二柱注意到了江瀚,笑着问道: “瀚二哥,想啥呢?等饷银一发,咱就回去修修老房子,再讨个婆娘!” 江瀚看着董二柱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一沉,刚想开口解释,余光却瞟到一道阴翳的目光。 定睛一看,先前那文书正眯着眼盯着他,兴许是刚才自己多嘴问了句王总旗的下落,让他起了疑心。 看来王总旗也是自身难保了!好歹毒的手段! 江瀚展开眉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是啊,等饷银发下来,咱就回去讨个婆娘!” 说罢,他揽过董二柱的肩膀,笑呵呵地一起朝后营走去。 文书远远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看来是他多疑了,这帮黄土坡坡上来的臭丘八,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知道故纸堆里的蓟镇旧事? 江瀚回到营帐,默默坐在角落里,面色阴沉,心中思索着如何破局。 一旁,董二柱和几名士卒正围着营火,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饷银的用途,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 修房子、娶婆娘、给孩子添新衣,人人都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 几人看见江瀚阴沉着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凑上来打趣道: “旗总,要发饷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莫不是嫌银子多了,想去绣春楼逛逛?” 江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勉强笑了笑。 这些士卒都是同乡,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虽是上下级,但更像兄弟。 江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他们说明情况: “弟兄们,这发饷的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几人听了,不由得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军汉皱眉问道: “旗总,啥意思?不是说吴总兵拿出家产,给咱们发饷救急吗?” 江瀚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你们知道蓟州兵变吗?” 几人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段万历年间的往事一无所知。 江瀚也不意外,缓缓将蓟州兵变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越来越冷。 讲到最后,他沉声道: “今天这事,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这所谓的明日发饷,想来也是个骗局!” 他目光扫过几人,继续说道: “还特地叮嘱勿着兵甲,这不是怕咱们反抗吗?分明是想把咱们一网打尽!” 江瀚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还有,咱们眼看着王总旗走进中军大营,结果出来回话的却是个文书,还说什么王总旗奉命买粮去了。” “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谁看到王总旗出营了?” “我估计王总旗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帐内瞬间安静,几人脸上的喜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董二柱率先反应过来,低声问道: “瀚二哥,那咱们现在咋办?要不……趁夜逃了吧?” 江瀚点点头,脸色微沉,起身掀开营帐,打算出去看看情况。 刚走几步,远处却传来一声粗暴的喝斥: “干什么的?给我滚回去!” 江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甲胄、手持长矛的甲士正守在不远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江瀚挤出一丝笑意,拱手说道: “兄弟,尿急,出去解决一下,还请行个方便。” 甲士冷哼一声,举起长矛,直指江瀚,毫不客气地吼道: “不行!总兵有令,不得随意外出!就是尿也得给我尿帐里!” 江瀚见状,只得无奈地拱拱手,转身缩回营帐。 “不行,戒严了,现在出不去。”江瀚看着帐内的几人,摇了摇头。 这时,先前那名脸色黝黑的军汉猛地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钢刀,咬牙切齿: “旗总,要不然咱就跟他们拼了!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江瀚连忙按住他,沉声道: “不行!黑子,现在就咱们几个人,贸然动手,肯定没有胜算!” 他目光凌厉,继续说道:“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江瀚缓缓坐下,屏气凝神,认真思考起破局之策。 几人见状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只得耐心等待,但都还是忍不住围着营火来回踱步,满脸焦虑。 片刻后,江瀚终于抬起头,语气急促: “听我说,你们身上还有钱吗?都给我!” 几人闻言一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黑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旗总,你要钱干啥?” 江瀚脸色一沉,低声喝道: “别废话!有钱就赶紧掏给我,我去城里买点东西!” 几人见状不敢怠慢,纷纷从身上各个角落里掏出些散碎银子递了过来。 江瀚接过银子,压低声音: “我打算去城里买点粮,回来就说是放粮了。趁这个机会,把大家聚起来,这样才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又从衣服里摸出些碎银铜板,生怕江瀚手上的钱不够。 生死之际,容不得半点迟疑。 这时,董二柱皱着眉头问道: “瀚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出营?守卫盯得可紧了!” “刚刚看那个架势,怕是鸟都飞不出去!” 江瀚脸色一沉,狠狠一跺脚掀开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咬牙道: “柱子,给我来一刀!” 第3章 鱼腹丹书 董二柱顿时愣住了,瞪大眼睛:“瀚二哥,你疯了?” 江翰目光坚毅,低声喝道:“没时间废话了,想出去就得装伤!赶紧动手!” 他捡起地上的雁翎刀,放到营火上烧了一阵,然后递给董二柱。 江翰咬着自己的衣角,对着二柱叮嘱道: “柱子,你看准了,别砍太深,避开经脉!” 董二柱握着刀,手心冒汗,迟迟不敢下手。 江翰急了:“快点!等到天黑城门可就关了!” 董二柱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对准江翰的腿肚子来了一刀。 刀刃入肉,鲜血瞬间涌出。 江翰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冷汗直冒,但硬是忍住没有喊出声。 为了防止失血过多,江翰咬紧牙关扯过一根草绳,将它牢牢绑到伤口的上方。 “柱子,黑子,快,抬我出去!” 董二柱和黑子架着江翰,匆匆朝营帐外冲去。 刚踏出营帐,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喝斥: “站住!你们几个,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架起江翰走上前去,解释道: “这位兄弟,我们小旗受伤了,急需医治,想去城里找个大夫!” 甲士狐疑地打量着几人,又蹲下细细看了看江翰的伤口: “你们这,不好办吶,上头可是有令,不准出营......” 江翰一听,顿时心领神会,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两散碎银子,递到甲士面前。 “都是同袍,还请行个方便!” 甲士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嗯,去吧,动静小点!别给我惹麻烦!” 几人谢过甲士,匆匆离开军营,直奔平山县城而去。 ...... “小伙子,今后可得小心点,万幸这刀口没碰到经脉,修养月余便可痊愈。” 平山县城内,一间简陋的医馆中,大夫将金疮药递给江翰,叮嘱道。 江瀚连忙接过瓷瓶,连连点头,顺道付了一两银子的汤药费。 几人谢过大夫后,这才匆匆赶往市场。 江翰三人先前一共凑了八两银子左右,先前给那甲士递了二两,刚刚看伤又花了一两,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但偏偏崇祯年间,灾荒连年,粮价居高不下。 几人咬牙花了四两银子,买下了四石杂粮,又雇了辆驴车,将粮食装好,准备运回军营。 江翰一手扶着董二柱,一瘸一拐地走出市场,对着飙升的物价不停咒骂: “亲娘嘞,这年头,越来越难过了,一石杂粮竟然要一两银子!” 就在几人准备回营时,官道旁突然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抱着半篓鱼,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江翰几人面前。 “几位军爷,小的刚刚看几位军爷买了不少粮食,不知道还要不要肉食?” “这是我刚打上来的河鱼,求几位大人发发慈悲,收了吧!” 江翰几人看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男人,面面相觑。 黑子见前路被挡住,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把这中年男人扔到一边去。 “慢着,黑子。”江翰伸手拦住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篓河鱼上,显然是心中有了定计。 “这鱼我们要了,多少钱?”江翰看着男人,开口问道。 “这位军爷,不要钱,您赏几斤杂粮就够了!” 渔民大喜过望,连忙回应,生怕江翰反悔。 江翰点点头,示意董二柱取了两袋杂粮递给渔民。 渔民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军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待渔民离去,黑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旗总,咱买鱼干啥?不会真是去改善伙食的吧?” 江翰指了指眼前的河鱼,开口问黑子: “你听过鱼腹丹书的故事吗?” 黑子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董二柱,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见此情景,江翰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在秦末时,有两个反贼头子叫陈胜吴广。” “他俩为了鼓动民心,把写有反诗的帛锦藏在鱼肚子里,故意让人发现,用来制造天命所归的假象。” 闻言,董二柱和黑子大吃一惊,急忙压低声音: “旗总,咱只是讨饷而已,犯不着造反吧?” 江翰翻了个白眼,低声道: “造反?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失败了才叫造反!成功了那叫重开大统!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们不懂?!” “再说了,那吴自勉的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还不让咱们反了?” 可话虽这么说,江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扯旗造反,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崇祯二年要是敢造反,就等着朝廷大军前来围剿吧。 什么孙传庭,洪承畴,卢象升,大小曹,撵得各路起义军是上蹿下跳。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大明这艘破船,也就能开个十五年了。 要是自己再使劲儿踹上两脚,说不定还能提前个几年。 得知江瀚的计划,董二柱和黑子两人顿时紧张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止步不前。 两人本来以为江瀚这一趟就是讨饷而已,这怎么话锋一转,就要造反了? 江涵见状,连忙安抚起两人: “别那么紧张,我也没说现在就造反,等咱们干完这一票,咱先找个地方猫起来,静观其变。” “再说了,你们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吴自勉把咱们边军弟兄都给屠了?!” 提起后营还蒙在鼓里的同袍们,两人神色松动不少,也下定了决心,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行!瀚二哥(旗总),都听你的!” 见队伍的思想统一后,江瀚点点头,又指了指鱼篓,继续补充道: “待会儿我塞张布条进去,做得逼真点儿。那些军汉没读过什么书,得使些手段才是。” 他看着脚下那筐鱼,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鱼腹丹书有了,那不如再来个篝火狐鸣?” 他思索片刻,又让董二柱去到先前的医馆,买了些硼砂回来。 “瀚二哥,咱的钱剩的不多了,买这玩意儿干啥?”董二柱把硼砂递给江翰,十分不解。 一旁的黑子看着江翰手上的硼砂,突然眼睛一亮,语气兴奋: “我知道了,旗总!你这是变戏法的手艺!” 江翰闻言望向黑子,后者得意地使了个眼色,解释道: “我以前学过几天变戏法,这硼砂下到油锅里,油还没热就能起泡,这时候伸手进去,就和伸到水里没什么两样!” 江翰看着得意的黑子,摇了摇头,开口道:“知道焰色反应吗?” 黑子一愣,挠了挠头:“啥玩意儿?” 江翰掂了掂手里的硼砂,继续说道: “这玩意儿,扔到火里,能冒出绿光鬼火,不比你那戏法强多了?” 黑子又挠了挠头,很是不解: “旗总,你说咱搞这么多花样干嘛?直接给弟兄们讲清楚不就成了?” 江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淡淡道: “空口无凭的事情,怎么让他们相信?” “要不是我读过几天书,只怕明天也要被骗去校场,更何况那帮糙汉?”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鱼腹丹书是让他们信,篝火狐鸣是让他们怕!” 江翰收起硼砂,催促道: “行了,别废话了,把东西都点一遍,我还得想想写些什么塞到鱼肚子里。” ....... 江瀚三人赶着大车,风风火火地赶回所在的后营。 后营守卫见路上一辆大车驶来,立刻伸手拦下,厉声问道: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车里装的又是什么?” 江瀚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奉吴总兵之命,先换几石杂粮给兄弟们应应急,车上都是些粮食,兄弟可要验一验?” 甲士一听是吴总兵的粮车,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放行。 一行人回到后营,立刻把伙头军喊了过来,吩咐他们生火造饭,揉点杂粮饼出来。 掌管伙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汉,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见到几车杂粮,兴奋得直搓手: “江大人,敢问这粮是哪儿来的?兄弟们可好久没开锅了!” 江瀚闻言,淡淡一笑: “我看弟兄们都断了粮,就先买了些杂粮回来,让大家垫垫肚子。” 说着,他又指了指旁边那篓鱼: “还有一篓新鲜的河鱼,劳驾再熬点鱼汤,天冷了,给大家热热身子。” 伙头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好久都没闻到肉味儿了! 这江小旗,人还挺好的! 江瀚见状,拱了拱手,笑道:“那就劳烦伙头军的各位兄弟了!” 说罢便走到一旁,腾出位置。 伙头则招呼手下士卒将车上的杂粮一袋袋卸下,开始生火造饭。 至于那框鱼,他得亲自料理。 江瀚靠在大车上,闭眼假寐,实则心神紧绷,密切关注着伙头的动作。 不一会儿,做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整个后营都被杂粮饼和鱼汤的香气包围。 不少士卒忍不住钻出营帐,朝着生火的方向张望。 “看什么看!滚回去!” 值守的甲士厉声喝道,试图驱散聚集的人群。 “爷要吃饭!滚开!” 士卒们抱团起来,无视守卫的呵斥,直接掀开营帐,蜂拥着朝伙房冲去。 一群人乌泱泱地围在炉灶旁,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鱼汤,口水直咽。 “伙头,还有多久能吃上?这是不是王总旗买的粮食?”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伙头手上不停,一边搅动锅里的鱼汤,一边笑着说道: “弟兄们,别急,这鱼汤都有得喝!” 他抬头朝江瀚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说道: “江小旗心善,特地先买了些吃食回来给大家应应急!” 众人闻言,顿时感激不已,纷纷朝着靠在大车旁假寐的江瀚拱手致谢。 伙头见状笑了笑,又从筐里抓起一条大鱼,熟练地一刀剖开鱼腹。 可刀刚刚下去,竟扯出了一块被血水浸透的土布。 “呀,这鱼肚子里怎地还有块布?”伙头惊讶地喊道,手上动作一顿。 江瀚猛地睁开眼,心中一紧——来了! 他之前特意把塞有布条的鱼放到最底下,就是为了等到人群聚起来。 一旁围观的士卒瞬间哗然,纷纷瞪大双眼,围了上来,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只见伙头小心翼翼地从鱼肚里掏出那块土布,缓缓摊开。 下一刻,一行血红的大字映入眼帘: “明日校场发饷,尽屠之!” 第4章 篝火狐鸣 伙头颤巍巍地念出这句话,士卒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鼓噪起来。 “怎么回事,咱们不过是领个粮饷而已,为啥要杀我们?”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咱只是想吃饱了再去打仗,这有什么错?!” 伙头脸色惨白,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求助般看向江瀚。毕竟,这框鱼是他带回来的。 江瀚此刻是演技全开,先是故作震惊地看了看土布上的字,随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解释道: “弟兄们,我想起来了!这事儿好像在咱们大明早就发生过!” “各位可知道当年抗倭名将戚武毅,戚继光?” 士卒们看着江瀚,纷纷竖起耳朵,屏息倾听。 江瀚继续解释道: “当年戚大帅离世后,他麾下的部队因为闹饷,结果被当时的蓟镇总兵设局,骗到校场,尽数诛杀!”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指着那块血布道: “这鱼腹藏书,分明是上天示警,提醒我等旧事即将重演!” 士兵们听完江瀚的话,一个个脸色大变,开始不安地在营地里四处奔走,躁动不已。 有人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则大声咒骂,愤怒与恐慌在营中迅速蔓延。 趁着众人惊惧之际,躲在暗处的董二柱悄悄地将买来的硼砂撒进了火堆。 随着硼砂受热燃烧,只见一道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艳丽的绿色火光瞬间照亮了四周,诡异无比。 躲在树上的黑子见时机成熟,随即捏着嗓子学起了狐狸叫: “至校场,尽诛灭!” 刹那间,尖锐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直冲云霄。 士卒们见此异象,吓得连连后退,纷纷抱团聚在一起,就连手中的兵器也不自觉地扔到了一旁。 更有甚者被吓得对着火堆连连磕头,一边磕头还一边叫嚷着: “鬼神显灵!鬼神显灵!” 江瀚伸手压了压,示意慌乱的士卒们冷静下来,随后高声喊道: “弟兄们,这蓟镇,可不就是咱们这次勤王的目的地吗?” “你们想想,这说不定就是当年戚家军的冤魂,不愿意旧事重演,才特意显灵提醒咱们!” 他又指了指一旁的绿火,语气十分笃定: “你们看这火光,绿得瘆人,分明就是阴间鬼火!依我看,这就是冤魂未散!鬼神示警!” 这一套操作下来,营地里的士卒们彻底信服,脸上恐惧之色愈发浓重,纷纷点头,口中喃喃道: “鬼神示警,那明天必然是凶多吉少!这可如何是好!?”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目相对,神情中带着茫然与恐慌。 一股绝望的沉默在营地里蔓延开来,空气也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压得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这紧张时刻,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站在火堆旁的江瀚。 这个江小旗见多识广,连鬼神示警都能解读,让众人心中不由得多产生几分信赖。 “江小旗,现在咱们该咋办?您可得帮我们拿个主意!”有人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江瀚见时机成熟,便趁势登上车架,对着众人喊道: “弟兄们!朝廷不发饷,吴总兵还克扣军粮,这不是让咱们饿着肚子去和鞑子拼命吗?!” 他环视着四周,眼神凌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脸庞,语气愈发激烈: “咱们辛辛苦苦卖命,为的不过是一口饱饭,几两碎银!” “俗话说得好,皇帝还不差饿兵,他吴自勉不发粮饷,咱们还勤个什么鸟王!?” 士卒们闻言,纷纷附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江瀚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 “如今咱们不过是讨些口粮罢了,这姓吴的竟然还想把咱们全给屠了!” “若不是鬼神示警,明天我等恐怕都要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士卒们: “弟兄们,有句老话说得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而乘之!” “今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吴贼的杀人计更毒,还是咱们边军弟兄手上的雁翎刀更快!” 事已至此,江瀚也不再遮遮掩掩,他站在车架上,振臂高呼道: “弟兄们,随我同去中军大营,讨粮饷!杀吴狗!回老家!” 士卒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高举手中兵器,发出阵阵怒吼: “讨粮饷!杀吴狗!回老家!” 江瀚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返回各自的营帐,抄起武器,披上甲胄,准备举事。 一时间,整个后营里四处都响起了乒乒乓乓的金属碰撞声,铠甲相撞、刀枪交击,清脆响亮,营地内瞬间充满了一股肃杀之气。 而那些分散在角落里值守的甲士们见状,也只能干瞪着,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是刚刚的场景和江瀚那“鬼神示警”的说辞实在神异,让他们心里直打鼓; 二来则是眼下士卒们群情激奋,要是出去阻拦,随时可能会被宰了祭旗。 于是在江瀚的示意下,他们纷纷丢掉手里的武器,卸下甲胄。 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围坐在先前冒着绿火的火堆旁,丝毫不敢造次。 江瀚见状,嘴角微微一扬,吹了声口哨,招呼暗处的黑子和董二柱归队。 “快!随我披甲上阵!” 他朝二人低声说道,然后径直走到一旁,从地上挑了一套扎甲,利落地套在身上。 寒光闪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威严与冷厉。 虽然腿上还有伤,但江瀚很清楚,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威望和人心,可不能白白让人得了去。 虽说事后可能会有被清算的风险,但他心中有数——大明也就这十几年的寿命了。 朝廷之后的精力,都将会放在各路起义军和关外的鞑子身上,哪里顾得上他这个小旗? 要是事发了,大不了带着这延绥镇几千边军,直接投奔闯王去。 想到这里,江瀚心中一片笃定,眼神越发凌厉。 江瀚举起手中的雁翎刀,朝着身后聚集起来的士卒们大喊: “弟兄们,随我上!” “讨粮饷!杀吴狗!回老家!” 一声令下,后营两千多兵丁,个个全副武装,浩浩荡荡,直奔中军大营而去。 第5章 兵变 此时,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吴自勉正与几位千户和参将推杯换盏,吃肉喝酒,丝毫不知外面的异动。 其中一位叫李轩的千户扫了一眼角落里被五花大绑的王俊,有些疑惑: “总兵大人,这人犯了何事?绑得这么结实?” 吴自勉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此人意图煽动兵变,被我当场拿下!” “等明日处置了那帮闹饷的大头兵,再把他扔给朝廷顶罪交差!” 闻言,王俊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悲愤。 他拼命挣扎,对着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呜呜作饷,可惜嘴被塞得严严实实,根本听不清。 李千户闻言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酒杯: “兵变?我怎么没听到风声?” 吴自勉得意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朝身旁的文书举了举: “这还得多亏居仁妙计,方才将兵变消弭于无形之中。” “居仁劝我先用金银稳住那帮大头兵,等明日一早,将他们全都骗到校场,尽数诛杀!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文书谦恭地举起酒杯,微微躬身: “大人谬赞,属下只是提个建议而已。” “多亏总兵大人当机立断,才能将兵变扼杀在萌芽之中!” 一旁的李千户闻言,拍手称赞道: “吴大人机敏善断,不愧为一镇总兵!居仁智计无双!将来定是朝廷肱股之臣!” 另一位千户也笑着附和道: “咱们军中有这一文一武,此次前往京畿勤王,定能大破东虏!总兵大人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他大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满饮此杯,为总兵贺!为大明贺!” 就在几人洋洋得意,互相吹捧之时,一名亲兵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帐内,语气急促: “吴......吴大人,大事不好了!” 吴自勉眉头一皱,放下酒杯,满脸不悦:“何事如此惊慌?!” 亲兵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后营......后营兵变了!现在正往中军大营杀来!”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桌案上几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酒杯停在半空,气氛陡然凝重。 吴自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大怒道: “这帮臭丘八!还敢生事!?” 一时惊怒之下,他竟连自己也骂了进去。 但眼下吴自勉也顾不得这些,连忙挥手吩咐:“快!给本官披甲!” 他又转头瞪了眼酒桌上的李轩和其他几位参将,厉声下令道: “你们几个,立刻去调集人马,稳住局势!” “李轩,你扛着将旗,出去收拢残兵!务必给我顶在前面!” 李轩拱手领命,面色镇定地退出大帐,随后立即安排其他几位千户参将,各自回营调兵遣将。 送走其他同僚,李轩的脸色陡然一变,低声暗骂道: “瓜怂!人都要打到大帐了,还想我替你卖命?” 他朝着后营方向望去,发现大批人马已经逼近中军营地,距离不过千百步,心中一惊,顾不得多想,转身便准备逃走。 凑巧的是,他正好瞥见不远处正拴着几匹军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鹤立鸡群,分外亮眼,正是吴自勉的坐骑。 “他娘的,吴自勉这蠢货也配得上这等神骏?” 李轩冷笑一声,趁着看守马匹的家丁不备,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随后又翻身骑上白马,利索地握紧缰绳,抽出刀来,对着其他几匹马的屁股和大腿狠狠捅了几刀。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四散狂奔;而李轩则骑着白马,借着混乱,直奔自己的左营而去。 等到了左营,他迅速召集起手下的兵丁,趁着夜色脱营,直奔平山县北而去。 李轩骑着白马伫立在山头上,远远地望着火光冲天的中军大营,摇了摇头: “吴大人,您就自求多福吧!” ...... 而此时的中军大营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营地里早已一片混乱。 江瀚一马当先,领着后营士卒如猛虎出笼一般,冲破松散的防卫,直奔吴自勉的大营而去。 这吴自勉为了敛财,简直丧心病狂,不仅把卫所兵的粮饷扣得一干二净。 就连自己直属的标营也不放过,边军嫡系被他盘剥得苦不堪言,怨气早已积压如山。 此刻兵变大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口号所响之地,应者云集。 延绥镇五千精兵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燎原之火席卷整个军营。 此刻,唯有吴自勉的亲兵家丁还在负隅顽抗。 他们的粮饷赏银从未被克扣,所以个个都是忠心耿耿,死战不退。 但面对兵变的士卒们,他们零星的抵抗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 这些家丁们刚一举起武器,便被愤怒的士卒们淹没,但他们依旧前赴后继,只为给家主吴自勉争取一线生机。 借着家丁们的拼死掩护,吴自勉狼狈地从营帐逃出,一路且战且退。 “快!备马!让大人先走!”一名满脸是血的家丁对着其他人嘶吼道。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家丁突然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大人,不好了,马……马被李千户放跑了!玉骢也被他骑走了!” 吴自勉闻言眼前一黑,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狗日的李轩,亏我平日里待你不薄!” 他咬牙切齿,将指甲生生掐进掌心,恨不得把李轩大卸八块,可眼下还是保命重要,他也只能在混乱中继续撤退。 所有随任家丁紧紧护在吴自勉身旁,掩护着他在乱军中一路拼杀。 他们都是吴自勉的家生子,从小养到大的心腹,是吴自勉真正的家底,全是满粮满甲的精锐。 可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如同嗜血的狼群,饶是家丁们武艺超群,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一个使双锤的壮汉刚砸碎两人头颅,转眼就被五杆长枪捅成了筛子。 家丁头子段荣眼见形势危急,脸色一沉,大喝一声:“快!围着我结阵!” “刀盾手护住总兵,弓手铳手居中,其他人把长矛架在燕尾盾上!就是死,也得给我顶住!” 四周的家丁得令,迅速向段荣靠过去,铁甲碰撞声里,三层杀阵轰然成型。 段荣布置完后,他猛地一把将一名年轻家丁拽了过来,急切地吩咐道: “小七,你找机会溜出去,带几匹马回来,一定要送吴大人突出去。” 他咬着牙继续补充:“记住,你人可以死,但马绝不能出事!一定得安然无恙的送过来!” 唤作做小七的家丁点了点头,面甲下传出闷响: “爹,你放心,人在马在!” 说罢,他压低头盔,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钻进了一个角落,消失在黑暗中。 段荣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小七消失的方向,随即领着剩下的家丁们结阵突围。 十人顶盾,五人张弓,五人举铳,十人持矛,阵型严密,交替掩杀,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在这混乱的兵变大军中岿然不动。 众所周知,战场之上,建制阵型便是性命。一旦溃散,再精锐的士卒也会沦为待宰羔羊,被人衔尾追杀至死。 而与家丁们组成的严密军阵相比,兵变的士卒们反而成了混乱的一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是各自为战。 很多人围着这铁桶阵,想要冲进去,拿下吴自勉人头。 杀红了眼的,看见军阵,举着手上长刀不顾一切的就冲了上去,结果远远的就被一铳打倒在地。 运气好的,好不容易躲开箭雨和铅弹,却被刺猬一样的长矛堵在军阵前,一步也前进不得,在犹犹豫豫中被一枪捅穿,横尸当场。 身法好的,避开了长矛,一刀劈在蒙了牛皮的燕尾盾上,结果只在盾上留下个白印,自己则是被一锤砸开了天灵盖。 眼见冲阵的同袍接连惨死,乱兵终于清醒过来。纷纷退到二十步外,将铁桶阵团团围住,却再无人敢上前送死。 眼见拿不下来这个王八壳子,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快!去请江大人,他肯定有办法!” 第6章 交锋 江瀚此时正领着人四处搜捕吴自勉,突然远处有几骑快马疾驰而来: “大人!找到吴贼了!可那厮被家丁护着,兄弟们攻不进去!“ 江瀚有些纳闷儿,几千号人,拿不下几十个家丁? 但不论如何,今天都必须宰了吴自勉,万一让他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江瀚翻身上马,朝董二柱和黑子一挥手:“走!“ 三人打马狂奔,直奔军阵方向而去。 等江瀚赶到战场前面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只见眼前的军阵可谓是密不透风,数排长盾整齐划一,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缝隙间探出的长矛上血迹未干,枪头还挂着些碎布烂帛,显然已经带走了不少性命。 更糟的是,这铁桶阵竟卡在了一条狭窄的道口上,左右两侧都是深沟,前后通道被盾墙堵得严严实实。 乱兵们挤在狭窄的道口上,前有盾墙长矛,后有自己人推搡,进退不得。 “江大人,您可算来了,这王八壳子实在难啃,咱们折了好几十号弟兄了。” 一名握着开元弓的汉子见江瀚到来,连忙上前汇报情况。 江瀚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军阵,这种龟缩战法他也不常见。 他从军汉手中接过开元弓,用上全身力气,张弓搭箭,对准军阵试探着来了一箭。 但面前的军阵严丝合缝,燕尾盾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巨兽鳞甲一般紧密,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可寻。 刀盾手用蒙了牛皮的盾牌轻轻一顶,便毫不费力的卸掉了江瀚射来的箭矢,只在长盾上面留下了个白点儿。 江瀚心头一沉,这王八壳子实在难以正面突破,而且周围的地形也不适合大规模冲锋。 但今天他无论如何都得啃下这块硬骨头,江瀚眼中凶光暴涨,扭头对着董二柱厉声大喝: “柱子!去把虎蹲炮拉过来,老子今天就就要看看,这龟壳到底能顶住几炮!” 董二柱应声连连点头,随即招呼了几名兵丁,匆忙朝营地后方赶去,准备把炮车拖过来。 江瀚见短时间内突破无望,决定暂停进攻,改为围困敌阵,务必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逃脱。 而对面吴自勉的军阵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一味地死守阵地,节省体力,保留箭矢。 战场上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状态。 江瀚反正不急,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一脸轻松。 江瀚很清楚,现在拿人命去堆没有意义,等火炮一来,就算是钢板也能轰开,这些人可都是他日后的班底,可不能白死了。 就在江瀚等待炮车的时候,他突然余光一瞥,远远地看见一骑快马从侧翼杀来。 那骑兵心无旁骛,马不停蹄地直冲吴自勉的军阵而去,卷起阵阵尘埃。 黑子见状,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脸色铁青:“哪个王八羔子敢违抗军令?” 而一旁的江瀚则是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骑兵不太对劲。 于是他伸长了脖子,眯着眼望向远处那名冲杀而来的骑兵,细细观察起来。 只见那骑兵身披梅花布面甲,头戴六瓣明铁盔,手上还裹着细札铁环臂,这赫然是吴自勉精锐家丁才有的装备。 江瀚瞳孔骤缩,大感不妙: “不好,是吴自勉的家丁,他想冲阵!” 江瀚连忙朝着身后招手,语气急促:“快!步弓手!使弓的都给我上来!” 一声令下,二三十个步弓手便迅速从人群中窜出,列成两排,齐齐站在江瀚身后。 “看见那个冲阵的骑兵没!” 江瀚也不废话,指着不远处烟尘中疾驰的快马: “拦住他,赏银五十两!“ 弓手们闻言眼前一亮,弓弦嗡鸣声骤起,瞬间几十支箭矢直指骑兵而去。 可那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闪转腾挪间已然拉远了不少距离。 这一轮箭雨下去,竟无一人命中目标,有些反而差点射中了自己人。 弓手们面面相觑,摇摇头,一脸无奈。 一旁的黑子气得是直跺脚,但眼下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骑兵一路疾驰,直奔吴自勉军阵而去。 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先前那名手持开元弓的军汉突然踏步出列,朗声道: “大人,在下邵勇,愿意一试!” 江瀚并未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邵勇深吸一口气,稳稳拉开弓弦,目光如鹰,死死锁定住不远处狂奔的骑兵。 嗖嗖嗖——三支连珠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直扑目标而去。 但是对面的骑兵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听见破空声,他下意识地将重心压低,双手抱住马脖子,把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整个身形像条蛇一般倏地蜷缩起来。 箭矢划破空气,纷纷从他头顶掠过。 这一轮连珠箭,竟是被他轻轻松松地就避了过去。 这些武夫们或许不懂得什么是减小目标面积的原理,但是长年累积的战斗经验,让他们总是能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眼见第一轮箭矢落空,邵勇面不改色,反手又从箭囊中捻出三支箭矢,再次张弓搭箭。 这一次,他并没有急于发射,而是选择将箭簇往下压低,重新调整了角度。 嗖—— 第一箭直指骑兵胸口;几息之后,又是两箭沿着低空射出,直取马背上方一掌宽处。 “高手啊!”一旁的江瀚目睹邵勇的精准调整,不禁连连点头。 邵勇射出去的这三箭,准头和心思都堪称顶级。 他的第一箭选择瞄准骑兵的胸口位置,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对方俯身躲避。 而接下来两支低空射出的箭矢,则是邵勇的预判,他在特意等着那骑兵做出躲避动作。 如此一来,只要那骑兵还像先前一样,想要俯身紧贴马背来躲避箭矢,就必然会被邵勇当场射杀! 果然,情况不出邵勇所料。 破空声起,那骑兵耳廓微动,再次俯身紧贴马背,试图借此躲避箭矢。 第一箭擦着他脊背掠过,可后两箭却直奔他腋下空门而来! 那里既无布面甲遮掩,也无铁片防护,正是他周身防御最薄弱之处。 生死关头,那骑兵咬紧牙关,猛地勒紧缰绳,双脚紧紧勾住马镫,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将半个身子侧翻而出。 那骑兵的半个身子倒悬在马侧,头盔几乎擦地,整个人如壁虎般紧紧贴在了战马的侧面。 他紧紧护住腋下空门,反将背甲迎向箭簇。 背甲铁片与护心镜寒光乍现,这一瞬间,他竟然决定要以甲胄硬撼邵勇的利箭! 第7章 射人先射马 铛,铛! 两声金铁相击的脆响炸开,箭矢重重撞在骑兵背甲的护心镜上,火星四溅。 这致命的两箭,竟然真让他挡住了! “我草!”,看见这一幕,一旁的江瀚不由发出惊叹。 这一轮交锋虽然只在转瞬之间,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江瀚,差点下把都给惊掉了。 邵勇先是以三箭连发试探,摸清对手闪避习惯后,立刻变招。 先以第一箭封住高位,后两箭则直取命门! 且不说邵勇使着八十磅的开元弓,连射六箭面不改色;单是后三箭的预判与准头,江瀚自问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不过,对面的骑兵也绝非等闲之辈,那翻身侧马的动作,赫然是边军精锐骑兵的顶级战术动作。 这一招在军中唤作“跑马捞箭”,这是大明边军在长期和蒙古人作战中学来的作战技巧,也是蒙古精锐弓骑的战术动作。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套动作还传到了现代,逐渐演变成了一项马上运动,叫做“跑马拾哈达”,成为了许多少数民族展示自身精湛骑术和胆量的一项运动。 就在江瀚还在惊叹于这两人之间的隔空交锋时,一旁的邵勇则有些沮丧: “江大人,棋差一着,未能射杀此獠。” 江瀚没有理会自责的邵勇,而是在脑海里仔细地复盘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看看能否找到一丝破绽。 看着静静沉思的江瀚,黑子在一旁显得十分焦急: “旗总,那厮就要冲到军阵里去了!” 江瀚脑中电光急转,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这骑兵死命往吴自勉的军阵里冲,究竟图什么?” “吴自勉的军阵已经被自己给团团围住,等火炮就位,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罢了” “可他为什么还要往里冲?就为了送死吗?” 他死死盯着那匹疾驰的战马,突然灵光乍现,猛地一拍大腿: “人进去或许没用,但马可就不一样了!” “是了!”江瀚眼前一亮,“这厮是要送马给吴自勉逃命!” 江瀚转身一把扣住邵勇肩甲,五指几乎掐进铁片: “射人先射马!邵勇!” 话音未落,他又看向身后的弓手们,继续补充道: “弓手听令!给我瞄准马腿、马脖子射,角度怎么刁钻怎么来!” “只要能拦下此马,每人赏银十两!“ 此时的战场之上混乱不堪,不少步卒看见疾驰而来的快马,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撞飞了出去。 这种情况下,结阵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骑兵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邵勇听完江瀚的要求,默默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新箭,屏气凝神,再次对准了远处的骑兵。 嗖! 随着邵勇一箭射出,身后的一众弓手们也不甘示弱,压低准头,纷纷对准了那匹疾驰的战马。 箭雨呼啸而至,目标明确,直指马匹要害处而去。 眼见又是一轮箭雨袭来,骑兵嘴角泛起冷笑,身体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再次使出那手“跑马捞箭”的绝活。 但事情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邵勇的箭矢转瞬即至,正中马腿。 噗嗤! 箭簇入肉的闷响传来,胯下的战马随即传来一阵痛苦的嘶鸣。 战马哀嚎着高高扬起前蹄,险些将骑兵给掀翻在地。 反应过来的骑兵死死攥住缰绳,冷汗顺着铁盔内衬直往下淌。 这轮箭雨竟是冲着他胯下的战马而来!马匹可没有披甲,若是被射中要害,必死无疑! 要是马死在了半路,自己即便回到军阵也无济于事! 他想起临出阵前,他的父亲,也就是家丁头子段荣的叮嘱: “小七记住,你人可以死,但马绝不能出事!” 段小七心中一凛,他父子俩乃是吴自勉的死忠心腹,深受吴自勉的信任。 吴自勉对他家可谓是恩重如山,当年他们父子俩在军屯里当牛做马,差点饿死。 是吴自勉拉了他们一把,收了他们做随从,这才免于沦为饿殍,倒毙于路旁的境地。 今天他段小七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将这马送到吴总兵手上。 容不得多想,他猛地拉紧缰绳,双脚扣住马镫,又使出了那招“跑马捞箭”。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将身体完全展开,双臂如鹰翼般舒展,整个人如壁虎般紧贴在战马右侧,化作了一面人肉盾牌。 为了护住胯下战马,他竟然决定以身为盾! 箭雨倾泻而下,箭簇撞击甲胄的声响不绝于耳,段小七真的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可布面甲终究不是铁板一块,尽管能够抵挡一时,但总有箭矢寻隙而入。 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接踵而至,不少箭矢绕过布面甲的防护,射穿了他的手臂、手掌和大腿。 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剧痛令他几乎失去知觉。 其中最为致命的一箭,势大力沉,竟是直接射穿了段小七的左手手掌,将他的左手给牢牢的钉在了马腿上,动弹不得! 随着一阵阵剧痛传来,鲜血如泉涌般不断流出,段小七的手臂渐渐脱力,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要死在这儿了吗?”他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 “白瞎了一身的武艺,这趟还想着多杀几个东虏呢......” 段小七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儿时在校场内练习骑射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学会“跑马捞箭”的日子。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在校场驰骋,赢得阵阵喝彩。 就连一旁路过的吴大人也对自己充满赏识,对着父亲段荣赞不绝口: “段小七,好一个麒麟儿,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他日立功受赏,我定然保举他一个游击将军!” 段小七呼吸越来越重,他努力睁大双眼,喃喃道: “吴大人,小七尽力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突然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不远处吴自勉的军阵。 “不行!我还不能死!”他猛地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段小七紧咬牙关,强忍着手上传来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将掌中箭矢给扯了出来。 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但他却置若罔闻。 他攥紧缰绳,重新骑上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猛地加速冲了出去! 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马送到吴大人手中! 第8章 段家父子 段小七的双眼越来越模糊,鲜血不断淹没视线,但他的动作却不见一丝迟滞。 箭雨倾泻而下,穿透铠甲,划破血肉,但段小七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惧色。 此刻他的大脑已经麻木,所有的行动都被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所驱使。 他不再感知任何痛楚,只是一个劲儿的催马向前,势必要将胯下战马带回吴自勉身边。 江瀚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那染血的身影,喃喃道: “他吴自勉何德何能,竟让这等勇士拼死效命?” 一旁的邵勇长叹一声: “江大人,家丁向来便是如此,忠心救主,不惜生死。” 此时的战场仿佛静止了一样,所有人都好像在行注目礼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匹疾驰的战马,还有马背上那浑身血污的骑兵。 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战场上,像是鼓点一般敲击着围观将士们的心脏。 围在军阵外的士卒们,不知是被那疾驰而来的战马所震慑,还是被段小七的忠勇所折服, 纷纷不自觉地垂下了手中的刀枪,默默让开了一条小路,放任段小七径直向军阵冲去。 西北边军,唯重忠勇之士! 而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军阵里,吴自勉的家丁突然看见人群中出现了一条小道,立马警觉起来: “大人,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 吴自勉狼狈的从地上窜了起来,透过军阵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停着一匹战马,马背上似乎还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箭矢、血迹斑斑的人。 “吴大人,是小七!小七把马带回来了!” 家丁头子段荣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儿子,连忙大声提醒。 听闻此言,吴自勉喜出望外,立即吩咐刀盾手放开一道口子,让小七进来。 段荣冲上前,将战马拽入阵中,小心翼翼地将段小七抬下马背。 吴自勉凑上前去,只见段小七满脸血污,呼吸急促,浑身插满了箭矢,不停地颤抖。 “吴......吴大人......“ 段小七喘着粗气,勉强睁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 “幸......幸不辱命,马......我带回来了......” 吴自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样的小七!你的功劳,本将记下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段荣,下令道: “段荣!你在此拖住追兵,本将这就去平山县城求援!“ 吩咐完毕,吴自勉迫不及待地跃上战马,挥鞭一催,没有再多看地上的段小七一眼,头也不回地从军阵后方飞驰而出。 段荣罕见地没有回应吴自勉,而是满眼心疼地望着怀里血流不止的段小七,声音哽咽: “儿子,你撑住,等吴大人带救兵来......“ 而地上的段小七此时也已经是油尽灯枯,他微微摇了摇头,勉强开口: “爹......吴大人......吴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我替你还了,你就降了吧......” 段小七知道,他爹段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报答总兵大人的救命之恩。 如今他段小七以命相抵,只盼能了结父亲的心愿,让父亲放下包袱,兴许还能多条生路。 段荣不再言语,只是手足无措地擦拭着儿子脸上的血污,眼中满是痛楚与绝望。 而军阵外的江瀚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吴自勉骑着马从军阵后方飞奔而逃,急得直跺脚。 他咬牙切齿,再次下令强攻,但结果依旧无济于事,那坚如铁壁的龟壳依然屹立不倒,丝毫未见动摇。 正当江瀚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一旁的黑子眼前一亮,激动地大喊: “旗总,柱子来了!” 江瀚闻言,猛地一把拨开人群,怒吼着朝后方冲去: “柱子,你他娘的逛窑子去了?!拖个炮车要这么久?!吴自勉都他娘的跑了!” 董二柱拖着马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道: “来了来了,瀚二哥,在这呢!” 江瀚望向董二柱,咆哮道: “炮呢?!柱子,你他娘的虎蹲炮呢?!给我拉上来!” 董二柱连忙带着手下把虎蹲炮从车上卸下来,迅速将炮口对准了前方的军阵。 “给我把这龟壳轰开!” 江瀚一声令下,炮声轰鸣,严密的军阵瞬间被轰开了几道口子,坚固的盾牌被炸得碎屑横飞,宛如无数被撕裂的布帛。 吴自勉的家丁们痛苦地哀嚎着倒地不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 等候多时的士卒们随即蜂拥而上,迅速将这些重伤的家丁一一补刀,干脆利落。 可轮到最后一个人时,所有人的动作却出奇一致地停了下来,纷纷低下手中刀枪,止步不前。 此人正是段荣,此时的他正抱着儿子段小七尸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周围的士卒们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动手,而是默默地围成一圈,好似送行一般,静静地看着这父子俩。 虽然素不相识,甚至互为敌人,但却丝毫不妨碍边军们对段小七的敬佩。 段荣环视四周,也明白了,若是自己坚持不降,今日必死无疑。 可他的眼中没有一丝退缩,反而充满了刚烈的决绝。 “都说虎父无犬子...” 段荣捡起儿子的佩刀,握在胸前,目不斜视, “我儿忠且勇,为父岂可贪生怕死?!” 说罢,他猛地挥刀,视死如归地冲入人群,渐渐淹没于其中。 ...... 江瀚望着地上父子俩的尸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无论立场如何,都是忠勇之辈,找两口棺材,好生安葬了吧。” 军阵即破,但黑子却是一脸愁容,焦虑地看着江瀚: “旗总,千算万算,还是让吴自勉骑马跑了,咱可怎么办?” 江瀚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牵来几匹战马,翻身跃上其中一匹: “那倒未必,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匹马受了伤,定然是跑不远的!” “咱们骑马先追!其他人步行跟上!” 此时吴自勉正伏在马背上,马鞭抽得噼啪作响,一路朝着平山县方向狂奔。 可胯下的战马却越跑越慢,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般刺耳。 吴自勉低头看去,只见战马大腿上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染红了马鞍。 他看着受伤的战马,眉头紧锁,暗骂了一句: “段小七这废物!怎么给我送来匹瘸腿马!” 第9章 总兵身死 轰!轰!轰! 正当吴自勉低头查看马匹伤势时,身后突然响起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他心头猛地一沉——段荣的军阵,怕是已经溃了。 “废物!父子俩都是废物!连一时半刻都撑不住!” 吴自勉攥紧了马鞭,冷汗直冒。 若是此时乱兵骑马追来,凭眼前这匹瘸了腿的劣马,他根本逃不出多远。 要是自己的的玉骢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儿,吴自勉就恨得牙根发痒:“李轩!你给我等着!等本官脱困,定叫你生不如死!“ 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看着受伤的马匹,吴自勉心生一计。 骑马肯定是跑不远了,倒不如找个地方猫起来,等到天黑了,追兵兴许找不到自己。 于是吴自勉心一横,掏出腰刀,对准马屁股狠狠地剌了一刀。 战马吃痛,撒开蹄子一路狂奔而去,吴自勉则趁机找了一个树坑,悄无声息地藏了进去。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随其后,还有几声急促的人声,似乎是在讨论着什么。 吴自勉藏在树坑里,心跳如擂鼓,额头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暴露了行踪。 “旗总,奇了怪了,这来来回回寻了好几趟了,怎么还没找到?不会真让吴自勉跑了吧?” 江瀚摇摇头,十分笃定: “不可能,吴自勉的马都找到了,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江瀚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这荒郊野岭的,而且马上天黑了,吴自勉到底跑哪儿去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江瀚突然留意到,地上有一摊血迹格外显眼。 他二话不说,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而一旁的邵勇有样学样,盯着这血迹左看右看,但看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 “江大人,这血八成是吴自勉那匹马的,想来是经过此处时滴落的吧?” 江瀚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你仔细看,这滩血迹的出血量很大,而且还呈现喷溅状。“ 江瀚指尖轻轻碾过暗红的泥土,继续分析道: “若是旧伤,血迹该是滴落状。这分明是新伤,而且...“ 江瀚猛地顿住——吴自勉骑那匹马,后臀上不正有一道狰狞伤口?他顿时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于是他立刻噤声,手指轻轻点了点周围的林子,朝黑子和邵勇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立即屏住呼吸,弓着身子,缓缓朝着四周的树林搜索过去。 躲在暗处的吴自勉听着江瀚几人发出的动静,心跳如雷,他拼命压低呼吸声,身体紧紧贴在树根旁,生怕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吴自勉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下来。 正当他小心翼翼地准备探出头,观察四周的情况时,一个笑吟吟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吴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瀚伸手抓住藏在树坑中的吴自勉,将他像死狗般拖了出来。 吴自勉满脸是血,衣甲凌乱,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各位好汉,有话好说!大家都是手足同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 江瀚提着染血的雁翎刀,指着瘫软在地的吴自勉厉声喝道: “吴自勉!我后营将士不远万里勤王,不仅粮饷被你克扣一空,你竟然还想诱杀我等?” “若不是上天示警,明日校场,我等恐怕都要成为你刀下冤魂!” 吴自勉浑身颤抖,但此刻仍抱着一丝侥幸,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诱杀?这位好汉,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他眼珠转了转,又故作委屈地说道: “我早已派人传话,明日校场发饷,诸位为何一晚上都等不得?” 江瀚笑了笑,用刀尖拍了拍吴自勉的脸颊,语气森然: “吴大人还真是嘴硬,死到临头了还谎话连篇! “来人啊,把文书给我带上来!” 不到片刻功夫,董二柱和黑子便将先前传话的文书给押了上来。 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的江瀚,文书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在众人逼视下,文书哆嗦着,战战兢兢地将他和吴自勉的阴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江瀚听罢,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刀。 只听“噗嗤”一声,文书发出一声惨叫,瞪大双眼倒在血泊中。 江瀚收回刀,缓缓转头看向吴自勉,语气冰冷: “吴大人可真是爱兵如子啊!” 吴自勉仍不死心,企图寻找一丝生机,连忙喊道: “好汉,不就是军饷吗?好说!好说啊!” “我中军大帐里还藏着十几箱金银,我现在就去找出来分给弟兄们!” 江瀚嘴角一扬,一脸戏谑地看着吴自勉: “吴大人,现在才想起来发响,是不是晚了点?” “金银我们自己会分,吴大人若是没有其他要交代的,那就下去陪文书吧!” 说罢,江瀚举起雁翎刀,作势要砍。 吴自勉大惊失色,连忙举手阻止: “且慢动手!我还有钱!我还有钱!” “还有一笔买卖军马的款子没收回来,只要能放过我,那笔钱也可以给你们!” 他满脸惊恐,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哭腔,眼中闪过一丝乞求。 江瀚眯着眼睛,继续审问道: “买卖军马的钱在哪?又为何没收回来?” 吴自勉赶忙答道: “就在平山县北的刘家庄,距离这里不远。这批钱是买卖军马的回款,刘家一直推诿,想要私吞了去!” 江瀚眉头微皱:“刘家又是何许人也?” 吴自勉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这刘家是驸马都尉刘有福的本家,刘有福娶了宁德长公主。” 江瀚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宁德长公主?驸马都尉刘有福? 好像明末没听过这等人,想来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角色。 要是识趣的,就乖乖把买卖军马的钱都吐出来; 要是不识趣,自己手上的雁翎刀可不认得什么公主驸马。 吴自勉声泪俱下,连连磕头,哀求道: “所有的钱财都交代清楚了,求好汉饶我一命!” 江瀚听罢,转头看了眼身后士卒,火光映照下,众人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吴自勉。 江瀚看着怒不可遏的士卒们,摇了摇头: “吴大人,就算我答应了,怕是身后的弟兄们也不答应!” 吴自勉双膝跪行,脸上涕泪俱下: “好汉!好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我一次!” 看见吴自勉这幅小人模样,江瀚的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想起段荣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吴自勉,你好歹是一镇总兵,还不如手下将士硬气。”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对得起为你赴死的将士吗?” 江瀚一脸愤恨地看着吴自勉: “错了?” “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知道错,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话音刚落,江瀚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吴自勉的人头瞬间滚落尘埃,鲜血四溅,一双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第10章 城北刘家 吴自勉的尸身横陈,头颅滚落一旁,鲜血浸透了黄土,触目惊心。 围观的士卒们盯着这一幕,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江瀚站在吴自勉的尸体前,扫视了一圈人群,朗声道: “弟兄们,刚刚吴自勉都交代了——咱们的战马,全被他卖给了平山县刘家!” “我知道,那些战马不少都是陪着大家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养出了感情!” “那可是咱们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他语气一顿,目光炯炯: “而且——如今一匹马少说也得十五两银子,却被他吴自勉私自卖给了刘家!” “弟兄们!可愿与我一同奔袭刘家,把咱们的战马要回来!?” 士卒们举起手中兵器,齐声高呼:“誓死追随江大人!” 见军心可用,江瀚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拔营起寨,直奔城北刘家庄!” 众人得令,迅速收拾起兵甲,准备行装。 江瀚则带着董二柱和黑子赶往中军大帐,吴自勉的银钱都藏在这儿,可不能被乱兵抢了去。 他可是应下了不少赏银,万一拿不出来,岂不是失信于人。 看出江瀚有些心急,黑子在一旁邀功道: “旗总放心,我早安排了人守住大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江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小子,懂事!” 说话间,三人走进大帐,只见十几箱金银被整齐地堆放在正中央。 江瀚上前,随手掀开一箱,里面明晃晃的金银珠宝堆得是满满当当,闪得他都快睁不开了。 江瀚都看傻了,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这十几箱,连想都不敢想。 “呜...呜...呜...” 就在江瀚一箱箱查验金银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像是被堵住了嘴的闷哼。 江瀚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角落里,竟还有个人被五花大绑,像扔麻袋似的丢在地上。 江瀚定睛一看,这不是总旗王俊吗? 坏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可怜王总旗,被整整绑了快一天一夜;一场兵变下来,啥也没捞到。 江瀚摆摆手,吩咐董二柱和黑子将王俊周身解绑,扶起身来。 王俊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活动着酸痛的四肢,一脸苦笑: “江瀚,大恩不言谢!这次要不是你,我这顶兵变主使的帽子恐怕就被扣定了!” “我死是小事,要是弟兄们真被吴自勉那狗贼给屠了,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江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多亏是上天示警,不然我区区一个小旗,哪里指挥得动这么多弟兄?” 他目光微转,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兵变主使,只是一口咬定是上天示警,自己只是顺天而为。 “上天示警?怎么回事?”王俊有些疑惑。 他被绑了一天,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原以为江瀚是这场兵变的主使。 江瀚见状,只得粗略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番。 王俊听罢,顿时一脸后怕,长舒一口气:“幸亏上天示警……” 他沉默片刻,又抬头看向江瀚,开口问道: “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们该往哪儿去?” 他现在很迷茫,延绥镇这路勤王大军,巡抚先是被总兵气死了,如今总兵又死于兵变之中,两位主官都已身死,这还怎么去勤王? 江瀚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还能怎么办?回陕西去呗。” “副总兵没来,几位参将和千总也死在乱兵之中,如今我延绥镇大军群龙无首,只能回陕西了。” 江瀚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 “不过,我倒是听吴自勉的亲兵说,有个姓李的千户见势不妙,提前跑了。” 于是江瀚立刻唤来了吴自勉的亲兵,仔细询问起逃走的李千户的情况。 亲兵一脸忐忑,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逃走的千户叫李轩,是绥德卫的千户大人,平日里和吴大人关系极好。” “可兵变后,李千户趁乱杀了守卫,抢了吴大人的坐骑,然后带着手下兵丁径直朝城北去了。” “城北?可是刘家所在之地?” 江瀚听完顿感不妙,一脸警觉, “该死,那李轩怎么往城北跑了,难不成他也想趁机捞一把?” 念及于此,他立刻走出大帐,对着身旁的董二柱下令道: “柱子,你带几个人,把银子搬上车去,务必看紧了。” “那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丢了,咱们都得完蛋!” 董二柱应声点头,领命而去;江瀚转身又向一旁的黑子吩咐道: “黑子,去击鼓,让大家集合!快点!否则连口汤都没得喝了!” 江瀚又从中军里找了个探查过平山县地形的塘骑,逼问了一番,确认对方识路后,将他扔在队伍前方领路。 大军浩浩荡荡,趁着夜色直奔刘家庄而去。 而刘家庄此时已经是火光冲天,李轩带着手下的士兵早已攻破刘家庄,正在庄子里大肆劫掠。 乱兵如狼似虎,见人就杀,见财就抢,哭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正当李轩带着众人抢得兴起时,忽然有哨兵来报: “大人,不好了!后面有大军追来了!” 李轩闻言眉头一皱,不免有些吃惊: “什么情况?哪儿来的大军?” 他快步登上门楼,极目远眺,只见夜色中火龙绵延,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刘家庄杀来。 李轩打死也想不到,追来的竟是不久前发生兵变的延绥镇大军。 他在抢刘家庄之前仔细考虑过,延绥镇的兵变无非就是两种下场。 第一种是兵变成功,吴自勉已死,局势彻底改变。 第二种则是吴自勉把兵变弹压了下去,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刚刚兵变的军队都需要花一些时间来整理残局。 自己则可以趁乱洗劫了这刘家庄,然后再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兵变的乱军头上。 但李轩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大头兵穷怕了,说他们担心战马是假,惦记银子才是真的! 毕竟,一匹战马至少值十五两银子,这可是西北边军士卒一年半的军饷。 于是在江瀚的带领下,刚刚兵变的大军迅速集结,风风火火地就朝刘家庄杀了过来。 李轩挥手招来亲兵,吩咐道: “去,擂鼓!让弟兄们别抢了,赶紧集合!” “再派几个人过去,看看来的是哪路大军?” 第11章 朝廷大军来了? 传令兵领命,连忙派了几骑出去探路,自己则转身去擂鼓。 可几通鼓敲下来,竟无人理会,所有人都正忙着抢掠财宝,哪里还顾得上军令。 他手下的士兵也是些苦哈哈,之前粮饷同样被扣了不少。 如今见到富庶的刘家庄,军令早就抛之脑后,一个个抢的不亦乐乎。 李轩见状勃然大怒,夺过一旁亲兵手上的腰刀,翻身上马,一头扎进混乱的队伍里,左劈右砍。 随着一声声惨叫传来,几名抢的眼红的士兵应声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还在疯抢的乱兵们顿时被这一幕吓得冷静下来,惊恐地看着骑着白马、刀锋染血的李轩。 李轩挥舞着手中长刀,朝眼前的士兵们咆哮道: “鼓声响了一通又一通,你们是聋了吗!?” “谁要是再不长耳朵,休怪我无情!” 随后又扭头看向一旁的亲兵:“去,擂鼓!” 这通鼓下来,士兵们终于停下抢杀,纷纷背着抢来的东西,稀稀拉拉地集合起来。 此时,先前派出去的探马终于回来了,急匆匆地向李轩禀报道: “大人,好像是咱们延绥镇的大军,不过天色太黑,看不太清楚。” 李轩听罢,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兵变这么快就能解决?难不成他吴自勉凭空变了几千人出来? 但此刻他也没时间多想,只能咬牙下令道: “后面有追兵杀过来了!让他们把带不动的都扔掉,撤!” 李轩心里很清楚,不管来的是哪路军队,自己都不是一合之敌。 眼前自己手下这些士兵,浑身鼓鼓囊囊的,身上装的不是吃的就是金银,哪里像是能够提刀杀敌的样子? 于是李轩果断下令,让他们把带不动的都扔掉,只带些金银细软,赶紧跑路。 士卒们听了,满脸的不情愿,但碍于李轩的狠辣,只得不情不愿地扔掉带不动的大件财宝,匆匆集合。 好不容易有个抢掠的机会,如今却只能半路撤走,个个心里都堵着一股闷气。 待乱军撤走多时后,刘家的家奴刘三才壮着胆子,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只见火光映照之处,满地狼藉,尸横遍野,昔日里歌舞升平的刘家庄,如今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好在乱兵已经离去,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他刚松口气,忽然瞧见庄子外黑压压的又涌进来一队兵马。 来人正是江瀚,他刚巧率军闯入庄内,正与刘三撞了个对脸。 刘三瞥见铁甲泛起的寒光,顿时被吓得双腿发软,转身就想逃。 “你他娘的跑什么!” 黑子见状箭步上前,照着刘三屁股上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刘三汗如雨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江瀚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揪住刘三衣服后领,将他一把拎了起来: “起来,我且问你,先前那股乱兵呢?” 刘三有些诧异,战战兢兢抬头看向江瀚: “军爷...不是与他们一伙的?“ 江瀚点点头,正色道: “延绥镇大军发生昨日兵变。” “本官特来追剿叛军。你家主人呢?可还活着?“ 刘三脖颈微缩,浑浊的眼珠来回逡巡,打量着江瀚。 虽然见着眼前的将军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但刘三仍然有些怀疑: “大人可有佐证,单凭大人一两句话,如何教人相信?” 江瀚自怀中抖开一轴帛书,在刘三面前一晃而过: “你这狗才,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这是延绥镇的调兵印信,还能有假?” 这印信自然是江瀚从吴自勉的大帐中搜来的,本来想用作回家的通关凭证,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派上用场。 看过印信后,刘三这才放下心来,让江瀚稍等片刻。 刘三急匆匆地跑到后院祠堂,来到祠堂西北角的一块地砖前。 他机警地朝四周望了一圈,确认没人后,俯下身去,重重地朝着面前的地砖敲了三下。 不一会儿,地砖被顶开,传出一阵怒斥: “刘三,你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去报官吗?” “老爷!“刘三难掩喜色, “朝廷大军到了!乱兵退了!“ 下面的老爷有些诧异,朝廷大军来平乱了?那帮丘八平时懒懒散散的,这次怎的如此迅速? 刘老爷探出半张脸,神情严肃: “退了?你确定?” 刘三赶紧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千真万确,小的藏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没声了,才壮着胆子出来看了一圈,乱兵的确是跑了!” 刘三压低嗓音, “来平乱的是延绥镇的兵马,就是和咱们做军马买卖的那家!” 刘老爷闻言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原来是自己人,快!扶我上来,再去请将军到正堂一叙!” 刘三赶紧搀着刘老爷,一路扶着他回到正堂。 一进门,只见正堂内满地都是尸体和散落的财物,刘老爷差点没晕过去: “我刘家造了什么孽...横遭此大难!“ 他身体微微颤抖,愤怒的拍着门框: “待我查清是谁干的,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进京告御状!为我刘家上下死难者讨一个公道!” 一旁的刘三看了眼悲愤的老爷,凑了过去,低声耳语道: “老爷,我方才出去看了看。” “乱兵走得急,还有些值钱的大件货都扔在院里,没来得及搬走。” 刘老爷闻言眼前一亮,但脸上仍旧装出一副悲愤的模样,捂着嘴巴低声吩咐道: “快,让人去把东西都搬回来,找几个可靠的,防止下面人手脚不干净!” 刘老爷此时无比庆幸,还好延绥镇的官兵来得及时,不然这损失可大了去了。 些许金银细软,不值一提,大头的东西还在就好。 这群不识货的丘八,就是当了匪类,也抢不到什么好东西! 刘老爷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刘三,吩咐道: “这次可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延绥镇的这帮官兵,你去准备些酒菜,今晚一定不醉不归!” 正当刘老爷吩咐时,门房踉跄闯了进来: “老爷,将军来了!” 第12章 刘老爷 “将军来了?” 刘老爷喜上眉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快快有请!刘三,去,赶紧沏壶茶来!” 话音未落,江瀚和董二柱、黑子便一同踏入了大厅。 刘老爷目光在三人中轻轻一扫,第一瞬间就锁定了其中的江瀚。 无他,只因江瀚此时正披着一身扎眼的金漆山文甲,着实气度不凡,这还是他刚从吴自勉身上扒下来的。 刘老爷见状,心中一动,认定眼前此人至少是个三品指挥使往上,值得结交一番。 虽然大明文贵武贱,但三品指挥使也算得上是个高级将领,更何况他刘家和延绥镇还正做着军马买卖。 而江瀚自己也没想到,这身缴获的甲胄,阴差阳错下竟然成了刘家人辨识官职的佐证,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刘老爷快步上前,握住江瀚双手,满面堆笑: “将军快请!” 虽说身为勋戚之家,皇亲贵胄,平日里根本看不上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 但人家毕竟刚刚赶跑了乱军,救了自己一命。 再加上刘老爷心存结交之心,所以对江瀚表现得还是十分热情。 “多谢,敢问可是刘老爷当面?” 江瀚看着满身华贵,一头花白的老人,和气地回应道。 刘老爷无比热情,亲自拉着江瀚到正堂内落座: “正是鄙人,这次多亏将军解救,我刘家才勉强逃过一劫。” 江瀚装作一脸沉痛的样子,叹了口气: “还是晚来一步,紧赶慢赶,不曾想乱兵还是攻破了刘家庄。” “哎,让刘老爷损失惨重啊。” 刘老爷听罢,摆了摆手: “哎,此言差矣,刚才那帮乱兵走得匆忙,只抢了些许金银细软,不值一提。” “真正值钱的宝贝,都还在家摆着呢!” 江瀚闻言,精神一振: “刘老爷方才说,真正值钱的宝贝都还留着?” 江瀚本以为这刘家庄早已被洗劫一空,自己这趟只能捡一些残羹冷炙,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这帮丘八,就当了匪类也是一帮蠢货,眼里只有那些黄白之物。” 刘老爷洋洋得意的指着略显凌乱的院子,介绍道: “将军请看,这青花龙纹大缸,乃是先皇御赐,是景德镇御器厂的得意之作,整个大明都找不出几件。” “还有这小叶紫檀的屏风,降香黄檀的桌案,哪一个是用钱能买到的?” 江瀚随着刘老爷的介绍,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些宝贝上游移,口水都差点掉了下来。 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刘老爷生怕自己不识货,特意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品一个个指出来,实在令人感动。 刘老爷热络拉着江瀚显摆一番后,又请他入座,正襟危坐的交谈起来: “说起来,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在军中任何职位?“ 江瀚拱手道:“在下延绥镇军中小旗江瀚,特来拜会。” 此话一出,刘老爷瞬间愣住了。 小旗? 合着刚才自己口干舌燥的介绍了这么久,原来是拜错神了? 刘老爷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抹鄙夷之色,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自家这正堂里,平日来往的都是些道员、佥事之类的人物,什么时候一个小旗也敢登门拜访了? 刘老爷往后一靠,扫了江瀚一眼,嘴角泛起一抹不屑: “嗯,江瀚是吧,你一个小旗怎么上我刘家来了?你家巡抚呢?领军的总兵呢?” 面对这种反转,江瀚也不恼,开口解释道: “刘大人,实不相瞒,延绥镇发生了兵变,总兵大人和巡抚大人已不幸殉国。” 刘老爷听罢,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语气急促: “兵变?殉国?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瀚故作悲痛,沉声道: “总兵大人和千户李轩先前在做军马的买卖,结果因为分配不均,李轩怀恨在心,最后发动了兵变。” 他顿了顿,抹了抹眼角: “总兵大人为了弹压兵变,身先士卒,不幸殉国,这才将兵变镇压下来。” “那狗贼李轩见势不妙,领着手下残兵逃了,没想到竟然来了刘家庄。” “其他几位领军的参将和千总也战死了,江某也中了一刀,一路追着乱兵到此处,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刘老爷还请节哀。” 当江瀚见到刘老爷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对策。 现在就扯旗公开造反,为时尚早,不如躲在暗处,浑水摸鱼。 既然这刘家庄已经遭了兵灾,他便扮作朝廷追兵,顺理成章的把兵变的事情都推给李轩。 这刘家既然是勋戚之家,想必状子是能直送御前的,经过刘老爷这一手,才能尽可能的撇清责任。 反正吴自勉已经死了,刘家庄也是李轩劫的。 刘老爷听着江瀚的解释,脸上的愤怒愈发浓烈,拍案而起: “原来如此,我当那股乱兵是哪儿来的?这下倒是通了!” “明日我就修书一封,让我那驸马孙子,直送御前!” 他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李轩是吧!?待我将此事禀明圣上,定要将他满门抄斩!” 刘老爷愤恨不已,骂了李轩许久,等口干舌燥,才勉强停下,缓了缓心头的愤懑之情。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几口,吐出一口浊气,又看了看正堂内的江瀚。 按理说,这样的举动明摆着是送客的意思,但江瀚可不理会这些,屁股依旧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果然是个不懂礼数的粗鄙武夫!” 刘老爷心中暗骂,脸上透着几分不耐,继续问道: “不知江小旗还有何贵干?” 江瀚沉吟片刻,开口道: “是这样的,我延绥镇有一批战马,听说是卖给了你们刘家,还有笔款子没收回来,不知刘老爷可有此事?” 刘老爷点点头,面带悲痛地说道: “确有此事,但是这批军马已经在乱军中被抢掠一空,款子自然也没了。” 江瀚一脸为难,沉声说道: “刘老爷,这战马可是我等边军的要紧财物,也是上阵杀敌的依仗。” “如今刘老爷私下盗卖军马,让我等勤王大军如何自处?又拿什么与那东虏搏命?” “若是朝廷知道了,又该怎么处置?” 刘老爷冷笑一声: “这军马是你们吴总兵卖给我的,与你们这帮大头兵有何干系?” “吃着半石粟米,还关心起我大明国事?你也配?” 第13章 乱兵就得有乱兵的样子 眼见撕破脸皮,江瀚也不装了,威胁道: “刘老爷,我延绥镇几千大军,可是几天没吃饱饭了。” “弟兄们都吵着要四处抢掠,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江某可不保证刘家庄的安全。” 面对江瀚的威胁,刘老爷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一脸不屑。 要是先前的乱兵,自己还怕他几分,可你姓江的身为朝廷官军,难道还敢纵兵劫掠我这个勋戚之家不成? 刘老爷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水: “哎,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这样吧,那院子里的御赐青花大缸,你要是搬得动,就尽管拿去换钱;要是搬不动,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江瀚身后的董二柱和黑子: “正好,让你身后那个傻大个儿和瘦黑猴子去搬吧。” 听了刘老爷这话,黑子和董二柱两人顾不得生气,连忙朝着院子里那口大缸望去,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大缸竟然是御赐之物。 两人当了一辈子牛马,如今也想沾沾龙气。 他俩忙不迭的跑到院子里,想把大缸给搬回去。 结果两人使劲浑身解数,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这大缸还是纹丝不动。 刘老爷看着院内的黑子和董二柱,冷笑不止。 这御赐龙纹大缸,是他专门放在院内镇压风水的,早就请匠人锁死了,就凭这两个蠢货也想搬动? 江瀚看着院内的董二柱和黑子,无奈地走了过去: “你俩干啥呢,他让你搬你就搬?” 董二柱挠了挠头: “瀚二哥,那老头说了,这可是御赐的;咱们搬回去能换不少粮食呢,干嘛不搬?” 江瀚被他给气笑了,给了柱子头上一巴掌: “你还当时以前呢,让你做苦力你就去做苦力?” “咱们现在是乱兵,你懂吗?乱兵!” 江瀚紧了紧身上的甲胄,正色道: “乱兵就得有乱兵的样子,看我给你们打个样!” 江瀚一把推开二人,从腰间“铮“地抽出骨朵,抡圆了砸向面前的青瓷大缸。 刘老爷此时正品着热茶,只听院内“啪嚓”一声脆响,他的御赐龙纹大缸碎了一地。 “大胆!“ 刘老爷拍案而起,怒喝道: “这可是御赐之物!你这是藐视君父!你这是大不敬!” 江瀚提着滴水的骨朵,大步跨入正堂,踏得青砖“噔噔”作响。 刘老爷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江瀚,一个激灵从太师椅上弹起,声音发颤: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当今驸马都尉的祖父!” 江瀚咧嘴一笑,一把勾住刘老爷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老东西,我好好和你讲话,是我懂礼数,讲体面;” “你要是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体面。” “你信不信我立刻调兵,将你刘家庄上下杀得鸡犬不留,再放把火毁尸灭迹?“ 江瀚越说越狠,听得刘老爷额头冷汗直冒: “至于你这老东西,我马上命人把你绑在马后,拖行十里!” 刘老爷脸色青白交加,连忙告饶: “江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江瀚一言不发,狞笑着持续发力,将刘老爷的脖子越勒越紧。 刘老爷可是上了年纪的人,江瀚这边稍稍用力,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趁着还没被勒死,刘老爷拼尽全力挤出几句话: “且慢且慢!我刘家愿意拿出一部分,折个几成给外面将士们!” “都是我大明精锐,勤王之师,我刘某人合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听到这铁公鸡终于松了口,江瀚眉头一展,松开右手: “好!好!好!刘老爷果然心存报国之志!在下佩服,就是不知您能够出多少?” 刘老爷喘着粗气,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面对着江瀚那如狼似虎的眼神,他一脸肉痛: “这样吧,我先前从你们总兵那里买了三百余匹战马,卖出去不少,还剩百余匹,一并结了。” “按照每匹十五两算,就是四千五百两。” 听了这价格,江瀚连忙抬手打断刘老爷: “慢着!刘老爷!这战马价格可不能这么算!” “这些战马,可是咱们边军弟兄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江瀚顿了顿, “得加钱!” 刘老爷听了眼前一黑,还能这么算? 可江瀚的骨朵还在他眼前晃悠,他哪敢不从,只得咬牙把战马价格翻倍,提到了三十两,总共九千两。 但这对江瀚来说还远远不够,今天不把这地主老财榨出油来,他岂能善罢甘休。 于是江瀚眼珠一转,笑吟吟地开口道: “刘老爷,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庄子后面有两个挺大的粮仓,弟兄们几天没开粮了,不知能否再借点粮食周转一下?” 刘老爷听罢,在心里把江瀚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个贪得无厌的小贼,拿了银子还不够,竟然又打了上了粮仓的主意! 借粮?哼,借出去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看着笑吟吟的江瀚,他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撕烂江瀚的嘴,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但想到庄子外那虎视眈眈的几千大军,刘老爷只得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方才下人去看了,有一个粮仓已经被乱兵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千来石杂粮。” “另一个粮仓还剩约莫两千多石精粮,但江大人您总得给我刘家上下留点口粮吧?” 江瀚闻言,咧嘴一笑: “且慢!刘老爷,这帐可不能这么算,先前的战马我可是让了不少利出去了。” “我延绥镇大军这次带出来的可是有五百多匹战马,怎么到了刘老爷这儿就只剩三百余匹了?” “剩下两百匹莫不是长了翅膀飞了?” 刘老爷听到这话立马急了,解释道: “江大人,那两百匹我可是钱货两清,都结给你们吴总兵了。” “钱都在他那儿,你可以去问他啊,这帐可不能算到我头上!” 江瀚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说刘老爷,我家吴总兵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你现在提吴总兵,让我很难办啊,我总不能让吴总兵起死回生吧?” “要不我送你下去找他对一对账?” 说话间,江瀚还时不时地拿着手里的骨朵,在刘老爷眼前来回晃悠。 刘老爷看得是眼皮直跳,连忙告饶: “我说江大人,你饶了我吧,我刘家虽然略有家资,但也没有这么多现银啊!” “更何况,我刘家庄刚刚才遭了兵灾,更拿不出这笔钱了!” 江瀚嘿嘿一笑: “没现银不要紧,刚刚刘老爷不是说,值钱的玩意儿都还完好无损吗?” 第14章 发饷 不等刘老爷反应,江瀚转身就吩咐起院子里的董二柱和黑子: “黑子,去,让邵勇多带点人进来。” “多推几辆马车来,这小叶紫檀的屏风,降香黄檀的桌案,老子都要一并带走!” 刘老爷此时已经是欲哭无泪,刚刚走了豺狼,没想到又来了虎豹。 自己先前为了撑场面,还傻乎乎的把家底都给漏了出去。 本来自己躲在祠堂里屁事儿没有,等着乱兵自己退了就好了。 结果这姓江的小贼不讲武德,装成朝廷的人,让刘三把自己从祠堂里骗了出来。 就这样,在江瀚的威胁下,刘家上下被搜刮了个一干二净。 粮食装车,白银入箱,连那百余匹被盗卖的军马也被牵了回来。 江瀚三人带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开出刘家庄,他一脸春风得意: “这刘家庄果然没白来,果然还是吃大户才来钱快!” 这一趟刘家庄之行下来,江瀚可谓是收获满满: 粮食三千石,白银八千两,再加上之前被盗卖的军马也收回来百余匹。 本来白银是一万两的,但剩下那两千两银子,刘老爷说打死也拿不出来了,江瀚也就大发善心,不再计较了。 江瀚摇摇头,自己还是太仁慈了,要是换做那些流寇,这刘家庄上下还能有活口? 他看着源源不断从刘家庄里驶出来的马车,心情舒畅,顺势大手一挥: “柱子!通知弟兄们,回营地,明日一早,校场发饷!” ...... 正月间的真定府,清晨飘起了细雪,寒风刺骨,冷得人直打哆嗦。 可即便如此,江瀚的帐外依旧是人声鼎沸,吵得他脑仁疼。 被吵醒的江瀚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刚掀开被子,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禁不住抖了抖,抱怨了一句: “这鬼天气,没暖气可怎么过啊?” 营帐外的董二柱听到动静,掀开帐帘,大步跨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瀚二哥,你可算醒了!这觉睡得真够久的!” “我还以为你一觉不醒了呢!” 董二柱一边说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花,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江瀚白了他一眼,废话,先是谋划兵变然后又奔袭刘家庄,昨天他可是忙活了一整天,出人又出力,腿还被砍了一刀,能不累吗? “柱子,起这么早干啥呢?”江瀚拨弄着营火,不紧不慢的问道。 “瀚二哥,弟兄们都等着你发饷呢,性子急的都已经堵到你帐子外面了!” 看着江瀚慢条斯理的模样,董二柱也懒得废话,干脆一把掀开营帐,顿时一股寒风直直地就灌了进来。 “柱子!你大爷的!” 江瀚被冷风吹得直哆嗦,缩了缩脖子,顺着风口望去,只见一堆脑袋正挤在帐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眼神中满是期待。 江瀚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不把粮饷发下去,自己是睡不好一个安生觉了。 他撑起身子,招呼起一旁的董二柱: “走!” “柱子你去把黑子叫上,多带几个人,把银子都搬到校场去。” 江瀚披上棉甲,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出帐子,看着一众期待的士卒,朗声道: “弟兄们,跟我去校场,发饷!” “好!”“发饷咯!” 话音刚落,士卒们顿时一片欢呼,声音震天响。 江瀚大手一挥,领着这帮欢呼雀跃的大头兵们,一瘸一拐地朝着校场慢慢走去。 校场里,不少士卒早已等候多时。 江瀚扫了一眼,只见校场边缘还站着一些全副武装的老卒,双手时刻按着刀柄,目光警惕,显然还是心存戒备,生怕江瀚是下一个吴自勉。 江瀚也不介意,他登上点将台俯瞰着校场,朝着一旁的黑子吩咐道: “黑子,去,擂鼓集合!让他们都排队站好了!” 紧接着,他又对董二柱努了努嘴,示意他把面前的箱子都抬上来。 当二十口包铁木箱在校场一字排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的箱子。 江瀚一斧头麻利地劈开铜锁,掀开箱盖,一瞬间,白雪映着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校场内瞬间鸦雀无声,先前还在周围按刀警戒的老卒们也像被勾了魂儿一般,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个个都死死盯着箱子里的银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声音过大,银子就会溜走似的。 江瀚见状,嘴角一扬,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声喊道: “弟兄们,现在挨个上来领饷,每人二十两!” 话音刚落,校场瞬间沸腾,士兵们齐声欢呼起来。 二十两银子,对这些常年被拖欠军饷、穷得叮当饷的陕西边军卫军来说,可谓是天降横财! 这可是他们两年的饷银!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台上挤,场面顿时有些混乱不堪,推搡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几乎快控制不住。 一旁的黑子见状,连忙抡起鼓槌砸向牛皮战鼓。 鼓声响彻校场,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而落,这才将激动地人群稍稍稳住。 江瀚见状,满意地朝黑子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扯着嗓子朝台下吼道: “急什么急!都给老子站好了!排着队,一个个的上来!” “还有十几箱金银呢,够你们分的!” 江瀚这话确实不假,他刚刚粗略地扫了一眼,大军人数现在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少了大半。 延绥镇这支勤王军,原本有五千精兵,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剩下连两千人都不到。 听说要打东虏,那些有钱的早就交了银子溜之大吉,没银子的则趁着夜色偷偷溜了。 更有那趁着兵变趁机逃跑的,又或是在乱战中命丧当场的,还有一部分则是被李轩带走了。 这点将台上十几箱金银,少说也得有七、八万两,足够这小两千人分的了。 “收好了!”,江瀚笑眯眯地将银锭拍在一名军汉掌心。 那军汉捧着银子怔在原地,不敢置信的拿起银子放进嘴里狠咬了一口,细细看过上面的牙印后,顿时喜极而泣。 “真是银子!银子!” 嚎叫声里带着哭腔,军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额头磕得砰砰直响。 二十两银子,可能对大明的皇亲国戚、富商豪绅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 可对这些多年来都没领到饷的边军来说,这白花花的银锭能换十多石粮食,够全家老小吃到来年开春。 第15章 回陕西 领到银子的,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在怀里,一脸感激的看着点将台上的江瀚。 江瀚看着眼前这帮感激涕零的士卒,心中感慨万千。 怪不得明末的陕西烽烟四起,连这帮吃皇粮的边军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普通百姓又该怎么办? 亲自给这小两千人发响,江瀚足足忙活了一个上午,差点没把他给累趴下,受伤的小腿也在隐隐作痛。 但江瀚还是一声不吭的坚持下来了,毕竟银子发了,有些事也得交代清楚。 江瀚揉了揉发酸的腰眼,又扫了眼校场内雀跃的士卒们,随即大声问道: “弟兄们,咱们如今是回不去边军了,不知道各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江大人,明人不说二话,昨天您救了我们,还替咱们讨回了饷银,大人今后去哪咱就去哪!就是造反也成!” 人群里,一个扛着斩马刀的军汉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就是!李老歪说得对,反正总兵也杀了,大不了咱反了他娘的!” 邵勇左手捏着银锭,右手提着长弓,紧跟着又吼了一嗓子。 江瀚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想到小小延绥镇,竟然还有两位觉悟这么高的人才。 不过,听到“造反”二字,不少人脸上还是闪过一丝犹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遍观历史,明末时期的明军,真的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即便是冻死饿死成了常态,都鲜有人起事造反。 即便有,也只是些零星的抵抗,闹响而已。 要是换成了其他朝代,这朱家皇帝敢欠饷几年?龙椅早给你掀了。 江瀚见着一些士卒的迟疑,心里也暗自叹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也不恼,十分大方的说道: “造反暂且不提,我知道不少兄弟还是忠君爱国的,只是昨天逼不得已,才不得不起兵除奸!” “如今吴贼已除,饷银我也发了,各位想要回家种田的都可以站到后面去,大家同袍一场,我江某人绝不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回去之后,你们大可以把所有罪名都往我身上推,朝廷向来是只诛首恶,不论胁从。大家回去还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我还是那句话,凡是咱们边军的兄弟,要是哪一天过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江某人。只要有我江瀚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一番话讲完,校场内的士卒们脸上满是敬佩。 边军里向来是义字当头,无论是忠君之义,还是同袍之义,早已深植于心。 可是义字再重,终究也得有饭吃才行。如果人人都能吃饱饭,谁又不是忠君爱国之辈呢? 如今江瀚不仅救了他们的命,还发了饷,最后更是要将罪责一肩扛下,不少原本犹豫不决士卒,也纷纷停在原地。 兵变成功了,这份荣光他没有独享,而且这份罪责他还要一力承担,这样的带头大哥,谁又不想追随呢? 见氛围正好,江瀚便派董二柱和黑子去清点人数,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愿意追随自己。 两人清点许久,最终发现,这小两千人中,决定跟随江瀚的竟然有一千两百人左右,剩下的则还是想回乡种田。 听见这个消息,江瀚长舒一口气。 没想到还有千把人愿意跟着自己,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明边军,不是什么饥民流寇之类的乌合之众。 虽然甲胄兵器差了点,但好歹也是大明的制式武器,比起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饥民流寇可强上不少。 等回去把银子换成粮食,给他们好好养养身体,再打点武器盔甲,拉出来又是一只百战之师。 明末时的明军分为两种,一种是卫所兵,一种是营兵。 卫所兵很好理解,就是朱元璋的癔梦,号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军户制度下的士兵。 营兵则是后来卫所败坏后的产物,是由招募而来的士兵组成。 主要由精锐选锋,家丁等组成,是后期明军的野战精锐,而江瀚这一千两百人也都是营兵。 对于这个结果,江瀚感到很满意,当即下令伙头军生火造饭,等饱餐一顿后,他才领着这两千人启程,返回陕西。 延绥镇大军来的时候是沿着边墙一路过来的,但现在兵变后,江瀚一行人也只能挑小路走。 虽然江瀚身上还带着从吴自勉那里搜出来的各种印信,但为了安全起见,江瀚还是选择尽量绕开各种关卡。 在江瀚的授意下,二柱和黑子每遇到一座城池,就会去采买一些粮食,少则几十石,多则几百石。 江瀚心里清楚,以后的陕西,天灾频发,粮食可比银钱珍贵多了。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转眼间已经到了正月末了。 江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西汾州地界,雪下得越来越大。 仅仅一个晚上,积雪便深到了人的脚脖子处,寒风更是直往人怀里钻。 看见天气如此恶劣,江瀚只好下令安营扎寨,等大雪过了再上路。 江瀚打算避开延水关,从吴堡进入陕西,沿着无定河一路北上,直奔米脂。 等到达米脂后,就和那些不愿意跟随自己的士卒分别,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找个地方猫起来。 顺道看看能不能在米脂把年轻的闯王纳入麾下。 “他娘的,这鬼天气!”江瀚骂了一句,努力往营火边挪了挪身子。 “江大人,你说咱为什么还要回陕西去啊?这大明两京十三省,哪里去不得?在陕西可是吃都吃不饱了!” 邵勇一边往火堆里添着柴火,一边不解的看着冷得直哆嗦的江瀚。 “邵勇啊,你知道星星之火是如何成燎原之势的吗?” 邵勇摇摇头,一脸疑惑。 “陕西虽然穷了点,但可谓是遍地烽火,前有白水王二杀官造反,后有闯王高迎祥率众起义。” “像什么八大王,闯塌天,过天星......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江瀚如数家珍似的一一报上了这帮人的诨号, “咱们这帮为数不多的精锐都被调去勤王了,谁还能压得住这帮草头王。” 邵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江大人领着咱这一千多人,是要找个势力大的贼头子投奔?” 江瀚拿起雁翎刀拨弄了两下营火,摇了摇头: “现在造反,还不到时候,我打算带着你们回乡去。” 邵勇有些不解,挠了挠头: “回乡?江大人家在哪?咱们这一千多人,回去不得被官府查得一清二楚?” 第16章 遭遇蒙古骑兵 江瀚直勾勾地盯着营火,缓缓开口解释道: “我家原在安塞,和闯王高迎祥勉强算得上是同乡。” “安塞在崇祯元年闹了旱灾,整整一年没下雨,人都快死绝了。” “夜不闭户见过吗?都说盛世才有夜不闭户的景象,可安塞早就夜不闭户了。” 邵勇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凝视着跳动的营火,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江瀚看着沉默的邵勇,有些疑惑: “邵勇你呢?你家又是哪的?” 邵勇揉了揉鼻头,声音沙哑: “大人,我家是定边的。本想参军领饷,补贴家用;可谁知入伍后,一个子儿都没见过。” “家里几口人遭了大旱,一双儿女又等不到我那点饷银,都饿死了。” 江瀚顿时明白了: “所以你那天胆子这么大?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吵着要造反?” 邵勇点点头,手掌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仿佛是在抚平心头的愤懑。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沉闷: “不瞒大人说,我邵勇自从天启四年,作为选锋入了总兵标营,如今已有五年了。” “这五年里,除了一笔少得可怜的安家费,咱一分银子都没见过。” “天天吃不饱,穿不暖,为了找口吃的,连营地周边的耗子都逮干净了!” 邵勇说到此,面色愈发沉重,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辛酸。 “江大人心善,先前不仅救了我等一命,还发了饷银。今后大人只要一句话,我邵勇任凭驱驰,绝不二话!” 江瀚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一阵唏嘘。 大明边军选锋,还是弓手,这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如今却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就连家人都饿死了,怪不得大明要完! 江瀚拍拍邵勇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只要有我江瀚一口吃的,就绝不会少你一口!” 他顿了顿,扫了微微发亮的天空,呼出一口冷气: “行了,天都亮了,该换防了,我去叫柱子接班,这风要吹死个人。” 江瀚努力撑起身子,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棉甲,想把刺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可就在这时,邵勇猛地一把按住江瀚的肩膀,一脸警觉: “大人,且慢,风里有信儿!” 江瀚愣了一下,随即收敛心神,张大了耳朵,细细聆听起风里传来的声音。 “好像是有喊杀声,我带点人去看看。” 江瀚不敢怠慢,连忙叫醒了二柱和黑子,又点了百余人,骑着马往声音的源头赶去。 “旗总,别那么紧张;咱们是在下风口,声音可以传得很远,我估摸着还得走一会儿。” 黑子睡眼惺忪的骑着马,打着哈欠安慰着江瀚。 而一旁的江瀚却是一脸警惕,这么大的雪,又是黎明时分,哪来的喊杀声。 莫不是朝廷派人来截他们了? 江瀚一行人骑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终于从远处看到一群人影,还有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点点火光。 随着喊杀声愈发清晰,走在前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拔出腰刀,用力一夹马肚子,加速冲了上去。 江瀚和柱子默契地一分为二,各自领了五十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 等马匹站定,江瀚定睛一看,好家伙,一群蒙古骑兵正朝自己疾驰而来,约莫有个两百多人。 在蒙古人前方,还有两个策马狂奔的军汉,显然这股蒙古骑兵正在追杀这两人。 江瀚目光一凝,看着那两人身上的棉甲和雁翎刀,瞬间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大明边军! 眼见蒙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江瀚立即下令道: “整队!准备迎敌!” 一声令下,原本一左一右分开的骑兵立刻调整阵型,自觉地分成三排站定。 这是明军常用的三叠阵,边军老卒们一般管它叫“一二字杀猪阵”。 打起来简单粗暴:前排骑兵先接敌,然后佯装不敌,把敌人勾进来; 后排明军则趁势杀出,猛攻敌军侧翼,前排再顺势包抄,将敌人尽数斩杀。 简单明了,所以边军又称其为杀猪阵。 而远处的蒙古骑兵也渐渐降下马速,显然是发现了不远处的江瀚等人。 “这是哪儿来的明军?” 为首的蒙古百户很诧异,这里怎么突然出现了一股明军骑兵?现在的明军骑兵应该都在京畿地区才对。 不过他也没将对面的明军放在心上,区区百骑而已,都宰了便是。 这可不是他托大,自从跟随皇太极入塞已来,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明军几乎都是一触即溃。 想来这股明军也应该是这样,只要自己领着人全速冲过去,他们自己就会溃逃的。 就这样,在晨曦的微光下,两边人马隔着一里地,隔空对峙了起来。 由于江瀚身上有伤,邵勇索性带了二十几个人围在江瀚身旁。 江瀚见状眉头一皱,有些担心: “邵勇,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前面人少了,小心军阵被冲散了。” 邵勇笑了笑,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情: “江大人,一群蒙鞑而已,咱们在榆林见得多了,不足为虑。” 江瀚有些诧异,真的假的,往年出塞烧荒自己又不是没去过。 出了边墙,只要碰到蒙古骑兵,延绥镇的骑兵转头就撤,怎么现在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好像是看出了江瀚的疑惑,邵勇出声解释道: “江大人,以前那出塞烧荒就是出去逛一趟,弟兄们吃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打仗?” “骑着马在塞外逛一圈,放两箭那就算对得起皇上了。” 说着,邵勇指了指军阵里的一个军汉: “大人你看,第二排的李老歪,以前就属他跑得最快,跟兔子似的。” 江瀚顺着邵勇手指望去,这不是之前吼着要造反的汉子吗? 只见那李老歪一只手扛着斩马刀,一只手在鼻孔里掏来掏去,掏完后还不忘顺便在战马的鬃毛上擦擦手。 看着这李老歪吊儿郎当的邋遢样子,江瀚有些担心: “坏了,我那几万两银子,不会招来的都是这种老兵油子吧?” 第17章 激战! 可不等江瀚多想,对面的蒙古骑兵已经率先动了起来。 江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朔风卷着雪粒子掠过马鬃,胯下的青海骢不安地踏着蹄子。 前方半里外的烟尘里,百余蒙古轻骑呈新月阵型漫卷而来,马刀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杀气逼人。 若是往日,这会儿明军就该打马往城池里跑了,但今日最前排的五十骑却稳如泰山,阵列如铜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邵勇嗤笑一声: “这帮蒙鞑,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把咱们一并吞了。” 当还剩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时,蒙骑前锋突然挽弓如满月,箭矢破空声骤起! “往右切!” 江瀚这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第一排的明军应声而动,扯住缰绳直接往敌骑右侧横插而去。 而敌骑前锋也在不远处猛地折向两翼,露出后方处于第二梯队的骑兵。 处在第二梯队的蒙古骑兵,借着烟尘的掩护,在五十步的距离内猛然加速,直直的朝着明军冲去。 “铳手预备!” “放!” 十几把三眼铳同时喷火,轰然巨响中硝烟弥漫,冲在最前方的十余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栽进雪地。 但更多的骑兵已经突进到三十步以内,战马带起的寒风扑面而来。 “撞上去!” 江瀚一声令下,李老歪领着第二排的五十骑从他身后裂阵而出,直直迎了上去, 这些精骑身披棉甲,手持丈二长槊,直接撞进了蒙古骑兵阵中。 对面的蒙古骑兵显然没料到明军敢对冲,阵型出现刹那凝滞。 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蒙古骑阵顿时露出一角缺口。 李老歪趁机突入敌阵,三眼铳近距离将一蒙古骑兵轰下战马,飞溅的血沫撒了一地,那蒙古骑兵顿时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正当李老歪准备上前补刀时,右前方突然飞来一柄铜骨朵,只一击就将他身下的战马砸得血肉模糊,也把李老歪从马上撞了下来。 坠马的瞬间,李老歪顺势滚向敌骑马腹,斩马刀自下而上捅进马肚子,用力一扯,热腾腾的马肠子顿时淋了一地。 那手持骨朵的蒙古骑兵来不及反应,刚坠下马背,李老歪便抄起一旁的三眼铳,朝他砸了过去。 江瀚看得真切,那三眼铳竟被李老歪当成铁锤,抡圆了砸在敌兵天灵盖上。 “嘶!” 江瀚这才明白,邵勇先前的底气是从何而来。 这些看似吊儿郎当的老卒,每个动作都透着多年沙场淬炼出来的利索与狠辣。 邵勇的弓弦每响必见血,李老歪的斩马刀专砍马腿,黑子则像条疯狗一样专攻人下三路。 顷刻间,先前冲过来的蒙古骑兵已经折了一半。 “预备队!上!” 远处观望的蒙古百户见势不妙,连忙吹响口哨,朝着身后下令。 呜—— 牛角号声响彻战场,蒙古军阵中突然竖起一杆纛旗,在烟尘中猎猎招展。 江瀚知道这是蒙古人预备队出动的征兆。 果不其然,一队头戴铁盔,身披皮甲的蒙古骑兵踏着同袍尸体碾来,铁盔下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住了眼前的明军。 这是蒙古人最后的一百三十名骑兵,那蒙古百户竟是压上了全部身家,势必要将江瀚一行人尽数歼灭。 两百三十骑对阵一百二十骑,优势在我! “快!让他们上马后撤!” 眼见敌军预备队冲来,江瀚扯着嗓子嘶吼着向身旁的卫兵下令,让他快马加鞭,赶到前面传令。 一旁的邵勇也领着剩下的弓手张弓搭箭,对准敌阵。 弓弦震颤,箭矢如闪电般破空而出,又是七八个蒙古骑兵捂着咽喉栽下马来。 但敌骑已趁势完成包抄,李老歪和柱子的右翼顿时被追上来的蒙古骑兵死死咬住。 “江大人,他们快被追上了!” 江瀚随着声音向前方望去,果然在李老歪和柱子的右后方,大队蒙古骑兵正迅速逼近。 江瀚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焦急万分,在骑兵交锋中,右翼出现敌人是一个十分危急的信号。。 因为大多数人射箭通常是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能左右开弓者非常少见。 而常规的骑射姿态分别有分鬃、对镫、抹鞦三种; 分别对应前方、左侧、左后方这三个角度,所以一般骑兵对自己右边的敌人是没什么办法的,除非你的骑术高超,能够瞬间调转马匹。 此事在《武备要略》骑射说中也有记载—— “其战阵中或敌从右边杀来,能左右射者不待言;如不能者,急将马膝转右边方能杀敌,故练马乃兵家之急务,临阵可以寄生死也。” 因此明军一般会将铳手放在右边,以便随时反击右翼出现的敌人,毕竟放铳可没有左右手之分。 “随我杀敌!冲!” 江瀚见势不妙,反手抽出腰间的骨朵,用力一夹马腹,朝着蒙古人的骑兵冲了过去。 眼见主将发起冲锋,江瀚身侧的二十名骑兵也紧随其后,像铁锤一样狠狠砸向蒙古人的预备队,打了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 二十骑也敢冲阵?! 蒙古人回过神,转身朝着江瀚包抄而来,江瀚挥着手中骨朵挡开刺来的长矛,顺势猛地砸在前方蒙古骑兵的铁盔上,顿时鲜血四溅。 当敌人温血喷在江瀚脸上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破空声,惊得他汗毛倒竖。 生死关头,江瀚本能地缩紧了身体,箭矢擦着他左肩划过,肩头棉甲登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江瀚又惊又怒,反手甩出骨朵,精准地砸在偷袭者面门上,给他开了个瓢。 而一旁的邵勇也不甘示弱,他骑在马上,手持一杆长枪,借助马势,只一击便轻松捅穿了敌骑胸甲。 那个蒙古骑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枪杆,被邵勇挑飞到半空,命丧当场。 可纵使两人如此英勇,身旁的蒙古人还是越围越多,李老歪和黑子等人也已然折返回来,加入这场混战。 “江大人,坚持片刻,援军马上就到!”邵勇一枪扫开眼前的蒙古人,一边朝着江瀚喊道。 江瀚有些诧异,哪来的援军,咱们这帮人不都在这儿了吗,难道是营地的步兵支援来了? 也不可能啊,两条腿的步兵哪赶得上四条腿的骑兵? “大人忘了,前面咱们横插过去的骑兵?等他们解决了蒙古人的弓骑肯定会回来的!” 江瀚恍然大悟,自己还把前面的五十骑忘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胜过那帮蒙古弓骑,别被蒙古人放风筝玩死了。 第18章 大同镇边军 正当江瀚思索之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忽然寒光骤现! 一柄马刀从一个极其阴狠的角度,直插江瀚腋下要害! “江大人,小心!” 邵勇一直紧盯着江瀚四周,见有人偷袭,立刻大喝一声,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猛地一挑,硬生生将那马刀挡开。 “铛” 马刀被长枪一挡,偏离了原本角度,捅到了江瀚护心镜上,发出一阵脆响。 江瀚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战场上走神,险些丢了性命! 若不是邵勇眼疾手快,这一刀怕是已经要了他的命。 他感激地朝邵勇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精神,挥刀杀入敌阵。 “他娘的,这帮孙子怎么全都冲我来了!” 江瀚骂骂咧咧地砸翻一匹战马,顺手抹了把糊住右眼的血水。 抬眼一看,却发现四周的敌人越聚越多,形势愈发凶险。 “大人!看东面!” 邵勇又是一枪捅穿前方骑兵,突然对着江瀚喊了一嗓子。 江瀚闻言,猛地扭头望去,只见先前分兵的五十骑不知何时已绕到敌阵后方,马槊上高高挑着蒙古人的纛旗,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糟了!快撤!” 蒙古百户眼见后路被断,脸色大变,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夺路而逃。 而周围的蒙古人显然没料到战局崩坏的如此之快,一个个都还在酣战,没想到自家百户已经溜之大吉了。 “百户大人跑了!” 有眼尖的蒙古人发现自家百户夺路而逃,大声嚷了起来。 主将一逃,战阵中的蒙古人顿时军心大乱,阵型瞬间崩溃。 一些蒙古骑兵见势不妙,狠狠将手中兵器掷出,试图趁机脱身。 然而,江瀚等人岂会给他们机会?合围之势已成,这帮蒙古人已是瓮中之鳖。 只可惜,那蒙古百户跑得太快,竟让他溜了。 江瀚心中暗叹,没想到这蒙古百户如此果断,见势不妙便丢下手下独自逃命,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就在江瀚惋惜之际,先前被追杀的两名军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杀了出来,一左一右,直逼那蒙古百户而去。 “老贼!给我死来!” 两人埋伏已久,终于等来了报复机会,从侧翼猛然冲出,狠狠将那蒙古百户撞飞下马。 而江瀚见此也是微微一愣,这两人倒是找了个好时机, 但他也没多想,随即转身继续围剿剩余的蒙古骑兵。 “万胜!万胜!” 随着最后一名蒙古骑兵弃甲投降,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以“明军”大获全胜告终。 “此战共斩杀敌骑共一百二十一人,伤敌四十三人,缴获战马二十三匹,各类金银财宝六万五千两,马车一辆。” “我军阵亡十四人,轻伤二十二人,重伤三人。” 听着黑子的战后统计,江瀚心疼得直咧嘴,这些都是他手下的精锐,竟然折了十几人。 “早知道骑马跑了,这仗非打不可吗?”,江瀚痛心疾首。 可话虽如此,江瀚也清楚,这一战避无可避。 首先蒙古骑兵与己方骑兵只隔了不到一里地的距离,这个距离,骑兵转瞬即至。 若是露了怯,被蒙古人衔尾追杀,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正当江瀚等人清理战场时,先前那两名军汉也将蒙古百户押到了江瀚面前: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特将此獠奉上!” 江瀚点点头,随即吩咐道: “带回营地去,让弟兄们先去修整!” “把这厮押到大帐去,我亲自审!” ...... 大帐内,江瀚稳坐于桌案之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蒙古百户。 那蒙古百户满脸鲜血,眼中满是愤恨,死死盯着江瀚: “你们这帮明军,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江瀚抹了抹眼角的血迹,笑得十分畅快: “亏你的福,老子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帮杀才这么能打。” 一旁的李老歪依旧一副邋遢样子,上前猛踹了一脚那蒙古百户,冷笑道: “你们这帮蒙鞑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江大人不久前才发了饷,还一天三顿的养着咱们。” “底下的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想着怎么报答江大人的大恩大德。” “正好你们送上门来,那弟兄们不得给江大人好好露两手?” 蒙古百户挣扎着爬起身,愤愤不平: “哼,能打又怎样?碰到满洲兵,照样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长生天保佑,再过几年,杀光你们这群汉人,大好中原,我等自取之。” 这帮蒙古人倒是聪明,自己打不过明军,就跟在满洲兵屁股后面入关抢掠。 由于大明持续多年来的打压,蒙古诸部早已衰微,只不过大明朝廷没想到的是,蒙古人倒了,女真人又杀出来了。 “死到临头,还讲什么大话。” 江瀚冷冷一挥手,让黑子将这个蒙古百户拖到外面去宰了。 此时,先前被救的两名军汉也站了出来,朝江瀚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感激: “多谢大人相救,敢问大人贵姓?可是我大同镇边军出身?” 江瀚拱手回应道: “在下延绥镇江瀚,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军汉点点头,开口介绍道: “在下刘启东,这是我弟弟刘启明,乃是山西勤王军,如今军散,我等正要回乡去。” 江瀚耳朵一动,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山西勤王军?军散?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 “为何军散?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启东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禀大人,我等勤王路上出了些许变故,被朝廷勒令原路返回。” 江瀚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原路返回?那你所在部队现在何处?为何只有你二人单独脱队?” 刘启东一时语塞,顿了顿,连忙改口: “大人,刚才说错了,是遣散,我等被遣散了。” 江瀚听罢,眉头微微一挑,沉默片刻,眼神冷冷地上下打量着眼前两人。 这两兄弟眼神飘忽,语气闪烁,脸上的慌乱让江瀚更加确信,他俩在撒谎。 江瀚也不说话,而是双手抱胸,目光如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帐内,营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两人不自觉地微微发抖,说不清是被冻的,还是被眼前的江瀚吓得。 僵持片刻后,弟弟刘启明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我等是因为大军哗变,这才逃回来的。” 见弟弟招供,哥哥刘启东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启禀大人,我山西勤王军多日不得粮饷,于是大军哗变,劫掠京畿。” “巡抚和总兵都被朝廷问罪,大军群龙无首,所以这才自行返乡。” 也不怪这两人说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两兄弟是逃兵。 根据《大明律·兵律》规定: “凡军官军人从军征讨,私逃还家及逃往他所者,初犯杖一百,仍发出征;再犯者,绞。” 刘启东看见江瀚领来的百余骑兵,估摸着江瀚至少也是个百户,于是就更不敢说实话了。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脑海中飞速盘算。 这两人能顶住数百蒙古骑兵的追杀,可见还是有几分勇武在身上,江瀚心中顿时生出了收编他们的念头。 于是江瀚决定暂时隐瞒自己的身份,先给这两兄弟上上压力,再设法将他们纳入麾下。 “都是军中好手,你们可知离队私逃的后果?”江瀚语气一转,严厉的质问起两人。 他步步紧逼,声音愈发沉重: “劫掠加私逃,这可是兵变,按律当绞!你们二人可知罪?!” 刘启东、刘启明两兄弟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空气中一片死寂,紧张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不过,大家都是边军出身,我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 江瀚话锋一转,正准备拉拢两人。 可一旁的董二柱如同后知后觉一般,一脸兴奋地看着刘启东、刘启明两兄弟,好像找到了同道中人一般: “这么巧?你们也兵变了?” 第19章 四散的勤王军 “也?” 刚刚被江瀚训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两兄弟,听到这个字后愣了一下,随即齐齐望向董二柱。 站在董二柱身旁的黑子被呛得岔了气,咳嗽个不停。 待反应过来后,他猛地一把捂住了董二柱的嘴,免得他把旗总的老底儿都给掀了。 刘启东和刘启明两兄弟见到这一幕,瞬间明白了些什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江瀚。 江瀚刚刚正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准备把历代王侯将相招贤纳士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套用一番。 正打算上演一出慧眼识英的戏码,顺势把这两兄弟都纳入麾下。 结果柱子这一打岔,瞬间让他破了功,只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看着两兄弟的目光,江瀚有些许尴尬。 上一秒他还是个怒斥逃兵的忠君之辈,下一秒他就成了同样参与兵变的乱臣贼子。 于是江瀚干咳两声,上前解释道: “咳咳,误会,都是误会。” “明人不说二话,咱们都是一路人,我等也是军散后逃出来的。” 于是江瀚便给这两人讲起了延绥镇大军的兵变过程,同时也隐去了不少细节,只是简单说了总兵身死之类的消息。 刘启东、刘启明两兄弟听完也是连连点头,感叹道: “原来如此,还是你们老陕敢干,总兵都宰了!我们可就窝囊了不少。” 刘启东索性也不再隐瞒,缓缓讲述起他们山西勤王军路上的经历。 自勤王令下后,他们山西路勤王军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畿地区;但军粮早已吃光,只得向兵部求粮。 可兵部的大人们为了不发粮饷,以“初到之日,不准开粮”为由,三天之内将他们调了三个地方,一粒米都没发下来。 一番折腾下来,大军士气已然崩溃,不出意料的发生了哗变,乱兵顺势还抢掠了一把良乡。 崇祯震怒,下旨将山西巡抚耿如杞和山西总兵张鸿功以渎职罪下狱,而那些三日不给粮的官员,却毫发无损。 于是山西勤王大军彻底失控,四散而逃,沿路疯狂烧杀抢掠。 刘启东、刘启明两兄弟也是其中一员,他们一个小队把良乡的官老爷们都洗劫了一通,各自分了不少银钱回乡。 而这两兄弟之所以被鞑子盯上,也是因为抢得太多,漏了财的缘故。 江瀚恍然一笑,拍了拍刘启东的肩膀,指着帐外的马车问道: “你们哥俩是抢了多少,还要用马车来装?” 刘启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偷偷使了个眼色给弟弟刘启明;后者一愣,随即不情不愿地向马车走去。 不多时,刘启明就从车中拖出一口沉重的箱子,毫不客气地扔到江瀚面前。 刘启东瞪了弟弟一眼,略带歉意地拱了拱手: “承蒙大人救命之恩,我两兄弟无以为报,特意奉上白银一箱,以谢救命之恩。” 江瀚闻言笑了笑,伸腿用力蹬了蹬地上的箱子: “你们兄弟俩,就值这一箱银子?” 两兄弟对视一眼,刘启东硬着头皮开口道: “大人莫不是嫌少了,在下愿意多给两箱。” 说罢,他对着弟弟刘启明努了努嘴,示意他再去搬两箱银子过来。 刘启东叹了口气,大明的军官几乎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要是他身上还有点官军身份,或许江瀚还能收敛点。 可如今他们都是乱军,可就不好说了。 自己这次肯定要大出血了,这姓江的要是讲点道义,拿了钱走人倒也罢了。 要是碰上贪得无厌的,场间这几人,随时能将他们兄弟俩剁了,拿钱走人。 江瀚伸手止住去搬银子的刘启明,开口道: “大家都是边军的弟兄,既然抢了富户的银子,那就是你们的。” “至于救命之恩,顺手的事情罢了,就用不着多谢了。” 两兄弟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江瀚,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见不贪财的主。 江瀚一脸戏谑地看着两人,笑了笑:“行了,我抢得可不比你们少。” 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江瀚主动岔开话题: “你们受伤重不重,要不要去上点药?” 两兄弟连忙摇头,表示拒绝。 “谢大人,我等思乡心切,只想赶紧回家。” 眼见这两人还是不肯相信自己,江瀚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帐外。 江瀚站在雪地上,淡淡地扫了两兄弟一眼: “既然在这儿,你们待得不舒服,那咱们就此别过。 “那些逃走的蒙古人想必也跑远了,两位路上小心,咱们有缘再会。” 言尽于此,江瀚毫不拖泥带水,领着一旁的柱子、黑子还有李老歪转身就走。 他才没时间和这两兄弟扯淡呢,他还要去看看受伤的弟兄。 见着江瀚离去,弟弟刘启明满脸惊讶地看向哥哥刘启东,嘀咕道: “哥,没想到这姓江的还是个仗义人。” 刘启东点点头,望着江瀚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十分感慨: “是啊,难得碰到一个不贪财的。” 去伤兵营的路上,黑子凑到江瀚身旁,满脸肉疼: “旗总,我看那两兄弟可是抢了整整一大车财物,咱们就这么走了?” 他压低声音,又添了一句: “他俩都替咱们把钱从富户那儿拿出来了,咱们为什么不顺手接过来?” 江瀚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警告: “你一天天的,就想着钱,这么多边军的弟兄看着呢,你把他俩抢了,其他人怎么想?” “别到头来,没抢几个钱,把人心都给搞乱了。” “再说了,咱们不是从那些蒙古人身上搜了几万两吗?够本儿了。” 说完,江瀚又转头看向董二柱,一脸无奈: “我说柱子,你也是,说话前能不能先过过脑,什么叫你们也兵变了?” 董二柱挠了挠头,满脸尴尬: “瀚二哥,我这不是遇到同行了嘛……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江瀚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山,陕两地的勤王军都兵变了,想必其他几路勤王军也差不多吧?” “这么多大军哗变,也不知道皇帝听了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被气死。” 第20章 崇祯的愤怒 正月末的紫禁城内,朱墙黛瓦,白雪皑皑,显得格外静谧与庄重。 可在这静谧的皇城下,武英殿内却传来阵阵怒不可遏的咆哮,震耳欲聋。 “混账!一群混账!” “朕的几路勤王军,竟然全都哗变了?” 崇祯猛地将奏折扔到首辅韩爌(kuang)面前,气得不停地在殿内踱步: “先是山西勤王军,然后是陕西,最后是甘肃;竟然全都兵变了?!” “乱臣贼子!一帮乱臣贼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韩爌,声音愈加凌厉: “西北边军常年欠饷,朕尚且能理解。” “但辽军呢,一年600万饷银的辽军,怎么也兵变了?!” 首辅韩爌捡起奏折,扫了一眼,随即跪伏在地: “陛下息怒,国事败坏至此,皆是因臣无能所致,臣有罪!” 眼见首辅韩爌一个劲儿的请罪,崇祯也不好发难; 于是他又指了指韩爌身后的次辅成基命(字靖之),开口道: “靖之,你说说看,难道朕失德至此?以至于全天下都要反了?!” 次辅成基命闻言向前迈了一步,开口道: “陛下息怒,这辽兵素来敬重袁崇焕,如今主帅下狱,一时惊惧下,难免行差踏错。” 他历经三朝,经验丰富,一听皇帝开口,便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在找替罪羊。 成基命深知,这位皇帝,是个缺乏担当的主。 但他身为三朝元老,也不惯着崇祯,立马开口提醒皇帝: “前日锦衣卫捉拿袁督师之时,臣叩请陛下慎重处置,大敌当前,不可轻易换帅。” “如今辽军兵变已成事实,陛下应当先征集民壮,以固城防。” 成基命这话有三个意思: 第一,当时抓袁崇焕的时候,我已经提醒过你要慎重了,这锅我不接。 第二,这决策是皇帝你自己拿的,你自己一意孤行,怪不得别人。 第三,现在不是找人背锅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召集民壮,巩固城防。 成基命很无奈,他当初两次跪求崇祯慎重处理袁崇焕,结果崇祯一意孤行,非要把袁崇焕办了。 行,你办就办了,为什么非要当着祖大寿的面把袁崇焕给办了? 听当时在场的锦衣卫说,当时祖大寿被吓得腿都软了,当天晚上就带着辽兵跑了。 崇祯在成基命这儿吃了个软钉子,脸色愈发难看,今天他非得找人出了这口气不可。 于是他把目光扫向一旁的首辅韩爌(字虞臣),语气森然: “虞臣,你来说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韩爌看着崇祯一脸阴沉的样子,连忙开口道: “陛下,成大人说的对,当务之急应当召集民壮,巩固城防。” “至于辽军兵变一事,孙尚书此时正在通州督军,可命其节制辽军。” 韩爌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主,他根本不打算过问辽军的事,直接扔给了远在通州的兵部尚书孙承宗。 辽军作为此次京师保卫战的主力,在广渠门和东虏血战多时,大胜而归,立下赫赫战功。 可每次大战后,袁崇焕请求入城休整时,都被崇祯无情拒绝。 哪怕是瓮城也不行,对此辽军可是早就心存怨念了。 韩爌很无奈,平心而论,在城内休整和城外休整,的确有天壤之别。 一堵城墙,不仅是防御的屏障,对于大战后的士兵来说更是一种心中的慰藉。 如今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韩爌暗暗叹了口气,对着皇帝低头叩首: “国事败坏至此,臣万死难辞其咎,臣请辞。” 崇祯看着跪倒在地的韩爌,和一旁老老神在的成基命胸口直发闷。 这两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一个认罪以退为进,一个谦恭绵里藏针,让崇祯好不难受。 他本想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把责任推出去,结果这两人,可谓是滴水不漏。 崇祯一脸不耐烦,摆了摆手,转移起话题: “行了,此事暂且不提,先讲讲辽军兵变怎么处理,东虏可是还在京畿肆虐!” 韩爌听罢,心中不禁一阵腹诽: “你也知道东虏还在,大敌当前,有什么事就不能等打完仗再说吗?” “刚打了几场胜仗,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急着把主帅治罪,又如何能不兵变?”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话韩爌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虽然贵为首辅,但却因袁崇焕通敌一案而被牵连弹劾,不敢轻易开口直言。 无奈之下,他只得微微转头,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次辅成基命,暗示他出面。 成基命看见首辅求助的眼神,沉思片刻,对着崇祯开口道: “陛下,大敌当前,这军队万万不能再生乱,臣请拨内帑以作军资。” “孙尚书正在通州督军,可命其节制辽军。” 崇祯听完不置可否,冷哼一声: “内帑内帑,你们一天天净盯着内帑了!那收上来的税款都哪去了?” “是不是内帑不拨银子,你们就让下面的兵将去纵兵抢粮,祸害百姓!?” 崇祯从桌案上抓起一封奏折,猛地扔到成基命面前: “你们看看,这帮乱兵,都抢到驸马都尉头上了!” 崇祯面色阴沉,语气冰冷; “据刘家所奏,一股乱兵洗劫了刘家庄上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刘家长辈藏在祠堂暗道,侥幸逃过一劫,等乱兵走后才敢现身。” 崇祯顿了顿,紧接着道: “可乱兵刚走,马上又来了几千大军,为首的竟然是个叫江瀚的小旗;一番交涉后,刘家长辈这才得知延绥镇兵变的消息。” “千户李轩叛乱,总兵吴自勉死于乱军之中,小旗江瀚接过指挥权,击退李轩,将乱兵逐至刘家庄。” 成基命听完眉头一皱,顿感不对,连忙反问道: “陛下,此事还有待验证,且不说兵变是如何发生的;区区一个小旗,是如何接过指挥权的?” “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崇祯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可还有关于延绥镇大军的奏折,一并拿过来。” 王承恩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躬身道: “陛下,自刘家这封奏折后,便再无延绥镇大军的消息了。” “不过据驸马都尉称,这个叫江瀚的小旗,仗着几千大军威逼利诱,从刘家抢了不少东西。” 崇祯闻言冷哼一声: “简直是无法无天!区区一个小旗,仗着几千大军就敢强逼皇亲国戚?!” “要是让他再多领几万人,是不是要欺负到朕头上来?” 崇祯心中暗暗发狠,我治不了首辅次辅,难道还治不了他一个小旗?! 于是崇祯猛地一拍桌案,随即朝着首辅韩爌下令道: “给我查!我就不信了,这几千大军,还能飞到天上去了不成?!” “着三边总督杨鹤及沿途各级官员,严查这个小旗江瀚的下落!” 第21章 安塞 就在崇祯憋着要找江瀚麻烦时,江瀚一行人早已绕过延水关,踏入了陕西地界。 到了陕西后,江瀚先去了米脂一趟,他想去找找大名鼎鼎的闯王,看看能不能将其纳入麾下。 结果当地人告诉他,李鸿基并不在村里,而是终日奔波于各处驿站,传递军情要务,已有好久没回村了。 (根据《延绥镇志》和《延安府志》记载,李自成此时还在米脂,不存在如《明季北略》和《绥寇纪略》所说,李自成此时去参军了的说法。) 听到这个消息,江瀚有些纳闷儿,李自成不是应该被裁撤了吗,怎么还在当驿卒? 实际上,大明朝廷所谓的“裁撤驿站”,只是取消编制,不再发放薪俸罢了。 可那传递军情、公文的差事,驿卒们却还得照干不误。 那既不发工钱,又要人卖力干活,这银子从何而来? 没办法,国家大事重要,只好苦一苦这些小小的驿卒了。 驿站修缮,马匹保养等一应开销,只好请驿站工作人员自掏腰包了。 李自成就是这样欠下的债务,驿站里死了一匹驿马,官府要求他们驿卒照价赔偿。 但这帮驿卒实在没钱,所以李自成就去找了同乡的艾举人借钱。 后来大旱,种地没收成,实在还不上,被艾举人联合官府一顿好打,这才起兵造反。 没能见到大名鼎鼎的闯王,江瀚有些失望的离开了米脂,一行人一路南下,走走停停,身上的银子也都换成了粮食、布匹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 往后几年,对于陕西地界来说,银子可谓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这些才是硬通货。 一路上,那些不愿意造反的人陆陆续续的都离开了队伍。 “旗总,王五他们...” 黑子望着又一批前来辞行的弟兄欲言又止。 江瀚摆摆手,将两匹土布抛给穿着单衣的两个军汉: “记住,活不下去就到安塞来寻我。” 王五抱着布匹跪在地上咚咚磕头,积雪在他额前化成一滩泥水。 他也不想走,只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小,他实在放心不下。 江瀚的大恩大德,他只能来世再报。 冬季的黄土高坡,寒风夹着大雪如刀一般刮过黄土高坡,冻得人瑟瑟发抖。 江瀚领着剩下的千余人,赶在二月前,终于踏入了延安府的地界,安塞就在眼前。 董二柱顶着刺骨的寒风,一马当先地骑在队伍前头,满脸兴奋地回头看着江瀚: “瀚二哥,咱终于到家了,” 江瀚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家里都没人了,不过是个住处而已。” 一旁的邵勇策马靠了过来,好奇的问道: “江大人,我一直听柱子叫你二哥,这么说你还有个哥哥?” 江瀚摇了摇头,回应道: “没人了,我家原来有五口人,天启年间遭了灾,父亲饿死了,哥哥去服徭役,死在了路上。” “四岁的小弟被流民拐出村子,煮了吃了;家母想不开,便上吊了。” 江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苦涩: “后来剩我一个,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和柱子一起去参了军,勉强混口饭吃。” 邵勇沉默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而江瀚反倒坦然一笑,拍了拍邵勇的肩膀: “不提这些了,白家沟马上就到了;穿过这马家沟,马上就能看了。” 江瀚家就在安塞县的白家沟,紧挨着马家沟。 白家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隔壁的马家沟可是出了个进士,叫做马懋才。 马懋才,江瀚对这个人并不陌生,《备陈大饥疏》好像就是他写的。 崇祯元年,马懋才路过陕西,见家乡遭了灾,于是就写下了《备陈大饥疏》并呈给了皇帝。 上书后,朝廷确实下拨了一些赈济。 按理说,不少乡亲都受过他的恩惠,不过这些和江瀚家已没什么关系了。 那时候,江瀚早就去了延绥镇当兵。 江瀚家就在马家沟对面,仅仅隔了一条延河;跨过干枯的河床,江瀚骑在马上,扫视着这个曾经生养自己的小村庄。 这是一个典型的陕西农村,以土窑洞为主,剩下的都是些摇摇欲坠的黄泥房子。 走进村子,江瀚发现这里早已破败不堪,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十不存一。 许多空着的房屋都已破败不堪,院内积雪足有半尺多深,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荒凉。 江瀚招手叫来董二柱,对他吩咐道: “柱子,你把下面的兵丁打散,五人为一组,你带他们去找些空房子,分批住进去。” “反正村子里也没什么人了,咱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自从崇祯初年起,整个陕北就是一副地狱绘图,根据《汉南续郡志》记载: “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五年大饥,六年大水,七年秋蝗......” 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流民,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扒树皮挖草根,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啃得干干净净。 落单的人,随时可能成为流民的猎物;不少人会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消失,然后填了流民的肚子。 江瀚和董二柱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才将手下的士兵分批安置好。 一整个村子的空房子都被占得满满当当,饶是这样,仍然还有一部分士卒没地方住。 没办法,江瀚只得让他们找个挡风的地方,搭个行军时用的帐篷,就当临时住所了,以后他再想办法。 忙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江瀚这才带着柱子、黑子和邵勇三人,一同向自家的老窑洞赶去。 柱子骑在马上,满脸兴奋地给众人介绍起白家沟: “我和瀚二哥家的土窑洞就在前面,我俩是邻居,因为我们两家是外姓人,所以就一直报团取暖。”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荒地,继续说道: “这边是我们小时候给地主家放牛的地方,这边一片都是他家的地......” 正当柱子兴奋地介绍着白家沟时,一旁的邵勇好像听到了些什么,抬手打断了柱子: “柱子,你先别讲话,前面好像有声音。” 被打断的董二柱明显有些不高兴,撇了撇嘴: “哪有什么声音?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哪还有人?你别整天大惊小怪的!” 但江瀚可是知道邵勇耳朵的厉害,他瞪了柱子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拔出了雁翎刀,慢慢往前摸了过去。 马上的几人见状也不敢大意,立刻翻身下马,提刀跟着江瀚悄悄地摸了过去。 几人悄然逼近江瀚家的院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院门。 江瀚俯身贴近漏风的院门,顺着缝隙朝院内望去,只见院子里点着一堆篝火,几个人影围坐在篝火旁,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江瀚回头朝邵勇使了个眼色,邵勇立刻会意,悄然往后退了两步,张弓搭箭,直指院内,随时准备出手。 江瀚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脚踹开院门,提着雁翎刀冲了进去,厉声喝道: “什么人!?” 篝火旁的几人被这一脚踹门声吓得猛然一颤,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瞥见江瀚几人,不仅不害怕,反而抽出腰间的短刀,对准江瀚就冲了过来。 第22章 流寇 江瀚身后的邵勇早有准备,手指轻轻一松,只听“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那人还未扑到江瀚面前,便已应声倒地,面门上还插着一根箭,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流下。 其他几个人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纷纷尖叫起来。 江瀚冷眼一瞪,不耐地提刀指着他们,语气严厉: “闭嘴!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家干什么?” 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解释道: “这位老爷,我们是清涧的农户,家里遭了灾,逃难出来的。” “本想往西安府去讨口饭吃,路过看见这里没人,就想着当个落脚的地方。” 江瀚点点头,又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这人又是谁,怎么提着刀就冲我来了?” 几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的,好像在瞒着什么。 就在这时,江瀚鼻子动了动,一股香味儿从旁边传了过来。 顺着味道看过去,只见火堆旁的坛子里,正煮着一锅热腾腾的肉汤,香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江瀚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年头,你们还能吃上荤腥?” 江瀚蹲下身子,凑到火堆前,把刀伸进坛子里搅了搅。 可这一搅不要紧,只见一根骨头,慢慢地从肉汤里中浮了上来。 那骨头被煮的皮开肉烂,在汤里不断翻滚。 看到这一幕,江瀚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一把扔掉手中的刀,转身跑到一旁的围墙边,双手扶住墙壁,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股接一股的酸水涌上喉咙,让江瀚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要将一切都吐出来才肯罢休。 自从穿越以来,江瀚见过不少死人,甚至他还亲手砍了吴自勉,砸碎了蒙古人的脑袋。 对于这些,江瀚并没有太大的生理反应。 但今天眼前的这一幕,彻底突破了他的心里防线。 过了好一会儿,等江瀚终于缓过劲来,董二柱才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瀚二哥,审清楚了,躺地上的那人是天伤星卢涛的手下,另外几个是他随手抓的流民。” “那人本想带着流民回寨子里,结果碰到咱们了。” 江瀚直起身子,皱着眉头询问道: “这卢涛是哪号人物,怎么从没听说过?” 董二柱连忙解释道: “听他们说是这一带的匪寇,起了个诨号叫‘天伤星’,手下大概有几百人的样子。” 区区几百草寇,江瀚还不放在眼里,于是挥挥手: “没事,你去找个地方把这些人安置下,我再休息会儿。” 看着江瀚难受的模样,董二柱一脸关切: “瀚二哥,你没事吧,就一根骨头而已,咱总兵的脑袋都砍过,还怕这点事儿?” 江瀚瞪了董二柱一眼,骂道: “你他娘的又不是没看到,多恶心!” 董二柱挠了挠头: “瀚二哥,一根骨头而已,听他们说啃起来味道好极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瀚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滚!” 江瀚来不及跟柱子算账,刚刚强压下去的恶感又涌了上来,于是他靠着院墙又开始干呕起来。 董二柱挠了挠头,不知道哪里又说错了话。 “我说柱子,你怎么又把旗总搞吐了?” 黑子摇了摇头,看着围墙旁不停干呕的江瀚,叹了口气: “你说旗总当时砍总兵的头,眼皮都不眨一下,怎么看见这就受不了了?” 一旁的邵勇则是关切道:“你们说江大人还得吐多久,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黑子指了指一旁几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流民,开口道: “且等着吧,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人都赶出去,然后再把屋子收拾出来,不然晚上没地方睡了。” ...... 几人简单收拾了院子和窑洞,随后便各自住了进去;江瀚和柱子一间,黑子和邵勇一间。 夜幕降临,院子里一片寂静,几人无事可做,便凑在一起喝酒聊天。 火炕上,黑子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着江瀚: “旗总,你今后怎么打算?这么多人,咱们总不能白养着吧?” 江瀚一脸陶醉的小酌了一口,看向黑子: “打算?什么打算?” 黑子急了,放下酒碗就开始数落江瀚: “当然是粮食了,咱们现在可是坐吃山空,一点儿进项都没有。” “旗总你倒好,大方的不行,看见穿到少的就塞匹土布过去。” 提起这个,黑子就一脸肉疼:“咱就是有座金山,也经不得起旗总你这么造啊。” 黑子一根根的掰着手指给江瀚算账: “我今天看了看,咱们从刘家庄弄来的粮食都吃的差不多了。” “刘家庄弄来的银子和从蒙古人身上缴获的银子,也差不多都换成了粮食。” “现在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个月,银子只剩五千多两了。” “我可打听过了,延安府附近的粮价早就涨上天了,十两一石,跟抢钱一样!” 江瀚听了半晌,一脸惊奇地看着黑子: “我说黑子,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搞后勤的材料!” “算学也不错,黑子你小时候上过私塾?” 身旁的董二柱也很惊讶,相处这么几年,还不知道黑子懂算学: “黑子,没想到你小子人模狗样的,小时候竟然还念过私塾?” 提起小时候,喋喋不休的黑子突然沉默了下来,狠狠灌了一口酒,一脸苦涩: “私塾?呵,小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上,哪儿来的钱上私塾?” 他苦笑一声,眼神黯淡,借着酒劲儿,慢慢诉说着自己的身世: “我家原是宜川县王家的佃户,天启年间遭了大旱,交不上税银,于是就向王家借了十五两银子。” “后来连年天灾,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见还不上债,王家就把我爹娘送到了矿上烧炭,而我则被卖给了戏班子。”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喝了口酒,接着继续道: “后来我从戏班子里逃出来,想去矿上把我爹娘救出来。” 他指着自己黝黑的脸,看向江瀚: “旗总,你们都笑我黑,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黑吗?” “当年我为了找我爹娘,一个人跑到矿区,把碳灰全抹身上,在矿洞里藏了一天一夜!” “直到最后我才知道,我爹娘早就死了,累死的。” 黑子自顾自的喝着酒,语气中满是讥讽: “就为了十五两银子,我方宏家破人亡,而那地主王家,吃顿饭都不止十五两!” 在场的几人都沉默了,不停地抿着碗里的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在陕西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人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各自努力。 可无论怎么挣扎,最终却都逃不过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江瀚拍了拍黑子的肩膀,一脸认真: “黑子,你等着,等哪天哥给你报仇。” 第23章 清算田亩,打劫富户 见气氛愈发沉重,江瀚微微一笑,主动转移起话题。 他轻轻放下酒碗,正色道: “布匹、粮食,这些东西我自然不是白送的,虽然他们现在走了,但这份情总归会记在心里。” “就拿咱们总旗王峻来说,虽然倒霉了点儿,兵变时也没出什么力,但毕竟是咱们老上司,走之前让他体面点总没错。” 一提到这事,众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峻是个老倒霉蛋了,先是被吴自勉给陷害,硬生生背上了“兵变主使”的黑锅,被捆了一晚上。 一直到兵变结束,江瀚几人去吴自勉营帐搜刮战利品时,才把他救了出来。 被救出来后,王峻自觉没什么贡献,白拿了江瀚十两银子,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主动请缨去看管钱粮,结果一不小心又把手摔折了,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白吃白喝这么久,王峻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于是他和几个不愿造反的同乡一起离开队伍,回了保安县。 但毕竟是老上司,所以临走前江瀚还是多给了王峻十两银子,外加几匹土布。 提起这事,几人也是忍俊不禁,但江瀚很快打住这个话题,继续解释道: “以后陕西日子会越来越难过,等他们哪天真活不下去了,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我,自然就会来投奔我。” “都是边军精锐,肯定比那些刀都拿不稳的流民强多了。” 江瀚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开始给众人分析眼前的局势: “自从咱们北上勤王之后,陕西境内守卫空虚,各地流寇也趁机冒了出来。” “碍于兵力有限,新任命的三边总督杨鹤没办法,只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几位巨寇身上。” “其中以白水王二,横天一字王王嘉胤,闯王高迎祥为首,这几人都是朝廷明令必须拿下的巨寇。” “对于其他规模不大的贼寇,各地主要还是以招抚为上。” “所以趁着这个空档,咱们就在白家沟悄悄发育一段时间,养精蓄锐。” “只要不明着扯旗造反,攻打县城,官府是不会管我们的。” 听完江瀚的解释,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要不说旗总有招呢,要是换个人领军,他们这帮人说不准早就散了,要不是就投了流寇,饥一顿饱一顿的。 江瀚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黑子身上,吩咐道: “黑子,你去打听打听,看看附近有哪些为富不仁的地主,又或者是肆虐乡邻的匪寇。” 江瀚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补充道: “这么多弟兄闲着呢,正好去打打秋风,操练操练。” 黑子眼前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猛灌了一口酒,心中发狠,誓要把安塞附近的地主都给查清楚,到时候来个一锅端。 江瀚没多理他,而是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至于粮食,反正白家沟的地也没人种了,等开春了,咱们招点流民,试着种点粮食。” “我和柱子对白家沟熟悉,明天我俩就去看看,仔细算算到底有多少亩地能种。” 江瀚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总结道: “反正就一句话,广积粮,缓称王!” ...... 第二天一大早,黑子就带着骑兵出去打探消息去了,邵勇则是负责监督手下的兵丁进行日常操练。 江瀚和柱子则是去白家沟周围查看土地情况。 寒风呼啸,田间地头上积雪重重,放眼望过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江瀚站在村口,定定地注视着干涸的延河河床,儿时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 曾几何时,依靠着这条延河,白家沟也算是个富饶的好地方。 农忙时,男人们会踏进河水,弯腰挑起水桶,日复一日地浇水耕田;妇人们则是在河岸边忙碌,洗衣淘米。 大一点儿的孩子们屁颠屁颠地跟在父亲后面,帮着做些除草施肥的杂活;小一点儿的孩子们则会在河里嬉闹玩耍。 年幼的江瀚和柱子也曾是其中一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生活可能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持续下去。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遇,天灾,苛税,匪寇......如同镰刀一般收割着一茬又一茬的乡民,直到这个富饶的小村庄彻底消失。 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江瀚心里五味杂陈,一旁的柱子也察觉到了江瀚的情绪,默默地拍了拍江瀚的肩膀。 江瀚长长地叹了口气,甩了甩头,将脑海里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集中精神,开始盘算起田亩。 江瀚停在地头,掰着手指开始算了起来: “咱们现在大概有一千两百人,一个月就要吃一千两百石粮食,再加上百来匹战马,一年大概要两三万石粮食。”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被积雪覆盖的田地,继续分析道: “咱陕北的地薄,平均两亩地能才能出一石的粮食。” “所以咱们需要种三万多亩地,才能满足咱们一年的吃食。” 听到“三万亩”这个数字,董二柱差点没吓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瀚二哥,咱们村拢共才不过一千多亩地,就是加上隔壁马家沟也才三千多亩。” “如今你开口就是三万亩,哪儿来这么多地。” 江瀚白了他一眼:“我就是算一算,你急什么” “咱们现在种的都是无主的地,能种多少算多少,缺的粮食去别处找补。” “到时候招点流民过来,一天管几顿饭就是了。” 董二柱点点头,但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道: “那赋税呢?咱们占了两个村子的地,那不就得交两个村子的税?” “再加上徭役,摊派,咱们得种多少地才行啊?!” 江瀚看着一脸认真的董二柱,语重心长地问道: “我说柱子,你看我脸上写着冤大头吗?” “啊?”董二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瀚反手给了董二柱脑门儿上一个巴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咱们是反贼!反贼!不是良民!你他娘的手里的雁翎刀是摆设吗?!” “老子手下一千多副刀甲,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征税?” 董二柱捂着脑门儿,还有点不服气,嘟囔道: “说就说嘛,动手干啥?” 说完他还停了停,见江瀚没再准备动手,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带着几分担忧继续说道: “瀚二哥,虽然这雪是下了,但是谁也说不准明年的天气是好是坏。” “咱们陕北年年大旱,我估摸着明年还是要大旱。” “这粮食种下去,能不能活还两说呢!你打算咋办?” 第24章 雪水浸种法 董二柱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由于小冰河时期的影响,明末时期陕西的气候条件极其恶劣,可以说是“十年九旱”,还有一年是发大水。 尽管如此,当地的官府总有些不谙世事的官员,在大旱过后仍然会下令“补种”。 可是补种是补种了,水源问题却始终没能够解决,一连几个月天上滴水不下,就是补种得再勤,地里也长不出粮食。 所谓知县不知县,知府不知府,民谣里就是这么唱的。 但江瀚并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之辈,他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他凝视着着厚厚的积雪,脑海里想起来以前上网看过的一个法子。 雪水浸种法! 雪水浸种法,顾名思义,就是在粮食播种前,先用雪水来浸泡种子,以此促进种子的萌芽和生长,提高粮食的生长速度和产量。 经过雪水浸泡过后的小麦种子,生产周期会缩短,产量能得到提高。 此外,雪水还能作为一种储备水源,还能够供后期灌溉使用。 雪水中氮元素含量比雨水高几倍,而且雪水当中的重水含量更少,对植物抑制作用更小。 这方法是江瀚在一个论坛上看到的。 江瀚前世可是个痴迷历史小说的主,他对穿越类历史小说中的许多方法都十分感兴趣。 每当书中提到某种技术或方法,他便会查阅相关资料,甚至亲自上手试验,力求验证其效果。 比如穿越小说中常提到的——明代《天工开物》中的“黄泥水淋糖法”。 江瀚对这一方法尤为好奇,尝试过无数次,但是每次都失败了;即便是网上查找的相关视频,也从未见过成功的案例。 对此,江瀚只能无奈的感叹一句,这可能就是明代人的学术造假吧。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宋应星那老头记载有误,反正白糖他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 不过不提这些,雪水浸种法是没问题的,是科学研究证实过的,如今这个情形,想必也能试上一试。 于是江瀚简单地将这个方法讲解了一遍,听得董二柱一愣一愣的,表情有些迷茫: “瀚二哥,这法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能行吗?” 董二柱也是自小种地长大的,可从来没听过这等法子,雪水一泡,那种子不得冻死了? 江瀚自然不会说这是几百年之后的科学研究成果,只是说尽力一试而已。 见董二柱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江瀚也不多废话,而是开始详细讲解起他的计划。 要大规模地利用雪水浸种,进行灌溉,首先得解决储存雪水的问题。 储存雪水需要制作冰窖,要挖掘一口深度在2-5米、直径在2-5米的圆形或方形坑室。 为了防止雪水流失,需要用石板铺在挖好的坑室里,上下左右务必铺满,储存的冰雪不能直接接触土壤,否则就会从土壤中渗漏出去。 挖上十几个冰窖,江瀚就不信,这水还能不够用? 这样,水资源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接下来是灌溉的环节,冰雪不能直接浇在已经发芽生长的小麦上,虽然小麦有一定的抗冻能力,但是突然的低温环境会导致小麦生长速度减缓,产量降低。 所以他们需要先将雪水化冻,升温到普通室温后才能直接灌溉。 因此,江瀚计划修几个化冻池,把冰雪从冰窖中取出后,放到化冻池里,借助外界温度逐渐融化升温。 考虑到这一点,江瀚开始思考,是否能将化冻池修在高处,再通过管道将化冻的雪水输送到田地里,采用滴灌的方式进行灌溉。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省去大量人工,还能有效节约水资源,避免浪费。 江瀚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随后他仔细算了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个大工程。 先不提挖冰窖、修建化冻池的问题,单单是那一整套滴灌系统的管道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但没办法,粮食问题必须解决,就是再大的工程,也得想办法去干,不然自己和手下这一千多人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一旁的董二柱听完江瀚的计划,忍不住皱了皱眉,发出疑问: “瀚二哥,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去哪里挖石板把冰窖铺满?” “而且那个什么化冻池,咱哥几个谁会烧砖垒土;管子就更不用说了,就是用最简单的陶管也得有人烧陶才行。” “你看看这村子里,除了咱们,哪儿还有活人?” 江瀚沉思片刻,突然灵光一闪,兴奋道: “那就做水泥,用水泥来铺冰窖,管子也可以用水泥做,做成一节一节的,然后铺上去就行。” 水泥? 董二柱被江瀚脱口而出的新词儿整懵了,愣在原地。 江瀚也不多解释,只是说自己有办法解决石板和管道的问题,让董二柱先挖冰窖,他需要大量的空间来储存冰雪。 江瀚拍了拍董二柱的肩膀,吩咐道: “柱子,你带人去挖地窖,按照我刚才的要求,挖十尺见方的冰窖,多挖几个,以防万一。” “你去邵勇那里挑人,让他们轮流来挖,务必在雪化之前把冰窖挖好。” “这任务有点重,得辛苦你多忙一阵儿。” 面对江瀚下达的任务,董二柱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个点子: “瀚二哥,你说冰窖用寒窑来改行不行?” “寒窑?哪有寒窑?”江瀚有些摸不着头脑, “瀚二哥,你忘啦,咱们这儿寒窑可不少,隔壁马家村就有好几个。” 董二柱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家村, “就是当年马家组织乡邻上工那次,咱俩那个冬天可是没怎么挨饿。” 经过董二柱这么一提醒,江瀚这才想起来, 当年马家村的马大老爷,曾经组织过村民挖寒窑。 听说是为了自家儿子考进士积德行善,组织了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来集体上工,赈济乡邻。 当时董二柱和江瀚都去过,虽然不给工钱,但好歹一天管两顿饱饭。 反正冬天没什么农活儿,闲着也是闲着。 对于当时的董二柱和江瀚来说,劳力是最不值钱的,能混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 第25章 马家沟 江瀚心里盘算着董二柱的提议,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毕竟当初上工的时候,他亲眼见过那两个寒窑,空间宽敞,正适合储存冰雪。 想到这里,江瀚当机立断,决定和董二柱去一趟马家沟。 跨过干涸的延河,两人老远便看到村口的歪脖树下,有个裹着破羊皮的老汉正撅着腚在刨树根。 江瀚从怀里摸出半块麸饼,刚准备上前搭话: “老人家,请问......” 可话还没说完,那老汉却像见了鬼似的,手中锄头一抛,撒腿就跑。 “什么情况?” 江瀚手里拿着麸饼,愣在原地。 他原本还想拿粮食先去套套近乎,可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 叹了口气,江瀚收起饼子,沿着小路走进马家村。 马家村还不算彻底破落,零星的还能见到几个活人在村子里来往走动,这都是多亏了马懋才的福。 当年《备陈大饥疏》呈上去后,崇祯当即免了安塞周边几个县城的赋税,还拨了点银子用以赈济灾民。 (据记载:“延安止分得三千四百两,庆阳止分得八百八十两。”) 江瀚二人刚走进村子,眼尖的村民便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随着这句话喊出来,整个村子瞬间躁动了起来。 井台上正打水的妇人扔下辘轳就跑,粗麻绳带着水桶坠入井底,在冰面上砸出蛛网裂痕。 三个正在扒树皮的汉子慌不择路地就往院子里窜,其中一个还不小心被自己裤带绊倒在地,隐约间露出腰间溃烂的疮口。 江瀚微微一怔,终于意识到,此时自己身上还穿着明军的甲胄,就像是来征粮的官军。 “怪不得呢。” 江瀚自嘲一笑,心中暗叹,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乱世人命如草芥。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当兵的和做匪的,其实没什么区别,甚至当兵的比做匪的更危险。 碰见匪寇,可能只是丢些钱财;可碰见官军,丢些钱财事小,保不齐连人头都要被割了拿去邀功领赏。 江瀚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得换身衣裳再回来了,穿着这身甲胄,估计没人敢和他搭话。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江瀚决定先到处转转,顺道再去马家看看。 绕过磨坊,江涵和董二柱来到马家老宅,敲响了马家宅子的大门。 “吱” 伴随着一阵酸到掉牙的吱呀声,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瘦弱的老仆从门后探出脑袋,眯着眼看着江瀚二人。 “军爷请回吧。” 老仆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指了指略显杂乱的院子,语气不耐: “我家老爷上月刚迁去延安府,如今宅子里已经不剩什么了,最多也就几石陈谷。” “实在是供不起粮饷,军爷莫怪。” 说完,老仆弓下身子,咳嗽个不停。 江瀚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递到老仆面前: “老丈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征粮的,我们是隔壁白家沟的,这次来只是想借用一下贵府的寒窑。” 老仆瞥了瞥江瀚手里的银子,心中有些犹豫。 思索良久,最终还是抵不过银子的诱惑,抬手指了个方向: “寒窑?将军从晒谷场出去,往西走半里地就能看见了。” “只是如今寒窑可能还有乡亲在住,将军若是要用,还需好生和乡亲们商量才是。” 说完,老仆接过银子,便转身准备关门。 江瀚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 “老丈莫急,还有一事。” “不知马家村的土地能否租借?我打算租些田土,等开春了种点粮食。” 老仆听了,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诧异地看着江瀚,就像看傻子一样: “种粮食?” “将军莫不是昏了头?陕北这天,怎么可能种得出来粮食?” 面对马家老仆的眼神,江瀚有些无奈,但毕竟是老人家,他也懒得过多计较: “这个我自有办法,老丈无需担心。” 江瀚指了指村子外的空地,接着问道: “我见马家村也没几户人家了,老丈可知道,现在马家村有多少土地堪用?” “我准备将马家村的地都租下来,再请乡亲们帮忙耕种,报酬好说。” 马家老仆摇摇头,慢吞吞地解释道: “自从遭了灾,马家村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时不时地还有流寇和官军前来打秋风。” “安塞周边吃人者不计其数,为保平安,马家人已经全搬到延安府里去了,只留我一个看着老宅子。” “现在马家村的田地基本都卖给了李家。” “李家?” 一旁的董二柱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我也算半个马家村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李家?” 老仆听罢,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发现没人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解释道: “李家是延安府里新来的大户,听说和知府张辇是姻亲。” “张辇走马上任后,李家人也就跟着到了安塞,趁着灾年,专门低价收购延安府周边的土地。” “马家沟和白家沟的地大多都卖给了李家。” 原来这李家是后来的,难怪之前没听说过,江瀚点点头: “还是麻烦老丈带我们去寒窑里看一看,毕竟这寒窑是马家的。” “老丈也算半个马家人,想必和乡亲们更好沟通。” 老仆收了江瀚的银子,也不好推脱,于是便带着江瀚和董二柱前往寒窑。 “那寒窑连带着周边的地都是我们马家的,从晒谷场走过去,半里地就能到了……” 老仆一边走一边和江瀚介绍着, “不过如今李家也在打这寒窑的主意,想把周边的地都给拿下来。” “要不是我家老爷在朝中还有些分量,这些田土怕是早被李家抢去了。” 听了马家老仆的话,江瀚很是不解: “那李家是外来户,按理说是斗不过你们这些本地乡绅的,怎么这么强势?” 老仆叹了口气,十分无奈: “我家老爷在外地为官,也没精力管这些事情,至于其他人也没那能力。” “所以那李家才能大肆收地,稍有不从者,轻则一顿毒打,重则破家灭门......” 听了这话,江瀚顿时吃了一惊: “破家灭门?不至于吧?那土地反正没用,卖了就是,何必做这么绝?” 马家老仆叹了口气,有些愤愤不平: “谁说不是呢,那李家仗着是知府的姻亲,在延安府横行霸道,把周边的所有生意都给包圆了。” “粮米布帛,衣食住行,每一样都要过李家的手。” “要是看上了哪家的产业,就随便找个由头把人带到衙门里,关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待狱卒一顿收拾后,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低头。” 江瀚听罢,十分无奈: “这么说,我要是想在马家沟种地,还得先去李家拜个码头?” 第26章 寒窑里的兄妹 听了马家老仆的介绍,江瀚感到颇为棘手。 他之所以选择回到安塞,就是因为自己是本地人,熟悉周边情况。 原本想着,安塞周边人烟稀少,能够苟着发育一段时间。 不成想,却突然冒出了李家这个变数。 “算了,手下一千多人,我还能怕了他李家不成?” 江瀚心中暗自思忖, “只要李家不来招惹自己,那自己也懒得去城里找李家的麻烦。” 正当江瀚思索之际,马家老仆领着他走到了一块铺满稻草的空地前。 老仆用脚扫开稻草,露出两块满是虫蛀的木板: “将军,寒窑就在底下,搬开木板就能看到。” 江瀚上前两步,接着询问道: “这寒窑里,可还有人在避冬?” 老仆略显迟疑,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反正当年挖了这个寒窑后,就扔给乡亲们用了,我也没具体查过。” “再说了,这么深的坑,我这把老骨头,也爬不下去。” 江瀚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深坑上。 这寒窑并非挖在山上的窑洞,而是类似于地窖一样的地下空间。 其中隐约间传来的一丝腐臭味,让江瀚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江瀚心中暗叹: “看来下面死了不少人,躲在寒窑里也没能捱过这个冬天。” 其实古人过冬并不是简单的生个火盆,多穿几件衣服就能挺过去。 对于古代百姓来说,冬季就是死亡的季节,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一道坎。 明末时期,一个郡县在大雪后,就要冻死几百上千人。 御寒物资极其匮乏,很多底层老百姓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棉衣更是奢侈品,一件能够传给几代人。 穷人们为了御寒,只能用芦花柳絮和平时攒下来的针头线脑,麻绳布片,用舂米的方式捣碎捣软了,塞进麻衣的夹层里。 而对于大多数穷人来说,烧柴烧炭更是痴心妄想。 翻开史书,“民多冻死”这样的字样屡见不鲜,更别提正值小冰河时期的明末了。 就算是大明京师,首善之地,每年都会有大批穷人受不了严寒,服毒自杀,这才有“大明京师无隔年盖”的说法。 为了躲避严寒,古人一般会在地上挖一个十米的左右的深坑,在坑里砌上一个土台子作床。 在使用之前,往坑里点上几把火,然后再铺上干草,就可以进去过冬了。 这个深坑,在陕西就被称之为寒窑。 江瀚低头扫了一眼,随即伸手准备掀开木板,看看底下寒窑里的具体情况。 当木板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草” 江瀚被这味道一冲,差点没站稳,险些跌进了坑里。 还好一旁的董二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江瀚: “瀚二哥,这寒窑里怕是死了不少人了,还能用吗?” 江瀚一脸嫌弃地盯着脚下的深坑,眉头紧皱: “这么大的腐臭味,不知道里面死了多少人。” “清理起来也费劲。” 董二柱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干脆放把火算了,把下面全烧干净。” “这么臭,应该也没人敢再待在下面了。” 江瀚摇了摇头: “下面空气不流通,就算烧了,恐怕也烧不干净。” “还是得找人把里面仔细清理一遍。” 说罢,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马家老仆: “这样,老丈,麻烦你去找些乡亲来,让他们帮忙清理一遍。” “我可以付工钱,也可以给粮食。” 老仆点头应下,转身匆匆赶回村子,而江瀚和董二柱则回去拿了一些粮食和银子过来。 不多时,马家老仆就将三个男人带到了江瀚面前。 这三人看起来满脸菜色,身体浮肿,眼神中满是畏惧。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江瀚,低声问道: “军爷,听说这里干活能领粮食?” 江瀚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几块麸饼,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没错,把这两个寒窑里的尸体都搬出来,我管你们三顿饱饭。” 几人一见到粮食,顿时红了双眼,纷纷凑上前来,想要出手抢夺。 一旁的董二柱见状,立刻拔出刀来,挡在几人面前。 但饿极了的三人早已失去理智,他们根本顾不上董二柱手中的刀,只是死死地盯着江瀚手中的麸饼,眼里全是渴望。 只要能吃上一口,不做饿死鬼,就算死在刀下又能如何。 江瀚见状叹了口气,把饼子递给眼前几人。 他心中暗叹,饿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力气下去搬尸体。 几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饼,又随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瘫倒在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感。 “不会撑死了吧?”江瀚看见瘫倒在地的三人,心里咯噔一下。 可没等江瀚上前查看,几人便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这是他们近来吃的最饱的一顿。 三个人一边哭一遍朝着江瀚连连磕头,看的江瀚也有些心酸。 “好了,吃饱了便是,起来干活吧。” “以后还有的吃。” 几人听见这话,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就往坑里钻,生怕慢了就没饭吃。 江瀚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对着董二柱吩咐道: “柱子,你别下去,就在上面盯着他们,我去找些柴火,等尸体搬上来一起烧掉。” 可就在江瀚搬着柴火回来时,董二柱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瀚二哥,快来看,下面还有活人!” 江瀚听到董二柱的呼喊,立即丢下手中的柴火,一路小跑来到寒窑旁。 只见董二柱站在坑边,屏住呼吸,一手抓着一个男孩,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女孩,将他们从深坑中提了上来。 两个孩子大约十一二岁左右,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瘦弱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男孩见到江瀚和董二柱,立刻把女孩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江瀚两人: “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我妹妹!” 男孩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 而江瀚也没想到这寒窑里居然还有活人,而且还是两个孩子。 于是他蹲下身子,询问道:“你们是谁?家里的人呢?” 第27章 水泥 男孩闭口不语,一边用瘦小的身体紧紧地护住妹妹,一边警惕地盯着江瀚,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为了缓解两人的紧张,江瀚从怀里掏出两块麸饼,递了过去: “吃点吧?看你们瘦得跟竹竿似的。” 麸饼虽不精致,却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看到江瀚手里的饼子,兄妹二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妹妹更是咽了口唾沫,他们已经饿了很久,肚子里直泛酸水。 哥哥试探着从江瀚手里接过饼子,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确认没问题后,才将剩余的递给了身后的妹妹。 妹妹接过饼子,毫不犹豫地啃了一大口,脸上顿时露出满足的表情。 看妹妹吃了,哥哥才接过第二块饼子,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江瀚倚在一旁,眯眼打量着这对兄妹,见他们吃得香甜,又试探着开口问道: “你们是谁?家里大人呢?” 哥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大人饿死了,把我们放在下面过冬。” 江瀚皱着眉头,扫了眼那散发着恶臭的寒窑: “这下面这么臭,你们也呆得下去?不怕得疫病?” 男孩满不在乎,津津有味的啃着饼子: “臭?臭算什么,总比被人抓去吃了强。” 兄妹俩吃饱后,又从路边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算是解了渴。 吃饱喝足,兄妹俩抹了抹嘴,看着江瀚: “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下去了,外面冷死了。” 江瀚伸手拦住两人: “这个寒窑我们要用,现在要清出来。” 哥哥一听,顿时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我们住哪儿?!” 江瀚也有些为难,这个寒窑如果他征用了,那这两兄妹就没地方去了,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吧。 江瀚虽然不是什么圣母,但也做不出来这等事情。 他沉思片刻,最终开口道: “这样吧,你们跟着我走吧,一天管你们三顿饭。” “但我不是白养你们,你们也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兄妹俩听了之后有些犹豫,毕竟他们刚认识江瀚,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抵不过一天三顿饭的诱惑,两人咬咬牙,乖乖跟在了江瀚身后。 江瀚带着这对兄妹回到自家窑洞,又找来水桶开始烧水。 这两兄妹身上又脏又臭,而且还在死人堆里待过,得好好洗一洗。 洗过澡后,江瀚又翻出两套旧衣裳丢过去: “先凑合穿,大了让你妹妹改改。” “对了,你们叫什么?” 哥哥接过衣服,一脸欣喜: “我叫余承业。” 妹妹默默将衣服捧在手心,低声道:“我叫余承琳。” 江瀚点点头: “那你们就这样吧,哥哥跑跑腿做些杂活,妹妹就干些缝补手工活。” 至于住处,江瀚决定先把柴房腾出来给他们,毕竟这两兄妹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江瀚也不敢让他们和其他人挤在一个房间。 反正柴房也通了火炕,不会冷。 先观察一周,要是没生病就让妹妹住柴房,哥哥和邵勇黑子一个屋。 接下来的日子,江瀚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大事”,制作水泥。 他曾经试过一种土法水泥,效果非常不错。 用各种粘土砖头、陶瓷碎片等为原料,生石灰为辅,洗净后用石磨碾碎,过筛。 按照3:1的比例混合后,置于火炕上烘干,这就是土法水泥了。 这种水泥耐酸碱,抗腐蚀性好,虽然抗冻性不如普通水泥,但在地下工程中,它比普通水泥效果更佳。 一连几天,江瀚都在忙着收集制作水泥的原材料。 甚至还让马家老仆去找了不少乡亲,让他们把家里不用的锅碗瓢盆、碎瓷陶土都收集过来,换些粮食。 马家村的村民们都惊呆了,这堆破烂竟然能换粮食? 一时间,江大善人的名号传遍了整个马家村。 乡亲们纷纷翻箱倒柜,把自家的各种碎瓷烂瓦都拿出来卖给江瀚换粮食。 更有甚者,直接跑到那些荒废的窑洞里去找,希望能换到更多的粮食。 ...... “江叔,我不想拉磨了,我想跟邵勇叔学射箭。” 院子里,余承业一边吃力地推着石碾,一边不停地抱怨: “我当了两天驴了,真不想再拉磨了。” 江瀚正坐在一旁,悠哉地晒着太阳,闻言瞪了他一眼: “小小年纪学什么射箭,每天吃我那么多饼子,不好好干活,你怎么对得起我?” “江扒皮!”少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推着石碾。 这几天相处下来,就属江瀚对他最严格,天天逼着他干活。 江瀚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虽然嘴上一直想偷懒,但干起活来从不含糊,每日打打闹闹,平添了几分生气。 而邵勇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一双儿女的关系,还是挺喜欢这对兄妹的。 几个人里就属他和余承业关系最好,而余承业也经常缠着邵勇想要学射箭。 黑子带着骑兵外出还没回来,董二柱和邵勇则是轮流带兵操练。 毕竟江瀚腿伤还没好,这里就属他最清闲。 “我这是锻炼你,射箭是很费体力的。” “你邵勇叔的那把弓,足有八力,你这小体格子,怕是弓弦都拉不开。” 江瀚躺在椅子上,苦口婆心地教育着余承业, “赶紧拉磨!” 妹妹余承琳安静地坐在一旁,专心做着缝补活。 看着哥哥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她性子安静,做点活儿,能吃饱穿暖便心满意足。 而余承业则是个闹腾的,饭点一到,他便立马抛下石碾,马不停蹄地就跑去缠着邵勇。 “邵勇叔,我想跟你学射箭,我也想当兵吃皇粮。” 邵勇摇了摇头: “你想当兵我说了可不算,得问江大人的意思。” 余承业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江瀚,十分不解: “啊?问江叔?” “江叔整天不干正事,在那里捣鼓什么水泥,问江叔干嘛?” 少年的头脑根本不知道水泥是什么,他以为江瀚就是闲着没事,整天瞎鼓捣罢了。 邵勇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懂个屁,江大人做事,自有道理,你个小屁孩,听话照做就是。” “别胡闹,跟着江大人好好干!” 不远处的江瀚听见两人的动静,笑眯眯地看着余承业,朝他招了招手: “小子,赶紧吃完来干活了!” 余承业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走到石碾旁,接过把手,继续碾着那些碎瓷粉。 江瀚看着他这副苦瓜脸,笑了笑: “你小子,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这法子,拿到外面去,少说也能换几万两银子。” 第28章 安塞县城 少年余承业双手叉腰,一脸怀疑的看着江瀚: “江叔,您老人家整天就会吹牛。” “一堆碎瓷烂瓦压成粉就能卖上万两银子?” 江瀚瞥了一眼这小子,满脸戏谑: “不信是吧?行,那咱们就去安塞县城走一趟,让你开开眼。” 余承业愣了愣: “真要去?” 一旁的邵勇见状,连忙上前搭话: “江大人,别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他闹着玩呢,没必要去县城吧?” 江瀚摇摇头,他倒不是非要和这小子较真,而是他现在真的要去一趟县城。 他需要把水泥卖出去换成粮食,黑子先前算过了,剩下粮食只够撑三个月了,而春麦从二月份种下去,起码都得七八月份才能收上来。 这么一算,江瀚他们还差了四个月的粮食。 而且军中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硫磺、硝石、铁料...... 这些都要去城里采买,要是安塞城里没有,那就得去延安府去找。 如果还能招一些打制火器、甲胄的匠户就好了,现在军中的火器很多都是以前的老物件。 军中不少人还拿着永乐年间的火器上阵杀敌。 但不得不说,永乐年间的火器都比朝廷近些年发下来的火器好用。 可终究是年久失修,用起来总让人提心吊胆。 江瀚打算打一批耐用的三眼铳、甚至是鸟铳出来,争取给每个人都能配上。 要想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光靠手下这帮边军的勇武是不够的,还得有精良的装备。 “邵勇,去准备马车。” 江瀚吩咐道, “再去叫上李老歪,带上七八个好手,路上安全些。” 片刻后,一行人整装待发。 临出发前,江瀚还特意让众人脱掉甲胄,卸下腰刀,把武器装备全都扔进马车里。 毕竟他们这次是去做买卖的,舞刀弄枪的太过招摇。 马车沿着延河一路南下,不过两个时辰,安塞县城的轮廓便隐约可见。 然而,还未靠近城门,一群衣衫褴褛的饥民便蜂拥而至,将马车团团围住。 “大人,行行好吧,赏两口吃的。” “爷,小女刚满八岁,只求换几斤口粮......” 乞讨哀求声此起彼伏,枯瘦如柴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邵勇和李老歪见状,立刻抽出腰间朴刀,带着人挡在马车面前。 为了路上不引人注意,江瀚一行人早已打扮成了行商模样。 而手中的雁翎刀也换成了民间常见的朴刀。 毕竟带着雁翎刀太扎眼了,容易被人看出身份。 雁翎刀有吞口,有把手,有刀铛,有尾攥,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制式武器。 而朴刀则不一样,就是一根哨棍加上柴刀,不属于管制武器之列。 很多行商走卒都随身带着一把朴刀,毕竟再流氓的官府,也不会把柴刀和哨棍当作制式武器。 我作为一个赶路的,腰里踹一把柴刀开山涉水,这很合理吧? 我为了在崎岖的山路步行,手里拿着根登山杖,这也很合理吧? 那我为了防范流民,一不小心把柴刀头安在了登山杖上,那就更合理了。 别看这些流民可怜巴巴的样子,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将你洗劫一空算是好的; 碰见饿急了眼的,是真的会吃人的。 面对闪着寒光的刀锋,饥民们顿时作鸟兽散,转眼便跑了个没影。 行至城墙外,路边随处可见抛尸的深坑,倒毙于路旁的尸体,奄奄一息的饥民...... 哀鸿遍野,臭气熏天。 江瀚感觉自己就像走在地狱里,浑身不适,逃也似的冲进了安塞县城。 一进城门,景象便截然不同。 虽然仍有零星的乞丐在街边乞讨,但比起城外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江瀚有些诧异: “这些饥民这么守规矩?宁愿饿死也不进城讨口饭吃?” 正当江瀚疑惑间,一队快班捕快从街角匆匆赶来,手持水火棍,将那些乞丐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城门。 “快滚!县尊大人心善,见不得有人饿死在城里!” 江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找人打听了一下城里最大的客栈,路人指了指道路尽头: “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就在县衙对面。” 江瀚一行人来到客栈,店小二见有生意上门,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先吃饭,晚些再住店。” 江瀚随口吩咐道, “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小二连连点头,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房间。 “客官,这位置可还满意?” “临街风景好,但绝不吵闹。” 江瀚淡淡点了点头,随即招呼众人坐下吃饭。 饭菜上桌,虽不算丰盛,但在这乱世之中已算难得。 江瀚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列出需要购买的物品。 “硫磺硝石,先来个1000斤,火药的改进要提上日程了。” “然后还得采买些铁料,目前冶铁不现实,只能想办法买一点儿。” “也不知道钱还够不够用,要是把水泥卖出去了钱还不够,那就又要去找几个富户借点钱了。” 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江瀚眉头一皱,探头往窗外看去,只见一个妇人正不停喊冤,旁边还围着一群衙役,试图将妇人赶走。 那妇人跪在县衙门口,口中不住地哀求: “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家那位,我从了还不成吗?” 江瀚有些诧异,望向一旁伺候的小厮: “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小厮伸着脖子看了看窗外,一副了然模样: “嗨,我当谁呢,这不是赵二家婆姨吗?又来县衙闹了。” 江瀚撇了一眼小厮,有些好奇: “你知道?” 小厮点点头,回应道: “这李家看上了赵二家的纸坊,想要强买强卖。” “这是赵二家祖传的产业,赵二自然不同意,那李家就随便找了个由头,给赵二关进大牢里去了。” “唉,已经小半个月了,赵二家婆姨天天来求情,我估计就算出来也只剩半条命了。” 小二摇摇头,叹了口气: “在延安府一带被李家看上了,连官司打不得,只得乖乖就范。” 江瀚眉头一挑: “此话怎讲?” 小厮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客官看来是外地来的客商,在这延安府有这三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有几句要紧的话送给客官,客官还需谨记。” 小厮顿了顿,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打油诗: “李无纲,白银铺地金砌窗。” “秦王府,九边仓,赤龙卷地吞八乡。” “秦川八百里,填不饱一个朱王爷。” “黄堂不悬律,只刻白银纹。” “灾年焚骨香,熬尽庶黎汤!” 第29章 李总管 江瀚手指轻叩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李家朱家我倒是听出来了,还有一家呢?” 小厮凑近了些,压低嗓子: “当然是延安知府张辇,张家,这“黄堂”指的就是知府衙门。” “去衙门办事,不认律法,只识白银。”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江瀚恍然大悟,点点头向小厮致谢,心中却暗自冷笑。 果然马家老仆所言非虚,这李家张家互为一体,狼狈为奸。 只是今天听小厮一番话,这李家后面不光站着张家,恐怕还有庆王府的身影。 商贾勾结官绅,官绅后面还有藩王,三家沆瀣一气,抱团吸血。 只能说不愧是大明,老传统了。 但江瀚心中还是有些疑惑,这秦王远在西安府,隔着几百里地,怎么跑到延安府来嚯嚯人了? 按理说藩王的势力不应该延伸得这么远,这秦藩也不知道给了多少好处出去。 吃完饭后,江瀚便带着余承业和邵勇出了客栈,直奔市集和药房而去。 这两种火药原料虽被朝廷严格管制,可黑市上的买卖却从没停过。 然而,江瀚在市集里转了好几圈,腿都快跑断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些摊贩手里的材料不是数量太少就是质量太差,根本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至于会打制火器和甲胄的匠人,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难不成真要去一趟延安府?”江瀚心中暗忖。 就在江瀚一筹莫展之际,药房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悄悄说道: “客官,您若是想大批量购买这些玩意儿,恐怕只能找李家了。” “如今延安府周边县城的生意,十有八九都攥在李家的手里,光是安塞就有李家的好几个货场,全是这种紧俏货。” 江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和李家打交道。 这李家在安塞县乃至延安府都有关系,行事霸道贪婪。 自己跟他们打交道,保不齐要被狠宰一刀,甚至可能被以势压人,强买强卖。 但偏偏江瀚又是个硬骨头,要是对上了李家,说不定又得起冲突,多生事端。 江瀚现在只想猥琐发育,让朝廷把精力都集中在那几个贼头子身上。 但眼下,除了李家,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就算现在去最近的保安县也得大概两百多里路。 江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和李家接触接触,大不了多让一些利出去。 于是他朝着药店掌柜开口问道: “不知掌柜的能否搭个线,联系上李家?” “江某手上有一件奇物,想出手。”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实不相瞒,李家正是我们东家。” “不知客官手上是什么奇物?能否先让小人长长眼,然后才好知会东家。” 他顿了顿,又忙补充道, “正好我们东家还在城里,要真是好东西,我现在马上就去找东家过来。” 江瀚微微一笑: “这东西你看了也摸不着门道,我只能告诉你,它能三日筑城。” 反正是做买卖,先把牛皮吹出去再说,至于到底能不能筑城,江瀚只能说墩台也是城。 (墩台指的是大明在九边修建的一种小型军事堡垒,三里一墩,五里一台。) 掌柜的惊奇的看了江瀚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竟有如此奇物?希望客官不要信口开河,否则东家知道了,你我都不会好过。” 药房掌柜将信将疑,又不敢贸然拒绝,万一是真的,岂不是少了一桩天大的功劳? 江瀚摆了摆手,懒得过多解释: “尽管去禀报便是。” 他心里有底,这水泥的能耐,他比谁都清楚。 掌柜见江瀚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犹豫了片刻,终于咬咬牙: “行吧,客官在这稍候片刻,我这就去请东家。” 说罢,他匆匆跑出药房,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不多时,药房掌柜便领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那管家一身锦缎长袍,腰间坠着玉佩,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久等了,在下李阳,李家总管。” “这位客官刚刚说有奇物,想要出手?” 江瀚也不废话,挥挥手让身后的邵勇将马车上的水泥抬下来。 “李总管,就是此物。” 江瀚指着箱子里的水泥,介绍道, “别看它其貌不扬,但论起修围墙建堡垒,比起烧砖垒土可快多了。” 管家闻言,皱着眉凑近一看,只见箱子里装着一堆灰扑扑的粉末,瞧着毫不起眼。 他捻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拿到鼻下闻了闻,随即冷哼一声: “客官莫不是消遣在下?” “一堆不知哪来的碎渣烂土,也敢大言不惭,妄称三日筑城?” 说完,一甩衣袖,转身就要走。 江瀚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伸手拦住管家: “李总管莫急,这东西还得加工一番,请随我一同到后院来。” 到了后院,江瀚熟练地将水泥粉末倒在地上,又取来一桶清水,慢条斯理地搅拌起来。 灰粉与水一混,很快变成了一滩半稠的稀泥。 站在一旁的李总管看得眉头紧皱,指着那堆水泥,冷哼一声: “这玩意,跟路边小孩玩的泥巴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浪费我时间!” 江瀚闻言,伸手打断他,解释道: “哎,李总管莫急,这东西还需要三天时间来自然风干。” “风干之后,刀枪不入,连火器都能挡上一挡。” 总管一听,连连摇头,眼里满是不屑: “荒谬!” 他心里暗骂,这家伙莫不是个江湖骗子,拿他当傻子耍? 江瀚也烦了,懒得再跟这些没见识的下人浪费口舌,沉声道: “多说无益,咱俩打个赌吧。” “三天之后,如果这东西不能如我所说,我自赔你五百两银子。” “要是成了,你就赶紧把你主子叫出来,如何?” 李总管一听“五百两”,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反正自己里外不吃亏,再等他三日又何妨? “行吧,就卖你个乖。”他随意点点头,应下了这事。 江瀚也点点头,报上了自己的住址: “那就三日后,我就住县衙对面的客栈。” 李总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送!” 第30章 赴宴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江瀚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余承业的大嗓门紧随其后: “江叔,李家的人来了,找你呢!” 江瀚被吵得眉头一皱,眼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扯着嗓子没好气地回道: “别吵!老子睡觉呢,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门外的余承业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 “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猪也没江叔你这么能睡!” 可抱怨归抱怨,要他进去把江瀚叫起来,他可不敢。 要是把江瀚惹急了,说不定回去他又得当几天驴。 余承业只能悻悻地转身,溜回前厅,对着一脸焦急等待的李掌柜摊手道: “江叔还在睡呢,你要不先回去?” 李总管一听连忙摆摆手,满脸堆笑: “不急不急,我在这候着,等江大人醒了便是。” 此时的李总管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倨傲模样,低头哈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余承业看在眼里,很是诧异: “李总管,先前那水泥真的有用?” 提起这个,李总管立马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岂止是有用啊,这玩意儿,刚看的时候跟一摊烂泥似的,可是只过了两天,就坚如磐石,刀劈不烂,水火不侵。” “我还不信邪,特意取来火器试了试,结果根本打不进去,当真是奇物啊!” 他越说越兴奋,滔滔不绝, “我连夜就跑去上报了东家,东家看了后,连连称奇。” “于是立马包下了城里最大的酒楼,杀牛宰羊,专程派我来请江大人赴宴。” 余承业听完,心头火热,暗自盘算着,这顿饭说什么也得去蹭一蹭。 毕竟这可是他当了两天驴子磨出来的,善解人意的江叔怎么着也得给他记上一功。 李总管等了大半天,直到日上三竿,江瀚才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见江瀚出来,李总管马上迎了上去: “江大人,您醒啦,睡得可还安稳?” 江瀚慢条斯理地倒了杯热茶,懒洋洋地问道: “哟,这不是李总管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总管尴尬一笑,连忙赔礼道: “江大人说笑了,我家老爷对那水泥眼馋得紧,特地在鸿宾楼设宴,命我来请您过去” “先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江瀚闻言,也懒得和他再计较: “既如此,那就前面带路。” 说完,他朝一旁的余承业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 “小子,去让你邵勇叔把所有人都叫上,再把马车里的家伙都带上,随我一起赴宴。” 江瀚不清楚这趟赴宴是福是祸,多带点人,多些保障总是好的。 在李总管的引导下,江瀚带着邵勇等人不急不慢地朝着鸿宾楼走去。 还未走到鸿宾楼门口,便见两个身影迎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正是李家老爷李世昌,五十多岁,精神奕奕,身着锦袍,满脸笑容。 李老爷身则是李家二公子,李立辉,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左臂半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挤出一抹阴沉的笑容。 门口的女婢更是早早列成两排,低头躬身,齐声道: “恭迎江大人!” 看着这阵势,江瀚脚步一顿,愣了一下。 这李家人,摆出这么大的阵势,是想干什么? 李世昌远远瞧见人群中的江瀚,快步上前,十分热情: “江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今日特地准备了薄酒一杯,还望您赏光。” 江瀚回过神,连忙推辞: “李老爷客气了,在下一介行商走卒,当不得这等场面。” 李立辉也上前一步,引着江瀚往酒楼里走: “江大人客气,里面请!” 江瀚被这父子俩的热情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他们走进酒楼。 大堂里,整个一楼已经被全部清空,只留下一张大圆桌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堂正中央。 四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桌上早已摆满珍馐佳肴,八荤八素八冷八热,样样色香味俱全,连酒壶都是鎏金打造,奢华得让人咋舌。 江瀚暗暗吸了口气,李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落座后,李世昌频频举杯,言语间尽是恭维: “江大人年少有为,今日来我安塞,真是我县之福啊!” 说罢他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得眼角皱纹都挤成一团。 江瀚陪了一杯,淡淡道: “李老爷过奖了。” 他虽面上带笑,心中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完全相信这父子俩的热络。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发融洽。 李世昌拍着桌子感慨: “想我李家初来乍到,也算略有薄产,可惜啊,总是少了些为本县出力的机会。” “今日得见江大人,我这心里是真有了底!” 这话说得恳切,仿佛江瀚真是他们盼了多年的贵人。 江瀚听着这话,面上应和,心里却越发疑惑。 李家这态度,和传闻中那飞扬跋扈的模样实在对不上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世昌终于放下酒杯,笑容不减,却多了几分郑重: “江大人,今日请你来,除了宴饮,还有一事相商。” “实不相瞒,我对江大人您手里的水泥方子很感兴趣,愿意出重金买下,一千两如何?” 此言一出,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江瀚放下筷子,心中冷笑连连,重金?一千两? 他定了定神,随口扯了句谎: “这方子可是我祖传下来的,卖了可不好和祖宗交差,恕难从命。” 开什么玩笑,自己这方子怎么可能卖出去,卖出去不就烂大街了吗? 攥在手里,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岂不美哉? 李世昌并未动怒,反而笑得更深: “江大人可是嫌少?一千两不够,三千两如何?” 江瀚不动声色,摇头道: “李老爷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只卖成品,不卖方子。” 见江瀚态度坚决,李世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这方子他今天说什么也得拿下来,利诱不成,那就换个法子。 他转而又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江大人有所不知,我李家想求购这水泥方子,可不只是为了牟利。” “这东西若是能在我大明上下推广应用,不仅能修筑城池,抵御外敌;而且还能修渠筑坝,造福百姓。” “眼下我安塞县水利年久失修,每逢旱季,多少人家破人亡,江大人,你难道忍心见着百姓受苦受难吗?” 江瀚眉头一皱,好家伙,这是拿百姓来压人?玩上了道德绑架这一套。 笑话,这饥民与我何干,我又不姓朱; 况且现在紫禁城里那位姓朱的,也没管过饥民啊,反倒是不停地加派,把人往死里逼。 甚至对江瀚来说,饥民越多反而越有利。 江瀚抬起头,轻笑一声: “李老爷,这赈灾救民,那是朝廷的事,我等小商小贩,不敢参与。” “这些国家大事,自有朝廷大员操心,我等小民,只求养家糊口而已。” 李世昌盯着他看了片刻,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江大人,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想想。我李家在安塞乃至延安府都略有薄面。” “只要你点头同意,三千两白银我立马奉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威胁: “要是不答应,这安塞周边,江大人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第31章 难办?那就别办了! 面对李世昌的威胁,江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老爷,话不要说得太满。” “谈生意就谈生意,要是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恐怕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这李家人,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真把自己逼急了,回头带兵打破安塞城,屠了李家,也算为民除害了。 但如此一来,江瀚就要跑到深山老林里去打游击了,那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最好还是先安稳一些,等到今年夏秋两个抗税季节到来,才方便自己行动。 江瀚轻轻摇头,试图缓和气氛: “李老爷,像这类的方子我还有很多,咱们两家大可以合作,求财而已,何必弄得剑拔弩张的?伤了和气。” 李世昌面色阴晴不定,看着江瀚,像是在心中默默权衡。 而坐在他身旁的二儿子李立辉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戾气翻涌,耐心已然耗尽。 自家父亲真是老了,做事瞻前顾后的。 要是他来办这件事,一早就带人把江瀚住的客栈围死了。 再把这姓江的一抓,扔到大牢里去,关他个十天半个月的。 到时候招呼几个相熟的狱卒,给他上上手段,这水泥方子,不是手到擒来了吗? 李立辉冷笑一声: “江大人,我李家是看得起你,才尊称你一声大人,还特地在鸿宾楼设宴请客,你可别不识好歹。” 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可笑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称大人了。” “你说对吧,江大人。” 江瀚眼皮微抬,淡淡回应道: “我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尊称一声公子的。” “你说对吧,李公子?” 此话一出,场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一旁李老爷见状,也默不作声地看着江瀚。 李立辉猛被江瀚一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随即从身旁侍从腰间抽出佩刀,颤巍巍指着江瀚: “姓江的,你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这一拔刀,江瀚身后的邵勇眼中寒光一闪,手腕轻转,瞬间将刀尾绳缠到手上,顺势用大拇指抵住刀背,推刀出鞘,蓄势待发。 江瀚一把按住邵勇,从他怀中拔出刀来,指着李立辉: “怎么?吓唬我?” “一只手的残废,连刀都握不稳,你也配拔刀指着我?” 李立辉听了这话,气血瞬间上涌。 手臂有疾,是他的逆鳞,平日里就连他爹都很少提及。 如今却被一个外人当众揭穿,顿时怒火冲心,提刀就要冲过来找江瀚拼命。 李老爷见状,怒喝一声: “混账,给我坐下!”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没大没小的东西!” 这一声怒斥,吓了李立辉一个激灵,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恨恨瞪了江瀚一眼,缓缓坐了回去。 江瀚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看向李世昌: “李老爷,方子你们是别想了,我只卖成品,行与不行,给个痛快话吧。” “咱们两家可以合股,分成好说,五五开也不是不行。” 看着江瀚侃侃而谈的样子,李立辉越想越气,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本来就天生残缺,所以性子十分阴狠偏执,从小到大,只有他拿刀指着别人,还没人敢拿刀指着他。 更别提江瀚还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起身,指着江瀚咆哮道: “姓江的,你给我闭嘴!” “我告诉你,我李家做生意,从来没有什么五五开的说法。” “一千两!够看得起你了!现在乖乖把方子交出来,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 江瀚翻了个白眼,理都懒得理他。 而一旁的李老爷也眯起双眼,抿了口酒,语气冰冷: “江大人,我李家向来都只做独门生意,从来没有与人合股的先例。” “那些想要合股的,都被我送进了大牢里。” “江大人如此固执,让我很难办啊。” 江瀚彻底被李家这副嘴脸激怒了。 要不是想着李家能够提供他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和军需,他才不会耐着性子和李家周旋这么久。 为了促成合作,他已经退了一步,甚至提出可以五五分成。 但李家人非但毫不领情,甚至还威胁自己,真把他江瀚当成软柿子随便拿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寒光一闪: “难办?那就别办了!” 话音未落,他用力掀翻圆桌,砸向李世昌,瞬间汤水四溅,杯盘狼藉。 趁着混乱,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李立辉揪了过来,顺势把手中雁翎刀横在了他脖子上。 “混账!” 李老爷惊怒交加,周围侍从纷纷抽出刀来,准备将江瀚几人剁成肉酱。 江瀚眼中杀机毕露,厉声道: “都别动,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这残废!” 李老爷看见自家小儿子脖子上明晃晃的钢刀,连忙拦住周围的侍从。 “别冲动!江大人!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了我儿!” 李立辉因为天生残疾,又是幼子,平日里备受李老爷宠爱,所以李老爷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双方紧张地对峙时,躲在暗处的余承业被眼尖的侍卫一把抓住,将他给提溜到了江瀚跟前: “姓江的,放开我家少爷,否则我一刀宰了这小鬼!” 江瀚嘴角微扬,不为所动: “他不过是我随手救的孤儿罢了,你有种就杀了他,我正好用你家少爷的命来抵!” 说完,江瀚右手微微发力,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李立辉的脖子上。 李老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侍卫: “住手!江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马上把这孩子给放了!” 说完,李老爷一脚踹向侍卫,示意他赶紧放人。 主人发话,侍卫也只得遵命,上前将余承业交给邵勇。 见着侍卫将余承业放开,江瀚也松开右手: “滚吧,算你狗运好!” 说完,他猛地一脚踹在李立辉屁股上,将他踹了个老远,随即收刀转身离去。 ...... 酒楼里,满地狼藉,李老爷面色铁青,身上满是油污,狼狈不堪。 李立辉捂着屁股爬起来,愤然道: “爹,我早就说了,咱们在客栈里直接把这姓江的拿下多好!” “非要搞什么礼贤下士这一套,这些贱种就是不识抬举!” 见自家老爹沉默不语,李立辉接着问道: “爹,这么多年,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要不要......”随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老爷摇了摇头: “在水泥方子拿到前,这姓江的绝不能死!” 李老爷还是惦记着江瀚手里的方子,没办法,这水泥太诱人了。 如今陕西四处都在闹匪患兵灾,这种三日就能筑城奇物,若是他李家能献给朝廷,说不定就能一举翻身,飞黄腾达。 李老爷目露凶光,冷声道: “老二,你去!把咱们家养的青皮无赖、衙役牢卒统统叫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先打断姓江的手脚,再让衙役给他扔到牢房里去!” “我倒要看看,进了大牢,这方子他到底交不交!?” 第32章 青皮无赖 江瀚带着余承业和邵勇等人,和外面的李老歪汇合,步伐匆匆,返回客栈。 走在他身后的邵勇,满脸不忿: “大人,咱们没必要跑吧?” “就凭那几个侍从,咱们弟兄两下就能把李家父子给宰了。” 一旁的余承业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江叔,一刀宰了那姓李的疯狗不好吗?” “一命换一命而已,我也稳赚不赔!” 江瀚白了他一眼: “小孩子懂个屁!” 他又转头看向邵勇,开口解释道: “你忘了咱们这趟出来的目的了?采买军需才是正经事。” “出来好几天了,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买到。” “要是再和李家人纠缠下去,万一引来了延安府的卫兵,事情就麻烦了,咱们现在可就十几个人。” 邵勇和李老歪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不甘,但也明白江瀚说得在理。 两人只得按下杀意,闷声应了句“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安塞县街头,李立辉正带着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客栈。 他召集了所有平日里李家豢养的青皮无赖,外加几个相熟的捕快衙役,总共四五十号人,气势汹汹。 其中一个衙役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公子,到底什么人惹了您,这么兴师动众?” 李立辉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衙役被这一眼扫得手脚冰凉,就像被毒蛇缠上了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惹到了李家这位二公子。 这位李家二公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前些日子,赵二家的婆娘王氏上门求情,李立辉看上了王氏的姿色,想强逼她就范。 王氏宁死不从,结果被他拿着烙铁烫得浑身是伤,差点没被折磨死。 李立辉一边分发刀械,一边叮嘱着手下的青皮无赖: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李家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现在是该出力的时候了!” 他目光一转,朝人群中招了招手,“郑宏!” 一个裹着裘皮的壮汉应声而出,拱手道:“李公子,您有何吩咐?” 李立辉眯起眼睛,沉声道: “告诉他们,除了为首那个姓江的,其他人全部乱刀砍死!出了事,我来负责!” 郑宏听罢点了点头: “对面有多少人?” “不超过十五个,其中还有个小的。你们动手时小心点,别阴沟里翻了船。” 李立辉冷冷回道。 郑宏闻言,满脸不屑: “这么点儿人?用得着叫上四五十个弟兄吗?” 李立辉瞪了郑宏一眼,沉声道: “别大意!我瞧着他那几个护卫,身强体壮,显然有几分勇武在身。” “这不是我的私事,连我家老爷子都在盯着,办砸了谁都兜不住!” 郑宏一听李老爷子也关注此事,顿时收起轻视之心,正色道: “明白,我会小心的。” 李立辉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几个衙役,语气阴沉: “你们几个,听好了,不该管的闲事不要乱管。” “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等他们把护卫都解决了,我要亲自会会那个姓江的!” 几位衙役捕快连连点头,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可一听李立辉要亲自上阵,慌忙上前劝阻: “李公子,君子不立危墙,何必劳您亲自动手?” “交给哥儿几个,保证把那姓江的料理得妥妥帖帖!” 李立辉却狠狠甩开他们,眼中闪过一抹狰狞: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 李立辉心中发狠,那姓江的竟敢当众嘲笑自己残废,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次,他要一刀一刀亲手剁了江瀚的双手双脚,再把他治好,让他也变成一个残废! 一帮人气势汹汹,直奔客栈而去,街上摊贩行人见状纷纷跑远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而此时的客栈内,江瀚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启程前往保安县。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打砸声。 楼上的江瀚听见动静,伸出头去看了一眼。 只见李立辉带着一群青皮无赖正挥舞着刀棍,肆意打砸客栈的桌椅,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叫嚣着。 客栈掌柜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显然已经被这场面吓得不知所措。 江瀚眉头紧锁,冷冷地看着在客栈内胡乱打砸的李立辉。 这疯狗还真是不依不饶,自己前脚刚放他一马,后脚就带人杀上门来。 这李家人,霸道惯了,当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一旁的邵勇和李老歪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带着几人冲回房中,从床底下抽出雁翎刀,又披上布面甲,带好铁盔。 一个个杀气腾腾,就要冲下楼大开杀戒。 江瀚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们: “干什么?这可是城里!把刀给我放下!” “又是披甲又是佩刀的,你们这是要去夺城?” 一旁的李老歪急红了眼: “江大人,这姓李的疯狗都已经打到楼下来了,这如何能忍?!” 江瀚有些无奈,这个李立辉真是找死,只带了四五十个人就想找自己麻烦,未免也太看不起自己手下这十来个弟兄了。 江瀚摇摇头,叮嘱道: “别带刀,用哨棍就行。” 邵勇听了也急了: “江大人,这帮地痞流氓都骑到咱们头上了,为什么不把他们全宰了?” 江瀚瞪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倒是杀性重,这可是县衙对面!” “在县衙门口当街杀人,其中还有几个衙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梁山好汉呢!” “咱们日子不过了?粮食不种了?” 看着几人不忿的样子,江瀚笑了笑,安抚道: “这些个青皮无赖,理他们作甚?重要的是送上门来的李立辉。” “把李立辉给我活捉了,让李家交钱赎人!” “拿了赎金,晚上给你们发赏银!” 一听有赏银,邵勇和李老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马扔下雁翎刀,抽出哨棍, 带着其他跃跃欲试的边军兄弟,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冲入了人群。 第33章 交赎金 “江叔,咱们不上?” 余承业站在江瀚身旁,手里握着一根哨棍,双眼放光。 江瀚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余承业头上,顺便从他手上收走哨棍,没好气地骂道: “臭小子,老实呆着!看你邵勇叔他们锤人就行了,轮不到你上!” “哎呦、饶命!” 哨棍挥舞的风声,伴随着惨叫声不断传来。 李立辉带来的这群青皮无赖看似人多势众,可在邵勇这帮身经百战的边军老卒面前,就跟一群鸡崽子似的。 面对着披甲戴盔的边军壮汉,这帮平日里只会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邵勇等人憋了一肚子火,下手毫不留情,棍子抡得虎虎生风,专门照着要害打。 眨眼间这群青皮无赖便溃不成军,抱头鼠窜,哀嚎遍地。 “怎么回事?这群人怎么这么厉害!”李立辉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江瀚的手下竟然如此强悍。 他身旁的郑宏一看势头不对,连忙上前护住李立辉,低声道: “李公子,情况不妙,咱们先撤吧!” “这群人还披了甲,咱们的人根本伤不了他们。” 李立辉咬紧牙关,眼里满是不甘,狠狠啐了一口: “撤?不行!我今天非要亲手宰了那姓江的!” 可话音刚落,邵勇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中的哨棍裹挟着劲风,直奔李立辉面门而去。 “李公子小心!” 郑宏见状,心知不妙,猛地拔出腰刀,横在身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虽然他学过些一些武艺,身手不赖,但对上邵勇,还是心里直打鼓。 没办法,一个披甲壮汉站在面前,光是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别提这个壮汉还是昔日的大明边军选锋。 不出所料,刀棍刚一交手,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郑宏只觉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 邵勇冷哼一声,趁势一棍砸下。 郑宏躲闪不及,正中胸口,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口吐鲜血。 李立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大事不妙,扭头就想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李老歪拦住了去路。 “想跑?晚了!” 李老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中的哨棍毫不留情地砸向李立辉的膝盖。 “啊!” 李立辉惨叫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与痛苦。 江瀚缓步走下楼梯,看着瘫倒在地的李立辉,满脸戏谑: “李公子,你这是何必呢?我都放了你一马,可你偏偏要送上门来。”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李立辉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姓江的,你别得意!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江瀚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你爹?呵呵,等他拿钱来赎你的时候,再说不迟。”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李老歪将李立辉绑起来。 “江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理?” 邵勇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青皮无赖。 江瀚看着遍地哀嚎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领头的是谁?出来说话!”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青皮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了指躺在不远处口吐鲜血的郑宏,颤声道: “大...大人,我们头儿在那边...” 江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郑宏胸口塌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衣襟,气息奄奄,显然是没救了。 邵勇那一棍,怕是打断了他好几根肋骨。 见江瀚没吱声,那青皮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我等也是被逼无奈,那李立辉行事凶狠毒辣,弟兄们不敢忤逆他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去城隍庙治一治伤!” 江瀚冷哼一声,骂了一句: “一群废物,平日里只会欺男霸女的货色。” “滚!” 躺在地上哀嚎的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栈。 江瀚摇摇头,正准备返回客栈,却瞥见不远处还站着几个衙役。 几人看着江瀚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跑还是留。 这些衙役可不是那帮地痞流氓之类的货色,他们见多识广,认得这甲胄,眼前几人分明是大明的军队。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卫所军,能戴得起布面甲的,起码是边镇营兵。 “这是哪路军镇又造反了?怎么没听过风声?这些人是来打县城的吗?” 江瀚朝着他们招了招手,几人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点头哈腰: “将军,将军饶命,咱们哥几个愿为内应。” “什么内应?”江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衙役连忙搭话: “攻城的内应啊,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咱们哥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他几人也是连连点头,生怕江瀚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给宰了。 江瀚有些哭笑不得,这帮衙役,戏怎么这么多。 他摇摇头: “谁告诉你们要攻城了?” “我们就是些小生意人而已,要不是李家欺人太甚,也不会动手。”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问道: “我问你们,这李家在安塞县主要做些什么生意?” 那衙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这李家在安塞,主要就是经营军中的生意。” “安塞是北上的交通要道,各类军中物资都要经过李家的手,在此中转,送到边关的黑市去。” 江瀚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衙役继续解释道: “最近匪患严重,李家经常让咱们弟兄去押运货物,送到榆林卫。” “小的们跑了几趟,自然就知道了。” 江瀚怀疑的打量着这几人,延安府匪患严重,就凭这几个衙役也能将货物押运到榆林卫去? 榆林卫的黑市,他之前当边军时就知道,专门负责把朝廷发下来的各类物资转卖出去的地方。 说不定吴自勉倒卖的军需,也是通过李家的手卖出去的。 不过现在也懒得计较这些,江瀚挥挥手: “行了,滚吧!” 衙役们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溜了。 回到客栈,江瀚把李老歪叫到跟前,手把手的开始指导他怎么去讨要赎金: “李老歪,你带着李公子的玉佩,去找李老爷,让他拿一万两银子来赎人!” “要不然,他家二公子就别想活着回去!” 说话间,他一把扯下李立辉腰间的玉佩,扔给李老歪。 李老歪接过玉佩,笑得合不拢嘴: “江大人放心,咱一定把赎金要回来!” 说完,他招呼了几名边军,直奔李家宅子而去。 第34章 忠诚! 与此同时,李家宅子内,李老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房里,品着热茶,等着小儿子传来的好消息。 他麾下人手众多,又是安塞的地头蛇,他压根不信李立辉会失手。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总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少爷失手被擒,那姓江的派人来要赎金了!” “什么?!” 老爷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摔碎了一地, “可是真的?!” 李总管从怀里掏出那块熟悉的玉佩,颤声道: “千真万确,那人带着二少爷的玉佩过来了,说要一万两赎金!” “一万两?!” 李老爷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李总管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要不咱们报官吧,让延安府的卫兵出动。” “糊涂!” 李老爷一把推开李总管,怒道, “要是报了官,这帮亡命之徒一时惊惧之下,杀了我儿怎么办?!” 李老爷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李立远,娶了延安知府张辇的庶女,一直在延安府衙门里任职。 而小儿子则是一直由他母亲带在身边,十分宠爱。 李老爷急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一万两!一万两!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这么多现银去!” 他李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一万两现银,急得李世昌额头直冒汗。 而另一边的江瀚则不同,他正坐在客栈大堂里,悠哉悠哉的品着热茶,等着李家来交钱赎人。 可左等右等,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他见李家还没人过来,于是便提着刀走到五花大绑的李立辉面前。 李立辉惊恐地看着提刀走来的江瀚,拼命地挣扎:“姓江的,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告诉你,知府家和我李家有亲,你不能杀我......” 而江瀚理都不理他,提着刀就准备往李立辉头上招呼。 一旁的邵勇见状,急忙劝道: “江大人,把他杀了咱们怎么拿赎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要不等赎金到手了再杀?” 江瀚摇摇头:“你不懂。” 随后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吓得李立辉浑身颤抖,胯下一片温热。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等了半天却没什么动静,他试探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江瀚只是割了他几挫头发而已。 江瀚一把薅下李立辉的帽子,连带着头发一起递给邵勇: “邵勇,拿去李家,给李老爷看看。” “告诉他们,我再等半个时辰,如果赎金还没到位,那下面送过来的就是李公子的右手。” 邵勇接过头发,点头应道:“好嘞!” 说完,转身带人直奔李家。 这招果然见效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李总管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客栈,扑通一声跪在江瀚面前: “江爷,江爷!” “我家老爷在安塞实在没那么多现银,东拼西凑才弄了三千两,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少爷吧!” 江瀚冷笑一声: “你家少爷只值三千两?” “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提起刀作势便要砍下李立辉的右手。 “等等!江爷且慢!” 李总管急忙制止他, “我家老爷还说了,剩下的可以用货物来抵!” “我李家在安塞有几个货场,作坊,只要江爷看得上,随便挑!只求让我家少爷全须全尾的回去!” 江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朗声道: “好!” “我说!你记!” “我要硫磺、硝石、木炭各三千斤,粮食两千石,粮种五百石,精铁两千斤,军匠二十个!” 李总管一听,吓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江爷,您这……这也太狠了!” “这些东西,最少最少都得几万两打底,别的不说,光是两千石粮食,就得好几万两” 江瀚也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先狮子大开口,再讨价还价就是了;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人质。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再加上“循循善诱”。 江瀚最终从李家索要了三千两白银,硫磺、硝石、木炭各五百斤,粮食五百石,粮种一百石,精铁三百斤,外加四名军匠。 这一趟,当真是赚的盆满钵满,看来还得是敲诈这帮地主老财来钱快。 看着客栈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江瀚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每人发了一百两银子,就连一旁看戏的余承业也得了五两。 ...... 是夜,月上中天,邵勇躺在营帐里,怀里揣着两锭沉甸甸的银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余承业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道:“邵勇叔,你咋还不睡?” 邵勇坐起身来,叹了口气: “这一百两银子,揣在怀里硌得慌啊。” 余承业揉了揉眼,有些纳闷: “银子还硌得慌?放一边去不就得了?” 邵勇摇摇头: “你小子不懂。这一百两,是咱们西北边军十年的饷银。” “你知道我为啥睡不着吗?受之有愧啊!” 余承业听完更懵了: “十年饷银,拿了不应该睡得更香吗?咋还受之有愧?” 邵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没心没肺当然睡得着!” “江大人对你多好,不光把你们兄妹从寒窑里救出来,花粮食养着你们,今天还给你发了五两银子。” “我告诉你,做人要懂得感恩!没有江大人,你们兄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两说呢!” 余承业听完,默默坐起身,低声道: “邵勇叔你说得对,我记住了。” 邵勇没再多说,从床底抽出哨棍,拿上布面甲,起身就要出门。 余承业忙问: “邵勇叔,你去哪儿?” 邵勇头也不回: “今天憋屈得很,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不然睡不着。” 余承业一听,立马爬起来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刚掀开营帐,邵勇就瞧见李老歪带着一帮兄弟在营地里交头接耳,低声嘀咕着什么。 “邵勇,你也睡不着?”李老歪看着走过来的邵勇,低声问道。 邵勇点点头: “这银子拿得我硌得慌,你们不也是?” 众人纷纷点头,感慨道: “咱们当了这么多年兵,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银子?” 邵勇一边披甲,一边沉声道: “不用整日做苦力,也不用跟鞑子拼杀,随便走一趟,揍些个青皮无赖,就能领十年的饷银。” “这种好事,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想当年咱们在军中,为了一口吃的,要给上官干多少力气活儿,你们心里都有数。” 李老歪接过话头,咬牙道: “可不是,老子当年要干整整一天一夜,才能得两张烙饼糊口,连个半饱都混不上。” 周遭的边军老卒们也纷纷点头,深有体会。 邵勇紧了紧衣甲,沉声道: “弟兄们,能在江大人手下当兵,是咱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有两个字,送给在场的诸位,我希望各位牢记。” 他顿了顿,高举手中的哨棍,目光如炬: “忠诚!” 一番话下来,一众士卒热血沸腾,纷纷回去抄家伙。 没过多久,李老歪举着火把,找到邵勇: “李家宅子就在城东,你去不去?” 李老歪这杀才,竟然打算带人去李家放火。 邵勇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厮,就不怕江大人怪罪?” 李老歪冷哼一声: “杀头的事,咱干得还少?” 说罢,转身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地。 邵勇盯着李老歪的背影,沉思了片刻,随即默默给哨棍外面又裹了层铁皮。 他带着一队人直奔城隍庙,要去找那群青皮无赖算账。 邵勇紧握铁棍,心里发狠: “老子今天要是没把棍子抡断,我就不姓邵!” 第35章 靖边营 清晨的寒气透过门帘的缝隙钻进来,江瀚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睁开眼。 营帐外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一看,李老歪和邵勇两人正站在门口,给他执勤守夜。 江瀚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端起盆子就要出去打水洗漱。 刚端起木盆,外头的李老歪连忙一路小跑冲进来,一把抢过江瀚手上的脸盆,一脸谄媚: “江大人,这点小事何必劳您亲自动手,让咱老李来就行。” 江瀚眉头一挑,惊奇地打量着这家伙,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厮,平日里不是最讨厌这等琐事?” “让你注意卫生,你是最抗拒的,今天怎的突然转了性?” 自打江瀚接管这支边军,他就没少跟这帮糙汉强调卫生的重要性,让这帮人喝热水、常洗漱。 可这些家伙压根不买账。 尤其是李老歪,最是顽固,宁愿挨罚也不愿洗个手。 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都是些泥腿子,说不定明日就战死沙场了,还注意什么卫生? 今天这副殷勤模样,实在蹊跷。 江瀚正琢磨着呢,旁边邵勇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炊饼走了进来: “江大人,您的早食,我特意跑到城里买的,还热乎着呢,您快趁热吃。” 江瀚接过炊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看着这两个人的一番谄媚的作态,江瀚感觉有些不对劲,心里直发毛。 怎么说呢,举个不恰当的例子, 他突然想起前世养狗的日子,每次自己回家,家里的狗闯了祸,总是一声不吭,摇着尾巴凑过来讨好。 每当看见自家狗子这番作态,他就会十分警惕,这玩意儿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了。 一想到这儿,江瀚顿感不妙,警觉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李老歪和邵勇对视一眼,连忙摆手否认,发誓说自己绝对忠诚,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江瀚见状,越发觉得这两人心里有鬼,于是便不再问他们,转而找上了一旁的余承业。 他笑眯眯的朝着余承业招了招手: “小子,过来,我问你。 “这两人昨天干什么去了?” 余承业一时语塞,求助般的看向身后的邵勇和李老歪。 “看着我!说实话!不然回去再让你拉十天磨!”江瀚见状,故作凶狠的威胁道。 面对江瀚的威胁,余承业实在瞒不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江...江叔,老歪叔昨天晚上出去把李家的房子给点了。” “邵勇叔去城隍庙又把青皮揍了一顿,当场打死了十几个...” 江瀚一听,差点没跳起来: “什么?!” 他指着李老歪和邵勇,难以置信: “你把人宅子给点了?你又出去把人打死了?” 李老歪和邵勇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江大人,咱弟兄们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就想着趁夜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自由发挥一下。” 嘶,江瀚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杀才,真是胆大包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李家的人有没有过来找麻烦?县衙的人呢?可有卫军?” 李老歪嘿嘿一笑: “咱们弟兄守了一夜,啥事没有。” “李家的人忙着灭火,哪有空搭理咱们?” “再说了,就凭李家那点儿人,还能拦得住咱们弟兄?” 江瀚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帮边军,战斗力没得说,可这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要放火杀人。 看来回去得想个法子,好好整顿一番了。 与此同时,李家则是一片狼藉,李老爷站在自家宅子的废墟前,灰头土脸,气得直哆嗦。 他指着二儿子李立辉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全是废物!” “四五十号人拿不下十几个人!” “赎金白交了不说,还让人晚上溜进来把宅子给点了!”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李立辉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李老爷余怒未消,转头又指着前来帮忙的衙役,怒喝道: “你们几个也是废物!我李家平日里可曾少过你们好处?” “这帮贼人如此嚣张,你们衙门都是吃干饭的吗?” 几个衙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回应道: “李老爷,不是我们不出力,实在是贼人太彪悍了!” “那些可不是一般的贼人,全是边军出身,个个披甲戴盔,咱们兄弟是真没办法啊!” 李老爷闻言脸色凝重起来,眯着眼盯着他: “此话当真?” 那衙役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 “我亲眼所见,那个姓江的手下,个个都使得是边军的制式武器,错不了!” 李老爷听完眉头紧锁,喃喃道: “我曾听知府大人提起过,朝廷曾发了一篇公文。” “其中提到了延绥镇的勤王大军在真定府发生兵变,为首的好像就姓江,叫做江瀚。” “难不成就是此人?”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李老爷招来总管李阳,低声吩咐道: “你速速赶去延安府,通报知府大人,就说朝廷要找的那个江瀚,可能就在安塞活动。” 他叹了口气,又看着身旁的李立辉,叮嘱道: “你也别急,先回延安府,听听张大人的意见。” “在延安府消息传来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李立辉一听急了: “爹,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姓江的可是烧了咱们的宅子,这口气您咽得下去?” 李老爷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这个姓江的,手上说不定有多少战兵,还是从长计议为上!” “先看看知府大人怎么说,回头再收拾他!” 就在李家人匆匆赶回延安府之时,江瀚早已带着满载物资的十几辆大车回到了白家沟。 他还特地派人去买了些肉食回来,有羊肉,马肉,猪肉等等。 虽然不多,但已经是在安塞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荤腥了。 刚到村口,就见黑子带着一大群人堵在那里,虽然都拿着武器,但个个都面黄肌瘦,无精打采。 江瀚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黑子,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 黑子看见他,脸上乐开了花: “旗总,你可算回来了,我又给你带了两三百号兄弟回来!” 江瀚眉头一皱:“什么情况?你从哪儿领了这么多人回来?” 黑子一脸得意地解释道: “我不是领着骑兵出去找富户了吗,我一路从芦关岭到了靖边营,可富户却没见着几个,当即就准备修整回程。” “结果靖边营的弟兄们看见咱们啃饼子,眼红得不行,呼啦啦就冲出来好几百号人,想要咱们收留,拦都拦不住。” 江瀚听完,连忙将黑子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你小子,咱们现在还剩多少粮食,你不知道?你敢这样拉人过来?” “要是吃不起饭了,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黑子讪讪地笑了笑,解释道: “都是边军的弟兄,我看他们饿得皮包骨头,实在不忍心,就都带回来了。” “要不,我让他们回去?” 江瀚摆摆手,叹了口气: “算了,回去说不定就投奔哪个匪寇了,留下吧。” “我再想想办法。” 第36章 整顿军纪 这帮从靖边营来的边军们,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要不是身上还带着把刀,江瀚都以为他们是要饭的叫花子。 没办法,江瀚只得先养一养他们,等这帮人身子好些了再整训。 一连七八天,江瀚都让他们跟着其他人一起吃住,按照一日三餐的标准给他们先填一填肚子,补充些营养。 江瀚原本手下有一千两百多人,后面黑子又带了两三百人过来,现在差不多就有一千五百多战兵。 他按照边军的习惯,将人马打散重编,分成五个哨,每哨三百人,设哨长。 一哨之下设六个队长,每队五十人;一队再分成五个伍,十人为一伍,设伍长。 李老歪,邵勇,黑子,董二柱,还有江瀚各领一哨。 他决定先从军纪入手,毕竟邵勇那帮人差点在安塞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 虽然事后邵勇和李老歪解释了原因,但江瀚还是得好好治一治这帮无法无天的老卒。 即使是战斗力再强,军纪不严,将来必成大患。 毕竟五代十国的各种例子还殷鉴不远。 操练的地方就选在白家村后面的晒谷场,前几天柱子已经带人将周围都清理出来了。 江瀚特意把从安塞带回来的肉食全都拿了出来,摆在晒谷场中央。 他朝着一旁的董二柱和黑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将其中的一头滩羊抬上来。 这可是江瀚特地托客栈老板买来的,花了不老少银子。 伙头军的人当场剔骨取肉,架起一口大锅就在晒谷场内熬煮起来。 没过一会儿,羊汤的香气便飘满了整个晒谷场,看得下面的兵丁们是个个口水直流。 虽然跟随江瀚以来,他们天天都能吃得上饭,但荤腥可真不多见。 江瀚指着这一大锅羊汤,扯开嗓子吼道: “都看见了没有?” “这是老子特意从安塞弄来的肉食,就是专门买来犒劳大家,给大家补补身子的!” 众人听完一阵欣喜,喉结上下滚动,眼里满是期待。 可江瀚突然话锋一转,沉声道: “但是,能不能吃上肉,得看你们听不听话,有没有本事!” 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你们当中的某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没有我的军令,就敢私自行动!” “不管你们是出于什么考量,对于一个军人来说,那都是绝对不行的!” 江瀚一边说一边瞪着邵勇和李老歪,两人像鹌鹑似的,低着头不敢和江瀚对视。 “这次我权且记下了,再有下次,定斩不赦!” 江瀚的话说的很重,虽然这两人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身为军人,那就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自从接手这支边军后,粮食短缺一直都是个大问题,但即便如此,江瀚也没有纵兵劫掠百姓。 作为主将,为了粮食银钱,他可以去骗,去抢,去勒索,但他绝对不能放任手下的士兵去劫掠。 一但开了这个口子,那军纪必然会迅速败坏,一旦军纪败坏,那战斗力也必然随之减弱。 到时候得不偿失,粮食没抢多少,反而把麾下的部队给带坏了。 为了整顿军纪,江瀚决定从最基本、最简单的地方抓起——站军姿。 他的目标是把这群人操练到“令行禁止,雨天队列不散”的地步。 江瀚从羊汤捞出一根羊肋排,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沉声道: “想吃肉的,就给老子站好了,不准动!” “要求腿直、腰挺、头抬高!” “哪个队能站够两炷香的时间,全队都能吃羊汤泡大饼!” 说罢,他又指着邵勇和李老歪,恶狠狠地补充道: “你们两个,给我站满一个时辰!” 邵勇和李老歪两人丝毫不敢反驳,别说一个时辰了,就是站一天也没问题。 这两人现在心中只有无限的感激,江大人对他们还是太宽容了。 这要是严格按边军的条例,他俩轻则要穿箭游营(军中刑罚,用箭矢穿过耳朵,在军营中游行示众),重则斩首示众。 江瀚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听明白了吗?” 场下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回应,江瀚眉头一皱,不满地摇摇头: “怎么,不想吃肉了?” “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是老子没给你们饭吃吗?” 他猛地一跺脚,怒喝道, “大点声!老子听不到!” 这一次,场内的声音终于高了不少,士卒们个个都扯着嗓子大声回应,此起彼伏。 江瀚眉头紧皱,冷笑一声: “乱七八糟的,我听谁的?” “你们身为边军老卒,连口号都喊不齐?连卫所军都比不上,一群废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我告诉你们,我只要听见一个声音,一个响亮又整齐的声音!” “要是喊不齐,别说羊汤大饼了,就连干粮都没得吃!” 江瀚扯着嗓子吼道: “听明白了没!?” 这帮老卒平日里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软趴趴的卫所兵,如今被江瀚拿来作对比,心里更是不忿,随即怒吼一声: “明白!”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都给老子站好了!你们五个哨,轮流来!” “要是队列中有一个人撑不住了,倒了、乱动了,全队一起受罚!” “不仅饭吃不上,还得给全营人倒粪水,还要去给老子挖冰窖,执勤站岗!” 晒谷场上,邵勇和李老歪带着两个哨的士卒齐齐站定,个个绷紧了身子,像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江瀚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排,偶尔踹一脚站姿歪歪扭扭的家伙,顺带骂上两句。 董二柱和黑子站在两边,手里攥着哨棍,盯着那些想偷奸耍滑的老油条,随时准备动手。 时间一炷香一炷香地熬过去,寒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脸生疼,可没人敢动弹半分。 羊汤的香气越来越浓,勾得人口水直流,但谁也不敢乱来,生怕连累全队。 邵勇和李老歪站在最前面,咬着牙苦撑,额头上沁出汗珠。 江瀚站在前方,冷冷地看着这两人,一言不发,就得好好治一治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江瀚瞥了眼香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点点头: “第一队,时间到!吃肉去!” 话音刚落,第一队的士卒如释重负,欢呼着冲向大锅,排着队舀羊汤、啃大饼。 其他队的兵丁眼巴巴地看着,喉结滚动,馋得不行,可江瀚眼神一扫,他们又老老实实站好,不敢造次。 第37章 开春种麦 江瀚笑眯眯的看着大口吃肉的士卒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办法,现阶段只能练一练军纪,加强一下这帮人的纪律意识。 至于其他训练,只能暂时先放一放,毕竟江瀚手里可没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这样的兵书。 他以前也只是个小旗官,对于各种阵型的变换和应用并不熟悉。 还好他手底下这帮人都是边军出身,对于旗语,号令等并不陌生,只不过同样在阵型方面也略显生疏。 毕竟以前饭都吃不饱,也没什么力气训练,也就一个月装模做样的练个一两次罢了。 江瀚可一直惦记着戚大帅的车部骑营,这可是戚大帅专门为北方作战制定的战术,可惜现在装备不够,只能惦记惦记。 无奈的摇了摇头,江瀚将其他四位刚刚任命的哨长叫到跟前来,吩咐道: “你们听好了,现在咱们既然在白家村住下了,那这个地方就是军营。” “以后巡逻,明哨暗哨不能少!” “进出要有口令,一切按行军驻扎的要求来办!” “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外出!违令者斩!” 其他四人听完连连点头。 江瀚继续补充道: “另外,每天操练最差的一个队,给我拉到隔壁马家村去,让他们去干苦力,执勤。” “其他人可以不用管,但是那几个从安塞带来的军匠必须给我看好了!” 安排好一切,江瀚马不停蹄就往自家小院赶,回去换件衣裳,他马上又要赶去马家村。 江瀚最近忙得是上蹿下跳,刚在练兵场上吆喝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回来又得去马家村准备播种。 没办法,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一千多张嘴等着吃喝,江瀚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马上就到二月份了,春分一过,就要开始种春麦了。 可前面去安塞耽搁了几天,回来又忙着整训队伍,播种的事儿愣是没顾上。 他一边往小院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安排,脚步匆匆。 刚迈进院门,江瀚一眼就瞅见余承业那小子正拿着一把长刀在院子里瞎比划,一边乱舞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老贼受死!” 江瀚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大声呵斥道: “臭小子,找死是吧!人还没刀长就敢这么乱耍,伤了人怎么办?!” 余承业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手一抖,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江…江叔?你不是在练兵吗,咋回来了?” 那模样,就像一个被主人家当场逮住的小贼,慌得不行。 一旁正缝补衣服的妹妹余成琳见状也捂着嘴偷笑。 江瀚瞪了一眼余承业,没好气地说道: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了,过来!有事要交代你去做!” 余承业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放下刀,看着江瀚: “啊?不会又是拉磨吧?!” “江叔,我真不想拉磨了,换点别的活儿行不?” 江瀚笑眯眯的朝他招了招手: “放心,这次不让你拉磨,有别的活儿给你干!” 余承业一听,双眼顿时亮了: “真的?!我就知道江叔你最好了。” 前些天他被江瀚当驴子使唤,拖着院子里那个沉甸甸的石碾子,整整拖了几天。 累得他是腰酸背痛,如今听到不用再拉磨了,乐得不行。 江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我这次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 马家村外,寒风呼啸,江瀚随手将一把锄头塞到余承业手里: “来吧,挖冰窖。” 余承业顿时傻了眼,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前面让他当驴子拉磨,现在又让他来当牛犁地? 江瀚双手一摊,十分无奈: “没办法,眼下人手不够,你邵勇叔他们忙着练兵,总不能让他们来吧。” 他顿了顿,看了眼面如死灰的余承业, “这样吧,这次你要是做好了,我让邵勇教你练箭。” 此话一出,余承业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 “江叔,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抄起手里的锄头就开始挖,认真极了。 江瀚看着他那股子牛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他还得去马家村里把乡亲们召集起来,让乡亲们帮忙收集雪水,再晚些时间就来不及了。 这次招人倒是很顺利,村民也不像之前那么畏惧了。 毕竟江大善人的名号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马家村,他只要拿着粮食,不愁招不到人。 江瀚从把马家村仅剩的二十几个村民都叫上了,一半去铲雪一半去挖冰窖。 江瀚还承诺,会长期雇佣他们,等过两天麦子种上了,都得靠这群人照料,如果实在人少,还要去找些流民来帮忙耕种。 况且,每天操训总有人犯错受罚,那些受罚的士卒就全拉下来干苦力,总之就是不能让一个人闲着。 人手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江瀚又把心思放在了技术问题上。 为了弥补技术人员不够,江瀚甚至把从安塞带回来的军匠都叫了过来。 他将水泥的方子给了这几位匠户,要他们帮他制作水管和滴灌系统。 几个匠户对江瀚的水泥可早就垂涎已久了,如今能得到江瀚的水泥方子,自然是忙不迭的应下了差事。 江瀚将几个匠户召到跟前,指着不远处的高坡,耐心地讲解起自己的计划: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证春麦种下去后有足够的水。” “我打算在高处修个大池子,既能化冻也能蓄水;出水口得装个开关挡板,下面接几根水泥管子把水引到地里去。”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如今还有一个问题,要保证每一垄麦子都能得到浇灌,几位大匠有没有法子,让水能够比较均匀地滴灌在田里?” 其中一个匠户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试探开口道: “大人,要不在管子侧面开几个洞,把洞用干草堵一堵,但不要堵死,这样就能让水慢慢滴出来了。”、 江瀚闻言眼前一亮: “好法子,就按这么做!” 江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鼓励道: “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干,今后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第38章 李家张家 就在江瀚等人热火朝天的忙着种麦之时,延安府衙门内,气氛却全然不同。 府衙之内,灯火辉煌,堂内一尊青铜香炉中,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映得知府张辇的面容阴晴不定。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轻抚玉佩,仔细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 一旁还恭恭敬敬地站着两人——正是李世昌和他的二儿子李立辉。 “杨大人此时正坐镇延绥镇,指挥围剿横天一字王王嘉胤和闯王高迎祥,分身乏术。” 下人小心翼翼地看向端坐的上首的张辇,语气十分谨慎, “但是杨大人说了,安塞那个江瀚的和他手下的人马,极有可能是延绥镇的边军。” “杨大人说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尽量以招抚为上。” 张辇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世昌: “这江瀚最近有什么动静?可有攻打县城,公开造反之举?” 李世昌连忙摇了摇头,拱手道: “启禀张大人,这江瀚近日并无异动,既未攻打县城,也未公开扯旗造反。”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之色, “只是…只是此獠先前在安塞勒索了我等不少钱货,其中还有一些损失是您和庆王府的。” 张辇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 “这损失是你的,不是我的,更不是庆王府的。” 听了这话,一旁的李世昌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是是是,小人糊涂,大人放心,这个月的上缴一分都不会少。” 张辇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捻长须,沉吟道: “既然这江瀚还没有扯旗造反,就先放一放。” “不要去招惹他,免得再多生事端。” 他张辇可不想掺和这摊子破事儿,只要那姓江的只要不公开扯旗造反,那就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如今陕北兵力匮乏,仅剩的战兵都在延绥镇围剿几位巨寇,根本抽不出身来,其他那些卫所兵,能把城池守住就谢天谢地了。 至于损失?晾他李家也不敢缺了自己和庆王府的份例。 可一旁的李立辉听完顿时急了,抢着插嘴: “张大人,这姓江的刚回安塞,根基不稳,粮草不足。” “咱们不如趁此机会,一举将其剿灭!” 话音刚落,张辇脸色陡然一沉,对着李立辉毫不客气呵斥道: “你算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 “滚出去!” 李立辉被这一声怒斥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不敢再吭声,灰溜溜地就要往门外退。 李世昌见状,急忙拉住儿子,连连告罪: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儿无知,口无遮拦。” 张辇冷哼一声,扫了一眼李世昌: “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李老爷,听了这话,丝毫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儿的赔笑请罪。 他很清楚,在知府大人眼中,李家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平日里替他干些敛财的脏活累活罢了。 虽说张家和李家名义上是姻亲,但李家求娶的不过是个庶女。 不,准确来说,那女子原是张府的使唤丫头,只是张辇将这丫头认作了干女儿,嫁给了李家罢了。 即便如此,李家也求之不得,八抬大轿地把张家的“干女儿”迎了回去。 ...... 出了府衙,李世昌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自家二儿子: “你这逆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在知府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你大哥都不敢跟张大人顶嘴,你哪来的胆子?!” 李立辉一脸不忿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 “大哥还指望着靠张家的丫鬟往上爬呢,他哪里敢替咱们李家说话?” “爹,我这可都是为了帮咱们李家!” 李世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混账,不闯祸就是对我李家最大的帮助了。” 李立辉却不服气,咬牙道: “咱们李家在他张家眼里,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罢了,平日里各种脏活累活都扔给了咱们去干。” “如今咱们李家受了损失,他张辇不帮忙就算了,还帮着那姓江压咱们。” “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此话一出,李世昌脸色大变,饶是对这二儿子百般溺爱的李世昌,此刻却也忍不住严肃起来,沉声警告道: “我告诉你,能做知府大人的狗,是咱们李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以为谁都能攀上张家的高枝?” “要不是看在咱们干得还算不错的份上,知府大人随时都能换一条听话的狗!” “我警告你,这些抱怨牢骚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李立辉被训得哑口无言,表面不敢再顶嘴,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定要找大哥李立远商量对策。 回了家,李立辉便急不可耐的去找他大哥李立远,一脸焦急: “大哥,你帮我想想办法,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李立远皱了皱眉,询问道: “这个姓江的,有没有什么消息?” 李立辉连忙回应道: “我已派人打探过了,那个姓江的占了马家村和白家村。” “立春刚过,他就把这两个村的地都给种上了,还招揽了不少流民前来耕种。” 李立远闻言,伸手打断他,疑惑道: “咱们延安府连年大旱,这姓江的还敢种地?他就不怕一场大旱下来颗粒无收?” 李立辉连忙解释: “大哥,你不知道,那姓江的在马家村挖了好十几个大冰窖,让人把附近积雪都收集起来了。” “然后又用水泥,修了好些管道,直通地里。” “既然这姓江的有这么大动作,想必是有几分把握。” 李立远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追问道: “这什么水泥,真有你们说的这么神异?能三日筑城?” 李立辉点头如捣蒜: “千真万确!大哥,要是咱们把水泥方子献上去,咱们何须再看他张家的脸色?” “说不定,咱们李家就能从商贾之家摇身一变,成为官宦之家。” “到时候,就连大哥你家里那个刁蛮丫鬟,说不定也能换成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嫡女。” 这话正中李立远心坎。 他从张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竟然是个丫鬟出身。 自己和家里人每天还得小心伺候她,真是奇耻大辱。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今听了他弟弟的这番话,不由得有些意动。 第39章 天伤星卢涛 李立辉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 “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去马家村看了看,那个姓江的估计种了有七八百亩地。” “大哥,这些可都是咱家的地啊,他姓江的连招呼都不打,竟然就种上了!” 李立远白了他一眼,废话,你们前脚才得罪了别人,还指望人家给你们打招呼? 他沉思片刻,继续问道: “这个江瀚既然是延绥镇的叛军,那你可探清楚了,他手底下有多少人马?兵器装备如何?” 李立辉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这个...那姓江的把白家村给封死了,守备严格,进出都要对暗号。” “咱们的人好几次想要摸进去打探情况,都被拦了下来,还有几个倒霉鬼被抓去砍了。” 李立远听罢,陷入了深思。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 “依我看,这个江瀚现在未必想反,他恐怕是想走坐寇的路子,先占个地盘,慢慢壮大。” “这个人,对局势的把控,属实让我有些意外。” 李立辉一听,满脸疑惑,瞪大了眼盯着大哥,显然没跟上思路。 李立远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 “现在的陕西局势很微妙,以三边总督杨大人为首的招抚派和参政洪承畴为首的清剿派一直不对付,在对待贼寇的态度上,分歧很大,谁也不服谁。” “但毕竟三边总督官衔更大,所以洪参政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暂时退避。” “而眼下,陕西的精兵强将几乎都被抽调到府谷,参与围剿巨寇王嘉胤和高迎祥,打算把这俩祸害逼到山西境内。” “这是个很关键的窗口期,陕北几乎没人能挡住这股反叛的边军,这个没读过书的丘八怎么看得这么准?” “这种人,绝对不能让他做大!” 话音刚落,李立远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一闪: “二弟,你立刻派人,去阳塌山把卢涛给我叫出来,告诉他,该干活了!” ...... 阳塌山屹立在安塞县城西北,离县城约莫六十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宛如天然屏障。 天伤星卢涛的山寨就在其中,凭着天险,啸聚群匪,成了当地一股让人闻风丧胆的势力。 此时的山寨内,李家的信使正喘着粗气向卢涛传达命令: “卢寨主,我家大公子命小的前来传话,请您即刻发兵,袭扰马家村和白家村,务必将那江瀚活捉。” “我家大公子特意提醒,这江瀚手下皆是大明边军,大概有一千人左右,大王要是想得胜,还需多带点人去才是。” “事成之后,我李家必有重谢。” “另外,卢小姐在我李家吃穿不愁,一切安好,寨主大可放心。” 卢涛听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将信使带下去,独自站在寨墙上,眺望远处群山,脸色阴晴不定。 这李家,竟是要他一个匪寇出去找边军的麻烦? 可他偏偏没法拒绝,最后那句“卢小姐一切安好”,分明是拿女儿的命在威胁他,逼他低头。 卢涛,早先是肤施县乡下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樵夫,家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半拉摇摇欲坠的黄泥房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他生得一身牛劲,又肯吃苦耐劳,乡里乡亲谁家有重活累活,都爱找他帮闲,日子虽苦,卢涛倒也赚了些银子。 靠着自己的双手和他爹留下的柴刀,卢涛一点点攒下家底。 他起了间窑洞,买了头耕牛,又向地主佃了几十亩地,还从安塞县讨了个勤快的婆姨,日子眼看着一点点好了起来。 婆姨长得不赖,又是个能生养的,没多久便给他添了一双儿女,乐得卢涛合不拢嘴。 他咬牙花钱打了两把阴阳铜锁,挂在儿女脖子上,图个平安吉利。 那天夜里,他喝得大醉,跌跌撞撞跑到他爹的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絮叨着:“爹,咱卢家总算没绝后!” 说罢,还将他爹留下来的那把柴刀一起埋进了土里。 可就当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旱灾悄然而至,给了他当头一棒。 麦子成片成片的旱死,婆姨织的布也卖不出去,外面到处在杀人,起义。 但他是个老实人,不敢去参加这等杀头的买卖,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熬过去。 可虽然庄稼旱死了,朝廷的粮税还得交,他把自家儿女的婚嫁钱拿了出来,还是不够,因为朝廷又加派了辽响。 夫妻两哭着把耕牛卖了换成银子,才算交齐了税银。 好歹家还在,人还在,卢涛咬牙想着,只要来年风调雨顺,总能翻身。 可谁知,这只是开始而已,接连几年的旱灾如附骨之疽,土地寸草不生。 为了交税,夫妻两把地卖了,家什卖了,家里能卖的一切都卖光了,甚至老宅子也抵了,一家四口做了乞丐。 为了让儿女不饿死,他婆娘把自己卖给了地主家为奴为婢,换了半石杂粮,还时常偷些残羹冷炙回来给一家人糊口。 可有一天,卢涛在城外乱葬岗上,竟看见自家婆娘的尸体被扔在抛尸坑里,赤身裸体,遍体鳞伤。 他红着眼冲到地主家门口,想问个明白,可一个臭乞丐哪进得了那高门大院? 后来听其他乞丐说,自家婆娘因为偷了两个馒头,被地主发现了,给吊在房梁上活活打死了。 卢涛悲愤交加,想去报仇,可看着饿得皮包骨的一双儿女,他又生生忍了下来。 为了不让儿女饿死,他找到了人贩子,想把儿女都卖出去。 可人贩子不收男丁,苦思冥想后,卢涛把儿子扮成了女儿,趁着乡亲们争相贩卖子女时混入其中,一起卖给了人贩子。 可后来被气急败坏的人贩子发现了,把卢涛的儿子直接扔进了河里,以此警告众人,不要想耍花招。 远处目睹一切的卢涛疯了,他踉跄着跑回他爹的坟前,挖出那把埋了多年的柴刀,眼中只剩滔天恨意。 后来,人贩子被砍了双手双脚溺死在茅房里,买他婆娘的地主家被灭了个满门,小的被剁成了肉酱,大的被关在房里活活烧死。 卢涛照着《水浒传》的桥段,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叫天伤星,领着其他活不下的饥民落草为寇,专挑富人家杀,被他盯上了就是破家灭门,鸡犬不留。 再后来,李家派人找上门,带来了他女儿的那把铜锁,告诉卢涛他女儿还活着,当年被人贩子卖到了李家。 卢涛从此也就成了李家的刀,替他们截杀各路行商,垄断市场,押运货物。 第40章 点灯子赵胜 看着暗自神伤的卢涛,他身旁的二把手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 “掌盘子,这李家让咱们找边军的麻烦,是不是太看的起咱们了?” 卢涛眉头紧锁,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叹了口气: “是啊,从来都是明军撵着咱们满山跑,哪轮得到咱们去打边军的主意,真是倒反天罡了。” 杨永祥挠了挠头,提了个建议: “要不咱们去问问赵胜大哥?他眼下就在寨子里,兴许能出个主意。” 卢涛点点头,让自家这帮弟兄去跟边军硬拼?那不是找死吗! 边军呐,那可都是战场上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一千多人,自己起码得拿一万人去填,还不一定能打过! 正好赵胜在寨中,这家伙是个读书人,脑子活泛,或许能给他指条明路。 他不再多想,匆匆从寨墙上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赶回聚义厅。 聚义厅内,点灯子赵胜早已等候多时,一身青布长衫虽有些破旧,却难掩他眉宇间的几分书卷气。 赵胜,清涧人氏,家境贫寒,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夜晚借居村东石油寺,秉烛夜读,最后硬是考上了秀才。 按理说,这样有毅力的读书人,将来说不定能考上举人,成功入仕。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因为在寺里点灯读书,赵胜被衙门的官差抓了把柄,说他半夜点灯,是要学那“黄巢点灯”的典故,心怀不轨,想造反。 (这里是明朝平话小说里,黄巢在寺庙里夜造兵书的典故。) 官差为了邀功请赏,竟想拿他的脑袋去换银子。 于是赵胜真的造反了,还特意起了个诨号叫做“点灯子”。 后来他带着一帮弟兄在清涧的群山间辗转,屡战屡败,最后投了米脂的不沾泥张存孟,混了个队长。 这事说来离奇,但确是真实发生的故事。 与之相比,《水浒传》里梁中书拿反诗给卢俊义定罪显得多么有逻辑。 所以有时候看到这帮反贼,不禁让人感叹,《水浒传》可能不是小说,而是纪实文学。 因为比起历史,小说里的剧情还是太过保守了。 赵胜见卢涛一脸愁容踏进大堂,主动开口问道: “卢寨主,这江瀚是何许人也?怎么就跟李家对上了?” 卢涛摇摇头,叹道: “我也不清楚,只听李家人说过,他是延绥镇的边军出身,手底下约莫有一千多人。” “嘶——” 赵胜倒吸一口凉气, “边军?!卢寨主真的要和他们交手?” “要!”卢涛咬紧牙关,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女儿还在李家,这可是他唯一的念想了,也是自家婆姨的嘱托,他必须去。 卢涛自觉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是当了山大王,他也没兴趣再娶,只求自家女儿能够好好活下去。 赵胜暗自叹了口气,卢涛这人重情重义,敢打敢拼,什么都好。 但可惜的是,他唯一的软肋就在李家手上,不得不听命行事,而赵胜作为盟友,他也不好劝阻。 于是赵胜点了点头,也不反驳: “既然卢寨主已经决定了,那在下也就不多劝了,只能说多多小心。” 说完赵胜就闭口不言,他可不打算掺和进去,他们连卫所军都打不过,更何况那帮边军呢。 见赵胜沉默,卢涛有些急了: “还请先生教我!” “事成之后,李家给的刀甲粮草我一件都不要,全都送给你!” 此话一出,赵胜心头猛地一跳。 卢涛盘踞阳塌山多年,屹立不倒,除了地势险要,最关键的还是李家的暗中扶持。 这卢涛从一个吃不饱饭的饥民,成长为现在盘踞一方的贼首,李家功不可没。 李家不仅送来情报,还提供了各种装备武器,其中不少还有些是军中的制式武器,包括盔甲长刀,甚至还有门虎蹲炮。 卢涛凭借这些装备,打造了一支五百余人的精锐老营,再加上些流民,几次打退了来围剿的官兵。 这些装备,可是让张存孟和赵胜眼馋了许久。 他们屡次总结失败的原因,一直都认为是装备不足,连一身皮甲都没有,导致手下的弟兄们打起来畏手畏脚,贪生怕死。 赵胜暗自思忖,要是得了这批装备,自家山寨的实力肯定能提升不少。 想到这,他眼珠一转,点头道: “卢寨主,此事可行。” 而一旁的三当家听完脸色大变,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当场发作,于是连忙扯了扯赵胜的衣角。 可赵胜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脸笃定的看着面前的卢涛。 卢涛见状眉头一皱,有些诧异: “你不去问问你们当家的?这就应下了?” 赵胜摆摆手,胸有成竹: “没问题,我家掌盘子一向来听我的,我应下了就是他应下了。” 卢涛点点头,急切追问: “那先生有何高见?可有破敌之法?” 赵胜缓缓开口,分析道: “卢寨主,你我两家主力合兵六七千人,再搭上几千流民,那就是一万多人,足够了。” 卢涛皱着眉头: “赵先生,这六千主力恐怕不是那帮边军的一合之敌,更何况那些流民,真上了战场,刀都拿不稳。” 赵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寨主,咱们不和他硬碰硬,” “那江瀚不是在安塞种田耕地吗?咱们先派人去安塞附近散播谣言,就说马家村有粮食,把那些饥民都引过去。” “再另外抓他几千个人,把他们全都赶到马家村去,让咱们的人混在其中。” “到时候,成千上万的流民涌进马家村,我就不信他江瀚还能坐得住?” “他肯定得派兵出来驱赶。” “等他手下露了头,咱们再带着主力一拥而上,趁乱冲散他们。” “只要这帮边军组不起军阵,咱们就能跟他们掰掰手腕!” 卢涛听罢,眼睛一亮,大喜过望,连连拍手: “先生不愧是读过书的,就是比咱们这些泥腿子有想法!” “就按先生说的办!” 然后他转头朝着身旁的二把手赵永祥吩咐道: “老二,你去!挑些机灵的弟兄扮作饥民,去安塞附近散播消息,就说马家村有粮食,让他们赶紧去!” “再让老三带人下山去抓流民,抓到的全往马家村赶!” 赵永祥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一旁的赵胜见状,也朝着卢涛拱手说道: “既如此,那在下就先回米脂,通知我家掌盘子,十日后,咱们山寨下会合!” 第41章 忠义堂 赵胜与卢涛定下盟约后,带着一旁的老三李晋王便匆匆离开了阳塌山。 山道上冷风刺骨,李晋王裹紧了破旧的棉袄,忍不住侧头问道: “二哥,咱们真要跟卢涛一块儿去找边军的麻烦?这事儿靠谱吗?”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满是担忧: “连卫军都能撵着咱们满山跑,就算咱们两家合兵,真的就能和边军掰掰手腕吗?” 赵胜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卢涛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去马家村送死,咱们可不能这么傻。” 李晋王闻言一愣,满脸疑惑: “那咱们直接拒绝他了便是,何必答应他?” 赵胜转头望向不远处山巅上的寨子,眯着眼道: “我有个想法,得回去问问掌盘子和其他弟兄们的意见。” ...... 回到米脂山寨,忠义堂内已是剑拔弩张。 张存孟端坐在主位上,脸沉如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堂下的赵胜,像是能把他看出个窟窿来。 堂中火光跳跃,映得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威势。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哐当”一声: “什么?你应下了卢涛?” “让咱们弟兄去找边军的麻烦?” 赵胜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张存孟的反应: “不错,掌盘子。卢涛许了我个条件,事成之后,李家所有新给的刀甲粮草都归咱们。”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如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激起千层浪。 “真的?”“刀甲粮草都给?他卢涛这么舍得?”一时间,忠义堂内四处都是讨论声。 张存孟皱着眉头,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他眼馋卢涛麾下那支披甲老营很久了,虽说只是些粗制滥造的皮甲,但总比自己手下这帮衣衫褴褛的老农强。 他手下的几千人,名义上是啸聚山林的反贼,实则不过是一群抗税逃税的庄稼汉。 每次碰上硬仗,刚死几个人,这帮家伙就扔下武器扭头就跑,生怕慢了一点儿小命就不保。 虽说他最近没少操练,总算有了点样子,可要跟边军硬碰硬?用脚拇指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连卫军都能追得他们抱头鼠窜,更何况边军呢? 一想到这,张存孟正要张口回绝,但他下面的老四蝎子块拓养坤却抢先开了口。 拓养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粗声吼道: “二哥,你啥意思,拿咱们弟兄的命去换装备?给人当枪使?” 他瞪圆了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咱们在寨子里待得好好的,凭啥跑出去跟边军玩命?!” “就因为二哥你自作主张,就要弟兄们去拼命?” 张存孟手下有七个队长,平日里以兄弟相称。 点灯子赵胜排行老二,因为是秀才出身,所以兼任军师一职。 蝎子块拓养坤排行老四,性子火爆,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此刻他一嗓子吼完,忠义堂中顿时炸开了锅,质疑声此起彼伏。 张存孟闻言也一脸不悦地看着赵胜,虽说平日里自己都以他的意见为主,事事都要和他商量; 但赵胜这次却自作主张,没和他商量就私下答应了卢涛,让他心里十分膈应。 不过,赵胜毕竟是个读书人,或许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张存孟一时也没发作,只是冷冷问道: “二弟,这事你咋没提前跟我商量?” “那姓江的可不好对付,上次老三就见过这帮人。” 一旁的老三李晋王连忙点点头,接过话来: “就是,上次姓江的好像就来过米脂,咱们的人远远瞧了一眼,那阵仗,浩浩荡荡不下一两千人马。” “行走坐卧,跟那些卫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最关键的是,他们每天竟然能吃上三顿饭!” “咱们去望风的兄弟都没敢靠近他们,生怕被当成细作抓去砍了。” 这话一出,蝎子块拓养坤更是炸了毛,指着赵胜怒道: “哼!姓赵的,你怕不是被卢涛收买了,要拿咱们弟兄的人头来换自家富贵?” “你问问其他弟兄,咱连卫所军都干不过,哪来的能力跟这种一天三顿的官军玩儿命?” 一时间大堂里尽是质疑之声,好几个激进的汉子已经抄起了家伙,摩拳擦掌,只等张存孟一声令下,就要把赵胜绑了。 只是碍于最上首的张存孟没出声,才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赵胜站在堂中央,面对这乱糟糟的场面,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袍角,心中一阵苦涩。 想他一介秀才,本该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谁料世道逼人,竟落草为寇,沦落到跟这帮泥腿子挤在一处混日子。 本来大好前程,硬是被逼上了梁山,成了个反贼...... 赵胜看着周遭怀疑的目光,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解释道: “掌盘子,各位兄弟,我赵胜肯定不会拿弟兄们的人头去换自家富贵,我另有打算。” “还请诸位听我慢慢解释。” 张存孟面无表情,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二弟,那你就和咱们好好讲讲,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私下答应了那卢涛。” “要是讲的不好,那就休怪我不讲兄弟情面了。” 赵胜深深地看了张存孟一眼,旋即开口解释道: “掌盘子,我不是想打那帮边军的主意,而是想打卢涛的主意。” “我是盯上了卢涛手下的老营!” “哦?” 听了这话,张存孟眉头一挑,瞬间来了精神: “二弟,此话怎讲?” 赵胜笑了笑: “咱们可以把卢涛卖了!” “这卢涛一心惦记着他那女儿,投鼠忌器,竟敢朝着边军下手,当真是得了失心疯!” 赵胜越说越阴沉,忠义堂内此时早已鸦雀无声, “我们米脂寨和他不一样,咱们又不是李家养的狗!” “我等只需要远远地躲在后面,按兵不动,让卢涛去和江瀚拼杀。” “到时候,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老四蝎子块听完一头雾水,挠了挠头:“那二哥,咱们是两不相帮?” 赵胜冷笑一声: “谁赢咱们帮谁!” 第42章 流寇来袭 十天后,张存孟带着山寨所有人马,总计两千多战兵,再加上三千多流民,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阳塌山脚下。 卢涛瞧见这阵势,脸上堆满了笑容,带着身边的二当家赵永祥迎了上去: “张大当家的,赵兄弟,果然守信!这趟还请多多帮手!” “我已经命人把安塞方圆几十里内的流民都赶去了马家村,还让老三带了两百精兵,扮作饥民混在里头。” 张存孟和赵胜对视一眼,点点头: “既如此,那咱们就先开拔,我建议咱们先分兵,免得被提前发现。” “这次我等全听卢寨主指挥,只要卢寨主一声令下,咱们两家一起冲锋,定能一举拿下江瀚!” 卢涛不疑有他,点点头: “没问题,我已和老三约好,以炮声为号。只要炮声一响,咱们就趁乱杀进马家村!” “杀他个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马家村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老歪此时正窝在村字后头的地沟里当暗哨,满脸写着不爽,嘴里骂骂咧咧。 前几日他训练输了一场,被江瀚罚去挑粪担水不说,还被塞进这臭烘烘的地沟里当了几天暗哨。 他觉得很不公平,他身上的手艺都是杀人技,和自己人练手,根本施展不开。 抖了抖身上的黄土,李老歪爬出地沟,朝着村口最高的一间瓦房走去,他手下的队长胡永胜此时就在房顶上当明哨。 胡永胜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瓦房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黄土坡直打哈欠,就连李老歪爬上来都没察觉。 “你狗日的,放哨还敢走神!信不信老子捶死你!” 李老歪一声怒吼,吓得胡永胜差点滚下房顶,他怒气冲冲地捡起一旁的腰刀,就要找身后的人算账。 可等胡永胜回头一看,立刻换了张脸,一脸谄媚:“哨长,你咋来了?” 李老歪抬腿就是一脚: “狗东西,老子在地沟里趴着吃土,你他娘的却在房顶上打瞌睡?” 胡永胜揉了揉屁股,苦着一张脸: “哨长,这里除了咱们哪儿还有别人,一眼望去全是黄土坡坡,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李老歪可不管,哨位是关键所在,他一脸严肃: “老子警告你,江大人正在严整军纪,连我都被罚了,你也得给我小心点!吃饱了就好好干活,别他娘的走神!” 胡永胜刚要点头,突然瞪圆了爽眼,指着李老歪身后,结结巴巴: “人...全是人!” 李老歪有些诧异,回头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瞥,让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道口,黑压压冒出了无数个脑袋。 漫山遍野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草,什么情况!”胡永胜吞了口唾沫,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流民。 李老歪猛地窜了起来,厉声道: “快去!去禀报江大人!” “我先带人拦着!” 说罢,他掏出腰间号角,吹出两短一长的急促声响,这是集合的信号。 “呜——” 沉闷的号声瞬间响彻村野。 在田间地头、村子各处巡逻的士卒闻声,立马丢下手头活计,朝村口狂奔。 胡永胜则是三步并作两步,窜下房顶,往白家村飞奔而去。 江瀚这边,正在晒谷场上练兵,此时黑子和董二柱正各自领着一队人马对练,拳拳到肉,喊声震天。 “柱子,揍他啊,你怎么出手跟娘们儿似的,老子没给你饭吃?”江瀚扯着嗓子大吼, 黑子一脚踹向柱子下盘,柱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黑子,你他娘的,那个地方是能下死手的吗?柱子还没讨婆娘呢!” 一旁的邵勇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劝道: “江大人,这样练会不会太狠?一个不小心,恐怕得断子绝孙。” 江瀚摆摆手: “无妨,练练手而已,现在受伤总好过将来送命。” “你也准备准备,等会李老歪回来了,就该你和他对练了。” 话音未落,哨兵胡永胜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江大人!不好了!村口出现了大批流民,正往里面冲!” “哨长正带着兄弟们顶在村口!” 江涵听罢,脸色一沉,旋即朝着练兵的队伍下令道: “集合!”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整队。 黑子领着步兵冲在前方,董二柱跑去将营房里的虎蹲炮拖了出来,邵勇带着骑兵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口赶去。 此时的村口,李老歪正带着一队五十人,拦在汹涌的流民中间。 但时间一长,他也快拦不住了,面前的人实在太多了。 当人饿极了的时候,眼里便没有生死,只想吃上一顿饱饭。 “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找点吃的吧!”有人跪地苦苦哀求。 李老歪不为所动,身后一排长枪死死顶住村口,不让这帮流民前进一步。 人群中,潜伏已久的阳塌山的三当家早已按耐不住,突然吼了一嗓子: “里面有粮,他们在种粮!” “冲进去!冲进去咱们就能吃饱饭!”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流民群瞬间炸了,不少人闭着眼就往里冲。 饥民前赴后继,从各处涌了进来。 只要能吃顿饱饭,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闯上一闯。 一波接一波的流民像是蝗虫一样,从各个犄角旮里里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的冲向眼前的村子。 前头的流民被长枪刺倒,鲜血染红黄土,后头的却踩着同伴尸体继续扑来。 李老歪领着几十人左劈右砍,硬是杀不散这帮饿红了眼的流民。 而阳塌山的三当家也没闲着,隐藏在人群中,专门引导着流民往薄弱处冲击。 他在用流民的命去消耗李老歪等人的体力和精力,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在陕北就是这样。 贼寇打不过官军,就只能用人命去堆,让流民顶在前面。 而流民想要活命,要想吃粮,那就得冲进去活下来。 就在李老歪等人苦苦支撑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几门炮响。 “轰!轰!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数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拥挤的流民群瞬间被震出一片缺口。 江瀚带着队伍及时赶到,目光如刀,扫过混乱的人群。 “所有人听令!” “入村者,杀无赦!” 第43章 砍瓜切菜 一声令下,身后的黑子和董二柱应声而动,带着各自的队伍冲了上去,邵勇则是领着骑兵在一旁射箭掠阵。 江瀚不是圣母,他手下的边军更不可能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箭雨如蝗,从村口上方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啸声射入人群。 流民成片成片的倒下,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有人被射穿胸膛,踉跄几步后扑倒在地;有人被射中腿部,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哀嚎...... 江瀚站在高处,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都是可怜人,但陕北到处都是这样的可怜人。 他别无选择,乱世就是这样,人命如草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够狠才能活下来。 这就是陕北的生存法则。 流民四散而逃,渐渐溃散,李老歪见状准备带人追击,却发现不远处突然扬起阵阵烟尘。 李老歪放眼望去,只见两队步兵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露出后方的一排骑兵,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敌袭!” 李老歪扯着嗓子怒吼,转身挥手示意士卒结阵。 他刚抽出佩刀,准备迎敌,却不料溃散的流民群中杀机骤现。 阳塌山的三当家滚地龙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此刻突然暴起,带着两百名精锐土匪从旁边齐齐杀出,直扑李老歪的队伍。 “草!有人混进来了!” 李老歪怒骂一声,转身挥刀迎战。 滚地龙满脸狞笑,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带着十几个土匪围住为首的李老歪。 他对准李老歪一刀劈下,李老歪连忙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出一串火花。 被惊得一身冷汗的李老歪反手一刀,直直捅向三当家的小腹,却被周围几名贼人用刀架住武器,一时间挣脱不得。 旁边一名土匪瞅准时机,手中尖刀直奔李老歪脖颈而来。 刀锋离他不过半尺,眼看避无可避,就要命丧当场;远处“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那土匪喉咙。 箭镞穿透血肉,带出一股血雾,那土匪捂着脖子不断踉跄后退,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胡乱挥舞着手中长刀,想扯下箭矢,但却无能为力。 邵勇站在远处,手中的长弓弓弦犹颤。 他面无表情,从箭囊中抽出三支新箭,搭弓连射,箭矢如流星划过,直奔李老歪身前的三当家而去。 三当家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肩膀,一箭射穿手臂,登时受了重伤。 李老歪趁机挣脱束缚,朝着不远处地邵勇点点头,随即抽出腰间的三眼铳,利落地点火装填,对准面前的三当家就是一铳。 “砰!” 一声闷响,硝烟散尽,只见那滚地龙满脸铅丸,皮肉翻卷,哀嚎着捂着脸倒了下去。 而不远处,卢涛领着骑兵,和身后的老营精锐,裹挟着溃散的流民,猛地加速冲向村口防线。 江瀚见状,果断下令: “刀盾手!顶上去!” 一声令下,董二柱领着刀盾手迅速上前,手持厚重的燕尾盾立在前方,组成第一道防线。 长枪手紧随其后,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如同刺猬一般。 第一波骑兵来不及减速,硬着头皮冲到阵前,战马嘶鸣着撞上枪阵,长枪刺入马腹,鲜血喷涌而出。 骑兵们翻身落马,被后面等待已久的士卒一拥而上,乱刀砍死,刀刃砍在骨头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杀啊!给我冲进去!”卢涛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带头冲锋。 他纵马撞飞一名挡路的士卒,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但任凭他带人怎么冲锋,还是敲不开眼前的龟壳。 而所谓的“老营精锐”则更加不是对手,虽然人多势众,但碰上身经百战的边军,根本不是一合之敌,只能借着人多与之周旋一二。 一个边军老卒手持长矛,面对四五个带刀匪寇根本不慌,左刺右挑间,枪尖精准地刺穿咽喉,转眼间几名匪寇便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这样的小场面在战场上随处可见,流民徒有人数优势,却很快被边军分割围杀,哀嚎遍野。 眼见战况不妙,卢涛怒火中烧,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当家赵永祥: “张孟存人呢?不是说好一起冲锋吗?” 赵永祥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 “掌盘子,那张孟存恐怕是怯战,早就带着人跑了!” 卢涛咬牙切齿: “不可能!我许了他那么多的好处,他不可能不动心!”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卢涛猛地回头,大喜过望: “来了!援兵到了!” “弟兄们顶住!” 可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张孟存的人马如猛虎下山冲入战场,刀锋所指,竟是直奔卢涛的部队! “不好!张孟存反水了!” 卢涛怒吼着,挥刀砍翻一名偷袭的土匪,心中一片冰凉。 张孟存骑在马上,冷笑着指挥手下几位队长: “活捉卢涛,其余一个不留!” 卢涛的部队腹背受敌,士气瞬间崩溃。 张孟存趁机下令全军出击,长枪刺出,箭矢横飞,杀得卢涛的人马节节败退。 江瀚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眉头紧皱。 此时邵勇骑着马赶回了过来,喘着粗气: “江大人,好像贼寇自己打起来了!” “咱们要冲出去吗?” 江瀚摇摇头,声音平静: “不急,先看看热闹。你带人守住四周,随时准备围剿这帮乌合之众。” 邵勇点点头,带着骑兵散开,冷眼旁观两方贼人自相残杀。 ...... 随着卢涛的溃败,战斗渐渐平息。 村口满地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黄土,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河。 远处的张孟存早已结束战斗,他手下的几个队长将卢涛战马绊倒,活捉了卢涛。 江瀚站在村口,见着远处几人压着五花大绑的卢涛,走了过来。 此时李老歪回来禀报: “江大人,来人好像也是个贼寇,叫什么不沾泥张孟存。” “说是绑了进攻咱们的贼首,要和您谈谈。” 江瀚点点头,“带他们过来。” 张孟存和他手下几位队长,压着卢涛走了过来,拱手笑道: “将军,这贼寇卢涛已被我拿下,特来献给将军。” 江瀚注视着他,语气冷淡: “张大当家的,你们今日是给我江某人唱的是哪一出戏啊?” “阵前反水?苦肉计?” 张孟存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江大人,我张某人向来敬重英雄,听说您带着边军造反,把总兵都给宰了,所以想来结交一二。” “我是反贼,你是叛军,咱们可以结成同盟嘛。” 第44章 各怀心思的同盟 江瀚冷笑一声: “同盟?” “张大当家的,你刚刚可是当着我的面,把盟友卖了个干干净净,让我如何信你?” 不沾泥张存孟,对于这个名号江瀚并不陌生。 明末乱世中,这家伙堪称农民军初代大佬中的异类,颇有几分穿越者的气质。 崇祯元年,他于洛川揭竿而起,手下聚拢了一群日后名震天下的猛人,简直像在玩一场猛将收集游戏。 张存孟的部下有八个队,三千余人,其中就有顺朝的武阳伯李友,太平伯吴汝义。 抗清三兄弟,王光恩、王光兴、王光泰。 奎木狼刘应封,大天王高见、飞天龙折增修、四天王李养纯等等,可谓是猛人如云。 当然了,其中最重量级的还数后来的大顺皇帝李自成。(现在还在村子里当里长) 可问题是,张存孟麾下这么多猛人,却数他本人最菜。 而江瀚觉得他像穿越者,不仅仅是因为张存孟搜罗人才的眼光,更因为他那份执着于建立根据地的心思。 张存孟特地把根据地选在了李自成的老家米脂附近,理由是米脂是明朝延绥巡抚和陕西巡抚辖区的交界处。 山峦连绵可藏兵,农田广袤能生产,老百姓饱受压迫,壮丁大多揭竿而起,群众基础非常好。 这样的条件,不是就和后世的根据地一样吗? 可好景不长,大明朝廷的重拳来得又快又狠,延绥巡抚洪承畴和陕西巡抚张福臻同时出动,势必要将张存孟一伙人剿灭于米脂。 张存孟手下的八个队长们都认为,他们刚出新手村就硬刚洪承畴这种大佬是不明智的,应该立即转移,打游击。 但是张存孟力排众议,展示了他“天才”一般的指挥才能。 由于麾下人才济济,让他产生了我能和官军打正面错觉,他选择死守地盘和明军硬拼。 可刚一开打,张存孟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根本不是对手。 当时还只是明军中一个小小都司的马科,带着三百骑兵,就把李自成这帮未来的大佬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全军覆没。 张存孟被打得节节败退,一下就怂了。 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卖了盟友双翅虎和紫金龙,投降了洪承畴。 这也导致了他众叛亲离,手下各个队长全都出走,而张存孟本人没多久就在洪承畴清洗农民军降将时被砍了脑袋。 真正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又菜又坏。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人的结盟请求,江瀚哪敢轻易点头?说不准哪天自己就被卖了。 见江瀚沉默不语,张存孟眼珠一转,指着一旁被五花大绑的卢涛: “江大人,我今天亲自把贼首卢涛擒下,送到了大人面前,足以表明我的诚意了吧?” 江瀚瞥了眼卢涛,这家伙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脸上满是血污,嘴里还塞着块破布。 江瀚有些疑惑: “这家伙是得了失心疯?敢来找我的麻烦?” 一旁的点灯子赵胜忙上前解释道: “大人,这卢涛是受李家的指示,来攻打马家村的。” “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够,便拉上我们准备一起动手。” 江瀚听罢,眉头皱的更紧了: “李家?李家让他来他就来?” “从来只有官军追着贼寇满山跑,哪有贼寇主动找官军麻烦的道理?” 赵胜摇了摇头: “大人有所不知,这卢涛仅剩的女儿就在李家,所以他不得不听命行事。” “这几年来,李家一直拿他女儿要挟,让卢涛劫掠各路行商走卒,帮忙护卫李家商道。” 原来如此,江瀚点点头,总算是弄清了前因后果。 他挥手示意董二柱扯下卢涛嘴里的破布,询问道: “姓卢的,你今天栽在我手上,可有话说?”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卢涛看也不看江瀚,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存孟和赵胜,狠狠吐了口血沫: “呸,要不是这姓张的小人临阵反水,我未必不能冲破防线,将你活捉!” “想套话?做梦去吧!” 江瀚笑了,自家的两个预备队都还稳如泰山的站在后面,这卢涛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于是江瀚挥手招来不远处的李老歪,吩咐道: “老歪,这家伙嘴硬得很,你去跟他好好交流交流,别弄死了!” 李老歪兴奋地搓了搓手,咧开大嘴: “得嘞!大人您就放心吧,当年审蒙鞑斥候的时候,就没有我老李撬不开的嘴!” 说罢,便带着几个士卒将卢涛押了下去。 见江瀚收下卢涛,一旁的张存孟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结盟之事,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瀚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江瀚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存孟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想借自己这支精锐挡灾,遇上官军围剿时让自己顶在前面,他好保存实力。 甚至像今天这样,随时准备把自己卖了,到时候缴获自己的装备,收编自己的部下。 而江瀚也压根没打算真心结盟。 他需要搭上张存孟这条线,打入农民军内部。 等今年夏秋的抗税季来了,他就准备正式起兵造反,加入农民军。 崇祯三年时,不少边军都会造反投贼,自己正好打出旗号,收编了这些边军,免得他们跟了别人。 又或者等张存孟倒了,自己去接手他麾下的那帮猛人。 今年六月左右,匪首王嘉胤和高迎祥就要攻破府谷,杀入山西了。 延安府将成为下一个主战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得提前和张存孟这人结成“同盟”。 张存孟有些惊讶,没想到江瀚这么好说话,于是便试探道: “江大人,这次缴获的装备,想必您也看不上眼,不如让给小弟如何?” 他姿态放得极低,心里却打着小算盘——这批刀甲无论如何得弄到手,哪怕认江瀚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边将做大哥,也再所不惜。 叫声哥算什么,要是叫一声哥就有装备,他能把江瀚认做亲爹。 江瀚摇了摇头: “卢涛是我们打下来的,张大当家的好像没出什么力吧?” 张存孟有些急,他这一趟就是为了装备而来,本来是想坐收渔利的,结果江瀚手下太过凶悍,自己只能赶紧跳出来锦上添花,不然连汤都喝不上了。 张存孟急忙开口道: “江大人,您的麾下已经够强悍了,想必这些破刀烂甲也入不了眼,何不分点给兄弟,给兄弟壮壮声势?” “既然是同盟,江大人也不忍心看着盟友过得如此凄惨吧?” 江瀚沉吟片刻,同意了张存孟的请求: “行,既然是初次见面,这些刀甲我就只拿一半,剩下的就留给张大当家了,毕竟这卢涛是你拿下的。” “不过,那门虎蹲炮我要了,张大当家的想必也没那么多火药来使炮吧?” 张存孟有些迟疑: “这...” 他确实想要那门炮,可江瀚说得没错,他们根本没原料来制作火药。 想通了此事,张存孟便不再纠结,他朝着江瀚拱了拱手: “好!那就谢过江大人了。” “以后我们两家同进退,共生死!” 就这样各怀心思的两人握了握手,正式成为了盟友。 第45章 反制李家 战场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腥味混着北风扑鼻而来。 江瀚站在村口,眯着眼打量着这幅惨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江瀚带着人打扫战场之时,李老歪回来报信了: “江大人,那匪首都交代了,确实是李家指使他来找咱们麻烦的。” “这人平日里专门替李家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十几家延安府做买卖的人家都被他杀光了。” “他们有炮,一般的土围子拦不住这帮匪寇。” 江瀚听罢,恍然大悟: “我说黑子这一趟出去怎么没找到几个富户,原来是都让这人给抢先下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瞥了眼一旁的董二柱, “我突然想起来了,咱们刚回安塞那会儿,是不是碰到过卢涛的手下?” 一旁的柱子点了点头,闷声道: “没错,瀚二哥,咱们顺手把他给宰了,还有那锅肉汤......”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瀚白了柱子一眼,随后继续追问李老歪: “卢涛可有交代,他是怎么给李家押运货物的?” 李老歪嗯了一声,接着开口道: “从安塞走,沿着安定一路到清涧,再北上榆林卫。” “基本每个月都要去三四趟,来回拉的不是粮食就是军械,忙得很。” 听了李老歪的话,江瀚沉思片刻,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存孟: “既如此,有个买卖,不知道张大当家的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做?” 张孟存闻言,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江瀚。 江瀚嘴角一扬: “封锁李家的商道!让他一车货都送不出延安府!” 接下来的几个月,江瀚和张存孟联手出击,像是两头拦路虎,将李家的商道掐得死死的。 张存孟坐镇米脂,负责盯着从榆林方向出来的商队。 如果有车队往延安府方向来,要是他能吃下,那就自己动手; 要是碰上官军护送,他也不硬拼,立刻快马加鞭通知江瀚,自己则远远缀着,伺机而动。 江瀚在马家村给邵勇留了两个哨的兵力,用来支援张存孟和看家护院。 而他自己则带着李老歪、黑子和董二柱,和他们麾下的三个哨的人马,在安塞县周边的官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李老歪和黑子领着骑兵和一哨步兵,守在野猪峡,专门截杀从甘泉方向来的车队。 江瀚和董二柱就在安塞周边,密切监视城里的李家商号。 为了摸清底细,江瀚特意乔装成个落魄商贩,在李家货场附近租了间破屋,每天趴在窗边,眯着眼观察货场的进出情况。 他本想混进去当苦力,探探虚实,可谁知人家压根不收他。 那货场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就你这体格子,扛包都扛不了几个,还来凑什么热闹?” 气得江瀚牙痒痒,在心里暗暗给这个货场管事记了一笔。 一旁的董二柱倒是被管事看中了,可惜没保人,李家商号从来不用外来户,柱子也没能混进去。 江瀚耐着性子潜伏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机会。 这天,他发现货场外停满了马车,苦力们正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抬货,忙得热火朝天。 江瀚眼中精光一闪,立马招来传令兵,吩咐道: “快出城通知你们哨长,李家商队要动了。 “让他做好准备,提前派人去清化水渡口附近蹲着,那里离咱们马家村不远,抢完正好运回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记住,商队的人一个都不能放,全都给我送到米脂去;要是有不从的,当场杀了就是。” “我要让他李家无人可用!” 而此时李家货场内,管事正小心翼翼地叮嘱着几个衙役: “几位差爷,这一趟就拜托各位了。” “老爷特意交代了,让你们不要走延水,尽量避开马家村一带,听说是前几日那边的贼寇刚打了一场恶战,死了不少人。” 他俯身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老爷最近火气大,据说是咱们养在阳塌山那帮人出了事,商队没人护卫了。” “所以这一趟只能拜托几位差爷了,一旦货物送到,东家必有重赏。” 那几个衙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应下了此事。 出了城,一个叫侯俊的衙役忧心忡忡地瞥了眼身后的商队,低声嘀咕道: “你说,就咱们几个能行吗?” “平日里押送货物往来,都有阳塌山那帮人护着,这一趟就咱哥几个,心里是真没底啊!” “万一碰上马家村的贼寇,怕是银子没挣到,小命都得搭进去!” 另外一个衙役不满的哼了一声: “要我说啊,李家就是无人可用了,我听说阳塌山的那帮贼寇被人给全歼了,就只好拉咱哥几个来充数了。” “哎,就算找些卫军来也比咱们几个强啊。” 侯俊摇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你又不是不知道卫军那帮大爷的德行,要想请动他们,不知道要花多少粮食,还不一定能打过人家!” “我可听说了,那帮人足足有一千多人,盘踞在马家村周围,无恶不作。” “那些活下来的流民说,这帮贼人心狠手辣,对着他们又是放炮又是射箭的,真是往死里打啊。” 另一个衙役突然插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忧虑: “哎,你们说,马家村那帮贼人,不会就是前阵子大闹安塞城的边军?” “他们不会来找咱们吧?” 侯俊瞪了他一眼,骂道: “呸,乌鸦嘴!别他娘的瞎说,真把人招来咋办!” 商队行至清化水渡口,正准备渡河,突然四面八方窜出数百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江瀚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惊慌失措的衙役和苦力。 几个衙役一眼就认出了江瀚,连滚带爬的跑到阵前: “将军,将军饶命,我们在安塞曾有过一面之缘,求将军高抬贵手,饶我等一命!” 江瀚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几辆大车上,沉声问道: “车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衙役们忙不迭地回答: “禀将军,都是些粮草和军需材料,像是箭杆、雕翎、漆胶、牛筋之类的。” 江瀚大喜过望,这些玩意儿是用一次少一次,偏偏还没地方补充,只能打扫战场时回收利用一下。 他大手一挥,朝着身后的董二柱吩咐道: “全给我拉回去!” 几人顿时傻了眼,但他几人也没办法,不敢反抗,只能乖乖投降。 毕竟货是人家的,命是自己的。 第46章 庆藩来人 “我怎么生了你们两个畜生!” 延安府李氏宅院内,李世昌站在堂中,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手直指大儿子李立远,破口大骂: “我以为你成了亲能稳重些,没想到你被你弟弟一撺掇,就干出这等蠢事!” “你是不是在府衙里待久了,待成傻子了不成?!” “那帮人是咱们能去碰的吗?” 李世昌的声音在堂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 李立远低垂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满脸羞愧。 作为延安府衙的架阁库典吏(档案室主任),他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以读书人自居;时常自比诸葛,但骨子里实在担不起事儿。 一旁跪着的李立辉忍不住了,梗着脖子插了句嘴: “爹,这事儿不怪大哥,要怪就怪那姓江的……” 话还没说完,李世昌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他脚边。 茶水四溅,瓷片飞散,吓得李立辉身子一缩。 “闭嘴!你更是个蠢货,一点亏都吃不得!” 李世昌怒吼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怎么办?你们倒是说说,现在怎么办!” “那姓江的把延安府的官道全堵了,几个月下来,不光货没了,连押运的人都没了音讯!” “知府大人和庆王府的月例已经拖了几个月了,再拖下去,咱们家会有什么下场,我都不敢想!” 李世昌急得在堂中来回踱步,嘴里念叨个不停。 李立远抬起头,小声的建议道: “爹,实在不行,要不咱们就去找张指挥使吧,让他调集周边卫所的卫军,去剿匪。” 李世昌冷笑一声: “剿个屁匪!那帮卫军饿得连刀都拿不稳,拿什么去剿匪?” 李立远咽了口唾沫,又硬着头皮道: “那要是剿不了匪,就雇他们清理商道,帮咱们押运货物,总能行吧?” “咱们多雇点人,壮壮声势,兴许那姓江的就不敢再来了。” 他语气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小。 “放你的狗屁!” 李世昌气得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花瓶都晃了晃, “你知不知道请动卫军得花多少粮食?!他们出动五百人,就敢问你要三千人的口粮!” “你好好算算,要清理商道,得砸进去多少银子?” 他的嗓子几近嘶哑,眼中血丝密布,恨不得一巴掌死这两个蠢货。 就在这时,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老爷,庆王府来人了!” “听说是个姓王的公公,正在知府衙门,点名要找您!” 李世昌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王府的人怎么都来了,隔着这么远,看来是几个月的月例没交上去,庆藩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顾不上再教训两个儿子,慌忙带着李立远和李立辉,匆匆赶往知府衙门。 一进府衙大堂,就见知府张辇高高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旁边还坐着个面容阴鹜的太监。 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世昌心头一紧,忙不迭上前告罪: “张大人,小人来迟,还请恕罪,还请恕罪!” 随即转向那太监,卑微地躬身道问道: “小的见过王公公,王公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知有何吩咐?” 可谁知,张辇和王公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聊着天,直接把李家父子三人晾在了一旁。 李世昌尴尬地站在堂中央,弓着身子,双手举在胸前,额头汗水涔涔,身后的两个儿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足足站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昌感觉腰都要断了,双腿酸麻得几乎要跪下去。 王公公终于慢悠悠开了口,声音尖细而阴冷: “呦,这不是李大老爷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虽然他开了口,但阴恻恻的语气让屋内的李家父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蝉。 李世昌知道这是挖苦,但他也丝毫不敢反驳,连忙挤出笑脸: “不敢不敢,王公公说笑了。” 听了这话,王公公冷笑两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走下椅子,步步逼近李世昌: “不敢?我看你李世昌胆子大得很啊!” “王府的份例和张大人的份例,三四个月没缴了,你心眼子可真多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造反吗?” 李世昌吓得冷汗直冒,双腿一软,扑通跪下: “王公公,张大人,不是小人耍心眼,小人的确是有苦衷啊!” “那江瀚把安塞周边的官道全断了,做了那车匪路霸,专抢我李家的商队。 “我家的商队根本出不了延安府,更别提到榆林卫了,没办法,小人实在是没钱了。” 李世昌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住的摇头。 王公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猛地一巴掌扇在李世昌脸上: “你好大的狗胆!你没钱与我庆王府何干?!与张知府又有何干?!” “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去卖屁股,也得给我把钱凑齐了!” 李世昌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低头不敢吭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更多的却是委屈和无奈。 可他身后的李立辉见父亲受辱,血气上涌,猛地挤开大哥和父亲,冲到前面,一把推开王公公,怒吼道: “你这贼阉,竟敢折辱我爹!” 王公公被推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置信,随即不怒反笑,转头看向一旁捂着脸的李世昌: “好好好!没想到延安府还有这等硬汉!咱家佩服!” 他的声音阴冷如蛇,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来啊,把他拖下去,将他两个卵子给我捣碎,我倒要看他还硬不硬的起来!” 王府侍卫闻声上前,气势汹汹就要将李立辉拖走。 李世昌见状,眼中满是绝望,浑身瘫软,几乎要晕过去。 他身后的大儿子李立远也不敢吭声,只是一味地低着头,仿佛缩成一团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面的知府张辇轻咳一声,打破了场面: “王公公,且慢。” “这是在延安府,不是宁夏,更不是庆王府。” “如此草菅人命,恐怕不合适吧?” 第47章 三家合谋 听见知府张辇开口斡旋,李世昌如闻天籁,连忙手脚并用,狼狈地跪爬到张辇脚下,不住地磕头。 张辇低头扫了他一眼,安慰了他两句: “莫慌,起来说话吧。” 王公公眯起双眼,冷冷道: “张大人,这是何意啊?” “这李家的小东西出言不逊,我替他爹教训教训罢了。” 张辇也不惯着他,回应道: “这里是我延安府,他李家好歹算是我张某人的姻亲,轮不到你来教训他!” 王公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威胁道: “行啊,张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家这就回去告诉王爷,你们延安府上下合伙侵吞王府财产,还勾结匪寇,祸乱乡邻。” 他顿了顿,语气不屑, “你搞清楚,这天下可是姓朱,咱家王爷万世一系,最多也就被皇上申饬一番,你们可就不一样了。” “张知府,你轻则丢官流放,重则问罪下狱,人头不保!” 张辇听罢脸色微变,语气也软了几分: “王公公,有话好说。” “李家与我张家还算有些关系,容他将功补过可好?留他一条小命,日后也好更加尽心办事。” 而王公公也不想太过得罪张辇,毕竟他这趟千里迢迢从银川赶过来,只是为了收回王府的份例,不是专门来杀人立威的。 思索片刻后,王公公点了点头,同意了张辇的说和。 但这个姓李的小子,还是要略施惩戒的。 王公公朝着一旁侍卫随口吩咐道: “算了,放他一马,打断双腿,扔到牢里去。” “什么时候李家把王府的份例交齐,什么时候再放人!” 张辇点点头,随即看向跪在一旁的李世昌,叹了口气: “我尽力了,就这样吧。” 李世昌纵然有万般不愿,却只能咬牙点头。 他可不敢忤逆张辇,万一再把张辇惹恼了,自己儿子可真就没人保了。 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李立辉拖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李世昌听见小儿子的惨叫,眼前一黑就要晕倒过去。 而王公公却一把扶住他,阴笑道: “李老爷,别急着晕,你还没回答我呢,王府这几个月的月例你准备什么时候缴上来?” 李世昌跪倒在地,抖似筛糠: “王公公,真不是我推脱不给啊!那姓江的贼寇实在可恨,把我李家堵得一点办法没有啊!” “甘泉方向,安塞方向都被那贼子牢牢看住,而米脂方向出来的车队则被另外一个匪首不沾泥截了。” “我李家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手上也没兵去剿贼,实在无能为力啊!” 看着李世昌的模样,王公公也有些为难,这一趟出来,王爷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必须要带着钱回去。 不然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僵局时,一旁的张辇出了个主意: “两位,我有个想法,你们且听一听,能不能行得通。” 屋内的两人听了这话,连忙看向张辇。 张辇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道: “让李家出钱出粮,去请赵指挥使出马。” “让吴指挥使把靖边营的边兵带出来,领着周边几个卫所的千户,一起围剿马家村!” 王公公眼前一亮,抚掌道: “有点意思,我看可行!” 李世昌却面露忧色,颤声道: “可那帮贼人很强,人少了根本不是对手。” “就连盘踞在阳塌山的匪寇被他给全歼了,甚至连匪首卢涛都被活捉了。” 张辇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没有他知府的默许,李家也不可敢在外面资助一帮土匪。 李家人瞒着他擅自行动,这笔帐,他可一直记着呢。 正好今天趁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李家这条狗,免得成了养不熟的狼崽子。 张辇微微一笑,看了眼王公公,开口询问道: “听说庆王府在金明川上游有一座王庄,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王公公闻言,一脸警觉地盯着张辇: “你要干什么?!” 张辇压低声音,语气阴沉: “我打算借王庄一用,彻底剿灭这群贼寇!” “那姓江的不是喜欢劫商队吗,咱们再派几支商队出去,故意放给他劫。” 李世昌愣住了,插了句嘴: “张大人,这是何意啊?” 张辇没理他,继续解释道: “让商队的人往王庄方向走,放出消息,就说王庄有大批粮食和军备,要运回延安府来。” “那姓江的小贼生性贪婪,必然会领兵往王庄去!” 王公公急了: “不行!那可是我庆藩的地盘,谁也别想打王庄的主意!” 张辇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王公公莫急,等我把话说完。” “咱们只要在王庄布下重兵,让卫军依托堡垒,死守不出,那小贼定然攻不进去!” “而且他去打王庄,总得留些人马守着老巢马家村吧?” “只要他分兵,咱们就能分而击之!” 王公公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让指挥使带两部人马,一部死守王庄不出,另一部直扑马家村剿贼。” “等灭了马家村的贼人,就立刻北上金明川,与王庄内的守军内外夹击!彻底剿灭这帮匪寇!”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金明川的王庄可是庆藩在延安府最富硕的一个庄子,要是出了点闪失,自己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王公公皱着眉头问了问: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这实在是有点冒险啊。” 看见王公公的样子,张辇也明白他的顾虑,于是劝说道: “王公公,目前这股匪寇只能这样处理。” “陕北兵力有限,延绥镇的精锐在勤王路上跑了大半,剩余的都在那江瀚手里,其余的可战之兵都在府谷围剿那两位巨寇。” 王公公低头思索半天,却迟迟不敢轻易点头。 张辇瞧着这阉人磨磨唧唧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转向李世昌,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李家出钱,多请些边兵,把王庄给我守好了;要是出现损失,就由你们李家承担!” 李世昌面如死灰,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下: “是,小人这就去办。” 第48章 王庄 马家村内,江瀚此时刚刚从安塞县城赶回来,风尘仆仆的,脸上还挂着几分倦色。 他卸下身上的甲胄,就要往马家村赶。 麦子快熟了,他放心不下,准备去看看情况。 数月来,他带着手下的弟兄们轮番出击,专挑李家的商队下手,硬生生劫了李家十几次,缴获粮草兵器不下三四十车。 如今,李家连一车货物都不敢再轻易出城,榆林卫那边也偃旗息鼓,不再往安塞派送商队。 整个安塞周边的商道,都已经被他牢牢把持。 眼见战果颇丰,李家商路已断,江瀚便将散出去的大部分人马都收了回来。 仅留少数精锐盯梢,一旦发现商队行踪,便立刻派人回来报信,自己再派骑兵出去劫道。 正当江瀚带人准备去马家村逛一逛的时候,突然有一骑快马来报: “江大人,又有车队出城了,正往咱这儿来呢!” 一旁的黑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搓着手兴奋道: “太好了,又来活儿了!旗总,这次让我带队吧!” 江瀚也没在意,随即便让黑子带了百余人跟着骑兵一起前去,并且交代让他快去快回。 黑子咧嘴一笑,立马点了百余名精兵,跟着那骑兵风风火火地去了。 没过多久,黑子风尘仆仆就赶了回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快步冲到江瀚跟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 “旗总,好消息,来大活儿了!” 江瀚眉头一挑,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大活?瞧把你乐的,说清楚点。” 黑子脱口而出: “是王庄!庆王的王庄!这帮人要去庆王的王庄!” 江瀚听罢,猛地窜了起来: “什么王庄?仔细讲讲!” 黑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截住了那帮人,当场审了一番。” “听他们交代说,这一趟是要往金明川上游的一座堡垒去,专门拉粮食!” 江瀚有些疑惑: “王庄,金明川上游?我怎么没听说过?” 黑子接着解释道: “听他们说,王庄里新种的麦子熟了,要把陈年的旧粮换出来卖掉,所以特意让李家派人去拉粮食。” “沿着延河一路往上,王庄就在最上游!” 他顿了顿,一脸急切, “旗总,咱们去看看吧!” 江瀚点点头,当机立断:“走!” 说干就干,他与黑子带上四五名骑兵,沿延河一路疾驰,直奔金明川上游而去。 一行人骑马抄近道,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向上,从河谷穿过去,能剩下不少时间。 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众人就抵达了金明川上游。 可到了上游,江瀚才发现原来金明川并没有干涸。 一座土坝横亘在金明川上,将本就不多的河水死死拦住,不流半点出去。 江瀚催马靠近,定睛一看,只见水坝背后是一片片金灿灿的麦田,与安塞附近满目荒凉的黄土截然相反。 清澈的河水映着白云,与眼前无边的金黄麦浪相得益彰,共同组成了一副无比宁静祥和的画卷。 若单是看这风景,怕是谁都会以为自己正身处一个太平盛世。 土坝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上头用鲜红的朱砂写着“王庄,入者死”五个大字。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警告,牌子旁的大树上还吊着几具半腐的尸体。 绿头苍蝇嗡嗡作响,腹部不知被什么动物啄食过,肠子子流了一地,腥臭扑鼻。 黑子等人站在这骇人一幕前,沉默良久,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瀚见状,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再往前看看。” 几人收敛心神,沿着河岸绕到另一侧,翻过一座小山包,终于见到了那座所谓的“堡垒”。 带路的人说这是堡垒,但在江瀚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堡垒,分明是一座小型城池! 城池依山而建,三面都围着厚厚的城墙,城墙边上立着两座角楼,大门上方还有一座高耸的敌楼。 江瀚看得直嘬牙花子,这玩意儿怎么下手? 城墙足有两丈多高,外层包着青砖,坚固得像是铁打的。 墙上设有马面和敌楼,城外还挖了一圈浅浅护城河,可谓是滴水不漏。 (城墙突出来的部分就是马面,上面是角楼,目的是为了不让城墙有任何一个死角。) 登高远眺,城内设施齐全,磨坊、晒谷场、营房等设施一应俱全。 从营房规模推测,守军人数不多,约莫三五百人的样子。 虽然人不算太多,但依托着这些防御工事,即便是大几千上下的兵马来攻,也未必能啃得下来。 黑子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忧虑: “旗总,这可不好打啊。” “咱们就这点人马,这城墙足有七八尺宽,外面包了青砖,恐怕炸都炸不开。” “而且咱们连盾车都没有,要是带人强攻,马面上随便站几十个人,就能把咱们射成筛子。” 江瀚叹了口气,摆手示意众人再沿着山上四处转一转,找找有没有破绽。 绕到城池南面,江瀚远远瞧见城外有一排破烂房子,一些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在田间埋头劳作。 黑子瞥了一眼,突然灵光一闪,提议道: “旗总,你说咱们到时候把这些烂房子给点了,趁着里面的守军出来灭火,再偷袭他们,怎么样?” 江瀚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提议: “你想得倒是简单,这些人一看就是王庄的佃农,他们的房子烧了,你指望里面的卫军会跑出来救火?” “你自己就是当兵的,还不知道这帮家伙的德性?不趁乱抢你一把就谢天谢地了。” 黑子一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眼前这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实在晃眼,谁看了都难免心动。 外面的粮食都这么多了,很难不让人想象,王庄里的粮仓里,到底堆了多少粮食。 不光是他了,就连江瀚也馋得慌,脑子里正琢磨着如何才能破开这座坚城。 可越想,他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 “李家好几个月都不敢派车队出来,怎么今天突然派了十几个人,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出来了?” “还偏偏往马家村这边来,李家人莫非得了失心疯?” 但他左思右想,始终摸不透其中的门道,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满腹疑惑暂且压下。 江瀚怎么也想不到,这三家竟然联合起来,布下了这么一个圈套,就等着他一步步往里钻。 第49章 大战前的准备 江瀚沿着山脊来回踱步,目光在王庄的防御工事上扫来扫去,试图寻觅出一丝破绽。 突然间,他的视线定格在城墙旁的一处山崖上,那崖壁并不算太陡峭,约莫有三四层楼高,下面便是王庄的城墙。 江瀚眯起双眼,凝视那山崖,脑中灵光乍现,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 “咱们可以从那边垂降下去!” 江瀚指了指远处的崖壁,对身旁的黑子说道。 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一变,连忙劝道: “旗总,这可使不得!那崖壁少说也有三四丈高,下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况且,只要下面的城墙上有守军,咱们就是活靶子,跑都跑不掉!” 江瀚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听我的,就这样办,回去调集所有兵马,这一仗一定要把这王庄给拿下来!” 黑子拗不过江瀚,只得暂时应下,等回去了再找其他人劝劝江瀚。 回到马家村,江瀚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召集了麾下的几位哨长。 五个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商议攻打王庄的方略。 江瀚缓缓开口,向众人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我看过城里的营房,估摸着最多也就三五百人的样子,咱们想想办法,应该能拿下来。” “这次我准备亲自带队,领两队人马,从崖壁上垂降下去。” 董二柱一听,立马急了: “不行,绝对不行!瀚二哥,这太冒险了!” 江瀚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道: “届时,我会调集所有兵马,分两路行动。一路主力强攻城门,吸引守军注意;” “另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两队精锐,从后山崖壁上垂降下去,直插守军后背,前后夹击,一举破城!” 他顿了顿,转头又看向董二柱, “柱子,你挑几个机灵点的弟兄,把炸药包塞到城门下面去,等炸药包一响,你们即刻攻城,务必将守军主力引到城门去。” “一炷香之后,我就带着人从崖壁降下去,这样能降低一些被发现的风险。” 一旁的邵勇听完,仍有些担忧,忍不住插话: “江大人,要不咱们请些帮手吧?” “张存孟那边的人马也不少,让他多带些人,咱们趁夜炸开城门,直接冲进去,岂不是更稳妥?” 江瀚摇摇头,断然拒绝道: “不行!这王庄我们得自己打下来,我可舍不得分给别人!” “更何况,不沾泥那帮人就是群乌合之众,让他们来打攻城战,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江瀚心中暗自盘算,那王庄的粮仓里少说也屯着大几千石粮食,甚至可能上万石,他可不想平白分人一半。 粮食就是一切,要想队伍能够壮大,就必须冒这个险。 念及于此,江瀚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黑子你去,从各个哨里挑选两队精锐出来,训练垂降。” “其他人做好准备,等我这边做好炸药包,咱们就杀过去!” 见江瀚心意已决,众人领命,各自筹备战事去了。 李老歪要带步兵正面进攻城门,为此他特意跑去把先前缴获的皮甲都拎了出来。 为了减小伤亡,一定要保证最前线的步兵有双甲,旁边辅兵还得随时顶着燕尾盾,防止头顶上射来的箭矢。 而柱子则是负责打造攻城器械,要进攻城门,最重要的就是撞城槌。 由于安塞附近能砍的树大多都被砍完了,他还得让人跑到几十里外的阳塌山找适合的大树。 而江瀚这边,为尽快做出炸药包,他特意将正在修理甲胄的几位军匠全召了过来,让他们一起开工。 炸药包制作很简单,无非就是黑火药罢了,江瀚只需优化一下装填方式即可。 他曾试过制作黑火药,也听过那句流传甚广的口诀:“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但他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这句话有大半都是错的。 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其实是指的摩尔质量,是体积比并不是重量比。 黑火药的最佳重量配比应为:硝石:硫磺:木炭=75:10:15 硝多爆炸剧烈,碳多燃烧平稳,硫多热量高。 而且古人也不傻,戚大帅的《纪效新书》中对火药配比早有记载“硝石一两、硫磺一钱四分、木炭一钱八分。”,换算下来就和正确的比例差不多。 至于火药中加白糖能提升炸药威力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且不说白糖在古代有多难制取,就算是加了白糖的炸药,一般都被称之为硝糖药。 而硝糖药是用来做推进剂或者燃烧弹的,黑火药本身燃烧速度就不高,加了白糖之后燃烧速度更慢。 白糖之所以被称为战略物资,那是因为其中含有的大量能量,能够满足人体的需要,而不是什么增加爆炸威力。 几位军匠对火药自然不陌生,手脚麻利,不消半日,便配制出了上百斤黑火药。 江瀚让他们将火药以每包十斤的量,用厚麻布严密包裹,再以麻绳紧扎,制成十几个方形的炸药包。 他计划将这些炸药包全埋在王庄城门楼下,到时候给守军一点惊喜。 而就在江瀚紧锣密鼓筹备之时,王庄内,参将赵鸿彬也正在城墙上亲自布防。 他此番带来了一千八百多人,加上王庄原有守备,总兵力达到了两千一百人。 依托坚城高墙,他自信能挡住千军万马。 赵鸿彬麾下原本有三千多人,可前些日子粮草断绝,营中闹了饥荒,不少人被活活饿死,逃亡者更是络绎不绝。 幸亏是延安府的李家送来了粮食,请他来守卫王庄。 如今他们每天能吃上两顿糜子饭,军心才得以稳定,没有再继续逃亡而是安心开始守城。 城墙上,边兵娄翔与同伴吕明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麦田,被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娄翔摇摇头,忍不住感叹道: “他娘的,这些粮食,怕是够咱们全营人吃半年。” 他又想起了王庄里那些养的家禽牲畜,连连摇头, “连牲口吃的都比咱们吃得好!” 这王庄的人竟然是用的精粮来养鸡! 听王庄的人说,这样养出来的牲口,吃起来更香,肉质更好。 娄翔想到那几只肥硕的老母鸡,口水直流。 他有些按耐不住,拉着吕明就要悄悄溜下城楼,打算弄几只鸡来解解馋。 听闻娄翔的打算,吕明大吃一惊,低声喝道: “你疯了,这可是王庄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娄翔却是满不在乎: “老子就是馋了,怎么着吧!” “他娘的,凭什么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吃的还是糜子这种割嗓子的粗粮?!” “咱们难道连王府养的牲口都不如?” 吕明沉默不语,眼中有些忧虑。 见吕明沉默,娄翔继续趁热打铁蛊惑道: “你再想想,这王庄的粮仓,里面粮食堆得都发霉了!” “要是分点儿出来,咱们靖边营的弟兄至于跑这么多吗?” 吕明听后沉思了良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娘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老子也大半年没见过荤腥了,今日就吃他两只鸡又如何!” 二人一拍即合,悄摸的抓了几只老母鸡,找了个角落生火拔毛,一气呵成。 吕明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自己吃了还不算完,特意多抓了几只,烤熟了分给城墙上的其他人。 他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两个人吃了可能会被责罚,要是二十个人呢?二百个人呢? 第50章 穿箭游营 李世昌此时正带着自家大儿子四处巡视,生怕漏掉半点风吹草动,他已经不敢再犯错了。 这一趟他李家可是出了大血,为了请动这帮边兵,李世昌硬是给两千人开了三个多月的粮草,共计六千石。 李世昌心都在滴血,当初那姓江的小贼不过才抢了五百石,如今这帮朝廷官军,开口就是六千石,还谢绝还价。 他恨得牙根儿直痒,要不是形势所迫,请不到正儿八经的标兵营兵,他又何必花六千石来请这些城操军。 明末的边军也是分几个档次的。 第一种是标兵,即总督、巡抚、总兵亲自统帅的嫡系军队。 第二种是营兵,是下面军官所带领的部队。 第三种就是城操军,也就是专职守城的士兵。 第四种就是墩瞭兵,是驻扎在长城附近墩堡里的墩军和夜不收。 其中战斗力最弱的就是赵鸿彬麾下的这帮城操军,大多不能野战。 想到自己花了六千石粮食,却只请来这么一帮货色,李世昌胸口憋着一团火。 他的脚步愈发急促,巡视时那眼神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 就在李世昌带着儿子四下查探时,眼角突然瞥见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堆着些熄灭的火灰,旁边还有翻动过的泥土。 他心头一紧,“莫不是有外贼混进王庄了?” 顾不得多想,他连忙让大儿子李立远跑去请来王庄管事。 王庄管事姓孙,在这里已经操持了多年,听完李世昌的消息也不敢怠慢,于是连忙带人赶了过去。 到了现场,他看见熄灭的火堆和旁边翻动过的土,连忙命人把土翻开。 庄丁们手脚麻利,很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了底下的一堆鸡毛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孙管事眼皮一跳,登时明白了七八分,立马派了几个庄丁去鸡舍查看,结果发现少了好几只老母鸡。 孙管事气得七窍生烟: “这帮丘八,贼兵!竟然偷到王府头上了!” “走!找姓赵的讨个说法!” 而李世昌则有些迟疑,劝道: “孙管事,要不此事先算了,这几只鸡我李家赔了,大战在即,不宜横生枝节。” 而孙管家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他: “什么叫横生枝节?这些都是我专程从外地拉来的,是要给王府的贵人们享用的!” “这帮丘八,你不教训教训他们,下次他们还敢!” 说罢他气势汹汹的就带着人往城墙上赶,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李世昌。 而李世昌此时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早知道就不叫王庄管事来了。 预感到事情可能不妙,他连忙叫上大儿子李立辉和同行的侍卫,匆匆离开了王庄,回了延安府。 而此时,赵鸿彬正站在城墙上,扯着嗓子指挥士兵布防,安排守城器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管事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指着赵鸿彬的鼻子就开骂: “你们这帮贼兵,守城就好好守城,偷我王庄的牲口算怎么回事!” 赵鸿彬被骂的摸不着北: “孙管事,你这是唱哪出?” 孙管事冷哼一声,带着赵鸿彬来到那堆鸡毛骨头前,指着地上道: “姓赵的,你好好瞧瞧,这是什么?” 赵鸿彬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但嘴上仍旧硬气: “孙管事,有话直说,别在这绕弯子,我还忙着要去巡视城防呢!” 孙管事怒极反笑: “忙?你手下的丘八偷吃了我王庄的鸡,你还跟我装糊涂,想抵赖不成?” 赵鸿彬眉头一挑,反击道: “你凭啥一口咬定是我的人偷的?没准是你们王庄自己人干的!监守自盗罢了!” 孙管事一脸鄙夷地看着赵鸿彬: “我们王庄的人都是懂规矩的,做事都有人盯着,哪像你们这群丘八,整天就知道偷鸡摸狗!” “吃了就吃了,敢做还不敢当了?” 赵鸿彬不屑地撇嘴: “不就几只破鸡吗?吵吵什么,大不了赔你便是!” 孙管事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怒道: “什么叫几只破鸡?” “这些鸡是我从外地特意运来,每日用精粮饲养的,还有人精心照料,是要送给王府的贵人享用的,你这帮丘八也配下嘴?”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行,你不管是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王公公,让他去找你们头儿说道说道!” 赵鸿彬可不想因为这点事惊动顶头上司,尤其是这件事还是知府和王府一起牵头的。 于是他一把拦住管事: “且慢,孙管事,我这就去问问。” 说罢,他便转头派亲兵到城墙上挨个盘问值守的士兵,可那些兵丁哪肯开口? 今天吕明偷偷送来的烤鸡,他们或多或少都分了一口,如今问起来个个都开始装聋作哑,死活不认。 赵鸿彬问了一圈,摊手道: “孙管事,你也听见了,他们都说没看见是谁吃的。” 孙管事那还能不懂其中门道,冷笑道: “没看见?行啊,来人!备马,我要亲自去延安府禀报王公公!” 赵鸿彬见他不依不饶,只得把他拉到角落,低声道: “孙管事,你到底想咋样?他们死不承认,我也没招,总不能把所有值守的人都抓了吧?” 孙管事阴沉着脸: “我就是这意思!既然都装傻不老实,那就连坐!把值守的全拉下来受罚!” 赵鸿彬急了: “城墙上少说有四五十号人,你真要我全罚了?你就不怕他们闹事?” 孙管事眯着眼想了想,也觉得不妥,便退了一步: “那就随便挑两个人出来,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他很清楚,今天必须给这帮丘八一个教训。 如果这次没人受罚,岂不是让人觉得能够在王庄里随便偷东西了? 长此以往,这王庄岂不是要被搬空? 赵鸿彬被逼得没办法,只得点头应下,心想打几军棍意思意思得了。 于是他随便点了两个倒霉蛋,让手下亲兵把他们都绑了,押到城墙上。 赵鸿彬让亲兵在众人面前宣读军法条例,便让亲兵扒了几人的衣服,准备打他们几军棍了事。 谁知孙管事却看不下去了,喝道: “慢着!赵参将,你这是糊弄谁呢?打几军棍就算了?” 他上前一把夺过军棍,扔到一旁, “这可不行!我要求把他们穿箭游营,押到庄子各处走一圈,让其他丘八好好看看,免得他们手脚不干净,再干这等偷鸡摸狗的破事!” 第51章 出发 听了这话,众人一片哗然,而躲在一旁的娄翔和吕明更是大惊失色。 本以为打几军棍就算了,怎的还要穿箭游营? “冤枉啊,不是我,是吕明他们偷的!” 眼看要动真格,被绑着的两个倒霉蛋慌了神,直接把吕明和娄翔全供了出来。 赵鸿彬一听,立马让亲兵把吕明和娄翔揪出来,准备给那俩倒霉蛋松绑。 可孙管事却拦住他,冷声道: “这俩不说实话,也得一起罚!“ 那两人不干了,嚷道: “凭啥?我们都招了,还要挨罚?” 孙管事却根本懒得搭理他们,对他来说,谁偷的不重要。 他只是要杀鸡儆猴而已,人多反而更好,更能震慑这帮丘八。 赵鸿彬无奈,只能摆摆手让亲兵上刑,随即便快步走下了城楼。 身后传来一阵惨叫,他摇了摇头,不忿地啐了一句:“狗奴才!” 赵鸿彬不是没看到城楼上众将士的眼神,但他又能怎么办呢?反了吗? 他没有这个勇气,他不是那些光脚的泥腿子,要是反了,家眷怎么办?当个孤家寡人跟那些匪寇一起厮混? 赵鸿彬憋屈急了,他堂堂一个正三品参将,兵部武选清吏司推选的边军将官,竟然被一个王庄管事给呼来喝去,还当着他的面把他手下的士卒给罚了。 要不是看在李家和王府承诺的六千石粮食的份上,他早就带着手下跑了,何必在这受这鸟气! ...... “哎呦,你轻点!” 娄翔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惨。 吕明正抓着一把灰扑扑的草木灰往娄翔耳朵上抹,可把他疼的直叫唤。 “老子是不是还得给你请个娘们儿来吹一吹?” 吕明翻了个白眼,手上动作却没停, “有人给你敷药就不错了,还在这儿挑三拣四,嫌我手重你自个儿来!” 娄翔看了眼吕明手上的草木灰,撇撇嘴: “也就咱们这些丘八命贱,拿草木灰当药使。” “要是运气差了点,伤口化了脓,这耳朵怕是都得割了!” “哪像人家王府的人,受伤了还能休息,还有金疮药可以使。” 他越说越来气,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 “他娘的,不就吃他几只鸡而已,至于吗?那个姓孙的杂碎,老子迟早把他给剁了!” “不仅刑也受了,晚上还得巡逻值夜,操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吕明冷哼一声,打断他的抱怨: “你要有种,现在就提刀去剁了他,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在这儿跟我发什么牢骚?” “赶紧的,帮我把伤口敷好!” “晚上咱俩还得巡逻值夜,别在这儿嚎了!” 娄翔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他可没这个胆子,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帮吕明敷好伤口。 就在两人抱怨不平时,江瀚这头早已经点齐人马,准备出发了。 这回他可是孤注一掷,一个人都没留下。 他不光带上了所有的军械装备,还把地里的麦子都提前割了,做成干粮,塞满了行囊。 正当江瀚和邵勇等人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时,余承业突然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满脸急切: “江叔,你们要出去打仗?能不能带我一个?” 他身后的妹妹余成琳也探了个脑袋出来,一脸关切看着几人。 江瀚瞥了眼余承业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明白,这小子是怕他们扔下兄妹俩不管。 他拍了拍余承业的肩膀,安慰了他两句: “你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行,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地里的麦子我都提前割走了,只要没粮食,这破地方没人会来的。” “这几天你多留点心,我给你们留了一头骡子,承业你骑着它在村里多巡一巡,要是瞧见外人,就去马家找马大爷。” 余承业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咧嘴一笑: “那行,江叔你们万事小心!” 说罢便兴冲冲地跑去牵骡子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江瀚大手一挥,带着全部人马启程。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蜿蜒的河道,直奔金明川的王庄而去。 可他们他们前脚刚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坳里,两名塘骑从里面窜了出来。 两人一南一北分头报信,一骑直奔王庄,另一骑则朝着延安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到两个时辰,坐镇延安府的指挥使吴泽就接到了塘骑传来的的飞报: “吴大人,马家村的贼寇已经出动了!” 一旁的李世昌、王公公、张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看来今天就能够彻底剿灭这群贼寇了。 吴泽二话不说,亲自点了三个千户,带着四千多人马,直奔马家村而去。 他要先肃清马家村这个匪窝,免得日后有匪寇再出现在马家村。 就在吴泽等人率兵前往马家村时,江瀚一行人已悄然抵达金明川上游。 由于是大部队行军,而且还带了各种辎重军械,所以花了足足三个多时辰,连天都快黑了。 可即便天色已晚,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动了王庄的守卫。 一行人摸黑前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江瀚才挥手示意,将塘骑散出去。 邵勇带着骑兵细细勘探了一遍附近的地形,最后找了处背风的山坳藏身。 这是攻城战,他手下的骑兵用处不大,只能负责外围警戒,探探风声。 而邵勇本人和他手下的弓手们,则是负责从远处掩护主力破城。 真正的重头戏要落在李老歪身上。 他麾下的步兵是此战先锋,等城门下的炸药包一响,他们就得顶着盾牌,冒着箭雨流矢,扛着攻城锤猛砸城门。 而董二柱带着预备队,随时待命,准备接应前线的兄弟。 江瀚把几人都叫到跟前,低声吩咐道: “咱们先啃点干粮,歇一歇,等丑时守军睡得正香的时候再动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江瀚再次复盘起整个行动。 他指着董二柱,叮嘱道: “柱子,放炸药包的弟兄挑好了吗?” “记住,就往城门根儿底下塞,我已经用引线把炸药包都连上了,点火后让他们撒腿就跑,千万别回头!” 他又转向李老歪,语气加重了几分: “老歪,此战你部打先锋,一定要把动静闹大,尽可能的把守军吸引过去!” “压力很大,你要抗住!” 李老歪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 “大人放心,我让先锋备了双甲,还有辅兵顶盾,这城门我要是砸不开,提头来见您!” 江瀚点了点头,沉声道: “行,那就先歇着,养足精神,丑时动手!” “这王庄咱们必须拿下!” 第52章 埋伏 夜色渐深,丑时悄然降临,天黑得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江瀚早早安排妥当,此刻带着黑子和两队精悍人马,悄无声息地攀上山崖,藏身暗处,等待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董二柱派出的两个手下,怀揣沉甸甸的炸药包,弓着身子,悄悄地从黑暗中摸向城门。 两人不敢点火,生怕被守军发现,只能凭着双手,在城墙根下小心摸索,寻找缝隙。 一阵摸索后,两人终于摸到了城门处,一时间大喜过望,轻手轻脚地将炸药包塞进城门下的缝隙里。 就在他们吹亮火折子,准备点燃引线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嗖嗖”几声,十几支冷箭破空而至! 其中一人喉头一紧,闷哼一声,被箭矢精准刺穿咽喉,鲜血喷涌,当场倒地毙命; 另一人猝不及防,大腿中箭,剧痛袭来,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城墙之上,赵鸿彬早已守候多时,他本来以为贼人会趁夜悄悄爬上城墙,没想到是想炸开城门。 还好他得了线报,不敢松懈,特意加派人手值夜巡逻,不然还真被得手了。 他朝着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道: “快,吊几个人下去瞧瞧,看看贼兵有没有死透!” 然而,他低估了这伤兵的血性。 受伤那人强忍剧痛,咬紧牙关,拖着重伤的大腿爬到同伴尸体旁,捡起滚落一旁的火折子。 火光映着他满是冷汗的脸,他狠狠一咬牙,毅然点燃引线,将炸药包重新塞回门缝。 “轰!” 一声惊天巨响,炸药爆开,火光冲天,震得城墙都颤了几颤,碎石飞溅。 赵鸿彬站在城楼上,被爆炸的冲击震得耳朵嗡鸣,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 他脸色一变,急吼道: “快!把城门堵死!” “弓手、铳手就位,点验垛口,敌人要攻城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董二柱和李老歪等人正焦急等待信号。 只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可那派出去的两个手下却迟迟未归。 董二柱眉头紧皱,想再等等,可李老歪却坐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一炷香后江大人他们就要从崖壁下来,咱们得赶紧动手,吸引守军注意!” 于是他吹响号角,领着前锋部队扛起沉重的冲城锤,直扑城门而去。 然而,刚冲到城下,城墙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映红半边天,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李老歪心头一沉,多年沙场经验告诉他,这声势绝不是几百人能打出的,怕不是得有近千人了! 可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不然到时候江瀚那边就要被围了。 还好这次出来准备充分,不仅带了盾还披了双甲,能有效降低箭矢的杀伤力。 他喝令辅兵顶起燕尾盾,自己则扛着冲城锤往城门上撞,只要撞开城门,杀进去近身肉搏,那就一切好说! 而后方的董二柱和邵勇眼见到城墙上火光大盛,箭雨如蝗,瞬间明白了,他们被埋伏了! 按他们开战前的设想,三五百人的守军,打起来,城头上顶多站一半人,剩下的一半都得去堵城门,确保城门万无一失。 可现在城墙上人影窜动,目测下来,少说也有大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城内的守军早就藏好了,专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然前头的李老歪和崖璧下去的江瀚都得全军覆没。 邵勇当机立断,带着弓手上前,张弓搭箭,对着城墙上就是一轮猛烈抛射。 夜色太浓,他们也只能专挑着有火光的地方射。 而城墙上的守军反应也颇为迅速,第一轮箭雨过后,他们就纷纷缩到垛墙后面,远离了火光处。 可这样一来,他们视线也随之减弱,只能凭借着微弱的亮光发起反击。 但城墙上的守军明显更有优势,他们占据地利,射箭位置高,有防护,又有火把照明,很快便调整过来,找准方向开始还击。 几个回合下来,邵勇这边便有不少人中箭倒地,不断哀嚎。 董二柱见状,立刻让手下把仅有的几面盾牌都架在了邵勇等人前方,自己则带着麾下的预备队,冲入战场,加入李老歪的攻城队伍。 就在炸药爆炸的瞬间,山崖上的江瀚也紧盯着下方。 按照计划,他本该等一炷香后再垂降,可城墙上突然冒出的大批守军,让他心头一紧: “坏了!” 他猛拍大腿,对着黑子吩咐道: “快,准备下去支援他们!” 黑子一愣: “旗总,现在下去太危险了,等他们再打一打,把守军都引过去再下去吧!” 江瀚咬牙道: “不行,看这架势,敌人怕是早就知道咱们要攻城!妈的,中计了!” “下头李老歪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再不下去,他们扛不住的!” 黑子听罢点点头,向身后吹响一声低哨,示意身后的边兵准备下去,先打头阵。 江瀚看着几人,低声吩咐道: “我再强调一遍!下去之后,尽量不要出声,也不要急着冒进,咱们是偷袭,越晚被人发现越好!” “先扫一遍落点附近有没有守军,然后再把前面角楼里的守军清掉,一步步推进!” 打头阵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随即绑好绳子,让后面的人把他们给吊了下去。 就在江瀚等人悄悄从崖壁上往下放人的时候,崖壁下的角落里,吕明和娄翔正缩在暗处偷懒。 他俩自从开战后就专门挑了个黑暗的角落藏了起来。 为了不被发现,两人甚至火把都没带,就蜷缩在黑暗里,透过垛墙上的悬眼,窥视着远处的战斗。 吕明听着城门被不断撞击传来的闷响,有些不安,低声道: “咱们不去?避战不前,可是要掉脑袋的!” 娄翔翻了个白眼: “去个屁!老子现在是伤号,耳朵还疼着呢!” “再说了,咱们是巡夜值守的,看好自己哨位就好了,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他心里巴不得贼军杀进来,把王庄搅个天翻地覆,再把那姓孙的给剁了。 到那时候,他干脆投了贼得了。 听说上次从延安府那边来了队骑马的贼人,一天能吃三顿,好些兄弟都投了过去。 娄翔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赶过去时已经晚了,他悔得直拍大腿: “什么贼人能一天吃三顿?那他妈的是正义的王师啊!” 第53章 王师来了! 就在娄翔两人缩在角落里看戏时,吕明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落地声,声音很细很轻。 要不是吕明耳朵今天受了伤,异常灵敏,还听不见这声音。 他皱了皱眉,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娄翔,低声道: “哎,你听见啥声响没?” 娄翔正趴着看戏呢,不耐烦地回应道: “你他娘的耳朵是不是被捅坏了,哪有什么声响?” “前面喊杀声震天,城门被撞得咚咚直响,你还能听见什么声音?” 话还没说完,一股冷风猛地从背后袭来,两人只觉后颈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死死按住。 紧接着,冰冷的钢刀贴上了喉咙,耳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威胁: “别动,动就死!” 两人瞬间汗毛倒竖,冷汗刷地浸出了额头。 娄翔喉头滚动,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有...有话好说,我们愿降!” 身后那人正是江瀚,他将娄翔死死按住,语气冰冷: “既然你们愿意投降,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现在老实交代,城楼上的守军编制,具体人数,还有布防情况!” “如有错漏,我第一个宰了你!” 吕明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哆嗦着开口: “好..好汉,我们是混编的,一共两千一多百人,城操军有一千八百多人,王庄守军三百人。” “具体布防,我...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城墙上起码得有大几百人,剩下的估计这会儿都在城门处堵着呢。” 江瀚目光一闪,又伸手指了指前方影影绰绰的角楼,询问道: “那里面有多少人,可有火器?长枪?盾牌?” 吕明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大概三四十人左右,除了佩刀,其余都带的长弓,还有些铳。” “长枪刀盾啥的都留在城门的敌楼里了,咱们这边就负责警戒和远程放箭。”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便让后排的亲卫把这两人押到了队伍最后面去。 他心里盘算着,得先把角楼里的敌人清干净。 可眼前的角楼却不太好下手,四周都有火盆照明,想借着夜色掩护怕是不行。 但好在角楼上的士兵压根儿没把心思放在这边,注意力全被远处的激战吸引了过去。 外面只留了两个哨兵,那俩货还偷着懒,趴在城墙上看着城门处的战斗,津津有味,跟看大戏似的。 江瀚和黑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各自带了四五个人,一左一右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趁着哨兵分神的空当,江瀚从背后猛地窜出,左手死死捂住一人的嘴,右手对准喉咙就是一刀,又快又狠,那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黑子那边也毫不含糊,手起刀落,另一个哨兵眨眼间也见了阎王。 这两人,看个戏的功夫就被人摸到身后给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解决掉哨位,江瀚蹑手蹑脚爬到角楼台阶下,伸出脖子朝里面瞅了一眼。 只见一层大厅里,二十来个守卫正倚着窗沿,指着远处的战斗评头论足,十分悠闲。 其中一个守卫啧啧称奇: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贼寇,这么能扛,硬是顶着箭雨和落石在撞门,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土匪啊。” 另一个守卫接过话茬: “谁说不是呢,换咱们上去肯定扛不住,早被射成刺猬了。” 奇怪的是,这帮人既不拉弓放箭,也不投石放铳,就在里头说说笑笑。 说笑间,有人怯生生的问了句: “哥几个,咱们不去吗?” 另一人嗤笑道: “去个屁,你没看见吕明和娄翔那俩小子,今天被整成什么样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宰了那个姓孙的狗东西,顺手把这王庄给抢了,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江瀚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纳闷道: “这守城的活儿都这么好干了?大战当前,怎么还在里面聊起来了?” 但他也懒得多想,没防备正好,于是他上前一脚踹开木门,带着人冲了进去。 里面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傻愣在原地。 但江瀚可不客气,他得用最快的速度杀光这些的守军。 他提刀就砍,刀光闪烁,瞬间几人就命丧当场。 眼看钢刀就要劈到脑袋上,一个守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道: “好汉饶命,我等愿降!” 江瀚一愣,手中的雁翎刀在半空硬生生停住。 而楼上的守军听到动静,就准备下来查看,可刚探出个脑袋,就看见了一群贼人正在一楼大开杀戒。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里的长弓,就要跑去敲鼓。 结果被眼疾手快的黑子瞅见,带着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刀把他砍翻在地。 见有人被杀,二楼的守军也慌了神,纷纷扔下武器,跪地乞翔。 江瀚很纳闷,没见过投降这么利索的,于是他摘下铁盔,沉声问道: “你们是哪个卫所的?既然愿降,那就拿刀给我冲最前面去!” 其中一人听罢,连忙反驳道: “大王,我们是边军,不是卫所的,万万不能混为一谈!” 江瀚一听,乐了: “就你们也配叫边军?还没打就跪了?” 那人刚要开口解释,但江瀚连忙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是边军还是卫军,现在拿起刀,给我把这王庄打下来!” “只要打下来,我一天管你们三顿饭!我也是边军,说话算话!” 押在队伍最后的吕明脑子转得快,听到什么“边军”“一天三顿”,心头一震,怎么这么熟悉?难不成? 吕明挣扎了两下,试探着大声问道: “将军可是延绥镇江瀚?” 听到身后传来的询问,江瀚有些诧异,转过头看着吕明: “你知道我?” 吕明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真是你们?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啊!” “如今陕北一带的边军都传开了,说你们勤王路上叛了,还把领军的吴总兵给宰了!” “将军!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我等是靖边营的,上次你们还有人来招降过我们呢!” 吕明上下打量江瀚一眼,有些诧异: “不过我听说来的是个黑汉子,将军看着也不黑啊!” 一旁的黑子闻言,摘下头盔,瓮声瓮气道: “是我!当时去你们靖边营的是我!” 娄翔凑近认真看了眼黑子,大喜过望: “真的是你们?” 他转头看向其他守军,激动无比: “兄弟们,王师来了!” 第54章 拿下王庄 在吕明和娄翔的劝说下,角楼里的守军顺利的完成了阵营转换。 论领头造反,他们没那个胆子。 可要说从贼,那他们可真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毕竟吕明他们耳朵上的两个大洞都还在往外渗血呢。 今天全营的弟兄们都亲眼看见了,吕明等人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耳朵上插着箭游街示众的惨状。 身后那王庄管事不依不饶,追着他们拳打脚踢,嘴里还不时的骂着什么“贼兵,丘八,泥腿子......” 众将士们看了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可谁也不敢吭声。 当兵吃粮这些年,有谁没被欺压过?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真当有人站出来带头举事时,那股压在心底的怒火就像干柴烈火一样,噌的一下就燃了起来,势必要将眼前的一切烧个精光。 吕明和娄翔两人,嘴里一边喊着王师来了,一边嗷嗷叫地往前冲。 城墙上的守军见他俩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连忙拔出腰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 “吕明,娄翔,这帮家伙哪儿冒出来的?” “你俩投贼了?!做了内应?!” 吕明哈哈一笑,十分得意: “什么叫投贼?!说的这么难听!这是咱们边军兄弟麾下的王师!” “上次还来过咱们靖边营,招了不少逃卒回去!” 对面的守军一听,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可是那延绥镇的那股勤王军?那帮宰了总兵的狠人?” 吕明点点头: “正是!还不快快投降王师,今后保你们一天三顿,绝对饿不着!” “嗨,你早说啊!” 对于这些底层的大头兵来说,投降谁其实并不太重要,只要能吃上饭,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几人嘿嘿一笑,扔下手中的腰刀,就要加入队伍。 可突然有人一拍脑门,急道: “坏了,咱们的弟兄叛过去了,那城墙下面岂不是也有咱靖边营的人?” 他赶紧朝旁边的守卫大吼: “快!叫他们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 这一嗓子吼出去,城墙上不少人愣了愣,纷纷收起武器,有的干脆直接跑过来,当场投了敌。 江瀚眼见局势大好,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城墙肯定能顺利拿下了。 谁知就在这时,城门上方的敌楼里突然冲出一队刀盾兵,举着长枪,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姓刘的游击将军,带着百来号人,组成军阵拦在前方。 毕竟还是有不愿从贼之人,这些人基本都是些军官之类的人物。 刀盾兵组成一道盾墙,一步步朝着江瀚这边推进,步步紧逼,还时不时甩出标枪,打得江瀚这边的队伍连连后退,阵脚不稳。 江瀚见状,朝后头大吼一声: “快!扔震天雷!” 这可是他让那帮军匠捣鼓了好久才造出来的,自从上次从李家弄回火药后,他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快速增强战斗力。 几个军匠想了半天,才提出了这个想法。 无他,这玩意儿用来破一些小型军阵,实在太好使了。 随着十几颗震天雷扔出去,前面的刀盾兵顿时乱了阵脚,连忙背靠城墙,举起长盾护住身前。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震得头昏眼花,一时间队形彻底崩坏。 趁着这个空档,江瀚一马当先,带着人就冲了上去。 那游击将军缓过神来,连忙组织反击,可没了盾墙,他们哪是江瀚等人的对手? 黑子仗着身手敏捷,专门挑那些落单的下手,一柄长刀挥得虎虎生风,转眼间便放倒了几个人。 而江瀚则更直接,他抄起地上掉落的一面盾牌,举着盾横冲直撞,像头蛮牛似的,撞翻了好几个人,直接把他们从城墙上掀了下去。 那游击将军不甘心,还想带人围攻江瀚,结果被吕明瞅准时机,一标枪戳穿胸口,当场毙命。 刘游击一死,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没了主心骨,很快便在吕明等人的劝说下降了。 城墙上的守军一投降,城门下的李老歪和董二柱顿时压力大减。 两人身上的甲胄插满了箭矢,跟刺猬似的,身边的步卒也伤亡不小。 见头顶的箭雨和碎石停了,两人对视一眼,精神大振:江大人得手了! 远处的邵勇也注意到城头上的人影没了踪迹,火光下空荡荡的。 他谨慎地多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再朝下放箭,这才下令手下前往城门,跟随前锋一起猛攻城门。 此时,城门处的赵鸿彬急得满头大汗,手下的管队气喘吁吁跑来报告: “赵大人,不好了!不知道哪儿窜出来一队贼兵,杀了刘游击,已经占了城墙!” 赵鸿彬一听,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城墙失守,现在轮到他被两面夹击了,不仅头顶有贼兵,面前的城门也快撑不住了。 随着城门外贼兵一次次地猛撞,堵门的门栓肉眼可见就快变形断裂。 眼见不妙,他果断下令: “快,把旁边的房子全给我推倒,用这些砖石堵死城门!” 可就在这时,躲在一旁的孙管事突然跳出来,冲上去就拦住了赵鸿彬: “姓赵的,你想干什么?!这可是王庄的财产,你敢动一分都是要治罪的!不准动!” 赵鸿彬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孙管事的鼻子怒骂道: “你个狗奴才!大敌当前你还惦记着财产,你莫不是昏了头?!命都不要了?!” “给我把他给我拉下去!” 一旁的亲卫得令,连忙上前准备拖走孙管事。 可这姓孙的跟疯了似的,不依不饶,嘴里骂个不停: “你们这群只会偷鸡摸狗的丘八,贼兵!” “守个城都守不住,要你们何用?!还想推了我王庄的房子,我告诉你们,休想!” “你等着,等我出去......” 话音未落,头顶上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嗖”的一声,正中他的脑门。 孙管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赵鸿彬顺着箭矢的方向望去,只见江瀚站在城墙上,手握长弓,冷冷地盯着他们,身后站满了贼兵。 江瀚冷冷地看着人群中的赵鸿彬,沉声喝道: “降者免死!” 第55章 开仓放粮 赵鸿彬死了,自刎而死。 江瀚没能招降他。 江瀚有些懊悔,但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以江瀚如今的身份和实力,想要招降这些大明军官,可能性几乎为零。 毕竟,他只不过是个叛军头子,手底下连个像样的地盘都没有,拿什么去招降人家? 但凡是百户以上的军官,如果不是犯了必死的大罪,否则谁会愿意降贼? 论身份,江瀚等人是叛军,是朝廷眼里的乱臣贼子,就算降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指望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不成? 论实力,他们连个安稳的后方都提供不了,难道让降将的家眷跟着他们四处流窜? 反过来想想,那些军官要是选择战死,好歹还能捞个抚恤,留点好处给家人。 可要是投了敌,不仅官位、俸禄没了,就连祖上传下来的世袭官职也得一并丢掉。 祖宗要是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把他这不孝子孙往死里打。 所以那些明军将领如果想要投敌,也只会在暗地里联络叛军,要不就是化名加入,绝对不会临阵投降这些朝不保夕的流寇反贼。 这边,江瀚带着弟兄们已经拿下了整个王庄,可城外的李老歪等人却还蒙在鼓里,以为江瀚正在王庄内奋力拼杀,所以一个个都在死命地撞着城门。 那城门被撞得吱吱作响,木屑乱飞,眼看着就要散架了,可愣是没一个人敢下去拦着。 开玩笑,要是下去的时候城门正好被撞开,保不齐就得被压成肉酱! 黑子见状,连忙带着几个手下冲上城墙,扯着嗓子朝下狂吼: “别他娘的撞了,里面的守军早降了!” 可下面喊声震天,撞击声混着叫骂声,哪能听见他的喊话? 没办法,黑子灵机一动,干脆找来一面大鼓,抡起鼓槌猛敲了几通。 咚咚咚的鼓声响彻云霄,终于让下面的动静停了一阵。 趁着这空档,江瀚赶紧命人打开城门。 城门一开,李老歪等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守军杀出来了,一个个握紧武器准备接敌。 可定睛一看,却是江瀚带着人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点笑意。 众人顿时大喜过望,呼啦啦地涌进了王庄。 江瀚安排了一部分人看守降卒,顺便让他们打扫战场,自己则带着黑子和柱子,直奔王庄的粮仓而去。 娄翔和吕明两个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地嚷嚷: “大人,那粮仓我巡逻时瞧见过,就在一个大的山洞里,路过都能闻到一阵陈年旧粮味道!” “这帮狗大户,宁愿让粮食烂掉,也不肯分咱们一口,咱们吃的还是糜子饭,半生不熟的,咽下去跟刀割嗓子似的!”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一面山崖前,粮仓就在里面,还没进去,扑面而来的陈粮馊味就让人皱起了眉头。 江瀚走在前面,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走进洞口,眼前的景象却还是让他惊得合不拢嘴。 粮仓是个巨大的山洞,四周用几人合抱的粗木撑着,里面堆满了一座座用粮食堆成的小山! 一些袋子破了口,金黄色的小米洒了一地;麦捆堆得比屋檐还高,鼓胀的麦穗从草绳缝里支棱出来; 还有豆子、杂粮散乱地混在一起,有些角落里堆满了已经板结的陈年旧粮。 江瀚随手抓起一个袋子,沉甸甸的,用手一掏,里面装的全是金灿灿、颗粒饱满的上等谷子(未去皮的小米)。 他粗略一扫,这粮仓少说也有上万石粮食,足够一支五千人的大军吃上好几个月! 黑子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缓过神来,转头看向江瀚,声音都有些发颤: “旗总,你说,这得有几万石粮食吧?” 江瀚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粮食,喉头滚动了一下,喃喃道: “一个王庄都能富成这样,那王府得有多阔气?” 前头的吕明和娄翔更是按捺不住,直接冲进粮堆,抱着粮食嚎啕大哭。 他俩指着自己的耳朵,声泪俱下的和江瀚讲述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要是早能吃饱,谁还愿意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呢。 江瀚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出粮仓,开始参观起王庄的其他地方。 这一细看,他才发现王庄里的基础设施竟如此完备,磨坊、酒糟、油坊等等一应俱全。 住所方面不仅光有营房,北面还有个人工开凿的山洞,吕明他们这帮人平时就睡在里面。 江瀚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侦查时只看到一片营房,以为只有三五百人,没想到剩下的都藏起来了,真够阴的。 幸好自家手下的弟兄战斗力够强,不然还真可能被这帮人给阴死了。 王庄的下人们见到江瀚等人,吓得纷纷跪地求饶,江瀚也没难为他们,只是派人将他们集中看管了起来。 又是一番清点之下,江瀚才发现王庄的物资远不止粮食。 库房里还有成堆的布匹、盐巴,甚至连药材和铁器都不少。 更令众人感到惊喜的是,王庄里还有个酒窖,里面摆满了美酒,随手揭开一坛,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勾得人心里痒痒。 江瀚也算是见识到了,外面的百姓连口吃的都找不到,没想到这王庄还在用粮食酿酒。 兜兜转转一圈后,他才终于带着人回到了城门处。 邵勇他们已经打扫完了战场,此战死了两百多弟兄,伤了一百多人。 由于前锋披了双甲,被箭射死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是被守军从城头扔下的重物砸死的。 这次的死伤不算轻,李老歪盯着那群靖边营的降卒,眼里直冒火。 对此,江瀚也没办法,毕竟招降时承诺过不杀降兵,总不能食言吧,更何况他也需要补充新的兵力。 为了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干脆下令开仓放粮,让大家敞开肚皮吃。 点着篝火,伙头军们立马忙活起来,架起大锅,生火烧水,还特意宰了不少王庄的牲口。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味就飘满了整个王庄。 靖边营的降卒们被安排在空地上,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起初他们还有些拘谨,可一闻到香味,饿了好几天的肚子哪还忍得住,一个个放开顾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可吃着吃着,不少人眼眶红了,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他们又想起从前在靖边营的日子,晚上饿得睡不着,只能到处刨草根啃树皮。 如今降了叛军,反倒吃上了热腾腾的黄米和满是油水的饭菜,心酸的不行。 有人干脆放下碗,跪在地上,对着江瀚咣咣磕头。 第56章 吴泽 江瀚手下的弟兄们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鼻子一酸。 他们何尝不是从那种日子熬过来的? 当初跟着吴自勉北上勤王,也是食不果腹,每天都要急行军七八十里,饿得是前胸贴后背。 是江瀚带着他们搬空了刘家庄的粮仓,才让他们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捧着热腾腾的米饭,狼吞虎咽,眼泪混着饭粒一起咽下去,又哭又笑,恨不得把江瀚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如今看到这帮降卒的模样,跟当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怎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一旁的董二柱见气氛有些沉重,朝着江瀚小声提议道: “瀚二哥,要不搬点酒过来吧,让大伙儿喝点,喝高兴了,那些糟心事自然就忘了。” 江瀚听罢,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小气,而是今晚这场仗,打得实在蹊跷。 听吕明和娄翔说,他们早早就被调来了王庄,一直在北面山洞里藏着,不让他们出来。 赵鸿彬遮遮掩掩的,直到今天才把他们拉上城墙布防。 这显然是提前得了风声,知道江瀚等人要来攻打王庄。 所以江瀚不敢掉以轻心,更别说让麾下的士兵喝酒助兴了。 而这份谨慎,也救了江瀚等人。 就在众人吃饱喝足,准备歇息的时候,外面哨兵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喘着粗气大喊: “报!远处有大队人马,打着火把,正往王庄这边赶!” 江瀚心头一紧,立马下令让所有人集合,准备迎敌。 将士们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披甲执锐,涌上城墙布防。 而王庄外面,指挥使吴泽正带着四千多兵马风风火火赶来。 他从延安府出发,先是占了马家村和白家村,留了几百人驻守,随后马不停蹄地就向王庄赶来,生怕错过了大战。 在他的设想中,此时的王庄,叛军和守军应该正打得热火朝天,自己正好从后面一拥而上,与城内守军形成包夹之势,一举歼灭叛军。 可谁知到了地方一看,却静悄悄的,一片安宁祥和的模样。 吴泽皱起眉头,心里犯了嘀咕:难道乱军没来? 不可能啊,塘骑传来的消息不会有假,一路上探子也瞧见了叛军行军时留下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他手下的千户侯志杰策马靠过来,低声问道: “吴指挥,看这情况,莫非王庄已经被贼兵拿下了?” 吴泽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那帮贼兵再能打,也没这本事。” “那可是特地从靖边营找来的边军,足足有两千多人。” “依托城池之利,不说能抵千军万马,至少也得七八千人打上大半天才能拿下。” “咱们骑马急行军,才用了三四个时辰。” “姓江的那点人马,最多也就一千五百人,怎么可能这么快破城?” 侯志杰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 “话虽如此,但眼前景象实在可疑,刚刚探子来报,城外确实有战斗痕迹。” “指挥使,依卑职看还是小心为上。” 吴泽瞥了侯志杰一眼,沉声道: “既如此,那就你去!” “去城门下喊话,问问上面的值守,到底什么情况。” 侯志杰傻眼了,我不就提个意见吗?怎么就让我去了? 他回到军中,转头找来手下的百户张彦,推脱道: “你去,亲自去问问什么情况。” 张彦没办法,苦着脸又拉了个手下的总旗,带着一队亲兵,硬着头皮往城门下走。 一行人战战兢兢来到城门下,张彦仰头就朝着城楼上的值守喊话: “喂!我是延安府吴指挥使麾下百户张彦,你们参将呢?我们指挥使要找他说话!” 而城墙上的值守不是别人,正是江瀚,他听见喊话,连忙回应道: “夜色已深,赵大人已经睡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张彦一脸狐疑,睡下了? 于是他接着大声询问道: “贼人呢?!” 江瀚不慌不忙: “早被我们打跑了!那帮小贼不自量力,区区千人就敢攻城,连领头的都被我们宰了!” “尸体都还在呢!” 说着,他让人把赵鸿彬的尸体抬到城墙边,借着火光晃了晃,让下面的人看了一眼。 张彦眯眼一看,模模糊糊瞧出是明军中上层军官的甲胄,于是不疑有他: “那就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歇息一晚。” 江瀚断然拒绝: “不行!赵大人有令,任何情况都不准开城门!” “万一你们是残余的贼寇呢?想装成官军,诈开城门?!” “叫你们领头的来说话!你一个小小百户,我也不认识!” 张彦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灰溜溜回去禀报。 而江瀚却在城头上暗自冷笑,计上心来。 他连忙让邵勇带着弓手,全蹲在城墙下面,埋伏起来 转头又让李老歪等人披甲备马,藏在城门后待命。 另一边,百户张彦回到侯志杰身边,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侯志杰听完松了口气,又连忙跑去向吴泽汇报。 吴泽听说贼兵已败,胸中胆气顿生,败了就好,败了就好啊! 这样一来他就省事了,不用再去跟那帮贼兵拼命,毕竟兔子急了都咬人呢,更何况是一群悍卒。 但当他听说守军不让进城时,勃然大怒: “本指挥使星夜兼程,就是为了护他王庄周全,现在他竟然不让我进城?!” “走!把大军开过去,逼他打开城门!” 一声令下,四千大军便前移到了城门下,声势浩大。 又是一番口舌后,江瀚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城门缓缓打开,吴泽正要带人进去,突然天上一阵箭雨倾泻而下,射得他麾下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就是一阵火铳排枪齐射和十几颗震天雷,专往人多的地方招呼。 吴泽大惊失色,不停挥刀格挡,怒吼道:“贼子敢尔!” 他正要组织反击,却看见本来空荡荡的城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 为首的李老歪扛着斩马刀,一声令下,带着身后数百骑兵直直撞向了吴泽的人马。 第57章 马家村 随着李老歪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数百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齐齐冲了出去。 这帮骑兵今天算是憋了一肚子火,攻城时没帮上什么忙,只能在外围晃悠警戒,一个个早就憋得眼珠子发红了。 城外,吴泽手下的兵丁还在懒散地打着哈欠,等着进城睡个好觉。 可谁曾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箭矢、铅弹、落石铺天盖地就从城墙上砸了下来。 一群人毫无防备之下,瞬间被放倒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喘口气,前方马蹄声已如雷霆轰鸣,李老歪的骑兵如猛虎下山,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们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彻底打懵了吴泽的队伍,让他们生不起一丝抵抗之心,整个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老歪一马当先,借着马势,手中斩马刀高高扬起,朝着人群狠狠劈去。 一名敌兵慌忙举起手中长矛去挡,可哪里来得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刀锋斜劈而下,那家伙半个肩膀连着胳膊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涌如泉,洒了一地。 身后骑兵紧随而上,平举长枪,对着人群轻轻一挑,一个倒霉蛋瞬间就被挑飞了出去。 吴泽麾下的士卒们彻底慌了神,有人试图举盾抵挡,却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人带盾摔出数丈远,落地时已是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李老歪带领的骑兵如同一把利刃,生生将敌阵捅了个对穿,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然而这还不算完,就在吴泽的人马抱头鼠窜之际,城门方向突然杀声再起,两队披甲执锐的步兵如潮水般涌出,个个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马嘶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战场。 吴泽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战场嗅觉倒是一流,跑得比谁都快。 头顶的箭矢刚一落下,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立马招呼亲卫翻身上马,撒丫子就跑。 马鞭被他抽得噼啪作响,一下接一下,压根不敢停,生怕慢一秒就被追上砍了脑袋。 在他身后,李老歪正带着十几名骑兵穷追不舍,想要将吴泽斩于马下。 可天色实在太暗,陕北这鬼地方沟壑纵横,实在不适合骑马一路追杀。 追了几里路,李老歪眼见地势越来越险,不得已勒马减速,停止追击。 他不甘地看了一眼前面疯狂逃窜的吴泽,叹了口气,随即吹响口哨,招呼身后的弟兄打道回府。 毕竟这地方,战马一脚踩空摔个跟头都是轻的,不一小心摔死可就事大了。 他老李好歹也是个人物,要是传出去因为坠马摔死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反观吴泽,一门心思只想逃命,哪管什么地形不地形的;反正生死有命,他只管狂抽马鞭,疯了似的往前冲。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跑回延安府。 只有进了城墙,他才能喘口气,找回点安全感。 至于再出来野战?开玩笑,今天这场仗打下来,他能守住城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要是再丢了城池,一个失地之罪扣下来,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还好他在马家村还留了几百号人,那可是他手头仅剩的人马了。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帮人拉回队伍,兴许回到城里,依托城池还能挡一挡那帮如狼似虎的叛军。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那几百号人,早就把马家村当成了提款铺子,现在正在村子里四处抢掠,大开杀戒。 在这帮官军眼里,这村子就是个匪窝,所以抢起来没有丝毫顾忌。 领头的百户更是乐得如此,这匪窝人可不少,随手割几个回去,好歹也能算点军功。 江瀚他们在马家村苦心经营了好几个月,村子才刚刚有了点起色。 原来的村民不再往外逃,平日里还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计,换点粮食糊口。 新来的流民也规规矩矩,老实的帮着照看庄稼,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能活命。 江瀚招人时,挑的都是那些手上有茧子的庄稼汉,大多都是青壮,有的带着媳妇儿,有的拖着孩子。 黑子当初劝他只招单身汉,嫌弃拖家带口的费粮食。 可江瀚不这么想,这些拖家带口的管起来省心,他可没工夫整天盯着这帮人。 对于这帮百姓来说,日子眼看着一天天的好了起来,每天能混个温饱,再也不用啃树皮吃白泥。 可今天,一切都被砸了个稀碎。 江瀚的人马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吴泽手下的官军就跟饿狼似的冲进了村子。 村民们还在地里捡拾江瀚他们漏下的麦穗、谷子,毫无防备。 冷不丁的瞧见官军杀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粮食撒腿就跑。 可官军哪会放过他们? 官军就像狼入羊群,冲上去对着逃跑的村民背后就是一脚,踹翻在地后不管村民苦苦哀求,抬手就是一刀,血溅当场。 房子里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官兵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见人就杀,毫不留情。 村头的老李头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刀砍中后背,鲜血染红了炕上的草席。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官军一脚踩住脑袋,再补上一刀,当场没了声息。 屋里小孩的哭声刚起,就被士兵粗暴地掐断,片刻过后,再无声响。 杀完人,官兵跟没事人似的,就在屋子内翻箱倒柜,把能拿的全都拿走。 粮食归税吏,钱财揣进自己腰包,虽然数量不多,但好歹回去也能换几个酒钱。 这趟来马家村的不光有官兵,还有府衙派来的税吏。 由于马家村和安塞周边长期被江瀚占着,这些税吏不敢跑来收夏税,只能去其他乡县搜刮。 可陕北这穷地方,遭灾之后人都跑光了,哪还有什么夏税可收? 但即便是遭了灾,朝廷的粮税那可是一分都不能少的,不然税吏们自己也捞不着好果子吃。 为了完成业绩目标,这帮税吏把其他乡县的地皮都刮了三尺,还是凑不齐今年的赋税,于是他们只能把主意打到马家村的头上。 借着这次官军剿匪的东风,税吏们摩拳擦掌,鱼贯而出,势必要把马家村搜得一干二净。 他们带着官兵,挨家挨户搜查,见着粮食就抢,毫不留情。 村民们被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地求饶,乞求上差们留点口粮活命,可这些豺狼哪会管他们死活? 官军和税吏们翻箱倒柜,把各家各户仅有的那点粮食抢的一干二净。 村尾的窑洞里,一个中年汉子眼见税吏和官兵闯进来,要抢走他家最后半袋粮食,顿时急红了眼。 他扑上去把那半袋粮食压在身下,死死护着,可他哪扛得住官兵的拳脚? 几个人按住他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汉子躺在地上,哼哼着爬不起来,最后一刀下去,血流满地。 税吏一脚踢开汉子的尸体,嫌弃地从地上捡起染血的半袋粮食,随手扔进麻袋,转身就走。 即便这样,他们还不算完,官军们把村民从房子里全揪了出来,一个个逼问,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毒打。 有个叫宋老二的汉子实在扛不住了,哭喊着求饶: “官爷!官爷,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有两个小贼还没跑!” “我把他俩供出来,求官爷饶我一命吧!” 为首的百户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 “小贼叫什么?!在哪儿?!” “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宋老二抖似筛糠,指着村子北面的马家老宅,结结巴巴道: “名...名字我不清楚,只是听人提起过,那贼子是两兄妹。” “方才我看到了,他们往马家宅子去了!” 第58章 火烧進士第 这汉子口中的“贼子”,正是余承业和余成琳这对兄妹。 因为和江瀚走得近,所以很多村民自然就把他们当成了江瀚的人,甚至还有谣传,说这两兄妹是江瀚失散多年的儿女。 而就在官军杀进村子的时候,眼尖的余承业正骑着骡子,远远的就瞧见了。 他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连忙拉着妹妹一路跑到马家老宅,敲响了马家的大门。 马家老仆慢悠悠地开了门,瞅着气喘吁吁的余承业,笑了笑: “又是你小子?这次送什么来了?” 平日里,江瀚经常会送些吃的用的给他,都是由余承业负责跑腿;而且余承业还会时不时地陪他聊天,所以这老头对于余承业的印象还不错。 余承业急得满头大汗: “马大爷,官军来了!正在村子里大开杀戒呢!” 马家老仆一脸震惊,刚刚他还在睡觉,怎么官军突然杀过来了? 他连忙问余承业: “你们将军呢?败了?被官军杀光了?” 余承业连忙摆手: “不是,他们出去打仗了,留我和妹妹在村子里,没成想官军趁这空子打过来了。” “马大爷,咱们快跑吧,官军正挨家挨户的杀人呢,马上就到这儿了!” 马家老仆皱着眉头,听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村民的哭嚎,气得直骂娘: “造孽啊!这帮畜生!” 这些日子,他亲眼见到马家村在江瀚的帮衬下渐渐有了点起色,没想到官军突然杀了过来,瞬间将村子化成了一座炼狱。 他看着余承业兄妹二人急切的模样,摇了摇头: “跑?现在村子里四处都是官军,跑出去怕是没两步就让人给一刀砍了!” “进来吧,藏到宅子里来,兴许还能躲过一劫。” 余承业急得直跺脚: “不行啊,大爷,那帮官军杀人不眨眼,万一冲进来,你这大门根本挡不住!” 马家老仆一脸无奈,指了指头顶上的牌匾: “你俩认识这三个字吗?” 余承业仰头一瞧,挠了挠头:“主..土...第?” 马家老仆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小子真是个睁眼瞎!” “那几个字念‘進士第’!” “上头有这牌匾,就代表这是进士老爷的府邸!官兵不敢往里面闯的!” “赶紧进来,找地方藏好!” 两兄妹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进士老爷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赶紧溜进宅子,找了个角落猫起来。 余承业兄妹刚藏好没多久,宅子外就传来了“砰砰”的砸门声。 马家老仆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推开门,一脸镇定地看着外面的官兵: “几位官差有何贵干?”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官兵扯着嗓子吼道: “老东西,听说你窝藏匪寇,赶紧让开,我们要进去拿人!” 说完就要硬闯进去。 老仆往门口一站,冷哼一声: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你这丘八,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头顶上那三个大字,认得不?” 这些小卒子哪识字,本着我是文盲我怕谁的心态,横得不行: “你这老东西,赶紧滚开,要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剁了!” “慢着,不可无礼!” 就在那官兵要动手之时,为首的郑百户及时喝住了他。 虽然他手下不识字,可他却认得那“進士第”三个大字,也明白眼前的宅子是进士府邸。 他一个小小百户,哪敢得罪马家? 郑百户堆起笑脸,上前拱手道: “老大爷,我们刚接到村民的消息,说是有两个贼子往您这边来了,所以特地来问问。” 马家老仆听罢,直接开始装起了糊涂: “什么贼子?我就在这院子里当门房,怎么没看到?” “你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眼见门口这帮官军不肯退去,他又指了指头上的牌匾: “将军还请恕罪,马家这院子小,接待不了各位军爷,请吧。” 郑百户见这老头软硬不吃,一时也没辙,只好带人悻悻退去。 可刚走没几步,他身边的亲兵就凑了过来,阴恻恻地出了个主意: “大人,既然这老头不让咱们进去,咱何不把人逼出来?” 郑百户皱着眉头,看着亲兵: “咋逼?人家在宅子里待得好好的,凭啥出来?” 亲兵嘿嘿一笑:“放火!” 郑百户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示意他闭嘴: “你疯了?敢烧进士老爷的宅子? “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亲兵不慌不忙: “大人别急,听我细说。” “咱们此行是奉命讨逆剿贼,一番激战之下,那贼人见势不妙,狗急跳墙,逃进了马家的院子里。” “贼人负隅顽抗,而我等官军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贼人把马家的宅子付之一炬。” “这样,不就能说得过去了吗?” 郑百户眯着眼,思索了半天,还是有些不敢动手。 那亲兵见他动摇,继续趁热打铁道: “反正里面只是个看门的老头,也没有马家族人在里面。” “况且,这马家在安塞经营多年,虽然已经搬去了延安府,但想必老宅里肯定还有些值钱的物件儿” “即便是放火烧了些,但肯定还有不少能剩下来,咱们不拿白不拿啊!” 这话算是彻底打动了郑百户,他咬咬牙,示意身边几个心腹亲自动手,而他自己则是装模作样带着其他兵丁退到了远处。 这种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多时,马家宅子就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里面的马家老仆发觉宅子起火,顿时大惊失色: “这帮畜生,真的敢放火!”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他赶紧带着两兄妹往后院跑。 三人来到一处院墙下,马家老仆搬来一把梯子,对着兄妹俩催促道: “快,从后院翻出去!” “等出去了,我带你们去延安府找老爷,到时候一定要这帮丘八们好看!” 可余承业从后院窗户一瞧,几个郑百户的亲卫正守在那儿,显然是提前做好了防备,想要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余承业连忙拦住他,低声道: “大爷,不行,外头有人堵着!” 听了这话,马家老仆一时间也慌了神,他没想到这帮官兵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不仅放火烧了进士老爷的宅子,而且还要赶尽杀绝,把他们也堵死在里面! 而他身后的余成琳更是被吓得一脸煞白,说不出话来。 余承业看着这一老一小无措的模样,他明白,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第59章 余承业 余承业深吸一口气: “大爷,我从这边翻出去,把那几个守卫都引开,你再带着我妹妹出来!” “出来后你们别乱跑,摸黑找个冰窖藏起来,千万别直愣愣的冲出去送死!” 余成琳听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拉着他不放: “哥,不行,你出去会被杀的!” 余承业摇摇头,狠狠啐了一口: “死就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话!你跟着马大爷去延安府!”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翻出了院墙,还故意打翻一个花盆,引得几个守卫都追了上去。 余承业这小子身手麻利,再加上这些日子吃得好,所以跑起来飞快,差点把几个守卫给甩开了。 黑暗的巷子成了他的掩护,他时而跃过矮墙,时而翻过柴堆,身后的守卫根本摸不着他;想要射箭,也根本看不清人影。 可官军人多,外围的兵丁见他窜出来,连忙召集人手,眨眼间,几十人聚拢过来,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这下余承业就算跑的再快,也难逃这重重包围,最终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你们这帮土匪!放开老子!” 余承业被几个官兵死死按住,挣扎间仍不忘破口大骂。 为首的郑百户见状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用刀柄对准余承业的腹部狠狠砸了下去。 余承业闷哼一声,跪在地上蜷成一团,像只熟透的虾米,弓着身子不停抽搐。 郑百户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到宋老二跟前: “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那贼人?!” 宋老二忙不迭点头:“是,是,就是他,大人!” 郑百户眯起眼,转头看向身旁几个亲卫,沉声问道: “不是说贼人是一对兄妹吗?还有一个呢?”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坏了,光顾着追这个小贼,忘了还有一个!” 没办法,为了不被责罚,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 “大人,就只见到这一个跑出来,剩下那个估计被烧死了。” 郑百户听罢,不疑有他,提刀转身就要砍了余承业和宋老二,再割下脑袋回去邀功请赏。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 “慢着!你们在干什么!” 郑百户放下刀,扭头一看,只见指挥使吴泽满身尘土,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吴泽一路狂奔逃命,远远便瞧见马家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一进村子,满眼都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吴泽看见这一片狼藉,他哪里还不明白,于是领着残兵就朝着人群的方向赶了过去,正好撞见郑百户要动手,连忙出声喝止。 等弄清事情经过后,吴泽肺都要气炸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郑百户脸上: “你这狗东西,想害死老子不成?” 郑百户捂着脸,满眼惊愕,不明白自己哪错了。 吴泽气得直喘粗气,他刚在王庄吃了败仗,麾下死伤殆尽。 回去还得靠府城里的官绅帮忙遮掩,甚至知府张辇都要找这帮官绅,让他们募捐粮草,来召集民壮守城。 这马家可是延安府的望族,要是知道自家老宅被点了,还不得跟吴泽拼命? 想到这儿,吴泽赶紧命令手下救火,可惜为时已晚,火势太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家宅子被大火吞没。 吴泽站在火场外,面如死灰,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把这件事情顺利圆过去。 这时,一旁的郑百户揉着脸,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吴大人,咱们是不是可以把黑锅都扣到这帮匪寇身上?” “刚刚那个小贼就是从马家宅子里跑出来的,咱们还有人证呢!” 吴泽一听,赶忙让人把余承业和宋老二带了上来。 他盯着宋老二,沉声问道: “你认清楚了,这真是贼人?不是平头百姓?” 宋老二连连点头:“真是贼人,大人!小的敢拿脑袋担保!” 吴泽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下令道: “走!把这小贼和人证一并带回延安府!” 他眼下只想找个借口脱身,现在有了人证在手,吴泽就能推脱一二,就说是这小贼狗急跳墙,烧了马家的宅子。 想到这儿,他稍稍松了口气,带着残兵灰溜溜回了延安府,闭门不出。 而知府张辇得到消息,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什么?!王庄被破?靖边营全军覆没?!参将赵鸿彬殉国?!” “延安卫,四千大军就剩了七八百人跑回来?!” 知府衙门内,张辇听着接二连三传来的噩耗,脸色铁青,恨不得将案几拍碎。 “废物!全都是废物!” 而后面匆匆赶来的王公公,听到王庄被破的消息,更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就晕了过去。 张辇冷哼一声: “吴泽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不多时,吴泽战战兢兢地赶到大堂,面对盛怒的张辇,他心里直打鼓。 张辇瞪着他,厉声喝道: “吴泽,你干什么吃的?” “本府拨给你几千精兵剿匪,不过一夜之间,就只剩了七八百残兵败将回来?你让本府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猛地站起,怒吼道, “就是四千头猪,那叛军也得杀上个三天吧?!” 吴泽咽了口唾沫,连忙出声辩解: “张大人有所不知,我等是中了埋伏,所以才败得这么惨。” “那靖边营的赵鸿彬就是个草包,两千多边军守着王庄,还背靠城墙,结果几个时辰就被叛军打下来了。” “我等星夜兼程,本想与他形成包夹之势,结果他倒好,连城都丢了!” “张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来问。” 吴泽将脏水全泼给了已经殉国的赵鸿彬,反正死无对证,如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辇气得直咬牙,赵鸿彬死于乱军之中,现在连个尸首都找不到,他去问谁? 没办法,他只能捏着鼻子按下此事。 但事情还没完,张辇继续呵斥道: “好你个吴泽!剿匪不成,竟然还纵然手下劫掠乡民!” 他压低声音: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马家的宅子你都敢烧?他马晴江可是礼部郎中,正五品的京官!” 吴泽一听,急忙否认: “冤枉啊,张大人,马家村被那江瀚占了大半年,就是个匪窝!” “我手下郑百户在清剿残匪时,发现了个漏网之鱼,结果那匪寇狗急跳墙,放火烧了马家宅子!” 张辇听罢,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盯着吴泽,显然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吴泽见状,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真的,我们在马家村抓了个小贼,根据村民指认,他就是那帮叛军的人,火也是他放的!” “人证物证俱在!” 张辇眯起眼: “好!既然如此,把人带上来,本府亲自审!” 吴泽早有准备,连忙命人将余承业和宋老二押上堂来。 正当张辇开口要审问余承业时,外面突然传来驿马急报: “知府大人!不好了!叛军已经围了安塞县城,县尊大人特地派我来延安府求援兵!” 第60章 破安塞城 围延安府 江瀚这边,在一举击退吴泽率领的兵马后,众将士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好休整了一宿。 第二天中午,江瀚便下令全军收拾行装,带上缴获的物资,准备启程返回马家村。 董二柱等人接到命令,不由得一愣,满脸疑惑地凑上前问道: “瀚二哥,还回去干嘛?” “这王庄有城墙护身,有田土可耕,还有地方藏兵,咱们不如就在这儿安营扎寨了。” 江瀚叹了口气,看着这王庄,满眼可惜: “你以为我不想占着这块地盘?” “这地方好是好,可就是离边墙太近了,宁夏镇,固原镇的边兵随时都能沿着边墙杀过来。” “到时候,数万边军把咱们围住,想跑都跑不了。” “你觉得这几堵城墙,能挡住多少人?”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连忙动手收拾起行装,将缴获的粮食、兵器和其他物资尽数装车。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离开王庄,朝着马家村的方向进发。 待大军抵达马家村时,江瀚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昔日还算热闹的小村庄,如今已是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尸骸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废墟之中,还有些穿着官服的税吏仍在翻箱倒柜,贪婪地搜刮着残存的财物。 江瀚见状,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喝令黑子带人上前,将这群税吏全给逮了回来。 经一番严刑拷打,江瀚这才直到昨天发生了什么。 “果然是个圈套!” 江瀚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 “先是派人拿王庄当诱饵,引咱们上钩;然后又让靖边营的边军藏在王庄里,造成防守空虚的假象;骗咱们来攻。” “趁咱们攻打王庄的时候,又出兵端了马家村,随后北上想把咱们一举歼灭。” “这是谁出的主意,这么阴险?张辇?” 一旁的李老歪见状,连忙上前宽慰道:“ “这次确实凶险,咱们差点就被包了饺子。” “但是江大人,你仔细算一算,咱们这一趟可是赚大了。” “官军压根没想到,咱们能这么快拿下王庄,还反过来杀了他们不少人,怎么看都是咱们更赚一些。” 江瀚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赚大了,只是可惜了马家村的这帮百姓。 而一旁的李老歪却耸了耸肩: “没什么可惜的,这是他大明的百姓,不是咱们的;官军和税吏越是心狠手辣,咱们才越方便行事,不是吗?” “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生在了大灾之年,还摊上这么个皇帝。” 李老歪抬手指了指眼前这帮的税吏,冷笑连连, “咱们陕北这地界,自从大明开国以来,哪朝哪代没闹过灾?” “但是闹了灾之后,哪任皇帝没有酌情减免一些赋税?” “唯独咱们这位新皇!不减税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儿的加派,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咱们秦人往死里逼吗?” 江瀚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李老歪把这些税吏都拉下去砍了。 这时,一旁的邵勇又凑了过来: “江大人,刚才那帮税吏交代,昨天官军从马家村抓了个小贼,带回了延安府。” “这小子八成是余承业,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瀚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问道: “那他们有没有交代,到底有多少残兵跟着吴泽跑回去了?” 邵勇点点头,回复道: “大概七八百人,估计这就是延安卫剩下的全部兵力了。” “一个卫所满编不过五千六百人,延安卫这帮军官肯定也是些吃空饷的,实额应该在四千人左右。” “咱们昨天抓到的降兵差不多说的也是这个数字。” 江瀚听罢,冷哼一声: “还真看得起我,把整个卫所的兵马都调了出来,也不怕被人趁机偷了城。” “现在延安卫的兵力差不多死光了,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守城!” 江瀚大手一挥, “走!带上全部人马,先打安塞,再围延安!” 王庄一战后,江瀚现在的兵马已经达到了三千多人,一水儿的边军,战斗力自不必说。 董二柱他们几个哨长统领的队伍,也从两百多人增加到了六百人。 打个安塞县城,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江瀚领着三千大军,气势汹汹的就往安塞县杀去。 消息传到县城,安塞县令孙修远吓得魂不附体,坐立不安。 前一任安塞知县才被闯王高迎祥砍了脑袋,他上任还不到两年,怎么又冒出来了个江瀚? 孙修远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吩咐县丞: “快!派人急报延安府,让知府大人火速调集卫军来剿匪!” “立刻召集巡检司的弓手和衙役捕快,把城门全部堵死,绝不能让这帮叛军杀进来!” “另外,赶紧派人去城里征集民壮,把武备库打开,只要能拿刀的,全都给我拉到城墙上去!” 按理说,孙修远的安排不算差,可惜手底下的人实在不顶用。 离得最近的延安卫卫军已被杀了七八成,剩下的残兵缩在卫所里,压根不敢露头。 城里的巡检司弓手和衙役捕快,听到叛军杀过来的消息,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有心思守城? 至于民壮?开玩笑,连年的大灾下来,安塞周边百姓十不存一,哪儿来的民壮可以征集? 江瀚带领的三千多边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整个县城。 安塞县令孙修远拒绝招降,举火自焚。 江瀚得知消息,也不由得一愣。 大明这帮官员,无能之辈比比皆是,整日只知道鱼肉百姓。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突然又变成了忠君爱国之辈,宁死不屈,真叫人奇怪。 打下安塞城后,江瀚马不停蹄,兵锋直指延安府, 三千大军沿着延河一路南下,不到半日,便出现在了延安府北门,安定门外。 江瀚隔着延河,望着眼前的城门,开始思考怎么以最小的代价破城。 而此时的延安府已经是风声鹤唳,城门紧闭,墙头上还站着不少卫兵,严阵以待。 只不过这帮卫兵看着城外的几千大军,有些缩头缩脑,显然昨晚已经被打怕了,只敢龟缩在城墙内。 (延安府北门,安定门;外面是护城河,延河;可以看到中间方形的瓮城,以及两边城墙上的角楼) 第61章 愤怒的张辇 延安府府衙内,张辇这边才刚接到安塞被围的消息不久,他此时拉着吴泽,正和手下的同知、通判等人商讨对策。 还没等他喘口气,噩耗接踵而至——安塞失守,县令孙修远殉国,叛军兵临城下! 吴泽一听这消息,脸色刷的一下白了,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张辇眼尖,一把拽住他,怒喝道: “站住!你想往哪儿跑?!” “如今叛军压境,全是你造的孽!如今还想一走了之?!” 吴泽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地挤出一丝笑意: “张大人,我这不是想着大事不妙,得马上派驿兵去延绥镇,向杨大人求援吗!” “我现在就去安排,绝不耽误!”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想跑。 张辇哪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当即命人拦住吴泽: “不必了,这种事我自会安排!”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同知,沉声道: “立刻派出驿兵,走急递,火速赶往延绥镇,向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求援!” 同知连忙点头应下,接着补充道: “府尊大人,下官觉得眼下应该立刻召集延安府的乡绅,让他们筹措粮草,征召民壮。” “否则,就凭咱们这点儿人,怕是半天都守不住!” 张辇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便朝着堂内的通判招了招手: “速去!把延安府的乡绅都请到府衙来,特别是马家!” “记住,一定要好生说话!勿要再生事端!” 通判领命,连忙带着手下的一帮典吏出了府衙,四处去请府城内的各路乡绅。 不多时,以马家老爷子,马登高为首的一帮乡绅,陆陆续续地就来到了知府衙门。 马登高虽年过古稀,满头白发,却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一把长长的白须随风微动,十分潇洒。 他一迈进大堂,火气就蹿了上来,指着吴泽的鼻子就开骂: “你这指挥使是怎么当的?剿匪剿到了我马家的头上来了?” “你哪来的狗胆,敢烧我马家的祖宅?!” “你是不是看我这老头子半截身子入了土,就当我马家没人了?” “好好的一个马家村,被你们这帮丘八糟蹋成什么样了!” 吴泽自知理亏,被骂得满头大汗,却依旧不敢还嘴,只得赔着笑脸推脱道: “冤枉啊,老爷子,您那宅子真不是我烧的,是那帮匪寇干的!” 吴泽说着,转头指着角落里的余承业, “喏,就是这小贼!为了躲避官军追捕,狗急跳墙,放火烧了您的宅子!” 马登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一个满身血污,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子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里。 马登高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吴泽: “你确定是他?” 吴泽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小贼!” 说完,他冲到角落李,扯着余承业的头发,把他拖到了马登高的面前,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马登高见状,连忙制止了吴泽,接着问道: “你干什么!想杀人灭口?” “我可是听说了,这小子根本不是匪寇,就是个村民!” 吴泽连忙摇头否认: “老爷子,您这是听谁胡诌呢,就是这小贼干的!” “我这还有人证呢!” 马登高冷哼一声: “人证?我也有!我马家的门房现在就在外面!” “要不要我让他来跟你说说?” 吴泽听完,满脸疑惑,他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个门房? 马登高一脸不忿地盯着吴泽: “你们官兵进村的时候,他正带着两个孩子躲在我家老宅里。” “结果你们这帮贼兵硬闯不成,就放火点了我家的宅子!” “是这小子跑出来引开了你们这帮贼兵,他们才逃了出来,躲过了一劫!” 吴泽一听,顿时愣在当场,额头冷汗直冒。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茬,心中暗骂手下郑百户办事不力,恨不得回去把他大卸八块。 张辇站在堂上看着这场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 吴泽这蠢货,连杀人灭口这么简单事情都做不干净,难怪会被人一路从王庄撵了回来。 张辇轻轻咳嗽了两声,站出来打圆场: “两位,此事咱们暂且不提,大敌当前,咱们还是要精诚团结,千万别伤了和气!” “万一贼兵破了城,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张辇也没办法,他必须得保下吴泽,毕竟这延安府还得靠吴泽和他手下的几百卫军来守呢。 马登高气得吹胡子瞪眼: “贼兵?依我看,谁是贼兵还不一定呢!” “那叛军占了安塞,也没见人四处烧杀抢掠,反倒是你们这帮官军,出去一趟干尽了坏事!” “我简直羞于与你们为伍!” 说罢,他一甩袖子,丝毫不顾张辇的脸面,怒气冲冲地就走出了大堂。 其他乡绅见状,纷纷跟上马老爷子的脚步,想趁机开溜。 张辇气得脸色铁青,他怎么可能惯着这帮乡绅,我治不了他马登高,还治不了你们这帮人了? 张辇立马命人堵住大门,沉声道: “慢着!” “各位!想走可以,要么出人,要么捐钱,否则今天谁也别想迈出这道大门!” 但这帮乡绅也不是吃素的,看见张辇来硬的,立马装起可怜来: “府尊大人,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平日里能沾点荤腥都谢天谢地了,哪还有银子捐?” “是啊是啊,咱们最多也就能混个温饱,实在是没余粮啊!” 张辇都被这帮人给气笑了,他指着刚刚说话的那人,怒道: “姓王的,你一个开粮店的,现在跟我说你家没粮食了?” “还有你,赵员外,每天山珍海味的吃着,如今却说那只是沾点荤腥?” 一帮乡绅们面面相觑,却死活不松口,一个个都打定了主意,这钱爱谁出谁出,自家反正不可能出一分。 僵持片刻后,又有个人站了出来,阴阳怪气道: “府尊大人,依我看,这事儿谁都能跑,唯独您亲家,李家跑不了。” “一切都是他李家惹出来的祸!冤有头债有主,依我看,您还是找李家算账去吧!” “他李家可是延安城里的巨富,又是您的亲家,一定不会推脱的;咱们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领着一众乡绅扬长而去,丝毫不理会张辇铁青的脸色。 张辇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情绪,要不是看在这帮人都是官宦人家的份上,他张辇今天说什么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阴沉着脸,朝一旁的典吏吼道: “去!把李世昌父子都带过来!” “再把庆王府的王公公也一并请过来!” 第62章 李家的破灭 不多时,李世昌和李立远就被带了过来,而王公公也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府衙。 王公公听说王庄被破的消息,气得昏迷了整整一天,今天早上才醒过来。 一见到李家父子,他怒火中烧,上前揪住李世昌的衣领,破口大骂: “姓李的,你赔我庆王府的王庄!” “你这狗东西,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那帮杀才!” 李世昌面如死灰,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 他一言不发的杵在院子内,任凭王公公指着他的鼻子一通乱骂,都不吭声。 王公公看他油盐不进,火气更盛: “好,装死是吧!不说话是吧!” “来人,给我去把他儿子李立辉从牢里提出来!” 王府侍卫得令,立马前往大牢,将双腿残废的李立辉从牢里提了出来,扔到院子里。 李世昌看到自家二儿子,终于有了点反应,连忙跪在地上哀求: “王公公,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放我儿一条生路!” 王公公充耳不闻,冷冷地朝着身后的侍卫下令道: “打!给我照死了打!” “我倒要看看,你李世昌还敢不敢跟我装死!” 王府侍卫从一旁的衙役手中接过水火棍,朝着瘫倒在地的李立辉就是一顿毒打,招招致命,专挑要害下手。 李立辉被打得不断哀嚎,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四处翻滚,口中狂吐鲜血。 侍卫们毫不留情,棍棒如雨点般砸下,每一棍都发出沉闷的响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夹杂着皮肉绽开的场面,让人不寒而栗。 李世昌跪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哭喊求饶,他挣扎着想要上前替儿子挡一挡,却被几个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随着棍棒不断落下,李立辉的惨叫越来越弱,最终身子猛地一抽搐,便再无了动静,显然是被活活给打死了。 饶是这样,王公公仍不解气,又让侍卫把李立远给拉了出来,准备再杀一个。 他今天要当着李世昌的面,把他两个儿子全给打死! 张辇见状,皱了皱眉: “算了,王公公,你就是打死了他俩,现在也没办法挽回损失。” “依我看,咱们不如先抄了李家的宅子,再封了他家的铺子,这样兴许还能挽回一点儿损失。” 所谓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张辇此时也急需抄了李家的财货,这样他才有银子去征集民壮,他可不舍得用自己的钱财。 王公公冷哼一声,不甘地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张大人,抄出来的财货,你我一人一半。” 张辇见他同意了,当即下令道: “传我命令,将李世昌收押,革去李立远在府衙的一切职位。” “马上派人去抄了李家宅子,封掉他们在延安府的各个货场和铺子。” 说罢,他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理会院内的李世昌,以及自家的“女婿”李立远。 在张辇看来,他这“女婿”就是个媚上而傲下的书呆子,根本不堪大用。 整日里抱着四书五经,幻想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考上进士。 实则连个屁都不是,骨子里还是那等不入流商贾,每次看到个当官的,又敬又怕,连话都讲不利索。 张辇本来想把李立远一起扔进牢里,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李立远好歹也算自己的“女婿”,要是做得太过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他就饶了李立远一条小命,让他在外面给李家人收尸。 侥幸逃过一劫的李立远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二弟被活活打死,父亲被押入大牢,却什么也不敢做,甚至连开口求饶都不敢。 他自小就被父亲灌输了一个道理,大明就是个等级森严的大家庭,从皇帝到大臣,再到官员、吏员,自上而下,尊卑有序,层次分明。 他们这些经商的,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角色,只有那些官老爷,才能高高在上。 所以他李立远从小到大以来,都梦想着有一天能摇身一变,成为那些高坐云端的大人物。 可如今家族遭难,他也被革职弃用,瞬间将他的一切幻想都打了个粉碎。 李立远失魂落魄地走出府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漫无目的的在城内闲逛,不知怎么就逛到了自家宅子前面。 他下意识的抬腿就想进去,可却被门口的衙役拦了下来: “滚出去!没看见正在抄家吗?!” 李立远抬起头,怒视着这个衙役,区区一个衙役,竟敢如此无礼! 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一耳光抽在脸上: “你跟老子瞪什么眼?还以为你是知府大人家的贵婿呢?” “我告诉你,李家倒啦!要被抄家了!你爹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被这衙役一骂,李立远总算回过神来,他爹可还在大牢里关着呢,他得赶紧去救人。 李立远连滚带爬的跑到大牢,想要进去救他爹,结果却被牢头拦在门外,没银子也想进去捞人?做梦吧! 于是他连忙折回府衙,想去值房里把自己的东西都取出来,他那些笔墨纸砚,当了还能换点钱。 可他刚走到值房门口时,就被几个昔日的同僚拦在了门外。 领头的典吏更是嚣张地将一只脚跨在门框上,戏谑道: “哟,这不是李大公子吗?这是怎么了?” 李立远连忙告罪,他现在只想取回自己的东西,赶去当铺。 可那典吏却不依不饶: “你平日里不是傲吗?以为娶了知府大人家的丫鬟,从来不把咱们这些同僚放在眼里!” “想进去?行啊,从我胯下钻过去!” 听了这话,李立远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可看着那典吏嚣张的嘴脸,他终究没敢动手,只能憋屈地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 民不与官斗,哪怕这典吏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他李立远此刻却是个白身。 钻就钻吧,救人要紧! 他咬紧牙关,屈辱地低下头,从典吏胯下钻了过去,身后传来一片刺耳的哄笑。 李立远拿上值房里的笔墨纸砚,飞也似地逃离了府衙,去当铺换了些银子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牢。 第63章 李立远 给牢头使了些开路银子后,他火急火燎地冲了进去。 昏暗的牢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霉味和刺鼻的血腥气,墙角的油灯忽明忽暗,慎得人心慌。 在牢头的带领下,李立远沿着昏暗的夹道,一路穿过外牢,来到内监的刑房,终于见到了他父亲李世昌。 李世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旁边还有个满身伤痕的小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显然是刚刚被毒打了一顿。 刑房内的几个狱卒,看见李立远来了,眼中顿时冒出精光,心中暗道:“财神爷上门了!” 他们笑眯眯地接过李立远递来的银子,掂了掂重量后,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李公子,你李家可是延安城里的巨富,就拿这点银子打发我们?” 说罢,他朝着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李公子这是怕咱们招待不周啊,弟兄们,把家伙事儿都都搬过来!” 说着,几个狱卒便从角落里抬出一个棺材模样的刑具——匣床。 那匣床形似一口长方形的棺材,由厚重的黑木拼接而成,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暗红的血渍。 而最恐怖的是匣床的盖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锋利的铁钉,看得人头皮发麻。 为了从李立远身上榨取钱财,这些狱卒竟然打算当着李立远的面,折磨他爹李世昌。 不顾李立远的苦苦哀求,几个狱卒把瘫软在地的李世昌塞进了匣床里。 几人先是用铁箍把李世昌的头牢牢固定住,再用锁扣死死扣住李世昌的下巴,迫使他仰面朝上; 随后又在脖颈处缠上几圈带钩的细铁丝,这样一来,李世昌只要稍微一挣扎,铁丝便会嵌入皮肉。 可这还不算完,几个狱卒又拿出几根拇指粗的锁链,将李世昌的四肢死死拴住,让他动弹不得。 李立远见着这一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哀求几人: “我李家都被抄了,这是最后的银子了,求求几位爷高抬贵手!” 可这帮狱卒充耳不闻,他们抬起满是铁钉的盖板,对准李世昌缓缓扣了下去。 几人一边狞笑一边安慰着李立远: “没事,李公子,令尊只要不乱动,就不会有事儿,这钉子离他还有一寸多呢。” 李立远看得头皮发麻,他不敢想象他爹在里面的惨状。 一个大活人被关进这密封的匣床里,动弹不得。 盖板上密密麻麻的铁钉正对着他爹,距离不过一寸多一点,要是稍微动一动,便会被扎个血肉模糊。 然而这还不算完,一个狱卒从角落里提了个木桶过来,顺手从里面拎出两只老鼠。 他狞笑着打开匣床侧面的一个小洞,将老鼠扔了进去,随即用木板迅速封住了洞口,防止老鼠跑出来。 他咧嘴笑道: “李公子,这可是你那二弟最喜欢的法子,经常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对头。” 他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可惜了,要是二公子还活着,咱们弟兄也可以让他试一试,保证不收银子!” 说罢,他整个人就躺到了匣床上,任凭里面的李世昌怎么呼喊求饶,都置之不理。 李立远瘫坐在地,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狱卒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想救你爹?简单,二百两银子,拿来就放人。” 李立远咬紧牙关,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现在上哪儿找二百两银子? 但听着父亲在匣床内的惨叫求饶,他也只得低头就范。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大牢,决定去张家碰碰运气。 李立远跌跌撞撞地跑到张家,他的妻子,也就是张家的使唤丫头,已在张辇授意下卷走李家的大部分财物,回了张家。 他跪在张家门口,苦苦哀求:“娘子,求你搭把手,救救我爹……” 可张家的门房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谁是你娘子,这可是知府家大门,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李立远被痛打一顿,不敢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朝着张家大门磕头,不一会儿就磕的满头是血。 那门房被吓了一跳,拦住他: “行了行了,别磕了,你可别死在我张家门口,我去给你问问!” 李立远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不多时,门内就传来了一个女人冷漠的声音: “姓李的,你我已经和离,不要再来找了。” “你就是个废物!一辈子也扶不上墙!” 李立远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娘子,我知道我无能,但我爹他......他快死了,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帮我一次......” “夫妻情分?” 女人冷笑一声, “你我有什么情分?不过是交易罢了。现在你李家闯了祸,惹恼了老爷,你还敢来要钱?” “滚吧,免得脏了老爷的眼!” 李立远的心彻底凉了,他跪在张家门口,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家族遭难,兄弟惨死,父亲受刑,而自己却连几两银子都借不到! 李立远在张家门口跪了一整夜,腿都快跪断了,却无人理会。 次日清晨,张家的门房不耐烦地扔给他两锭银子: “小姐赏你的,赶紧滚吧,再来就打断你的狗腿!” 李立远握着两锭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这点银子还远远不够。 没办法,他只能再去典当铺,将身上仅剩的锦袍脱了下来,换了三十两银子。 李立远没办法,只能拿着这三十几两赶回大牢,只求狱卒能高抬贵手,将他爹从匣床里放出来。 狱卒们见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一抹怪笑: “李公子,银子凑齐了?” 李立远掏出怀中的银子: “我把衣服都当了,只凑齐了三十两,求各位差爷先停了我爹的刑罚,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 其中一个狱卒点点头,正要上去接过李立远的银子,却被另一人拽到了角落里: “他爹都死了,咱们还要拿这钱?” 那狱卒冷笑一声: “不拿白不拿,他李家如今失了势,等会儿老子还要再敲他一笔收尸费!” 说罢他转身来到李立远面前,接过银子,满意地掂了掂: “去吧,你爹就在里面。” 李立远冲进牢房,却看见匣床的盖板已经被挪开,他爹李世昌躺在里面,身体僵硬,双眼圆睁,浑身布满了伤口,还有老鼠啃咬的痕迹。 第64章 投贼 “爹!” 李立远踉跄着扑向匣床,声音嘶哑。 而几个狱卒却站在一旁,笑嘻嘻的分着银子,不愧是李家人,犄角旮旯里都能凑些银子出来。 李立远颤抖着伸出双手,想把他爹的尸首从匣床里抱出来: “爹,我这就带你出去!” 可就在这时,刚刚收了银子的狱卒却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李立远,语气冰冷: “哎,李公子,这不合规矩!” “想要把尸首带走,还得再交二十两收尸费。” “什么?!” 李立远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帮人刚敲了他的银子,如今竟然还要收尸费?!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抄起牢房角落里的一根木棍,怒吼着冲向眼前那狱卒。 然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帮狱卒的对手? 棍子还没挥下去,就被那狱卒一脚踹翻在地,摔得头晕目眩。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靴子狠狠踩在了他的脸上,碾得他满嘴是泥,土腥味直冲鼻腔。 “你这废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反抗?” 狱卒俯下身,语气里满是轻蔑, “我告诉你,要是你刚刚伤了我半根汗毛,我立马把你塞进那匣床里,让你试试你爹是怎么咽气的!” “滚!凑不齐银子就别想来要你爹的尸首!” 李立远被粗暴地扔出了大牢,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狱卒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牢头见他眼神不善,冷笑着上前又踹了两脚,嘲讽道: “怎么,你个废物还想劫狱不成?我借你俩胆,你敢吗?” 李立远咬紧牙关,强撑着爬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回话,只是心中暗暗发誓: “我不敢,但我知道,城外有人敢!”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城隍庙,他找到个乞丐,把脚上靴子脱下来递给了乞丐,低声道: “带我出城。” 趁着夜色,那乞丐领着他钻过城墙下的狗洞,爬出了这座延安城。 站在城外,李立远回头望着那黑暗中的延安府,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 “你们给我等着!” “等我投奔义军,破了延安城,我要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然而,复仇之路远没有李立远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风尘仆仆赶到江瀚的军营,还没靠近大门,就被值守的士兵拦在了外面: “哪里来的乞丐,滚远点!” 李立远抹了把脸上的污泥,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乞丐!我有重要情报,我要见你们将军!” 他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底气, “延安府城墙有一段薄弱的地方,我可以给你们将军指出来!” 守卫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狐疑。 这家伙衣衫破烂,满身泥泞,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人。 可他话说得有板有眼,守卫也不敢大意,于是派人去找来了值夜的管队。 那管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浓眉一皱,盯着李立远看了半晌,见他不像撒谎,于是便找来了他的上司,邵勇。 李立远一见到邵勇,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将军,我想投奔义军,求将军收留!” “我家曾经负责修缮过延安城的一段城墙,知道哪里是薄弱处!” 邵勇没有说话,只是命手下搜了搜李立远的身,确认没问题后便把他带到了江瀚的帐内。 帐内,江瀚端坐在主位上,打量着李立远。 江瀚轻轻敲击着桌案,语气淡然却带着审视: “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来投奔我们?” 李立远看着高高在上的江瀚,心中一阵畏惧,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将...将军,小人张书翰,听闻将军麾下兵多将广,特来投奔!” 他不敢说出自己是李家人,毕竟李家与江瀚有旧怨,算是江瀚的仇人。 虽然他此时并无二心,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硬着头皮编了个名字想搪塞过去。 但江瀚可不相信他的鬼话,兵多将广? 他就是个叛军头子而已,兵再多能多过大明朝廷?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 “你家曾经主持修缮过城墙,想必家资不菲吧?” “就因为这个就要来投奔?” 李立远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 “大人,是这样的,正因为我家家资不菲,才被知府张辇盯上了。” “他要我家出资劳军,征集民壮,我爹不肯,就被他关进大牢活活打死了。” 江瀚闻言,眉头紧皱: “劳军和征集民壮,不是该召集各路乡绅吗?为何他张辇独独盯上了你家?” “据我所知,延安府的马家,李家都算是大户人家,为什么张辇不找他们?” 江瀚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愈发凌厉, “论民望,你家比得过马家?张辇为什么不找马家征集民壮?” “论财富,你家比得过李家?张辇为什么不找李家出资劳军?” “据我所知,延安府可没什么出名的张姓人家!” 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李立远被问得晕头转向,满脸涨红。 他本以为随便编个谎就能蒙混过关,却没想到江瀚警惕心这么强。 他一时语塞,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瀚见状,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 “满嘴谎言,我看你就是张辇派来的探子,奸细!” “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砍了!” 一声令下,一旁的邵勇就要亲自动手,把李立远拖出去斩首示众。 “将军饶命!” 李立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 “我说!我说实话!实不相瞒,我叫李立远,是李家的人!” 邵勇一听是李家的人,顿时火冒三丈: “我们不去找你李家麻烦就算了,你还敢来投奔?” “找死!” 说罢就要把他拉出去砍了。 李立远连滚带爬扑到江瀚面前,磕头如捣蒜: “将军,我李家已被张辇整得家破人亡,我只想报仇!” “崇祯元年,我家曾经负责修缮过一段城墙,那是我二弟负责的,他瞒着上面偷工减料,我是知道的。” “将军若是想攻城,定能派上用场!” 可江瀚压根不信他,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动声色。 李立远见状,只好将事情来龙去脉全盘托出:包括他二弟被打死,李家被抄家,父亲被上刑。 江瀚听完也笑了: “这么说,你李家被整得家破人亡,现在想找我替你报仇?” “你莫非忘了,我可是你们李家最大的仇人!” “你来找仇人报仇?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李立远沉默了,他也知道这事听起来是多么荒谬,但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江瀚懒得再听,大手一挥: “滚吧,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故事倒也算精彩。”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想必你活着应该比死了更难受吧?” 李立远仍不死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邵勇一把拖出帐外,赶出了军营。 李立远绝望了,他站在营外,望着茫茫夜色,心如死灰。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连投贼都被拒了,那他还能去哪? 第65章 攻城 李立远站在军营外,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赤红,满是绝望。 他转头看向邵勇,声音沙哑 “将军,劳驾您,一刀砍了我吧。”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我回不去了,家破人亡,如今报仇无望,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邵勇才懒得理他,指了指一旁的山崖: “想死自己跳下去。” 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立远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闭上双眼,猛地朝崖边冲去。 枯草在他脚下簌簌作响,一只脚刚踩空,身子已向下坠去,眼看就要葬身崖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李立远踉跄着滚到地上,睁开眼一看,拉住他的正是邵勇。 邵勇一直以为这家伙在使苦肉计,于是便想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 结果到最后才发现,李立远是真的想死,这才上前将他拽了回来。 李立远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 “将军,您肯信我了?” 邵勇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立远懵了: “将军是什么意思?” 邵勇沉默半晌,开口解释道: “就是信了,但没完全信,你空口无凭,我凭什么全信你?” “不过看你这找死的架势,又不像是探子奸细,所以我想再听你讲讲。” 李立远急了,连忙道: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派个人随我进城打听!我知道个狗洞,能钻进延安城里去……” 邵勇抬手打断他: “这样吧,我要你去做件事。” “你不是说进大牢的时候见过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子吗?” “你去,把他救出来。” “只要你能办成了,我可以替你再去说几句好话。” 李立远闻言,低头沉思片刻,咬牙点头: “行!将军给我五十两银子,我这就去办!” 李立远的的想法很简单: 那小子和他爹关在同一间牢房,只要趁着收尸的时候把人抬出来就行。 邵勇冷哼一声,转身回营,片刻后拿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他,叮嘱道: “去吧,好好做事。” “另外,我会派个探子跟着你,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立远接过银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趁着夜色,带着探子又从狗洞里钻回了延安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立远便带着几个收尸的来到大牢门口。 他抖了抖袖子,从怀里掏出银子,塞给几个睡眼惺忪的狱卒。 那些家伙哈欠连天地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后便懒得再管,任由他抬着“尸首”出了牢门。 因为面上裹着白布,外面的牢头也没太在意,只是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让李立远将“尸首”抬了出去。 殊不知,白布下藏着的正是余承业。 为了救人,为了报仇,李立远甚至狠下心来,把他爹的遗体都留在了牢里。 他趁人不注意,找了个角落,用茅草将父亲的尸身盖得严严实实。 李立远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望着黑洞洞的大牢,心中暗暗发誓: “爹!等我破了城,一定回来好生安葬你!” 出了大牢,他在城里寻了个偏僻小院,将余承业安置妥当。 一直等到深夜,四下无人,他才雇了个乞丐,背着余承业从狗洞钻出城墙,一路跌跌撞撞赶回江瀚的军营。 邵勇见他真把人带了回来,不由得又信了他几分,但他还在等,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 不出半个时辰,探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喘着粗气禀报道: “大人,我在城里打听了好几圈,李家被抄家的事是真的,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另外,李立辉被活活打死在府衙,也是很多人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早上我跟着李立远去了牢房,确实有一具尸体在里面,我仔细看了看,那人和李立远确实有几份神似。” 邵勇听罢,点了点头,带着探子径直进了中军大帐。 江瀚端坐在大帐中,听完探子的汇报,眉头微挑: “这么说,李立远讲的竟然是真的?” “这李家人就剩他一个了?” 探子连忙点头: “没错,江大人,这事在延安府闹得人尽皆知,老百姓都在传,应该不会有假。” “我还亲自去了凤凰山上的乱葬岗一趟,亲眼瞧见了李立辉的尸首,这才回来晚了一些。” 江瀚听完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朝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把李立远带进来!再去把其他几位哨长都叫过来。” 不多时,李立远就被带进了大帐。 他刚一走进大帐,便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大汉站在里面,目光如炬,齐齐盯着他。 他吓得两腿一软,结结巴巴道: “将...将军,唤我来有何吩咐?” 江瀚也不废话,直入主题: “你且说说,是哪段城墙出了问题?问题出在哪儿?” 李立远闻言,精神一振,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于是他忙不迭开口道: “将军,这段城墙就在延安府东门,又叫东胜门。” “那地方挨着延河,地基松软,天启年间就塌过一次。” “我二弟在崇祯元年负责修缮过,按理说这城墙得包两层砖,而且下面的地基要打一丈深,并且用巨石填满。” “可他偷工减料,地基只打了半丈,填的还是些易碎的土石。” “就这一段城墙,将军只要用炮轰上一轮,那城墙保准塌!” (延安府东门,东胜门) 江瀚听完,点了点头,挥手命人将李立远带出大帐。 等人走后,他转头看向帐内的几位哨长,问道: “怎么样,你们觉得可信吗?” 董二柱和黑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瀚二哥,我看不像假的。” “东胜门我亲自去看过,确实有一段城墙是新修的。” 李老歪也上前一步,瓮声道: “江大人,反正咱们要攻城,分兵就是了。” “北门、南门、东门一起打,城里守军守不过来的,他们没那么多人手。” 江瀚听罢,目光一凝,下定了决心。 既如此,那我就做如下安排: 西门挨着凤凰山,地势陡峭,咱们不去管他。 柱子、黑子,你们带一千人围住安定门(北门),柱子你用炮先轰上几轮,不要急着进攻,我要你们把声势搞起来,把大部分守军都引过去! 邵勇,你带骑兵队和两百步兵去顺阳门(南门),不要攻城,只需看住城门,只要有守军想跑,追上去砍了便是。 李老歪和我带一千八百人去东胜门,等柱子那边炮声响了之后,咱们炸开城墙,直接杀进去! 延安府全貌,最上面是北门安定门,右边挨着延河的是东门东胜门,最下面则是南门顺阳门。 西门在左面,上面就是凤凰山。 第66章 延安府破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帐内的几位哨长齐齐抱拳领命,回去点齐人马,杀气腾腾地奔赴战场。 夜色如墨,整个延安府早已陷入黑暗,除了城墙之上,还能见到些许火光,和几个耷拉着脑袋的守军。 安定门外,柱子趁着夜色,已经命人将手里的十几门炮都推到了城墙下,距离大约三四百步的样子。 没办法,他手上没有重炮,虎蹲炮的射程最远也就五百来步左右。 要想打到城墙上的守军,就必须将炮阵尽可能地往前推,这也是江瀚等人选择夜间攻城的原因。 要是换做白天攻城,这炮还没推过去呢,就得被城墙上的守军看的一清二楚。 延安府的城墙上可是有重炮的,真要是对轰起来,他们肯定不是对手。 “都交代清楚了吗?” 董二柱低声问身旁的伍长韩文涛,语气中透着一丝急迫。 韩文涛拍着胸脯,沉声道: “放心,所有弟兄都通知到了,三轮炮放完就撤,绝不恋战。” 董二柱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城墙,咬牙道: “那就行。” “记住了,不要给我省炮弹,先指着对面的炮哨轰,别让他们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开炮!” “轰!轰!轰!” 瞬间十几门虎蹲炮齐声怒吼,震得人耳朵生疼。 城墙上的守军还迷迷瞪瞪的,结果突然十几门炮同时开火,瞬间将他震得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反应,炮弹如雨点般就往他头上飞了过来,瞬间把他的大半个身子都砸了个稀烂。 “贼兵放炮了!快往后面撤!” 值守的郑百户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满是慌乱。 一时间,城墙上的守军乱成一团,有的钻进了角落,有的紧贴女墙趴下,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炮火。 那些临时征来的民壮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双腿打颤,转头就想跑。 郑百户见状,眼都红了,一刀砍翻跑在最前头的民壮,怒吼道: “都给老子站住!不准跑!各自找地方躲起来!” “贼兵不可能一直放炮,最多也就打个几轮。” “等他们放完炮,就要爬上来了,谁敢往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果不其然,三轮炮火过后,城下就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郑百户探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只见贼兵潮水般涌来,有的甚至已经架起了云梯,准备往城墙上爬了。 郑百户咬紧牙关,嘶声道: “快,顶上去!绝对不能让贼兵爬上来!” “檑木呢?把檑木全扔下去!对准人多地地方砸!” 但是这帮民壮哪见过这场面,畏畏缩缩,一个个站在后面不敢上前 按理说,民壮是州县的重要后备武装力量,战时要承担一大半作战任务。 而且民壮的数量也不少,按律,民壮当以州县大小定数,州县大者千名﹐次六七百﹐小者五百。 而且朝廷还规定了:民壮当春夏秋每月操训两次,至冬操三歇三。 可虽然律法是这么定的,但是这年头,连朝廷的正规军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余粮征集民壮,组织操训。 先前那几轮炮击早就把他们的胆给吓破了,如今看着城墙下杀气腾腾的贼兵,更是被吓得瘫软在地。 任凭旁边的卫军怎么催促,死活都不肯上前守城。 郑百户见状,提刀又要上前砍人,他身旁的亲卫连忙拦下他: “大人!别砍了,万一这帮人再倒戈就真完了!” “以卑职看,不如让他们退到后面,搬运檑木滚石去。” 郑百户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后找来传令兵: “快去禀报吴指挥!就说安定门有大股贼兵攻城,请他火速派兵增援!” 传令兵点点头,飞也似的跑下了城墙,骑着马就往城西去了。 吴泽此刻正带着百余人的预备队在西门附近巡逻。 得到消息的他不敢怠慢,连忙询问道: “贼兵有多少人,是否全在北门?其他城门有没有动静?” 传令兵抹了把汗,回道: “贼兵火力凶猛,人数众多,初步估算下来,不会少于千人。” “目前全都集中在安定门处,其他方向还没有发现贼兵的影子。” 吴泽点点头,对着身旁的百户吩咐道: “你立刻带这百余人前赶往安定门支援,务必守住!” 随即他转身对着传令兵吩咐道: “你现在马上去西门传令,把那边的守军调过去,其他城门的人别动,让他们守好了!” “本将现在要去顺阳门和东胜门查探一番!” 他不敢把所有兵力都调过去,偌大的延安府,只有他们七八百卫军防守,本就捉襟见肘。 要是再被贼兵调虎离山,破了其他城门,那就全完了。 吴泽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此时江瀚和李老歪早就埋伏在了东胜门外。 只等安定门开打,江瀚这边就会点燃炸药包,炸开城墙。 这几日,江瀚等人都在清凉山上观察延安府周边地形,其余人则是在打造攻城器械。 尤其是像云梯,这类能够直接登上城墙的器械。 这次攻城和打王庄不同,江瀚无法取巧。 毕竟延安府的城墙旁边可没有悬崖,让他能从上面吊人下来,直接登上城墙。 而且延安府的几个城门处都是有瓮城的,所以也不能直接攻打城门,否则就算撞开了城门,也会一头扎进瓮城里去,那样死的更惨。 江瀚把大部分的云梯和盾车都留给了柱子那边,自己这边只留了少许,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刻,他派出去的几个手下正在李立远的指引下,往那段偷工减料的城墙下面塞炸药包。 确认好地方后,几人掏出镐子,顺着墙缝狠狠地扣了几下。 随后熟练地将炸药塞进墙缝,为首的伍长点燃了引线,带着他们撒腿就往回跑。 “轰!”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炸药包猛然爆开,火光冲天,震得地面都在晃动。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滚滚尘土,城墙上砖石崩飞,裂缝开始沿着墙面不断蔓延。 紧接着,整段城墙轰然倒塌,一个数丈宽的土坡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杀!” 江瀚抓住这机会,抽出腰刀,带着亲兵一马当先就冲了上去。 而他身后的李老歪见状也不甘示弱,掏出腰间的三眼铳就跟了过去。 江瀚冲在最前,一刀劈开面前挡路的守军,稳稳站上了城墙。 此时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好好的城墙怎么就突然塌了?! 看着杀气腾腾冲过来的贼兵,他们又想起了前阵子在王庄被追杀的夜晚,哪还有心思迎战。 而那些鼓起勇气上前接敌的,根本跑不到江瀚跟前,远远地就被几只鸟铳打倒。 其余人见状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就这样,东胜门眨眼间便落入江瀚之手,而安定门那边,黑子已经带着麾下的几位队长攻上了城墙,打得守军节节败退。 府衙内,张辇正焦躁地踱步,突然门外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就冲了进来: “报,府尊大人!安定门告急,贼兵已经攻上城墙了!” 大堂内的张辇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安定门不是有卫军和民壮吗?怎么轻易就被贼兵攻上来了?!”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回应道: “贼兵趁着夜色,把火炮都运到了近处,十几门火炮一起开火,弟兄们根本不敢上去!” 张辇脸色一变,怒道: “咱们不是也有炮吗?!还是朝廷拨下来的西洋炮,为什么不打回去?!” 传令兵摇了摇头: “那帮贼兵狡猾得很,专门盯着咱们的炮哨轰,轰了整整三轮!而且他们轰完就跑,压根不给咱们还手的机会!” “民壮们听见炮声腿都软了,死活都不肯上去!” 张辇气得直咬牙: “吴泽呢!吴泽不是在西门吗?” “让他带着手下的卫军顶上去!” 传令兵低头,声音发颤: “吴指挥使……不见了!” 第67章 张辇 张辇听到吴泽“不见了”的消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什么叫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见了?!” 传令兵被吓得一哆嗦,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回道: “吴...吴大人先是派同行的百户去了安定门,交代他们守城。” “然后他说要去顺阳门和东胜门巡视,随后带了几个亲兵就往顺阳门去了,再之后...再之后就没了踪影。” 张辇闻言,气得咬牙切齿: “巡视个屁!贼兵在安定门,他却偏偏要去顺阳门,这个吴泽!肯定是跑了!” “好你个吴泽,临阵脱逃,本官定要狠狠参你一本!”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对传令兵下令道: “你去!传我命令!把剩下的守军都给我召集到知府衙门来!” “本府要与这帮贼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传令兵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振奋,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瞬间挺直了。 虽然指挥使丢下他们跑了,但是知府大人却还在坚守,这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单膝跪地,拱手大声应道: “遵命!” “我等上下必将用命杀敌,誓死追随大人,与贼兵战至最后一人!” 说完,他立马起身冲出府衙,翻身上马,直奔北门而去。 张辇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嘴角微微抽动。 他嘴上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退堂鼓。 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这鬼话他自己听了都想笑,也就只能骗一骗这帮丘八了。 没看见这偌大知府衙门里已经没有佐官了吗? 同知、通判、推官、知事......一个个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些不入流的典吏还在衙门里值守。 张辇摇摇头,快步赶回内堂,挥手遣散了衙门里的下人和外面的典吏: “你们都走吧,本府要在此于贼兵决一死战!”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和敬佩。 不愧为一府之尊,这气节,这意志,如果这样的州府主官再多些,我大明何愁不兴? 更有甚者,听了这话,也不跑了,说什么都要追随张辇的脚步,与他一起迎击贼兵。 这可把张辇吓了一跳,我只是找个借口把你们支走而已,怎么你们还当真了? 张辇连忙摇头,厉声喝道: “糊涂!” “尔等正值壮年,不想着留下有用之身,将来报效朝廷,反倒要随我与那贼兵死战,是何道理?” “速速退去!让本官为你们拦住贼兵!” 几人听了这话,眼里饱含热泪,哐哐朝着张辇磕了两个头,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府衙内的烛火摇曳,映得张辇的脸色越发苍白。 等人走光后,他再也装不下去,迅速起身,直奔后院而去。 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悄悄推开后门,溜进了不远处的巷子里,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当中。 张辇平日里不住府衙,他在城东置办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平日里门庭若市,如今却冷清得像座空城。 他推开侧门,穿过庭院,火急火燎地朝着内院赶去。 宅里的下人见他这副模样,纷纷露出惊疑之色。 “老爷,您这是......” 老管家迎上来,还没说完,张辇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都散了吧!贼兵攻城了!城破在即,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下人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跑向后院,有人忙着收拾细软,转眼间宅子里便乱成了一锅粥。 张辇懒得理会他们,径直冲进书房,从桌案上找到自己的官印、牙牌,又从暗格里翻出几锭银子,全塞进了一个布包里。 延安府守不住了,他心里清楚得很,眼下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可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贼兵已经打进来了吗?” 张辇被他吵得心烦意乱,猛地起身打开房门,怒喝一声: “吵什么!进来说话!” 一名忠心耿耿的仆人冲了进来,急切地问道: “大人,需要小的去备马吗?” 张辇沉默不语,备马?城外现在肯定到处都是贼兵,骑马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仆人,心生毒计。 张辇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随手拎起布包,“一不小心”将包里的金银撒了一地。 仆人见状,连忙蹲下身子帮着捡拾。 趁着仆人专心捡银子时,张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机抄起桌上的砚台,对着仆人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仆人应声倒地,鲜血缓缓淌出。 张辇冷哼一声,扔掉砚台,俯身将那仆人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扒了下来。 紧接着,张辇迅速脱下自己的官袍,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脚下的官靴也换成了布鞋。 随后他又摘下乌纱帽,随手将头发披散开来,摇身一变,成了个落魄的平头百姓。 接着,他把官袍、官帽,官靴全都穿到了那仆人身上,甚至还把牙牌和官印都揣到了那仆人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找来火折子,一把点燃了书房里的帘子。 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点燃了书案上的宣纸,随后又蔓延到木架上,整个房间很快被大火笼罩。 张辇转身跑出书房,站在庭院里,眼睁睁地看着大火一点点吞噬着这座宅子。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浓烟呛得他咳嗽不止,张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喃喃自语道: “烧了也好,总比落在贼人手里强。” 他摇了摇头, “贼兵破城,延安知府张辇宁死不降,举火自焚。” “这样,应该能骗过那帮贼兵吧?” 火势越来越大,噼啪作响,他不敢多留,背起布包,趁着夜色掩护,沿着巷子七拐八绕,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有座不起眼的小别院,是他早些年李家送给他的。 这些年来,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张辇径直走进里屋,将布包扔进炕洞,埋进了火灰里。 房间里一片黑暗,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但张辇不敢点灯,只能紧闭大门,祈祷着贼兵找不到这个地方。 他蜷缩在角落里,将双腿紧紧抱在胸前,耳边隐约间传来贼兵的喊杀声和火炮的轰鸣声,身体不自主地发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默默念着: “只要撑过今夜,等贼兵放松警惕,我就能逃出去......” 第68章 谁的错? 就在张辇妄图金蝉脱壳,摆脱追捕的时候,安定门处,城墙早已失守。 董二柱和黑子领着麾下的将士正在一路追击官兵。 为首的郑百户满身血污,带着手下仅剩的两三百残兵且战且退,他此刻正准备退入城内,与贼兵展开巷战。 他一边挥刀砍退逼近的贼兵,一边嘶声吼道: “指挥使大人呢!咱们快顶不住了!怎么还没人前来支援?” 身旁一名亲卫举着长盾,随手挡开飞来的流矢,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吴大人?他怕是早就脚底抹油跑了!” “咱们也赶紧撤吧,再不跑就真没命了!” 郑百户闻言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道: “百户大人,府尊大人有令!让咱们退到知府衙门去,他要领着咱们抗击贼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这命令如同一道曙光,让在场的官兵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郑百户本来以为他们已经被彻底抛弃,可没想到知府大人还在坚守,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眼前一亮,胸中燃起一丝希望,扬起手中长刀,朝附近的士卒下令道: “弟兄们,随我退到衙门去!” “知府大人还在,咱们还有希望!” 听了这话,周围的官军们士气大振,重新提起精神,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然而,到了知府衙门跟前,众人却傻了眼。 夜色下,府衙大门紧闭,里面静得像座死宅,连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一群人左等右等,衙门里却始终不见人,就连敲门都没人回应。 贼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郑百户急了,赶忙派人冲进去查看,结果却发现衙门里早已人去楼空,张辇也不知所踪。 郑百户懵了,不是说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吗?人呢?! 可不等他多想,江瀚和黑子率领的大军已经冲到了府衙门口,将他们团团围住。 郑百户环顾四周,手下兵将们全都面如死灰,毫无战意。 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长刀,跪倒在地: “将军,我们愿降!” 没办法,整个延安府城里的上官都跑了,如今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 他心灰意冷,不愿再做困兽之斗,不如降了贼兵,以后再做打算。 他手下这两三百残兵,虽然不是什么精锐,但能够血战到此时此刻,也算得上意志坚定之辈。 想来,眼前这帮叛军应该会收下他们吧? 投了贼兵,没准还能混个头领当当,从此占山为王,四处劫掠,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为首的江瀚听说他要投降,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慢着!” 江瀚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想要投降,可以,先把屠了马家村的人都给我指出来! “等我把屠村的都抓出来杀了,剩下的就可以降了!” 郑百户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屠村之事,正是他一手操办的,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江瀚目光如刀,扫过这群残兵,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卫上前控制住这帮人。 他沉声道: “都听好了,你们只要把屠过村的都指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要是敢藏着掖着,那就休怪我大开杀戒了!” 郑百户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 “将军,一个村子而已,何必这么认真?” “我手下这帮官兵,哪个不比那帮流民百姓有用?” “那些人活着只会浪费粮食,而咱们兄弟吃饱就能干活,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指哪儿打哪儿!” 但江瀚却置若罔闻,看都不看他一眼,更不想听他的歪理邪说。 他心意已决,绝不姑息屠村的凶手。 这并不是江瀚同情心泛滥,也不是他非要替马家村的村民报仇,他没那么闲。 其中原因有二: 首先,虽然江瀚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屠村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并且,这帮人屠村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以劫财为目的,有组织、有纪律、有分工的屠杀。 为此,他们甚至还带上了延安府的税吏。 其次,如果江瀚真的收了这帮人,那他手下的老兄弟们会怎么想? 连这帮人都能入伙,看来在江大人的眼中,屠村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那日后,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一时兴起,也去屠个村甚至屠个城? 只要事后态度好点,认个错,上缴一部分战利品,想必江大人会原谅他们的。 毕竟你江瀚连这帮人都能原谅,那咱们这帮跟了你这么久的老兄弟,你应该也能原谅吧? 咱们替你大大小小打了这么多场仗,跟着你出生入死,难道这点事情都不能容忍吗? 什么?你说不能容忍? 那行,咱们弟兄就换一个能容忍的上来! 魏博牙兵不就是这么出来的吗?江瀚可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为了队伍的未来,江瀚也绝不会让这帮人就这么轻易地降了。 郑百户见江瀚铁了心要杀他们,他也急了: “屠村?屠村怎么了?” “老子手底下的这些兵,饭都吃不上了,我还不能替他们找条活路了?” 他情绪激动,歇斯底里, “老子的太爷爷打过鞑子,爷爷去过朝鲜,我爹死在辽东,我家满门忠烈,就换来了个屁大点儿的世袭百户!” “为了守这个延安府,老子和手下的弟兄们,哪个不是浴血奋战?” “如今指挥使跑了,知府也跑了,就剩咱们这些最下面的泥腿子苦苦支撑!” “我要是十恶不赦,那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算什么?”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将军,听说你也是官军里出来的,你应该知道,朝廷发下来一千石粮食,落到咱们手里能剩多少?” “一千石粮食批下来,还没出京城就要少一半,运到卫所里,指挥使分走一半,知府又要分走一半,咱们哪儿还有的吃?!” “没有粮食,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手底下的兄弟们饿死吧?” “你告诉我,屠村是我的错吗?!” 第69章 焦尸 江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郑百户有错吗? 当然有错,可错的只是他吗? 恐怕不是。 这大明朝,从庙堂之上到乡野之间,又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清白无辜? 这世道错了,怎么能生出来对的人? 但现在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只要是屠过村的卫军,他是一定不会留的,其他人倒还能酌情处置。 江瀚扭头看向黑子,吩咐道: “找个地方,把这帮家伙看管起来,让他们互相指认,只要是屠村放火的,一个不留!” “其余人编入辅兵营,按照罪责轻重,把他们分成几个档次。” “该做苦力的就拉去做苦力,该去拉货就去拉货,让他们劳动改造!” 黑子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应道: “没问题,旗总!” 说罢,他伸手招来几个管队,让他们带着手下的兵将把这群残兵给押了下去。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邵勇也带着骑兵从南门杀了进来。 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队伍后面还绑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卫军。 邵勇见到江瀚,翻身下马,像是献宝似的将人头高高举起,咧嘴笑道: “江大人,这吴泽骑马想从顺阳门跑,结果正好撞上了咱们布下的绊马索,摔了个狗啃泥。” “咱们上去劝降,他根本不听,带着一帮亲兵还想负隅顽抗。” “结果被我一箭射穿喉咙,把脑袋割了下来!” 他炫耀着抖了抖手腕,手上人头还滴着血,狰狞可怖, “这家伙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自己的家当,全被弟兄们截下来了!” “满满几大车的财宝,得要好几匹马才能拉得动!” 江瀚接过吴泽的人头,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吴泽眼睛瞪得锃亮,满脸血污,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江瀚随手将人头递给身旁的亲卫,朝着邵勇问道: “就只有吴泽和他的亲兵?延安府的其他官员呢?” “张辇呢?” 邵勇摇了摇头: “咱们在顺阳门外等了快一个时辰,就只看见吴泽骑马跑出来。” “其余的都是些逃难的百姓,我怕漏掉大鱼,没敢放他们走,都带到瓮城里看管起来了。” “要不您带人去瞧瞧?” 此时,人群中的李立远站了出来,自告奋勇: “将军,我去吧,延安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我都认得,保准一抓一个准!” 延安府破了,大家都很高兴。 但要问在场的众人里,谁最高兴,那肯定是李立远。 他被这延安府里的各路官员和小吏整得家破人亡,如今终于赢来了报仇的机会,怎么可能不高兴。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就要去指认这帮仇人,生怕漏掉了一个。 江瀚当然也明白他的想法,于是点了点头,随即便打算和李立远一起去顺阳门看看。 可李立远却劝阻道: “将军,这顺阳门我去就可以了,我建议您带兵去城东看一看,张辇的宅子就在城东......” 说着他便抬手指向城东,可话还没说完,他却愣住了。 城东方向,不知何时已经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看那起火的地方,分明就是张辇的宅子! 李立远顿时急了: “将军,就在那起火的地方,张辇平日就住那儿!” 江瀚眯眼望了望城东,点点头,随即下令道: “李老歪,你带一哨人马,在城里四处巡一巡,看看有没有残敌,顺便维持维持秩序。” “要是有人敢趁乱生事,直接砍了!” “邵勇,你带着李立远去顺阳门认人,认出来之后,让他们互相再指认一遍,不要有漏网之鱼!” 江瀚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都记住了,不准劫掠民宅!违令者定斩不赦!” 众人闻言,神情一肃,齐声应道: “是!”随即各自领命散去。 等江瀚一行人骑马赶到城东时,张家大宅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一眼望去,大火正吞噬着廊柱,火舌舔舐着屋檐,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热浪扑面而来,就连江瀚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江瀚勒住缰绳,往后退了几步,火势实在太大,连靠近都困难。 幸好这宅子是独立的,旁边没有挨着民房,所以火势才没有蔓延开来,否则这大火怕是要烧掉半座延安府。 没法子,江瀚只能按兵不动,等着大火自己熄灭,然后再派人进去探查。 可等了没多久,李立远就骑着马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跳下马背,就想往宅子里冲。 可火势凶猛,李立远刚靠近就被热浪逼退,衣角都被燎焦了。 江瀚见状一把拉住他: “你不要命了?这么大火没看见?” 可李立远此时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都不看江瀚,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张家宅子,咬牙切齿: “狗日的张辇,你最好活活烧死在里面,连尸首都烧成灰烬!” “否则你就算烧成炭了,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原来,这李立远报仇心切,在顺阳门匆匆指认一遍后,没找到张辇,便立刻赶了过来。 江瀚冷眼看着他: “行了,别看了,让它烧完再说!” 李立远不甘心地瞪着火海,却也只能咬牙退下。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火光映得延安府半边天如同白昼。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火势才渐渐小了下来,浓烟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可就算火灭了,江瀚也不敢让人进去,谁知道这房子会不会塌下来。 但李立远可不管这些,他一马当先,提着刀就冲了进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而周围的士卒又等了许久,这才敢提着水桶,泼灭残余的火星,小心翼翼地闯进废墟里。 李立远状若疯魔,一脚踢开烧焦的木梁,翻开倒塌的墙壁,一边咒骂一边仔细寻找着每个犄角旮旯。 今天他一定要找到张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宅子里除了烧得乌黑的家具和散落的瓦砾,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他急得满头大汗,身上不少地方都被烫伤,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提着水桶的伍长扯着嗓子喊道: “将军,这儿有具焦尸!” 第70章 报仇雪恨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只见东北角的残垣断壁间,赫然躺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刺鼻的焦臭,令人几欲作呕。 江瀚皱着眉头,上前用刀尖轻轻挑开了焦尸的衣物,漏出了里面烧焦的衣服碎片,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件绯红色的官服。 他不敢贸然下结论,转头唤来李立远: “你过来瞧一瞧。” 李立远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扒开焦尸外壳,将烧焦的衣物碎片全掏了出来,随后又在尸体身上四处摸索。 一阵忙活后,他惊喜地从焦尸胸前掏出一块烧得乌漆嘛黑的牙牌和一颗开裂的官印。 李立远大喜过望,激动地嚷道: “将军,这人就是张辇!” 他一把抓起那团衣物碎片,递到江瀚面前, “将军你看,这是正四品官员的云雁绯袍!” “深红色的,错不了!这上面还有半只烧焦的云雁呢!” 紧接着,李立远又掏出那块牙牌和官印,指着上面的九叠篆, “这上面刻着的就是‘延安知府印’” “错不了!这人就是张辇!” 李立远一脸愤恨的看着脚下的焦尸,冲上去就准备将“张辇”碎尸万段。 可江瀚却一把拦住了他。 江瀚盯着焦尸,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张辇要是真的选择举火自焚,为啥非得跑回自家宅子里?” “知府衙门离这儿可是有一段距离,难不成他自尽还要挑个舒服的地方?” 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江瀚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这具焦尸。 他强忍着恶心,凑近那具焦尸跟前细细打量起来。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尸体的牙齿,又伸出手,沿着焦黑的骨头一路摸索,从脊椎到肩胛,最后停在了头骨处。 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异样。 江瀚眉头一挑,招呼身边的亲卫将这尸体翻了个面,露出那烧得黢黑的后脑勺。 江瀚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烧焦的毛发和皮肉,只见这焦尸的头骨上,竟有一块深深凹陷下去的痕迹,像是被人狠狠砸过一般! 江瀚见状,猛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根本不是张辇!” 李立远愣住了: “将军何出此言?这焦尸身上,官服、牙牌、官印俱在,怎么可能不是张辇?” 江瀚摇了摇头,解释道: “这些外物都能作假,但唯独人体的特征是做不了假的,至少现在不行!” “你仔细看这人的牙齿,磨损的很厉害,一看就是经常啃粗粮的。” “张辇那狗东西整日锦衣玉食的,他的牙齿能烂成这样?” 他随后又指了指焦尸的后脑勺, “再者,你看看这人的后脑勺,这么明显的一块凹陷,总不会是天生的吧?” 江瀚冷笑一声: “张辇这狗东西,怕是找了个替死鬼,给咱们来了一招金蝉脱壳,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躲着呢!” 李立远闻言,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他在城西还有个别院!” 他不敢耽搁,立马将这个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江瀚。 原来,那别院是李家当年送给张辇的产业,表面上看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破旧。 但院子下面可是一个巨大的地窖,张辇把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到了地窖里。 李立远一脸确信: “这狗东西肯定躲在那儿!” 江瀚眼中精光一闪,果断下令道: “走!” 江瀚一听到李立远说什么地窖,双眼就直放光。 他现在的心思早就不在张辇身上了,他只想立马把地窖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城西,那座别院就藏在巷子深处,院门紧闭,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荒凉。 李立远一马当先,他猛地一脚踹开院门,直奔里屋而去。 江瀚紧随其后,带着亲卫们仔细搜查着每个角落,生怕漏掉半点线索。 忽然,里屋传来李立远惊喜的声音: “在这儿!” 江瀚走进去一看,原来在里屋的炕洞里,李立远发现了一堆被翻动过的火灰。 他一刀挑开火灰,从里面拽出一个布包,里面全是银锭和金叶子。 李立远一脸激动: “这狗官肯定躲地窖里去了!”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撬开火坑旁的地砖,掏出火折子,循着地砖下面的暗道就摸了下去。 江瀚见状,也想跟着下去,却被身旁的亲卫一把拦住: “江大人,让卑职先下去探探路,您在上面等着就好。” 江瀚点点头,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不下去为好。 李立远打着火折子,一路穿过暗道,来到地窖深处。 江瀚的亲卫也紧随其后,握着腰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在这儿!” 李立远突然大吼一声,在角落里揪出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披头散发,满脸灰尘,可李立远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张辇! 李立远一把将他从角落里拖出来,怒吼道: “张辇!你也有今天!” 张辇被李立远揪着头发,从地道一路拖到院子里,扔到了江瀚面前。 张辇摔在地上,抬头一看,四周全是杀气腾腾的叛军,顿时腿都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为首的江瀚: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进士出身,天子门生!我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举足轻重!” “我...我祖父为官一任,造福乡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你要是杀了我,皇上绝不会放过你!” 江瀚连眼皮都没抬,朝着李立远怒了努嘴: “交给你了,我懒得动手。” 李立远闻言,脸上露出狂喜,手中的钢刀一抖,便要上前剁了张辇。 张辇见状,连忙跪地膝行,一路爬到李立远脚下,涕泪横流: “贤婿!贤婿!你饶我一命,我是你岳丈啊!” “平日里我还经常提点你,你忘了?” 李立远看着张辇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府衙里,他爹为了救他二弟一命,也是这样一路跪地,爬到张辇的脚下求饶的。 李立远充耳不闻,眼中的恨意愈发炽烈,他不顾张辇的苦苦哀求,提刀便狠狠砍向他的大腿。 “贤婿?!岳丈?!提点?!” “你只不过把我李家当狗罢了,对我除了训斥就是训斥,哪来的提点?!” 李立远边砍边骂, “姓张的,你是第一个!还有个姓王的阉狗,我也记得!” “等宰了你,我再去宝塔山找他算账!” 鲜血喷溅,张辇惨叫连连。 可李立远脸上却露出残忍的笑意,疯狂的挥舞着手上的马刀,脑子里满是他二弟和他爹死前的惨状, 他恨自己的懦弱,当时他甚至不敢出声向这些官员大人们求情。 可如今,当他将马刀狠狠砍向这个曾经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知府老爷时,他才猛然醒悟: “他妈了个巴子的,原来这帮老爷,也是肉做的啊!” 第71章 战后 拿下延安府后,江瀚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先是派李立远带人出去,把延安府里大半官吏都从家里逮了回来,让他们老老实实回府衙里办公。 而江瀚仅仅只是接手了城防和一部分事务,比如维持治安。 他拿下延安府可不是单纯的为了报复吴泽和张辇,他是奔着延安府的各种资源来的。 所以治理百姓这档子事情,江瀚根本不想管,他只需要维持住延安府不乱就行。 其余的就让这帮以前的官吏来管就行,只要这帮人不捅娄子,自己也懒得搭理他们。 而江瀚手下全是一群大老粗,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什么民政了。 为了安抚延安府的百姓,江瀚特地让这帮官吏在城内四处张贴告示,言明他们是义军,不会强抢民宅,更不会大开杀戒。 告示贴出去,百姓们瞧着平日里那些熟悉的胥吏还在街头晃悠,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老百姓可不管你是什么义军还是贼兵,只要别上门抢粮杀人,他们也懒得跑了。 毕竟现在整个陕北,四处都在闹贼。 要是拖家带口的跑出城去,万一碰见了其他贼人,被洗劫一空都算是好的,要是被砍了脑袋,那可真就不值当了。 抱着这等心思,延安府才终于渐渐稳定下来,只跑了一小部分人。 江瀚也懒得管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亲自带人接管了延安卫的卫仓,打开了卫仓里的武备库和粮库。 打开粮库大门,果然不出所料,空荡荡的,一粒米都没剩下,风吹进来还能听见回音。 武备库倒是还凑合,里面堆着些嘉靖年间的老物件,各类刀枪剑戟,外加一堆破烂不堪的棉甲。 自从起事以来,江瀚手下这帮边军的武器和甲胄都没换过,破旧的不成样子,不少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再加上最近数月以来的连番征战,损耗更是惊人。 有些人的布面甲都跑了棉,里面的甲片都掉了不少,风一吹跟个破棉袄似的,压根挡不住刀枪。 于是江瀚找来了卫所里的匠户,让他们帮着打制一批新的甲胄和军械。 延安卫的军器局原本有四百多户军匠,如今逃的逃散的散,现在就只剩下一百五十户还在了。 江瀚把这群军匠都召集到了校场,准备给他们布置任务。 可这帮人看到校场周围全是叛军,被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生怕江瀚要杀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江瀚瞧见这架势,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宽慰道: “各位大匠别怕,我等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不会随便杀人的,你们放心好了!” “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事相求。” 匠人们抬头偷瞄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将军有什么吩咐,小的们尽力就是。” 江瀚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我需要各位大匠打制一批布面甲,再把我手下将士们的破甲修一修。” “另外,我还要再打造一批武器,比如弓,刀,锤这样的制式军械。” 江瀚本来还琢磨着做几十件锁子甲,但转念一想,锁子甲那玩意儿打造起来费时费力。 一件起码就得四十多斤,弟兄们穿起来机动性太差了,而且行军时还得耗费大量的牲畜来驮甲,实在是不划算,只能作罢。 听了江瀚的要求,在场的匠户们眉毛都快拧成了疙瘩,心里暗骂这江瀚贪得无厌。 打制甲胄是他们最不想接的活,也是最磨人的活,又费时又耗料。 关键是他们这些匠户,历来都是自掏腰包给朝廷干活。 如今江瀚张嘴就要打一批布面甲,这不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吗? 众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后,终于有个老匠户站了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苦着脸哀求: “将军,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咱实在没钱来打甲胄了” “别的军械,咱们咬咬牙还能凑合打出来,可一副布面甲少说也得三四两银子。” “这还是不用镶甲片的布甲,要是里面再镶上甲片,七八两都不一定够啊!” 江瀚一听,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诸位误会了,我不是让你们自己掏钱来做!” “我会提前给各位备齐材料,不需要你们自己去采买。” “同时我也会支付各位的工钱,按天算也好,按件算也行,总之不会让你们吃亏!” 他差点忘了,大明的这帮匠户也是一群苦命人,开国时期还好,可到了明末,只能被各级官吏疯狂压榨。 此话一出,在场的匠人们全傻了眼,一个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从来都是他们自费上班,倒贴钱干活,哪听说过还有工钱拿的? 地上的老匠户不停地揉着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 江瀚见状,笑了笑: “诸位放心,我手下也有几个军匠,跟了我大半年,我从没少过他们一文钱。” “到时候他们也会过来帮着一起干活,你们到时候可以问问他们。” 听了这话,匠人们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总归是没那么抗拒了。 地上的老匠户抬头看了江瀚一眼,试探道: “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咱们也只好照办,只要材料齐了,咱们立马就开工。” 这老匠户世代都是匠人,他本人更是从天启年间干到了现在,这类的说辞,他听得不要太多。 每次要打制军械的时候,上官都告诉他们,这回肯定能付工钱,可做完了之后就再无音讯。 只要匠户门去讨工钱,上面的官吏就会推脱,说是打制的东西不合规,全销毁了。 听了这话,他哪能不懂? 自家世代匠户出身,打出来的东西合不合规,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所以他也不敢相信江瀚,只是使了个小心思,说是材料到了就开工。 江瀚也不点破他,他现在握着整个延安府的资源,还能缺了这点银子? 当下他便挥手让亲卫去府衙找赵同知,让他赶紧征收物资。 可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那李立远疯了,他把延安府的官绅全抓到了知府衙门,眼下正要砍了他们!” “结果被李哨长绑了,李哨长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特地派我过来请您过去!” 第72章 杨鹤 江瀚闻讯,立马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赶回了知府衙门。 刚一踏进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吃了一惊: 只见知府衙门里早已乱作一团,满地狼藉。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延安府的各路官绅,一个个面色铁青,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而那罪魁祸首李立远,此刻也被李老歪的亲兵死死按在地上,不停地挣扎。 江瀚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老李,把他给我带到内堂里来,其他人不准靠近!” 闻言,李老歪连忙招呼亲兵,把李立远给押到了内堂里去。 江瀚死死盯着李立远,语气不善: “李立远,你怎么回事?” “我三令五申,不准私闯民宅,更不准滥杀无辜,你竟敢公然违抗军令?” 李立远低着头,沉默不语,似是自知理亏。 “说话!” 江瀚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别跟我装死!” 李立远闻言,这才缓缓抬头,咬牙道: “将军,他们哪算什么民?” “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啊!” 江瀚眯起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立远恨恨道: “就说那王福生,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跟通判沾点亲,恨不得把延安府周边的粮食全攥在手里!” “近几年延安府粮价飞涨,全是他一手操弄的!” “还有那赵员外,他家可是甘泉县最大的地主,整日山珍海味的吃着,大半个县的佃农都在给他家卖命!” “反正将军现在有兵,这种肥羊,不宰白不宰!”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李立远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低声道: “我打算这帮官绅都关进大牢,给他们上上刑,把他们身上的油水一点一点的榨出来!” 江瀚一听,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拷饷的路数吗? 没想到提前在这里用上了,果然是狠人自有狠招。 江瀚其实并不反感拷饷,也不会同情这帮官绅。 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个叛军头子,根本没资格考虑什么与地主阶级对立会不会导致统治基础不稳。 笑话,他连地盘都没有,哪有什么统治基础? 相反,这帮官绅才是大明的统治基础,但他们同时又是大明朝的蛀虫,也是最忠实的附庸。 因为只有在大明朝这个体制下,他们一个个才能吃得满嘴流油。 想清楚了这点,江瀚便不再阻拦李立远: “去吧,但是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 “那些不太富裕的,或是像马家那样有民望的官绅,就放一马。” “咱们要抓大放小,有针对性的打击这帮为富不仁的官绅。” 李立远一愣,不解道: “大人,这是何意?” 江瀚缓缓开口解释道: “你不要把这帮官绅全看成咱们的敌人!” “要拉拢一批,再打击一批,从内部分化他们。” “那些为祸一方的,自然是咱们的敌人;但是那些有良心、有民望的,咱们不妨卖他一个好。” 李立远恍然大悟,拱手道: “明白!我这就去办!” 说罢,火急火燎的就冲了出去。 望着李立远离去的背影,李老歪忍不住开口: “江大人,这姓李的可不是什么善类。” “他先前带人去宝塔山抓了个庆王府的公公,关起来活活烧死了。” “然后又去把延安府的一帮狱卒全都折磨死了,那手段,我看了都有些佩服。” “咱不防着点他?” 江瀚摆摆手,淡然道: “这些我都知道,是我默许的。” 江瀚转身倒了杯水,跟一脸不解的李老歪解释道, “李立远在延安府混了这么多年,让他去对付那帮官绅,还不是一拿一个准?” “他现在就是条疯狗,为了报他李家的灭门之仇,四处咬人。” “让他去咬吧,反正咬下来的肉都是咱们的,何乐而不为呢?” 李老歪点点头,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让李立远当刀,咱们吃肉。” 江瀚叹了口气: “这叫自绝后路!” “李立远也是个聪明人,他李家本身和咱们就有旧怨,要是他不主动把自己的后路全断干净了,你觉得我会用他?” “本来我是想着破了延安府就把他宰了的,现在看来,留一留也不是什么坏事。” 江瀚摇了摇头, “罢了,让他去折腾吧,咱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你去找赵同知,让他赶紧征集棉花和布料,送到卫所军器局,弟兄们的布甲和兵器都该换一换了。” “另外,再发通告,看看延安府有没有熟练的铁匠和织户,让他们来帮忙,咱们发工钱!” 就在江瀚疯狂打制军械,提升实力的时候,远在神木县的杨鹤终于收到了延安府失守的消息。 他此时正领着总兵杜文焕、巡抚洪承畴以及麾下的一众将士,全力围剿王嘉胤和高迎祥。 杨鹤闻讯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这张辇,真是死有余辜!” “本督早就下令,让他们各地州府以招抚为主,不要主动进攻贼寇和叛军,他竟敢违令行事?” 一旁的新任延绥镇总兵杜文焕撇了撇嘴,冷笑一声: “张辇莫不是失了心智,带着几千卫军就敢去招惹那帮叛军?” “当初吴自勉为了勤王,可是把咱们镇的精锐全调了过去,现在那个江瀚手底下,全是以前的边军精锐。” 而一旁的延绥镇巡抚洪承畴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要不是吴自勉把精锐都调走了,咱们剿两个贼寇,何至于如此费劲?” 自张梦鲸与吴自勉在勤王途中相继殒命后,朝廷便点了告病的杜文焕为延绥镇总兵,辖制固原;又将洪承畴从陕西参政擢升为延绥镇巡抚。 这两人还在说着风凉话,殊不知下面的艾穆已经急疯了。 他可是朝廷新点的延安参将,还没到任上呢,就被总督杨鹤拉过来围剿贼寇了。 如今打着打着发现却自己的辖区被叛军给占了,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杨鹤瞥了艾穆一眼,宽慰道: “艾将军莫急,此事我自会向朝廷禀明,错不在你,是他张辇轻敌冒进,致使延安府失守。” 听了这话,艾穆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安慰完了手下,杨鹤皱着眉头,沉声道: “眼下只能暂时放过这个江瀚,先集中兵力剿灭王嘉胤和高迎祥两个巨寇!” “现在这两人已经逃到了孤山,东路副总兵曹文诏带着关宁军已经等候多时!” “此次势必要全歼王嘉胤和高迎祥所部,活捉两人,献俘于京师!” “等收拾了这两人,咱们再回师对付江瀚也不迟!” 第73章 声名鹊起 从府谷县到黄埔川堡一带是王嘉胤建立的根据地,他现在正与官军争夺孤山堡这一战略要塞。 崇祯三年八月,延绥镇巡抚洪承畴亲率五千精兵,自神木县出,直奔府谷而去。 总兵杜文焕引兵北上,进击木瓜堡,清水营以及黄埔川东山诸寨。 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率关宁兵,从孤山堡正面强攻。 山西巡抚宋统殷奉调,率部赶来助剿,驻扎于保德州。 官军四面云集,誓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歼灭王嘉胤所部。 王嘉胤率军奋力抵抗,依托府谷县城和边墙各处堡垒,硬是与官军斗了三四个月,战火从秋烧到冬,依旧难分胜负。 由于王嘉胤所部大多是边军出身,个个骁勇善战,况且还有防御工事,所以一时间官军也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朝廷倾尽全力围剿王嘉胤,却给了其他匪寇可乘之机。 一时间,陕北烽烟四起,各路反贼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头。 先是张献忠据米脂十八寨起义,号八大王,率军北上加入王嘉胤所部。 后有李自成于米脂起义,率乡民攻破县城,杀官后投奔不沾泥,做了其麾下队长,号闯将。 延绥西路边兵神一元、高应登也不甘示弱,率三千边兵起义,其锋锐不可挡,官兵望风奔溃。 叛军攻陷新安边营,杀死参将陈三槐,占据宁塞营,随后一路向东,攻占了保安县。 更有如双翅虎,紫金龙、闯塌天,过天星等等之类,纷纷扯旗造反,在陕北这片土地上共襄盛举。 然而,在这一众反贼之中,最耀眼的新星当属江瀚。 他率军攻下延安府的消息传开后,一时间风头无两,引得众贼纷纷来投。 正值九月末,江瀚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不断指挥着下面操练阵型的士兵。 他前些日子,终于从延安府里搞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两本兵书,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拿到手后,江瀚日夜苦读,恨不得把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如今,他正按照书上的法子琢磨怎么练兵,怎么操演队形。 虽然兵书拿到手了,江瀚心里也有些发愁,毕竟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光靠两本兵书可练不出强兵。 唉......要是能够招降几个大明的高级军官,手把手地教他操练阵型,那该多省心啊!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且不说自己有没有实力让这帮军官归降,要是真降了,万一哪天这帮军官挖自己墙角怎么办? 正胡乱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瀚抬眼一看,只见传令兵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高声道: “报!江大人,城外来了好多土匪头子,说是想要见您!” “那个米脂的不沾泥也来了,还带了几个盟友!” 江瀚一听这话,愣住了,啥情况?怎么这么多土匪头子跑上门来了? 张存孟也来了?这是想干嘛? 江瀚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但张存孟毕竟是他名义上的盟友,也不好拒之门外。 于是,他吩咐传令兵道: “你去!把他们全带到知府衙门去,我随后就到。” “记住了,把衙门里办公的官差都赶回家去,别让他们碍事。” 传令兵点点头,领命而去。 江瀚则随手把操训的事儿扔给了旁边的李老歪,自己带着柱子和邵勇等人,一起赶往了府衙。 进了知府衙门的大堂,江瀚发现大堂内聚了一帮人,乱哄哄的,正朝着衙门指指点点: “哎,这就是知府衙门,真气派啊!” “就是,咱们这辈子哪见过这么亮堂的大厅!比咱那寨子强太多了。” 见着江瀚进来,一群人立马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的站在两侧。 为首的张存孟见状,立马迎了上来,拱手笑道: “数月不见,将军风采更胜啊!” “没想到将军一个人不声不响,连延安府都拿下了,真是给咱们这帮人长脸,出了口恶气!” 堂内的众人也纷纷拱手,热情地朝江瀚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敬佩。 江瀚扫了一眼这帮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拱手回礼道: “张大当家和各位首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诸位恕罪!” 张存孟摆摆手,哈哈一笑: “岂敢岂敢!听说江将军拿下延安府,我特意带着一帮兄弟前来贺喜,顺便瞻仰瞻仰将军的风采!” 江瀚闻言,谦虚道: “侥幸而已。” “要不是在金明川杀了大半官军,延安府这块硬骨头,我也啃不下来。” 张存孟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江瀚这话不假。 要是延安卫的那几千兵马老老实实守城,江瀚这三千人就算再能打,也只能望城兴叹。 寒暄了几句,江瀚话锋一转,笑道: “我听说张大当家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山西陕西两头跑,风头正盛啊!” 张存孟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他麾下如今已膨胀到两万多人马,活跃在米脂、葭州、临县一带,横跨山陕两省。 他时不时的就跑去山西抢几个地主老财,抢完就溜回陕西,气得镇西卫的官军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张存孟摇了摇头: “还是比不得江将军啊!” “仅月余时间就拿下府城,这可是咱们陕北为数不多的富庶之地了。” 说到这儿,张存孟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这次我们带了些抢来的财货,想在将军这儿换点粮食和武器。” “将军您也知道,咱陕北这地方,有钱都花不出去,我琢磨着,也就将军这儿能换到点实用的东西了。” 原来,张存孟最近四处劫掠,金银珠宝抢了不少,可这些东西在陕北就是一堆废物。 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你就是给再多的金银珠宝出去,也没用。 他手下两万大军听着威风,可大多是些没吃过几顿饱饭的饥民,拿把锄头就敢上战场的老农,战斗力实在堪忧。 他急着把这些财货换成粮食和武器,提升一下部队的战斗力。 看着张存孟期盼的眼神,江瀚也不好拒绝: “武器倒是不成问题,延安卫的武备库里还有不少存货,可以匀一部分出来。” “只是这粮食,我自家兄弟都不够吃,实在是拿不出来。” 开玩笑,粮食在陕北有多重要,是个人都知道,江瀚怎么可能卖给张存孟? 不过武备库里那些破刀烂枪,他倒是无所谓,反正留着也是占地方。 张存孟听罢,顿时喜出望外,虽然没粮食,但武器也是极好的。 上次江瀚给的那批刀甲,可是让他手下战斗力提升了不少,这回再弄点武器回去,日子肯定更好过。 于是他连忙拉着身后的几人,向江瀚连连道谢。 江瀚注意到张存孟身后这几人,有些疑惑: “这几位是?” 张存孟连忙一一介绍道: “这两位是双翅虎和紫金龙,今年在米脂立寨,起兵反明,是在下的盟友。” “如今将军可是咱们义军里的另一条大腿,除了北边的横天王,就属您麾下最强。” “所以我带他们来认认门,以后若有变故,还请将军搭把手!” 双翅虎和紫金龙忙朝江瀚拱手,齐声道: “江将军,久仰大名,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江瀚打量着这两汉子,恍然大悟。 双翅虎,紫金龙,这不就是后来被张存孟出卖的那两个倒霉蛋吗? 不过他也没打算提醒这两人,毕竟是初次见面,切忌交浅言深。 要是真说了,没准他俩还会认为江瀚在挑拨离间。 江瀚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两位首领客气了,以后有用得着江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说罢,张存孟又拉过一人,介绍道: “这位是神一魁,也是延绥镇边兵出身,不久前起兵杀了参将陈三槐,又攻占了保安县。” 江瀚看向神一魁,有些好奇: “你们怎么也叛了?你哥神一元和高应登呢?” 神一魁苦笑一声,拱手道: “将军,我等听闻将军反叛的消息,备受鼓舞;所以这才起兵,从新安边营一路打到了保安县。” “只可惜,我兄长和高应登在攻打保安县时都战死了,弟兄们才把我推举成了头领。” “如今我等势单力薄,又听说将军拿下了延安府,特地前来拜谒,看看能不能与将军结盟。” 听了这话,江瀚对神一魁多了几分好感,毕竟都是边军出身,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没问题,咱们都是边军出身,一切好说。” “保安县离延安府不远,咱们两家可以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 江瀚热情地与他寒暄了几句,又聊起了当年在边军的日子,气氛融洽。 寒暄一阵后,张存孟又拉过两人,笑道: “这位是赵胜,将军你应该早就认识,是我二弟。” “而这位,则是不久前才投奔于我的好汉。” “不久前他带着千余饥民,打破了县城,杀官造反。” “目前在我手下任八队队长,号闯将,姓李名自成。” 第74章 李自成 张存孟拉着李自成来到江瀚面前, “这是我八弟,银川驿卒出身,马上功夫十分了得。” “上个月,他带人攻破了县城,杀了那艾举人,随后投奔我来了!” 张存孟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李自成便迈步上前,略显激动地躬身一礼,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在下李自成,见过将军!” 李自成? 江瀚听罢,顿时来了精神,朝着李自成看过去。 只见李自成身高七尺,高颧深颧,鸱目曷鼻,声如豺。 (出自《明史·李自成传》,意思是颧骨突出,眼窝深凹,有鹰隼般的眼睛,鼻子和蝎一样,嗓音似豺狼) 终于见到了这位明末的风云人物,江瀚也不免多看了李自成几眼。 但他表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倒不是江瀚倨傲,故意摆架子,而是眼下的李自成,确实还不配和江瀚坐一桌。 论实力,论资历,现在的李自成只是不沾泥身边的小老弟而已,远远无法与江瀚相提并论。 而李自成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江瀚面前显得有些拘谨,颇有一种见到偶像时的样子。 他本是驿卒出身,今年年初送信时,他也曾接到过那份公函,早就听说过江瀚的大名。 所以他对江瀚十分佩服,这次特地跟着张存孟前来拜谒。 一来是想见见这位传奇人物, 二来想找江瀚取取经,学一学造反的“先进经验”。 李自成把这想法和江瀚提了提,江瀚一脸诧异的看着李自成: “你?李自成?找我学习造反经验?”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魔幻,江瀚自己听了都想笑。 不过考虑到自己现在确实是“前辈”,江瀚还是正色道: “你仔细说来我听听。” 李自成叹了口气,缓缓讲起了他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朝廷驿卒变成了反贼的故事。 李自成之所以佩服江瀚,就是因为他的前半生实在是太窝囊了。 不光是他,连带着那帮银川驿卒,简直就是窝囊中的典型。 说起来,李自成的造反之路,完全是被逼出来的。 自从崇祯裁撤驿站编制后,李自成和一众驿卒同事们便彻底没了收入。 可编制虽然没了,但活儿还得照干不误,国家大事,你们这帮驿卒应该多多体谅才是。 他们咬牙忍了,捏着鼻子又干了一段时间。 结果在一次送信途中,驿站死了两匹驿马,官府却让他们赔钱! 穷得叮当响的李自成又忍了,居然去找同乡的艾举人借了高利贷,硬是把马钱赔给了官府。 赔完马,他们实在干不下去了。 李自成干脆带着他们,跑回老家当了个里长,想靠种地还债。 可天不遂人愿,崇祯三年米脂大旱,夏粮颗粒无收,借的高利贷自然也逾期了。 债主艾举人恼羞成怒,派人将为首的李自成打了一顿,然后又把他拴在烈日下暴晒,跟狗一样。 (嗾邑令笞而枷诸通衢烈日中) 这边艾举人的私刑还没动完,衙门又来人了。 因为粮食没收上来,官府认定李自成这个里长失职,所以过来抓人,李自成又忍了,老老实实地被抓去了县衙。 李自成在县衙挨了一顿板子,结果债主艾老爷仍旧不满意,要求让李自成跪在街上枷号示众。 这已经超出了大明律的规定的范畴,完全属于私刑。 可艾举人还是不解气,直接派仆人守着,不许任何人给李自成送饭送水,想活活饿死他。 (列仆守之,俾不得通饮食) 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李自成和那帮驿卒还是忍了。 当然了,俗话说得好,只要你肯吃苦,那你就有吃不完的苦。 于是,同行的驿卒们看不下去了,想把李自成挪到阴凉地方喂点吃的,结果艾家的仆人破口大骂,死活不许。 (诸驿卒哀其困,移诸阴而饮食之,艾仆呵骂不许) 终于,李自成忍不下去了,不跪了! 他用刚挨过板子的屁股往地上一坐,梗着脖子吼道: “老子就是晒死又怎么样?!”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那帮驿卒的怒火。 他们一拥而上,砸了枷锁,带着李自成跑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没伤人,只是带着李自成逃出了城外,躲进了树林里,不敢轻举妄动。 (众益哀之,不胜其愤,遂哄然大哗。毁其枷,拥自成走出城外,屯大林中,不敢出。然犹未至伤人也。)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李自成都没想着造反,他只想跑,做一个逃犯。 但官府可不干,你敢毁枷逃跑,那不就等同于越狱吗? 于是县尉立刻带着一帮衙役,拿着弓刀气势汹汹地去追捕李自成。 可惜山高林密,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敢冲进去,只能围在外面,想把李自成他们困死在林子里。 (而县尉则乘羸马率吏卒执弓刀而往捕之。林莽箐密,不敢入。) 但问题是,你这么不依不饶地非要搞死李自成,你也得打得过他啊。 这下,李自成彻底爆发了,他带着一帮兄弟抄起棍子就冲了出来。 县尉猝不及防,被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当场摔死。 其余的衙役见状,吓得抱头鼠窜,丢了一地的弓刀武器,全便宜了李自成这帮人。 (相持良久,日且暮,众不得已,杖白挺一哄而出。县尉惊,堕马死,吏卒溃而奔,弓刀器械悉为其有。) 捡了装备的李自成这下终于反了他娘的,他振臂一呼,趁着夜色率领千余饥民,杀进了县城,宰了艾举人。 随后便投奔了不远处的土匪头子不沾泥。 (是夜遂乘势袭城,奋袂一呼,饥民群附,一夜得千余人。) 江瀚听完李自成的经历,也被惊呆了。 细数上面的十一个环节:裁员、赔马、欠收、还债、抓捕、杖责、枷号、看守、饮食、逃亡、围困。 在这十一个环节中,无论乡绅还是官员,但凡有一个人能稍微抬抬手,放李自成一马, 江瀚估计李自成都未必会走到造反这一步。 而且最开始逃亡时,李自成甚至没想过造反,只想着大不了当个逃犯而已。 但伟大的大明朝廷还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你必须反! 并且还贴心的送上了县尉的人头,和满地的装备。 可谓是活生生给李自成演示了一遍“造反原来这么简单”。 李自成都笑了,这要是还不反,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朝廷的苦心栽培,循循善诱了? 第75章 会盟延安 听了李自成的造反之路,江瀚也不禁一阵摇头。 大明真是不做人啊,这等老实巴交的顺民都能逼反。 江瀚轻叹一声,抬眼扫向堂下几位义军首领,询问道: “诸位今日齐聚延安府,想必不只是为了换些粮草和军械吧?” “还有其他事吗?” 大堂内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张存孟不停地朝着身后的点灯子赵胜使眼色,让他上前搭话。 赵胜见自家掌盘子疯狂使眼色,于是暗自叹了口气,从人群后站了出来,拱手道: “不瞒将军,我等此行确有要事相商。” “陕北之地,义军四起,但是却各自为战,难成气候。” “我家掌盘子欲联合诸家势力,结成义军联盟,共同进退。” “我等商量一番后,想推举将军为联盟首领,带领咱们共同抵抗官军。” 原来,张存孟听到江瀚攻破延安府的消息时,就起了联盟的心思。 他想要联合陕北地区的一众匪寇,组成一个横跨半个延安府的军事联盟。 但他又不想直接出来面对江瀚,于是便把自家二弟赵胜给推了出来,让他先探一探江瀚的口风。 听了这话,江瀚沉默了。 什么诸家势力? 他们这帮人充其量也就是几个大点的贼头子罢了,哪来的势力? 而且他对这个盟主更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眼下各家义军良莠不齐,兵不过千将不过十,结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扎堆取暖,成不了什么大事。 一帮人连手下兵将的武器都凑不起,还谈什么共同抵抗官军?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瀚看了眼赵胜,摇了摇头: “诸位,实话实说,这延安府我压根没打算死守。” “等官军调兵来打,我就准备弃城撤走,另谋生路,要么往关中走,要么往山西走。” 此话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一脸惊诧的盯着江瀚。 而张存孟更是急了,江瀚占据延安府,可谓是义军中的中流砥柱。 要是他跑了,把延安府拱手还给官军,那他们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张存孟脸涨得通红,十分不解: “将军,何出此言?” “这延安府三面环山,两面环水,更有城墙作为倚靠,可谓是易守难攻。” “将军麾下兵精将勇,怕是三万官军都啃不下来,为何要弃城而走?” “这不是自断一臂吗?” 江瀚看了一眼张存孟,反问道: “三万打不下来,五万呢?十万呢?” “要是官军只围不攻,我等岂不是要饿死在城里?” 江瀚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 “诸位,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据守一地,和官军硬碰硬。” “只有流动作战,避实击虚,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我曾是官军,在场的也有官军出身,各位不妨听听他的看法。” 说罢,江瀚目光一转,落在了神一魁身上。 神一魁心领神会,站出来解释道: “江将军说的没错!” “说来不怕各位笑话,我等也曾为官军效力,参与平叛,围剿过义军。” “我们当时军中常有句话,流传很广,大家不妨听听。” “不怕贼多,不怕贼守,就怕贼少见人就跑。” 众人听罢,默默在心里反复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想了半天也搞不明白。 张存孟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一魁兄,你仔细讲讲,这是何道理?人多势众,不是才更好打仗吗?” 神一魁哈哈一笑,摆手解释道: “张大当家有所不知,所谓不怕贼多,意思就是贼兵虽多,但多半是群乌合之众。” “陕北这地界,义军大多是由饥民、逃户、抗税的庄稼汉凑起来的,能拿刀就不错了,哪来的战力?” “虽然人多势众,但是打不了硬仗,官军一冲就散。”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讲道, “至于不怕贼守,意思是贼人如果据守一地,妄图与官军抗衡,那就更好办了。” “官军兵多将广,随随便便就能调来五倍十倍的兵力,把你围得水泄不通,等到你弹尽粮绝,迟早完蛋。” “相反,如果贼兵人少,机动性就更强,行军时也会更加隐蔽,官军反倒不好围堵。” “同时他们也不会选择和官军硬碰硬,而是会四处流窜,伺机寻找破绽。” 这顿分析一针见血,大堂内的众人听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江瀚也微微颔首,接过话头: “诸位,不是我江瀚傲气,瞧不上这盟主,在下实在是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眼下就得流动作战,在山陕两地来回流窜,千万不要据守一地,免得成了官军的靶子。” 说完,江瀚还特意瞥了张存孟一眼,想借机点一点他。 毕竟历史上,张存孟就是因为死守米脂,最后才被洪承畴一锅端了。 他手下的八个队长也各自逃的逃散的散,有的跟着李自成跑去了山西,有的跟着点灯子在陕西活动,最后被曹文诏宰了。 不过看样子,张存孟压根没听进去,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江瀚先前许诺的武器。 他心里暗忖,自己麾下兵多将广,要是再得了延安卫的军械,即便是官军来剿,他也能挡上一挡。 江瀚见状,暗叹一声,果然聪明人自有聪明之处,而蠢人却蠢得大同小异。 他懒得再劝,直截了当道: “依我看,咱们几家根本不用结什么盟,搞什么共进退那一套虚的。” “各干各的,只要能避开官军锋芒就行。” 江瀚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神一魁: “另外,还有有一事我想提醒诸位。” “虽然总督杨鹤一直嚷嚷着以招抚为上,但是各位还是不要轻易投降为好。” “那杨鹤是御史,文官出身,喜欢动嘴皮子,手底下没啥真章。” “倒是新来的延绥镇巡抚洪承畴,诸位得千万小心。” “这人虽然也是文官出身,但心狠手辣,最爱杀降,招安的话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第76章 剿抚并用 崇祯三年十一月,寒风凛冽,孤山堡脚下喊杀声渐渐平息。 王嘉胤麾下的兵马终究还是抵不住官军的围剿,丢了黄埔川这块根据地地。 无奈之下,他带着高迎祥、张献忠、王自用等人,从神木渡河突围,逃入山西境内,占据了河曲县。 王嘉胤等人东渡入晋的消息传来,延绥镇上下弹冠相庆,个个喜形于色。 终于把这帮贼寇从陕西撵出去了!以后这烂摊子,就留给山西的官员们收拾吧!” 赶走了王嘉胤这个大麻烦,杨鹤长舒一口气,总算能腾出手来收拾陕北的其他贼寇了。 可等他细细查看下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冒出来了这么一大帮反贼? 杨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连忙提笔上书崇祯皇帝,请求招抚这帮流民。 他在奏疏中苦口婆心,洋洋洒洒写下数千言,条理清晰地阐明缘由。 杨鹤始终认为,这帮陕北的反贼并非天生反骨,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这才揭竿而起。 陕北地方,连年天灾,颗粒无收,各军镇边堡欠饷严重。 如此情况下,烽烟四起、遍地反贼,又有什么稀奇? 杨鹤在奏疏中恳请皇帝拨款赈济灾民,补发欠饷,给这群人一条活路。 只要有口饭吃,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提着刀去造反呢? 奏疏写完,杨鹤命人走急递送往京师,自己则是带着满腔忧虑回师榆林,还拉上洪承畴和杜文焕,一起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大堂内,灯火通明,杨鹤端坐正中,捋着胡须,沉声道: “我已上书朝廷,请求招抚这帮贼寇。” “吾皇爱民如子,想来不日便会有旨意下来,同意招抚。” 听了这话,洪承畴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劝道: “总督大人,恕我直言,这招抚之策怕是不妥!” “这帮贼子反复无常,经常降而复叛,不可轻信啊!” 而旁边的杜文焕更是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请命: “总督大人,那叛军首领神一魁为祸一方,罪大恶极!” “下官愿带兵亲征,彻底剿灭这帮贼寇,为民除害!”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调兵遣将,直奔战场。 杨鹤瞥了杜文焕一眼,沉默不语。 杜文焕如此急切地想要剿灭神一魁所部,其中的缘由,杨鹤十分清楚。 当初反叛的边军在神一元和高应登率领下,从新安边营杀出,一路势如破竹,攻破了宁塞营。 而宁塞,正是杜文焕的老家,他的家人亲眷,恐怕都死在了这帮叛军手里。 本来杜文焕身为提督,统领山陕军务,此时应该正和曹文诏在河曲围堵王嘉胤。 可宁塞被破、家人被屠的消息传来,他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摔了酒杯,留下弟弟杜文诏主持山西军务。 自己则是带着一队轻骑,风风火火赶回了榆林,向杨鹤请命,要血洗神一魁部报仇雪恨。 杜文焕出身将门,其父杜桐骁勇善战,打得蒙古诸部闻风丧胆,官至宁夏总兵,最后以太师之位回京养老。 叔父杜松,累功晋升为山海关总兵,后败亡于萨尔浒。 杨鹤看着跪地的杜文焕,心中暗叹,这杜家人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除了老太师杜桐还算沉稳之外,杜松和杜文焕简直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并且杜文焕比起他叔叔还要逊色三分。 这次围剿王嘉胤失利,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咎于杜文焕。 这厮在围剿时竟然在军中饮酒作乐,眼睁睁的看着王嘉胤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到了神木,渡过黄河逃往山西。 而且杜文焕这厮,不仅有有避战的毛病,而且还杀良冒功。 天启二年,杜文焕为了逃避援辽,谎称蒙古人入套,带兵冲出边墙,屠戮蒙古部落。 蒙古人打不过他,竟派人跑去向三边总督和天启皇帝告状,哭诉杜文焕打不过东虏,却拿他们出气。 求皇帝和总督大人为我们做主! 结果杜文焕还真被撤了职,后来才被重新启用。 今年八月,杜文焕驻扎于延绥,整日“妓乐高会”。 其部将李重荣更是杀了延州良民曹孟孝近两百人,闹得当地知县王道行“哭告于按察使李天经”。 要不是朝廷看他还要提督山陕军务,围剿贼兵,杜文焕早就被下狱彻查了。 杨鹤看着跪地请命的杜文焕,一脸厌恶,有这等武人,边事焉能不坏? 他沉默不语,冷眼看着杜文焕,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就在此时,洪承畴站了出来,拱手道: “总督大人,依我看,单靠招抚或单靠剿灭,都非上策。” “不如抚剿并用,先重拳出击,把那几个势力最大的首领打服,再行招抚之事。” “如此,既能打压他们的嚣张气焰,又可以体现皇上的爱民之心,何乐而不为?” 杨鹤闻言,捋须沉思。 洪承畴这话不无道理,眼下陕北匪寇遍地,若是一味的招抚,怕是只能助长贼势; 先打过一场,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厉害,否则后面贼人恐怕会降而复叛。 权衡再三,杨鹤也终于点头,同意了洪承畴的提议: “就依洪巡抚所言,先剿后抚,打掉他们的锐气,再谈招安之事。” “现在延安府的巨贼有三,分别是西路保安县神一魁,中路延安府江瀚,东路米脂县不沾泥。” “洪巡抚,你看该如何剿灭他们?” 洪承畴沉吟片刻,提议道: “依下官所见,咱们最好尽快出发,趁着剿匪大军还在榆林,三路大军齐发,直扑贼人老巢!” 杨鹤听罢,有些迟疑: “可是,军中粮草已经消耗过半,要是三路大军齐发,恐怕没有这么多粮食。” “到时候军中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恐怕会有怨言。” 洪承畴摇摇头: “大人过虑了,那帮贼人在陕北四处劫掠,肯定收获颇丰。” “到时候咱们破了敌寨,不就有粮食了吗,就连军饷也能发下去,将士们不会有怨言的” “咱们可以就粮于敌,实在不行就和当地百姓“借”一点粮食,先来他们会体谅朝廷的。” 杨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主意既定,杨鹤当即拍案而起,沉声道: “传我将令,五日之后,三路大军齐发,直扑贼寇老巢!” 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诸将, “左路大军,由总兵杜文焕领军,副总兵张应昌为副将,率精兵八千,沿边墙直下,杀奔保安县!” “右路大军,由延绥巡抚洪承畴挂帅,榆林参政张福臻为策应,领精兵五千,直扑米脂!” “中路大军,由临洮总兵王承恩统领,宁夏总兵贺虎臣为辅,率大军一万,兵发延安府,围剿江瀚所部,断其根基!” “各部切记,扫荡沿途贼寇,务使陕北烽烟尽熄!” 上架感言 如题,这本书也马上要上架了。 非常感谢各位看官大人的支持,感谢各位的追读,评论,推荐票以及月票。 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坚持写下去,也能顺利走完四轮推荐。 可惜没能上三江和强推。 不过没关系,毕竟我也只是个刚入行的新手,琢磨了好久才签约,有这个成绩我也很满意了。 本书将于4月7号00:00点正式上架。 上架后我尽量做到每天三更6K字,如果空闲时间多或者是灵感爆发可能会加更。 另外上架加更十章。 4月7号五章,4月8号五章。 分两次发。 老弟码字实在很慢,清明节三天就只写了十章出来,各位见谅。 我知道很多读者的阅读渠道多,但我也能理解。 我以前也是读者,学生时代没能力的时候也会去其他地方看。 但拜托各位义父来个首订吧!有能力的也请支持支持正版! 毕竟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希望大家能支持我一路写下去,跟随主角一路推翻大明,屠灭满清! 我不装了,我就是皇汉! 忠诚! 第77章 整训部队 正当陕北官军精锐尽出,分三路大军南下之时,江瀚正在忙着整编军队。 这段时间他可没闲着,送走了各路义军头领后,江瀚便继续忙着整编队伍和操练兵马。 他记得很清楚,王嘉胤是守不住府谷的,他必然会带着高迎祥、张献忠等人渡河逃往山西。 而他们这帮留在陕西的义军,将会成为朝廷接下来的重点打击对象。 所以江瀚这几个月一直在拼命提升部队实力,收集各种军备物资,以应对接下来官军的围追堵截。 江瀚没有收编那些小头领的队伍,他实在是看不上那帮匪寇,战斗力太弱,一时半会根本教不出来。 经过延安府一战,江瀚手下兵马已扩充至三千五百余人。 而原先的五个哨,已经不能满足如今的部队编制了。 江瀚按照边军的规制,将麾下的五个哨都改成了司。 而董二柱他们五个哨长也摇身一变成了把总,每人统领一司,下辖六百精兵。 每个司再增设三位哨长,每哨二百人,同时增设四名队长,如此一来,层次分明,指挥更灵便。 其余五百人则被江瀚抽调出来,单独编为预备队,留作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兵多了,麻烦也来了。 江瀚细细一盘点,发现几个司的兵力配置极不均衡。 弓手大多都集中在邵勇麾下,炮兵和铳手基本在柱子手底下,而李老歪这边则是领着骑兵和步兵, 黑子手底下就比较惨了,清一水儿的步兵。 正常边军编制下,除了炮营能单独成军之外,一个司至少应该配有十几门小炮,以及不下百人的铳手,甚至军费充足时,要做到每人手里都有一杆铳。 当然了,这指的是军费充足的时候,大明朝后期哪有军费充足的时候。 而江瀚也没这么多人手和时间来打制火铳。 好在火炮还算够用。 江瀚清点过炮营,现在他手上总共有大小火炮共计八十门,形制五花八门。 小的有虎蹲炮,涌珠炮,神枢炮,轻便灵活; 大的有单管灭虏炮,威远炮等等,威力惊人。 但其中最好的当属四门西洋重炮,这是他从延安府的城墙上拆下来的,又称红夷炮。 这玩意儿是朝廷仿荷兰红夷大炮打造的缩小版,虽不及原版威猛,但仍然不可小觑。 自从后金入关后,江南也有不少士绅凑钱打造红夷炮,用来捐给朝廷,以显示他们的拳拳报国之心。 这红夷炮长约三尺四寸,重四百多斤,炮身铁箍加固,火门带活盖,准星照门一应俱全,能防阴雨侵蚀,绝对是稀罕货。 董二柱一见这四门红夷炮,眼睛都直了,对待这四门炮比亲娘还好。 他特意找工匠订制了四辆炮车,专门来放他的宝贝,而且每辆炮车还配了两头骡子,两个辅兵。 一个辅兵负责日常保养,战时清理炮管,另一个辅兵负责填装弹药,冷却炮身。 董二柱专门给这炮起了名,还编了号,分别叫天字第一、二、三、四号。 随后他又挑选了炮营中经验最老道的几个炮兵,专门操持这四门宝贝,给他们配了三斤六两的大铅弹。 有了这四门重炮,董二柱对那些小炮便看不上眼了。 而江瀚也正好把一些轻便的小炮从炮营中调出来,下发到了每个司,炮营只留下射程远,威力大的重炮。 这样一番调整下来,军中的火力分配总算是平均了一些,既有轻便小炮开路,又有重炮压阵,远近兼顾。 军械方面,江瀚也一直在催促军器局的工匠们,让他们抓紧时间赶制。 这帮工匠们卯足了劲儿,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干活,修甲制械,忙得脚不沾地。 没办法,江瀚给的实在太多了。 李立远这厮,从延安府的一帮乡绅身上刮了不少好东西,光是银子就有数万两,更别提什么粮食,布料之类的物资了。 江瀚得了这笔钱就立马花了出去,为了赶工期,他许诺这帮工匠,直接按件计费: 修一件布面甲给五钱,打一件新的赏一两。 这帮工匠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不到俩月就把两千多件甲胄整得焕然一新。 江瀚趁热打铁,又让他们赶制一批长杆鸟铳和重弓,准备练一只狙击小队出来。 邵勇曾提议过,从全军中专门挑出那些眼神好、瞄得准的精兵,给他们配上鸟铳和重弓,专门盯着敌人的基层军官打。 任何一个时代打仗,都非常依赖底下的基层军官。 这帮人不仅平日里承担着管理,训练士兵的作用,在战时更要精确地执行上级的命令,指挥底层士兵变换阵形,传达作战指令。 只要能把他们打掉,剩下的士兵就是无头的苍蝇,压根组织不起来像样的进攻。 江瀚也是从善如流,让邵勇亲自去全军中挑人,组成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统一训练。 等训练完后,他们将会被下放到每个司,执行狙杀敌人军官的命令。 而就在江瀚想尽一切办法提升战斗力的时候,回到米脂山寨里的张存孟此时却气得七窍生烟。 “砰!” 他猛地摔碎茶碗,咬牙切齿骂道: “这个姓江的,分明是瞧不起老子!” “让他结个盟而已,推三阻四的,还拉上神一魁那厮,扯什么‘不畏贼多’的狗屁道理。” “老子要是有十万大军,第一个就去围了延安府,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 张存孟根本不相信江瀚的说辞,还认为神一魁那厮就是在胡扯。 这两个边军出身的肯定穿上了一条裤子,瞧不起他这个四处流窜的匪寇。 而一旁的老四蝎子块拓养坤不明所以,也跟着帮腔道: “就是!” “要是大哥有十万大军,别说一个小小的延安府了,就是榆林镇都能一脚踏平!” “那姓江的傲气个啥,敢这么不给大哥面子,早晚收拾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 而下首的赵胜却低头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忧色,暗自叹息。 这俩货光会耍嘴皮子,真要上了战场,指不定谁收拾谁。 就在张存孟生着闷气时,官军已悄然逼近。 洪承畴率守备贺人龙、神木参将艾万年星夜兼程,抵达了鱼河堡,兵锋直指米脂。 而为了防止张存孟逃亡山西,榆林参政张福臻带参将柳国镇、游击将军官抚民、李国奇,已经来到了葭州附近,堵住了张存孟的退路。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日午时,两路大军齐出,一举拿下张存孟! 搞了半天,这个章节名称还是没搞对,不好意思,久等了。 第78章 不沾泥投降 “大哥!不好了!官军来攻城了!” 山寨内,张存孟搂着刚娶的婆姨睡得正香,昨晚他被气得够呛,狠狠地在女人身上发泄了一整晚,折腾到天亮才消停。 突然,一声惊呼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来不及多想,张存孟猛地睁眼,翻身下床,随手披上袍子就往外冲。 只见门外的老三李晋王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还不停地喘着粗气。 “什么官军?哪里来的官军?” 李晋王一脸焦急: “四面八方都是官军!打的是延绥巡抚的旗号!” 一听这话,张存孟心头一震,洪承畴来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问道: “现在战况如何?官军有多少人?带兵主将是谁?” 李晋王急得声音都抖了: “官军刚杀上来,双翅虎和紫金龙两个寨主一触即溃,正带着人往咱们这边求援呢!” “领头的像是米脂艾家的艾万年!” “总兵力不清楚,不过先头部队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张存孟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一千五百人就敢来剿我?他洪承畴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快!整军!让弟兄们抄家伙!” 说完,他带着李晋王直奔前线,刚好撞上李自成、拓养坤等人灰头土脸地退回来。 张存孟放眼望去,只见山寨前面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官军正如潮水般涌来。 人群中,身披银甲的艾万年如同天神下凡,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在乱军中左劈右砍,丝毫不管射来的箭矢,领着家丁就往前冲。 而跟在他身后的都司马科,则是带着几百骑兵在战场外四处游曳,追杀逃兵。 艾万年之所以打得这么凶狠,就是因为李自成投奔了张存孟,还混了个小队长。 李自成造反时杀的那个艾举人,正是艾万年的堂叔。 消息传到神木,把艾万年气得够呛,你李自成和我可是乡党,你竟然杀了我的堂叔?! 盛怒之下,艾万年发誓必报此仇! 于是他特地向洪承畴请命,还立下了军令状,发誓要一举踏平山寨,活捉李自成! 张存孟看见艾万年那不要命的打法,暗自心惊。 他不敢怠慢,连忙朝着一旁的几位队长下令道: “快!披甲!带着老营的精锐截住艾万年!” 可话音刚落,赵胜却拦住他,语气焦急: “掌盘子,快跑吧!” “咱们打不过官军的,就算老营把三千多人全押上也不够看的!” “赶紧突围吧,能跑出去就还有活路!” 李自成也上前劝道: “是啊,掌盘子,延安府的江将军说过,最好避免和官军硬碰硬,应该以流动作战为上!” 这话却像火上浇油一般,彻底把张存孟点燃了。 他本来就对江瀚充满怨气,如今听到自己手下的队长,竟然用江瀚的话来劝他,更是炸了毛。 张存孟怒喝一声: “怎么,现在连我的命令都不好使了吗?” “你们究竟是他江瀚的人还是我的人?” 这话太过诛心,忠义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自成和赵胜纷纷闭嘴,低头不语。 张存孟咬牙瞪着他们,怒气冲天: “要是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哥,那就披甲上阵,带着老营的弟兄们把官军打退!” “不然休怪我翻脸,先砍了你们!” 他指着几个队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看看你们这怂样,他艾万年不过一千多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咱们可是有两万多人,还有老营的三千精锐,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艾万年?”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搭话。 张存孟气得脸色铁青,对着手下几个队长吼道: “李自成、拓养坤、李晋王、赵胜,你们几个带人给我顶上去!” “老子就不信了,难道这么多人打不退一千官军?!” 被点到的几人无奈,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领命,带着老营的弟兄冲出寨子。 可他们一帮人刚从山寨中冲出来,就被不远处拿着千里镜的洪承畴看的一清二楚。 洪承畴嘴角微扬,当即下令道: “去!传我命令,朝着山寨门口放炮,别让贼兵集结起来!” 随着洪承畴一声令下,刹那间,炮声轰鸣,震得山摇地动。 数十门重炮齐发,炮弹拖着火光划破空气,尖啸着砸向山寨。 十几颗实心铁弹嗖的飞来,瞬间把前面的贼兵撞飞,连带着后面几人活生生砸在寨墙之上,鲜血四溅。 李自成看着拳头大的铁球从身边飞过,砸在地上,连石头都给轰成了碎屑。 他被吓得双腿发软,这要是砸在人身上,岂不是留个全尸都难? 他的猜想是对的。 只听远处又是轰的几声,炮弹直直地撞向他旁边的军阵,眨眼间便轰碎了一个土匪的脑袋,又顺势轻轻一拐,把另一个土匪的半边身子都带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张存孟的人马顿时溃不成军。 李自成和其他几个队长拼尽全力,才勉强聚起几十人,立起将旗,试图重整军阵。 可不远处,守备贺人龙吹响了尖利的哨声,带着麾下的几百步卒全速冲了过来。 只一个冲锋,就把李自成等人刚刚组好的军阵冲了个七零八落。 眼看艾万年又带人冲了上来,李自成等人再也不敢恋战,掉头就往寨子里跑。 任凭外面的艾万年怎么叫阵,都再也不敢露头。 艾万年见状,只能派人回去请求主帅,将炮阵前移,准备把眼前的寨门彻底轰烂。 看着狼狈逃回来的几位队长,张存孟终于慌了。 他站在寨墙上,看着手下的兵卒被官军像割麦子一样收割,手脚冰凉,额头渗出冷汗。 此时他的亲兵也凑了上来,劝说道: “掌盘子,咱们跑吧!” 可现在逃跑哪来得及,张存孟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全是明军,已经将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喘了口粗气,压下心头的慌乱,问亲兵: “双翅虎和紫金龙还在寨子里吗?” 亲兵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都在,两位寨主正休息呢。” 张存孟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去,把他们都绑了,带过来!” 亲兵闻言顿时愣住了:“掌盘子,这干啥?” “别废话,快去!” 张存孟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没多久,双翅虎和紫金龙被五花大绑押到了他的面前。 双翅虎瞪着血红的双眼,对着张存孟破口大骂: “张存孟,你个狗东西,想干什么?” 而不远处,张存孟手下的几位队长也连忙跑上前来,十分不解: “掌盘子,这是干啥?为什么突然把两位寨主给绑了?” “干什么?借他们头一用,当我的投名状!” 张存孟冷笑一声,拔出腰刀,手起刀落,一刀砍了双翅虎的脑袋。 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双翅虎头颅滚落在地,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张存孟拎起血淋淋的头颅,看着他手下的几位队长: “我决意投降明军,日后再做打算!” 此话一出,忠义堂内一片哗然。 赵胜连忙上前劝道: “掌盘子,万万不可啊!” “上次江将军特意提醒了咱们,千万别投降洪承畴!” 一旁的李自成也点了点头: “是啊,掌盘子,这洪承畴最爱杀俘,投降就是死路一条啊!” 张存孟冷冷扫了赵胜一眼: “既然你一口一个江将军,那你干脆投奔他去吧!”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李自成: “姓李的,你整天把江瀚挂嘴边,莫非是他派来的的细作?” 说完,张存孟头也不回,捧着双翅虎的头颅,又命亲兵带上紫金龙,走出了营寨: “我是不沾泥张存孟,你们巡抚洪大人何在?” “我愿降!” 第79章 逃出生天 看着张存孟投降的背影,忠义堂内几位队长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老四蝎子块拓养坤猛地一垛脚,率先打破沉默,破口大骂: “狗日的张存孟,老子真是瞎了眼,跟了这么一个软骨头!” 拓养坤平日里可谓是张存孟的铁杆兄弟,随叫随到,鞍前马后从不含糊。 如今连他都气得眼眶发红,其他几个队长心里的怒火自然更盛,个个咬牙切齿。 李自成站在堂中,冷冷开口: “我杀了那艾万年的堂叔,那狗贼睚眦必报,我就算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降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齐声道: “降个屁!咱们跟官军拼了!” 一时间,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众人义愤填膺的就准备冲出和官军拼命。 赵胜见状,忙上前劝道: “各位兄弟,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咱们得留着有用之身,以图将来东山再起。” 李自成转头看向他,沉声问: “军师有何高见?” 赵胜压低嗓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等官军来接收降兵,把短刀藏在袖子里,假装投降。” “出去后瞅准时机,抽刀杀人,杀了就往后山跑!能跑几个是几个!” 拓养坤皱眉,粗声粗气地问: “只能这样了,听天由命吧。” “那要是逃出去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胜不假思索: “我打算去延安府,投奔江将军。” 而李自成则摇了摇头,他本来也想去延安府,但是张存孟投降前还污了他一口,说他李自成是江瀚派来的细作。 此话一出,李自成也不好再带着人投奔江瀚了。 李自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我听说横天王现在正在山西河曲,我准备去投奔他。” 拓养坤冷哼一声,斜眼扫过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要去给人当狗腿子,我却不干!” “老子今后要自己单干!绝不另投他人!” 显然,张存孟的投敌彻底寒了他的心。 拓养坤再也不愿轻易相信任何人,生怕又找了个投降派当大哥。 李自成也懒得和他计较,果断拍板: “行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两说呢!” “就按军师所言,咱们先假装投降,等官军松懈,咱们再杀出去!” “我对米脂的地形熟得很,小时候经常在这片放羊,知道后山有条小路。” “要是各位兄弟信得过我,那就跟着我李自成一道冲出去!” 众人齐齐点头,各自去找了把武器塞进袖子里,又拿了把长刀踹在腰间,严阵以待。 没过多久,艾万年带着大队官军杀进了山寨,气势汹汹地来接收降兵。 李自成等人低眉顺眼站在队列中,手藏袖里,暗自紧握短刀,脸上却装出一副沮丧模样。 艾万年站在高处,眯着眼俯视众人,扯着嗓子喝道: “尔等既降,就老老实实交出兵器,束手就擒!” 李自成等人假意点头,慢吞吞上前,将腰间长刀高举头顶,做出一副缴械投降的姿态。 身旁的官军不敢怠慢,谨慎的从李自成手上接过长刀,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李自成看准时机,猛地抬头,爆喝一声: “动手!” 话音未落,他率先掏出袖中短刀,狠狠地捅向眼前官军的咽喉。 刀锋划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那官军连惨叫都来不及,捂着脖子骤然倒地。 赵胜、拓养坤等人紧随其后,纷纷掏出藏刀,暴起发难。 一时间,寒光四射,前来收降的官军们猝不及防,捂着喉咙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 场面顿时大乱,喊杀声又起,李自成一马当先,捡起脚下长刀,带着众人就往后山狂奔。 官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贼人还有这一手,本能的就想往后退,免得仓促间被割了喉咙。 艾万年见状,连忙冲了出来,提刀砍了几个假降的贼人,厉声喝道: “怕什么!他们手上只有把短刀,给我冲上去!” “一定要把这帮贼子抓回来,我要亲手剁了他们!” 官军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急忙提刀追赶,可李自成熟知地形,带着兄弟们左拐右绕,硬是甩开追兵,冲出了重围。 一路狂奔了近半个多时辰,他们才终于突出重围,跑到了安全地带。 李自成、赵胜和拓养坤三人站在山头,喘着粗气,衣服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了一两百冲出了官军的包围圈。 米脂寨两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李自成一阵后怕,良久后才朝着一旁的赵胜道了声谢: “多亏军师妙计和兄弟们齐心,咱们才捡回这条命。” 赵胜看着众人狼狈的模样,苦笑道: “命是保住了,可前路漫漫啊。” 拓养坤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事到如今,还费什么话,咱们各自分道扬镳吧!” “诸位,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面!后会有期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李自成和赵胜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各自转身离去。 米脂寨覆灭后,第二个遭到官军围攻的便是保安县的神一魁。 延绥总兵杜文焕,定边副总兵张应昌领着左营游击左光先,右营游击白邦正,后营游击崔宗荫。 自边墙一路南下,不出三日便到了顺宁。 中军大帐中,杜文焕将舆图高高挂起,对着保安县周边地形分析道: “此次攻打保安县,我等只有八千人,说实话,并没有太大优势。” “那神一魁麾下有三千边军,势力不容小觑,咱们这八千人,要是强行攻城,恐怕伤亡会很大。” 一旁的副总兵张应昌也点了点头: “确实,保安县我也曾去过,不好打。” 杜文焕沉思良久: “保安县怎么打,容我再好生想想,现在咱们需要讨论的是,如何避免神一魁狗急跳墙,强行突围。” 张应昌看着舆图,建议道: “我认为咱们应该在保安县东门处布下重兵,以防神一魁东逃,投奔延安府江瀚。” 杜文焕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我再好好想想,怎么把神一魁从保安县里骗出来。” 还有两章,我还在赶稿,义父们稍等片刻 第80章 神一魁 保安城外,天色昏暗,但此时北门城墙外却是炮声轰鸣,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杜文焕率领着八千精兵,将这座小小的保安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此时正在调集重兵,猛攻北门。 杜文焕大手一挥,官军们如潮水般扑向北门,或扛着云梯,或推着盾车。 城墙下,云梯林立,陷阵营的将士们正顶着檑木,落石,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为首的先锋头顶长盾,扛着守军的箭雨,正顺着云梯使劲往城墙上爬。 可就在他的左手刚要扣住城墙的瞬间,城垛里突然冷不丁的探出几根长枪,朝着他狠狠捅了过去。 先锋惨叫一声,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城墙之上,神一魁正领着副将李元,亲自指挥着麾下士卒守城。 神一魁随手砍翻一名冲上来的官军,顺势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墙,砸在云梯上,引得下方敌人一阵骚乱。 他喘着粗气,放眼望去,只见北门外密密麻麻,尽是官军,目测不下四千余人。 而神一魁布置在北门的兵力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不光是北门,其他三个城门外都有官军在攻城,所以他只能分兵防守。 而他本人,则是亲自带着副将李元镇守北门,因为这里的官军最多,攻势最猛。 “将军,官军来势汹汹,人数是我军的数倍,这仗恐怕不好打啊!” “要不咱们跑吧!” 副将李元满脸焦急,声音中透着不安。 神一魁摇了摇头,回应道: “不行,现在四面都被围住了,咱们跑都没地儿跑!” 李元急得满头大汗: “将军,我亲自去看了,东门敌人最少,咱们可以从东门突围!” “只要派人殿后就行!” 神一魁脸色一沉,断然拒绝: “不行!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派谁去殿后?” “要是咱们跑了,殿后的弟兄们必死无疑!” 两人正争执间,城墙下匆匆赶来一队士兵。 为首的队长贺凯气喘吁吁地冲上前来,朝着神一魁喊道: “将军,赶紧撤吧!” “官军的攻势太猛了,再打下去,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神一魁冷哼一声: “撤?你说得倒是轻巧。” “我要是弃城跑了,官军能放过我?” 神一魁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他直接弃城而逃,从东门突围的话,其他方向的守军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官军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围剿神一魁。 如此一来,只要东门外的官军再拦上他们一阵,那么神一魁的部队就会被四面夹击,全军覆没。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回城中苟延残喘。 一旁的李元也点了点头: “将军说的是。” “得有人守城,拖住官军,他们才不敢放手追咱们!” 贺凯听罢,一咬牙一跺脚,挺身而出: “将军,我来守城吧!” “请拨给我五百人,我一定把官军主力死死拖在北门!” 神一魁听了贺凯的话,愣一愣,心中有些感慨。 这贺凯是他攻打宁塞营时收的降将,没想到生死关头,竟然站了出来,要替他挡下官军。 神一魁一时间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派贺凯守城,毕竟这一守可就是九死一生。 贺凯见状,连忙劝道: “将军,生死关头何必再优柔寡断!” “快带人从东门突围吧,我领着五百守军足以拖上一阵了!” 神一魁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贺凯的肩膀: “好兄弟,我记着你了!” 主意已定,神一魁便不再犹豫,立刻下令道: “李元,你速去召集剩下的人马,准备从东门突围!” “贺恺,我拨给你五百精兵,死守北门,务必拖住官军!” “全军弟兄们的小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说罢,他带着亲卫,转身便走。 可没走几步,神一魁又匆匆折返回来: “兄弟,要是实在撑不住就降了。” “保命为上!” 贺凯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神一魁暗叹一声,不敢再看贺凯,转身大步离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带着麾下将士从东门突围出去,投奔延安府的江瀚。 站在城墙上的贺凯见到神一魁带人渐渐远去,伸手招来身旁的随从,吩咐道: “神一魁已经走远,你去,在城墙东北角插一面旗。” 随后他冲上前线,指挥着那五百精兵,拼命抵挡爬上来的官军。 可无论他们再怎么抵抗,爬上来的官军却越来越多,已经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夜色渐深,神一魁在东门处已经集结好了手下部队,他低声喝道: “开城门,冲出去!” 随着门轴被抬下来,城门轰然洞开,门外尽是正在守备的官军。 神一魁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猛地就加速冲了出去。 他借着战马的冲击力,轻轻一扫,随手便扫开了几名挡路的官军。 而他身后的骑兵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不停地挥舞着手上的马刀,为身后的步卒们开路。 官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一哄而散。 神一魁则趁机带着手下的士卒,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可大军刚跑出不到十里,神一魁刚松了口气, 道路两旁的树林中突然杀声四起,火把骤然亮起,照亮了夜空。 官军的伏兵如潮水涌出,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般射向神一魁的队伍。 “有埋伏!” 神一魁大惊失色,连忙挥刀格挡,指挥麾下的将士们迎战。 可慌乱之下,哪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神一魁的部队顿时乱作一团。 箭雨倾泻而下,不停地收割着他麾下士兵的性命。 眼见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神一魁知道,突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他连忙下令道: “撤!快撤回城里!” 神一魁领着残部仓皇回奔,一路退到了东门城墙下。 然而,当他们抬头望去时,却发现城门紧闭,城墙上空无一人,安静的让人有些心慌。 神一魁在心中暗自感叹,还好李元选择留在了城内,要不然自己可真要被拒之门外了。 原来李元担心官军从东门趁虚而入,包夹贺凯,所以自愿留在了东门断后。 要是贺凯被夹了,那城池肯定会顷刻间沦陷,而官军也会马上反应过来,派兵追杀神一魁。 所以李元选择了留在城内,阻击东门的官军。 眼见追兵离他们越来越近,神一魁连忙派亲兵上前叫门: “开城门!快开城门!” “外面有埋伏!将军退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夜风和远处官军的喊杀声。 亲兵猛拍城门,声嘶力竭地叫喊,却无人回应。 正喊着,突然城墙上飞下来个圆滚滚的物件,神一魁连忙上前查看。 可等他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这正是他副将李元的脑袋! 李元的神情无比愤怒,眦睚欲裂。 神一魁猛地起身望向城头,想要看看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只见贺凯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了垛口,俯视着神一魁: “将军,好久不见!” 不行了,码字实在太慢,眼睛都花了。 还剩一章明天白天更。 马上3点了,明天还要上班。 第81章 奸细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 神一魁站在城下,瞪着垛口上的贺凯,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他现在就算是再蠢,也想明白了,这贺凯就是官军的奸细! 可贺凯是什么时候被官军策反的? 他这个做主帅的,为什么丝毫没有察觉? 贺凯站在城头,火把映得他脸庞阴晴不定,一双眼睛轻蔑的打量着城下的神一魁,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贺凯,你这狗贼!” 神一魁咬牙切齿,怒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你何时投了官军?!” 贺凯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 “将军,你也莫怪我。” “杜总兵前些日子派人来招降,许了我一个游击将军的位置,叫我如何不动心?” 贺凯本就是宁塞人,是杜文焕的乡党。 如今杜文焕又许下重利,于是贺凯便一口应下,承诺到时候打开城门。 等神一魁率部从东门突围时,他还特意在东面插了杆旗子,给官军指引神一魁逃跑的方向。 然后便带着一众降卒果断反水,不仅开了城门,还亲手砍了神一魁的副将李元。 神一魁这一路征战,不仅收编了几个堡子里的边兵,而且还收编了各地散兵游勇。 有新安边营的、新兴堡的、宁塞的,队伍鱼龙混杂。 如今看来,这大杂烩一样的军营,简直就是官军的猎场。 官军只要轻轻一勾手,许以高官厚禄,很容易就能在军中发展奸细。 神一魁盯着贺凯那张得意的嘴脸,气得咬牙切齿,但眼下却不是算账的时候。 城外,大批的官军已经渐渐朝着东门围了过来,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眼看着就要被包围,神一魁的麾下的管队卫平,扯着嗓子大声劝道: “将军!赶紧突围吧,弟兄们给你开路!” 神一魁刚想拒绝,可卫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带着人就直扑敌阵,势必要为神一魁杀出一条生路。 官军如狼似虎,层层压来,喊杀声震天。 神一魁见状,也只能咬紧牙关,翻身上马,跟在卫平等人身后面。 官军见他想突围,立马调转矛头,箭矢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向神一魁射来。 “将军小心!” 几名亲兵立刻举盾,一把将神一魁从马上拽了下来,同时护住了战马和神一魁。 周围的骑兵将神一魁紧紧围在队伍中央,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不断飞来的箭矢。 一名又一名的骑兵被射翻下马,身旁的官军一拥而上,将他们乱刀砍死。 麾下兵将们用命铺路,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神一魁这才带着残部百余人,杀出重围,狂奔而逃。 神一魁一行人马不停蹄,拼了命地逃窜,连战马都累死了好几匹,也不敢稍作休息。 他们穿过延安府地界,一路逃至吴旗县附近,方才喘上一口气。 神一魁看着麾下死伤殆尽,悲愤欲绝。 他兄长神一元和高应登拼了命才打下的保安县,如今一夜之间就被他丢了。 从起兵造反以来,一路跟着他攻城略地的边军弟兄们也死伤殆尽,原本三千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余人。 “我无颜面对兄长,无颜面对死去的弟兄啊!” 神一魁越想越难受,放声痛哭起来。 哭着哭着,神一魁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就往自己脖子上砍去。 他一时间想不开,竟然想要自刎谢罪。 身旁的仅剩的几名亲兵见状,连忙拦住了他: “将军,不可啊!” 几个亲兵小心翼翼地,把神一魁手上的的刀取了下来,不停地劝解道: “将军,你要是死了,弟兄们的仇怎么办?” “是啊,李元将军还等着您给他报仇呢!” 神一魁面如死灰,自嘲一笑: “报仇?” “就咱们这一百多残兵败将,拿去什么报仇?” 听了这话,一旁的亲兵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将军,不如出塞去,联络河套的蒙古人。” “他们肯定愿意借兵!” 神一魁皱了皱眉头,一脸严肃的看着那亲兵: “蒙古人?” “咱们和蒙古人可是世仇,他们凭什么要借兵给咱们?” 亲兵摇了摇头,解释道: “蒙古人可不管什么世仇不世仇的,他们只想越过边墙,进来抢掠一番。” “咱们镇守边墙多年,哪里有空子还不是一清二楚吗?” 亲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带路,让蒙古人出兵,抢到的钱粮对半分!” “有了钱粮,咱们才能招兵买马;有了兵马,咱们才能报仇雪恨!” 神一魁权衡良久,迟迟不愿下这个决定。 他本来是边军出身,让他去找蒙古人谈合作,他的内心十分抗拒。 但神一魁一想到贺凯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想到副将李元那死不瞑目的表情,以及麾下各部惨死的弟兄. 最终报仇的心思还是占了上风。 于是他一咬牙,下令道: “走,去河套!” 没能抓到匪首神一魁,杜文焕勃然大怒,气得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不停地在大帐内踱步。 良久后他才终于平复下来。 算了,这神一魁已经是丧家之犬,麾下部队不过百十来人,想必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只可惜没能亲自砍了他,为自己的族人报仇雪恨。 杜文焕长叹一口气,召来了传令兵: “立刻发捷报给榆林,就说保安县叛军已被剿灭!” “招降一千余人,斩首八百,失踪者不计其数,匪首神一魁仅剩百余骑,逃往吴旗去了。” 捷报顺着边墙一路北上,不到一日的功夫,便抵达了榆林。 杨鹤看着杜文焕传来的战报,大喜过望: “好!没想到那神一魁竟败的如此之快!” “现在东路和西路的匪寇皆已扫平,只要再拿下盘踞在延安府的江瀚,整个陕北便再无强寇。” 他长舒一口气, “介时,本官便能推行招抚之策,将这些反贼遣返回乡!” 杨鹤最近得知了朝中的消息,听说皇上对他的观点颇为赞同,不日便会降下旨意,同意他的政策。 得到消息的杨鹤暗自窃喜,立马着手准备招抚事宜。 只等延安府的江瀚一败,他便能在陕北招降群寇,将他们一个个都遣返回乡。 只要这件事情做成了,他或许就能调回京师,更进一步。 第82章 延安府的水很深 杨鹤为了彻底铲除盘踞在延安府的江瀚,可谓是下了血本。 他一口气派出了两个总兵出去,带着一万大军,摆明了要将江瀚一网打尽。 临洮总兵王承恩和宁夏总兵贺虎臣,带着参将艾穆、参将李卑,领兵从绥德、清涧、延长一路杀奔延安府而来。 王承恩之所以选择从延安府的东路进兵,就是怕到时候江瀚狗急跳墙,从延水关流窜到山西,与山西的群贼汇合。 为了掐断这条路,他还特意分出了一千五百步卒和五百骑兵交给李卑。 命他驻扎在延水关外的吐延川一带,与延水关守将庞晖互成犄角,牢牢扼守住江瀚东逃的道路。 这位临洮总兵王承恩,和崇祯身边的大太监王承恩虽然重名,但两人却流淌着不一样的血脉。 总兵王承恩是勋贵之后,祖上王友当年是燕王的护卫百户,跟随成祖皇帝起兵靖难,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清远侯。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因为心存怨望,诽谤皇帝而被废除了爵位。 仁宗皇帝继位后,念其靖难有功,又给了他后人一个世袭西宁卫指挥佥事的差事。 万历三十三,年仅十八岁的王承恩承袭了西宁卫指挥佥事一职,随后升迁为庄凉大靖参将,神机营左副将。 后因抗金有功,四十岁的王承恩便官拜临洮总兵官,成了一镇的军事最高长官。 王承恩的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按照功劳履历,按部就班的升迁罢了,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表现。 可直到去年的己巳之变,王承恩再次入京勤王,这才让他入了皇帝的法眼。 王承恩亲率近两千临洮兵,从边墙一路北上,星夜兼程奔赴京师勤王。 一路上他秋毫无犯,与其他几路勤王大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哗变,没有逃兵,没有四处劫掠,也没有避战不前。 简直就是勤王大军中的一股清流。 收复滦州城那场硬仗,王承恩的表现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奉命死守南门,挡住东虏的逃路。 东虏疯了一样往外冲,可任凭东虏如何冲阵,王承恩都岿然不动,把南门守得滴水不漏。 而北门的祖大寿、马世龙和曹文诏几个猛人,带着红夷大炮对着城墙一顿狂轰,终于把滦州城给夺了回来。 王承恩因此被崇祯皇帝亲自接见表彰,随后授予太子太保、左都督,时年四十二岁。 王承恩受宠若惊,捧着圣旨在香案前跪了一个多时辰,感念皇恩浩荡。 要知道戚继光进封左都督、太子太保时都已经是四十七岁了。 为了回报崇祯皇帝的恩情,王承恩主动请缨,带着麾下的兵将参与围剿巨寇王嘉胤。 转战数月,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辜负了皇上的信重。 江瀚一听说领兵来攻的是这个王承恩,眉头都皱紧了。 怎么一上来就碰到个这种难缠的对手? 江瀚这会儿已经接到消息,神一魁的队伍在保安已经被剿灭,只剩百来号人勉强逃了出来。 米脂的不沾泥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张存孟离榆林那么近,杨鹤八成也不会放过他。 江瀚长叹一声,不久前还在延安府谈笑风生的三位巨寇,转眼间就只剩了江瀚独自一人。 更要命的是,探子回报,王承恩的大军已经越过了延长,不日就将兵临城下。 接到这个消息,江瀚不敢怠慢,连忙把手下的几个把总都叫到了府衙当中。 府衙内,董二柱猛拍桌子,瞪着眼吼道: “那官军只有八千人,咱们怎么不能守?” “我就不信他敢顶着老子的八十几门火炮攻城?” 邵勇冷笑一声,连忙反驳道: “八十几门很多吗?” “分到四个城门去,还能剩下几门?” 一旁的黑子听了,忍不住补充了两句: “再说了,虽然一时半会儿能够守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杨鹤再把其他两路大军调过来怎么办?” “到时候几万人把延安府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想跑都难!” 众人你一嘴我一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 江瀚猛地一拍桌子,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延安府虽好,但咱们现在肯定守不住,侥幸占了几个月,就知足吧!” “听我的,马上召集各司人马,点齐装备,咱们弃城跑路!” 众人面面相觑,董二柱小心翼翼地开口: “瀚二哥,那咱们往哪儿跑?” 江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南下吧,只能南下了。” 其实江瀚南下也只是权宜之计,他真正想的还是往东边跑,进入山西地界。 可惜,最近的延水关已经被官军抢先布防了,轻易打不下来。 再往南就是潼关,就他们这点人马,就是拿头去撞,都撞不开潼关! 黑子叹了口气,满脸不舍: “这么大的延安府,就这么放弃了,真可惜啊。” 江瀚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可惜的。” “咱们一走,王承恩肯定得派兵守城,说不定他还会亲自坐镇延安府。” “这么大个延安府,他至少得留两三千人吧?” “如此一来,王承恩手上能派出去的机动兵力就又少了一部分。” “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打掉他一部分人马,让他王承恩手上无人可用,坐困愁城!” 江瀚说着,又补充了一点: “到时候咱们把粮食全都带走,一粒米都不要给他留下!” “等王承恩进了延安府,我看他那八千大军吃什么!” 一旁的李老歪听了有些不解: “可是,江大人,王承恩手上有兵,他直接派兵去抢不就行了?” 江瀚白了他一眼: “抢抢抢,你就知道抢。” “他敢抢谁?” “你以为他和咱们一样是反贼?” “他要是敢抢官绅,那就等着被告到京师去吧!” “他要是敢去抢百姓,到时候延安府的百姓都饿死了,我看他怎么交代!” 江瀚冷笑一声: “这延安府水很深,咱们玩得转,他王承恩来了可不一定能玩得转!” 第83章 处处碰壁 王承恩带着大军,从延长县一路杀向延安府,风尘仆仆赶到城墙下,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有些诧异: “这江瀚莫不是吓破了胆,直接弃城而逃了?” 当等他带兵进入延安府细看时,他才发现府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街面上浓烟滚滚,临街的铺子被砸得稀巴烂,老百姓抱头鼠窜,一个又一个的青皮流氓在街上四处游荡。 江瀚等人撤走后,城内也没人再维持秩序了,潜伏已久的各路牛鬼蛇神全冒了出来,四处打砸抢烧,闹得是乌烟瘴气。 王承恩瞧着这混乱的场面,脸色铁青,当即下令道: “艾穆,带人去把街面上的骚乱给我压下去!” “一个不留,全给我砍了!” 艾穆二话不说,点齐手下的兵将,分成几队,杀气腾腾地冲上了街头。 艾穆亲自领着一队亲兵,直奔东街最乱的地段。 刚一走过去,就看见一群地痞流氓正在哄抢一家粮肆。 艾穆亲自带队上前,将这帮地痞流氓团团围住,狠狠揍了一顿。 他提刀揪住一个领头的泼皮,一脚踹翻在地,厉声逼问: “说,谁指使你们在这儿闹事的?” 那泼皮吓得魂儿都飞了,磕头如捣蒜: “没人指使,小的们就是看城里乱了,想捞点油水……” 艾穆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把他给我砍了!提着头游街!” 不到半个时辰,延安府街头的骚乱都被镇压了下去,哭喊声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秩序。 见到骚乱平息,王承恩这才带着人赶往知府衙门。 可一脚刚踏进大堂,他差点没被眼前景象给气死。 只见堂上几个小吏正围着桌子吆五喝六地赌钱,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没有半点正形! 这可把王承恩气得够呛,街面上乱成了这个样子,这帮小吏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赌钱! 他上前一脚踢翻牌桌,让手下把这帮小吏全绑了,等他问清楚情况再说。 王承恩还以为延安府所有的官员和小吏都被叛军杀光了,结果一问才明白,原来江瀚只砍了知府张辇一个人的脑袋,其他人都还留着。 可没了主官,府里的行政体系早就瘫痪了。 同知、通判等人整天缩在家里猫冬,连个面都不露; 而这帮小吏们也乐得没人约束,整日就在衙门里厮混。 王承恩忍无可忍,命人把这帮小吏拖出来,每人赏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打得一群人鬼哭狼嚎。 打完后,他才冷着脸下令道: “去!把延安府的其他官员都给我叫来!” 小吏们捂着屁股,哭丧着脸跑去传话。 等了好一阵,赵同知和王通判才慢吞吞地赶到府衙,前来拜见王承恩。 王承恩一见这俩人就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地质问: “你们一个个都窝在家里干什么?” “没看见这府里乱成什么样了吗?” 赵同知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摊手道: “王总兵明鉴,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那姓江的匪首把府里的衙役、狱卒杀得一干二净,我们手底下连个人都没有,还能怎么办?” 王承恩眯起眼,语气不善: “那他为什么不杀你,莫非你们投了贼?” 此话一出,赵同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急得跳脚: “王承恩!我警告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等忍辱负重,是为了保全延安府的百姓!你竟敢胡说八道,污蔑我等投敌!” “我要上本子告你!” 王承恩傻了,他大老远从榆林带兵赶来延安府,把这帮官员从叛军的手里救了出来。 结果他们非但不领情,而且还扬言要告他? 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他哪里知道,赵同知这帮人,正暗戳戳的骂他多管闲事呢! 他们可不想被王承恩救出来。 以赵同知为首的这帮延安府中层官员,近来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原来,延安府刚被攻破,知府张辇被杀的消息传来时,赵同知以为自己也死定了。 可谁知江瀚竟没杀他,还让他继续处理府衙的事务。 可这府衙里哪还有什么正经事儿? 知府张辇都死了,除了偶尔帮江瀚征集些物资,赵同知压根儿没活儿干。 管理的事情他插不上嘴,自有江瀚管着;维持治安的工作也有叛军去做,他们这帮中层官员,成了延安府里最闲的人。 反正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公务处理,他索性连点卯都不去了。 整天窝在家里品茶吟诗,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结果这种悠闲的生活还没过上几个月,就被王承恩给打破了,所以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王承恩可不知道这些,他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手下的兵将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他强压着火气,问赵同知: “延安府里可有粮食供应?我手下的将士们还没吃饭。” 赵同知白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没有!那姓江的小贼把粮食全卷走了。” 王承恩咬咬牙,继续道: “还请赵同知出面,去乡绅那里借点粮食出来。” “这样我才好出兵去剿那江瀚。” 赵同知连忙摇头拒绝: “不去!” 他可不想去自找没趣,他清楚得很,延安府的那帮乡绅们被江瀚家底儿都快掏空了。 让他们借粮?做梦吧! 王承恩没办法,只好让小吏去请延安府的乡绅们来府衙,想让他们助捐剿匪。 那帮乡绅们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请总兵大人发兵剿贼,替我等报仇雪恨! 可一提到借粮,一个个跟哑巴似的,默不作声。 王承恩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打发走这帮乡绅,转头向一旁看戏的赵同知求助: “赵同知,能不能请你出面,去跟府里的百姓们商量商量,让每家出点粮食,以充军粮。” 可赵同知听了,头摇得更欢了:“不去! 这年头,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你让他们出粮?简直天方夜谭!” 王承恩气得脸色铁青,他大老远的跑来剿匪,本以为延安府应该是“箪食浆壶,以迎王师” 结果进了这延安府之后,他却处处受挫。 刚刚才在乡绅那边碰了一鼻子灰,结果转头过来,竟然连当地的官员都不肯配合了。 王承恩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案,瞪着赵同知: “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可是推脱军务,贻误战机!” “信不信我砍了你的脑袋!” 第84章 野猪岭 可话虽然这么说,但王承恩也不敢真的动手。 他可以随意处置那些小吏,但他可不敢打杀一个州府的同知。 小吏那都是些没品级的腌臜货,但同知可是五品的地方官,府衙的二把手。 而赵同知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冷笑一声,丝毫不慌: “怎么,王总兵你还敢砍我的脑袋?” “别忘了,上一个敢擅杀大臣的蓟辽督师,现在已经成了片鸭!” 王承恩心头一凛,他当然知道。 今年八月,蓟辽督师袁崇焕被皇帝凌迟处死,其中一条罪名就是“以谋款则斩帅”。 虽然不知道袁崇焕是不是真的在与后金议和,但朝中的大部分人都认为,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才是这条罪证的重点。 王承恩气得一脚踹翻桌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府衙。 赵同知在后面看着,冷笑连连,心里暗道: “要怪就怪你王承恩是官军,既不敢动刀杀人,也不敢拷掠乡绅。” 想当初,他们在江瀚手底下可没这么硬气,如今不过是仗着王承恩是官军,拿他们没办法罢了。 王承恩无奈,只能以总兵的名义发函,让延安府周边的县城火速向延安府输送粮饷。 他们这一路大军从榆林行军至延安府,沿途粮草全靠沿途各县接济,早已捉襟见肘。 毕竟,王承恩率领的中路剿匪大军和其他两路大军不同。 左路保安县,离边墙不远,所以杜文焕能够沿着边墙一路南下,速战速决。 而右路的米脂寨,离榆林镇本身就很近,洪承畴背靠榆林,根本无需为吃喝发愁。 可王承恩这边就惨了: 而为了剿灭王嘉胤,杨鹤调动了数万大军,几乎将陕北的粮草抽调一空。 所以王承恩这八千人的大军出发时,只带了勉强支撑十天的口粮。 如今,眼看粮食就要吃完了,到时候将士们饿着肚子,还怎么去剿匪? 这可把他急得不行,所以才发函让各县送粮。 可公函发出去三四天了,周边的县乡却像没看见似的,没有一点儿反应。 勉强凑出来破旧的粮车,结果王承恩一看,车上那点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眼看着八千大军就要被饿死,王承恩派出去的夜不收终于带来了江瀚的消息。 “报!叛军正在围攻甘泉县!” 听到这个消息,王承恩激动地拍案而起。 他现在只想趁着粮草还未彻底耗尽,带着这八千大军,杀奔甘泉县,将江瀚一举剿灭! 王承恩连忙找来参将艾穆,下令道: “即刻整队,兵发甘泉县!” “八千大军一起出动,争取一战定乾坤!” 艾穆却皱了皱眉,沉声劝道: “大人三思,延安府是咱们的大后方,需要有人留守才是。” “将军只需拨给我三千精兵,卑职一定把那江瀚拿下!” 王承恩闻言,揉了揉太阳穴,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但你一个人去太过凶险!” “这样,我与你一同前往甘泉县,带上六千精兵,让贺虎臣留下守备延安。”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同知,试探着问道: “赵同知,你觉得如何?” 赵同知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脸无所谓。 反正这延安府守不守的,跟他没有任何干系。 他甚至内心还隐约期盼着江瀚能够杀回来,这样他也好趁乱溜回家,好生歇息。 这天寒地冻的,他身子骨弱,可不像这帮丘八一样抗冻。 王承恩看赵同知没有表示,也懒得再搭理他,直接拍板道: “艾穆,你带四千精兵,立刻驰援甘泉县!” “我带两千人从敷政迂回,绕到鄜州一带,前后夹击江瀚,绝不能让他跑了!” 艾穆抱拳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不到半个时辰,四千精锐便在延安府外集结完毕,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杀向甘泉县。 与此同时,野猪岭的山头上,黑子正趴在高处的一块大石上,用千里镜扫视着不远处的官道。 一旁的哨长冯老二蹲在他身边,缩着脖子,小声嘀咕道: “方把总,你说延安府那帮追兵,真会从咱们这儿过吗?” 虽然平日里总能听见江大人喊把总的外号,黑子。 但冯老二可不敢这么喊,他也不敢喊黑把总,只能老老实实的称黑子为方把总。 黑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老子又不是算命的,我怎么知道?” “我只知道旗总让咱们司埋伏在这野猪岭,看看能不能捡个便宜,打一场伏击!”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冯老二眼前一亮,捅了捅黑子的胳膊,惊呼一声: “把总,快看!官道上来人了!” 黑子心头一紧,赶紧举起千里镜,顺着冯老二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最先出现的是几支马队,每队五骑,轻装上阵,分散在官道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前队骑兵停下站定,后队骑兵立刻跟进,相距不过一里,前后衔接得滴水不漏。 黑子眼神一凛,这是边军的塘骑! 塘骑五人一组,皆是轻骑兵,骑兵身后插着几支各色的令旗。 塘骑和夜不收有所区别。 塘骑主要负责巡逻和传递情报,相当于斥候,处于第一线,起着预警作用。 而夜不收更偏向于侦察和刺探敌情,相当于间谍,精通夷语,经常会独自一人深入敌境刺探情报。 更有甚者,会前往敌营进行招降一事。 比如宣德九年,“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许彬等,遣夜不收以榜招谕残虏于单于城,有径人虏营不还者.” 意思就是: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许彬,派遣夜不收到蒙古的单于城去招降纳叛,结果夜不收进去了就没再回来。 当时的明宣宗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并且警告道,如果被抓的夜不收一直不回来,那么他就要严惩派遣夜不收去单于城的人。 黑子放眼望去,只见几队塘骑利索的肃清了前方区域,并向后面打了几个旗号。 紧接着便是两队骑兵,浩浩荡荡,一左一右从官道上鱼贯而出。 中间的骑兵高举着两杆大旗,左边写着“奉诏讨贼”,右边写着“延安营参将艾”。 紧随其后的步军分成四个方阵,并排而行,身侧还牵着负重的马匹,兵器甲胄统统都挂在马背上面。 再往后便是辎重营,与前面浩浩荡荡的作战部队不同,这辎重营显得有些寒酸。 其中只有驮马二三十匹,背着些锅碗瓢盆,后面还拖着十几辆炮车。 整支队伍前前后后走了近半刻钟,才从黑子的视线中消失。 黑子看这个架势,估摸着这支官军起码得有三四千人。 一旁的冯老二看得眼热,忍不住问道: “把总,不是让咱们打伏击吗?” “咋不带人冲出去?” 黑子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道: “你狗日的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支官军起码有三四千人!” “老子在这野猪岭拢共就藏了一个司,才六百来号人,拿啥打伏击?” “冲出去送死?” 冯老二捂着脑袋,嘀咕道: “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去?” “过了野猪岭,不到两个时辰就到甘泉县了,江大人他们还在那儿呢!” 黑子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 “赶紧派传令兵,快马加鞭去禀报大人,就说有一支三四千人的官军正从野猪岭往甘泉县赶,打的是‘延安营参将艾’的旗号。” “骑兵约莫四百多人,大小火炮近二十门,辎重少的可怜,估计没多少粮食。” 冯老二连忙点头:“还有吗?” 黑子咧嘴一笑: “你就跟江大人说,我是故意把这帮官军放过去的,准备到时候掏他们屁股。” “只要官军在前面和咱们打起来,我这边就冲出去!” “前后夹击,说不定能全歼这帮官军!” 还有两章白天再写,扛不住了 第85章 我在等援军,你在等什么?(二合一) 江瀚接到黑子传来的消息,立马明白了,来人是延安营的参将艾穆。 同时他也得知了黑子的想法,觉得可以一试,想看看能不能和黑子前后夹击,将官军的野战部队打掉一点。 于是他走出中军大帐,准备让麾下收拢部队,准备迎敌。 此时的江瀚的部队正在甘泉县北门外,摆出一副要攻城的架势。 董二柱正站在炮阵前,满脸兴奋,大手一挥,阵地里的十几门重炮齐齐开火,顿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十几颗实心炮弹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顿时打得城墙上的夯土城垛四分五裂。 一轮炮击下去,城里便没了动静,城墙上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甘泉县根本挡不住江瀚这帮悍匪的进攻,才一轮炮击下来,守军就全跑光了。 征召的民壮和巡检司的铺兵,见着城外十几个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们,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更别提旁边披甲执锐,跃跃欲试的几千步卒了。 “停下!别打了!” 江瀚见状,连忙大喝一声,让佯装攻城的众人赶紧停手: “再打下去,等会城就真的破了!” 一旁的董二柱很是诧异: “瀚二哥,城破了不是好事吗?” “咱们占了城墙,还怕官军来打咱们?” 江瀚瞥了他一眼,解释道: “咱们这有近三千人,他艾穆又不是傻子,四千多人怎么敢攻城?” “他看咱们守城,肯定会回去找援军。” 江瀚环视众人,继续解释道: “刚刚黑子传来消息,想要和咱们夹击艾穆。” “我要引他来跟咱们正面交锋,这样黑子才能从后面掏他屁股!” 董二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江瀚也懒得再和他解释,下令道: “艾穆快到了,赶紧摆阵迎敌!” “把炮口都给我调过来,别对着城墙瞎轰了!老子的弹药又不是捡来的!” “留几百人守着城门,别让里面的人跑出来捣乱!” 众人接到命令,纷纷点头,摩拳擦掌,各自准备去了。 与此同时,官道之上,艾穆正率领麾下大军缓缓向甘泉县逼近。 马蹄声阵阵,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队伍纪律严整,杀气森然。 忽然,前方塘骑快马来报,声音急促: “艾将军!前方发现叛军主力,正在围攻甘泉县北门!” 艾穆还未开口,身旁一名年轻小将早已按捺不住,满脸兴奋地请命道: “将军,请让我做先锋!” “再拨我两百精骑,看我直冲敌阵,取那贼寇首级!” 这小将不是别人,正是艾穆的长子艾怀光。 正值二十出头的年级,英姿勃发,手中的长枪闪着渗人的寒光。 艾穆也是出自米脂艾家,其育有五子,分别是艾怀光,怀襄,怀英,怀乾,怀元。 他早年跟随其父艾应兆,在定边营戍边。 艾应兆死后,艾穆继承其父遗志,继续为大明守卫边墙。 并且他还把自己五个儿子都送到了军中,为国效力。 其中,艾怀光作为长子,被他带在身边悉心培养,现已是军中一员悍将。 艾穆看着儿子跃跃欲试的模样,脸色却沉了下来,厉声道: “怀光!不可大意!” “这不是咱们平日里碰见的那些流民土匪!” “这是以前延绥镇的勤王主力,而且还占据了延安府数月之久,实力不容小觑!” 艾怀光闻言,神情一肃,恭身应道: “是!” 但他随后话锋一转,闷闷不乐地感叹道: “要是这帮人没去京师勤王,说不定陕北的群寇早就平了” 艾穆听罢,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幼从军,从天启年到崇祯年,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略知一二。 什么九千岁、阉党、东林党的时代,他都经历过。 但他却搞不懂,弄这么些个党派出来,到底是了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十几年来边关日渐糜烂,军镇败坏。 边兵逃亡、造反之事层出不穷。 天启年间他们还能带兵出塞,去找一找蒙古人的麻烦,可现在他们只能辗转各地,剿灭各路贼寇。 如今还剿到了自己昔日的同袍头上,这不禁让他感到一阵唏嘘。 但皇命难违,他只能压下心中杂念,沉声喝道: “传我将令!” “披甲!准备迎敌!” 一声令下,四千官兵迅速行动。 两侧骑兵立马分成两队散开,游弋在大军五里开外, 步卒们利索地从驮马上取下甲胄和兵器,两两一组,互相披甲戴盔。 刀盾兵自觉地顶在最前,高举手中盾牌,随时准备挡住射来的箭矢和铅弹。 艾穆小心翼翼地将队伍向前推进,生怕中了江瀚的埋伏。 然而,这一路过来,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大军顺利抵达甘泉县十里之外,远远望去,不远处江瀚的军阵已清晰可见。 艾穆当即命令麾下部队,勒马止步,待在原地。 他不敢把军阵摆的太近,根据他在延安府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帮叛军火炮极多。 他们甚至连城墙上的四门重炮,都一并拆下来带走了。 如果强攻过去,可能会遭到猛烈的炮击,死伤惨重。 所以他打算采用“拖”字诀,远远地拖住江瀚。 等绕后的王总兵到位,两路大军前后夹击,一举歼灭这帮叛军。 艾穆朝着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去!” “让怀光带人冲一冲,试试这帮叛军的成色!” “切记不要强冲,拖住他们就行!” “别让他们轻易跑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前头的艾怀光便点了数百精锐,策马冲向江瀚军阵。 马蹄轰鸣,尘土飞扬,他手持长弓,带着身后的骑兵朝着江瀚的军阵冲了过去。 江瀚这边,邵勇见状,冷笑一声,也带着身后的骑兵迎了上去。 只见为首的艾怀光冲在最前,身子低伏,藏在战马背后,逐渐逼近邵勇。 当还剩不到四十步的距离时,他突然右脚用力一踩马镫,像蛇一样直起身子,飞身搭箭,直指邵勇而去。 而这种藏身右蹬的小把戏,自然是瞒不过久经战阵的邵勇。 只见他冷笑一声,向右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轻松避了过去。 他身后的马队紧随其后,抵近跟前,突然挽弓如满月,抬手就朝着艾怀光放箭。 猝不及防下,艾怀光胸口重重的中了几箭,射的他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还好胸口的甲片足够厚实,帮他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两方人马很快在战场上撞在一起,可艾怀光的骑射功夫明显不及邵勇,两轮骑射过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将军,叛军将领实力不俗,我不是他的对手!” 退回阵中的艾怀光来到他爹面前,一脸沮丧的跪地请罪。 艾穆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让他退下。 出师不利,艾穆干脆摆起了龟阵,收缩防线,想引江瀚来攻。 不远处的江瀚举着千里镜,看到艾穆变阵,做出防守的架势,他不由得一愣: “对面怎么防守起来了?” “我在等援军,他艾穆在等什么?” 江瀚索性也不发起冲锋,只是让邵勇不断地在战场四周游曳,寻找破绽。 而十里外的艾穆也同样感到非常疑惑: “这帮叛军怎的还不突围?畏畏缩缩的,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在等援军,他江瀚又在等什么?” 战场上竟一时间陷入了莫名的僵持,叛军和官军相互对峙,都不发起进攻。 然而很快,艾穆就知道,江瀚在等什么了。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炮响,震得大地一颤。 艾穆猛地回头,只见后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披甲戴盔,杀气腾腾。 这正是黑子藏在野猪峡的部队! 为了成功掏到艾穆的屁股,黑子在野猪峡等了快大半个时辰,一直到艾穆的大部队走远之后,才敢带人从林子里出来。 为了避开塘骑的侦查,他始终与艾穆保持着三十里左右的距离,远远地缀在艾穆身后。 一直到不久前,对峙之势形成后,他才大摇大摆地冲了出来,以炮声为号,通知战场另一侧的江瀚。 江瀚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响,眼前一亮,立即朝着传令兵下令: “黑子到了!” “去!传令左右二司,让邵勇和李老歪发起冲击!” “让董二柱把他那四门宝贝拖出来,往前推,给我轰碎艾穆的军阵!” 一声令下,沉寂已久的军阵瞬间沸腾。 李老歪得令,吹响口哨,带着步卒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扑敌阵。 而邵勇则一提马缰,领着骑兵就朝着敌方马队杀去,战马嘶鸣,刀枪齐举,势不可挡。 而身后的董二柱干脆把整个炮营都顶了上去,四门红夷炮和十几门重炮齐发,炮声隆隆,硝烟滚滚。 三斤六两的大铅弹砸在艾穆的阵中,当场轰碎了几个士兵的脑袋,在人群中砸出一条血路。 艾穆的军阵一时间被打的有些凌乱,但好在艾怀光及时站了出来,稳住了军阵。 两轮炮击过后,李老歪已带人杀到百步之内。 艾怀光见势不妙,急令弓手张弓搭箭,铳手点燃火药,对准面前冲来的步卒。 可李老歪他们这帮身披双甲的先锋根本不怵,提起武器挡住面庞,硬是扛着箭雨和铅弹,径直冲入了敌阵,大开杀戒。 而邵勇这边,他麾下的骑兵早就已经和敌骑短兵相接。 邵勇一马当先,长枪左刺右挑,杀得敌骑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紧随其后的骑兵更是握紧手中长枪,借着冲锋的势头,加速撞进了敌人的马队。 来不及反应,敌骑刚要提枪迎战,便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下马,倒地不起。 而艾穆见势不妙,转头想撤,可后路已被黑子死死堵住。 几百人的军阵如同钉子般顶在他的后腰上,让他进退两难。 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此时,艾怀光猛地站了出来,大喊道: “爹!我来断后!你带弟兄们赶紧撤!” 艾穆眼中闪过不忍,但形势危急,他只得咬牙下令撤退。 艾怀光带着数百人留在原地,手中长枪一挥,带着断后的部队拦住了正欲追击的李老歪。 留下的士卒们见到少将军与他们同生共死,士气大振,竟反过来将冒进的李老歪团团围住。 左劈右砍之下,竟然将李老歪逼得连连后退,招架不住。 一旁的邵勇见状,连忙催马赶了过去,加入战阵,与李老歪合力围剿艾怀光。 艾怀光浴血奋战,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带着身边的士卒,一次又一次打退冲上来的李老歪。 邵勇骑着战马,举着长弓游曳在不远处,紧紧盯着艾怀光的一举一动。 艾怀光不敢怠慢,只能将身体微微前倾,蜷缩着身子,尽量让甲胄挡住命门,不给邵勇瞄准的机会。 可向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最终邵勇瞅准艾怀光一个脱力的空挡,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艾怀光捂着喉咙,扑腾了两下便轰然倒地,而其余的断后士兵也被合力绞杀。 此一战,江瀚以近乎全盛的姿态将艾穆带领的部队击溃,伤亡仅两百余人,斩首无算。 其子艾怀光战死,艾穆仅携八百余人突围,向西逃窜。 邵勇和李老歪正准备提兵向西追击艾穆,可中军处却突然吹响了集合的号角。 他俩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连忙带人赶了回去。 大帐内,其他两位把总早已齐聚,等候多时。 “旗总,怎么不让我继续追艾穆了?” 刚进大帐,邵勇便急切的问道。 江瀚见邵勇进来,连忙挥手示意: “别追了,刚刚抓了几个降兵,得了点消息,你们都来听一听。”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听投降的官军说,他们从延安府出发时,王承恩总共带了六千多人出来。” “结果艾穆这边只有四千官军,而王承恩却带着两千人不见了踪影。” 黑子皱眉看向江瀚: “旗总,消息靠谱吗?” 江瀚点点头: “分开审的,口径都一致。” 邵勇沉吟片刻,分析道: “我估摸着,王承恩应该是带兵绕到咱们屁股后头去了。” “他想跟艾穆前后夹击,结果没想到艾穆的部队先被咱们打崩了。” “不然艾穆怎么会摆出一副防守姿态,等咱们来攻!” 江瀚点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立刻拔营起寨,趁着王承恩还没反应过来,绕过延安城,去打延水关。” “二是原地修整,继续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逮住王承恩的绕后部队。” “你们都说说,怎么选?” 二合一大章,十更终于写完了。燃尽了,义父们。 第86章 中伏 延安府内,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传来——参将艾穆在甘泉县中计,兵败而回! 正在府衙处理军务的总兵贺虎臣闻言,被惊得拍案而起,坐立不安。 他猛地一挥手,沉声喝道: “艾穆人呢?!快把他给我带上来!” 亲兵不敢怠慢,急匆匆跑出去传令。 不多时,在两个亲卫的陪同下,艾穆跌跌撞撞闯进了府衙。 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总兵贺虎臣站在堂中央,双目如刀,狠狠地剜着艾穆。 看见贺虎臣那择人欲噬的眼神,艾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总兵大人,末将无能……” 贺虎臣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 “怎么败的?” “带回来多少人?” 艾穆低着头,额上冷汗涔涔,艰难地开口道: “只带回来了八百多弟兄.” 艾穆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末将在甘泉县与那叛军对峙,本想着等王总兵带兵绕后,前后夹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不料那贼首狡猾异常,提前在野猪岭埋伏了一路人马。” “我部猝不及防下,被叛军前后夹击,军阵遭到猛烈炮击,顿时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贺虎臣闻言,怒火中烧,猛地一掌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指着艾穆,厉声斥道: “什么叫前后夹击?!” “你连身后有伏兵都不知道?!” “你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塘骑和斥候在你手里是摆设吗?!” 贺虎臣看着跪在地上请罪的艾穆,怒不可遏, “来的路上没有仔细搜山寻路,你就敢大摇大摆地把部队往战场上开?!” “为将这么多年,兵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艾穆闻言,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吱声。 这一战,他几乎是完败,带着四千精兵出征,最后只带回来了八百人。 要不是他的长子艾怀光舍命断后,说不定真的就全军覆没了。 贺虎臣盯着艾穆那副狼狈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 “你倒是逃回来了,王总兵呢?” 艾穆一愣,脸色瞬间煞白。 坏了!光顾着逃命,忘记王总兵了! 他的队伍被打散了,那绕后的王总兵怎么办?! 于是他连忙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贺虎臣。 贺虎臣惊呆了,他恨不得马上宰了艾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但眼下找到王承恩才是关键,可他也不敢贸然派兵出去。 他手上只有不到三千人,真要带兵出去,他也不一定能打过叛军。 无奈,他只能挥手招来亲兵: “去!派出探子!给我往甘泉鄜州方向一路搜寻!” “一定要找到王总兵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此刻,王承恩已经率部逼近了甘泉县。 自从他与艾穆在延安府分兵后,便带兵一路向西,绕过敷政。 然后沿着北洛河顺流而下,直扑甘泉县,打算绕到江瀚身后偷袭。 这一路他轻装简行,开足了马力行军,本以为能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等他到了甘泉县郊外,却发现事情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只见甘泉县城门紧闭,城外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空气中却隐隐传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多年沙场征战的经验让他心头一紧,这么安静,一定有猫腻! 他没敢贸然带兵入城,而是大手一挥,将手下的塘骑全散出去探查情况。 一名叫蔡涛的塘骑接令后,与几名同袍策马缓缓靠近城墙,目光如鹰般扫视着四周。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城墙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城头,城头上同样是空无一人,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瞧见。 细细看去,夯土的城墙上满是豁口,几处城垛都只剩下半边,像是被重炮轰过一样。 蔡涛心头一禀,不敢怠慢。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绕着城墙慢慢转了一圈,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号角上,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树叶无风自颤。 他抬头一看,只见林子上空还有几只飞鸟在不停地盘旋,迟迟不肯落入林中。 他瞳孔一缩,暗道不妙,从腰间掏出号角放在嘴边,随时准备吹号示警。 可林子里一片昏暗,他始终看不清楚,也不敢贸然吹号。 万一只是骡马牛羊之类的家畜,他谎报军情,可是要被问斩的。 没办法,蔡涛咬咬牙,催马小心翼翼地走进林子,想探个究竟。 马蹄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林子里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屏住呼吸,探头望去,隐约间瞧见几道黑影在树丛里一闪而过。 “谁!” 蔡涛低喝一声,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突然从林中射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奔他而来。 他猝不及防,手中的牛角号没拿稳,被一箭射落在地上。 他连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牛角号,准备吹号示警。 可他刚把号角抓到手里,又是几支冷箭呼啸而至,正中他的后心。 蔡涛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枯叶。 他瞪大双眼,拼尽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抬起手,将号角凑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响了它。 沉闷悠长的号声划破天际,响彻云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传向远方。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密林中,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出,越过他的尸身,直奔不远处的官军大阵而去。 这些都是江瀚的伏兵。 他将艾穆部击退后,顺势打下了甘泉县,在此设下埋伏静待王承恩到来。 打扫完战场后,江瀚将队伍一分为二: 一部由李老歪率领藏在甘泉县县城内,等着王承恩进城,自投罗网; 另一部则藏在附近的密林里,伺机而动。 只是他没想到王承恩竟然如此谨慎,看见情况不对,没敢进城,隔着十几里就把塘骑全给散了出来。 没办法,林子里的江瀚等人见塘骑吹响号角,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再藏下去毫无意义。 于是江瀚大手一挥,让传令兵也吹响号角,命令麾下部队全军出击,直扑王承恩的队伍而去。 不远处的王承恩听到号角声一响,他心头猛跳,知道中了埋伏。 他脸色铁青,当机立断下令道: “后队变前队,保持阵型,徐徐后撤!” “任何人不准擅自离阵!” “违令者斩!” 他不敢直接下令撤退,因为这样很容易将撤退变成一场大溃逃。 只有维持住军阵不散,才不会被敌人的追兵一拥而上,追杀至死。 他手下将士闻令,连忙调转马头,转身后撤,虽有些骚动,但依旧保持着建制。 王承恩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只要阵型不乱,他还有一战之力。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甘泉县城门轰然洞开。 为首的李老歪带兵从城里杀了出来,直奔王承恩的侧翼而去。 这下王承恩终于慌了,而他手下的官军们更是被吓得手足无措。 眼看叛军从两面夹击而来,不少官军开始不自觉的拔腿想跑,有的甚至已经冲出了阵外。 但督阵的马队也不是吃素的,看见有人脱离军阵,连忙催马上前,将逃兵砍翻在地。 一时间血淋淋的场面震住众人,官军们不敢再跑,只能硬着头皮组成军阵,缓缓后撤。 第87章 衔尾追杀 王承恩把手下的骑兵都派到了队伍后面,拼命阻挡着邵勇的骑兵。 而在他们身后,军阵里的铳手和弓箭手也在不停地朝着追兵开枪放箭,一时间箭矢铅弹齐发,打得江瀚的人马不敢上前。 王承恩长舒一口气,还好这帮临洮兵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不少人都是和东虏拼杀过的悍卒,纪律和战力都是上等。 不远处的江瀚见状,冷笑一声: “今天能让你们全须全尾的撤回去,我就不姓江!” 他转头朝着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去,告诉几个带兵的把总,让他们把包围圈缩紧,逼他王承恩把军阵缩起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把命令都带给了前头追击的几位把总手中。 不多时,李老歪率部从侧翼散开,摆成一字型,从侧翼发起猛攻,像是砧锤一样,不断撞击着王承恩的军阵。 而黑子和邵勇也是不断地带兵往前扑,一点一点蚕食着官军的生存空间。 王承恩的军阵被挤得越来越密,他心急如焚,但却无可奈何。 江瀚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一扬: “去,让炮营开炮,往人堆里轰!”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挡得住炮子儿!” 炮营得令,连忙调整射界,填装炮弹,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官军。 阵中的官军们毫不知情,还在苦苦支撑,弓箭和火铳交替发射,一刻都不敢停下。 即便是膀子都酸了,铳管都发烫了,他们也不敢松懈,生怕出了空子,被叛军冲进来。 突然,只听“轰”的几声巨响,十几颗实心铁弹从天而降,直直地砸进了王承恩的军阵当中。 炮弹如流星坠地,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密集的人群,瞬间血肉横飞。 十几名士兵被当场撕成碎片,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撒了一地。 一名铳手刚抬起火铳,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炮弹擦过,瞬间没了半个身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地毙命。 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没能幸免于难,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齐齐掀翻,摔出去数丈远,口吐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耳边尽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整齐的军阵眨眼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眼看着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袍变成一堆肉酱,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足以让人发疯,也彻底打没了官军的士气。 有人怪叫一声,丢下兵器撒腿就跑。 原本还能堪堪维持的军阵哄然散开,自此撤退变成了一场大溃逃。 督战队再也拦不住,只能放弃追杀逃兵。 王承恩眼睁睁地看着士卒溃逃,无力地垂下了双手,仰天长叹: “万事休矣!” 李老歪和邵勇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带着人冲了上去。 邵勇带着骑兵一拥而上,在人群中肆意挥刀砍杀,不断有掉队的官军被斩于马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官军的骑兵们还想抵挡一二,可领头军官刚举起马刀,人群中一支暗箭飞来,正中面门。 那军官当场毙命,摔下马来。 这是江瀚不久前才组建的狙杀小队,他们一个个手持重弓鸟铳,混在人群中,专挑那些想反抗的军官下手。 骑兵们看见领头的队长被杀,也不敢再反抗,纷纷调转马头,挥鞭而逃。 而只靠双腿逃命的步兵就更惨了,李老歪带人追上他们,从背后就是一刀,当场将其砍翻在地。 更有甚者,躲闪不及,被疾驰而来的战马直接撞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咳血不止。 王承恩见此情景,眦睚欲裂。 他猛地勒马停步,朝着身旁的亲兵吼道: “竖起将旗,收拢残兵,我来断后!” 亲兵们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劝道: “总兵不可,还是先撤回鄜州去吧! “留着有用之躯,日后报效朝廷!” 王承恩惨然一笑: “败军之将,何谈有用之躯?我有负皇恩啊!” “我意已决!你们要是不想断后,那就各自逃命去吧!” 亲兵见他心意已决,对视一眼,咬牙道: “大人,得罪了!” 他们不由分说,扛起王承恩往马背一扔,随即翻身上马,一路向着鄜州城逃去。 王承恩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后尸横遍野,悲愤欲绝。 江瀚等人一路从傍晚追到了天黑。 抱着斩草除根的想法,所有人都打起了火把,不停地衔尾追杀。 邵勇等人骑着马,一路从甘泉追到了鄜州城下,追了整整快一百里。 但可惜还是差了一步,王承恩的亲兵抢先把王承恩送进了鄜州城。 邵勇勒住缰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没办法,他也只能放弃,赶回甘泉县去。 他们这一部骑兵追的太狠了,脱离大部队太远,不是好事。 甘泉县内,已是深夜时分,大部分士卒们早已睡下。 可江瀚还带着手底下的几个把总,围在在县衙里,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黑子嘴里嚼着马肉干,凑上前询问道: “旗总,咱们下一步咋走?继续南下?” 江瀚摊开舆图,指了指上面的鄜州城: “如今王承恩逃去了鄜州城,艾穆估计也回了延安府跟贺虎臣合兵。” “这两城都有总兵坐镇,他们虽然野战打不过咱们,但是守城可不好说。” “强行打伤亡会很大。” 黑子点点头,提议道: “那要不咱们继续南下?绕过鄜州,打金锁关,往关中平原跑?” “反正王承恩手上没兵,他肯定不敢出来野战。” 江瀚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其实并不想去关中平原。 关中平原没怎么遭灾,那里的百姓还能糊口,他没有造反基础。 只有遭灾严重的地区,才是他们这帮反贼流寇活动的舞台。 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选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造反。 如果他贸然跑进关中平原,搞什么打土豪分田地的招数,更是自掘坟墓。 江瀚现在只是个流寇,等他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能保住分来的田地吗? 所以在没有一块稳定的根据地之前,江瀚都不会选择这么做。 他现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努力挖大明朝的墙角,壮大自身。 江瀚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杀他个回马枪!” “打李卑,破延水关,进山西!” 我看看能不能晚上再搞一章出来 第88章 阵斩李卑 贺虎臣接到王承恩兵败的消息,已经是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他却无心观赏那破晓的晨曦,只觉得胸中烦闷异常。 他挥挥手将亲兵撵了出去,坐在大堂内不断叹气。 好端端的八千大军,怎么打着打着就剩四千多人了? 这还得算上驻守吐延川的李卑部。 他手中实打实能调动的,不过才两千八百人,连守城都够呛。 但贺虎臣也不敢把李卑从吐延川调回来。 不是他不想,而是延安府里实在是没粮食。 李卑部在吐延川附近驻扎,好歹还能靠旁边延川县的补给勉强撑着。 若是贸然将他调回延安府,又没粮食,只怕不等叛军攻城,他们这帮人就得活活饿死。 到时候叛军啥也不用干,就围着延安府,等他们官军自己突围便是。 然而,贺虎臣不主动找李卑求援,江瀚也会逼他去。 此时的江瀚已经收拾好部队,大摇大摆的回到了延安府城外。 他摆出一副攻城姿态,朝着北门安定门发起了猛攻。 他先是命令火炮齐发,狠狠压制住城头守军,随后又派人推着盾车猛撞城门。 十几门重炮轮番轰鸣,炮弹如雨,城墙上的角楼被砸得轰然倒塌,烟尘滚滚,砖石飞溅。 城头上的守军见叛军火力凶猛,根本不敢在城头上多待,只能暂时先退了下去。 等炮声稍歇,他们才敢硬着头皮冲上去抵挡一二。 可江瀚压根不急着架梯登城,只是一味地猛攻城门,好几次都撞得城门摇摇欲坠,险些破开。 贺虎臣眼见死守无望,于是便招来了艾穆,让他带兵,准备晚上出去袭营。 可江瀚早就防着这手,他在四个城门处都布下了哨位。 一旦城门有任何风吹草动,哨兵就会立刻点起烽火,通知北门的江瀚。 艾穆几次率兵出城夜袭,都被邵勇和李老歪给撵了回来,死伤惨重。 一连几次出击失利,贺虎臣也不敢再派人出去送死。 要是再死点人,怕是叛军就要架梯攻城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牙下令,遣快马骑兵直奔吐延川,传令李卑部火速回援。 “江大人,成了!” “贺虎臣派骑兵去找李卑求援了!” 邵勇满脸喜色,风风火火地冲进中军大帐。 江瀚闻言一愣,随即拍案而起: “当真?” 邵勇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刚抓了几个传令的骑兵,分开一审,就全交代了!” “贺虎臣命令李卑火速回援延安府,还要求三日之内必须赶到,否则以失期论罪。” “咱们故意放跑了几个,让他们去送信。” 江瀚闻言哈哈大笑,对着邵勇吩咐道: “好!你去把他们都叫过来,我有任务布置!” 邵勇点点头,连忙去找其他几位把总。 不多时,几位带兵的把总都赶回了中军帐内。 江瀚扫视着众人,沉声道: “贺虎臣已经传令李卑部来援,现在我也要分兵了!” “柱子!黑子!” 两人应声出列:“到!” 江瀚看着两人,沉声道: “我给你们留一千五百人,再加上所有重炮!” “你们务必给我守住城门,绝不能让贺虎臣出城半步!” “我亲率两千人,与邵勇、李老歪迎击李卑部!” 众人得令,齐声应诺: “是!” 江瀚也不废话,大手一挥,示意他们各自分头准备。 次日,天还未亮,江瀚便带着两队人马悄然离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 而留下来的柱子和黑子也没有做出防守的姿态。 他们依旧延续着之前的进攻方式,不断冲击着延安府城门。 城内的守军也还是老样子,先退下城头,等炮打完了之后,再上来驱赶城门处的盾车。 压根没察觉到城外的叛军已经少了大半。 而李卑接到贺虎臣的求援急信,不敢怠慢,当即下令拔营起寨,准备奔赴延安府解围。 这位陕西名将剿匪经验老道,崇祯二年便在追剿老回回一战中声名大噪,将老回回从甘泉一直撵出了塞外。 史书记载,卑简精骑二百,追击两昼夜,行四百里抵保安宁塞,连破之,共获首功一千有奇。 李卑的部队反应很快,不到半天时间便整装待发。 他们从延川,沿着官道一路往延安府赶,丝毫不敢停歇。 与此同时,江瀚也带着两千人,沿着官道一路搜索,寻找李卑部的踪迹。 两方人马不出意料的在清化水撞上了。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两方人马在清化水的东岸摆开阵势,互相对攻。 双方兵力相同,没有埋伏,没有绕后,只有纯粹的,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李卑摆开阵势,中军处,五方元帅旗迎风猎猎,金鼓号角齐鸣。 他麾下的部队迅速分成了八个步兵哨,两个骑兵哨,以及中军总预备队。 八个步兵哨列成迭阵,前四后四站成两排,交错排列,稳如磐石; 预备队居中不动,两哨骑兵哨分守两翼,掩护步兵交叉推进。 不远处的江瀚看着李卑的阵型,点了点头,这是明军最常用的一二字迭阵,也叫杀猪大阵。 主打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稳健扎实。 江瀚放下千里镜,朝身旁的传令兵喝道: “传我将令!” “留三百人做预备队不动,其余人马也摆迭阵,给我顶上去!” 一声令下,江瀚所部也迅速变阵,同样摆出迭阵,朝着前方的官军一步一步推了过去。 场面恢弘壮观,但战法却简单直接。 随着步兵方阵缓缓推进,行至八百米的距离时,两方人马交上了火。 前列步兵站定,以弓箭火器掩护; 后列步兵从空隙插上前,接替掩护,后队变前队,如此交替推进。 骑兵则在两翼策应,护卫步兵方阵。 行至百步之内,战局骤变。 后队步兵突然加速上前,突至五十步内,最后一次放铳掩护, 随即两翼骑兵与后方的步卒一齐冲锋,往敌阵里投掷标枪和震天雷。 江瀚的部队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再加上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硬实力远超李卑所部。 但即使如此,这场仗仍然打得十分艰难。 交战伊始,江瀚的部队便凭借着充足的弹药和备箭,牢牢压制住了李卑的前队。 但李卑的部队也不是吃素的,眼见远程火力不足,立马加快推进。 前排选锋顶着箭雨和铅弹,硬生生的冲入江瀚阵中。 李老歪见状,也带着身旁的步卒迎了上去。 双方短兵相接,一时间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官军选锋手持双瓜锤,在人群中不断挥舞,随手一锤,便将上前围攻的步卒脑瓜打碎; 而李老歪麾下的将士也不甘示弱。 哨长邓林见状,连忙带着一队长枪手上前,将那官军选锋团团围住,将他捅了个对穿。 一时间,双方都杀红了眼,互有死伤,难分高下。 但时间一长,李卑的部队便有些扛不住了,精锐选锋死伤殆尽,其他士兵也不断被围杀。 眼见大军即将溃败,处在中军的李卑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的中军预备队冲了上去。 江瀚远远瞧见,冷笑一声,也带着中军迎了上去。 只要吃掉这只预备队,这场仗就算完胜! 李卑的预备队刚动,就被邵勇给盯上了,他带着左翼骑兵脱离战场,朝着李卑的预备队杀奔而去。 而江瀚带领的中军也正面撞上了李卑的中军预备队。 邵勇的骑兵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卑中军的腰子上,登时就将处在侧翼的骑兵射死了好几个。 而前方的江瀚则是一马当先,在人群中不断挥刀劈砍,将他们一个个斩于马下。 官军士气逐渐崩散,越来越多官军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场上渐渐只剩下李卑与他的家丁还在苦苦支撑。 又是几轮冲锋过后,李卑的家丁也相继倒下,只剩李卑一人孤身奋战。 他环顾四周,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一丝不甘心。 这场仗他输得不冤。 不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将士士气,这帮叛军都远胜于他的部队。 两方人马兵力相同,阵型完全一致,可他的部队就是打不过。 天要亡他,非战之罪也。 但他也不愿意降贼,生怕连累了家人。 李卑擦了擦手中的马刀,随即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砰!” 随着一声铳响,李卑瞪着不甘的双眼,应声倒地。 “万胜!万胜!” 随着最后一个官军缴械投降,这场战役以江瀚的胜利画下了句号。 江瀚此战,以强硬的姿态正面击溃了李卑所部,并且将李卑当场斩杀! 3点了,我终于还是赶出来这一章了。 第89章 骗延水关 此战得胜后,江瀚便派出快马,让他们去通知延安府的黑子和柱子,让他们赶紧收兵撤退。 江瀚没有选择带人过去接应,他想乘胜追击,一举打破延水关,打通前往山西的道路。 但想要打延水关,总归得先了解了解延水关的情况。 于是江瀚便派亲兵去了战俘营,找找有没有之前去过延水关的官军,并将他们带过来问话。 不多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官军俘虏便被带进了大帐。 俘虏们战战兢兢的走进帐内,看着邵勇和李老歪两位把总,杀气腾腾的站在大帐里,顿时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生怕江瀚要杀他们。 江瀚见状,也是安慰了他们两句; “放心,只是问问话,不会杀你们的,只要你们老实交代就行。” 江瀚随手点了一个人出来: “你!起来回话!” “你叫什么,是李卑哪个部的?” 被他点到的俘虏没敢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禀将军,小的叫黄明,是李将军马队的。” 江瀚微微颔首,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继续问道: “既然你去过延水关,那就说说,延水关的守将是谁?” “守关的官兵有多少?” 黄明想了半晌,才回答道: “守将是庞晖,官兵大概有三百多人的样子。” 江瀚眉头一皱,有些质疑: “这延水关可是连接山陕两地交通要道,如此重要的关隘,怎么才三百多人在守?” 黄明忙不迭解释: “将军有所不知,延水关地势险要,压根囤不了太多兵。” “况且以延水关的地形,放三百人守着,就得三千人来攻,还不一定能打得下来!” 江瀚一惊: “这么险要?” 黄明连连点头,继续补充道: “千真万确!” “那地方是个渡口,前面是山包,后面是黄河,左右两边全是断崖,只有一条小道能上去。” 帐内众将闻言,眉头紧锁,听黄明这么一说,这延水关还是个硬骨头,不好啃。 江瀚沉思片刻,朝着几个俘虏吩咐道: “把你们的衣服都脱下来!” 黄明等一众俘虏不明所以,但慑于江瀚的威势,只得乖乖照办。 一个个脱得只剩内里,将外头的鸳鸯战袄都脱了下来,扔到一旁。 江瀚点点头,挥手示意亲兵把他们带出去。 等俘虏走后,江瀚连忙脱掉外面的皮甲,抓起俘虏换下的袢袄就往身上套。 他一边套还一边朝着邵勇和李老歪吩咐道: “快,换上俘虏的衣服,趁夜骗关!” “这延水关地势险要,硬打很可能伤亡惨重。” 一旁的李老歪见状,赶忙上前拦住: “大人,骗关这种事太冒险了,还是我去吧!” 江瀚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不行,此事事关紧要,我必须亲自去!” “我放心不下。” 这时,邵勇也凑过来劝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大人,还是让老歪去吧。” 说罢,他一把抢过江瀚手上的鸳鸯战袄,扔给李老歪,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老歪会意,抓起衣服扭头就跑,生怕江瀚把他拦下。 江瀚无奈,只得叹口气,点头应允。 李老歪出了大帐,立马吩咐手下亲兵,去把黄明那帮俘虏重新带过来。 亲兵点点头,领命而去,随即将黄明等人又带到了李老歪的帐外。 这帮俘虏站在空地上,只穿了个内里,冷风吹得他们直打哆嗦,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盯着满脸血污的李老歪,不知道又要干什么。 李老歪看着他们,冷冷开口道: “都是边军的弟兄,既然你们降了,那就好好做事,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 “如今我有件事,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黄明等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都成俘虏了,还要配合什么? 李老歪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我要你们带我混进延水关。” 在场的俘虏们一听,再瞧瞧李老歪手上那件破烂的战袄,立马明白了: 这帮叛军是想去骗关呐! 可就在这时,一个领头的什长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 “要想破关,自己去打便是!” “使这等下流手段干什么?平白失了英雄气!” “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听了这话,其他俘虏也低头不语,摆出一副无声抗拒的架势。 李老歪见状,眉头一皱,当了俘虏还这么硬气?看来还是他太过仁慈了。 他二话不说,当即让亲兵把那领头的什长拎出来给砍了。 随后又闭上眼睛,右手在这一帮俘虏之间随意地指来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身旁的亲兵好奇地凑上去细听,只听李老歪嘴里在不停嘀咕着“.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话音刚落,他猛地睁眼,将手指的那个俘虏给点了出来,二话没说一刀就给剁了。 这一刀下去,其他俘虏瞬间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盯着李老歪,不知所措。 可李老歪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而是继续闭上眼,手指又开始四处乱戳了起来。 这可把众人吓坏了,看着李老歪四处乱戳的手指,避之不及。 这种随机杀俘,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压力不亚于刚刚在战场上被正面击溃的压力。 他们再也扛不住,接连求饶: “将军,您说啥我们都应,别再点了!” 可李老歪充耳不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嘴里越喊越大声: “.点到谁就是谁!” 这一指正好点到了黄明头上。 李老歪努了努嘴,示意亲兵上前把黄明给拖出来。 被他点到的黄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不住地哀求道: “将军,我.别.别杀我,我愿意,我愿意去骗关!” 李老歪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半晌后,终于才缓缓点头: “也罢,饶你一命。”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对着其他俘虏又准备开点。 剩下的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 “别点了,将军,我们都愿意去!” 听了这话,李老歪这才睁开眼,咧嘴一笑。 真是一帮贱皮子,非要让他动手杀人。 第90章 大军将至!勿动! 是夜,月上枝头,寒风瑟瑟。 李老歪带着七八个俘虏,还有一百多名亲兵,直奔延水关而去。 在他们身后,江瀚率领大军远远地缀着,只等李老歪一声信号,就会对延水关发起猛攻。 为了骗关,李老歪一行人全都换上了李卑部的“战袍”。 说是战袍,但其实就是明军的制式军装,鸳鸯战袄,但必须是破破烂烂的才行,这样才像是一群刚从战场逃回来的败军。 李老歪他们以前也有,但自从打下了延安府后,江瀚就给他们换成了崭新的棉服。 一行人假装成败军,一路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延水关下。 延水关,又名永宁关,自古以来便是陕西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渡口上铁索横江,出了渡口不远,就是山西的永和关。 来到延水关下,李老歪站在黄明身后,用袖口中的短刀在黄明的腰间顶了顶,示意黄明开口叫门。 黄明不敢违抗,扯开嗓子大喊: “延水关的弟兄,我是李将军部下,有重要军情通禀!” “还请求见你们庞将军!” 喊完,他便闭口不言,连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着延水关的值守回应。 不多时,山上的军堡里走出来两个值守,冷眼打量着这群“败军”,沉声问道: “你们是李将军部的?哪个营哪个哨,哨长叫什么?” 黄明连忙回应道: “我是马队的黄明,跟的是哨长王洪志,前些日子我们哨长还来过延水关公干!” 不远处的两人一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甩了一句“等着”,便转身回了山上。 又是漫长的等待,山上一片寂静,只能看到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李老歪此时也是十分紧张,头上冷汗直冒,手中短刃死死的顶在黄明腰间。 他生怕山上突然传来喊杀声,又或者是突施冷箭,将他们一行人全杀了。 真要是这样,他肯定第一时间弄死面前的黄明,拉个垫背的。 不过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片刻后,那两个值守又走了下来,态度稍稍缓和,显然是验证过了黄明的身份。 “你有什么重要军情,非得半夜叫关?” 黄明急声道: “李将军战死了!就在清化水东岸,我们遇上了叛军,结果被正面击溃,李将军当场战死殉国!” 两个值守闻言大惊失色: “当真?!” 黄明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 “我们就是从清化水一路跑回来的,叛军估计现在正往这边赶呢!” “我还有重要军情要禀报庞将军,请两位放我等入关,休息一二。” 山上的两个值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挥手命人打开关门,将李老歪一行人都放了进来。 黄明走在最前头,李老歪紧贴其后,手里始终攥着短刀,以防黄明突然反水。 一行人顺利入关,但放眼望去,延水关里军堡和哨位林立,守备森严。 李老歪不熟悉地形,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待时机。 先前的两个值守把众人带到山下空地,随后拦住他们,厉声喝道: “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不许乱跑!” 随即又指了指黄明、李老歪、以及李老歪身后两个亲兵: “你们四个,跟我过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上走。 李老歪几人对视一眼,管他的,先上去看看再说,说不定延水关守将就在上面。 他们想的果然没错,那两个值守一路把众人引到了一个小军堡面前,随即进门禀报道: “将军,人带到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都带进来。” 李老歪眼神一亮,正要迈步往里进,却被门外的守卫一把拦住,粗声喝道: “干什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先搜身!” 李老歪一愣,坏了,差点忘了这茬。 眼看守卫伸手过来,李老歪知道已经藏不住了,猛地爆喝一声: “动手!” 话音未落,他骤然暴起,亮出袖中短刃,朝着面前守卫的胸口就捅了过去。 那守卫猝不及防,直接被捅了个对穿,他拼劲全身力气想要大声示警,结果却被李老歪一手捂住嘴巴,一手割断了喉咙。 李老歪身后的两个亲兵见状,也同时动手,对准眼前的两个守卫喉咙就是一刀,又快又狠,瞬间放倒了两人。 军堡里面的几人听见响动,连忙关上房门,大喝一声: “什么人?!” 李老歪也不废话,捡起守卫的长刀,飞身一脚踹开房门,带着两个亲兵径直冲了进去。 军堡内,守将庞晖正端坐于案前。 他看见李老歪带人冲进来,猛地起身拔出腰刀,带着先前两个值守迎了上去。 李老歪身形一闪,灵巧地躲过刀锋,反手一刀直奔庞晖腋下而去。 庞晖见状,猛地将身体一缩,护住腋下,李老歪一刀砍在了甲片上,叮当作响。 一击不成,李老歪干脆舍了手中长刀,顺势弯腰将身子狠狠地撞向庞晖。 猛烈的对撞后,他掏出了袖中的短刃,狠狠地朝着庞晖的大腿捅了下去。 庞晖被李老歪撞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想把李老歪甩开,可为时已晚。 李老歪猛地拔出短刃,瞅准空隙,朝着庞晖腋下空门又是一刀,当场结果了他的性命。 斩将成功,李老歪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庞晖的腰刀,手起刀落,直接剁下了庞辉的脑袋。 与此同时,李老歪的两名亲兵也将先前的两个值守砍翻在地。 成了! 李老歪不停地喘着粗气,慢慢平复着心跳。 可事情还没完。 军堡里的打斗声惊动了关内其他守军,守军蜂拥而至,将军堡围得水泄不通。 李老歪却不急不慢,他从怀里掏出震天雷和火折子,点燃引线后在手里掂了掂,才不慌不忙地从房门扔了出去。 “轰” 只听一声巨响,门外守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但剩下的守军仍旧不依不饶,跨过他们的身体,朝着军堡里面冲来。 此时,随着震天雷的一声巨响,不远处等待的江瀚眼前一亮,立马对延水关发起了猛攻。 山下李老歪的其他亲兵也收到了信号,随即亮出兵器,朝着周围的守军杀去。 守军仓促迎战,可哪里是这些悍卒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被砍得七零八落。 军堡内的李老歪见状,大笑一声,提着庞晖的头颅,大步跨了出去,迎着冲来的守军厉声喝道: “大军将至!勿动!” “动则身死!” 最近几章写战争场面着实是花了很多功夫,查了很多资料和视频。目的就是想尽可能的展现一下明军的战斗过程。 毕竟写的是边军,还是想让更多读者都能了解明军是怎么战斗的。 第91章 威震西北 江瀚大败两镇总兵、阵斩李卑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山西和陕西。 这个消息对于在官军围剿下苦苦支撑的各路反贼、叛军而言,就像是一针强心剂! 一时间,山陕两地的反抗活动越发猖獗,烽烟四起! 王嘉胤更是在河曲县称王建制,并封紫金梁王自用为左丞相兼军师。 他在河曲设立根据地,并吸收各路乡绅,举人,生员前来做官。 (后来这一习惯也被其他流寇所继承,《明末‘流寇叛乱’与区域社会》) 坐镇河曲县的王嘉胤收到这个消息,连忙召集麾下各路反王汇集于王府。 包括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张天琳,刘国能等人。 王嘉胤捏着密报,兴奋不已地看着大堂内一众“将军”: “好好好!没想到咱们陕北的边军里,又出了一个能人!” 众将不明所以,看着上首的王嘉胤: “大王在说谁?” 王嘉胤笑了笑,将手中密报递给了身旁的王自用: “丞相你来念念。” 王自用接过信纸,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密报:江瀚,原为延绥镇边军小旗,崇祯二年曾随总兵吴自勉入京勤王。” “后因不满吴自勉克扣粮饷,随即发动兵变,杀死吴自勉。” “其返回延安后,蛰伏于安塞马家村休养生息,半年后,攻占延安府,杀知府张辇,指挥使吴泽。” “三边总督杨鹤闻讯大怒,令总兵王承恩、贺虎臣、参将艾穆,李卑率领一万官军,前往延安府围剿江瀚。” “江瀚率领麾下精锐,先于甘泉县击败艾穆,又设伏击溃王承恩。” “随后包围延安府,围点打援。” “待参将李卑率部来援,江瀚亲率两千精锐,于清化水东岸迎战,激战半日,将其正面击溃,并于乱军之中,斩杀李卑!” “击败李卑后,江瀚挥师疾行一昼夜,骗开延水关,斩杀延水关守将庞晖,如今已率部安然进入山西境内!” 随着王自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一条条惊人的战绩被念出来,整个王府大堂内,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堂下的一众叛军头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帮人,在官军的围剿下,辗转于河曲、府谷之间,被撵得东逃西窜。 直到最近才缓过来一口气,勉强站稳脚跟。 这江瀚,竟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打退了这么多官军?甚至把李卑都给杀了?! 人群中的李自成,更是心神剧震! 他想起了当初在延安府内,与江瀚的一面之缘。 当时只觉得对方气度不凡,麾下兵马也颇为精锐。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然生猛到了如此地步! 要知道,不沾泥和神一魁在官军的围剿下,连两天时间都没撑过去。 一个被迫杀了盟友投降,一个被打得亡命塞外! 而自己,则是侥幸带着残兵突围,一路逃到山西,投奔了王嘉胤。 怪不得当初江将军称他们为乌合之众,不愿意与之结为联盟,原来他自己麾下就够打了。 而大堂之内,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老回回马守应。 当初,就是他被李卑撵着屁股追杀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狼狈不堪地逃窜到了塞外,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对李卑可谓是又恨又怕,恨的是李卑追了他四百里地,怕的是李卑杀了他一千多人。 他有时候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梦见李卑在骑马追杀他。 如今骤然听到李卑被斩杀的消息,马守应激动得浑身颤抖,放声大吼: “好!杀得好!杀得太好了!” “哈哈哈!这个江瀚,是条真汉子!老子服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听说这个江瀚不过才二十七八岁,就能干下这番事业,我等望尘莫及啊!” 甚至罗汝才还向王嘉胤提议道: “大王,这江瀚所部战力强悍,如今又到了山西,不如趁机将其招揽过来?” “若能得此强援,我等日后对抗官军,岂不是如虎添翼?” 王嘉胤闻言,抚掌大笑: “就你曹操主意多!说得好!本王也正有此意!” 他站起身来,意气风发地说道: “本王打算派人去联络这位江将军,只要他肯来投,本王就封他一个天策上将做做!” “让他与我等一同共襄盛举,为咱们的起义事业添砖加瓦!” 可话虽如此,但他随后又叹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本王虽然也曾在边军待过,却与这位江将军素不相识。” “若是贸然派人前去招揽,怕是会引得这位江将军不快,以为本王倨傲轻慢,反而不美。” 听了这话,大堂内的李自成心中一动,立刻站了出来: “大王不必忧虑!” “末将曾与江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愿意替大王走一趟,前去联络江将军!” 王嘉胤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哦?闯将你认得他?” 李自成点点头,随即便将当初在延安府内,与江瀚、神一魁等人会盟的情景,简单地向众人讲了一遍。 “既然闯将与他有旧,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众人闻言,都是精神一振,纷纷觉得招揽江瀚之事大有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一位大将带着他们四处追杀官军。 可王嘉胤听完却皱了皱眉,暗自思忖: “这江瀚怎么听起来有些傲气,这样的人物,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纳入麾下的。” 但王嘉胤也颇为大气,他转念一想, 有本事的人,才有傲气的资本;若都是些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草包,他反而看不上。 想到这里,王嘉胤看向李自成,拍板道: “好!闯将,既然你与他有旧,此事就交给你了!” “据探子来报,江瀚所部目前正在石楼县左近休整驻扎。” 王嘉胤顿了顿,接着吩咐道, “你带些礼物,替本王跑一趟石楼,给他带个口信。” “问问他,是否愿意与我等合营共举大事。若是愿意,本王虚席以待!” “若是不愿,那也无妨,大家都是反抗明廷的兄弟,日后也可以互通有无,守望相助,共同对抗官军!” 李自成点点头,随即领命而去。 但收到消息的可不止王嘉胤一人,榆林镇这边,江瀚的消息也开始传得沸沸扬扬。 时值腊月,寒风卷着毛乌素沙漠的沙砾,不停地拍打在榆林镇内,刮得人脸生疼。 帅府之外,几个百无聊赖的守卫正缩着脖子,呵着白气闲聊: “哎,哥几个,听说了没?” “延安府那帮叛军,就是以前从咱们延绥镇出去的!” 一个守卫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可不得了啊!” “他们先是把艾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然后又伏击了王总兵;就连贺总兵,也被他死死摁在延安府里,不敢冒头!” 旁边一人倒吸了口凉气: “嘶这么狠?” “那帮叛军这么能打?王总兵和他那手下帮临洮兵,可是和东虏血战过的狠角色,连他都败了?” 先前说话的守卫一拍大腿,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 “何止啊!” “我听说李卑,李将军,都被阵斩了!” “斩了?!”几个守卫同时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刚守卫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 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气: “什么叛军不叛军的,还不都是被上面逼的!” “当初吴总兵在的时候,扣粮饷,喝兵血,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 “要我说啊,打得好!就该让那帮只知道捞钱的老爷们看看,把咱们这些丘八惹毛了,咱们也能……” 可他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转头就要骂娘。 但当他看清身后站着的人时,瞬间僵住了,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腰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杨杨总督” 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杨鹤。 此刻的杨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背后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混账话!想造反不成?!” “去!把王承恩,贺虎臣,艾穆,都给本督带到大堂来!” 值守讪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一边跑还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还好杨总督没听到他的悖逆之言。 不多时,王承恩、贺虎臣、艾穆三人就被带到了帅府内。 杨鹤端坐于上首,一脸阴沉的看着大堂内的三个败军之将。 三人表情各不相同。 王承恩须发凌乱,脸上满是悲愤与不甘, 贺虎臣则是一脸的愤愤不平,梗着脖子, 而艾穆此刻却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低垂着头,不敢与杨鹤对视。 杨鹤看着这三个人就来气,他猛地一拍桌案: “蠢货!废物!” 第92章 崇祯的困惑 他指着三人,手指都在颤抖, “一万多朝廷精锐!浩浩荡荡地带出去!” “可结果呢?!就给我领回来不到四千人!” “其中还有不少是自己跑回来的残兵败将!” 杨鹤气得咬牙切齿, “那江瀚带的莫非是天兵天将?” “区区三千人,就能把你们近万大军打得找不着北?!” 贺虎臣忍不住了,还想上前争辩一二。 这次剿匪,就属他最窝囊,一场仗没打,坐在延安府里看着几个队友出去全送了。 最后手上没了兵,结果被叛军堵在延安府里围点打援,又把李卑给斩了。 但杨鹤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厉声打断, “闭嘴!” “本官是治不了你们了,我已经将此间详情,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等着吧!等着皇上亲自发落你们!” 随着杨鹤一封奏疏送入京城,江瀚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在大明京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哎,听说了吗?西北又出了个了不得的悍匪!” “听说那贼子叫江瀚,连败了西北两个总兵,还阵斩了一位参将!” “嘶真的假的?这杨鹤的三边总督是怎么当的?怎么匪越剿越多,越剿越凶?” 紫禁城内,又是冬天,又是正月,又是熟悉的武英殿。 时隔一年,崇祯又一次听到了江瀚的名字。 一年前,这个江瀚只不过是洗劫了刘家庄的一个流寇而已。 崇祯只是有些生气,随后便将其抛之脑后,专心对付入寇的东虏去了。 可现在,崇祯看着手里的奏疏,只觉得脑袋发昏。 宁夏,临洮两镇总兵都败了? 参将李卑,当场阵亡?! 匪首江瀚已经流窜到了山西?! 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好似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头上。 怎么才短短一年,这江瀚就从一个打家劫舍的流寇变成了一个兵强马壮的悍匪? 崇祯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但或许是起得太猛,又或许是怒火攻心。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皇爷!” 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王承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崇祯的手臂, “皇爷您没事吧?!” 随即,他转头对着旁边的小太监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传御医!” “不必了” 崇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在王承恩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椅子。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呼吸了几次,这才感觉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 王承恩见状,连忙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崇祯接过来,顾不上细品,猛地灌了两大口,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不必了,我就是一时心急而已。” 王承恩还想再劝,却被崇祯抬手打断: “去,把首辅和次辅都叫过来!” 王承恩见崇祯主意已定,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出大殿,派出内监,去将两位宰辅找来。 不多时,内阁首辅周延儒和次辅温体仁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武英殿。 两人都是人精,只看殿内肃杀的气氛和崇祯那阴沉得吓死人的脸色,心中便咯噔一下,知道定然是出了大事。 两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跪地行礼: “臣周延儒(臣温体仁),叩见陛下。” “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崇祯懒得多说,只是让王承恩将杨鹤的折子传给周延儒。 周延儒接过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眉头也越皱越紧,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半晌,他才将奏疏递给了身后的温体仁,温体仁接过,同样细细阅览了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武英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无论是周延儒还是温体仁,看完奏疏后都选择了沉默。 陕西的军务,都不是他们两人经手的。 两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都是文臣“翘楚”,写得一手好文章。 可对于排兵布阵、疆场厮杀之事,却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他们两人的战场,在京师,在朝堂,在围剿东林党的棋盘之上。 陕西那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他们精明得很,自然不愿意轻易沾手,所以才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崇祯看着底下两个装聋作哑的肱股之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愈发烦躁。 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都看完了?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周延儒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陕西之事,关乎国朝安危,当慎重处之。” “先前三边总督杨鹤不是曾经提过,想要在陕西实行招抚政策吗?” “臣以为,事到如今,可以一试。” 周延儒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只是把杨鹤之前的提议又搬了出来,然后当成皮球踢了回去。 崇祯面无表情,没有立刻表态,又将目光转向了温体仁。 温体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补充道: “陛下,臣以为首辅说得在理,应当慎重处置为上。” “那匪首已经逃遁至山西,手下兵马强悍,不可轻视。” “臣以为应该以杨总督的意见为主,以招抚为上;毕竟杨总督就在陕西,比咱们更了解当地情况。” 这两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都是人精。 他俩都不想去碰陕西这块烫手的山芋,索性将事情都扔给了杨鹤。 崇祯听着两个阁臣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巧妙地避重就轻,将责任往外推,心里那股火气又蹭蹭地往上冒。 他一言不发的盯着两人,像是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正在酝酿情绪。 周延儒见势不妙,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 “陛下,如今山西境内,匪患并非只有江瀚一股。” “那巨寇王嘉胤盘踞河曲一带,声势浩大,竟然开府称王!足见其野心之大!” “山陕两地全力围堵,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恐怕再难分兵对付江瀚。” “与其两线作战,不如先集中力量解决王嘉胤这个心腹大患。” “至于这个江瀚,听说其部众是原延绥镇总兵吴自勉麾下,咱们不妨暂且试行招抚之策,以观后效。” 崇祯一听到吴自勉的名字就火冒三丈,这帮五省勤王军,不远千里跑来京畿勤王一趟,除了哗变劫掠就是畏战不前。 这群饭桶,怎么到了江瀚手上,就变这么厉害了? 第93章 你不拿,我怎么拿? 崇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皱眉着眉头继续问道: “那为何不先招抚势力更大的王嘉胤?” 温体仁立刻接过话头,补充道: “这王嘉胤虽然也是边兵出身,但造反已久,和官军积怨已深,不好招抚。” “况且王嘉胤所部,成分复杂,山头林立,其中还有不少饥民流寇,正适合分而歼之!” “而江瀚所部,多为原延绥镇勤王兵出身,只是因为前任总兵吴自勉苛刻,才不得已反叛,想必他们大多数人还是忠君体国的。 温体仁顿了顿,给出了他的意见, “朝廷可以遣一员干吏前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封他一个游击、参将之类的军职,或许就能将其招抚收编。” “如此一来,不仅能消弭一场大祸,朝廷亦可平白多得数千可战之兵。” “有了这股精兵,无论是用来剿灭其他流寇,还是用于将来抵御东虏,都大有裨益!” 崇祯听罢揉了揉眉心,暗自在心里权衡利弊。 眼下国库空虚,兵力紧张,确实不宜再开辟新的战场,招抚,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唉” 崇祯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 “罢了!就依两位爱卿所言,着三边总督杨鹤,相机行事,准其招抚群贼,成与不成,让他自行斟酌。” “这个江瀚我亲自派内监去。” 崇祯还是疑心重,他不愿相信这帮外臣,所以决定自己派出一名内臣,亲自前往山西,招抚江瀚。 安排完毕,崇祯突然又想起一事,陕西的那帮败军之将还没处置! 于是他猛地一拍桌案,看着一旁的王承恩,厉声喝道: “拟旨!” 榆林镇内,太监赵进忠正扯着那公鸭嗓,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御极以来,夙夜乾惕以靖国事” “今查:延安参将艾穆剿匪不力,丧师辱国,即着刑部从速议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临洮总兵王承恩统兵无方,于甘泉大败,本当夺职问罪。” “姑念旧日微功,贬授随军千户,仍于洪承畴帐前听用,倘若再贻误军机,必锁拿问斩!” “宁夏总兵贺虎臣坐镇要冲而纵寇东逃,致李卑部全军覆没,罪同玩寇!” “着即褫夺总兵印信,降为游击,戴罪统领余部,若六个月内不能荡平流寇,二罪并罚!” “李卑力战殉国,虽败犹烈。特加恩恤,荫其一子入锦衣卫,授世职,着兵部从优议恤。” “凡我臣工当以此为戒,若再敢怠慢欺隐者,朕之天子剑不赦也!” “钦此! 随着太监赵进忠宣读完圣旨,杨鹤正准备起身上前接旨。 但赵进忠不慌不忙,又掏出了一卷圣旨,接着又读了起来,杨鹤一愣,连忙跪下继续接旨。 “寇亦我赤子,宜抚之。” “特拨内帑白银十万两,专为安民赈济、整编降卒之用,遣监察御史吴甡赍银赴陕,亲督钱粮发放。” “嗟尔臣工!朕以血肉养天下,尔等若再因循欺蔽,致赤子流离、贼势复炽,三尺国法断不姑息!” “钦此!” 尖锐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传旨太监赵进忠合上圣旨,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鹤。 而此时,跪在地上的杨鹤听完人都傻了, 赤子?招抚?白银十万两? 陕西都成这样了,皇上您抠抠搜搜才拨了十万两出来? 这让他怎么招抚?拿什么去赈济?用嘴皮子吗?! 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在赵进忠面前说出来的,甚至连脸上都不敢表露丝毫不满。 “咳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杨鹤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旁敲侧击的提醒赵进忠, “只是.天使您看,如今陕西遭灾的百姓何止百万,各路反贼也声势浩大,这十万两.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赵进忠闻言,朝着杨鹤翻了个白眼: “怎么,杨总督,嫌弃皇爷给的少了?” 杨鹤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 赵进忠冷冷地看着杨鹤: “咱家可得提醒你!” “皇爷为了这天下,为了这陕西的百姓,那是夙夜忧叹,宵衣旰食!” “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常服一个月才换一次,每日食不过三味!” “为了筹措军资,甚至连内府里一些值钱的物件都拿出去变卖了!” 赵进忠上前一步,逼视着杨鹤,语气愈发不善, “皇爷自己都快勒紧裤腰带了,才给你们挤出这十万两赈济银!” “你杨鹤倒好,不思体谅圣上,竟然还敢嫌少?!” “怎么着?你是想让皇爷不吃不喝,省下口粮来,供着那帮杀官造反的刁民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铁锤一般砸在杨鹤头上,句句诛心! 杨鹤被怼得满脸涨红,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接半句话? 他连忙低下头,讪讪一笑: “天使息怒,天使息怒!” “杨某绝无此意!皇上体恤万民,下官感激涕零,岂敢有半分怨言!” 听了这话,赵进忠才点了点头,不再追究。 他话锋一转,继续开口道: “这笔银子是专款专用!具体如何使用,自有章程。” “下面,就由吴御史跟杨总督细说一二。” 随着赵进忠话音落下,一个站在他身后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跟随赵进忠一同前来的新任陕西巡按,监察御史,吴牲。 吴牲对着杨鹤拱手示意,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下赵进忠和杨鹤两人。 等众人退去,吴牲才缓缓开口: “杨总督,我和赵公公商量过了,这十万两银子,打算如此分派。” 他伸出手指, “第一,拨出三万两,交由西安府推官史可法,去往南部州县招抚叛军。” “第二,再拨出三万两,交给延绥镇洪巡抚,去往北部地区招抚叛军。” 杨鹤听得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还有四万两呢?” 吴牲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四万两,当然是给赈济灾民的各级官员。” 杨鹤一听,瞬间急了,本来银子就不多,还要分走近一半,这让他怎么招抚群寇? 但吴牲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杨总督,所谓救民先救官,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要是没点好处,底下那些州、县的官吏们,谁肯真心实意地去替你跑腿办事? “谁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招抚那些亡命之徒?” 吴牲脸上笑容不减,伸手指了指杨鹤,又指了指自己,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洪巡抚怎么拿?” “洪巡抚不拿,下面做事的人怎么拿?” 第94章 山西贼兵 面对大明官场雁过拔毛的传统美德,杨鹤也不敢公开唱反调。 这银子就算自己不拿,也迟早会落入旁人的腰包,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揣进自己腰包。 再说了,吴牲的这番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先吃草。 杨鹤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让他心安理得的收下这笔银子。 “管他呢!大家都拿,自己也不好特立独行。” 杨鹤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现实。 于是杨鹤、赵进忠、吴牲三人,心照不宣,各自领了三千两“办公经费”。 分赃完毕后,几人相视一笑,感觉互相之间的关系也更热络了几分。 赵进忠满脸堆笑,对着其他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这陕西的公事暂且告一段落。” “咱家还得去山西,皇爷亲自下旨,要招抚那个姓江的和他手底下那叛军。” “杨总督可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提到江瀚,杨鹤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还是据实以告: “那贼子自从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后,倒是没再搞出什么大的动静,似乎是在休整。” “据探马回报,他们目前大概活动在永和县附近,就在平阳府与汾州府交界的一带。”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天使若要前往,可以从绥德州走,过吴堡渡河进入山西,路途相对近一些。” 赵进忠点点头,记下了路线: “好,咱家知道了。” 他此行身负皇命,不敢过多耽搁,与杨鹤、吴牲二人略作寒暄后,便即刻动身,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山西方向而去。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李自成也带着王嘉胤的委托,正朝着永和县赶去。 两路人马,一个代表着朝廷,一个代表着义军,都把拉拢的目标指向了江瀚。 而此刻,作为风暴中心的江瀚,对此还一无所知。 江瀚此时正带着麾下的部队,在永和县附近的南庄村中驻扎休整。 连续的征战让士兵们疲惫不堪,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战果,整顿兵马,并思考下一步的去向。 可令江瀚万万没想到的是,初到山西之后,他要面对的既不是追剿的官军,也不是志同道合的义军。 而是一伙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山西贼兵。 这帮人就是当初山西巡抚耿如杞和山西总兵张鸿功带领的山西勤王兵。 他们千里勤王,结果三天换了三个驻地,一粒粮食都没领到,结果发生了哗变。 最后耿如杞和张鸿功都被崇祯给砍了脑袋,这帮勤王兵也逃回了山西。 没了粮饷,又没了约束,这帮溃兵中的一部分害群之马,便彻底撕下了伪装。 其中一个百户,给自己起了个上山虎的外号,然后又纠集了七八百勤王兵,占据了永和县附近的石楼山。 在山上开山立寨,做起了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 这伙由勤王兵组成的匪寇,行事比一般的土匪更加凶残百倍! 他们盘踞在石楼山,四处袭扰乡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妇人被他们肆意奸淫掳掠,村中的青壮稍有反抗,便被他们随意砍断手脚,甚至砍下脑袋取乐! 更有甚者直接当着丈夫的面奸淫其妻子,完事后把人锁在房里活活烧死。 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俨然是一帮禽兽。 如今这帮人将魔爪伸向了南庄村,派出一小股人马下山打粮,正好和刚出关入晋的江瀚部撞上了。 江瀚哪能惯着他们? 他当即命令邵勇带领一队骑兵出击,只一个冲锋就将这伙贼兵冲得七零八落。 除了留下几个舌头外,其余的贼兵都被骑兵们干净利落地宰了。 经过一番拷打审问,几人很快就全招了。 据几人交代, 他们的老大上山虎,与附近的窟龙关、广武庄的守军将领是旧识,所以才带着他们来这里落草为寇。 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附近的守军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上山虎也很懂规矩,抢来的财货都会分给窟龙关、广武庄的守将。 而这上山虎不仅残暴,而且很精明,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他们只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小民百姓下手,而对于那些的官绅地主的堡子、庄园,却从来都是秋毫无犯。 正因为如此,附近石楼县的县令对这伙贼兵也是视而不见,听之任之,任由他们在乡野间肆虐,祸害百姓! “畜生!一群畜生!” 看着这几个贼兵,江瀚怒骂道: “这么多土豪劣绅的堡子、庄园你们不去抢,偏偏要朝着那些在地里刨食的老百姓下手,你们还是人吗?” “来人!把这几个杂碎拖出去砍了,把他们的脑袋传示给附近几个遭灾的村子去!” 几个亲兵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哭爹喊娘的贼兵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几个败类,江瀚便把麾下的几位把总都召集了过来,研究怎么打掉上山虎这帮人。 虽然江瀚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他听了这等兽行,也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奶奶的!这帮狗日的杂碎,比鞑子还狠!” 脾气火爆的李老歪唾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 “江大人,这帮贼兵也就七八百人。” “你给我两个司的兄弟,最多三天!我保证把那石楼寨给他平了!把那个什么上山虎的皮给扒了!” 江瀚虽然也恨不得立刻剿灭这帮贼兵,但他却依旧保持着谨慎: “不可轻敌,那石楼寨毕竟建在山上,地势险要。 “我们对附近山中地形不熟,贸然进攻,很容易中了他们的埋伏。” 李老歪闻言也觉得有理,挠了挠头,试探道: “要不这样,我在附近村子里找找,看砍有没有被这伙贼人祸害过、又熟悉石楼山地形的老乡。” “让他们带路,咱们先派几个精干的弟兄进去探明地形,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江瀚点点头,觉得李老歪这个建议比较稳妥,正要下令安排。 可就在这时,突然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守卫,禀报道: “江大人!” “营营地外来了一伙人求见!” “为首的自称是.是皇宫里的太监,叫什么赵赵进忠!还有几个石楼县的官吏陪同着!” “听他们说,好像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特地来招抚咱们的!” 第95章 李代桃僵 “什么?!招抚?!” “太监传旨?还是皇宫里来的?” 这话一出,整个大帐之内,瞬间沉默了。 大帐内的几位把总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打退了围剿的官兵,阵斩了朝廷的参将,一路从陕西打到山西。 本以为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朝廷更加疯狂、无休无止的追剿! 可现在竟然来了个宫里的太监,带着皇帝的圣旨,要招抚他们?! 就连江瀚自己,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懵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摸清山西的形势,然后再带兵北上,去找王嘉胤、高迎祥等人汇合。 可谁能想到,竟然是朝廷先派人来招抚了? 江瀚沉思片刻,决定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去,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赵进忠一行人便被带到了营地里。 可当为首的赵进忠走进大帐里后,却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如坠冰窟。 只见大帐两侧肃立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将领,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 尤其是李老歪,一双铜铃般的眼狠狠地瞪着赵进忠,像一头饿虎一样,择人欲噬。 看见这帮久经沙场的宿将,赵进忠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陪同前来的石楼县典史更是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之前,赵进忠特地去了一趟石楼县。 他本想拉着县令方怀安一同前来招抚,想着有地方官在场,多少能壮壮声势,镇镇场子。 可谁知那位方县令一听说要去叛军的地盘,说什么也不肯去,生怕招抚不成,被叛军砍了。 最后干脆直接“卧病在床”,派了个倒霉的典史替他,跟随赵进忠一起来招抚江瀚。 此刻,赵进忠看着高坐在上首,面容年轻却气势逼人的江瀚有些犯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称呼。 叫大王吧,好像平白失了他天使的身份,自己可是带着皇上的圣旨来的,不能自降身份; 但是直呼其名吧,他也没那个胆子,生怕惹江瀚一个不高兴,把他给砍了。 一时间,赵进忠站在大帐中央,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江瀚却不耐烦了,摆了摆手: “行了,有话就直说!” “你是太监,带的可是皇帝的旨意?” 赵进忠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正是,正是!” “回将军,小的是宫中都知监的赵进忠,此次是奉皇上的旨意,专程来招抚将军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江瀚的脸色, “皇上深知,诸位都是我大明忠良,心向王化;只因遭逢奸臣逼迫,才不得已起兵反抗。” “实在是情有可原。” “如今,皇上隆恩浩荡,愿意既往不咎,并将诸位重新纳入朝廷怀抱,沐浴圣恩!” “并且还特地降下恩旨,要封官赏银,以彰圣恩!” 江瀚听完,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似乎在沉思。 片刻之后,江瀚抬起眼帘,淡淡地说道: “知道了。” “几位远道而来,且先下去歇息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和弟兄们商议一二,再做定夺。” 赵进忠愣了,这么优厚的条件待遇,怎么还要商议? 但他也不敢多话,只能谄媚的应承两句: “是,是,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江瀚挥了挥手,立刻有亲兵上前,带着赵进忠和他身后的典史退出了大帐。 等外人一走,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江大人!还商量什么,你不会真的要降吧?” 性子最急的李老歪第一个开口反对,唾沫星子横飞。 一旁的黑子也站了出来,连忙反对道: “是啊,旗总,咱们杀了那么多官兵,就连参将都给杀了,朝廷那帮狗官真能放过我们?” “说不定他们打的就是吴自勉的心思,想要把咱们骗回去都杀了!” “没错!朝廷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降了朝廷,咱们还有现在的好日子过?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几个把总七嘴八舌,纷纷出声反对招安。 江瀚抬手虚按,不急不慢的开口道: “都静一静,听我一言!”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瀚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急什么?!” “你们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觉得我会相信朝廷的鬼话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分析道: “首先,降,我是肯定不会降的!” “咱们这帮朝廷眼里的丘八,这么多年来,哪个没被压迫过?” “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还有那些满嘴流油的文武百官,难道真的会转了性子?” “说到底,他们现在肯派人招安,无非就是看咱们能打,有利用价值。” “要是回了延绥镇,咱们能不能吃饱饭都还两说,哪能像现在这样,一天三顿管饱?” 江瀚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所谓的招安,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老儿送过来的糖衣炮弹!” “表面上说得好听,赦免罪过,封官赏银,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想把咱们往死里整。” “依我看,一旦咱们接受招安,最好的结果,就是被立刻派去镇压其他义军,让咱们和王嘉胤等人自相残杀!” “要么,就是把咱们一股脑儿打包,扔到辽东那个鬼地方,去跟东虏死磕!” 江瀚心中跟明镜似的。 朝廷肯定已经同意了杨鹤的招抚策略,如今陕西境内已经没有成气候的大股反贼了。 如今有名有姓、能让朝廷忌惮的两股反贼都在山西,一个是河曲的王嘉胤,一个就是他江瀚。 崇祯说不定就是想招抚他去打王嘉胤,或者干脆把他们扔到辽东去自生自灭! 辽东? 狗都不去,客军去了辽东,恐怕没等跟鞑子开打,就先被自己人坑死了! 李老歪听完连连点头: “那江大人,既然咱们不降,那外面这帮人怎么办?” “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阉货和他带来的人全宰了?” 说罢,李老歪就提着刀准备往外走。 江瀚连忙拦住他: “你急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这太监可是皇帝派来的,要是真杀了,岂不是等于打了皇帝的脸?” “要不得,要不得。” 江瀚很清楚崇祯是什么脾气,要是真的打了崇祯的脸,说不定崇祯真的会恼羞成怒,直接忽略王嘉胤,调集重兵来围剿他。 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哪经得起朝廷几路大军联合围剿? 于是江瀚便讲起了自己的打算: “那帮山西叛军不是正好盘踞在这周边吗?” “咱们给他来一个李代桃僵!” 说罢,江瀚便吩咐亲兵,再去将赵进忠等人带回来。 不多时,赵进忠再次走进大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瀚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赵公公,招抚一事,我认为可以。” 可以?! 听了这两个字,赵进忠只觉得眼前一亮,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心中狂喜。 “成了!果然成了!” “咱家就知道,这帮丘八还是不敢忤逆朝廷!” “稍微给点甜头,许个一官半职,还不是乖乖地摇着尾巴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了?” 想到这里,赵进忠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也收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道: “既然愿意归顺朝廷,那便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跪下接旨吧!” 他以为江瀚会立刻拜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聆听圣谕。 可他面前的江瀚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嗯?” 赵进忠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看着江瀚, “咱家让你跪下接旨!你耳朵聋了吗?!圣旨在上,安敢无礼?!” 江瀚听罢,缓缓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身上穿着甲胄,跪不下去。” 赵进忠气结,正要发作。 可江瀚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要念就念,若是不念,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一下,可把赵进忠弄没了脾气。 他意识到,这次招抚,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没办法,他可不敢因为自己的态度而坏了皇上的大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拿出圣旨,缓缓宣读: “兹念尔江瀚,虽有叛逆之举,然尚有可用之才,特授延安参将,赏白银五百两。” “其所部兵马尽数划归延绥镇总兵节制,汰弱留强,悉数编入官军。” “凡江瀚旧部将领,悉调他镇效用,另着监军御史常驻其营,三日一查,五日一报,敢再言叛者,立斩不赦!” “尔其慎哉!勿谓朕恩不宽,勿谓国法不严!钦此!” 听到这条件,江瀚差点没笑出声来。 五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参将?老子连参将都给宰了! 不仅要把部队交给洪承畴,还要把自己的心腹将领都调走,最后再派个监军来盯着? 不愧是你啊,朱由检,打得一手好算盘。 江瀚强忍笑意,等着赵进忠念完圣旨后,朝着他伸出了手: “拿来吧。” 赵进忠看着江瀚伸出的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 江瀚接过圣旨,随手递给了身旁的亲兵,但他的手却依旧伸着,没有收回去: “还有呢?” 赵进忠又是一愣: “还还有什么?” 江瀚似笑非笑: “赏银和参将印信啊!圣旨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哦!对对对!” 赵进忠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两个托盘端了上来。 一个托盘上放着银子,另一个上面放着一方崭新的铜印。 江瀚毫不客气地将银子和印信都收下,让亲兵都了带下去。 见江瀚把东西全都收下,赵进忠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成了!这次招抚总算是成了! 他赵进忠可是立了一件大功啊!单枪匹马,不费一兵一卒就招降了江瀚这三千叛军! 凭借这份功劳,等回到京城,说不定就能一举从都知监升到司礼监,成为皇爷面前的红人! 赵进忠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锦绣前程。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又一次偏离了他的预期。 只见江瀚收完东西,像是赶苍蝇一样,对着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行了,没你事了,滚吧。” 赵进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滚滚吧?” “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瀚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让你滚吗?” 说完,江瀚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准备离开:“来人!送客!” 这下,赵进忠彻底急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拦住江瀚,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哎!将军!将军留步啊!” “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您这圣旨也收了,赏银印信也都拿了,现在却不肯带兵回去复命,这让我怎么交代?” 江瀚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赵进忠急道: “自然是将军您率部返回延绥镇,接受杨总督的整编啊!” “不然咱家这差事,岂不是白办了?!” 江瀚听了,摇摇头: “这个交代我可不能给你。” “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其他的交代。” 说罢,江瀚挥手招来一旁的李老歪: “老歪!” “你去,带上两个司的人马,去把石楼山上的那帮山西兵剿了!” “把那个什么上山虎的脑袋,给赵公公提回来!” 吩咐完后,江瀚又转向赵进忠,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赵公公,你就在我这儿多住两日,稍安勿躁。” “等拿了那个匪首的人头,你就能回去交代了。” 赵进忠听罢,彻底傻眼了,拿一个山匪头子的人头回去复命?这要是让皇爷知道了,不把他给剐了才怪! 看着赵进忠那副呆若木鸡的蠢样,江瀚只能耐心跟他解释一番: “赵公公,你呀,还是太年轻,不懂得变通。” “你回去之后,就这么跟皇上禀报。” “你就说罪将江瀚接到圣旨后,幡然悔悟,当即决定归顺朝廷。” “恰闻石楼山上有股山西叛军,啸聚山林,为祸一方。” “于是江瀚便准备派兵,前去剿灭这股山西叛军,以靖地方!” 江瀚顿了顿,一把勾住赵进忠的脖子,压低声音道: “但很可惜,山西叛军凭借地利,几乎全歼江瀚所部。” “那个人头,就是江瀚的人头。” “你放心,没人见过我的相貌,唯一见过的李卑已经死了。” 赵进忠一听,连忙摆手拒绝: “将军是想李代桃僵?” “这怎么行?隔壁石楼县的官吏一打听就全露馅了!” “再说了,将军不肯归降,难道就不会去攻打其他州县了?” 江瀚不急不慢的解释道: “赵公公,我保证消停几天,不去攻打周边府县,我们也是需要休养生息的嘛。” “至于石楼县的官吏和附近的守军,我会派人和他们好好谈一谈的。” “要是能谈得来,那自有好处奉上;要是谈不来,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此事事关重大,赵进忠听了,一时间也不敢轻易答应, 江瀚见状,威胁道: “赵公公,今天你要是答应了,还能活着走出这个营地。” “要是不答应,那本将只好送你上西天了。” 赵进忠一听,顿时两腿一抖,直接瘫软在地,不敢说话。 江瀚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放心,这件事做成之后,江瀚部就从此消失了。” “以后我再出来活动,肯定会改头换面,换一个匪号,不会连累你赵公公的。” 第96章 点灯子来投 赵进忠被江瀚提在手上,吓得差点晕过去。 听江瀚的意思,要是今天自己摇头拒绝,那他们这帮人全都要被拉出去砍了。 思索再三,还是小命要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咱家.咱家全听将军安排!” 但正所谓投贼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答应了江瀚后,赵进忠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 他毕竟是在宫里混出来的,脑子转得飞快。 赵进忠意识到,要想活命,要想把这谎给圆过去,光靠他一个人点头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把所有知情人都拖下水!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连忙凑近江瀚,: “将军,这事儿要办得天衣无缝,光是说动咱家一个人还不够啊!” 江瀚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 “赵公公有何高见?” 赵进忠谄媚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阴狠: “将军,您有所不知,咱家这一趟出来,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和文书,还带了汾州千户所的几名锦衣卫随行护卫。” “本来按规矩,应该还有四五个礼部的官员一同前来宣旨,但是他们不敢来。” “所以礼部就派了下面的一个小官跟着我,负责宣旨时的仪程。” “这些人,将军都需要好生处理,免得走漏了风声。” 他压低声音,给出了解决方案, “全杀了是不可能的。” “那几个锦衣卫和随行的文书、小太监都好说,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 “只要将军舍得下本钱,使点银子,就能把他们拉下水。” “但是.” 赵进忠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唯独那个礼官,油盐不进!” “此人姓张,是个老顽固!读了几本圣贤书,满脑子都是些忠君报国、舍生取义的酸腐念头!” 江瀚皱了皱眉: “那依你的意思?” 赵进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抹了抹脖子: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宰了他!” “到时候把尸首烧了,就说他水土不服,染了瘟疫,在半路上暴病而亡!” 为了活命,赵进忠此刻已经彻底没了退路,也顾不上什么底线了。 他甚至开始主动替江瀚出谋划策,查缺补漏。 毕竟,这可关乎着他的身家性命,马虎不得! 江瀚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说你们这帮太监下手狠呢,没问题,就照你说的这么办!” 两人凑在一起,仔细商讨了半天,才敲定了细节。 江瀚先去宰了那个礼官,杀鸡儆猴。 然后再拿出三千两银子给赵进忠,由赵进忠出面,去安抚剩下的几人。 确保他们守口如瓶,统一口径。 敲定好细节后,赵进忠便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营帐。 反正他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他必须亲眼看着江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才能放心回去复命。 这边江瀚刚刚送走了赵进忠,正要去杀那礼官,帐外又匆匆跑来一名守卫禀报: “江大人!大营外来了一个自称点灯子的人,说是您的旧识故交,想要求见您!” “点灯子?赵胜?!” 江瀚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不是张存孟的军师吗?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江瀚有些好奇,连忙吩咐守卫: “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消瘦,疲惫不堪的文士被带进了大帐。 江瀚一眼就认清了他,果然是赵胜。 赵胜一走进大帐,看清上首坐着的果然是江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可算找到您了!” 江瀚见状,也是连忙起身,上前将赵胜扶了起来: “果真是你,赵胜,你怎么来了?” 赵胜一脸唏嘘,缓缓讲述了他这几个月的行程。 原来那日赵胜和李自成等人突围后,他本想直接来延安府投奔江瀚。 可当他赶到延安府附近时,江瀚已经撤到了甘泉县。 而延安府四周都是官军,赵胜也不敢再继续南下。 无奈他只能回到老家清涧,找了个村子藏起来,静待时机。 不久前他听见江瀚等人打破延水关的消息,他才起身,一路从陕西追到了山西,投奔江瀚。 赵胜一脸愤慨: “恨那张存孟不听人言,一意孤行,最后兵败如山倒! “为保活命,他杀了双翅虎,绑了紫金龙,带着几个亲卫降了官军。” “我和其他几位弟兄诈降突围,这才从官军的包围中逃出生天。” 赵胜叹了口气, “弟兄们大多跟了闯将和蝎子块,投奔王嘉胤去了。” “如今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还望将军看在往日交情,收留在下。” 江瀚听罢,一脸无奈。 当初在延安府,自己好心提醒过张孟存,让他不要死守,不要轻易投降,结果这人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属实是自寻死路,等着吧,洪剃头会教他做人的。 江瀚扶着赵胜坐下,继续问道: “赵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你能来投奔我,我江瀚求之不得。” “只是不知,你这次来投,是想继续在我麾下领兵征战呢?还是另有打算?” 赵胜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唉,将军莫要取笑在下了!” “我赵胜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论起带兵打仗,我是拍马都赶不上将军和将军麾下的几员猛将!实在不是那块料。”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不瞒将军说,在下也就堪堪读了几天书,侥幸考上了个秀才。” “本想继续参加乡试,可不曾想被那帮贪官污吏逼得落草为寇,跟了不沾泥那厮,当了个狗头军师。” 他看着江瀚,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要是将军能看得上我这个小小秀才,在下倒是可以帮着将军处理些军中杂务。” 江瀚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军中也急缺一个文职人员! 军中目前能写会算的,就只有一个李立远,但很多机密要务,李立远现在还不适合接触,或者说江瀚不太放心交给他。 这也导致军中许多事情,都得江瀚分心亲自处理,颇为耗费精力。 赵胜虽然带兵打仗的能力差了点,但毕竟是秀才出身,肚子里有点墨水,谈吐条理也还算清晰。 若是用来处理军中的日常杂务、管理钱粮,甚至参与一些军务的谋划,倒不失为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仅可以分担李立远的压力,也能让江瀚从繁杂的庶务中解脱出来。 想到这里,江瀚当机立断,点头同意: “好!既然赵先生有此意,那我自然是欢迎至极!” “只是眼下军中草创,条件简陋,恐怕要委屈你,暂时先在军中做个书办。” “主要负责军中钱粮、以及战后安排等事宜,当然也可参与军议,为本将出谋划策。” 赵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就要再次下拜。 江瀚连忙伸手拦住他,笑道, “说起来,你来得正好!” “眼下正有一桩棘手之事,需要你赵书办帮我出出主意。” “将军请讲!”赵胜立刻正色道。 于是,江瀚便将先前朝廷准备招抚一事仔细讲给了赵胜,并把他准备李代桃僵,改头换面的计划也一并讲了出来。 赵胜听完,忍不住连连称赞: “妙啊!” “要是这事儿成了,估计一年半载之内,朝廷都不会把眼光放在咱们身上。” 但江瀚却没这么乐观: “一年半载不至于,只要能修养个两三个月我就烧高香了。” “况且咱们也不能关上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咱们得看准时机,帮一帮河曲的王嘉胤等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朝廷灭了。” “否则,等朝廷收拾了王嘉胤,咱们也是独木难支。” 赵胜点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有意见。 江瀚随即继续讲起招抚一事: “我已经让李老歪带了两个司的弟兄去清剿石楼山了,想必用不了几日,就能将那匪首上山虎擒获。” “但光是上山虎一个人的人头可不够。” “咱们还得解决广武庄和窟龙关的官军,以及收买石楼县的一众官吏。” “事情很多啊,我也是分身乏术,不知赵书办有何意见?” 赵胜也是聪明人,立刻就听明白了江瀚的言外之意,意识到该自己出马了。 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要和那帮官军守将以及地方官吏打交道,讲究的是恩威并施,拿捏分寸。 而江瀚本人身为主将,也不可能亲自出面,跑到广武庄、窟龙关等地去谈判。 麾下的几个把总,虽然带兵打仗都是把好手,但论起这种需要口才、心计和谈判技巧的差事,恐怕就未必擅长了。 正好,自己初来乍到,也该纳个投名状。 想到这里,赵胜便不再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朝着江瀚郑重拱手道: “将军!在下新投,蒙将军信重,委以书办一职,感激万分。” “但寸功未立,恐怕难以服众!” “请将军把此事交由我去办,只需几箱银子,再派数十精兵与我随行护卫即可!” “要是不成,我赵胜提头来见!” 第97章 投名状 得到江瀚首肯后,赵胜便在营地里耐心住了下来,每日熟悉军中事务,与几位把总交流攀谈,倒也安稳。 不出五日,好消息就传来了。 李老歪率领两个司的人马,在探明了石楼山的地形后,仅仅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便将盘踞在山上的那帮山西贼兵杀得干干净净! 上山虎的人头也被李老歪带了回来,交给了赵胜。 赵胜寻来石灰,将上山虎的人头仔细腌渍处理,用布包好,放进了装满石灰的箱子里。 一切准备妥当,赵胜不敢耽搁,挑选了十名精干彪悍的护卫,又备了一辆马车,直接赶往了第一个目的地:窟龙关! 他之所以先去窟龙关,而非更近的广武庄,则是因为窟龙关的位置极为重要。 窟龙关,处于石楼、交口、孝义三县交界之地,扼守着一条重要的官道隘口。 根据《石楼县志》记载,“黄云山,县东六十里,天开石洞,生成关隘,往来必由,钦崎危峻,风气寒冽,虽暑炎,犹有荫森。雪后穿岗,若登瑶台,邑中旧八景之一” 而那石洞之处就称之为窟龙关。 洪武年间,朝廷便在此地不远处,设立了巡检司,驻兵把守。 而窟龙关下,有一条官道,叫窟龙古道。 这条窟龙古道,是石楼县东接孝义汾阳,南连交口隰县,北通中阳离石的咽喉要道。 此时已是崇祯四年的二月初,隆冬未尽,春寒料峭,天上还淅淅沥沥地飘着零星小雪。 赵胜一行人沿着狭窄崎岖的官道,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黄云山上的关隘攀登。 行至半山腰处,赵胜勒住马缰,在此地驻足了片刻。 他注意到面前的崖壁上,有一处摩崖石刻,上面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黄云耸秀——会稽沈浚书”。 字迹笔走龙蛇,气势不凡,与这荒凉险峻的山景倒是相得益彰。 就在赵胜驻足欣赏着美景时,不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破烂袄子的官兵,从官道旁一块大石后面钻了出来,手持两杆的短矛,快步上前,拦在了赵胜一行人的面前。 两人被冻得鼻青脸红,穿着一件跑了棉的袄子,脚上甚至还蹬着一双四面透风的破草鞋。 赵胜一看便猜到,这肯定是窟龙关出来巡逻放哨的官兵了。 “两位军爷辛苦了。” 赵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从马背上跳下来,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那两个官兵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赵胜一行人。 赵胜等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材壮实,眼神锐利。 与他们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这两个官兵不由得更加戒备。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兵喝问道: “少套近乎!你们是干什么的?来这里做什么?” 赵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那官兵手里,同时压低声音道: “军爷,自己人!” “我们是上山虎的人,特地过来送二月份的月例” 那官兵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 “送月例?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上山虎派过来的人我都认得!” 赵胜笑道: “军爷好眼力!在下是新来的,刚投奔大王不久。” “大王信得过,特意派我来走一趟,认认路。” 官兵点点头,也不再为难赵胜。 毕竟,外人也不太可能知道,他们窟龙关守军和石楼山的贼兵之间,有着这么一层关系在。 那年长的官兵将银子揣进怀里,对着另一个兵丁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自己人!跟我过来吧” 说罢,便领着赵胜一行人,朝着山上的堡子走去。 窟龙关的军堡不大,夯土垒就的墙垣显得有些破败。 守将名叫邓阳,是个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粗壮、面色黝黑的山西汉子。 一听说上山虎派人来送月例了,邓阳显得十分热络,亲自从低矮的堡子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一把握住赵胜的手: “哎呀呀!可是上山虎兄弟派来的?” “快!快里面请!外面天寒地冻的!” 赵胜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拱了拱手,笑道: “邓将军客气了。” 说罢,他便示意身后的护卫,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从马车上抬了下来,跟着邓阳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烧着一盆炭火,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邓阳眼里直放光,他的视线一直都停在那两个大箱子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在下赵胜,见过邓将军!” 直到赵胜开口,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和期待地看着赵胜: “不知我那兄弟上山虎最近收成如何?这次又给老哥我送了多少来啊?” 赵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邓将军,实不相瞒,在下并非上山虎的人。” 邓阳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不解: “嗯?” 赵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语气平淡: “我说,我和上山虎没关系。” 邓阳脸上的疑惑更甚,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什么意思?!” 赵胜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伸手打开了箱盖。 他俯下身,从箱子里厚厚的石灰中,将那颗腌制好的头颅给刨了出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咚! 人头滚落在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恰好就对着邓阳。 邓阳被那人头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两步。 待他看清,发现这是上山虎的人头时,大怒道: “大胆!” 邓阳猛地拔出腰刀,指向赵胜,厉声喝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杀了我兄弟上山虎不说,还敢带着他的人头来见我?!”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赵胜身后的护卫也同时拔出了腰刀,与邓阳和门外闻声冲进来的几个守卫怒目相视,剑拔弩张! 面对愤怒的邓阳和明晃晃的钢刀,赵胜却依旧是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 “邓将军稍安勿躁,杀一个贼兵头子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将军不妨再看看另一个箱子。” 邓阳正欲下令拿下赵胜等人,却被他这故作镇定的姿态搞得一愣。 就在邓阳愣神的时候,赵胜已经走到了另一个箱子前,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箱盖! 霎时间,满室皆惊! 只见那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两层白花花的官银! 全是铸造精良、分量十足的五十两一个的大银锭!闪耀着令人目眩的银芒! 邓阳瞪大了双眼,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粗略一扫,这满满一箱,少说也有七八百两! 往日里送来的都是些铜钱碎银,哪比得上这圆润的大银锭? 邓阳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的愤怒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下贪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扑向那个装满银锭的大箱子。 可赵胜却一把拦在了他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将军莫急。” 邓阳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依依不舍的把目光重新转向面前的赵胜。 他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赵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杀了我兄弟上山虎,然后又拿了这么多银子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胜微微一笑,坦然道: “不瞒邓将军,我们是从陕西那边过来。” “弟兄们连番征战,人困马乏,想借石楼山休整一番。” 他指了指地上那颗人头, “奈何这个上山虎不识时务,非但不肯让地方,还想对我们动刀子。” “没办法,我们只好替天行道,把他给剿了。” “不过,” 赵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 “在下听说,这上山虎与邓将军有旧,所以特地带着银子前来拜访一番。” “希望邓将军不要见怪,容我们在石楼山好好修整一段时间。” 陕西来的?邓阳听到这话,皱紧了眉头。 前些日子,汾阳卫和汾州府都曾派人过来传令,要他们严加防范从陕西方向流窜过来的匪寇,尤其要盯紧石楼县方向。 听说从陕北那边来了一股悍匪,朝廷正在派人招抚他们。 “难不成就是他们?” 邓阳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赵胜和他身后的护卫。 只见这帮人穿着崭新厚实的棉甲,面色红润,身形挺拔,一看就是支精兵强将。 再转头看看自己这帮手下,个个面黄肌瘦,穿着件烂棉袄,一大半都还穿着草鞋。 人比人,气死人。 他不敢大意,沉声问道: “你们此行前来,恐怕不只是拜访这么简单吧?” “直说吧!” 赵胜见状,也不再绕弯子,他压低声音: “我听那个上山虎说,他跟邓将军您,还有那广武庄的贺磊,可是老交情。” “他上山虎领着人在外面打家劫舍,祸害百姓,抢来的钱粮,可没少分给二位将军吧?” 赵胜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啧啧,这么大的事情,要是让汾州府衙门知道了” 邓阳听罢,脸色大变,厉声呵止道: “闭嘴!” “你究竟想要什么?” 赵胜微微一笑: “我什么都不要,我想取代上山虎,继续与二位将军合作!” “什么?!”邓阳愣住了。 赵胜凑上前去,蛊惑道: “说实话,总抢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平头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 “邓将军仔细想想,这汾州府、平阳府一带,一向是富硕之地,不知道有多少富人家的庄子。” “咱们不如互相合作,你们提供情报,我们负责动手,专抢那些官绅老爷们的庄子!” “只要抢上一两个,别说是一年的嚼用,恐怕几年的都够了!” “这不比辛辛苦苦去搜刮那些穷鬼强上百倍?!” 邓阳听得是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暗自心动。 抢官绅?这.这胆子也太大了!但若是真能成功.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顾虑: “这帮人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他们捅到上面去,本将本将该如何交代?!” 赵胜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这有何难?” 他压低声音, “到时候,若是真的有人告状,邓将军和贺将军只需点起兵马,大张旗鼓地前来‘剿匪’便是。” “我们这边呢,也自然会识趣地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让二位将军风风光光地大胜几场,斩获一些首级回去交差。” “如此一来,将军们既有了剿匪平乱的功劳,足以向上面交代,安抚官绅;我们也能安然无恙,继续发财。”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吗?” 第98章 摆烂的县令 赵胜这个提议一出,邓阳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既有银子入账,又能“打胜仗”,简直是升官发财两不误啊! 邓阳在这窟龙关熬了快十年,他很清楚,要想升官,光是人头可不够。 要是没点银子孝敬上官,那他估计这辈子都只能在这荒山野岭当个守将了。 奈何上山虎只敢对着那些穷鬼下手,实在没油水可榨。 他只能干着急。 那些富得流油的土财主,官绅大户,谁不眼馋? 可借他邓阳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抢。 那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不小心被认出来,捅到上面去,他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如今有一帮陕西来的悍匪顶在前面,他也乐见其成。 可邓阳还是有些顾虑,他压低声音问道: “话是这么说可到时候打起来,得胜之后总得有首级报功吧?” “那些验功的官吏可精着呢,光凭一张嘴可糊弄不过去!” 赵胜微微一笑,解释道: “邓将军多虑了!首级咱们可有的是!” 他指了指地上那颗人头,又朝着门外努了努嘴: “别忘了,那石楼山上,除了上山虎,不是还有七八百号贼兵吗?” “放心,这帮人的首级都已经砍下来用石灰仔细腌好了,如今都扔在地窖里,一时半会儿烂不了!” “到时候将军需要多少人头,只管派人来取便是!” 听到赵胜连报功的首级都准备好了,邓阳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拍板道: “好!就这么办!” 邓阳看着眼前的赵胜,越看越顺眼,主动说道: “广武庄的贺磊那边,老子也熟!” “这样,我马上派个心腹亲卫,陪你走一趟!” 赵胜听了大喜过望,这可省事多了。 果然,有了邓阳的引荐和白花花的银子开路,广武庄的守将贺磊变得非常好说话。 这家伙比邓阳更直接,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甚至,贺磊还拍着胸脯表示,要亲自挑选一家附近最大的富户,保证不会让赵胜失望。 搞定了窟龙关和广武庄这两个镇守关隘的守将,赵胜便马不停蹄,直奔石楼县城而去。 按照计划,他还得去拜访一下此地的主官,石楼县县令方怀安。 对于这位方县令,赵胜从赵进忠那里已经有所耳闻。 此人乃江西德安人士,万历年的进士,按理说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未来可期。 但很可惜,方怀安考上进士的时候已经年过六旬,没什么前途可言了,于是他便被朝廷扔到了石楼县这个偏远之地。 到任之后,他自觉前途无望,索性不理公务,醉生梦死,是个典型的尸位素餐、贪财好色的糊涂官。 赵胜很懂规矩,言辞恭敬的递上拜帖,随后再附上一份厚厚的见面礼。 果然,银钱开路,畅通无阻,他很顺利地便在县衙后宅的花厅里,见到了这位方县令。 只见这位方县令,大白天的就一身酒气,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赵胜心中暗暗鄙夷,但面上还是堆起笑容,和方怀安攀谈起来。 寒暄了几句,赵胜便准备开口谈正事,但那方怀安却极其不耐烦地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的来意,本官已经知道了。”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着赵胜: “本官就一个要求,你们不能攻打县城!更不能对我石楼县衙门的官吏,以及城内的官宦之家动手!” “至于城外那些乡野村夫,还是土豪劣绅的庄子,随你怎么折腾去!本官懒得管,也管不了!” 这这可把赵胜给整不会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想着怎么威逼利诱,怎么跟这位县太爷斗智斗勇呢! 谁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好说话?随口就答应下来了。 看着赵胜那一脸错愕的表情,方怀安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有什么好稀奇的?” “以前是上山虎那帮人在折腾,现在换了你们这帮陕西来的匪寇。” “对本官而言,有什么区别吗?” “这石楼县地处两府交界之地,是爹不疼娘不爱;本县被扔到这里,一直无人问津,不过是白白蹉跎岁月罢了。” 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极为困倦, “你们想要发财,本官不管。” “只要不惹到本官头上,不让本官难做,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胜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 “多谢县尊大人体谅!” “既如此,那还有一事,想劳烦县尊大人帮个小忙。” “何事?”方怀安不耐烦地问道。 赵胜拱手道: “还请县尊大人手书一封信件,证明前些时日,石楼山附近确实发生过一场大战.” “就写.盘踞于石楼山的悍匪上山虎,与流窜入境的陕西叛军江瀚部遭遇,双方展开激战。” “上山虎依托地形,顽抗数日,叛军首领江瀚,亲冒矢石,带队强攻,不幸于乱军之中,身中流矢而亡!” “其麾下余孽见首领阵亡,顿时军心大乱,群龙无首,遂四散而逃,不知所踪.” 方怀安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也没多问。 只要不影响他的官帽和享受,死的是江瀚还是上山虎,跟他有什么关系? “行吧,小事一桩。” 方怀安点点头,走到书案前,照着赵胜的说辞,草草地写了一封战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啪”地一声盖了上去。 吹干墨迹后,他随手将那封战报递给赵胜,便挥了挥手,示意送客,自己则摇摇晃晃地回到后宅,继续他的醉生梦死去了。 赵胜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死亡证明”收入怀中,随即也告辞离开。 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窟龙关、广武庄、石楼县令,三方都已经搞定! 回去的路上,赵胜又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广武庄。 那守将贺磊果然是个“热心肠”,已经替他物色好了一个绝佳的目标,就等着他回去调兵遣将,一同发财了! 第99章 八大皇商的姻亲? 听说贺磊已经找好了目标,赵胜不敢耽搁,连忙带着人赶回了营地。 江瀚打下石楼山后,他并没有选择将营地设在石楼山上。 主要是那山上的破寨子实在太小,根本容纳不下他手里这三四千部队。 索性,他便将营地安在了石楼山脚下的村子里。 反正村子也没人了,都被上山虎那帮山西贼兵给霍霍干净了。 赵胜一路快马加鞭,不出半日便赶回了中军大帐复命。 说是大帐,实际上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房子,大堂能容纳十来个人的样子。 可当赵胜走进大堂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大堂内,除了主位上坐着的江瀚之外,旁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正好看向他,脸上满是惊喜! “二哥?!” 那人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刚赶到石楼不久,路上出了点小插曲,他在路过永宁州的时候被官差追了一阵,饶了一圈才从汾州绕到了石楼山。 李自成?!他怎么来了?! 赵胜心中惊讶,但却没和李自成搭话,只是朝着江瀚拱手复命: “将军!幸不辱命!” “窟龙关守将邓阳、广武庄守将贺磊,都已经应下了!石楼县那边,县令方怀安也写了一封书信,证明发生过大战。” 江瀚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我果然没看错人!” “赵进忠那边,招抚队伍里该处理的人也已经处理干净了。” “你即刻将方怀安的书信和上山虎的人头交给他,让他立刻回去复命!” 他皱了皱眉, “已经耽搁好几天了,那老阉货怕是也等急了;再晚点,恐怕朝廷要起疑心了!” 赵胜点点头,领命而去。 临走前,他才匆匆对着一脸愕然的李自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眼看着赵胜离开,李自成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地看着江瀚: “将军!方才方才二哥和你说的是.招抚?朝廷派人来招抚你了?!” 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十分疑惑: “将军!这是打算接受朝廷的招安了?!” “你当初在延安府,不是亲口对我们说,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投降朝廷吗?怎么今天却出尔反尔了呢?” “难不成难不成是打了几个胜仗,便想着待价而沽,向朝廷某个好前程了?!” 李自成是真的急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替王嘉胤联络江瀚,说服他加入己方阵营,共抗朝廷! 就算不能合兵一处,至少也要达成同盟,互通有无,共同对抗官军! 可现在看这架势,江瀚竟然似乎要接受朝廷的招安?! 这可就坏了。 李自成他们现在在河曲、保德一带,面对尤世禄和曹文诏的两路大军就已经很吃力了。 王嘉胤甚至已经在考虑放弃河曲根据地,往南向汾州方向突围了! 要是这个时候,江瀚这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叛军再被朝廷招安,从南面堵住他们的退路,那他们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江瀚看着李自成那一脸焦急的模样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连忙摆了摆手,安抚道: “放心,我是不会接受招安的。” “我江瀚岂是那种言而无信、贪图富贵之人?缓兵之计罢了。” “缓兵之计?”李自成皱着眉头,脸上依旧写满了不信。 江瀚无奈,知道不解释清楚,恐怕难以打消李自成的疑虑,甚至可能影响到日后双方的关系。 他只好将自己的计划,大致地和李自成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一些细节。 “我打算改头换面!” “以后我就用上山虎的匪号在山西活动了,麾下部队也改成安塞营,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重新立旗。” 李自成听罢,心中疑虑渐渐消散了大半,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毕竟,这计划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江瀚见他还是不肯信,便笑了笑,说道: “口说无凭。” “这样吧,过几日,我们要出去打粮,你若是不放心,不如就在我这营中小住两日。” “到时候你跟来一起看看,我是怎么改头换面的。” 话已至此,李自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答应了下来。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日,谁知仅仅待了不到一天,江瀚就派人来找他,说是已经准备妥当,让他即刻出发。 李自成连忙赶到大堂,只见大堂内除了江瀚,还有另一个汉子在等着了。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身还算齐整的棉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漏出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精明和谄媚。 江瀚指着那汉子,对李自成介绍道: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广武庄的守备,贺磊贺将军。” 贺磊听罢,连忙打断江瀚: “哎,将军,出门在外,还是叫我外号,一片石,这样比较稳妥,免得被人听了去。” 江瀚哈哈一笑,连忙拱手道: “在下疏忽了,一片石兄弟,这位是李自成,号闯将。” 贺磊连忙朝着李自成见礼,显得颇为热情: “闯将是吧,久仰久仰。” 李自成也只好跟着拱手还礼,心里却对这官匪勾结的荒诞场面感到十分惊异。 贺磊与李自成寒暄了两句,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转向江瀚: “江将军,哦不,上山虎兄弟,我已经替你挑好了目标!保管你满意!” 他压低声音, “那家姓郑!就在离此地不远处的温泉镇上!郑家可是方圆百里大名鼎鼎的巨富!” “从咱们石楼山过去,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能赶到!” 江瀚有些好奇: “怎么挑了这家?” 提起这郑家,贺磊更是两眼放光: “兄弟有所不知,这郑家,明面上是做粮食布匹生意的。” “可实际上,他家是跟着汾州府介休县的范家屁股后面发大财的!” “郑家和范家可是姻亲!” “范家?”江瀚听到这个姓氏,心中猛地一动,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他连忙追问道: “介休范家,他们主要是做什么生意的?” 贺磊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范家,听说能量很大,可以把咱们大明的精盐、铁器、甚至粮食、布匹,都运到边境的张家口一带。” “做的是蒙鞑,还有东虏的生意!” 江瀚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这不是后世号称“八大皇商”之一的范家吗?靠着吸着大明的血,资敌通寇,这才发的家! 这郑家既然是跟着范家混饭吃的,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瀚心中杀机已定,当即拍板道: “好!就他了!” “贺兄弟带路!即刻出发!今晚,就拿这郑家开刀!” 第100章 鸡犬不留 其实比起郑家,江瀚现在更想立刻带兵杀到介休县,将那皇商范家连根拔起,抄家灭门! 可奈何路途实在太过遥远,赶不过去。 介休县距离此石楼山有三百多里路,江瀚他们可是带着辎重营的,光是赶路起码都得要三四天。 眼下,还是先拿郑家祭旗吧! 这次行动,江瀚并没有大张旗鼓,他只带了麾下两个哨的精锐步卒,以及部分骑兵,总计四百余人。 但他为了搬运战利品,辎重营的马车倒是全拉了出来。 队伍出发时,江瀚还特意打起了一面崭新的大旗,旗帜上画着一头下山猛虎,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用金线绣了“上山虎”三个大字。 还是老样子,江瀚打算夜袭郑家庄园,所以一行人特意等到傍晚时分才慢悠悠地出发。 一直到深夜时分,皓月当空,他们才终于抵达了郑家庄院外。 借着月光望去,只见这郑家庄园修得十分气派,占地面积大约有四五十亩地,相当于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 高高的夯土院墙环绕四周,墙头上还有角楼、射孔,左右各有两座小型堡垒,镇守大门。 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灯火点点,各类亭台楼阁,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江瀚这边人马刚一靠近,还没来得及展开,庄园角楼上负责瞭望警戒的护院家丁便眼尖地发现了异常! 只见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大片人影,更有不下数百火把同时亮起,朝着庄子这边迅速聚拢过来! “不好!有贼寇!” 那护院也是有些经验的,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有大股匪寇前来袭庄了! 他连忙起身,狠狠地撞响了悬挂在门楼上的警钟! 当!当!当! 急促而刺耳的钟声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在空旷的庄园上空回荡。 庄子里顿时鸡飞狗跳,灯火也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那护院敲完钟,连滚爬带地跑下门楼,直奔内宅,去向家主郑运生禀报。 “家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一大群匪寇!亮堂堂的一片!把咱们庄子给围了!” 那护院冲进郑运生的院子,不停地大喊。 郑运生原本正在小妾温软的怀抱中酣睡,被这突如其来的警钟和护院的叫喊声惊醒,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听到外面有匪寇围庄的消息,他更是吓得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哪里来的匪寇?有多少人?” 郑运生看着那护院,急声问道。 护院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人人很多!少说也有几百号人!火把都连成一片了!” “小的.小的远远看见,为首的那面大旗上,好像画着一头老虎!旁边还写着‘上山虎’三个字!” 郑运生听到这个名号,一脸诧异: “上山虎?” 这上山虎的名号,他自然是听过的!不就是盘踞在附近石楼山的一伙贼兵吗?听说行事极为凶残。 不过,这伙贼兵虽然凶残,但向来懂规矩。 他们只会在乡下劫掠那些平头百姓,或是劫杀一些过路的小商小贩,从来不敢招惹他们这些大户人家! 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敢带人来围他郑家的庄子?! 但现在也来不及多想,郑运生连忙吩咐护院: “快!快去把郑鸿、郑翔他们几个都叫起来!” “让他们立刻带着女眷,躲到地窖里去!” “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吩咐,千万不能出来!” 护院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郑运生则随便抓起一件棉袍披在身上,便急匆匆地朝着庄园的堡垒处赶去。 等他心急火燎地赶到堡垒时,只见他最为倚重的义子,也是他郑家的护院总领,已经带着百十名精壮的家丁等着了。 一群人披挂整齐,手持刀枪,火铳,在坞堡的院墙之后列好了队伍,严阵以待。 自从陕西那边开始闹流贼,他们这些山西的地主老财们就人人自危,纷纷在自家的庄园修起了坞堡, 然后又加筑了高墙,打造兵器,生怕哪一天在睡梦之中,就被那些饿红了眼的流贼闯进来,砍了脑袋。 如今看来,这些投入果然没有白费! 见到家主郑运生到来,那带队的义子连忙上前行礼: “爹!您怎么来了?” “外面贼人势大,人多势众,好像还带着炮!” “咱们庄子里的这点人,恐怕不是对手啊!” 他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劝说道, “爹!要不您先带着几位少爷,从后门骑快马先走!我们在这里,拼死顶上一阵!” 明朝对于蓄养奴仆的数量有着严格的规定。 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后,为了巩固统治,增加纳税人口,曾昭告天下解放奴仆。 并在《大明律》中明确规定,庶民不得存养奴婢,否则杖责一百。 功臣勋贵以及有官身的人家则不在此例,不过也对其蓄养奴仆的数量也进行了限制。 因此,为了规避律法惩罚,许多大户人家便通过签卖身契,收义子义女的方法来收养奴仆。 郑运生听到义子的话,却是眼睛一瞪: “跑?往哪跑?” “几代人攒下的家业都在这儿,我跑了怎么对得起祖宗!” 他靠着院墙,望向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沉声道: “慌什么?不过是一群山匪罢了!能有多大能耐?” “先喊话,问问他上山虎是什么意思,是想要钱,还是要粮?只要他肯退兵,一切都好商量!”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哼!等先把这伙不开眼的狗东西打发走了,老夫明日就亲自去汾州府告状!让官府调集大军来剿他!” “这狗日的上山虎,抢一抢那些穷鬼泥腿子也就罢了,今天竟然敢抢到老子头上来了!不知死活!” 那义子得了郑运生的吩咐,不敢怠慢,连忙爬上高高的门楼箭垛,深吸一口气,朝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运足了气力,高声喊话: “外面的可是‘上山虎’大王当面?” 问完这话,他等了半晌,可外面的匪寇好像根本没有回话的意思,一直沉默不语。 他不敢再等,继续大声喊道: “不知大王因何深夜至此,突然派兵围了我郑家庄?” “我家老爷说了,大王若是有什么急用,或是短缺了什么,只管派个人来庄子里知会一声便是!” “无论是粮食,还是银钱,都好商量!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大王,冤家宜解不宜结!” “今日之事若是闹得太大,惊动了官府,引来了官军围剿,恐怕对大王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再说了”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又点明了利害。 想必那上山虎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明白该如何选择。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只冷箭破空而至,直直的钉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正在门楼上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郑家义子,声音戛然而止! “呃”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连一句话都不回,就直接下了死手! 可紧接着,下面的人群中传来了江瀚冰冷的声音: “传令!” “今晚,郑家庄园,鸡犬不留!” 第101章 洗劫郑家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们立刻弯弓搭箭。 “放!” 令旗猛地一挥,密集的箭雨便朝着墙头倾泻而去! 惨叫声、闷哼声顿时响起,不绝于耳。 墙头上原本还想冒头还击的家丁护院们,瞬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不少人中箭倒下,其余的也赶紧缩回了墙垛后面。 军中的几门佛朗机炮也被推了出来,对着角楼就是一顿猛轰,一时间砖石飞溅,打得人根本不敢往前站。 “撞车!上!”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十几个精壮汉子推着一辆裹着铁皮的撞车,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郑家庄园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起了冲击。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擂鼓般在夜空中回荡,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大门剧烈震颤,木屑纷飞! 守门的护院们惊慌失措,试图上前用门闩、石块加固大门,但这只是徒劳。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郑家庄园那扇厚实的大门,被硬生生地撞开。 “杀!” “爷爷来取你狗命了!” “抢钱!抢粮!抢女人!” 江瀚麾下的士卒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在队长和哨长的带领下,刻意模仿着土匪的嚣张口号,挥舞着刀枪,从大门处蜂拥而入! 庄园内,几十个郑家的护院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掩护家主郑运生逃跑。 但在这些久经战阵的士卒面前,他们的队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碰就碎,不少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 混乱中,郑运生也被几个冲上来的士卒逮住,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一刀剁了脑袋。 不到一个时辰,庄子内便再无半点抵抗。 江瀚策马缓缓进入庄子,看着满地的狼藉,面无表情地对一旁的黑子吩咐道: “打扫战场,收敛金银财货,清点粮草布匹,动作要快!” 黑子点点头,随即擂鼓,把四散的兵丁们重新集结起来,开始给每个小队分配任务。 士卒们分成数队,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对郑家庄进行地毯式的搜刮。 库房里的金银被一箱箱抬出,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装上马车。 库房里那些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珍贵药材.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 一旁捂得严严实实的贺磊看着一车又一车的财货被运出来,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发了!这次真的发大财了! 江瀚见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收获可不小,多亏了一片石兄弟的消息啊!” “按照事先说好的,咱们三家平分。” 他指了指那些被单独堆放在一起的古玩字画、玉器摆件等物件, “这些玩意儿,虽然值钱,但我不好出手,不能立马换成银子。” “不如这样,这些东西我折价抵给你们二位,你们拿在手上,有时间和门路慢慢去变现。” “粮食我急需,就全要了,都按市价算,不够我再补给你们!” 贺磊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 “还是我上山虎兄弟仗义!” 就在这时,负责搜索的士兵匆匆来报,说是在后院一处假山下面的地窖里,发现了藏匿的郑家余孽! 江瀚听罢,连忙吩咐道: “把他们都带过来吧!” 他本来想的是把郑家庄杀个鸡犬不留,可后来他转念一想,还是得留几个活口。 不然到时候没人去报官,那官府怎么知道是他上山虎动的手呢? 很快,这群幸存的郑家子嗣和女眷,被士兵们粗暴地从地窖里拖了出来,押送到了江瀚的面前。 为首的是郑运生的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剩下的则是一群年轻的女眷。 由于带了面甲,江瀚倒也不怕被人认出来,他对黑子低声道: “你去甄别一下,凡是郑家的男丁,直系亲属,一个不留!” “女眷里面,挑几个无关紧要的、年轻貌美的留下。” “到时候把他们绑在队伍后面,找机会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黑子听罢,有些疑惑: “旗总,这戏是不是太假了,要是直接把她们放了,很容易露出破绽,依我看还是全宰了算了!” 江瀚瞪了他一眼,低喝道: “你懂个屁!” “邓阳的人马早就在外面埋伏好了,就等着演一出‘官军剿匪’的好戏呢!” “你把她们都宰了,我上哪儿去找观众?” 江瀚顿了顿,仔细解释道, “到时候咱们假装不敌官军,把这些女人往路边一扔,官军再恰好出现,将她们救下。” “你说,这些被吓破了胆的女人,除了哭喊着‘上山虎杀人放火’,还能说出什么来?” “她们还得感谢官军救命之恩呢!” 黑子这才恍然大悟,一脸钦佩的看着江瀚: “明白了!旗总还是你有招!” 说罢,他便招呼手下,把郑家幸存的家眷都带了出去。 不多时,几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郑运生的两个儿子,以及两个女儿都被黑子砍了头。 只剩下一群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女眷,被士兵们用绳子串在一起,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江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翻身上马,故意换上了个粗犷的声音,对着这帮女眷吼道: “把这些娘们儿都带回山寨去!” “让老子上山虎也玩一玩他郑老爷的女人!” 一声令下,剩下队伍押送着这群女眷,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地离开了郑家庄。 至于抢来的财货,早就已经由一个司的士卒护卫,连夜运回了石楼山。 听着江瀚这极其浮夸做作的台词,一旁的黑子和几个知情的亲兵都忍不住直摇头,嘴角抽搐。 旗总这戏.演得也太假了点吧?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似的。 但郑家的女眷们可不这么想。 被绑在队伍后面的花菱,听到这番粗鄙不堪的话语,吓得浑身发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是郑运生的小妾,前半夜她还在躺在郑运生怀里,可谁知后半夜却被当成了土匪的战利品! 听这匪首上山虎的意思,竟然是要将她们掳回山寨,充当玩物! 难道难道自己的下半辈子,就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土匪窝里度过了吗?! 花菱心中一片绝望。 就在她心如死灰,以为自己命运已经注定时,前方官道两侧的林子中,突然喊杀声四起! “杀啊!剿贼安民!” 花菱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两侧的林子中,突然冲出了数百名手持刀枪、身穿红袄的官军! 他们亮起火把,挥舞着手中兵器,朝着贼寇的队伍就冲了过来! “不好!官军来了!” “有埋伏!快跑啊!” 负责押送她们的匪徒惊呼一声,立马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撒腿就往前面黑黢黢的林子里钻,跑得比兔子还快! 冲出来的官军见状,连忙怪叫着追了上去! 双方人马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之中! 一时间,林子里喊杀声震天!还夹杂着几声隆隆的炮响! 兵器碰撞声更是络绎不绝!听起来战况激烈无比! 被丢在原地的花菱和其他几个女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们看不清林子里的具体战况,只能听到那惊心动魄的厮杀声。 花菱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心中不停地向各路仙佛祈祷,祈祷官军能够大获全胜,将她救走,避免沦为土匪的玩物。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保佑贱妾能够顺利逃出生天” 就这样,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林子里的喊杀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紧接着,传来了官军们兴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 听到这胜利的欢呼声,花菱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 “得救了!” 可她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官匪勾结的大戏、专门演给她们这些俘虏看的。 双方人马躲在黑暗的树林里,只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胡乱地敲打着手上的兵器。 为了效果逼真,江瀚甚至还装模做样的放了两炮,以壮声势。 而在林子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李自成,早就被惊掉了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能这样?! 官匪勾结,一起抢了大户,然后再留个活口,给官军剿匪背书? 他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 他以前只知道埋头硬干,跟官军死磕,何曾想过,这里面竟然还有如此之多的门道?! 李自成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大户还可以这么抢啊! 与此同时,带队的邓阳,一脸兴奋地跑到江瀚面前,邀功似的笑道: “哈哈!江.哦不,上山虎兄弟!你看老哥我这出戏演得如何?” 但江瀚却有些不满,摇了摇头: “邓兄,下次让你的人用点心!” “哪有这么打埋伏的?” “乱糟糟冲出来,一点章法都没有。” “也就是天黑看不清楚,不然的话,让郑家那几个活口看见了,不全露馅了?” 但邓阳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嘿嘿笑道: “哎呀,我说上山虎兄弟,何必这么较真呢?” “那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吓破了胆的小娘们儿,她们哪里分得清真打还是假打?” “她们只需要清楚地知道,是官军神兵天降,打跑了匪寇,救了她们的性命,这就足够了!” 他挤眉弄眼的看着江瀚, “至于那些细节嘛” “不重要,不重要!哈哈哈!” 第102章 邓阳的演技 江瀚看着邓阳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懒得多说。 到时候真露馅了,倒霉的也是他们自己。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好气道: “行了!” “戏演完了就赶紧带着这帮娘们儿回去报官,我还要回去清点收获,准备分钱。” “你的那份好处,我到时候会派人亲自送过去,要是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联络我!” 邓阳连忙点头应下: “放心!放心!哥哥我省得!” 得了江瀚的承诺,心满意足的邓阳也不再逗留,随即便招呼着手下的官军,准备回去“报捷”。 他得意洋洋地整理了一番衣甲,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快步走出林子,找到了那群还瘫坐在官道上、惊魂未定的郑家女眷。 邓阳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上前慰问道: “本将来晚一步!让诸位受惊了!” “各位都还好吧?没受伤吧?” 这群郑家女眷,看到官军将领亲自前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悲痛再次涌上心头,顿时哭嚎成了一片。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呜呜呜老爷老爷您死的好惨!” 邓阳皱着眉头看着这群哭哭啼啼的女眷,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这戏还没演完,得赶紧把她们弄到汾州府去,交给知府大人处置,自己也好早点脱身。 他连忙招来几名亲卫,将早就准备好的几辆马车拖了过来,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高声道: “各位夫人小姐!听我一言!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随本将前往汾州府报官!” “请知府大人发兵,剿灭匪寇上山虎,为郑家惨死的的老少们,报仇雪恨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正义感。 听了邓阳的话,这帮六神无主的女眷们才渐渐止住了哭声,相互搀扶着,乖乖地爬上了马车。 邓阳见状,也是松一口气,随即大手一挥: “快!速去汾州府!” 一群官兵浩浩荡荡,护送着这群“人证”,朝着府城方向赶去。 …… 汾州府衙门,大堂内。 知府赵乔生看着大堂内的一众郑家女眷,额头青筋直跳。 这一大清早,他就被吵得不得安宁!一群女人哭哭啼啼,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他头都快炸了! “砰!”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肃静!都给本府闭嘴!”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赵乔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烦地扫视着底下众人: “找个能说清楚话的出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群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噤若寒蝉,竟无人敢先开口。 等了半晌,眼见实在没人说话,郑运生的小妾花菱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求知府大老爷为我们郑家上下数百口人做主啊!” 眼见终于有人出来回话,赵乔生脸色稍缓,沉声道: “你是何人?抬起头来回话。” “你且细细说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有半点隐瞒!” 花菱抬起头,回复道: “回大老爷的话,奴家是郑老爷的小妾香菱。” “昨夜.昨夜奴家正与老爷安寝,谁知三更时分,庄外突然杀声震天,来了一大群匪寇!” “那些匪寇极其凶残,撞开庄门后便见人就杀!” “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我们郑家上百名家丁护院杀了个一干二净!” “连连老爷他也被贼人乱刀砍死”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我和其他人躲在后院的地窖里,原以为能逃过一劫,可谁知还是被那群匪寇给搜了出来!” “他们杀了两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然后.然后说要把我们这些人都带回山寨去。” 说到这,她适时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邓阳,眼中充满了感激: “幸亏这位邓将军及时带兵赶到,才将我等从那群匪寇手里救了下来。” 赵乔生听完,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可知道那些匪寇是什么来路?为首的是何人?” 花菱点点头: “听那匪首自称是上山虎,打的旗子上面也画了一头老虎。” “上山虎?”赵乔生眉头一皱,看向一旁的邓阳,询问道: “邓将军,这上山虎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没听过?” 邓阳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回应道: “回禀府尊大人!这上山虎,乃是长期盘踞在石楼县的一伙贼兵。” “据末将所知,其匪首和骨干,乃是前些年山西勤王军的溃卒。” “当初良乡哗变之后,这伙溃兵不肯归建,便在石楼山上落草为寇,劫掠乡邻,行事极为凶残!”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来惭愧,这帮贼人战力颇为强悍,又占据险要。” “末将几次带兵去剿,都没能打下来。” 赵乔生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依将军所言,这伙贼人如此凶悍狡猾,将军是如何得知他们会去夜袭郑家庄呢?” “并且还能提前在他们回来的路上设下埋伏,将其一举击溃。” 赵乔生之前就听邓阳提起过这事,但是他总是感觉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怎么我大明的官军突然良心发现了?竟然主动去剿匪了? 放在五十年前,赵乔生可能还真信了,现在嘛,不好说。 邓阳早就料到知府会有此一问,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回禀大人,此事说来也是凑巧。” “末将也是才得到消息,说那上山虎不知何故,前些日子竟与一伙从陕西流窜过来的叛军发生了火并!” “双方打得是两败俱伤,陕西叛军被打散,上山虎也损失惨重。” “于是末将便断定,这伙贼寇元气大伤之后,为了补充实力,定然会铤而走险,下山劫掠!” 他话锋一转,分析道: “而石楼县左近的村子已经被他们都霍霍干净了,最近的目标只剩下温泉镇的郑家了。” “所以末将这几日一直暗中派出探马,日夜紧盯石楼山方向的动静!” “果不其然,昨夜探马回报,上山虎倾巢而出,直扑温泉镇!” “于是末将立刻点起兵马,赶在贼人回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这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并顺手救下了这群郑家女眷!”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赵乔生听完也没发觉有丝毫的破绽。 于是他又看向花菱,再次确认道: “情况属实吗?” 花菱连忙点头: “没错,知府大人。” “奴家曾听老爷和管家们提起过,说石楼山上有个叫上山虎的土匪头子,很是凶残。” “结果没想到,今天他们就打了进来” 提起郑老爷,花菱顿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赵乔生听完两边的证词后,终于打消了疑虑。 他冷哼一声: “这帮匪寇,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来,厉声道, “这等恶徒,若不及时剿灭,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本官要即刻发兵,剿了他们!” 邓阳见状,立马挺身而出,抱拳请缨: “府尊大人息怒!” “区区一伙残匪,何需劳动府尊大人调集重兵?末将愿为大人分忧!” “这伙贼人昨夜已经被我吓破了胆。” “要我部再次出动,定能一鼓作气,将其巢穴捣毁,擒杀匪首,为郑家报仇!为地方除害!” 这番话说的正气凌然,让大堂内的众人精神一振,一脸钦佩地看着邓阳。 若是我大明将领,人人都像邓将军一样,何愁不兴啊! 而赵乔生听罢,却是有些迟疑: “邓将军可有把握?” “这帮贼人凶悍,又占据地利,邓将军麾下恐怕兵力不足吧?” 而邓阳则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人放心!” “在下已经与广武庄的贺将军商议妥当!”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们两部合兵一处,定能一举剿灭这帮匪寇!” 赵乔生听完,这才放下心来,拍板道: “好!” “既然二位将军已经准备妥当,那剿匪一事,便交给两位将军了!” “本府就在这汾州城内,静候二位将军凯旋!” 第103章 招抚群贼 得了赵乔生的命令,邓阳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窟龙关。 很快,一场声势浩大的“剿匪”大戏便正式拉开帷幕。 邓阳点起兵马,与贺磊合兵一处,两人凑了一千多官军,浩浩荡荡地开赴石楼山,进剿悍匪上山虎。 双方你来我往,在石楼山下大战了好几场。 据随军人员奏报,邓阳邓将军,身先士卒,亲率三百精兵,高呼‘剿灭贼寇,保境安民’的口号,奋不顾身冲入敌阵! 只见邓将军银枪白马,于万军从中左突右冲,横穿贼军之阵,如入无人之境,颇有古之名将赵子龙之风范! 贼军惊惧,望风披靡,慌忙逃回山寨据守。 邓将军此役,初战即斩首贼寇一百五十级,缴获兵器旗帜无数,大获全胜! 然而贼军贼心不死,是日深夜,竟然妄图夜袭官军大营! 幸得贺磊贺将军料敌于先,早就于大营外设下埋伏。 贼军鬼鬼祟祟,还未潜伏至营前,便被一轮齐射迎头痛击,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无算! 贺将军见状,抓住战机,立即挥师掩杀,趁胜追击十余里,又斩获贼寇首级一百五十级。 奈何山道崎岖,地势险要,我军粮草转运不济,后继乏力。 两位将军为了避免麾下士卒无谓伤亡,审时度势之后,只能暂且收兵,以图来日再战。 经事后汾州府派员查验,送上来的那三百颗人头,俱是面目狰狞的青壮男性,且均有砍伤、射伤、钝器创伤的痕迹,的确为贼兵无疑。 知府赵乔生大喜过望,功勋奏报之后,邓阳贺磊各自官升一级。 仍旧驻守原关隘,并被赋予了“继续追剿石楼山贼军余孽”的重任。 如此,一场官匪勾结的大戏,就这么被掩盖了过去。 与此同时,陕西榆林镇,临时的三边总制府内。 杨鹤手中正把玩着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面色阴晴不定。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赵进忠,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赵公公,你确定这就是江瀚的人头?” 他眉头紧锁,伸出手指敲了敲眼前这颗干瘪的头颅, “也就是说,一个连败我麾下两镇总兵,阵斩朝廷参将,搅得整个延安府天翻地覆的叛军头子就这么死在了一群山西溃兵的手里?” 赵进忠面上带笑,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千真万确!这便是那江瀚的首级!” “这里有石楼县县令方怀安的亲笔文书,以及随行锦衣卫的证词,都可以佐证此事!” 杨鹤冷哼一声,接过文书和证词,草草翻阅了一遍。 他本来是绝对不相信赵进忠这套鬼话的。 什么招抚之后幡然悔悟、力战而亡?骗鬼呢! 但赵进忠不仅一口咬定,还拿出了盖着官印的文书,就连随行的几个锦衣卫也口径一致。 这让他不由得又信了三分,毕竟刀剑无眼,阴沟里翻船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思来想去,杨鹤最终还是将那颗人头随手扔到了一旁。 他心中暗道: “罢了!” “有猫腻就有猫腻吧,到时候出了纰漏,砍的又不是我的脑袋!” 他杨鹤的身家性命和官场前途,如今都在招抚陕西的贼寇身上。 只要能将陕西境内的匪患彻底平息下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那个江瀚,反正是死在了山西,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杨鹤便不再纠结于此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他一手主持的招抚大计之上。 说起来,自从几个有名有姓的大贼们都跑去隔壁山西之后,陕西境内的局势确实是大为好转。 杨鹤的招抚计划,也因此进行得十分顺利。 不少过去被贼寇占据的州县,已经重回朝廷怀抱,许多规模较小、实力不济的小股贼寇,也已经望风而降。 其实,早在刚上任之初,杨鹤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尝试在陕西推行招抚政策了。 当时,他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先后招抚了像王左挂及其部众小红狼、一丈青、掠地虎等大大小小十几股贼寇。 但是由于政令不一,下面的将领和官员经常阴奉阳违,拒绝接收降卒。 最大的阻力便来自于军中大将杜文焕和当时的山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这两人是坚定的主剿派,对杨鹤的招抚政策嗤之以鼻。 常常是杨鹤在前面好不容易将贼寇安抚下来,他们就在后面捅刀子,派兵坑杀降卒。 这使得官军“杀降”的恶名远扬,让许多本有心归顺朝廷的队伍望而却步,招抚工作一度陷入停顿。 好在,如今情况不同了,皇帝降下圣旨,肯定了他的招抚计划! 杜文焕也不敢再阴奉阳违,而是灰溜溜的跑回了陕西,参与围剿王嘉胤去了。 而洪承畴也在巡按御史的监督下,在陕北的米脂、清涧、绥德等地主持招抚工作。 至于陕南地区,则交给了西安府推官史可法负责。 一南一北,双管齐下,再加上杨鹤居中调度,陕西的招抚工作进展神速! 不久前,盘踞在米脂一带的张献忠余部,在官军的压力下,宣布投降,并遣散了麾下两千多贼寇。 盘踞在绥德和清涧的上天虎、扫地王,率五千土贼归降。 而宁塞,则是交给了先前出卖神一魁的贺凯。 杨鹤给了贺凯一个宁塞守备的职位,让他御守地方。 当然,对于那些依旧负隅顽抗的贼寇,杨鹤也毫不手软。 他命令王承恩和贺虎臣四面出击,将其逐一击败,然后再行招抚。 延安府一带,经过连年旱灾,再加上江瀚与官军的连番大战,早已是十室九空,一片白地。 自从江瀚跑到山西后,延安府一带又来了一个叫谭雄的贼头子。 趁着官军主力调动之机,谭雄竟然两度攻占了官军把守的安塞县,并且之后又率部攻打延安府。 先前在延安府失利的贺虎臣,亲率大军重拳出击,直接将谭雄所部围歼于延安城下,杀了个鸡犬不留。 这个消息传开,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贼寇,也打消了侥幸心理,纷纷放下武器,向官军投降。 一时间,陕西各地战火停熄,海清河晏。 看着各地传来的“捷报”,杨鹤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或许这糜烂已久的陕西局势,真的能在自己手中得到终结。 自己就要成为那个力挽狂澜,中兴大明的肱股之臣! 正当杨鹤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甚至开始构思如何向朝廷表功之时,突然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急报!” “神一魁勾结蒙古人,攻陷宁塞,保安,又纠集了六七万贼寇,正在攻打庆阳府!” 第104章 孤注一掷的杨鹤 “什么?!” 杨鹤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传令兵,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神一魁不是被杜文焕杀得只剩一百余人,逃往吴旗去了吗,他怎么又跟蒙古人勾搭上了?!” 那传令兵被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的回复道: “那那神一魁逃亡吴旗之后,就一直不知所踪。” “可谁知道,他竟然一头扎进了茫茫大漠,跑到塞外去找蒙古鞑子借兵去了!” “他本就是边兵出身,轻车熟路的就带着蒙古人溜进了边墙,四处烧杀抢掠。” 原来,自从神一魁逃出塞外后,一连数月都奔走于河套的蒙古诸部之间,求爷爷告奶奶的向蒙古人借来了三千骑兵。 手握三千蒙古骑兵,神一魁信心满满,直接就杀向了宁塞。 他已经打听到,当初出卖他的那个叛徒贺凯,如今正担任着宁塞守备一职! 神一魁带着蒙古人四处烧杀抢掠,随后裹挟着饥民流民,攻陷了宁塞镇,将贺凯生擒。 但神一魁并未立刻杀了贺凯,而是押着他,带上大军,马不停蹄的直扑他上次兵败之地—保安县! 经过两个昼夜的激战,保安县也被神一魁攻陷。 拿下保安县后,神一魁便下令,将贺凯带到东门城楼下,当着所有军民的面,将贺凯凌迟处死! 以此来告慰他的副将李元,以及那些为了掩护他,而战死在保安城下的亲卫弟兄们! 攻陷保安,凌迟叛徒,神一魁一时间风头无两,声威大震! 消息传开,在延安府的贺虎臣连忙率军北上,试图趁神一魁立足未稳将其击退。 然而,他手下只有两千多人,严重低估了神一魁的实力。 一场遭遇战下来,贺虎臣被神一魁的农民军和蒙古骑兵左右夹击,损失惨重。 他不得不狼狈退兵,逃回安塞县城休整,再也不敢轻易冒头! 击退了贺虎臣这路官军后,神一魁又相继击败了前来堵截的副总兵张应昌、游击将军左光先等几部官军! 神一魁大胜几路官军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刚刚被朝廷招抚,本就心怀叵测的各路土寇流贼们,顿时觉得朝廷也不过如此! 于是他们纷纷再次扯起反旗,重新啸聚山林,响应神一魁! 整个陕西,尤其是陕北地区,刚刚有所缓和的局势,瞬间再次糜烂!甚至比之前更加糟糕! 就在神一魁志得意满,准备挟大胜之威,继续南下进攻安塞、乃至延安府时,他带来的蒙古骑兵却不干了! 这些蒙古部落肯借兵给神一魁,本就是为了趁火打劫! 如今在保安县及其周边地区大掠一番之后,他们哪里还有心思陪着神一魁继续攻打坚城、与明军死磕? 这群蒙古人当即抛下神一魁,吹着口哨,押着抢来的战利品,挥师返回了草原。 这一下,可把神一魁给搞蒙了! 无奈之下,神一魁只得放弃南下的计划,弃城西走,率领数万农民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防备空虚的宁夏后卫。 宁夏后卫的都指挥使王英是个草包,听闻神一魁率大军来攻,竟然被吓得丝毫不敢抵挡,直接就率领麾下部队弃城而逃! 于是,神一魁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整个宁夏后卫! 宁夏后卫自古就是军事重镇,虽然由于连年欠饷,跑了不少边军,但武备库中还保存着不少武器装备。 神一魁得到宁夏后卫的武器装备之后,实力大涨,在短暂的修整之后,他便率军南下,进攻庆阳府。 庆阳府的守军和民壮拼死抵抗,游击将军伍维藩在东门外斩杀了农民军五百余人。 但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六七万农民军,仍然是杯水车薪,他们只能依靠城墙坚守不出。 “废物!一群废物!” 杨鹤听完这一连串急报,气得浑身发抖, “该死的杜文焕!当初要不是他放跑了神一魁,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本督要宰了他!” 但很可惜,杜文焕此刻正在山西跟王嘉胤死磕呢,他杨鹤就算有心杀人,也鞭长莫及。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庆阳府之围! 杨鹤强压下怒火,立刻连发数道将令,命令驻扎在安塞的贺虎臣,保安的张应昌、左光先等人,火速点起麾下兵马,驰援庆阳府! 然而,这一次,他这位三边总督的将令,却如同石沉大海! 贺虎臣推脱,说自己麾下兵力不足,需要休整; 张应昌和左光先则干脆说神一魁势大,他们不敢贸然出击,请求总督大人调集更多兵马支援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杨鹤收到这些将领们传来的“请示”和“求援”塘报,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而陕西其他卫所的兵马更是不堪一战,让他们守城还行,要是真拉出去野战,说不定还没走到庆阳府,就全当了逃兵。 更糟糕的是,因为神一魁的复起,陕西各地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各路反贼,又开始死灰复燃! 原本杨鹤还指望着洪承畴能够带兵支援,结果洪承畴又被复叛的农民军牢牢地拖在了清涧、延绥等地,疲于奔命。 “怎么办?” 杨鹤看着地图上岌岌可危的庆阳府,再看看自己手中捉襟见肘的兵力,以及那些畏缩不前的各路将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 突然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杨鹤的脑子里。 “移驻宁州?” 大堂内,一众幕僚和将领听了杨鹤的想法,顿时被惊掉了下巴。 宁州,就在庆阳府的正后方,前后不过两百里路程。 一旦庆阳府失守,神一魁沿着官道南下,不出一日便能抵达宁州城下。 杨鹤心中发狠: “你们这帮推脱避战的丘八!不是都怕死,一个个都推三阻四吗?” “好!本督今日就亲赴宁州!坐镇前线!若是庆阳府被破,本督便在宁州城头,为国尽忠!” 杨鹤这一招叫做以身为饵,他要逼迫陕西各路将领来救。 在他的任上,延安府已经被攻破一次了,要是庆阳府再被攻破,那崇祯肯定是容不下他了。 府城被破,陕西这帮带兵的将领不怕,因为这是他总督杨鹤的锅,是他指挥不力。 但是如果他这个三边总督战死殉国了,这帮避战不前的陕西诸将,一个个都逃不了干系! 打定主意,杨鹤不顾身边幕僚和亲卫的苦苦劝阻,立刻下令收拾行装! 他甚至没有等待军队的集结,杨鹤仅仅只带了三百名亲兵护卫,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榆林镇,从延安府绕行,朝着宁州方向,疾驰而去! 这两天工作有点忙,等忙完了再回到日六! 第105章 吃了药的明军 三边总督杨鹤移驻宁州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陕西各路将领的耳朵里炸开了锅! “什么?!杨鹤跑到宁州前线去了?!” “妈的,这个御史出身的酸丁不是只会玩嘴皮子吗?竟然真的敢以身犯险?” 短暂的震惊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这些带兵的将领们,哪个不是为官多年老油条? 他们自然看得出杨鹤此举的用意,这是在逼他们这些畏战不前的家伙,立马挥师去解庆阳之围! 但骂归骂,他们还是得立刻点起兵马,往庆阳府赶。 杨鹤如果真的死在了贼寇手里,他们这些见死不救、坐视上官殉国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到时候朝廷震怒,他们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砍头。 “传令下去!立刻点兵!驰援庆阳!” 还在榆林镇戴罪的总兵王承恩,几乎是把榆林镇最后一点能动弹的人马都拉了出来,勉强凑了三千多人,火急火燎地南下,赶往安塞县。 贼人势大,他要先去与贺虎臣合兵一处,联手向庆阳府方向进发。 而贺虎臣此时也是一肚子苦水,他并不是有意推诿,避战不前的那一派。 他不去庆阳府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他的部队急需修整。 贺虎臣麾下的兵丁实在太惨,他们之前冒着大雪出征,去清剿谭雄,虽然仗打赢了,但死伤可不小。 他手底下这帮弟兄,真正战死的其实不多,可冻伤冻死的却不在少数! 还没缓过劲来呢,又接到命令要去和神一魁死磕。 但没办法,顶头上司杨鹤都跑到宁州去玩命了,他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催促着麾下这帮带着冻伤的士卒们,前往庆阳府。 而原本在陕北主持招抚工作的洪承畴,更是直接撂下了那些降而复叛的农民军,亲率麾下精锐,直奔宁州方向而去! 洪承畴心里气得不行。 他本来就对杨鹤的招抚政策嗤之以鼻,认为这纯属妇人之仁,只会养虎为患。 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顶头上司和皇帝都要招抚,他也只能在清涧、延绥等地磨洋工。 他甚至巴不得神一魁闹得再大一点,最好能一鼓作气攻破庆阳府,让朝廷看到杨鹤的无能。 然后皇上一怒之下,将杨鹤撤职查办,再让自己顶上去当这个三边总督。 可没想到如今杨鹤竟然以身为饵,亲赴前线,这下他就必须带兵去救了,毕竟杨鹤死了事小,他的乌纱帽可不能有闪失。 而当杨鹤一行人出现在宁州城下时,整个宁州上下的各级官员也都惊呆了。 三边总督怎么亲自来了? 宁州知州周日强带着一众官吏,战战兢兢地将杨鹤迎入府衙。 原本那些已经偷偷收拾好细软、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宁州官员们,此刻也只能死了这条心,乖乖去迎接杨鹤。 毕竟总督大人都来宁州坐镇了,他们还能往哪儿跑? “杨总督,何至于此啊?!” 周日强苦着脸劝谏道, “宁州直面兵锋,实在太过凶险!您乃朝廷西北柱石,岂可以身犯险?” “依下官之见,还是请杨总督暂且退到后方的宜君县去,等几个带兵的总兵将贼寇击退之后,再移驻宁州不迟。” 杨鹤不屑地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退个屁!” “本督身后便是陕西腹地,还能往哪里退?难道任凭这帮贼寇打到西安府,惊动秦王殿下吗?!” 他环视着堂下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斩钉截铁, “告诉城中军民,我就在这城头上看着!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我倒要看看,是本督先死在这宁州城头,还是他们几个总兵参将,先把那神一魁给打退了!” 与此同时,正在围攻庆阳府的神一魁,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这边刚刚分兵一部,攻占了旁边的合水县,活捉了合水县令蒋应昌,正准备集中主力,一鼓作气拿下庆阳府城。 可突然之间,原本那些被他打得不敢冒头的各路官军,像是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猛扑而来! 攻势迅猛,悍不畏死,与前几日简直判若两军! “怎么回事?!这帮官军吃错药了?!打起来跟不要命一样。” 神一魁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听着手下传来的各路消息,眉头紧锁。 先前被他击溃的副总兵张应昌带着麾下的奇兵营,与游击将军左光先的游兵营汇合。 (大明边军配置:总兵统领标兵营,副总兵领三千人为奇兵营,游击将军领三千人为游兵,参将守备各路城作策应,为援兵。) 两部官军如同一把尖刀,从东面的华池县方向,直插庆阳府城下,与守军里应外合,猛攻他的围城主力! 而在东面的合水县方向,王承恩和贺虎臣这两大总兵,竟然也尽起麾下大军,朝着他刚刚占领的合水县城发起了猛攻! 不久后,连延绥巡抚洪承畴的援军也赶到了战场,加入了围攻合水县的行列! 在官军不计代价的轮番冲击下,神一魁派去驻守合水县的部队率先支撑不住,仅仅两日便宣告失守! 留守的数千农民军被斩杀殆尽! 而围困庆阳府的神一魁本部,也在张应昌和左光先的夹击下,被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胜利的天平,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倒向了官军一方! 眼看着神一魁的主力即将在庆阳府被合围,各路官军将领准备一鼓作气,将这股农民军彻底剿灭之时。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却从后方的宁州传来了! “停止进攻!招抚神一魁所部!” 原来,就在官军刚刚夺回合水县之际,坐在宁州的杨鹤敏锐的意识到,神一魁马上要被联合剿灭了。 他立刻派出了自己的亲卫,带着总督旗牌令箭,火速赶往了前线,命令各部立刻停止进攻,原地待命! 众将得到命令,俱是不解,抓着传令兵就要讨个说法。 但那传令兵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 所有人都搞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刻,杨鹤又想起了他那心心念念的招抚政策。 第106章 声势浩大的受抚仪式 杨鹤固执地认为,神一魁是如今陕西境内最大的一股贼寇, 只要能将他招降,那么其他那些复叛的宵小之辈,必然会望风而降,陕西的局势便可一举平定! 这,才是他给陕西开出的药方,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至于将农民军彻底剿灭?那是武夫的一厢情愿,不仅有伤天和,而且还费粮草! 于是,他不顾正在前线血战的陕西诸将,也不听宁州官员和自己幕僚的苦苦劝阻,一意孤行的派出了招抚使者前往神一魁的大营。 神一魁这边,他则是被官军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打得焦头烂额,损失惨重。 庆阳府肯定是啃不下来了,他正准备下令拔营起寨,往平凉府方向突围。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大帅!外面来了个朝廷的人,自称是宁州知州周日强,他带着三边总督杨鹤的口令,前来劝降大王!” 神一魁听了也是一愣,劝降? 这朝廷打的是什么主意? 莫非是缓兵之计?想要趁此机会,将他牢牢围死在庆阳府内? 但他还是决定先听一听周日强怎么说,要是真的有诈,砍了他再突围也不迟! 于是神一魁挥了挥手,朝着传令兵吩咐道: “带他进来!” 周日强战战兢兢地走进神一魁的大营,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出使,十死无生,肯定会被那凶残的贼首杀了祭旗。 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让他进来了! 他强作镇定,走进中军大帐,对着上首面色阴沉的神一魁,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神一魁打量了周日强一眼,冷冰冰地问道: “周知州前来,所为何事?” 周日强定了定神,朗声道: “我奉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之命,前来劝降将军!” “希望将军能迷途知返,归顺朝廷,他日立功受赏,封妻荫子也未尝不可!” 神一魁闻言,淡淡地瞥了周日强一眼,语气中却充满了怀疑: “投降?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你们怕不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我部合围,剿灭我等吧?” 周日强却不为所动,正色道: “将军此言差矣!杨总督此次是带着十足的诚意而来!” “总督大人不顾个人安危,亲自赶赴宁州,他派我前来告诉将军,只要将军肯投降,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神一魁看着堂下这个不卑不亢、言辞恳切的宁州知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杨鹤亲自来了宁州?阵前招抚?还既往不咎?! 这.这可能吗?! 他神一魁是什么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是勾结蒙古鞑子、攻陷边塞重镇、活剐了朝廷命官的巨寇! 这里面,随便哪一条罪状拎出来,都是夷三族的大罪。 杨鹤凭什么赦免他?他可不相信什么爱民、爱才的鬼话。 神一魁还记得,当初在延安府时,江瀚提醒过他的话——官军最擅长的,就是杀降!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就是因为轻信了朝廷的招安,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他转念一想,神一魁又有些犹豫了。 率部起义这么久,他从边军的一个小卒,到如今裹挟数万大军,震动陕西的巨寇,他又何尝不累呢? 哥哥神一元和高应登死了,最忠心的副将也死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苦苦支撑,每天都在担心官军的围剿,每天都在为粮草、为人心而烦恼. 说实话,这种日子他也过够了。 要是杨鹤这次说的是真的呢?堂堂的大明三边总督,说话总不可能说话当放屁吧? 若是朝廷真的既往不咎,给他一个官身,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至少,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日子了。 “罢了,先试探一下,总是没错的。” 心中打定主意,神一魁露出一丝笑容,对着周日强说道: “杨总督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麾下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我也不敢草率决定。”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这样吧,我先派几个心腹将领,去宁州拜会一番杨总督。” “若是杨总督真有诚意,咱们再谈下一步也不迟!” 周日强一听,心中大定,只要神一魁松口,那一切都好办! 他连忙应承下来,匆匆告辞,赶回宁州向杨鹤复命。 而很快,宁州也传来消息,欢迎神一魁派人前去宁州。 于是,崇祯四年三月初九,神一魁派出手下的孙继业、茹成名等将领前往宁州一探虚实。 由于不放心外人,他甚至还把自己的女婿也派了过去。 同时,为表诚意,神一魁将被活捉的合水知县蒋应昌和缴获的保安县大印,一并送还给了杨鹤。 杨鹤在宁州得到消息,顿时喜不自胜! 在他看来,招抚大计,已成功了一半! 为了彻底打消神一魁的疑虑,展现自己最大的“诚意”,杨鹤这次也是下了血本! 他不但盛情款待了孙继业、茹成名等人,而且还对于神一魁的女婿,给予了超规格的礼遇! 杨鹤学着古人收服人心的办法,亲自拉着神一魁的女婿到了他的帐内,与他同吃同睡,抵足而眠。 神一魁那女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这可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啊,竟然如此礼贤下士,对他推心置腹。 神一魁的女婿当场就被杨鹤给感动得泣不成声。 他回去之后,便立刻将杨鹤如何礼遇自己、如何表达诚意、如何承诺保证等等,添油加醋地向神一魁做了汇报。 并且还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的岳父大人,机不可失,赶紧投降归顺! 思来想去,反复权衡之后,神一魁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降! 他亲自赶赴宁州,率领麾下骨干,跪倒在了杨鹤的帐下,表示愿意归顺朝廷! 杨鹤当即表示应允,并命人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陕西!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那些原本降而复叛的各路贼寇头目们,听闻神一魁这样的巨寇都降了,顿时觉得大势已去,再顽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乎,以拓先龄、金翅鹏、过天星、郝临庵、独头虎、上天龙等为首的大小贼寇,也纷纷争先恐后地跑来宁州,向杨鹤投降,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 一时间,宁州城外,降幡蔽日,群贼归心! 杨鹤看着这番景象,只觉得自己当初力排众议、阵前招抚神一魁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自他杨鹤上任三边总督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政绩! 大喜过望之下,杨鹤为了进一步宣扬自己的政绩,同时也为了彰显朝廷的恩德,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 让人在宁州城楼上,临时搭建了一座华丽的“龙亭”,亭子中央还煞有介事地摆上了一张象征着皇帝的御座! 杨鹤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下令让神一魁等一众刚刚归降的贼寇头目,来到龙亭之前。 让他们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御座,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 对于杨鹤搞的这套形式主义的把戏,一众贼人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反正都已经决定投降了,配合着演演戏倒也无妨。 于是,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这场“群贼朝拜”的戏码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朝拜完成后,杨鹤摆出一副恩威并用的架势。 他先是历声呵斥神一魁,并且一一例举了他犯下的大罪,包括什么勾结蒙古、劫掠州府,裹挟良民等等十条罪状。 就在神一魁等人心惊胆战,以为杨鹤要反悔之时,杨鹤却话锋一转,宣读了赦免的命令。 并且把众人带到了关帝庙前,向关公起誓,永不再叛。 一众贼首连忙答应下来,跪倒在关公面前,发誓绝无二心,不会降而复叛。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杨鹤亲自授予了神一魁宁塞守备一职,并且当众将箚付交给了他。 (箚付:任命文书) 随后,他又下令给那些降丁,发放“饥民印票”,勒令他们立刻解散队伍,各自返回原籍,安心务农。 (饥民印票:相当于遣散证明和临时身份证明) 经过这么一番先打后拉、恩威并施的表演和流程,神一魁的招安事宜,总算是尘埃落定。 而一众农民军也各自散去,返回原籍。 消息传出去,陕西其他各地的贼寇也纷纷归降,遣散部众,回乡务农去了。 一些不愿意再度投降的队伍,见到事不可为,也各自向东逃往山西去了。 比如甘泉的混天猴所部,他们没有选择投降,而是打破延水关,往山西去了。 一时间,整个陕西的形势似乎又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烽烟暂时平息,各地秩序逐渐恢复,杨鹤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杨鹤这一套招抚倒是玩开心了,但那些被他耍了一通的陕西诸将,可就没那没开心了。 尤其是洪承畴,听说当时气得坐卧不安,破口大骂,说是势必要给杨鹤一个好看。 而那些农民军,也不见得能老老实实地回去种田。 第107章 农民起义的局限性 眼见陕西事不可为,不愿意投降的浑天猴带着部下穿过延水关,来到了山西。 一行人刚刚踏进山西地界,还没往前走两步呢,便一头撞进了江瀚的防区。 几个暗哨率先发现了这股人马,于是便把消息层层上报,传到了江瀚手上。 此时的江瀚,正与邓阳、李自成等人待在一起,清点着前些日子的丰厚“战果”。 与陕西的义军相比,进入山西的各路义军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自从王嘉胤在河曲称王建制,又打退了几次官军的围剿之后,他的心思便不免有些膨胀起来。 随着麾下人马越来越多,粮食问题又成了压在王嘉胤心头的一块巨石。 眼看着寒冬已至,官军暂时停止了大规模清剿,他索性搞起了“分封”。 王嘉胤把麾下的各个首领都分了出去,还美其名曰“让诸位首领各凭本事,开疆拓土”。 实际上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找粮食,别老盯着他这个大王啃,王嘉胤还要养活自己的嫡系人马。 就这样,高迎祥、马守应、张献忠等人也按照各自的实力强弱,纷纷给自己划了个地盘。 其中实力较强的高迎祥挑中了相对富庶,并且官军较少的兴县周边,作为自己的活动范围。 而马守应、张献忠等人则跑得更远。 他们趁着杨鹤在宁州招抚神一魁的空当,竟然又偷偷渡河回了陕西,从宜君、韩城一带辗转杀到山西平阳府,在吕梁山脉间纵横驰骋。 相比之下,李自成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他当初投奔王嘉胤时,带来的人马本就不多。 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初张存孟被打散后的残部,总共也就七八百号人,刀破甲烂,没有存粮。 所以在这次“分封”中,他只能挑别人剩下的犄角旮旯。 思来想去,李自成联络上了同样实力较弱、处境相似的过天星张天琳,两部人马合兵一处,在宁乡附近山区活动。 两人的想法很简单——宁乡虽然穷了点,但这里离江瀚近,方便抱大腿啊。 对此江瀚也不嫌弃,时不时地都会带着他们一起“发财”。 就在前些日子,江瀚策划了一次大行动,目标直指山西巨富、与关外虏寇暗通款曲的介休范家。 江瀚让李自成打着“闯将”的旗号,并带上他的麾下的一哨步卒,一路直扑介休县张原村而去。 那范家虽然是高墙深院,护院众多,但在众多贼兵的猛攻之下,还是不堪一击,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彻底攻破。 随后李自成按照江瀚的指示,将范家上下,屠了个一干二净。 随后众人将范家积攒了数代的财富席卷一空,扬长而去。 此事一出,整个汾州府为之震动,知府赵乔生更是惊怒交加。 范家可是他治下的大户,更是朝中某些官员的钱袋子,如今竟然让流寇给灭了满门?!这还得了?! 愤怒无比的赵乔生,立刻亲自备上厚礼,跑到汾州城内的永和王府,向袭封的永和郡王的朱求柱哭诉。 请郡王殿下派出汾州左卫的卫军,前去追剿那胆大包天的“闯将”。 (汾州左右所原本是永和王以及汾阳王的牧群护卫所,后来弘治五年把千户所升为中所,设左右卫,各设指挥使,同知,佥事各一人,所以王府对于汾州卫有不小的影响力。) 朱求柱本不想掺和地方上的剿匪事务,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太平王爷。 可架不住赵乔生苦口婆心的劝说,最终才勉强派了汾州左卫一千八百卫军出征剿匪。 李自成那边,得了消息,自然不会跟这些卫所兵硬拼。 他故意泄露行踪,先是在孝义佯败,随后一路狼狈逃窜,将那数千急于抢功的卫所官兵,引诱到了温泉镇附近。 当官军追到一片林子里时,突然一声炮响传来,埋伏已久的李老歪突然从前面的林子里杀了出来。 这帮冒进的官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崩溃。 一时惊慌之下,官军溃逃,被追杀了数十里,幸好碰见窟龙关守将邓阳在附近巡视,这才打退了贼兵,将仅剩的官军给救了下来。 抢了大户,又剿了卫军,几个贼头子和官军将领这才打道回府,一路兴高采烈地返回了江瀚驻地。 正当几人在帐中摩拳擦掌准备分赃时,突然有哨兵急匆匆来报: “将军,延水关方向来了一伙人马,为首的自称浑天猴!” 江瀚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浑天猴有多少人,打起来了没?” 那哨兵连忙摇头: “那伙人大概有七八百,看见咱们人多,没敢动手。” “外围的暗哨最先发现他们,这帮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了咱们的防区。” “邵把总带人围住了他们,派我回来请示将军,该如何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 江瀚也不想跟浑天猴这帮人火并,毕竟都是打着反旗的义军,没必要自相残杀。 更何况大帐内李自成和张天琳还在,影响不大好。 于是他摆了摆手,吩咐道: “你跟浑天猴讲清楚,这石楼山附近有人占了,让他们去别处发展,免得起了冲突。” 然而,江瀚不想理他,但那个浑天猴却是个顺杆儿爬的。 他听说眼前的部队是义军,非但不走,而且还派人前来传话,说是想要结交一番,将来也好互为倚仗,抗击官军。 江瀚听了回报,不由得有些头疼。 当着李自成和张天琳的面,他也不好强硬回绝,只得将浑天猴给请了进来。 浑天猴倒是个胆子大的,一进大帐就熟络的和众人打起了招呼。 甚至面对邓阳这种官军将领,他也能面不改色,攀谈两句。 众人各自报了匪号,寒暄一番后,算是混了个脸熟。 江瀚也不墨迹,开门见山地朝浑天猴发问: “你们怎跑来山西了?” 浑天猴苦笑一声: “唉别提了,上山虎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陕西是混不下去了。” “自从延安府那最能打的江瀚跑到了山西,官军从此腾出手来了,我们这种小喽啰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嘴角一撇,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前些日子,就连那势力最大的神一魁也降了朝廷。” “他一带头,陕西的其他首领也跟着降了。” “我等兄弟,实在不想再受朝廷的鸟气,也不信那些狗官的鬼话!所以只能跑来山西,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江瀚听罢,有些诧异,这神一魁怎么还是降了,当初在延安府,自己不是提醒过他吗? 一番仔细询问下来,江瀚才从浑天猴嘴里得知了神一魁受抚的经过。 果然,神一魁还是没能忍住招安的诱惑,放弃抵抗,投降了杨鹤。 江瀚叹了口气,感慨道: “这也许就是农民起义的局限性吧。” “没有思想纲领,没有长远目标,难以成事,大多数人都把招安受降当成了最好的结局。” 他这番充满了后世眼光的感慨,听得大帐内众人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什么是思想纲领? 什么是局限性? 于是江瀚只得耐着性子,用更直白的话向众人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帮人,大多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和边军出身,没什么见识,也没读过几本书。” “大家最初造反,可能就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 “一旦打赢了几场仗,占了块地盘,手里有了点钱粮兵马,就容易满足,容易忘记当初为什么要造反。” “有的人,听到朝廷许诺的官身,就动了心,想着就地投降;” “有的人,骤富之后管不住自己,只顾着享福快活,失了锐气,自甘堕落。” 江瀚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所以咱们的队伍,看似人多势众,但往往根基不稳,人心不齐。” “就拿神一魁来举例,他手下拥兵数万,可有多少是真正的自己人呢?” “杨鹤只是稍微给他上了点压力,然后再一招手,神一魁便降了,全然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造反。” “这就是我说的,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没有明确斗争目标,没有坚定的斗争之心” 尽管江瀚已经尽量用大白话来解释了,但在场的众人,除了少数几个人若有所思之外,大部分人仍然有些懵懂,听不太明白。 看着这帮人似懂非懂的模样,江瀚心中暗下决心。 趁着眼下这段难得的休整时间,是时候抓一抓军中的思想教育了! 他要在军中开班识字。 虽然不至于让这帮大老粗们做个什么文章出来,但至少,江瀚得先让他手底下这帮核心骨干明白,他们到底为何而战。 江瀚来自后世,自然也想打造一支红色队伍。 但他也知道,在明末这个时代,这样队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光凭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撑起这么大的工程。 他只能吸取和借鉴一些后世的先进经验,把手底下的军队尽量向后世靠拢。 而在军中进行思想建设,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眼下,江瀚要解决的第一个思想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彻底打消麾下将士们,对招安受降的任何一丝幻想! 第108章 论水浒 起了办学的心思,江瀚便打算先召集军中所有骨干军官,分批次的进行学习。 然后再由这批军官,传授给各自麾下的士卒,江瀚则会带着人亲自抽查。 “各位,我想在军中办学,教你们读书认字。” 江瀚刚刚把这个消息说出口,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旗总,您让咱们这帮扛刀杀人的,去学那酸秀才咬文嚼字?” “大王,您不是开玩笑吧?俺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呢!” 听到办学、读书这两个词,大帐内的一帮大老粗们瞪大了眼,满脸不解。 就连身为官军的邓阳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惊诧。 他们这些当兵吃粮的,只管冲锋陷阵就行了,让他们读书认字,那不是为难他们吗? 学习?学个屁。 江瀚看着这帮家伙的反应,早有预料,也不生气。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停停停,都别吵了,谁说让你们学那酸秀才,整天之乎者也了?” “咱们今天这第一堂课,不讲别的,就讲《水浒传》!” 水浒传? 这三个字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方才还满脸不情愿、叫苦连天的一众糙汉子们,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个他们可太爱听了! 甚至连李自成、张天琳和浑天猴这三个外人,都立刻来了精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期待,赖在大帐内不走了。 江瀚见状,心中暗笑。 他就知道,想让这帮大老粗乖乖听讲,就得用他们最熟悉、最感兴趣的东西来切入! 而明代最脍炙人口的,无非就是《水浒传》、《三国演义》和《西游记》。 这三本皆成书于明代,其中《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向来都是各路反贼叛军们的心头好。 譬如老野猪皮努尔哈赤,就曾将《三国演义》奉为兵书,钻研不辍。 而《水浒传》则更对这些陕北出身的反贼们的胃口。 很多人扯旗造反时,都会仿照模仿梁山好汉,给自己起个外号。 不仅能掩藏真实身份,避免连累家人,而且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模仿! 他们一个个自比梁山好汉,只因不堪大明朝廷压迫,才不得不揭竿而起,落草为寇。 “好了!肃静!” 江瀚示意众人安静,随即派人去将还在清点收获的赵胜,以及负责巡查营地的邵勇等人,也一并叫了进来。 不多时,大帐内便坐满了人,粗略一数,足有二三十号骨干军官。 这帮人一听到江瀚要讲水浒,便把值守的活儿都安排给了属下,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见众人都到了,江瀚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 “水浒传,想必在座的各位弟兄,都很熟悉。” “有的人,或许读过好几遍;有的人,就算不识字,也肯定听说书先生讲过里面的故事!” “但凡是听过的人都说,水浒传写得好,对不对?” 帐内众人轰然应诺,显然对这个说法极为认同: “对!!” 江瀚点点头,接着询问道: “都说水浒传好,可你们想过没有,它到底好在哪儿?” 话音刚落,李老歪蹦了出来,扯着嗓子嚷道: “我知道!杀人放火!快意恩仇!” 江瀚白了一眼他: “不对!” 当着众人的面,江瀚也不好训斥李老歪,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李老歪也很识趣的缩了回去,不敢再嚷嚷着杀人放火。 江瀚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一字一句地说道: “依我看!水浒传,好就好在它写了投降!” “它用梁山好汉的悲惨结局,血淋淋地告诉了我们——投降派,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此话一出,满帐哗然! 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显然,江瀚这个观点,颠覆了他们对《水浒传》的传统认知。 江瀚也不急,任由他们消化片刻,才继续讲道: “我今天之所以选水浒传,来当咱们的第一堂课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它讲的,就是咱们正在干的事情——造反!” 他指着众人,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穷苦人家出身?” “咱们辛苦劳作了半辈子,又或者任劳任怨的当了边兵,不就是想安安稳稳的混口饭吃,当个顺民?” “可结果呢?最后还是齐聚一堂,当了反贼。” “这些出身和经历,是不是像极了那豹子头林冲,打虎英雄武松等人?”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深有同感,就连李自成、浑天猴等人,也是一脸的戚戚然。 唯独坐在前排的邓阳,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不自在。 “他娘的,老子可是朝廷命官!” “怎么今天却混在了一群反贼堆里,听着反贼头子讲造反心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江瀚却没有理会邓阳的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可为什么这帮被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最终却落了惨淡收场的结局?” “仅仅是因为出了一个宋江那样的,一心只想招安的头领吗?” “不是!” 江瀚断然否定, “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从一开始,就他娘的搞错了斗争的对象!” “那宋江,口口声声说‘道君皇帝至圣至明,只是被奸臣蒙蔽’。” “可整部水浒传,最荒唐的不就是皇帝老儿吗?” “高俅,蔡京,童贯,杨戬四个奸臣,哪一个不是皇帝老儿一手提拔上来的?” 江瀚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亲小人,远贤臣,皇帝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宋徽宗平日不管朝政,只顾着吟诗作对,出入青楼。” “边境金兵连年入侵,他视而不见;国内百姓生活困苦,他充耳不闻!” “眼看着方腊、宋江这些农民起义闹得天翻地覆,他却依旧醉生梦死,这也配叫至圣至明吗?” 江瀚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愤怒! 而大帐内的众人则是听得眼睛发亮,聚精会神。 江瀚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当下: “说完了宋代的皇帝,咱们再来看看大明朝的这帮‘真龙天子’!” “我来给你们数一数,这帮大明皇帝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 “明英宗朱祁镇!” “宠信阉竖王振,御驾亲征,可结果呢?土木堡一战,葬送大明数十万精锐,凭借一己之力将大明脊梁生生打断!” “若不是于少保力挽狂澜,保卫了北京城,他朱祁镇的太庙,怕是都要被烧了!” “可怜于少保,帮着朱祁镇擦了屁股,最后却反而被复辟的朱祁镇给杀了。” “再说世宗嘉靖!” “一心沉迷修道炼丹,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为了搜刮钱财,提拔了严嵩、严世蕃父子为首的严党,贪污腐败,鱼肉百姓!” “最后一封《治安疏》,才扯下了嘉靖的脸皮,所谓‘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还有神宗万历!” “这位更是重量级!” “整整二十八年不上朝,导致大明朝廷上下,官员空缺,政务废弛!” “万历亲手打碎了他的老师,首辅张太岳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那点中兴气象!” “更别提之后的国本之争。” “他为了补偿福王,光是白银就赏赐了三十万两,另外还有两万顷良田。” “而就这他还嫌不够,之后更是把四川的茶叶税、两淮地区的盐税等等这些最赚钱的差事,全都塞给了福王!” 提起福王,江瀚不自觉的瞥了一眼专心听讲的李自成,暗道一声对不住了。 等着吧,等我到了洛阳,第一个宰的就是这头肥猪。 “扯远了,不提福王。” “再说木匠皇帝熹宗,在他一任,朝堂之上党争不断,阉党和东林党斗得你死我活,国家大事无人问津。” “一个阉货和一群伪君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就是咱们现在这位,以勤政而著称的崇祯皇帝朱由检了。” 江瀚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要说勤奋,他确实是够勤奋了,可惜勤奋有余,能力不足,扛不起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担子。” “不仅能力不足,而且刻薄寡恩。” “就拿咱们陕西来举例。” “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但凡是个有良心的官员都曾给崇祯上书,请求减免赋税,赈济灾民。” “可朱由检呢?他非但不听,而且还将这帮人的职给撤了,反手又加派了辽响。” “总之,赋税就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江南地区那些士绅豪商,富得流油,他不敢动;藩王宗室,他也不敢动。” “他敢动的,就只有咱们这些西北边陲的老百姓!” “就只有咱们这些缺饷少粮、还得替他卖命的边军士卒!” 江瀚站起身,手指着帐外,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告诉我!” “这种人,他配坐在那龙椅之上?他也配称‘天子’?” 江瀚这一番话下来,彻底将老朱家的底裤给扒了个一干二净。 露出了里面自私贪婪、昏聩残忍的真面目!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江瀚麾下的将士,还是李自成、浑天猴这些贼寇头领,都被江瀚这番言论,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虽然也恨贪官污吏,恨土豪劣绅,但潜意识里,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帝”,多少还是存着一丝敬畏的。 就像水浒传里说的一样,皇帝是好的,坏的是下面的奸臣。 当初一道勤王令,不知道多少仁人志士赶赴京畿,与那东虏拼命血战。 可今天,听江瀚把历代皇帝的烂事儿一件件的摆出来,他们才猛然惊醒! 原来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捅破了窗户纸般的恍然大悟之感,在许多人的心中升起! 他们看向江瀚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震惊、钦佩、甚至.有些隐隐的狂热! 而夹杂在一众反贼中间的邓阳,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他原以为,这上山虎不过是一伙实力比较强的悍匪罢了,无非就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地盘。 可今天,听了这番话,邓阳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什么悍匪?! 这分明就是个想要改朝换代的巨枭!逆贼! 邓阳看着大帐内恍然大悟的一众反贼,额头上直冒冷汗: “坏了!自己到底上了条什么贼船?!” 第109章 起义的三个阶段 邓阳听着江瀚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惊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听下去,老子就算没跟着他一起反,光是听到这些话,传出去也得掉脑袋!” 想到这里,邓阳再也顾不上什么合作、什么银子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转身就想往帐外跑!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他刚一起身,还没迈出步子,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就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随即,李老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哎,邓将军,您这是要走?” 不知道为什么,李老歪原本粗犷的声音,邓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阴恻恻、令人毛骨悚然。 邓阳的身子瞬间僵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老歪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跃跃欲试; 更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反贼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 邓阳毫不怀疑,只要他敢点头说是,下一秒,绝对会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给乱刀砍死! 他喉头一紧,硬生生咽下口唾沫,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有的事儿!我哪里往能走呢?” “我这是听了上山虎兄弟的一番金玉良言,如同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这一时激动之下,才忍不住站起来,想要为大王鼓掌叫好!” 邓阳一边说着,一边还真的抬起手,僵硬地拍了两下。 李老歪嘿嘿一笑,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又加重了几分,捏得邓阳肩胛骨咔咔作响: “哦?是吗?” “那敢情好!既然邓将军也觉得好,那不妨.也给我们讲讲,您有何高见呐?” 邓阳此时求生欲爆棚,脑子飞速运转。 他知道,今天要是说不出个让这帮反贼满意的话来,自己绝对走不出这个帐篷。 豁出去了! 邓阳心一横,眼一闭,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我我觉得,大王说得对!这大明的皇帝,早就该换人了!” “我看.我看就该上山虎兄弟来做这个皇帝!” 此话一出,瞬间惊呆了众人。 大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起哄声! “好!邓将军说得好!就该旗总当皇帝!” “就是!朱家皇帝算个屁,咱们大王才是真龙天子!” 一帮大老粗们,被江瀚先前那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此刻又被邓阳这番话彻底点燃,纷纷开始起哄。 更有甚者,竟然真的跪下来,高呼万岁,要拥立江瀚称帝! 江瀚看着眼前这乱糟糟如同菜市场一般的景象,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大帐内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胡闹!!” 江瀚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你们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想害死我就直说!” “大明朝还没倒呢!” 一番毫不留情的呵斥,如同冷水泼头,总算是让帐内狂热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江瀚见状,这才缓和了语气,继续解释道: “我方才说那番话,不是让你们现在就拥立我当皇帝!” “而是要让大家伙儿认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们造反的目标是什么?” “我们造反,就是为了推翻这个腐朽的大明王朝,推翻那个坐在龙椅上、自称天子却视万民如草芥的朱家皇帝!” 推翻大明朝!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深深印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一直沉默的赵胜,此刻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将军壮志,我等钦佩!” “只是.大明坐拥两京十三省,国祚二百余年,兵多将广,根基深厚。” “我等该如何做,才能实现这改朝换代的伟业呢?” “问得好!” 江瀚赞许地看了赵胜一眼,这个问题,总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随手拿来一把刀鞘,指点着说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推翻大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依我看,咱们的起义事业,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运动战!” “咱们这帮从陕西杀出来的义军,比起大明来说,实力还是太过弱小” “要是硬碰硬,打阵地战,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必须采用运动战的打法。”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尽量避免与官军主力决战。” “我们要像水银泻地一般,四处流窜作战!” 这倒是老生常谈了,而众人也都是这么做的。 江瀚接着解释道: “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也绝非处处太平。” “其他州府,也有和咱们一样,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被克扣粮饷、心怀怨恨的官军。”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反抗的火焰,播撒到其他州府去,点燃这堆干柴!” “吸纳那些志同道合弟兄,加入咱们的队伍,在运动中不断发展壮大。” “而这一阶段,将会是抗争最艰难、最残酷的阶段。” “咱们要面对各路官军的围追堵截,要转战千里,风餐露宿,甚至晚上睡觉也要衣不卸甲、马不离鞍。” “这一阶段最是考验各位的意志和决心,一旦有意志不坚定之辈,就很容易在官军的重压之下,心生动摇。” “甚至重蹈神一魁的覆辙,选择招安投降。” 江瀚话音刚落,下面的浑天猴便眼睛一亮,嚷嚷道: “大王!这个简单,我知道该怎么办!” “咱们就带着兵,一路杀过去!” “只要是青壮,都统统裹挟到咱们队伍里来,再把他们的家烧了,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跟着咱们干!” “这样一来,咱们的队伍不就越来越大了吗?” “人多了,势力大了,官军自然就不敢轻易来围剿咱们了!”” 江瀚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断然否定: “错了,要真是这么干,那只会死得更快!” 众人闻言,都是一脸不解,裹挟流民,扩充队伍,这不是各路义军常用的法子吗? 怎么就成了死路一条了? 江瀚无奈的解释道: “裹挟流民,扩充队伍自然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变成流民。” 众人听罢,还是一头雾水,有什么区别吗? 没办法,江瀚只能耐下性子: “我再拿水浒传给你们举个例子。” “你们知道,整部水浒传里,最让人心寒、最恐怖的是哪四个字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道: “剜心掏肺?” 江瀚摇了摇头,缓缓吐出四个字: “赚他上山!” 他环视众人,冷哼一声, “你们以为,梁山上那一百零八将,个个英雄好汉吗?!” “狗屁!” “依我看,梁山上大多数人都担不起‘英雄好汉’这四个字!” “为了赚他上山,宋江和吴用两个人,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最可怕的是,不论你是敌是友,只要是被梁山看上了,他们就有无数种阴损的法子,把你弄得家破人亡,最终只能乖乖地被他们‘赚’上山来。” “霹雳火秦明、玉麒麟卢俊义,美髯公朱仝等等之类,数不胜数。” 江瀚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 “为了赚他上山,就可以滥杀无辜、栽赃陷害吗?” “这样的所作所为,配得上‘替天行道’那四个大字吗?” “我再问问在座的各位。” “如果是你们,被别人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害得家破人亡,逼着入了伙,你们心里会怎么想?” “你们会死心塌地跟着这伙人干吗?” 一番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多人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卢俊义,朱仝等人,恐怕真的会恨不得将宋江和吴用碎尸万段! 江瀚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这番话起到了效果,便继续道: “所以!这就延伸到了我接下来要讲的第二个关键问题!” “搞清楚了造反的目标,我们还要搞清楚,敌人是谁?”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贪官污吏、豪商劣绅以及地主大户。” “而不是那些同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普通老百姓!” 说着,江瀚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所以,我们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一定要严格约束自己的部下!” “要是被我发现了你们纵兵劫掠乡邻,休怪我不念旧情!” “那些豪商劣绅、贪官污吏的家,可以抢!他们的粮,可以夺;他们的脑袋,可以砍!” “这都没问题,因为这些人是我们的敌人!” “而那些还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小老百姓,那些被朝廷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地主,就不要去动他们了。” “这些人都是咱们可以争取的对象,是潜在的朋友。” “朝廷的赋税可不会停止,甚至以后为了打仗,还会加派!” “这些普通人,迟早也会被逼得活不下去!到时候,他们会投靠谁?” “你们自己想想吧。” “有句话说的好,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所以我才一直约束你们,只抢大户不剐小民,就是这个道理。” “抢他们那点东西,发不了财,反而会把他们推得更远,得不偿失!” 第110章 大敌在辽东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一层原因。 他们原来一直以为江瀚是嫌弃那些穷鬼没油水,所以只盯着大户人家抢。 “好了,扯远了,回到我刚才说的,起义的三个阶段。” 江瀚将话题拉了回来, “第一阶段,运动战,这个我刚才已经讲过了。” “核心就是在运动中保存自己,发展壮大,同时不断袭扰、疲惫、分化官军,找准机会,集中优势兵力,打掉大明几支能打的野战主力!” “虽然大明已经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烂房子了,但俗话说得好,破船还有三千钉。” “毕竟大明的体量在那儿摆着,崇祯要是发狠,还能搜罗出不少人才出来。” “但是,只要咱们能拔掉几颗关键的钉子,自然就能顺利进入第二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就是建立根据地!” “打掉几只重兵集团后,官军已经无力再围剿我们。” “这时候,咱们就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发展建设自己的地盘” “比如湖广、陕南、或者巴蜀等地。” “总之就是避开天灾频发的地区,挑选一个相对富硕的地方。” “在根据地里,咱们就不能只靠打家劫舍过日子了,要发展建设,囤积粮食,操练军队。” “不说称王称帝,至少也要建立一个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割据势力。” “等经营好了一方根据地之后,自然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这个时候,咱们就有了问鼎中原的资本和实力!” “就是第三个阶段,问鼎中原,改朝换代!” 说到这,江瀚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力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未来! 帐内的众人,也被他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所感染,一个个热血沸腾,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正当众人浮想联翩的时候,江瀚却又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但是,各位不要忘了,咱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止大明朝廷一个!” 江瀚拿起刀鞘,重重地指向了地图的东北角,辽东。 “咱们还有一个心腹大患,那就是关外的建州女真,也就是常说的东虏。” “从第一代野猪皮努尔哈赤,在辽东起兵反明以来,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 “他们接连打败了大明组织的几次重兵围剿。” “尤其是在萨尔浒一战,更是以少胜多,全歼了大明近五万精锐,斩杀了三百多员将领,彻底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如果只是一个努尔哈赤,倒也还好,这老野猪皮虽然能打,但格局不大,就算放着他不管,老野猪皮也能把自己折腾死。” “但坏就坏在,后金能人不少,努尔哈赤死了,又出了个皇太极。” “这个皇太极,可比他爹有脑子多了,他联合蒙古,东征朝鲜,积蓄了不少实力。” “在皇太极的带领下,后金已经度过了咱们现在所处的‘运动战’阶段,转为在辽东安心发展了。” “而他们的最终目标,也和咱们一样,那就是要问鼎中原!” 下面的浑天猴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问道: “大王!照您这么说,这后金鞑子,也是大明的死敌啊!” “那那他们不就是咱们天然的盟友吗?” “盟友?!” 江瀚闻言,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冷冷地地盯着浑天猴, “糊涂!” 他厉声道: “咱们都是汉人,你记住了,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江瀚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那帮建州女真,对我汉人犯下的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自从老野猪皮占据辽东之后,他就开始疯狂的屠杀汉人。” “最开始他还找点借口,杀那些所谓的奸细,杀富户。” “可到后来,他为了节省粮食,竟然下令将治下所有‘无谷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杀光!” “成千上万的手无寸铁的汉人被杀,剩下的则沦为了女真人的奴隶,当牛做马,劳作不息。” 江瀚指着浑天猴,也指着帐内所有人,厉声质问: “告诉我!” “这样一群视我汉人如草芥、恨不得将我等斩尽杀绝、永世为奴的畜生!” “怎么可能会是我们的盟友?” “我再问问你们,你们愿意放下刀枪,去给那帮野猪皮当奴才吗?” “愿意看着自己的妻女被他们蹂躏,自己的子孙后代永世为奴吗?” 帐内众人,被江瀚这番话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纷纷怒吼起来! “不愿意!” “杀光那帮狗鞑子!” 好男儿顶天立地,又怎么能做别人的奴才? 但浑天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可可大王,听您这么说,那帮鞑子如今已经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如今兵强马壮,还号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 “而咱们现在才刚刚起步,发展得这么晚,将来将来怎么跟他们打呢?” 江瀚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冷静和自信: “不必过分担忧。” “女真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人口不多,这是他们的硬伤。” “咱们的优势,在于人多、在于地广!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数不清仁人志士了。” “只要能够按照我说的,先打退明军,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发展壮大。” “将来与女真人对上了,就算是硬碰硬,跟他们兑子,用人命去填也不怕。” “他们那点人口,是经不起咱们这样消耗的。” “更何况,到那个时候,或许是我平推了女真人呢?” 但浑天猴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如果女真人招纳了汉人降军,用汉人来打汉人,咱们又该怎么办?” 江瀚点点头,承认道: “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就好比话本里写的那样,高手对掌,比拼的是内力!谁的内力更深厚,谁就能笑到最后!” “而这‘内力’,对于咱们来说无非就是四个字,刀甲钱粮。”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要我们自己争气。” “只要咱们能够站稳脚跟,不被那皇太极一波捅穿,我就有信心,能够赢过他!” 第111章 邓阳:我去打王嘉胤? 这堂课一直讲到深夜,众人久久不愿散去。 一群人围着江瀚问东问西,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唯独只有邓阳一人,他只觉得如芒在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泛白,江瀚讲得也是口干舌燥,终于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各自散去。 邓阳这才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带地第一个冲出了大帐。 带上了还在外面不明所以的亲兵,一溜烟地跑回了窟龙关。 “他娘的!打死老子也不来石楼山这贼窝了!” 邓阳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发着誓, “再多来几次,老子可就真成反贼了!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他回到自己房间,卸掉甲胄,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现在只想赶紧睡上一觉,把昨晚听到的东西统统忘掉。 可事与愿违,邓阳的屁股还没把床板焐热呢,外面就传来了亲兵急促的拍门声: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邓阳本就心烦意乱,此刻又被吵醒,顿时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坐起身,朝着门外怒吼道: “吵什么吵?!奔丧呢?!不知道老子在补觉吗?” 门外的亲兵喘着粗气,急切道: “按察使司衙门派人来了,说是要巡视军务!” 按察使司?!巡视军务?! 听到这几个字,邓阳如遭雷击,瞬间没了睡意。 他猛地跳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光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谁来了?!巡视什么军务?!” 邓阳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厉声问道。 那亲兵急得直跺脚: “是兵备道衙门里来的人,说是奉了许道台的钧令,前来检阅咱们窟龙关的兵马!” “人已经到大堂了,将军您快去吧!” 邓阳听罢,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冲回屋内,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鞋袜,也顾不上梳洗,急匆匆地就往大堂赶去。 一路上,他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人跑来巡视军务? 难不成是他谎报军功的事情露馅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邓阳赶到了军堡的大堂里。 只见堂内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邓阳连忙上前,抱拳跪地行礼: “末将窟龙关守备邓阳,参见上官。” “不知上官尊姓大名?驾临鄙处,有何吩咐?” 那人见邓阳进来,放下茶杯,对着邓阳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邓将军不必多礼。” “在下侯彬,现任本省兵备道参议。” “此行是是奉了许道台指派,前来窟龙关巡视一二。” 邓阳一听顿时明白了,这他娘的是省里来人了啊。 明代地方设有三司,分别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三司分管民政财务,司法监察以及军务守备,长官又称藩台、臬台、指挥使。 其中都指挥使司由于各种原因,在明末逐渐的职能已经大大削弱,几乎成了摆设。 其权利逐渐转移到了,提刑按察使司下面的兵备道。 道台,便是这一级机构负责人的称谓。 而这个侯彬口中的“许道台”,正是现任山西兵备道的道台,许鼎臣。 许鼎臣,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崇祯初年任山西巡抚,在任仅十个月便被弹劾去职。 现任山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分管兵备道。 邓阳有些不明所以,这省里来的大人物,怎么跑到他这窟龙关这穷乡僻壤里来了? 他这窟龙关要兵没兵,要饷没饷,有个屁的军务好巡视。 邓阳心中一凛,连忙陪着笑脸: “侯参议一路辛苦!” “末将这窟龙关兵微将寡,数年来就是个无人问津的关隘罢了,怎么许道台突然派您来了?” 侯彬闻言,轻叹一声: “邓将军,实不相瞒,这次我来,不单是为了巡查,还带来了许道台的调令。”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公文,递给了邓阳。 “调令?!” 邓阳听了这两个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接过公文,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两眼,随即又讪讪地将公文还了回去: “额,侯参议,麻烦您给念念,咱不识字。” 侯彬微微一怔,但也没多说什么,随即接过公文念了起来: “河曲已为朝廷大军所破,王嘉胤率部溃奔,恐其残部将流窜汾州左近.” “现令窟龙关守备邓阳,着即简选麾下骁锐八百,五日之内奔赴静乐,随后移镇宁武关,原防事务,交割副将暂摄。” 邓阳听罢,整个人都愣住了: “王嘉胤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侯彬淡然道: “就在不久前,朝廷调集山陕两地两万大军,围剿河曲。” “王嘉胤不敌,率众突围,如今正往汾州府赶。” 邓阳急了,额头冷汗直冒: “怎么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调我去宁武关?” “宁武关那么重要的关隘,不是一直有重兵把守的吗?” 侯彬耐着性子解释道: “邓将军有所不知,这次为了围剿王嘉胤,朝廷几乎将附近的可战之兵都抽调了过去。” “现在宁武关,兵力可谓是十分空虚,而王嘉胤也是看准了这点,所以才想从宁武关突入汾州府。” 侯彬顿了顿,目光扫过邓阳, “许道台正巧在汾州整饬军务,听说邓将军连战连捷,斩贼首数百,麾下尽是精锐,所以才点了你的将。” 邓阳一听,顿时瘫坐到在了椅子上,双腿发软。 完了! 前面剿匪报功,报得太狠,牛皮吹得太大了,他送过去那么多首级,一心只想着升官。 结果现在倒好,省里的大老爷们,竟然真的把他邓阳当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可自家事自家知。 邓阳交上去的那些首级,不全都是从江瀚那边拿来的吗? 他手底下那帮兵,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朝廷竟然要调他去宁武关,去阻击王嘉胤?! 王嘉胤是谁?! 那可是纵横山陕两地的巨寇啊! 邓阳可都听说了,这王嘉胤本是定边营的边兵出身,实力本就不弱。 手底下那帮核心骨干,更是一水儿的边军,战斗力极其强悍! 接连几次打退了前来围剿的总兵王国樑,尤世禄,副总兵曹文诏。 当年王嘉胤在延绥镇当兵时,这家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常常带着手下弟兄渡过黄河,跑到山西这边打草谷。 每次抢完了回去,还会给附近边堡的将佐们上供,上供完了就自己回堡子里呆着,从不找事。 附近的将佐边兵们,得了王嘉胤的孝敬自然也懒得管他。 反正带出去的兵也会来,而且还能吃饱,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 一来二去,甚至都形成了一条将官默许、各自分赃的地下产业链。 后来要不是那个狗日的孤山副将李钊贪得无厌,把他逼急了,他也不会扯旗造反! 造反之后的王嘉胤,凭借自己的人脉和手中的粮食,不断在边墙附近吸纳边兵。 他在山陕两地来回流窜,屡败官军。 后来甚至打破了府谷县城,连破木瓜园、清水、黄甫川等重要堡垒。 逼得参将杨茂春无力抵抗,引咎自杀,守备张德昌被伤,李钊也被他砍了。 这一连串的战绩,惊动了远在固原的三边总督杨鹤,逼得杨鹤亲赴延绥镇,调集多路大军来围剿王嘉胤。 可最后还是让他给跑到了山西。 可以说王嘉胤的战绩,比起江瀚来也丝毫不逊色。 甚至江瀚还得多谢王嘉胤,要不是王嘉胤一直在边墙附近牵制了大量的明军主力,江瀚也不可能在延安府安稳的发展了好几个月。 如今邓阳听到许鼎臣要调他去阻击王嘉胤,顿时面如死灰: “让我去打王嘉胤,真的假的?” 侯俊坐在一旁,眯着眼打量着邓阳,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不由得有些疑惑: “邓将军,你没事吧?” 邓阳哪敢说实话,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脸,回应道: “没没事!我就是太激动了!” “一想到能与王嘉胤这样的巨寇交手,末将这心里就热血沸腾。” 邓阳话虽说得好听,可他声音里那丝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好在侯俊也没往深处想。 侯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 “那就好,邓将军去把手下的兵马召集起来吧。” “正好我也想瞧一瞧,到底是怎样的虎狼之师,能接连斩获数百贼兵的人头。” 邓阳一听这话,瞳孔都放大了几分。 坏了! 要是让侯彬看到自己手下这帮老弱病残,那还不全漏了陷? 情急之下,邓阳只得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 “侯参议,今天怕是不行了。” “我手下的兵马,一部分拉出去操练了,还有一部分正围在那石楼山脚下呢。” 侯俊闻言,不解地追问道: “这是何故?” 邓阳脑中疯狂运转,迅速编了个理由搪塞道: “侯参议有所不知,要练成一支精锐,光靠平日的操练可不行,还得经过真刀真枪的实战考验。” “我如今的法子,就是让将士们轮换着跟那群贼兵交手。” “一来可以通过实战练兵,二来也能堵住那群贼人,不让他们下山四处劫掠。” 侯俊听罢,恍然大悟,抚掌赞道: “邓将军的练兵方法果然与众不同!” 侯俊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若是能推广开来,岂不是大大提高了卫所官军的战斗力?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本官更要去亲眼看看了!” “若邓将军的法子真能行,我正好写个折子呈上去,推广到其他卫所关隘,到时候还能给邓将军记上一功!” 说完,他大手一挥,示意邓阳前头带路,看样子竟是要立刻动身。 邓阳一听这话,顿时傻了眼。 这他娘的不是越描越黑吗? 要是真让这姓侯的去了石楼山,见到江瀚那帮人,岂不是全完了? 可眼下若是再次拒绝,他也怕侯俊起疑。 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了。 邓阳咬紧牙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 “侯参议既然有兴致,那就随我来吧。” 随即邓阳便带着亲兵,领着侯彬和他的几个随从,一起出了堡子。 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但侯彬这位大老爷,却显得很是轻松惬意,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黄云山上初春的景色。 他根本不用自己走路。 侯彬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顶二抬的肩舆上呢。 轿子下面,是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正咬着牙,汗流浃背地抬着轿子。 这些都是附近的百姓,被拉过来临时服役的,不仅没有赏钱,还要自备干粮,以供这些官员出行。 邓阳走在最前面,心急如焚。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心一横,在这荒山野岭,把这姓侯的连同他那几个随从,全都给宰了!一了百了! 但他终究还是不敢。 这可是省里派下来的参议,要是无缘无故的失踪了,到时候追查下来,恐怕整个黄云山都得被翻个底朝天。 就在邓阳进退两难之际,他的亲兵周力勇,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将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您要是不想动手杀人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把这群人往难走的小道上引。” 邓阳眉头一皱: “你仔细说说看。” 周力勇连忙道: “您看那姓侯的细皮嫩肉的,肯定吃不了苦。” “等那两个民夫实在吃不住了,或者把轿子给颠散架了,说不定那姓侯的自己就懒得走了,打道回府了。” 邓阳听罢眼前一亮,狠狠地拍了一下周力勇的肩膀: “好小子!脑子够灵光!就这么办!” 于是接下来,邓阳便开始一门心思的把侯彬往小道上引。 他在这黄云山上驻扎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专门挑那些沟壑丛生,需要翻越的小路来走。 侯彬和他那帮随从又不认得路,只得一路跟着邓阳走,不多时,一群人便累得气喘吁吁。 侯彬终于忍不住了,有气无力地问道: “邓邓将军!还有多远啊?” “咱们就不能走官道吗?” 邓阳闻言,立刻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侯参议,不是我非要挑这些小道,而是那官道前些日子被大雨给冲垮了,实在是过不去啊!” 他指着前面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继续忽悠道: “您再忍一忍,还有四十多里地就到了” 侯彬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还有四十多里地?! 侯彬连连摆手: “罢了,罢了,路途实在遥远,本官还是下次再去吧。” 邓阳见状,心中狂喜,但还是装模作样的劝了一句: “别啊,候参议,翻过前面这个山头马上就到了。” 侯彬一听还要翻山越岭,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算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还是下次去吧!” 说完,他便急不可耐地示意轿夫和随从立刻掉头,原路返回,全然不顾苦苦挽留的邓阳。 “呼,总算把这尊神给送走了!” 送走了侯彬,邓阳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想起那道该死的调令,顿时心里又沉重了起来。 邓阳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手底下总共就八百人的编制,还有两百多吃的是空饷。 除了十几个心腹家丁,其他人也尽是些老弱病残。 让他去跟王嘉胤这种巨寇对垒,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可邓阳也不敢跟侯彬讲真话。 他勾结匪寇,谎报军功,这可是一等一的大罪! 如今进是死!退也是死! 邓阳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恨不得直接一头栽下黄云山,一了百了。 就在邓阳绝望之际,亲兵周力勇又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将军,依我看,您要不再去石楼山问问?” “那上山虎点子多,说不定他有办法呢?” 邓阳如同醍醐灌顶,眼前猛地一亮: “对啊!我怎么把上山虎兄弟给忘了?!” 他猛地一挥手,拔腿就跑: “走!” “回去备一份重礼,我要亲自上门拜访!” 说罢,邓阳连忙带上周力勇就往回赶。 全然忘记了他早上回来时,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石楼山半步的情形。 第112章 江瀚的打算 邓阳回到窟龙关,带上两箱银子,急匆匆的就赶到了石楼山。 江瀚熬了一整夜,此时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跑进来的亲兵的给吵醒了。 “吵什么?没看见我正在补觉?” 被吵醒的江瀚一脸烦躁,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亲兵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将军,那邓阳又来了!说是有急事要找您!” 邓阳又回来了?那家伙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吗? 但该见还得见,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 江瀚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披上外衣,匆匆赶到了中军大帐。 刚一进帐,他就看见邓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内团团乱转,还不停地唉声叹气。 江瀚也不废话,没好气的看着邓阳: “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扰人清梦。” 邓阳看见江瀚,就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框瞬间就红了: “将军救我啊!” 说罢,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 江瀚眼疾手快,一把将邓阳给薅了起来,皱着眉头道: “有事说事!” “别老是动不动就跪跪跪的,成何体统!” 邓阳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调令,颤声道: “将军,您看看这个。” “朝廷让我带兵去宁武关阻截王嘉胤,可我那点人马,将军您是知道的啊!” 随即,他便将侯彬前来巡视,然后要征调他去宁武关的事情,一五一十都给江瀚讲了一遍。 江瀚接过调令,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一团。 征调邓阳去宁武关阻击王嘉胤? 邓阳的手下江瀚全都见过,除了十几个家丁能打一打,其他全是些老弱病残。 带着这帮人上战场,那不是送人头吗? 他放下调令,沉声道: “别想了,你这点人,去了也是白搭。” 邓阳急得满头是汗,拽着江瀚的袖子哀求道: “我当然知道是白搭,可我不想去送死啊!” “将军您就帮我出个主意吧!” 江瀚手指轻轻敲击着下巴,静静沉思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邓阳,这家伙虽然贪生怕死,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要是用好了,说不定真能在官军队伍里,搞点事情出来。 于是江瀚试探着问道: “你要不要不就跟上面递折子,就说你之前在石楼山剿匪,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实在无兵可派?” 邓阳一听,苦着脸摇头道: “这恐怕.恐怕不行.” “我先前为了邀功,发出去的捷报吹得太狠了.” 江瀚眉头一挑,十分疑惑: “你战报里怎么写的?” 邓阳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 “我战报里说,我麾下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千,几乎没什么伤亡,就斩首几十上百…” 江瀚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他娘的吹牛就不会收着点?!还以一当千?!” “我看你那点人,拉到宁武关去,恐怕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就要被王嘉胤破关而入!” 他又想了想: “那称病呢?装病你总会吧?” “就说你突然得了急症,卧病不起,无法领兵。” 邓阳哭丧着脸: “好像.也不太行,那侯彬可是亲眼见到过我,一点毛病都没有。” “再说了,刚刚接到调令就病倒了,任谁能看出来我是装的。” 江瀚耸耸肩,摊开手,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那没办法了。” “邓将军,你就等着去宁武关,跟那王嘉胤轰轰烈烈地血战一场,为国尽忠吧!” “我会给你烧纸的。” 邓阳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嚎起来: “将军您再想想办法,救我一命!” “只要这次能渡过去,以后我邓阳这条命,就是将军您的!” 江瀚看着他这副熊样,也是有些无奈。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再想想办法。” 他转身走到帐中的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游移。 按照历史的轨迹,王嘉胤应该就是在今年,死在了曹文诏的手上。 这个转折点很重要,这直接导致了山西的义军群龙无首,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起义军至此陷入了一个小低潮。 所以江瀚决定出手帮一把王嘉胤。 毕竟王嘉胤要是现在要是死了,官军必然会腾出手来,清剿其他反贼。 到时候自己也会暴露在官军眼皮底下。 所以,无论如何,江瀚都得让王嘉胤再多活一段时间,让他替自己分担压力。 当然了,要是能够借此机会,把邓阳安插到更重要一点的位置,那就更好了! 江瀚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汾州府及其周边的区域。 “王嘉胤兵败河曲,想要东山再起,最缺的就是粮草。” “从他的突围方向来看,王嘉胤这是盯上了汾河平原啊。” 江瀚手指点在舆图上,喃喃自语。 汾河平原,沃野千里,是整个山西最精华、最富庶的粮仓。 只要能打进去,随便抢几个大户,三千大军一年的嚼用都不用愁了。 说实话,江瀚自己也眼馋这块地方很久了。 但如果他贸然一个人冲进这心脏地带,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别说抢粮了,恐怕山西的各路官军,都会放下对王嘉胤的追剿,转过头来先把江瀚给弄死。 但.如果能想办法,把王嘉胤这义军,也给引进来呢? 到时候他们两部人马,一南一北,同时在汾河平原上开抢,想必压力会小很多。 想到这里,江瀚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挥手招来邓阳,分析道: “你看,王嘉胤从河曲过来,想要进入汾河平原,就必须翻过吕梁山脉,其他路程太远。” “第一条路,就是北线,从你要镇守的宁武关进来,攻破静乐县。” “第二条路,就是先南下,先打岢岚县,同样可以威逼静乐县,继而打开进入汾河平原的通道。” 邓阳看着舆图,附和道: “是啊,就怕王嘉胤走北线,这种可能性很大。” 怎么才能让王嘉胤放弃宁武关,转而南下去打岢岚县呢,江瀚皱紧了眉头。 自己这边,也没人认识王嘉胤啊,更别提说服他改换路线了 等等! 江瀚脑中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来,李自成不是还在他军中休息吗? 李自成是王嘉胤的部下,说不定能够说服王嘉胤改换道路呢? 江瀚转过身,看着一脸期盼的邓阳,开口道: “邓将军,我有办法让王嘉胤改路线了。” “你要不听听看?” 邓阳连忙凑上前去,眼睛发亮: “将军您请讲!” 江瀚解释道: “我这边的闯将,之前是王嘉胤的下属。” “我派他去劝王嘉胤,让他放弃宁武关,转攻岢岚县。” 邓阳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但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劝阻道: “将军,这恐怕不行啊!” “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那岢岚县的具体情况。” “岢岚县是重镇,洪武年间大修过,城墙足有七里长,高三丈八尺,还有瓮城和十二座城楼,可谓是固若金汤!” “人少了根本就攻不进去。” 江瀚有些疑惑: “你方才不是说,为了攻打河曲,附近的守军都被抽调走了吗?” “坚城没有守军,不就是个空壳子?” 邓阳摇摇头: “这倒也没错,守军确实被抽调了不少。” “但像岢岚县这种重镇,城内肯定还留有一部分守军,并且城内的民壮数量肯定也不会少。” “山西的旱灾可不像陕西那么严重,民壮还是养得起的。” “就算他王嘉胤有几万人,想要从外面攻破岢岚县,没个三五天,也绝对拿不下来!” “到时候追兵一到,直接就把他堵死在岢岚城下了!” 江瀚听罢,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的看着邓阳: “不是还有你吗?” 邓阳一愣,指着自己,满脸疑惑: “我?我有啥用?” 江瀚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去当内应,把我的人送进城里。” “既然从外面攻不破,那就从里面打开!” 第113章 内应 “内应?!” 邓阳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还带了几分哭腔, “这将军,我就是想让您帮我想个法子,躲过王嘉胤这一劫。” “我可没想过现在就扯旗造反啊!” 他脸都吓白了,帮着演戏分赃是一回事,可亲自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就是通敌叛国吗? 江瀚看着他那副怂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瞧你那点出息,谁让你现在就扯旗造反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只是让你带兵路过岢岚县,到时候顺便把我手下的兵送进城去,这就行了!” “等事儿成了,你带着人自己去宁武关不就行了?” 邓阳一脸茫然,显然还是没搞懂江涵的意思。 “算了,你到时候听我安排就行了。” “保证不会让你明着反的!” 江瀚也懒得再多做解释,直接大手一挥,对着帐外亲兵吩咐道: “去!传我将令,把李老歪、黑子他们四个把总,还有书办赵胜都给我叫过来。” “另外,再把闯将、过天星和浑天猴也一并请过来,我有要事宣布!”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被点到的一众将领头目,便纷纷从营地各处,急匆匆地赶到了中军大帐。 半刻钟不到,大帐之内再次人头攒动,所有人齐聚一堂。 江瀚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也不废话,把邓阳推到跟前。 随后把调令,以及王嘉胤兵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跟众人讲了一遍。 听到这个消息,反应最激烈的就是李自成。 他脸色大变,当即对着江瀚一抱拳,急声道, “将军,一字王是我等义军共主,他兵败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这就回去点齐兵马,前去接应他!” “告辞!” 说完,李自成转身就要往帐外冲。 江瀚见状,连忙开口拦下他: “慢着!” “朝廷这次点了两万大军围攻一字王,闯将你这七八百号人过去,无非就是多送一点军功罢了。” “你先听我把话讲完。” 李自成被江瀚一番话点醒,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江瀚说的是实情,自己这点人马,冲过去就是以卵击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转过身来,沉声道: “还请将军示下!” 江瀚点点头,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示意众人靠拢过来: “我打算抽出一个整编司,六百精兵,全安排到邓阳手底下去,然后绕道,从岢岚县进入吕梁山。” “等经过岢岚县的时候,再伺机把我们的人藏在城里,到时候和王嘉胤里应外合,一起攻破岢岚县。” 江瀚的想法很明确,就是直接用自己的精锐,彻底替换掉邓阳手下那帮废物点心! 这样一来,从明面上看,是邓阳领着官军在行动,可以最大限度地麻痹敌人,掩人耳目。 但背地里,这支队伍,将会由自己的手下的把总带队。 至于到底派谁去,江瀚也仔细研究过: 柱子不适合干这种卧底工作,太烧脑了;李老歪是个暴脾气,也干不来;邵勇要带骑兵队,也不好跟着去。 思来想去,江瀚只能让黑子和赵胜一起去,两个人轮流盯着邓阳,以防他反水。 黑子听完了江瀚的计划,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倒是赵胜有些担忧: “将军,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咱们的人要潜入城去,为了不引起怀疑,就必须先打扮成老百姓的样子。” “如此一来,就不能随身携带兵器盔甲,而且还要分批入城。” “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江瀚点点头,承认道: “确实有些冒险。” “但兵行险着,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攻破岢岚县,继而围攻静乐,打通前往汾河平原的通道。” “为了保险起见,我会亲自带队,到时候扮成百姓的样子,混进城去。” “至于所需要的刀甲兵器.” 江瀚说着,拍了拍邓阳的肩膀, “就让邓将军给咱们送进来。” 事到如今,邓阳也没办法,只能点头应了下来,只要不让他去打开城门,那一切都好说。 江瀚见他应下,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李自成: “至于怎么和一字王联系,那就交给闯将你了,这里只有你和他最熟悉。” “你告诉他,只要拿下了岢岚县,山西腹地唾手可得!” 李自成点点头,抱拳道: “将军放心!没问题!” “之前在河曲分兵的时候,一字王和咱们定下了大致的突围路线,我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江瀚点点头,拍板道: “好!” “既如此!那就各自回去准备!” “传令全军!两个时辰后拔营起寨,往岢岚县急行军!” …… 大军即将开拔,各项准备工作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但邓阳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他偷偷找到江瀚,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最后问了一句: “将军,您真不会让我扯旗造反吧?” 江瀚瞥了他一眼,嘲讽道: “邓将军,你现在干的事,哪一样不是杀头的大罪,还怕这个?” 邓阳被噎得老脸一红,讪讪一笑: “我我这不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嘛。” “现在就公开造反,为时尚早。” 江瀚也明白,像邓阳这种人,骨子里还是个大明官僚,但同时又首鼠两端,属于典型的骑墙派。 他没有那么强烈的造反心思,更多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顺便捞点好处。 对于这种人,直接逼他公开造反,效果未必好,反而可能把他逼到对立面去。 最好的方式,就是把邓阳牢牢控制在手里,安插到剿匪大军内部,去做一个内应,关键时刻再派上用场。 江瀚拍了拍邓阳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邓将军。” “时候未到,本将自然不会让你公开造反的。” “平日里安心做做内应,帮着提供一些朝廷的情报和官军的动向就行。” 邓阳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只要不让他公开造反,做做内应,传递点消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邓阳现在已经上了贼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只希望江瀚言而有信,别让他真刀真枪公开造反,他没那个胆子。 第114章 苛刻的要求 邓阳接到的调令,是要求他五日之内,赶到静乐县,先向许鼎臣许道台报到,然后再北上宁武关。 时间紧迫,江瀚这边自然也不敢耽搁。 他抽调了黑子的步兵司和李老歪手下的两个哨,共计一千人,先行出发。 一行人带着五天的干粮,放弃了全部辎重,只带上刀甲,轻装简行。 剩下的炮营、辎重营等就由邵勇和柱子带队,在后面赶过来。 这群人跑得慢,江瀚打算让他们到时候和王嘉胤一起攻城。 两部人马一前一后,朝着岢岚县赶去。 由于岢岚县路程更远,邓阳还领着他们走了一段水路,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四天的黎明时分,赶到了岢岚县城外。 “呼累死老子了!” 江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身后同样累得不行步卒们,忍不住感慨道: “离开水路后,咱们这一天跑了快一百里地!” “这行军速度,比起那些名将们带的兵,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吧?” 一旁的邓阳听了,随口反驳道: “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 “听说戚大帅的车步营,一昼夜就能跑一百里。” “咱们这是轻装上阵,没带辎重,才勉强跑了一百里,还是比戚大帅差远了啊。” 江瀚没好气地白了邓阳一眼: “老子能不知道吗?” “我这是鼓舞士气!” 邓阳被江瀚瞪了一眼,讪讪一笑,赶紧闭上了嘴。 江瀚也懒得理他,随即身后士卒下令道: “弟兄们,抓紧时间修整,等天亮了再过去叫门。” 得到命令的将士们如释重负,各自找地方休息起来。 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倚着树干,不少人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大作。 显然这几天的急行军,把他们一个个都给累坏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远处岢岚县那紧闭的城门,也随之缓缓打开。 “走!叫门去!” 一声令下,各队士兵纷纷爬了起来,整队列阵。 由邓阳领头,带着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岢岚县城的西门,丰城门外。 城墙上的守军很谨慎,他们老早就看见了邓阳这支部队,于是赶紧拉起吊桥,紧闭城门,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邓阳见状,心中暗骂一声,随即上前朝着城头高声喊话: “喂!上面的弟兄!” “我是窟龙关守备邓阳,奉命前往宁武关剿匪御敌!” “劳烦开一开城门,让我等借道过境!” 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城墙上却久久不见有人回应。 就在邓阳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破口大骂之时,城楼上终于探出了个守城军官的脑袋: “你说你是朝廷官军,奉命剿匪,可有凭证?!” 岢岚县的守军很是谨慎,这年头,山西地面上,遍地都是流寇土匪。 穿着官衣冒充官军杀人越货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更何况,前几天他们才收到消息,说是河曲的巨寇王嘉胤兵败,有可能向岢岚县方向突围。 让他们务必小心提防,严守城池! 谁知道下面这支队伍,是不是王嘉胤的先头部队假扮的? 邓阳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调令公文,高高举起,在头顶上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可是许道台亲自签发的调令!” “上面盖着按察使司的大印!还能有假?” 隔了这么远,城墙上的守军哪里看得清楚那公文上的字迹? 不过看邓阳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假的。 那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擅自开门,只得放了个吊篮下来,喊道: “邓将军稍待,为保万全,还请将军亲自上城来,待验明正身和公文之后,再做定夺!” 邓阳无奈,只得带着亲兵周力勇,坐上吊篮,被晃晃悠悠地吊上了城墙。 刚一踏上城墙,邓阳就看见,城墙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和民壮,一个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 而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须发有些花白的老者,正背着手,面色严肃地看着他。 老者身后,还站了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邓阳定睛一看,青袍溪敕纹,想必这老者就是岢岚县的县令了,身后那个应该是县丞了。 邓阳连忙走上前去,拱手道: “在下窟龙关守备邓阳,奉令前往宁武关御敌。” “还请县尊行个方便。” 说完,他便将手上的调兵公文和自己的守备铜印递给了眼前的县令。 岢岚县的县令叫做谢向文,万历六年生人,如今已经五十有三了。 谢向文接过公文和铜印,仔细查验了一番,缓缓开口道: “邓将军,一路辛苦了。” “只是.本县记得,从你那窟龙关前往静乐县,似乎并不需要经过我岢岚县城吧?” “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邓阳不慌不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谢县尊有所不知,前几日下雨,方山那边的官道被山洪冲毁了,道路阻断。” “没办法,军令如山,我只能选择绕道而行。” “我等轻装简行,一路抄小道,走水路,这才赶到了岢岚县。” “还望谢县尊体谅体谅,开门放行,让我等从岢岚县借道过去。” 谢向文听罢,捋了捋胡须,邓阳的说辞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总是感觉有些不对。 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为好。 谢向文摇了摇头: “邓将军,恕我不能开门放行。” 邓阳一听,当场就愣住了: “什么?” “我千里迢迢跑来剿匪御敌,你竟然把我拒之门外?” “你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吗?” 谢向文脸色一正,沉声道: “邓将军误会了,本官不是有意刁难于你。” “首先,邓将军接到的调令并非是来我岢岚县驻防的;” “其次,将军麾下兵马众多,万一入城之后难以约束,起了什么乱子,这个责任,本官担当不起。” 他指了指城东方向, “将军要去静乐,也并非无路可走。” “沿着城墙向东五十里,有个荷叶坪山,那里地势稍缓,从那里翻过宋城墙,一样能够通往静乐。” 邓阳一听这话,差点没气晕过去。 绕道五十里?!还要翻山越岭?! 邓阳连忙反问道: “谢县尊,本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您让我怎么找路?” 谢向文态度很坚决: “没关系,本官可以为将军招募向导,到时候让他们给将军引路便是。” 这一下,邓阳可彻底傻眼了。 这姓谢的老东西,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死活都不肯让他进城啊。 这下他还怎么把江瀚等人给放进城去? 要是江瀚进不了城,肯定也不会放他去宁武关的。 邓阳眼珠一转,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谢向文身边: “谢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谢向文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邓阳走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邓阳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迅速塞进了谢向文宽大的袖口里。 邓阳搓着手,声音压得更低了: “谢大人,我等远道而来,人困马乏。” “要是再让我们翻山越岭,绕道五十里,下面的弟兄实在撑不住啊!” “还请您行个方便,一点小意思,望您笑纳。” 谢向文感觉到袖口里那沉甸甸的银子,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脸色一沉。 他猛地一甩袖子,将那锭银子给甩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岂有此理!” “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你以为区区一点黄白之物,就能收买本县不成?”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邓阳愣住了,他看了看地上的银锭,又看了看谢向文那正气凛然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大明还有这种清廉之人? 邓阳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还站在城墙上面没走的县丞,张大人。 邓阳故技重施,熟练地将银子塞给县丞: “张县丞,麻烦您去劝劝县尊。” “我等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时间,再去翻山越岭,绕道岢岚县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说道, “这军情紧急,若误了时辰,导致那王嘉胤破关而入,恐怕大家都逃不了干系!” “失期之罪是要杀头的,想必你我都很清楚。” 县丞听罢也是神情一肃,确实,要是耽误了军情,谁也担待不起。 于是他收起银子,连忙跑去劝说谢向文。 经过县丞苦口婆心地一顿劝说后,谢向文终于还是松了口,勉强同意让邓阳借道过境。 但他又提了几个苛刻的要求: 第一:邓阳带来的兵马,绝对不能进入岢岚县城内部,只能从城墙上通过。 他可太清楚大明这些丘八的德性了,要是放这一千多号官兵进了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从城墙上走,是最稳妥的办法。 第二:从邓阳部上城墙开始,一直到他们全部离开宜阳门(东门)为止,全程都必须接受监督,并且要仔细清点人数。 进来时多少人,出去时就必须是多少人,一个都不能少! 谢向文为官一任,靠的就是一个小心谨慎。 如今更是非常时期,他决不允许治下的岢岚县出现任何纰漏! 这几个要求一传回来,邓阳再次傻眼了。 不准进城?只能从城墙上走?还要全程派人盯着数人头?! 推荐一本书哈,义父们喜欢的可以去看一看! 第115章 入城 邓阳没办法,只得让周力勇跑一趟,把这几个苛刻的条件告诉了江瀚,让他来拿主意。 江瀚听完,也皱紧了眉头。 小小的一个地方县令,警惕性竟然这么高? 一旁的李老歪听了,立刻就炸了毛: “他奶奶的,这老东西油盐不进。” “将军,依我看,咱们就先佯装答应,等上了城墙之后立马动手。” “把那些守军和狗屁民壮全都宰了,这岢岚县不就拿下了吗?” 江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想的倒是简单!” “咱们的辎重营和炮营都还在后面,起码还得两三天才能赶到。”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难不成你还想把这岢岚县给屠了?” 江瀚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座岢岚县。 他是要联合王嘉胤一起,拿下岢岚县后面的静乐县,只有攻破了静乐,才能进入那富硕的汾河平原。 李老歪哪想过这些,他讪讪一笑: “那那将军您说怎么办?” “这姓谢的提的条件,也太他娘的苛刻了!咱们根本没法往里塞人啊。” 江瀚沉思片刻,既然不好浑水摸鱼,那就只能分批进去了。 他唤来周力勇,低声吩咐道: “你立刻回去告诉邓阳,让他先答应下来。” “然后再去找那个张县丞,就说部队粮食已尽,让他抬抬手,让我们派几个人进去采买粮食。” “这人应该好说话,多使点银子!” 周力勇听了挠了挠头,有些担忧: “将军,您这是打算借采买的名义混进去?” “可要是那谢向文派人盯着咱们,咋办?” 江瀚摇摇头: “无妨,咱们可以先不进去,我只需要运粮的驴车就行!” “先把刀甲给运进城里去,咱们后面可以扮作平民,分批混进城去。” 邓阳接到江瀚的指令,心中有了底气,当即又找到张县丞: “张县丞,只要能借道过去,其他都是小事,这些条件我都应下了。” 张县丞捋了捋八字胡,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还是邓将军顾全大局啊!” 但邓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不过张县丞,在下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张县丞点点头: “将军先说,我听听看。” 邓阳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 “不瞒您说,我等一路急行军,辎重粮草都留在了后面,只带了五天的口粮。” “如今弟兄们的口粮,已经快要见底了。” “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放我们一两个人进去,采买一些粮食?” 张县丞闻言,有些迟疑: “这” 邓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又往他袖子里塞了几锭银子: “您尽管放心。” “我等就只是采买粮食而已,绝不敢多生事端!”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派几个衙役跟着便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在哪家采买,全由您说了算。” 张县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下暗喜,这邓将军倒挺会做人。 自家妻舅正好开着粮肆,这买卖上门,不赚白不赚! 他摆了摆手,哈哈笑道: “这就见外了不是?” “监视就不必了,你我一见如故,本官还能不放心你邓将军吗?” “这样吧,你派两个精干的手下,买了粮食就赶紧走。” “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否则我也不好和县尊交代。” 邓阳心中大喜,连忙点头应下: “放心,在下省得,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便各自回去准备了。 张县丞得了好处,自然是办事麻利。 他亲自跑去向知县谢向文禀报,只说邓阳同意了借道的条件,保证规规矩矩从城墙上通过。 至于买粮这等小事,他自然就没告诉谢向文,买点粮食而已,能出什么问题。 谢向文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命人去打开了城门。 但他依旧不敢大意,他打算一直守在城墙上,准备亲自盯着邓阳的部队过境。 城门一开,江瀚便带着赵胜,换上一套粗布衣裳,混进了岢岚县城内。 两人进了城,找人打听一番后,便径直朝着市集方向赶去,很快便找到了张县丞妻舅家开的粮肆。 粮肆的掌柜早就接到了通知,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进后院,十辆驴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 车上也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共是一百二十石麦子,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只是这价格贵的有些离谱,一石麦子,开口就是八两银子,连这破驴车也要二十两。 这狗日的奸商,可把江瀚心疼坏了。 他的粮食一向都是抢来的,谁能想到有一天竟然会花银子去买呢? 况且这些银子,可都是江瀚从麾下的弟兄们手里借来的。 由于这一趟跑的急,银子都留在后面的辎重营里,所以江瀚只能靠手下的士卒众筹。 好在是江瀚平日里从没在饷银上短缺过他们,才凑够了这笔银子。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江瀚咬咬牙,忍痛付了银子。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还特意吩咐车夫,将这十辆驴车岔开时间运了出去。 他一路小心谨慎,生怕出了岔子。 与此同时,邓阳也在谢向文的监督下,规规矩矩的从岢岚县城墙上绕了过去。 等邓阳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后,谢向文这才松了口气: “呼,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他这一路神经紧绷,就像在送一尊瘟神一样。 可他完全没注意,有几辆驴车,慢慢悠悠的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江瀚和赵胜两人。 等江瀚赶着驴车找到大部队时,他麾下的一千人早就分好了两部。 一部四百人,由李老歪领头,他们已经全换上了普通的粗布衣裳。 另一部六百人,则是由黑子和邓阳带队,准备前往静乐县,找许鼎臣报道。 打发走车夫后,江瀚便命人迅速卸下车上粮食,一部分交给黑子带走。 而李老歪则带着人,将刀甲藏车底,拿稻草盖得严严实实,又在上头铺了些粮食伪装,直至瞧不出半点异样,方才罢手。 至此,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两部人马也就此分道扬镳。 黑子和赵胜两人带着邓阳,继续朝着静乐县行军。 江瀚和李老歪,分批赶着驴车,悄无声息地折回了岢岚县城。 他和众人约定好,进城之后,就去城西最大的来福客栈集合。 眼下,只需要等王嘉胤率军攻城,自己这边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岢岚县城。 推荐一本书哈,喜欢的义父们可以去看一看! 第116章 冒冒失失的王嘉胤 王嘉胤最近的的日子属实是不好过。 自从在河曲兵败之后,他就被尤世禄和曹文诏两人,撵着屁股一路逃窜。 他从河曲一直跑到了沙泉,又被两路人马狠狠地揍了一顿,大败一场。 沿途各州县的官军守将,一个个严防死守,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无奈之下,王嘉胤只得分兵逃窜,试图分散官军的追击力量。 王嘉胤让麾下心腹吴三景,带领一部人马,往东北方向,朝着忻州的五台山逃窜,吸引曹文诏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则是带着本部四千战兵,以及一万多饥民,一路血战,终于突出重围,抵达了五寨县附近。 五寨县,是王嘉胤的突围路线中,最为关键的一处汇合点。 分封出去的各路反王要是得到他的消息,肯定会在此与他汇合。 从这里,北上可以攻打神池、朔州,南下则可直取岢岚、静乐。 果不其然,当王嘉胤带兵伍抵达五寨时,李自成、张天琳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就连兴县的高迎祥也带着人马赶了过来。 王嘉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自成就把江瀚的计划,飞快地向他讲了一遍。 王嘉胤听完,顿时眼前一亮。 里应外合?好计策! 他原本是打算杀个回马枪,北上攻取神池,宁武关,然后一路南下进入吕梁山脉。 可现在听了李自成带来的消息,他便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也顾不上休整了,果断率部南下,星夜兼程,一路往岢岚县赶去。 而此时的岢岚县城内,江瀚正在为了安置手下的人马四处奔波。 岢岚县城虽然不小,但要想将这四百多人藏起来,也绝非易事。 江瀚只能化整为零,将这群人打散,安置进了几家不同的客栈里。 他甚至还跑去牙行里租了几间大宅子,这才将运进来的武器和士卒给藏了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江瀚算了算时间,从他进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按照路程来计算,王嘉胤也应该快到了。 为了打探情报,他又扮成了苦力役夫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在城门口等活。 而李老歪等人,则扮作了樵夫和猎户,每天都借口出城,跑到城外去打探消息,联络部队。 可一连等了两天,城外愣是没半点动静。 “他娘的,王嘉胤难不成在半路上就被曹文诏和尤世禄给干死了?” “怎么等了这么久了还没来?” 可江瀚也没办法,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潜伏等待。 要是王嘉胤真没来,他还有后手,等邵勇带领的后队赶到,他一样能里应外合,把岢岚县给拿下来。 第三天早上,江瀚跟往日一样,蹲在城门附近的茶水棚里,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呸,全他妈是碎茶叶,这玩意儿也能卖我三文钱?” 他吐了口茶渣,正要再骂两句,忽然城门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只见城门外突然涌进来了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在他们身后,是两个骑着马的探哨。 那探哨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喊道: “贼贼兵来了!” “好多贼兵,漫山遍野都是!” “快!去去通知县尊大人!” 城门处的守将听罢,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命人关上城门,拉起吊桥。 随即,他又派了几个官兵,前来驱散城门附近的一众闲杂人等。 “快滚!贼兵就要来了!” “城门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否则我砍了你们!” 被官兵这么一恐吓,原本还在城门口蹲活、看热闹的一众苦力役夫们,顿时作鸟兽散。 江瀚也随着人流,退到了远处的街角。 人群中,扮作樵夫的李老歪,很快找到了江瀚,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是王嘉胤的人马来了,旗号也对得上。” 可江瀚听了,却皱紧了眉头: “王嘉胤怎么搞的?大白天就跑来攻城?” 他心里有些恼火, “他好歹也是边军出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么不谨慎?” “难道是李自成没跟他说清楚?” 江瀚给李自成定下的原计划,是让王嘉胤在夜间悄悄靠近岢岚城下,然后趁着夜色攻城。 这样一来,江瀚就可以在城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并且,江瀚还特意在县衙、府库等要害部门外面,都留了一队士卒。 准备趁乱动手,截杀岢岚县内的主要官员,让守军群龙无首。 可现在倒好,王嘉胤竟然大白天就跑来攻城了。 这一下,所有的夜袭布置、暗杀计划,全都泡汤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岢岚县的官员们,登上城墙,指挥守城。 但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王嘉胤,李自成把计划都清楚的告诉了王嘉胤。 可架不住王嘉胤带的人太多了,上万人行军,动静实在太大,难以隐蔽。 大军刚到岢岚县附近,就被谢向文派出去的探子给发现了。 对此,王嘉胤倒是有些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既然城里有内应,白天攻城,也并无大碍。 因为王嘉胤自己就是用间的好手,当初他攻破河曲时,就是他亲自化装成樵夫,混进城里做的内应。 所以就算被守军发现了,王嘉胤也没当回事,顺势攻城就行了。 对此,江瀚自然是不太清楚。 他心中虽然恼火王嘉胤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 既然王嘉胤已经摆开阵势要攻城了,自己这边,就只能尽量配合了。 江瀚立刻朝着李老歪吩咐道: “老歪你去,让埋伏在县衙和府库附近的弟兄们,全都撤回来。” “回来之后立刻换上刀甲,准备行动。” “以牛角声为号,只要号声一响,就立刻到我院子外集合!” 李老歪点点头,反问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江瀚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墙: “等战事一开,咱们就杀出去!” “这岢岚县有瓮城,还有内外两道城门,不好打城门的注意。” “咱们得先占住城墙,到时候你我一左一右,各自带一哨人攻上城墙去。” “只要占住了一段城墙,他们就守不住!” 江瀚这几天装苦力也没闲着,他已经将西门附近的守备力量和兵力部署都弄清楚了。 正经守军也就一千多人的样子,平日里分散在城墙上的十二个城楼里,负责巡逻警戒。 其中官职最大的应该是个守御,下面还有两个把总。 再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能上城墙打仗的,撑死了也就两千多人。 第117章 攻城战 而此时的王嘉胤,看着眼前三丈多高的城墙,以及城墙下面的护城河,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娘的,没想到这岢岚县这么难打” “要是没内应,这种城池,恐怕得几万人才能打下来吧?” 念及于此,他又将李自成招到身边: “闯将!你再跟我说说。” “那个江哦不,上山虎,他要怎么个里应外合?靠谱吗?” 李自成连忙回应道: “大王放心,上山虎已经带四百人潜到了城里。” “咱们这边需要先动手,把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只要打起来,他就会从里面袭杀守军,抢占城墙。” 王嘉胤听了,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发愁。 他这一路逃亡,跑得急,像什么盾车、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根本就没来得及携带。 现在手头上,只有一些随身带来的轻便火炮和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 这种坚城,肯定少不了火炮和滚木礌石。 要是强攻,恐怕死伤会很惨重。 他现在越发后悔,要是晚上攻城,恐怕压力会小很多。 就在王嘉胤盘算着如何攻城的时候,突然,后方有斥候飞马赶来禀报: “报!大王!后面又来了只队伍!” “他们派了个传令兵过来,说是上山虎的后队,前来助战。” 王嘉胤闻言大喜过望,竟然还有后手? 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正是由柱子和邵勇带领的辎重营和炮营。 他们本来按照江瀚的命令,在远处的山坳里隐藏得好好的,准备等晚上再攻城。 可派出去的探马突然发现,王嘉胤的大部队竟然提前抵达了岢岚城外,并且已经摆开了攻城的架势。 邵勇和柱子一商量,知道不能再等了。 要是王嘉胤这边攻城失利,潜伏在城里面的江瀚和李老歪就危险了。 于是,两人立刻带队赶了过来,加入了攻城的队伍。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邵勇还特意派了个传令兵,提前与王嘉胤接洽。 就这样,两部人马合为一处,王嘉胤顿时感觉底气足了不少。 尤其是看到了柱子的炮营,他更是信心大增。 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准备攻城! 而作为攻城一方,王嘉胤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最外面的护城河,否则人马火炮根本靠不过去。 岢岚县的护城河不算宽大,总共不过一丈长,三尺深。 王嘉胤看着护城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身旁的王自用下令道: “左相,此事便交给你了!” “你亲自带人,让那帮饥民去填河筑路。” “告诉他们,两刻钟之内,必须给老子把护城河填平!” “要是做好了,三天之内,我让他们放开肚子吃!” 王自用点点头,领着督战队就来到了饥民营里。 那帮被裹挟而来的饥民,一听到这个命令,顿时骚动起来。 填河?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城头上可都是弓箭和火炮啊! 可当他们听到那句“随便吃”的承诺时,不少人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丝疯狂! 更何况.王自用也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 他身后的督战队,钢刀已经出鞘,要是稍有不从,就会被拎出来杀鸡儆猴。 在死亡的威胁和食物的诱惑下,这群饥民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一个个扛着能找到的土石柴薪,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 城头上督战的县令谢向文见状,脸色铁青: “这群贼兵,当真是禽兽不如!”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忍痛下令, “给我放箭!” “绝不能让他们把护城河填平了!” 嗖!嗖!嗖! 城头之上,箭如雨下,冲在最前面的饥民,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饥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万多人,如同黑色的潮水,前赴后继的扑向了护城河。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饥民们当然也害怕,可身后就是督战队的钢刀,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往前冲。 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搏一个吃饱饭的机会。 他们只能咬着牙往前冲,把手上的土木柴薪一股脑的扔进护城河里。 身旁的人倒下了,那就把尸首也一并推进河里. 就这样,在无数饥民的前赴后继下,本就不算太宽的护城河逐渐开始堵塞起来。 而此时,王嘉胤麾下的四千战兵,也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顶着厚实的盾牌,排成密集的军阵,只等护城河被填平,便立刻发起冲锋! 城头守军见势不妙,立刻把火炮前推,将炮口对准了不远处的贼兵。 只要王嘉胤的战兵进入五百步之内,城头上的十几门火炮就会同时开火,将来犯的贼兵轰得粉身碎骨! 对此,王嘉胤也早有准备。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让王自用带着督战队,继续驱使着饥民们往前冲,以此吸引城头上的守军开炮。 刚刚还死里逃生的饥民们还没来得及庆幸,督战队的钢刀又顶了上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顶着火炮、扛着云梯,继续往前冲。 就这样,几轮炮击下来,虽然轰死不少饥民,但也彻底暴露了城头火炮的位置以及大致的弹着点。 “好机会!” 王嘉胤眼睛一亮,他立马传令下去, “去!告诉王继业,让他分散阵型,立刻攻城!” 不多时,原本密集的军阵瞬间分成了几十个小队。 在王继业的带领下,小队绕开了被炮火覆盖的区域,扛着云梯,快速朝着城墙根下冲去! 城头上的炮兵们见状,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将实心炮弹换成了散子,对着人群不停地猛轰。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其他守军和民壮,也开始拼命地向下倾泻箭雨、滚木、礌石、甚至还有滚烫的金汁! 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拼命阻挡着贼兵攻城。 可这却正中王嘉胤的下怀。 趁着城头上大部分火炮正在重新装填、火力出现空隙的瞬间,等待已久的董二柱带着炮营顶了上去。 辅兵们将四门红夷炮和其他重炮齐齐往前推,推到了离城墙四百步左右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炮兵们则是熟练地调整炮口仰角,装填实心炮弹,瞄准了城头守军火力最密集的区域。 “放!” 随着董二柱一声令下,四门红夷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紧接着,其他各式重炮也接二连三地开火。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炮弹,狠狠地砸在了城头之上。 不少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飞来的炮弹给轰碎了脑袋。 有的倒霉蛋则是被炮弹轰掉了半边身子,倒在血泊里哀嚎不止,挣扎良久才渐渐失去力气,倒地而亡。 几轮猛烈的炮击下来,城垛被砸塌,火炮被掀翻,甚至连角楼都被轰得摇摇欲坠。 城头的防御火力,瞬间被打哑了大半。 “冲啊!!” 趁着这个空当,王嘉胤的战兵们也把云梯架上了城墙,扛着盾牌就开始往上爬。 城墙上的守军和民壮死伤惨重,幸存下来的人也被吓破了胆,想退下城墙逃命。 “不准退!” “都给我回来!” 城头上的县令谢向文不断呵斥着,试图组织起反抗。 但守军和民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愿再守,一心只想弃城逃命。 谢向文瞪大了眼睛,猛地抓住一个民壮,怒斥道: “你们要往哪儿跑?你们的爹娘、孩子、妻女可都还在城里,都在你们身后!” “要是真的被贼兵破了城,他们还能活吗?” 他指着城头,怒吼道: “你们要是舍得让自己的妻女家人被贼兵凌辱,那你们就跑吧,我绝不阻拦!” “要是你们还算个带把的爷们儿,就跟我重新顶上去,挡住他们!” “我谢向文在这里保证,贼兵若想破城!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身为岢岚县令,死也要死在这城头之上,绝不会后退一步!” 第118章 城破 在父母官谢向文以身作则的鼓舞下,守军与民壮们终于从溃散中回过神来。 是啊,他们还能往哪儿跑呢? 这城墙后面,就是他们的妻儿老小。 城要是破了,难道还指望这群贼兵大发善心吗? 他们不想死,更不想像城外护城河里那些可怜虫一样,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成为填河的烂泥。 与其窝窝囊囊地逃跑,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还不如拼死一搏! “保家卫土!” “弟兄们!跟老父母一起杀贼!” 就这样,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守军和民壮,纷纷掉转身子,重新加入战场。 守军们捡起同袍遗落的长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了几个刚刚爬上城墙的贼兵。 那几个贼兵立足未稳,惨叫着被硬生生推了下去,重重摔在城下,筋断骨折。 民壮们也再次扛起了沉重的滚石檑木,不断地朝着城墙下扔去。 有的甚至拆了角楼的木板檩条,红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蚁附登城的贼兵狠狠砸去! 城头上再次变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差点跟着人群一起溃逃的张县丞,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感叹道: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老父母啊!” “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止不住这溃势了。” 他看着谢向文挺立的背影,钦佩无比, “唉,要是我大明的文武官员都能像县尊这般,何至于让这区区贼寇坐大,酿成今日之祸患?” 可就在县丞暗自感慨,以为稳住了阵脚的时候,城内却响起了一阵号角。 号角声不大,很快就被城头上喊杀声以及炮火轰鸣声淹没。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紧张的战局所吸引,根本没人留意到这短暂的号声。 他们更没想到,城内的江瀚已经聚齐了部队,朝着城门处悄然逼近。 城门口,守将正带着麾下拆房揭瓦,忙得满头大汗: “快!快!把房梁给我扛过来!” “还有砖头石块,全都堆上去,把城门洞给我堵死!” 他不断地指挥着守军和民壮,想要用这些砖瓦梁木,彻底封死城门,防止外面的贼兵破门而入。 可就在这时,守将突然瞥见,不远处的街角突然冲出了一队披甲戴盔的军汉,直奔城门而来。 那守将定睛一看,只见对面的军汉身上都是清一色的布面甲,他顿时大喜过望: “援兵?!” “援兵竟然这么快就.”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对! 岢岚县距离静乐县,足足有一百多里地。 派出去的求援信使,恐怕连静乐的城门都还没摸到呢! 这帮人是哪来的?莫不是县尊留下的预备队? 守将还没想明白,李老歪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是哪部的?” 守将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询问。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柄冰冷锋利的钢刀! 噗嗤! 李老歪狞笑着,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守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钢刀,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直到此时,旁边那些还在搬运砖石梁木的守军和民夫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敌袭!” 众人惊慌失措地丢下手中的砖石,纷纷拔出腰刀,试图抵抗。 可惜却为时已晚,数百个如狼似虎的边军壮汉将他们团团围住,轻而易举地便将他们给杀了个精光。 清除了城门的守备力量后,江瀚和李老歪两人分兵两路,一左一右,沿着城墙石梯往上攻去。 石梯上,一个年轻弓手正全神贯注地弯弓搭箭,朝着城下的贼兵放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江瀚逼近,他心头一紧,刚要回头,就看见一柄蒜头骨朵就朝着他狠狠砸来。 咔!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如同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鲜血混合着脑浆迸射而出。 弓手身体软软地向前一栽,直接从垛口处翻了下去,摔得血肉模糊。 一旁几个正在合力搬运檑木的民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血腥场面吓得魂飞魄散。 几人怪叫一声,扔下手中的檑木转身就跑。 “贼兵有内应!”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守军和民壮们才将注意力转回身后的石梯。 可江瀚等人已经杀到了他们面前,马上就要攻上城头。 而正在城头督战的谢向文也注意到了石梯处的动静。 他见势不妙,一把抄起了城墙上的明字旌旗,怒吼道: “快!” “跟我压上来!堵住楼梯口!” “绝对不能让贼兵占住城墙!” 一声令下,他身先士卒,举着那面明字旌旗,朝着江瀚等人杀来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谢向文身边最近的几十个守卫和民壮,见老父母如此悍不畏死,也是紧随其后。 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了谢向文身边。 而远处的其他守军,虽然听不清命令,但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旌旗,也纷纷涌来,汇成一股洪流,不断冲击着江瀚的队伍。 城墙之上,空间本来就狭窄,根本无法排开阵型,江瀚虽然带了两百多人,但真正接敌的,也就那么十几个。 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双方人马就像绞肉机一样,只能在这狭窄的楼梯口血战肉搏。 江瀚挥舞着手中的骨朵,随手砸塌了面前守军的胸口,可这人刚刚倒下,身后的人便立马顶了上来,寸步不让。 在那面旌旗无声的鼓舞下,守军和民壮们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不断有人倒地,又不断有人从后面补充上来。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砖,黏腻得让江瀚有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只恨手上没有一颗震天雷。 只可惜跑的急,把这玩意儿都扔到了辎重营里。 而此刻的江瀚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登是四大军功之首。 他只是站在这城墙上,面对着众人的围攻都觉得寸步难行,更别提那些还要一路爬云梯登城的将士了。 那些先登的将士不仅要躲过滚石檑木、飞箭流矢,登上墙头后还要面对着守军的拼死反扑。 只有真正的猛士才能占住城墙,为后面登城的将士提供一个安全地带。 更让江瀚感觉束手束脚的是,他身上只有一件普通的布面甲,防御力有限,他不敢太过拼命。 这也导致了江瀚迟迟不能攻上城头,站稳脚跟。 但好在,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由于谢向文带着大部分守军都盯住了他,右路的李老歪可就轻松了不少。 李老歪带着另一哨人马,几乎没怎么遇到抵抗,便顺利登上了城头。 他一路势如破竹,杀散了右面城墙上的守军和民壮,成功占住了这半城墙。 “哈哈哈!弟兄们!这边墙头是咱们的了!” 李老歪兴奋地大吼着,一脚将面前负隅顽抗的守军踹下城墙, “快!留一部分人清理垛口,接应下面的战兵。” “其他人跟我杀过去,去捅那个老东西的腚眼子!” 随着李老歪成功占领右侧城墙,并开始主动接应,安全的落脚点终于被打通。 王嘉胤的战兵们源源不断的登上了城墙,胜利的天平开始急剧倾斜。 守军和民壮们面对这群杀气腾腾的贼兵,节节败退。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眼看着大势已去,城破只在顷刻之间,一直跟在谢向文身边的张县丞,脸色煞白。 他连忙拉住面前的谢向文,急声劝道: “县尊,快跑吧,守不住了!” 谢向文惨然一笑,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城墙。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贼兵的身影,到处都是己方士卒和民壮绝望的脸庞。 “跑?” 谢向文推开张县丞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本官还能往哪里跑?” “本官早就说了,贼兵想要破城,就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护卫他的守军和民壮早已死伤殆尽,只有寥寥数人还在他身边浴血奋战。 贼兵如同潮水般围了上来,刀枪并举,步步紧逼。 谢向文须发皆张,身上官袍沾满了血污,可他还在不断挥舞着手上的旌旗,试图再次组织进攻。 可这终究只是困兽之斗而已。 再也没人起来响应,也没人朝着他聚集过来,只有步步紧逼的贼兵。 张县丞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道再无希望。 他将头上的官帽摘下,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降了!” “还还请各位好汉,勿要伤了县尊性命!” 谢向文听到张县丞的乞降声,浑身一震,他缓缓转过头,看了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一眼。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理解,最终都化为一声悲凉的长叹。 他缓缓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最后望了一眼岢岚县城。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县令,抱着那面明字旌旗,纵身一跃,从三丈多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县尊!!” 张县丞发出一声悲呼。 随着谢向文坠墙殉国,城墙上再无抵抗。 这座扼守汾河平原咽喉的重镇也正式宣告被破。 而这也意味着,其身后的静乐县,将暴露在义军的兵锋之下。 攻下县城后,江瀚和王嘉胤这两个西北最大的贼头子,在县衙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会晤。 王嘉胤大步流星的迈入县衙,上前对着江瀚拱手道: “久仰大名啊,上山虎兄弟!” “像岢岚县这种坚城都被你拿了下来,老哥我实在佩服!” 江瀚闻言,摆了摆手: “横天王说笑了。” “没有横天王相助,我恐怕也难以成事。” “作为咱们陕北义军的老大哥,我对横天王可是仰慕已久!” 经过好一阵商业互吹之后,江瀚才将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 “横天王,如今岢岚县已破,下一步就是直取静乐了。” “兵贵神速,我认为,咱们还是得赶快拿下静乐县,否则容易夜长梦多。” “要是等那许鼎臣反应过来,又把其他地方的守军调了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王嘉胤听罢,点了点头: “好!” “就依上山虎兄弟所言,我留下一千五百人断后,接收城池。” “咱们两部人马一起去攻静乐!”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兄弟放心,得来的军械粮草,咱俩一人一半,我王嘉胤绝不会赖帐!” 王嘉胤或许是怕江瀚不满,主动提了一嘴战利分配的问题。 但江瀚对此却不以为意: “区区一座小城,哪里比得上太原府汾州府那等富庶之地。” “横天王放心便是!” 在王嘉胤和江瀚看来,既然最硬的骨头岢岚已经被啃下,小小的静乐县,那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事实也的确如此。 静乐县城,与地势险要、城高墙厚的岢岚相比,简直就像是个未经世事的黄毛丫头。 它坐落在吕梁山南部,一片相对平缓开阔的地带。 地理位置并不险要,城墙也远没有岢岚那般高大坚固,顶多算是一座普通的州县小城。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战略节点失守,下游的静乐县应该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此刻静乐县衙之内,坐镇此地的山西按察使司副使许鼎臣,却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岢岚县被围攻的消息,他早就接到了。 但许鼎臣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在他看来,王嘉胤这纯粹是自寻死路。 那岢岚县城高墙厚,王嘉胤就算打上个三五天也绝对别想打破。 到时候等尤世禄带着追兵赶来,直接就可以把王嘉胤给堵死在城墙底下。 至于宁武关他就更不用担心了,那可是由他亲点的猛将邓阳镇守。 许鼎臣此前看过邓阳带来的那支部队。 可谓是军纪严明,行走坐卧井然有序,跟那些普通的卫军相比,简直不是一路货色。 甚至比起大同镇的边兵,也毫不逊色! 一想到这儿,许鼎臣不禁自得的捋了捋胡须,感叹自己慧眼识英,又替朝廷发掘了一位忠臣良将。 可正当他以为高枕无忧的之时,突然传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贼兵有内应,岢岚县马上就要破了! 许鼎臣一听,顿时愣住了。 岢岚县怎么会有内应?! 打死许鼎臣也想不到,那些混进去的内应,就是他新点的猛将邓阳给带进去的。 第119章 围三阙一 得知岢岚县失守后,许鼎臣再也坐不住了,他连忙将静乐县的一众文武佐官都叫到了县衙。 天色阴暗,山雨欲来。 大堂内,许鼎臣端坐于上首,脸色阴沉,手指不断地叩击着面前的红木桌案。 他扫视了一圈堂内的文武佐官,沉声道: “都说说吧!” “如今岢岚县失陷,贼人不日便将抵达静乐城下。” “值此危难之际,我等该如何是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堂下的一众官员们,个个眉头紧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沉默不语。 许鼎臣等了半晌,见无人回话,胸中怒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咆哮道: “都哑巴了?!” “平日里一个个伶牙俐齿,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反倒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召集你们来县衙,是让你们群策群力,商议守城大计的! “一个个都不说话,想什么呢?” 想什么? 堂下的官员们心中都在冷笑,他们想的很简单,也很一致,那就是赶紧跑! 就连岢岚县那种的坚城都被攻破了,静乐这小破城,既无险可守,也无兵可用,拿什么去抵挡那帮如狼似虎的贼寇?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弃城撤走,一路撤到太原府去! 只有撤到太原那高大坚固的城池里去,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可终究还是没人敢开这个口,开口就要担责,失地之罪,谁也不想抗。 沉默良久,许鼎臣的副手何翔终于站了出来: “许道台,贼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 “既然岢岚县已经失守,恐怕贼兵已经朝着静乐杀过来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许鼎臣, “依卑职愚见,咱们不如先暂避其锋,弃城撤往太原府,再图后策” 许鼎臣闻言,冷哼一声, “撤?” “本官受宋巡抚重托,身负守备静乐、屏障太原的重任,怎么能不战而逃?” 他嘶哑着嗓子怒吼道, “你难道不知道,一旦静乐失守,贼兵便可长驱直入?” “整个太原府、汾州府一马平川,拿什么挡住贼兵?” “届时,三晋之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你我有何面目面见皇上?!” 许鼎臣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可堂下众人却反应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底下的官吏们撇了撇嘴,在心底暗自腹诽: 面见皇上?皇上眼里什么时候有我们这种小角色了?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你许大人的官声和前途,拉着咱们一起送死罢了。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面上依旧是一副谦恭的模样。 此时,城内的守将林勇站了出来,抱拳道: “许大人教训的是!” “可如今城内兵力空虚,面对贼兵数万大军,我等实在力有不逮。” “不知大人有何良策?” 许鼎臣沉思片刻,缓缓道: “王嘉胤想要进入太原府可没那么简单,尤世禄和曹文诏还在屁股后跟着他呢!” “曹文诏先前传来战报,他率领关宁骑兵,在雁门关外斩杀了贼将吴三景,稍作休整后便会赶往宁武关。” “西路的尤世禄,算算时日,说不定也已经快抵达岢岚县附近了。” “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到时候两路官兵左右夹击,定能将这股贼兵按死在吕梁山脉之中!” 许鼎臣一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可堂下众人听了,却是面面相觑。 说了半天,全他妈是空话,要守城总得有兵吧? 不然怎么坚守到朝廷大军前来支援? 林勇摇摇头,十分无奈: “许大人,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手上没兵。” “如今城内只有不到八百守军,加上所有民壮,也不过一千三百来人。” “想要守住城池,简直难如登天!” 许鼎臣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立刻反驳道, “谁说没兵了?!” “本官已经派出快马,赶往宁武关,急调窟龙关守备邓阳南下参战!” “邓阳手上有一支精兵,想必能拖上一阵!” 一旁的何翔闻言,苦笑一声,再次劝道: “许道台,从静乐到宁武关,少说也有三百多里地。” “他邓阳就算跑断了腿,也得三天才能赶到,咱们这城池能守住三天吗?” “不如暂避锋芒,之后再做打算” “够了!” 许鼎臣猛地一挥袖袍,打断了何翔, “跑?” “食君禄,守土安民;受皇恩,牧守一方。” “本官心意已决!城破,唯有一死而已!” 这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可响应者依旧寥寥无几。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破口大骂: 老东西,明明事不可为,还非要拉着大家一起去死,简直不可理喻! 但心里骂归骂,谁也不敢再公开反对。 无奈之下,众人也只得怏怏地领命,各自散去,准备守城。 就在众人准备城防之际,江瀚和王嘉胤的大军已经抵达了静乐县。 城池外,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际。 城墙上的守军吓得胆战心惊,两股颤颤。 王嘉胤走在最前面,看着静乐县低矮的夯土城墙,冷笑一声,当即就准备下令攻城。 “大王!上山虎兄弟!这静乐不如就交给高某如何?” 阵前,一个身材高大、气势豪迈的虬髯大汉策马而出,正是闯王高迎祥。 他对着王嘉胤和江瀚,抱拳朗声道: “杀鸡焉用牛刀?” “区区静乐,交给在下便是!高某愿为先锋,为大王和上山虎兄弟拿下此城!” 原来,高迎祥在攻打岢岚时,没能帮上什么忙,自觉寸功未立,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此刻见着静乐县,便主动请缨,想要露两手。 王嘉胤和江瀚对视一眼,既然高迎祥愿意代劳,他们也乐得清闲。 于是王嘉胤点了点头,同意了高迎祥的请战: “闯王勇武,区区一个静乐,必定手到擒来!” “那我和上山虎兄弟,就在此静候闯王的佳音了!” 高迎祥哈哈一笑,当即指挥自己的部下,将城池三面团团围住,只留下东门一处,无人看守。 这是他在《三国演义》里学的,叫做围三阙一,据说瓦解守军意志,令其不战而逃。 摆开阵势之后,高迎祥又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派了几个嗓门大的亲兵出去。 亲兵们骑着快马,跑到静乐城下,反复来回地高声喊话: “城里的官兵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大王慈悲,不愿多伤性命!”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献城投降,我家大王绝不追究!” “东门已经敞开,你们可以自行从东门离去,返回太原府!我等绝不追赶!” “给你们半天时间考虑!今日天黑之前,要么献城投降,要么自己从东门滚蛋!” “要是敢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必定将你们屠个一干二净!” 喊声回荡在城头,城头上的军民们心头一震,私语声渐起。 不仅是普通士卒和民壮,就连城内的一些低级官员和守城的队官、把总们,也纷纷心动了! 这城池摆明了守不住,倒不如收拾细软,跑回太原府去! 那贼兵可都说了,抵抗就要屠城,还不如干脆献城投降呢!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许大人顶着,咱们犯不着陪他一起死。 各种明哲保身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迅速占据了大部分官员的内心。 一时间,城内暗流涌动。 不少军官开始私下串联,商议着如何献城投降。 有的官吏们已经开始偷偷打点行装,准备脚底抹油了。 当许鼎臣得知这一消息,顿时怒不可遏: “反了!” “这帮贼子!竟然敢反过来劝降朝廷官兵?!” 他拔出配剑,带着一队守卫,怒气冲冲的就赶去了东门。 第120章 曹文诏来了 此时,东门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员。 一个个正伸长了脖子望着城外,窃窃私语,显然都打算直接开溜。 看到许鼎臣提着剑,怒气冲冲杀来,这帮人吓了一跳,连忙噤声,不敢再有异动。 许鼎臣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指挥守卫: “去!把门给我堵上!谁也别想逃!” 一声令下,一帮守卫七手八脚,用沙袋、木料将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彻底断绝了所有人逃跑的念想。 眼看着唯一的生路被堵死,聚集在城门的一众文武佐官们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终于,静乐县的县丞张道骏,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对着许鼎臣拱手劝道: “许道台,您想死守,能不能放咱们一条生路?” “至少把城内的百姓给放了吧?” 他指着城外,哀求道: “那贼兵已经放话,顽抗到底,就要屠城!” “您忍心看着这阖城百姓,因为您一人的固执,而惨遭屠戮吗?” “许道台,要不就降了吧,至少还能保住城内百姓的性命!” 许鼎臣闻言,怒目圆瞪,一把揪住张道骏的领子: “张道骏,你身为朝廷命官,大敌当前,不思如何御敌,反而出口蛊惑人心,劝本官投降?” “找死!”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剑捅进了张道骏的胸膛! “呃” 张道骏捂着胸口,难以置信的盯着许鼎臣,他缓缓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谁也没想到,许鼎臣竟然会当众格杀朝廷命官! 许鼎臣提着那柄滴着鲜血的佩剑,指着东门处的众人: “哼!” “如今城门已经封死,谁也别想逃!” “有敢再言降者、擅开城门者、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一脸疯狂和决绝。 一时间,东门附近的一众文武佐官们遍体生寒,不敢再看许鼎臣一眼。 就这样,许鼎臣靠着血腥的手段,暂时把城内投降派给压了下去。 然而,他可以强压一时,却无法扭转人心。 许鼎臣表现得越是疯狂,他麾下的那些兵将们就越不想跟着他一起死。 看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贼兵,以及排开的几十门火炮,官兵们根本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连岢岚县那种重镇都被攻破了,更别提静乐这种夯土城墙了。 眼看着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城外的高迎祥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数千名精锐开始整队,扛起云梯,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 大战一触即发! 城头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城内的守将林勇终于坐不住了,他不想死。 更不想给许鼎臣这个发疯的老顽固陪葬! 趁着天色昏暗,他悄悄脱离了自己的防区,找到其他几个同样不愿死战的队官和把总。 林勇将他们聚拢过来,压低声音: “弟兄们,不能再等了,天马上就要黑了,贼兵要攻城了!” “那姓许的冥顽不灵,非要拉着咱们一起陪葬,咱们得自救!” 一个队官颤声问道: “林林将军,您的意思是?” 林勇眼中凶光一闪,咬牙道: “一不做二不休!” “与其等城破之后,被那些贼兵乱刀砍死,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拿下姓许的,献城投降!说不定还能博个富贵!” 众人听罢,权衡良久后,终于达成了共识。 于是便各自回去召集心腹,准备拿下许鼎臣,献城投降。 夜色将近,细雨霏霏。 许鼎臣并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眼看着贼兵即将攻城,许鼎臣不得不亲赴前线,不停地在城墙上四处巡视,鼓舞着守城的官兵和民壮。 当他巡视到西门附近,一段相对偏僻的城墙时, 昏暗的角落里,突然窜出来十几个手持利刃的身影,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城中的守将林勇。 许鼎臣又惊又怒,厉声喝问道: “林勇!尔等要干什么?!想造反吗?!” 林勇一脸决绝,声音冰冷: “许大人,对不住了!” “您老人家忠肝义胆,是朝廷的忠臣,我等佩服!” “我们这些做小的,只想活命!” “得罪了!”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亲兵们,便怪叫着扑了上去! “保护大人!” 许鼎臣身边的几个亲兵护卫嘶吼着,拔刀试图反抗。 但他们人手太少,又事发突然,根本不是林勇等人的对手。 仅仅几个回合,便被乱刀砍翻在地,殒命当场! 许鼎臣也提着剑,试图与叛兵缠斗,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官,哪里是这些的叛兵的对手? 很快,数名叛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许鼎臣按住,随后用麻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位决心与静乐共存亡的按察司副使,最终没能死在贼兵的刀下,却被自己的部下给擒住了。 随着许鼎臣被擒,静乐城内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宣告瓦解。 林勇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城门,向城外的高迎祥献城投降。 高迎祥这边正准备攻城呢,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兵不血刃的就轻松拿下了静乐县。 后续赶来的王嘉胤和江瀚等人,得知结果后,也是颇为意外,这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而高迎祥也没有食言,只是派人将城内所有的大小官员都给软禁了起来,不让他们擅自出门。 而献城有功的林勇等人,则是带着麾下的人马,直接投靠了高迎祥。 高迎祥大手一挥,赏给了林勇五百两,还让他在军中做了个小队长。 兵不血刃拿下静乐后,义军士气高涨。 王嘉胤和江瀚准备一鼓作气,立刻挥师南下,朝着富庶的汾河平原进发。 然而,天公不作美。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竟然越下越大, 眼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众人也只能在城内略作修整,等雨停之后再做打算。 疲惫的士卒们也得以饱餐一顿,借机好好休息了一晚上。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却在第二天早晨,被两个接踵而至的军情所打破。 留守岢岚的王自用传来消息: 尤世禄兵临城下,足足有一万五千多人,请求支援。 而江瀚这边也接到了邓阳传来的消息: 曹文诏从宁武关来了! 第121章 宁被流贼抢,不叫曹兵挡 接连传来的两个消息,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嘉胤和江瀚等一众义军首领的心头。 这尤世禄和曹文诏属狗的?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他们的行动速度已经够快了,三日之内连破岢岚、静乐两座县城。 可没想到官兵也跑的飞快,他们屁股还没坐热,官兵闻着味儿就跟来了。 这便是明末农民起义最令人绝望的困境。 义军好不容易攻下一座城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面八方的官兵就又围了上来。 大明这艘破船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底子还在。 崇祯皇帝对付不了东虏,难道还对付不了这群刁民? 各路总兵、参将,一旦接到命令,便会从四面八方进行围剿,根本不给你任何休养生息、巩固地盘的机会。 起义军们永远都在奔波和战斗的路上,更别提什么建立根据地了。 县衙内,一众首领眉头紧皱,坐立难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嘉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转头看向江瀚: “上山虎兄弟,你主意多,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走还是留?” 江瀚此刻的脸色也异常凝重,深感棘手。 尤世禄自不必说,官拜总兵,麾下兵马过万,绝非易与之辈。 而曹文诏手握关宁铁骑,麾下尽是猛将精锐,让义军吃尽了苦头。 这两个家伙,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他们两面受敌,稍有不慎,便可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那这次的行动就相当于失败了一半。 即便他们跑进了汾河平原,尤世禄和曹文诏两路大军,依然还会追着他们跑。 所谓的休养生息、发展壮大,根本无从谈起。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瀚猛地抬起头,沉声道: “打!” “不能就这么直接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的舆图前,指着岢岚县的位置: “紫金梁还占着岢岚,岢岚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只要指挥得当,尤世禄也别想轻易拿下来。” “咱们可以依靠城墙,尽可能消耗官兵的有生力量。” 他转头看向王嘉胤,继续分析道: “尤世禄一时半会破不了城,只要横天王带着大部队立刻赶过去,肯定能守住。” “总之,绝不能让尤世禄毫发无伤的把城给夺回去。” “他尤世禄不是兵多将广吗?这次怎么着也得让他在城墙底下,留下几千具官兵的尸体。” “打残了尤世禄,咱们的压力自然会小很多。” 王嘉胤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可我去了岢岚,北面的曹文诏怎么办?” 王嘉胤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据我所知,曹文诏麾下有两部人马。” “一部是他亲自统领的关宁军,约莫一千五百骑,全是百战精锐;另一部是从陕西调来的边兵,大约有一千五百步卒,战力同样不俗。” “尤其是那关宁铁骑,来去如风,战力惊人,着实不好对付。” “咱们这一群人,可都吃过曹文诏的亏,谁去都不好打啊!” 大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曹文诏和他的关宁铁骑,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江瀚见状,明白这时候该自己站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去吧。” “我去会会这个曹文诏,不能让他包了咱们的屁股。” 王嘉胤有些迟疑,皱眉道: “你我都是边军出身,应该知道关宁军的厉害。” “这一千多骑兵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啥打算?” 江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出大堂,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感受着空气中湿冷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论骑射冲锋,我麾下这两千步卒,自然不如他的关宁骑兵。” “但这里不是一马平川的辽东,而是沟壑纵横、崎岖难行的吕梁山。” “曹文诏的骑兵再厉害,也施展不开。” “更何况,现在还下着雨,我就不信他敢把骑兵全派进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自成,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担忧: “可这雨天路滑,步兵行军打仗也不好受啊。” 江瀚点点头,反问道: “那也比骑兵在山里好吧?” “在这种地形和天气下,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都会大打折扣,他也只能下马步战。” 江瀚猛地一握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天时地利俱在,我就不信还挡不住他!” 江瀚的一番话铿锵有力,充满了自信,也让大堂内原本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振。 可话虽如此,江瀚的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虽然曹文诏的战功都是靠追剿农民军得来的,但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实力肯定不容小觑。 号称明季良将第一的曹文诏,麾下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单论麾下将领之悍勇,士卒之精锐,都堪称一时之选。 面对这样一个强悍的对手,即使占据了天时地利,江瀚的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 而此时此刻,这位被江瀚和王嘉胤等人视为心腹大患、号称“明季良将第一”的曹文诏却正在杀降。 就在不久前,曹文诏联手都司王世虎,率领三千精锐,在雁门关外设下埋伏,成功堵住了王嘉胤麾下的大将吴三景。 曹文诏身先士卒,率领关宁铁骑冲入吴三景阵中,并一举将其枭首。 吴三景麾下的部队损失惨重,原本四千多人的部队,几个来回就被杀的只剩两千多人。 曹文诏一身血污立马于尸骸之间,一手提着吴三景的头颅,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他随手将人头扔给了身旁同样一身血污、眼神却异常兴奋的侄子曹变蛟: “变蛟,去!拿着贼首的脑袋,向那帮残匪喊话。” “让他们立刻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本将可以饶他们不死!” 曹变蛟兴奋地应了一声,接过人头,随即带着几名亲兵,拍马冲到了贼兵阵前。 他高举吴三景的人头,大喝道: “尔等主将已死,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总兵有令,降者不杀!” 眼见主将丧命,剩下的两千多贼兵也无心恋战。 此刻又听到了曹变蛟“降者不杀”的承诺,于是便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很快,两千多名贼兵,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跪伏在地,等待着官军的发落。 可曹文诏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降兵,眼中没有却丝毫怜悯,反而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冷哼一声,朝着身旁的游击孙守法吩咐道: “一群反贼,留着也是祸害。” “传令下去,给我杀。” 此话一出,一旁的都司王世虎都愣住了,不是说好了“降者不杀”吗? 但曹文诏麾下的关宁兵们,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接到命令,他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挥舞着屠刀,朝着那些手无寸铁、还处于懵懂状态的降兵们,冲杀了过去。 降兵们根本没想到曹文诏会出尔反尔,而且竟然如此之快! 仓促之间,他们甚至来不及重新捡起武器,就被一拥而上的关宁兵给乱刀砍死。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响彻旷野。 这场杀降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两千多降兵被硬生生杀得只剩下了五百人。 直到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曹文诏才意犹未尽地下令停止了屠杀。 他随意的摆了摆手,将剩下的五百降兵,交给了闻讯赶来的雁门关守将孟宏,让他押回去自行处置。 做完这一切,曹文诏就跟没事人一样,下令大军即刻整队,朝着宁武关进发。 大军沿着官道南下,行至三岔峁,这里地势稍缓,旁边还有一条小溪。 曹文诏见士卒和马匹都有些疲惫,便下令在此短暂休整片刻,饮水洗马。 而就在不远处的峁顶上,坐落着一个小村落,名叫李家村。 远远望去,还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显得颇为宁静祥和。 曹文诏勒住马缰,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那个村子,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转头对着孙守法使了个眼色,随口道: “孙游击,你看上面那个村子,似乎还算殷实。” “将士们连日追击,兵不卸甲、马不卸鞍,着实辛苦了。” “你带点人去,跟老乡们借点粮食。” 孙守法心领神会,立马点了三百关宁兵,朝着李家村冲了过去。 而落在后面压阵的王世虎,看见这情况也不由得一愣。 他连忙策马赶到中军,找到曹文诏询问: “曹总兵,发生了何事?” 曹文诏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摆了摆手: “无妨,休整一下,顺便再找老乡们借点粮食。” 王世虎点点头,心想不过是就地筹粮,也没什么稀奇。 毕竟大军剿匪,粮草消耗巨大,朝廷的补给十次有九次都跟不上。 “就粮于民”,也是官军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第122章 流贼抢有限,曹兵害无穷 王世虎是头一回跟曹文诏搭档,他还天真地以为关宁兵们顶多是抢点粮食而已。 但这群人的凶残,远超王世虎的想象。 数百名关宁兵如同蝗虫过境,呼啸着冲进了李家村。 起初,他们还只是闯入各家各户,抢一些粮食、布匹、牲畜等物资。 村民们虽然惊恐,但想着只要破财免灾,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大多都敢怒不敢言,任由官兵们翻箱倒柜。 可等到抢无可抢之后,这群关宁兵骨子里的贪婪和残忍,就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们不再满足于抢夺财物,而是将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当成了发泄兽欲和杀戮的对象! “这小娘皮长得真水灵。” “细皮嫩肉的,给小爷过来吧!” 一个浑身血污的关宁兵,狞笑着把一个躲在柴垛里的年轻女子给拖了出来,不顾她的哭喊挣扎,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周围的其他士兵不仅不阻止,反而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声。 那女子拼了命地挣扎,却被那兵痞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一刀鞘狠狠砸在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鲜血汩汩流出,可那兵痞却毫不在意,熟练地解开裤腰,肆意发泄着自己的兽欲。 其他人见状也只是笑了笑,接着就去各自找乐子去了。 “老东西!还敢藏粮食?找死!” 村子另一头,几个关宁兵因为没搜到粮食,恼羞成怒,一刀砍翻旁边跪地求饶的白发老汉,鲜血溅了一墙。 更有甚者,纯粹是为了取乐杀人。 一群骑兵,将村子里仅存的十几个青壮,如同驱赶牲口一般,赶出了村子。 眼见这群青壮跑远,他们才不急不慢的翻身上马,朝着各自的“猎物”追去。 关宁兵像撵兔子一样,策马缀在那群青壮身后,不停地用手中的长枪,在他们身上戳刺、挑逗。 看着青壮们在前面惨叫哭嚎,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躲避,这群骑兵无比满足,发出了阵阵刺耳的狂笑。 抢光了财物,奸淫了妇女,杀尽了青壮,他们还不满足。 这群禽兽竟然将那些老弱妇孺,统统关进了房里,随后打起火把,点燃了屋子。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个村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百姓的哭喊,让这群士兵兴奋不已,肆无忌惮的狂笑。 短短半个时辰,一个原本鸡犬相闻、安宁静谧的小村子,就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焦黑的尸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王世虎勒马停在村口,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麾下的秦兵们,虽然平日里也少不了抢掠之举,但还是有一些底线在的。 再加上有王世虎约束着,这帮秦兵最多也就是抢些财货,不会屠村杀人取乐。 看到关宁兵如此残忍的行径,不少秦兵也露出了不忍和厌恶之色,甚至有人悄悄别过了头。 王世虎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调转马头,找到冷眼旁观的曹文诏,沉声问道: “曹总兵,我等乃朝廷官兵,奉命剿贼!” “为何要对这些手无寸铁、安分守己的百姓下此毒手?” “抢些粮食财物,末将无话可说,可为何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屠村焚庄?” 曹文诏闻言,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王世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王都司,你这话问得可笑。”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杀几个不长眼的小民,算得了什么?” 他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努了努嘴: “再说了,那帮流贼,他们就不抢掠百姓了?” “他们所过之处,比咱们这能干净多少?” “到时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说是那帮流贼干的,谁能查得出来?” “何必大惊小怪,做此妇人状?” 王世虎没想到曹文诏如此无耻,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盯着曹文诏。 曹文诏见他还不服,语气愈发不耐: “王都司,你手下那帮秦兵跟着我从河曲追到雁门,风餐露宿,浴血搏杀,难道就不饿?” “下个村子给你便是,让你麾下的弟兄们也好好补充一下粮草,如何?” 曹文诏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我都是带兵之人,难道不知道朝廷是什么德行?” “军饷发不下来,你们这帮秦兵,一个个饿得跟叫花子似的,上顿不接下顿,本将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咱们是客军,弄点外快不是天经地义?” “兵无粮则散,无赏则惰,这个道理,你王都司不会不懂吧?” 王世虎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曹文诏说的有几分道理,军饷拖欠是常态,士兵们也确实需要吃饭。 他手下的秦兵之所以抢掠,很大程度上也是被逼无奈。 但他妈的,你们关宁军的军饷,朝廷什么时候拖欠过? 拿着大明最优厚的粮饷,最精良的装备,却偏偏要杀人取乐,屠村焚庄。 这股狠劲儿,怎么不拿来对付东虏? 这哪里是守土安民官军?简直是比流贼还要凶残百倍的畜生! 王世虎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唤醒曹文诏的良知。 他指着被焚毁的李家村,咬牙道: “可这些,都是心向朝廷的良民百姓啊!” “有句话不是说,要爱民如子吗?” 曹文诏嗤笑一声: “爱民如子?” “王都司,你也不想想,这是谁说的?” “这都是那帮坐在京城里的老爷们说的,你我也配谈什么爱民如子?” 曹文诏笑容瞬间收敛,语气冰冷, “他们是死是活,是心向朝廷还是心向反贼,与本将何干?” “只有军功才是硬道理,宰了王嘉胤,说不定本将就能升任总兵。” “等本将成了总兵,到时候再“爱民如子”也不迟!” 说完,他也懒得再跟王世虎多费口舌,猛地一甩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传令下去!整队前进!”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宁武关!” 第123章 雨中对垒 崇祯四年的春雨,似乎憋足了劲要将整个吕梁山脉都浇透。 连绵不绝的阴雨已经持续了数日,天地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当曹文诏率军赶到宁武关时,关内的守军告诉他,早在几个时辰前,邓阳就先他一步往静乐县去了。 许鼎臣给邓阳的调令是火速驰援静乐,邓阳也不敢耽搁,更不想和曹文诏合兵一处,他只能带着黑子和赵胜冒雨赶路。 邓阳估摸着此时江瀚已经拿下了静乐,但曹文诏的到来却让局势变得复杂起来。 他急着找到江瀚,想听听下一步怎么办,毕竟自己这支人马名义上还归朝廷节制。 曹文诏来了,他到底是走还是留。 而此时的江瀚已经和王嘉胤分兵,正带领部队北上,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吕梁山中挑选合适的战场。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淌,江瀚停下脚步,站在了一个名叫翻天峁的小山头下面,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江瀚觉得,把战场预设在翻天峁这个小山头很不错。 翻天峁的半山腰,是官道的必经之处,呈现出一个两头宽中间窄的形状。 最窄的地方,算上道路两旁倾斜的土坡,仅有七步宽,最多也不过十步左右。 但宽的地方也宽,除了中间那二十里路狭窄难行,山头下面的宽度有百步左右。 有些地方还有山间小路,东西走向的山梁一样能爬上去。 但眼下这鬼天气,山坡湿滑泥泞,想要爬山太过困难。 曹文诏的大军要想继续南下,就必须打穿这条南北走向的山间官道。 江瀚的计划很简单,抢先一步上山,卡住那段最窄的地方,便能将曹文诏给拦下来。 邓阳远远瞧见江瀚的部队,连忙带着黑子和赵胜迎了上去。 他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泥浆,开门见山的问道: “将军,曹文诏率领三千官兵,弃马步行,正往静乐赶。” “眼下该如何是好?” 江瀚听罢,沉思片刻后,朝着他吩咐道: “你们这一部,暂时不要露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子, “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猫起来避雨,保存实力。” “等我这边打完了,你们再设法绕路,翻过后边的宋城墙遗址,走荷叶坪,去岢岚县和尤世禄汇合。” 江瀚并不想让他们参战。 邓阳这支“官军”,现在加入阻击曹文诏的战斗,意义不大,反而会过早暴露这张底牌。 将其继续埋伏在官军序列里,将来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曹文诏是猛将不假,可最后不照样死在了李自成手里? 李自成能办到,他江瀚未必就不能办到! 邓阳一听这话,不由得吃了一惊,江瀚这是要回头硬撼曹文诏啊! 虽然震惊于江瀚的胆魄,但不用自己亲自上阵和曹疯子拼命,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一旁的黑子却不干了,他才是真正带兵的把总。 黑子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问道: “旗总,这曹文诏可不好打,要不我带兵和你一起吧?” 江瀚摇摇头,指着前方的山头解释道: “没用。” “这山道狭窄崎岖,大军摆不开阵势,就算有再多的兵马,真正能接敌的也就那十来个人。” “你带人上来,也只能挤在后面干瞪眼。” “你要是真想打,那就带人走小道,看看能不能抄了曹文诏的后路。” “但记住了,一定要换个旗号,把官军的旗帜都给我摘了!” 就在说话间,前方派出去的探子已经飞奔回报,急切道: “将军!发现曹文诏大队踪迹!” “官军还有三十余里便到,全是步卒,只带了少量驮运装备的骡子。” 三十里?! 江瀚一听,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曹文诏在这种的鬼天气里,还能跑这么快。 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占住山头,却马上就要接敌了。 江瀚这一路行军,可谓是困难重重。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现在却变得越来越大。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身上,士卒们身上的油布和蓑衣根本挡不住,很多人浑身都湿透了,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脚下的黄泥土路彻底变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即便是能拔出来,靴子也还留在烂泥里。 不少人干脆就脱了鞋,赤着脚在冰冷的泥水中跋涉。 弓手们小心翼翼地撕下油布,仔细裹好自己的箭壶,生怕箭羽沾上水。 雨天对远程武器的影响很大,比如弓箭。 箭羽一旦湿了,就会缩小变形,而箭矢自然也会失去准头,变成随缘箭法。 至于鸟铳、三眼铳这类火器更是废了大半。 只有少数用油布精心包裹的火器,还能勉强用用,但能不能打响,也得看运气。 其中最惨的,莫过于董二柱的炮营了。 董二柱本来准备了不少油布,想把他的宝贝疙瘩们护好,到时候狠狠地给曹文诏来几炮。 可随着雨势越来越大,一大半火炮都陷进了泥地里,动弹不得。 眼看着自己的宝贝疙瘩就要被淹了,董二柱连忙找到江瀚求救。 江瀚看着泥泞中挣扎的炮营,也是一阵头疼。 眼下大战在即,哪还有时间管这些笨重的火炮。 江瀚也没办法,只能拨了几匹骡子给董二柱。 并吩咐他,把火炮都拖到旁边高一点的土坡上,用油布盖好,随后再跟上来。 这鬼天气,炮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步卒了! 江瀚这边,紧赶慢赶地,终于爬上了翻天峁。 而二十里之外,曹文诏派出的探子也发现了江瀚部队的踪迹。 “曹总兵!贼兵出现在山头官道,已经堵住了去路!” 曹文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中寒芒一闪,毫不犹豫的下令道: “整队!准备迎敌!” 他决定亲率本部一千五百关宁兵,前往山头破敌。 曹文诏嫌弃王世虎墨迹,于是便把他带来的秦兵都留在了山下,要他布好第二道防线,免得被贼兵给突了出来。 就这样,在重重雨幕之中,两支精锐步兵狭路相逢。 江瀚麾下的三个司,共一千八百人,对上了曹文诏的一千五百关宁兵。 此战,由李老歪率部打先锋。 山脊狭窄,最多只能摆开十个人。 由于火器成了摆设,李老歪干脆将麾下最精锐的刀盾手全部顶在了第一排,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牌后面,则是手持丈五长矛的长枪兵,负责伺机杀敌。 盾墙在前,枪林在后。 曹文诏看着这阵势,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朝着身边的孙守法吩咐道: “孙游击,你点四百精兵,上去冲一冲,先试试贼兵的成色!” 孙守法点点头,领命而去。 他挑选了四百步卒,摆出了同样的阵型,朝着李老歪的阵线发起了冲击。 “杀!” 狭窄的官道上,两排长盾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前排的士卒顶盾角力,而他们后面的长枪兵则抓住一切缝隙,疯狂地将手中的长矛往前捅刺。 雨水、汗水、泥水混杂在一起,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就在正面激战的同时,双方身后的士兵也没闲着。 哨长们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不断向两翼的山坡调兵遣将,试图从侧翼包围敌军,或者至少占据更高的位置,以获得更大的战场优势。 很快,官道两侧的山坡上也爬满了双方的士兵,他们两两结阵,以盾牌铠甲为掩护,持长矛互相对阵。 可由于雨势太大,土坡上泥泞不堪,根本站不住人。 山坡上对垒的士卒们不断地因为脚滑而跌落,重重地撞向了下方的军阵。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摔倒、跌落,两边的盾墙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缺口,阵型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在后面压阵的孙守法,敏锐的发现了贼兵的盾墙出现松动。 他眼前一亮,随即拔出腰刀,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我冲!” 他带着亲兵就想从缺口杀入。 而李老歪此刻也急了眼,他那斩马刀在这种地方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从亲兵手里接过两把骨朵,一手一个,朝着孙守法迎了上去。 李老歪避也不避,左手的骨朵猛地砸向孙守法的刀背,硬生生砸开了那奋力劈来的腰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孙守法手臂发麻,险些脱手。 与此同时,李老歪右手的骨朵照着一个关宁兵的头盔就抡了下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关宁兵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孙守法见李老歪如此凶猛,也重新打起精神,咬着牙挥刀再次迎着李老歪冲了上去。 可他哪是李老歪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下来,孙守法的刀就被李老歪一锤磕飞; 第二锤紧随而至,重重砸在他的手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孙守法惨叫一声,这一下直接砸断了他的臂骨! 巨大的疼痛和冲击力,让孙守法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喷了好几口血才缓下来。 亏得孙守法的亲兵反应迅速,拼死上前护住他,这才将孙守法从李老歪的锤下抢救了下来,狼狈不堪地拖回了后方。 曹文诏在后方看得真切,见孙守法受挫,眉头一皱。 而他身后曹变蛟早就按捺不住了,不等曹文诏吩咐,便主动请缨: “叔父,让侄儿去会会那个贼将!” 说罢,曹变蛟便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去。 他提着短枪便找上了李老歪,两人都是悍勇之辈,在这狭窄湿滑的官道上搏杀起来。 两人身边的亲兵也互相捉对厮杀,刀来枪往,喊杀声震天。 由于两边都是身披重甲的精锐,刀枪劈砍在盔甲上往往只是溅起一串火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于是,士兵们纷纷学着李老歪,有机会就掏出随身携带的骨朵、铁锤,照着对方的头盔、关节等薄弱处猛砸。 一时间,山脊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场面极其惨烈。 曹变蛟年轻力壮,武艺精熟,而李老歪经验老道,悍不畏死。 两人斗在一处,一时间竟然难分高下。 周围的士兵也杀得难解难分,尸体不断倒下,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但随着时间推移,李老歪手持短兵的弱点就暴露了出来。 曹变蛟那短枪虽然叫短枪,但起码也有个一丈长。 武器优势再加上本身不俗的武艺,曹变蛟连戳带捅,很快就在李老歪身上留下了几个血窟窿。 李老歪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他干脆弃了右手的骨朵,将腋下空门给漏了出来,卖了个破绽,吸引曹变蛟来攻。 曹变蛟见状大喜,果然持枪来戳,却不想李老歪直接将身子一横,死死的抓住了曹变蛟的短枪。 两人一人一头,你拉我拽,互相争夺着这把短枪,一时间难分上下。 就在这胶着之际,李老歪瞅准一个空当,心一横,弃了手上短枪,猛地一个前扑,死死抱住了曹变蛟的腰,大吼一声: “给老子下去吧!” 曹变蛟反应也是极快,侧身想躲,却还是被李老歪的熊抱锁住。 两人脚下本就湿滑泥泞,这么一纠缠,顿时立足不稳,双双滚下山坡。 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两人死死缠抱在一起,从陡峭的山坡上翻滚下去。 转眼间就被浓密的雨幕和坡下的灌木丛吞没了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主将突然双双坠崖,生死不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激战中的两边士兵都是一愣,阵型都出现了不小的混乱和骚动。 江瀚在后面看得清楚,心中一紧,连忙朝着身边的邵勇大喊: “邵勇,你带一队人,马上下去找老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吩咐完毕,眼看前方阵线有些动摇,江瀚顾不得许多,抽出骨朵,亲自冲了上去压阵。 “给我稳住!不许退!” 他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己方的阵脚。 另一边,曹文诏见着自己侄儿和贼将一起滚落山坡,也是大惊失色。 他立刻对手下另一名游击项钧喝道: “项钧!速速带人去坡下搜寻!务必找到变蛟!” 随后,曹文诏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亲自顶到了阵前,目光锁定了对面的江瀚。 主帅的亲自督战,也让关宁兵们重新稳定了下来。 官道上的战斗暂时缓和了一些,两边都分出人手,小心翼翼地顺着湿滑的陡坡往下搜寻。 雨越下越大,山坡泥泞难行。 搜救的士卒们时不时的有人滑倒,但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两边的搜寻队便在山坡下方,一处相对平缓、并且长满了灌木的缓坡上发现了目标! 李老歪和曹变蛟两人摔得七荤八素,浑身裹满了泥浆,横七竖八地躺在灌木丛中,都已昏迷不醒。 但万幸的是,两人的胸口都还有起伏,显然都还吊着一口气。 前来搜寻的两队人马也发现了对方,都警惕地举起兵器,互相试探着,再次对峙了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先救将军要紧!” 这话点醒了所有人。 在这里火并,万一耽误了救治,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两边的人马很有默契地停止了敌对,小心地抬起自家昏迷不醒的将领,一步一滑地朝着各自的阵地退去。 第124章 我难道比你关宁兵差? 山雨绵绵,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泞,将狭窄的官道化作一片修罗场。 两队人马在泥泞间来回冲撞绞杀,鲜血与雨水交融,染红了脚下的泥塘。 不断有人倒下,重重地砸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旋即被后续涌上的人踩过,再无声息。 曹二杵着一柄捡来的长柄骨朵,在后方歇息。 他不停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不断流淌,模糊了视线。 曹二从戎六年,大小阵仗经历过不知凡几,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习惯。 可眼前这般几乎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纯粹以命换命的血腥肉搏,也让他这个老兵感到头皮发麻。 曹二是土生土长的榆林人,年纪不大,刚满二十二岁。 他父母早亡,家中也无兄弟姊妹,孤身一人。 十六岁那年,他稀里糊涂的就被吴大帅勾了军,从此成了延绥镇的一名边军。 听说要面对关宁军,说实话曹二有些紧张。 关宁军是大明九边的精锐,每隔一段时间,朝廷都会从各边镇中抽出精锐,编入辽东四镇。 曾几何时,能够被选中进入关宁军,去辽东搏一个出身,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他当然知道辽东战场很残酷。 曹二常听军中同袍们说,东虏和蒙鞑可不一样,兵精甲足,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朝廷在辽东接连吃了几场大败,损兵折将无数,这才不得不从各处抽调精锐填补窟窿。 并且为了激励士卒用命,还把关宁军的饷银定在了每月一两四钱,更难得的是,据说从不拖欠。 一两四钱,还不欠饷。 这几个字,日日夜夜在曹二的心头萦绕。 他馋啊,做梦都馋! 每年朝廷派员来延绥镇挑人时,他都伸长了脖子盼着,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同袍们嘴里“东虏凶猛,九死一生”的告诫,到了他耳朵里,自动就变成了“辽东饷高,月月实发”的诱惑。 曹二才不在乎那劳什子东虏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在他看来,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丘八,谁又比谁命硬? 手中的骨朵抡圆了砸下去,就是神仙来了,脑袋照样也得开花。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那足额且准时发放的军饷。 延绥镇的日子,就是一个“苦”字。 他实在受够了这种饿肚子的日子。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被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只能蜷缩在冰冷的铺上,捂着自己抽搐的肚子,辗转反侧。 在吴大帅麾下这些年,延绥镇欠饷是家常便饭。 每到发饷时,吴大帅总会苦口婆心的开导他们。 朝廷只是暂时困难,挪用了你们些许饷银,日后肯定会补发,要以大局为重。 辽东战事吃紧,关宁军的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 咱们后方的弟兄,紧一紧裤腰带,体谅一下,支援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大局为重? 曹二听了,却只觉得满嘴苦涩。 为了这狗屁的“大局”,他和同袍们,不得不厚着脸皮跑到榆林城里的客栈酒肆门口,像乞丐一样蹲着。 只为了能闻一闻里面飘出来的酒菜香味,希望能侥幸讨到些残羹冷炙。 曹二始终想不明白,他也是戍守边疆的士卒,也要提着脑袋上阵杀鞑子,凭什么他的饷银就要挪给关宁军用? 难道他们延绥镇的兵,就活该饿肚子? 直到后来,吴大帅换成了江大帅。 日子才有了盼头,曹二也终于吃上了饱饭,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而当江大帅笑眯眯地将二十两银子拍在他手心时,曹二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比榆林城里的娘们儿还白。 更别提每个月还有一两五钱的月饷。 想到这,曹二心中那股面对关宁军的紧张感,顿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明的底气。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娘的,老子领的可是一两五钱的月响,他关宁军才一两四钱。 这么算下来,老子岂不是比关宁军还厉害百分? 想到这,曹二心中胆气顿生,身子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力气。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曹二提起手中的骨朵,发出一声咆哮,再次扎进了前方的战场当中。 他盯上了面前的一个关宁兵,借着冲势,沉腰发力,手中的骨朵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关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胸膛便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最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曹二还没来得及高兴,左侧一阵恶风袭来,一把雪亮的钢刀带着雨水,直劈向他的面门! 他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向后闪避。 但战场狭窄,人挤着人,后面的同袍推搡着他,根本没有后退的空间,反而将他往前推了几步。 眼看人头不保,千钧一发之际,曹二也爆发出了凶性。 他急中生智,竟不退反进,向前一个猛扑,狠狠撞进了那使刀的关宁兵怀里!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在泥泞中翻滚缠斗。 手中的兵器双双脱手,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本能,用拳头、用膝盖、用牙齿互相厮杀。 那关宁兵身强力壮,死死压在曹二身上,胳膊肘狠狠顶住他的喉咙,巨大的压力让曹二几乎窒息,眼前发黑。 就在这濒死之际,曹二的双手不停挣扎,竟然意外的在泥水中摸到了一把短刀。 他死死抓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朝身上的敌人捅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他感觉像是捅穿了几层棉布。 温热的鲜血洒了他一脸,脖子上传来的压力瞬间消失。 那关宁兵身体一僵,捂着喉咙不停挣扎,随后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曹二自己也受伤不轻,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好像断了一样,浑身使不上劲。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战斗,却被后面赶到的同袍一把给拖了回去。 曹二还想再战,却被几个同袍七手八脚的抬回了本阵后方,让他好生休息。 他喘着粗气,躺在泥地里,雨水不停拍打在他的面门上,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无比幸福。 就在此时,他的身旁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二撑起身子一看,原来是姗姗来迟的炮营。 只见几个炮营的兄弟,手提肩抗,总算是带来了几门四五十斤的小炮。 “前面什么情况?” “有没有前面退下来的?!” 董二柱扯着嗓子大喊,他刚刚才赶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需要有人来解释一二。 曹二认得炮营的把总董二柱,他连忙爬起身来,凑上前去: “董头儿,前面都打成一片了,人挤人的,您这炮恐怕派不上用场!” 听了这话,董二柱皱紧了眉头。 前面的战场里敌我交错,刀光剑影混作一团,他也不敢随意开炮。 生怕伤着自己人,尤其是主帅江瀚还在前面浴血奋战。 曹文诏带领的关宁兵不愧是强军,攻势一波接一波,打得江瀚都有些招架不住。 眼看着战局不利,董二柱提着刀就要上去帮忙。 但曹二却拦住了他: “董头儿,你去也帮不上忙的!” “把炮给我!我来当炮架,我知道往哪儿打!” 他自告奋勇,要亲自将炮抬到最前沿去。 曹二不由分说,挑了一门四十多斤的连珠炮,抱在怀里,并示意身后的炮手填装弹药。 炮手小心翼翼的撕开油布,往里面填装了一颗四两八钱的铅弹和一把散子。 做好这一切,曹二带着炮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抱着那连珠炮,踉踉跄跄地冲到了战线前方。 曹二躲在刀盾手身后,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雨幕中混乱的战场。 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对面一个身着银色山文甲、正大声呼喝指挥的敌将身上。 此人正是曹文诏。 “这狗日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轰他准没错!” 曹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看老子给你来一炮狠的!” 说罢,他朝着身后的炮手使了个眼色,示意炮手点燃火绳。 炮手会意,从油布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火绳嘶嘶作响,冒着白烟,曹二见状深吸一口气,抱着火炮就往前冲。 “大帅,让开!” 曹二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江瀚,挺直了腰杆,将那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地对准了前方的曹文诏。 幽冷的的炮口突然出现在面前,让正在拼杀的曹文诏和他身边的亲兵们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近的距离,要是被轰上一炮,肯定非死即残! 想到这,曹文诏连忙带着人疯狂后退,生怕被一炮轰到了脸上。 曹二见状,胆气更省,抱着炮管又往前拱了几步。 那姿势,就像是在迎风撒尿一样。 或者粗俗点说,曹二就像是在用自己的那话儿,往对面关宁军的脸上杵,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与侮辱。 曹文诏又惊又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戎马半生,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但他虽然恼怒,却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能一边怒视着曹二,一边带着亲兵疯狂后退。 而曹二也不甘示弱,扛着炮,紧紧地跟了上去。 可退着退着,曹文诏却猛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都过去了好一会儿,对面的炮怎么还没响? 按理说,火绳这么短,早该引燃发射了,莫非是火绳被雨淋熄了? “妈的!被这小子给诈了!” 曹文诏恍然大悟,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这么大的雨,老子的铳都打不响,你还能使炮?” 说罢,他不再后退,反而提起手中的骨朵,便要亲自冲上前去,一锤将这个羞辱他的贼兵砸成肉泥! 后面的江瀚见状不妙,一把推开曹二,挺身而出,将曹文诏拦住,与他战作一团。 曹二被江瀚猛地一推,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低头看向炮尾的火门,果然,火绳有一小截已经彻底湿透,火星在那里徒劳地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曹二心中大急,连忙从腰间抽出解腕尖刀,哆哆嗦嗦地想要切掉那一小截火绳,重新点燃。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力竭后的虚弱,还是因为紧张、寒冷。 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截湿漉漉的火绳韧性十足,一时间竟切不下来。 随着雨水不停地流下,火绳已经彻底被打湿,再也无法点燃。 眼看着曹文诏已经和自家大帅交上了手,而更多的关宁兵也蠢蠢欲动地准备围拢上来。 曹二急得满头大汗,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要直接用火折子去捅火门,强行点燃里面的火药! “兄弟,把火折子给我!再帮我扶住炮身!” 他嘶吼一声,招来身后的两个炮兵,让他们帮忙扶住火炮。 曹二接过火折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火门上的活盖, “扶稳了!给老子扶稳了!” 他对着两个炮兵叮嘱一声,然后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江瀚,将手中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对准火门,猛地捅了进去! 滋啦! 一声轻响,火折子接触到了火门内的引药,瞬间点燃。 曹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剧痛从手上传来,火药爆燃的气浪甚至燎到了他的手腕。 但此刻曹二已经顾不上疼痛,他死死抱住炮身,用尽全力向前猛冲几步,将炮口再次对准了面前的曹文诏。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和雨声。 这门被曹二寄予厚望又险些哑火的连珠炮,终于在最后关头吼了出来。 实心炮弹裹挟着散子呼啸而出,撕裂了雨幕,狠狠砸向关宁军阵中! 对面的关宁军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近距离的一炮给轰了个结结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关宁兵,瞬间被打得血肉横飞,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更多的人则是被横飞的散子崩了一脸,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甚至滚下了山坡。 而处于炮口正前方的曹文诏更是避无可避。 要不是他身旁的亲兵反应极快,在炮响的瞬间,下意识地举起了长盾,挡在了曹文诏身前。 只怕这一炮下去,曹文诏就直接被送上了天。 但就算是亲兵舍身抵挡,曹文诏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一炮,直接把那亲兵的盾牌给轰了个粉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 连带着他身后的曹文诏,都被狠狠地掀翻在地,滚出去老远,重重摔倒在泥水之中,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眼见主帅中炮倒地,周围的关宁兵们都愣住了,呆立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关宁军的阵中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呼喊: “保护总兵!” 曹文诏的亲兵们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再战,连忙冲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见到曹文诏胸口起伏,尚有一丝气息,亲兵们二话不说,将他抬起,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退去。 “撤!” 眼见军中的几位将帅都受了重伤,关宁军士气尽丧,不敢再战。 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丢盔弃甲,掉头便朝着山下狼狈溃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曹二,在看到关宁军溃逃的一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嘴里猛地喷了口鲜血,便眼前一黑,缓缓地倒在了泥水里,昏死了过去。 第125章 关宁军的老传统 轰! 随着曹二一炮建功,关宁军开始溃逃。 这帮辽东来的精锐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群被他们视为土鸡瓦狗的贼寇竟然如此难缠。 本以为随便冲杀几轮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可谁成想,这伙贼寇和以前碰到的完全不同。 一个个悍不畏死,韧性十足,比起辽东的鞑子也毫不逊色。 眼看着军中几位将领接二连三的倒下,甚至连主帅都被一炮轰得不知死活,剩下的关宁兵们哪里还敢再战? 他们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狭窄的山道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溃兵们互相推搡,不断有人滑倒在泥泞中,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成肉泥。 凄厉的惨叫声混着雨声在山谷间回荡,折断的兵器、丢弃的盔甲铺满了整条山路。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不准退!” 游击将军项钧带着亲兵,死死堵在山道拐角处,马鞭抽得啪啪作响。 一旁的亲兵接连砍翻了好几个带头逃跑的士卒,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的防线,甚至有人红着眼睛举刀向他冲来。 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眼见事不可为,项钧无力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把马鞭收回了腰间。 这股突然从吕梁山里冒出来的贼兵,战斗力远超项钧的想象,尤其是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让他也有些胆寒。 看来,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回去之后得好好查一查,对面到底是哪一支贼兵,他们的首领究竟是何方神圣? “撤吧!” 他对着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不再做无谓的抵抗,也裹挟在溃兵之中,朝着山下退去。 与此同时,在山脚下的临时营寨里,都司王世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雨水打在牛皮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派出去的探子迟迟没有回音。 方才那声突兀的炮响让他心里直打鼓,这鬼天气怎么会有人开炮? 王世虎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山上的战况究竟怎么样了。 按理说,曹文诏亲率一千五百关宁精锐,对付一股流贼,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就在他疑惑之际,忽然看到山道上人影晃动,紧接着,大批丢盔弃甲的关宁兵连滚带爬地从山上冲了下来。 “怎么回事?!” 王世虎大吃一惊,连忙冲上前拦住一个溃兵, “山上怎么了?” 那溃兵面无人色,嘴唇冻得发紫,只是语无伦次地反复喊着: “炮曹总兵被炮给轰了.” “不知道不知道啊跑了全跑了!” 说完,他一把推开王世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狂奔而逃。 败了?关宁军竟然败了?! 这怎么可能?! 王世虎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他对关宁军的战斗力是清楚的,那可是大明边军的翘楚,怎么会被一股名不见经传的贼兵打败?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项钧已经带着大队的溃兵,簇拥着几个简易担架,狼狈不堪地从山上跑了过来。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不省人事的曹文诏和曹变蛟。 旁边还有一个脸色惨白、被人搀扶着的游击将军孙守法,看样子也是身受重伤! 看到这一幕惨状,王世虎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关宁军真的败了。 王世虎看着那些撞进自己军阵,将他布置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的关宁溃兵,脸色铁青。 他拦住项钧,厉声问道: “项游击!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败得如此之惨?!” 而项钧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是一副满身泥水,盔歪甲斜的模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切道: “王都司,那贼兵凶悍,曹总兵不幸中炮,现在危在旦夕!” “变蛟坠崖昏迷,孙游击也受了重伤!” “贼兵马上就要追上来了,赶快撤吧!” 王世虎闻言,更是瞪大了眼睛: “撤?!” “项游击,大雨滂沱,天色将晚,我们要往哪里撤?” 他指着身后还算完整的营寨和军阵, “依我看,不如你先派亲卫,护送他们几位受伤的总兵游击,撤回宁武关。” “你我二人,收拢残兵,守住山道。” “我这里还有一千五百弟兄,依托营寨,构筑第二道防线,未必不能挡住贼兵!” 王世虎还不死心,他觉得凭借自己这一千五百秦兵,再加上收拢的关宁溃兵,守住这营寨还是有希望的。 他实在是不愿意抛下这座刚搭好的营寨。 马上天就要黑了,而且还下着大雨。 要是现在不战而逃,先不说能不能逃过贼兵的追杀,光是山里夜晚的低温就能要了他们半条命。 就算侥幸逃回宁武关,肯定也得大病一场。 然而,项钧和他手下的关宁兵们却不这么想。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心思再战? 更何况,在他们看来,这群秦兵的战斗力,比起他们关宁军都差了一截,让他们留下来断后,岂不是送死? “要留你留!老子们不奉陪了!” 一个关宁军把总粗暴地推开试图阻拦他的秦兵。 “就是!咱们刚刚上去打了一场血战,凭什么还要留下来!” 关宁兵们根本不听王世虎的号令,甚至也不理会项钧的约束,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 挡在他们面前的秦兵防线,反而成了他们逃生的障碍。 “去你妈的!“ 那个关宁军的把总突然暴起,抡起刀把砸翻了拦路的秦兵, “兄弟们,赶紧跑!” 这声吆喝如同往油锅里泼水,让本就惊魂未定的关宁军瞬间炸了锅,纷纷开始冲击军阵。 王世虎见状勃然大怒,他可不是泥捏的! “反了不成?!” “谁敢冲击军阵,格杀勿论!” 他当即下令亲兵动手,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几个带头冲击阵线的关宁兵。 项钧见王世虎竟然真的敢动手,又惊又怒,正要上前理论。 但王世虎却抢先一步,语气强硬地说道: “项游击,你冷静一点!” “你看看这大雨,现在就这么跑出去,又能跑多远?” “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夜了,山里晚上有多冷你不知道?” “弟兄们淋了一天的雨,再在外面冻一夜,就算贼兵不追,咱们也得冻死大半!”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 “我劝你最好按我说的做,带上雨具,派亲卫护送几位受伤的将官回去。” “然后你再收拢残兵,和我一起守住山道。” “那贼兵在大雨中血战良久,说不定早已是强弩之末,我部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你只需在侧翼为我掠阵掩护即可,此战让我秦兵来打主力!” 项钧听了王世虎的话,心中仍在犹豫: “可是.” 王世虎猛地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道: “别再墨迹了!” “山上的贼兵马上就要下来了,你若是再磨磨唧唧,贻误了战机,小心我日后参你一本!” 项钧无奈,只得派人收拢溃兵,将手下调往王世虎的右翼。 而就在此时,江瀚已经带着得胜之师,跟随着溃逃的官军冲下了山头。 江瀚瞧见不远处王世虎的军阵和营寨,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官军还有后手。 他立刻命令传令兵吹响号角,让冲在前面的部队停止追击,并在山脚下重新整队、列阵。 要是这个时候再胡乱冲杀,恐怕对面列阵的官军就要杀过来了。 到时候,一场大胜反而会成为一场大败。 而王世虎这边,他也不敢上前主动进攻。 虽然他是以逸待劳,并且兵力完整,可右翼那群被吓破了胆的的关宁兵们,才是最大的隐患。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群关宁兵在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再次崩溃逃跑。 因此,他也不敢贸然下令主动进攻,生怕自己这边一动,右翼的关宁兵就先跑了,那可就完了。 守住,只要守住就行! 两边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隔着不到四五里地的距离,双方人马在雨幕中对峙了起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战场时,一只百人的小队已经从小道翻过山梁,悄悄地绕到了王世虎的右翼。 这正是黑子率领的部队。 按照原定计划,黑子是打算趁着前方战事胶着之时,从小道绕到曹文诏大军侧后方的山梁上去。 随后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用弓箭袭扰杀伤曹文诏的人马,以配合正面战场的总攻。 然而山路崎岖,泥泞湿滑,即便是官道都难以下脚,更别提他们走的这种山间小道了。 一群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啃了多少嘴泥,才连滚带爬地翻过了那道山梁。 可等他们赶到预定位置时,却愕然发现,仗已经打完了! 关宁军的主力溃败,正在向下逃窜! 无奈之下,黑子准备带人下山,去找江瀚主力汇合。 可还没等他走多远,就发现了在雨中对峙的两方人马。 而在他们下方的,正巧就是那群关宁溃兵。 “他娘的,看来老子这一趟泥巴,没白啃!” 黑子眼前一亮,连忙招来了麾下的哨长: “冯老二!看到下面那群关宁兵没有?” “你去,让弟兄们对准下面的关宁兵,狠狠射他个几轮。” 冯老二闻言,却有些迟疑: “把总,雨这么大,箭射出去怕是没准头啊!” “虽然咱们的箭壶都用油布给裹好了,可一拿出来不就湿了吗?” 黑子闻言,反手给了冯老二脑门儿上一个巴掌: “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明!” “你他娘的就不会找点东西挡雨啊?” 冯老二被骂得一愣,挠了挠头: “挡雨?” “头儿,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东西挡雨啊?” 黑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真笨呐!” “你让弟兄们把身上的甲衣脱下来几件,当做雨棚不就好了?” “实在不行就往上面裹一层油布,肯定能挡一挡!” 黑子特别强调道, “另外,告诉他们,别瞄准了,这么大的雨,谁也瞄不准!” “让他们玩密集抛射,往人堆里射,听明白了没有?” 冯老二被黑子这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 “明白!” 很快,十几面甲衣就被高高举起,在弓手们的头顶,构成了一片简陋的防雨工事。 弓手们在这片临时“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扯开箭壶上的油布,张弓搭箭。 “放!” 随着冯老二一声令下,几十支羽箭混杂在滂沱的雨点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方的关宁溃兵们头顶落去! 而此时的关宁兵们,还不知道大难临头,正在不停地咒骂: “他娘的,拖了这么久,到底是打还是跑,给句痛快话啊!” “再这么淋下去,老子没被贼兵砍死,也得先被冻死了!” 说着,其中一个士兵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破口大骂道: “贼老天!下这么大的雨!你他娘的是不是.” 骂声戛然而止。 一只冰冷且带着雨水的箭矢,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的眼眶,箭头从他的后脑勺透了出来。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雨幕。 那名士兵捂着眼睛,直直地栽倒在了泥水之中。 周围的同袍们还没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箭矢如同冰雹一般,铺天盖地的砸在了他们头上! 一时间,这群关宁兵被射得人仰马翻。 他们在先前逃命的时候,为了跑得更快,十有八九都把头盔给丢掉了。 此刻面对头顶袭来的箭雨,根本无处躲藏。 “有埋伏!贼兵有埋伏!” “快跑啊!贼兵绕到我们后面了!” 眼见袍泽接连倒下,项钧再也顾不上掩护侧翼,立马发挥了关宁军“卖队友”的优良传统。 他带着亲兵转身就跑,全然不顾仍在与江瀚对峙的王世虎部队。 看见主将项钧带头跑了,那些本就无心恋战的关宁溃兵们更是一哄而散,朝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 如此一来,王世虎的侧翼再无任何防护,彻底暴露了出来。 山梁上的黑子见状,大喜过望: “关宁军跑了!给老子冲!” 他抽出腰刀,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带着麾下那百十号人,顺着湿滑的斜坡,朝着下方的官军冲了过去。 而看见侧翼的关宁兵们跑了,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但阵中的秦兵们也本能的感到了不妙。 恐慌是会传染的,不少秦兵也开始动摇,甚至有人也跟着关宁兵一起转身就跑。 他们不需要跑的比贼兵快,只需要跑的比自己人更快就行了。 而此时的江瀚,敏锐的察觉到了对面官军的骚乱,他看着山梁上冲下来的小队,恍然大悟。 他当机立断,发起了总攻的命令: “弟兄们,跟我上!” 说罢,便抄起手中的骨朵,朝着前方的官军冲了上去。 两方人马狠狠地撞在一起,互相拼杀起来。 王世虎这边,还在不停地指挥着麾下人马,抵挡贼兵的攻势。 可突然,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的跑到他面前,急声禀报道: “将将军!不好了!侧翼.侧翼突然杀出来一股贼兵!” “那帮天杀的关宁兵他们把咱们给卖了!全跑光了!” “不少兄弟也跟着一起跑了!” 王世虎听了传令兵的报告,气得浑身发抖: “项钧!我操你姥姥!” “一群蠢猪!平日里烧杀抢掠一个比一个在行!真到了要紧关头,全是些靠不住的!” 然而,咒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黑子这支奇兵如同尖刀般狠狠插入他的侧翼,瞬间打破了战局。 眼看着侧翼不断地在被贼兵冲击,王世虎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试图去堵住侧翼的缺口。 但他这一分兵,却给了江瀚突破的机会! 江瀚敏锐的察觉到了敌阵的混乱,立刻带着身边的亲卫,朝着官军的指挥中枢,发起了冲击。 不远处的邵勇也是心领神会,带领麾下的选锋,从另一个方向,配合江瀚,朝着王世虎的中军位置猛扑了过去! 两面夹击之下,官军再也支撑不住,被杀的节节败退。 江瀚手持两把骨朵,左劈右锤,硬生生地在敌阵之中杀开了一条血路,直奔王世虎而去。 而王世虎虽然也是一员悍将,奋力挥刀抵抗,但面对江瀚和邵勇两人,显然是力有不逮。 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渐渐地只剩王世虎一人在苦苦支撑。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江瀚一锤狠狠砸在了王世虎的刀背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王世虎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整个人也被砸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之中! 不等王世虎挣扎起身,江瀚身后的亲兵们便一拥而上,将王世虎给乱刀砍死。 眼见敌将毙命,江瀚立刻让身边的亲兵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反复高喊: “主将已死!” “降者不杀!” 听了这话,原本还在抵抗的秦兵们,下意识地在战场中四处搜寻自家将军的身影。 可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周围越来越多的贼兵。 眼见主将已死,“友军”关宁兵也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也不再做困兽之斗。 剩下的秦兵们纷纷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选择了投降。 “万胜!” “万胜!!” 看到官军彻底放弃抵抗,战场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胜利者的欢呼声。 无数士兵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兴奋地呐喊着,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至此,这场发生在吕梁山脉之间的阻击战,以江瀚所部的全胜,彻底落下了帷幕。 月底了吗? 来点月票吧家人们,五一节我已经推掉了所有户外活动,必然会专注更新的! 第126章 大战过后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虽然小了不少,但依旧浸透了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上到主帅江瀚,下到普通士兵,人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冷,疲惫不堪。 王世虎搭建的临时营寨,此刻已经易主,成了江瀚的营地。 江瀚在王世虎的大帐里,正让医匠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 方才的激战中,江瀚冲锋在前,身上也受了些伤,但好在并不太重。 他只是让随军的医匠清理了下伤口,并将其缝合,便立刻投入到了战后安置工作中。 仗虽然打完了,可身为主帅,江瀚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当务之急,是安置和救治伤员。 许多受伤的弟兄,因为还躺在山道上,仅由炮营的弟兄们和一些轻伤员临时看护着。 如今战斗结束,尘埃落定,江瀚必须立刻将他们抬回营地救治。 他先是分出了一部分体力尚可的士卒,由邵勇亲自带领,负责看押降兵,防止他们生事; 另一部分人,则在各级队官的带领下,返回山上和周边的战场,搜寻、抬运己方伤员。 没有足够的担架,士卒们便用两根长矛,中间绑上衣裳、帐布,做成了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把伤员抬回营寨中。 江瀚特意把伤员们,都集中安置到了营寨里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地方。 此战的最大功臣曹二也被抬了回来,但情况却非常不妙。 曹二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陷入了昏迷。 随军的医匠,仔细检查了曹二的伤势后,面色凝重的向着江瀚禀报道: “大帅,他伤得太重,有生命危险。” “就算侥幸能活下来,右手也多半是保不住了。” 江瀚闻言,面色一紧: “怎么回事?” 医匠叹了口气,指着曹二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右手,解释道: “他这是被炮膛的高温和火药灼伤的,现在已经和缠布黏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江瀚俯下身,仔细查看着曹二的伤势,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见曹二的右手上皮肉烂了一大半,并且还在不断地流着黄水。 手上还裹着一圈缠布,估计是为了防止雨天手滑,特地裹在手上的。 但缠布此刻已经和烧焦的皮肉,死死地黏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这种伤势,让随军的军匠也束手无策,只能在伤口上附上一层膏药,让伤员自求多福了。 但江瀚可不能放着曹二不管,每个伤员他都会竭力救治,更何况曹二可是这场战役的大功臣。 他朝着亲兵吩咐道: “去,赶紧去伙头军那里打几盆清水,我来处理。” 虽然江瀚不是专业的医生,但他至少能根据后世的一些基本常识,尽力去处理曹二的伤口。 首先便是清创工作。 江瀚先用煮沸后冷却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反复冲洗曹二的伤口周围,尽可能去除污物。 然后,他亲自拿起消毒过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那些与皮肉粘连的布条。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好在曹二现在还处于昏迷中,否则至少得好几个人才能按住他。 每剪开一点,都需要用清水不断冲洗,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 随后江瀚将剪子交给医匠,让医匠把那些坏死的皮肉也给一并剪了下来。 最后便是在创口敷上用冰片、黄柏、地榆熬制的膏药,用以拔除火毒。 做完这一切,看着曹二依旧微弱的呼吸和惨白的脸色,江瀚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明末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后续的感染、并发症才是最大的难关。 要是曹二命够硬,或许能扛过这一劫。 而江瀚蹲在地上,不顾泥泞和血污,亲自为伤员处理伤口的一幕,也清楚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降卒眼中。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这不是贼寇的首领吗?竟然亲自给一个大头兵治伤?” “嘶咱当兵这么多年,别说总兵参将了,就是个把总、哨官,也从没见过会这样啊.” 这些秦兵降卒们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的军官,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待遇。 众所周知,西北边军欠饷、克扣早已是家常便饭。 像他们这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真正能领到月饷的,基本上只有总兵,参将等高级将官的亲兵家丁。 这大约一百来人的核心力量,是将官们控制军队的基石。 再往下,大概能有两百人左右的营兵,能勉强领到五分之一的月响,而且还不一定每个月都有。 折算下来,平均也就一钱银子左右,聊胜于无。 至于剩下的千余人,则是啥也没有,最多两天管一顿饭,饿不死就行。 边镇的将领们,直接指挥亲兵家丁,而亲兵家丁们负责控制那两百名营兵; 然后再通过这两百营兵,向下控制其余的大头兵。 而同时,为了防止那些最底层的大头兵们铤而走险,啸聚造反。 边将们则会默许他们,在剿匪途中劫掠百姓,以此来收买人心,维持部队的凝聚力。 只有通过这种方法,边将们才能把部队从军镇里拉出来剿匪。 而这种方法带出来的部队,就更别提什么同甘共苦、上下一心了。 平日里,军官们对待普通士兵,更是动辄威胁、打骂,有时甚至还会砍头,以此震慑军心,维持秩序。 正因为如此,这帮降卒们才会感到无比惊诧。 毕竟像江瀚这样,身为一军主帅,竟然亲自忙前忙后,救治伤兵的场景,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时间,不少降卒的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的期待。 或许跟着这样的首领,日子会和以前不一样吧? 但江瀚此刻,根本没有精力去管那些降兵。 他的当务之急,是先安置好自己麾下的士卒,降兵们先暂时放一放。 王世虎留下的这座临时营寨并不算大,根本不足以容纳所有人避雨休息。 江瀚只得派出赵胜,让他带着辅兵们,再多搭建几个简易的窝棚和营帐。 同时,又让士兵们用长矛和油布,搭起数个宽大的雨棚,在下面生火取暖。 将士们纷纷脱下湿透了的外衣和甲胄,拧干水分,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边烘烤。 不少人干脆脱个精光,只扯了块布系在腰间,围坐在篝火旁,伸出双手,静静地取暖。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又喜悦的脸庞。 好在雨势正逐渐变小,看这情况,估计到了明天晚上,这场雨就该彻底停了。 除了生火取暖、烘烤衣物之外,后勤的伙夫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江瀚特意吩咐他们煮了姜汤,分发给每一个士兵,以此驱除寒气,预防风寒。 总之,战后的事情,千头万绪,一件接着一件,而且繁杂琐碎,耗时耗力。 但行军打仗,本就是如此。 相比之下,安塞营还算是幸运的。 他们打赢了,占据了官军的营寨,有地方避雨,有篝火取暖,有姜汤驱寒,还有即将送上的热饭。 而那些在四散奔逃的关宁溃兵们,可就没这么幸福了。 他们的处境,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数百名被打散的关宁溃兵,如同无头苍蝇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间小道上亡命奔逃。 他们早已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组织,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断前进。 早已湿透的衣甲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地贴在他们身上,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 山路泥泞难行,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摔进冰冷的泥水里,运气差的甚至滚下山坡,生死不知。 随着夜色渐深,吕梁山中的气温也急剧下降,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雨丝,吹得他们牙关打颤,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饥饿、寒冷、恐惧、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回去。 而相比于这帮人,负责护送曹文诏、曹变蛟等将领撤退的亲兵,情况就稍好了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了一点点而已。 他们临走前带上了不少雨具,还是能勉强做到遮风挡雨。 然而,最大的困难来自于脚下的泥泞的道路。 扛着沉重担架的士兵们,在这种路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陷入泥潭之中,寸步难行。 在一个陡峭湿滑的下坡路段,一个负责抬担架的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而躺在上面的曹文诏,也随之从担架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泥水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二次伤害,让原本就重伤昏迷的曹文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负责护送的队官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手忙脚乱地重新将曹文诏抬上担架。 但经此一事,他们也不敢再拼命赶路,只能小心翼翼的缓慢前行,生怕把主帅给摔死了。 夜深了,营寨里篝火噼啪作响,受伤的将士们在吃饱喝足后,沉沉睡去。 江瀚穿着烤干的单衣,搬着马扎,坐在篝火旁,嘴里还啃着饼子,喝着姜汤,无比惬意。 不远处,一群降卒看得直咽口水。 江瀚此前故意不去管这帮降兵,甚至没有立刻给他们分发食物、安排避雨的地方,就是为了先晾一晾他们,以便收降。 而此时,负责看押他们的邵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江瀚身旁: “将军,这帮降卒怎么处理?” “咱们是留还是.?” 江瀚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又喝了一口姜汤,才缓缓开口道: “留,肯定要留下。” “看起来都是些不错的兵员,正好用来补充各司的缺额。” 邵勇点了点头,略带紧张的问道: “对了将军,老歪那边怎么样了?” 江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沉重,摇了摇头: “还在昏迷。” “医匠已经看过了,说是坠落山崖,可能震伤了腑脏。” “身上也伤的不轻,被长枪戳了好几个血窟窿,虽然都已经包扎处理了,但情况依旧不太乐观。” “剩下的,就看命吧。” 邵勇叹了口气, “咱们这次可是打了场硬仗,伤亡不小。” “黑子和赵胜清点过了,直接战死的就不下一两百人,摔死的也有十几个,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江瀚听罢,默默地点点头,感叹道: “是啊,关宁军不愧是强军,这场仗,咱们打得确实很艰难。” “若非咱们占据了天时地利,否则要是摆开阵势,谁输谁赢,恐怕还真未可知。” 江瀚朝着对面的降兵努了努嘴, “幸好咱们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打得关宁兵们丢盔弃甲,直接把同袍给卖了。” “审过了吗?他们都是一个军镇的?” 邵勇摇摇头: “不是,这帮人是甘肃镇的边兵,前段时间刚从陕西调过来,归曹文诏节制,一同剿匪。” 江瀚听罢,眼前一亮,只要不是那帮关宁系的人马,那就好办多了。 他立刻带着邵勇和一队亲兵,来到了集中看押降卒的区域。 江瀚看着这帮狼狈不堪的官军,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而是先让人抬了一锅热气腾腾姜汤和几筐刚烤好的麦饼,放在了他们面前。 那诱人的香气,对于这些又冷又饿的降卒来说,根本无法抗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眼巴巴的望着面前的江瀚,希望他能大发慈悲。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江瀚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道: “弟兄们!” “我知道,大家都是在边墙上混饭吃的苦哈哈,都是边军。”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降卒的耳中, “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从边镇出来的,我们是延绥镇的!” 此言一出,降卒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江瀚。 这帮人不是流寇,而是边军? 怪不得呢,这帮人确实比流寇要强上不少,但这也太能打了吧? 连关宁兵都被打跑了。 江瀚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道: “知道你们为什么打不过我们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们跟着我,每天能吃三顿,月月能拿饷银!” 江瀚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降卒们顿时炸开了锅! “每天三顿饭?月月有饷银?” “真的假的?” “现在这世道,哪有不欠饷的?” 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神色,只当是江瀚在吹牛皮,画大饼。 看着这帮降卒们半信半疑、甚至嗤之以鼻的表情,江瀚也不生气,更不多做口舌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一挥手,招来了不远处几个正在执勤的守卫。 “你们几个,把这个月的饷银拿出来,给这些甘肃镇的弟兄们开开眼!” 几个守卫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了几锭银子出来。 有整锭的,也有碎银,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都看清楚了?” 江瀚指着那些银子,继续道: “在我这里,每个人,每个月,至少能拿到一两五钱,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随意地被几个守卫拿在手里,降卒们顿时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一两五钱! 这可是他们做梦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别说足饷了,要是能拿到五钱的零头都要烧高香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沸腾了,先前所有的疑虑,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大帅!我们跟你干了!”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降卒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激动地喊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归顺的意愿。 江瀚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很好!” “既然你们愿意跟着我干,我随时欢迎,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眼神也锐利起来, “我丑话说在前头。” “只要你们跟了我,从今往后,就绝对不准去劫掠百姓,更不准滥杀无辜!” “我这里不兴用人头来算军功,也不需要你们去拿百姓的人头来冒功!” “一旦有人被我发现滥杀无辜,立刻就地诛杀,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场间顿时鸦雀无声。 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降卒们,此刻也冷静了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位新大帅的话。 不准劫掠?这这可跟他们以前当兵的习惯完全不一样啊!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大帅,要是.要是以前劫掠过百姓,那该怎么办?” 江瀚看了那人一眼,缓缓说道: “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们没干过屠村灭寨、虐杀百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都能原谅你们一次。” “但是,只要有人干过,被我查出来了,我也绝不会姑息!” 听了这话,下面的降卒中,几个人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降卒中突然有个队官猛地站了起来,指着人群中颤抖的几人,大喊道: “大帅!我认得他!” “他就是关宁军,此前去屠了一个村子!” 江瀚闻言眼前一亮,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把他给我押上来!” “还有吗?你们给我指认出来,我赏银一两!” 此话一出,下面的士卒们纷纷躁动起来,开始互相查看。 很快,又有十几个人因为神色慌张、或者埋着头不敢与人对视,被周围的甘肃兵给揪了出来,推搡到了前面。 其中一个似乎还抱有侥幸心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我不是关宁兵,我是王都司麾下第五哨的!”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就有一个粗壮的汉子站了出来,指着他怒斥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第五哨的!” “老子在哨里待了三年了,从没见过你这张脸!” “你就是关宁兵!” 此话一出,那个还在狡辩的关宁兵顿时面如死灰,哑口无言,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江瀚冷哼一声,看着眼前这十几个抖如筛糠的关宁兵,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和杀意。 他朝着下面的降卒看去,缓缓开口道: “既如此,你们谁来,帮我宰了他们?” 这些秦兵早就看不惯关宁兵们屠村灭寨、虐杀百姓的恶行了。 再加上先前战场上被无情抛弃、导致己方惨败、袍泽死伤枕籍的新仇。 在江瀚的挑动下,矛盾彻底爆发了出来。 “宰了这帮畜生!” “我来!”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想揍这帮畜生了!” 根本不需要江瀚再下命令,这些情绪激动的甘肃兵们,如同愤怒的公牛一般,一拥而上。 他们手上没有武器,便直接用拳头、用脚.将那十几个早已吓破了胆的关宁兵,活生生地围殴致死! 场面一度极其血腥混乱,但江瀚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上前阻止。 看着地上那十几具关宁兵的尸体,以及那些气喘吁吁的甘肃兵们,江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 他大声赞了一句, “宰了这帮畜生,剩下的,从今往后,就都是我的兄弟了!” 他走到那锅热气腾腾的姜汤和烤饼前,对着那些刚刚宣泄完怒火的降卒们朗声说道: “现在听好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老子亲自给你们发饼子,打热汤!” 第127章 庆功宴 雨过之后,江瀚并没有立刻返回静乐县。 等休养了两天,打扫战场,收编俘虏后,他才下令拔营起寨,带着队伍返回静乐县城。 当江瀚的队伍出现在静乐城外的官道上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城内众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前来迎接。 城门大开,道路两侧站满了各路头领,正翘首以盼。 就连王嘉胤也亲自出城,专门带着亲兵来迎接江瀚。 安塞营缓缓走来,虽然打了场胜仗,但队列中弥漫的,也并非全是胜利的喜悦。 不少士兵缠着带血的绷带,一瘸一拐地走着; 更多的伤员则躺在临时赶制的担架上,被袍泽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股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人群中,李自成和张天琳等人看着这支队伍,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早就接到了前方的捷报,说是江瀚在翻天峁硬生生打退了总兵曹文诏麾下的关宁兵,并收降一千余秦兵。 这个消息传来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文诏,是他们的老熟人了,在府谷时就追着他们死咬不放,不知道有多少弟兄折在他手里。 可就是这样一尊杀神,竟然被江瀚给打退了,甚至连主帅都被打的重伤昏迷。 甚至不少人都在怀疑,这捷报是不是编的? 但此刻,看着江瀚队伍里那些伤员,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胜利有多来之不易。 这个上山虎,和他手下那支安塞营,是真的把关宁兵给打退了。 这让他们在震惊之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 王嘉胤大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拍了拍江瀚的肩膀: “上山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江瀚看到王嘉胤亲自出迎,也是大吃一惊,连忙问道: “横天王?你怎么在这里?” “岢岚那边.失守了?” 在江瀚想来,王嘉胤作为主帅,应该坐镇岢岚,指挥抵抗尤世禄才对,怎么跑到后方的静乐来了? 王嘉胤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兄弟多虑了,岢岚无事,左相紫金梁守着呢。” “尤世禄那老小子带着一万多人,围着岢岚城打了两三天,硬是没打下来,损兵折将,死伤无数。” “我看他那攻势,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估摸着,不出两日,尤世禄就得灰溜溜地退兵。” 王嘉胤拍了拍江瀚的肩头,接着解释道, “我这不是接到兄弟你大破关宁军的捷报了吗?” “岢岚那边大局已定,我就赶紧带着亲兵赶了回来,亲自给你摆庆功宴!” 王嘉胤此番专程赶回来,就是专门为了迎接江瀚的,他现在可得和江瀚搞好关系。 自从王嘉胤在府谷起兵以来,一直都是官军围剿的重点对象。 山、陕两省的官军轮番上阵,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底下虽然聚集了不少反王,号称十万大军,但大多是些乌合之众。 顺风仗还能打打,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一溃千里。 烧杀抢掠他们在行,真要让他们攻城拔寨、和官军精锐打硬仗,那就不行了。 这么久以来,王嘉胤都是靠着自己从延绥镇带出来的边兵做主力,才勉强能和官军周旋一二。 如今,江瀚的安塞营横空出世,不仅在陕西打退了官军主力,而且在山西又打得关宁兵丢盔弃甲。 如此强援,王嘉胤自然要牢牢抓住。 以前是他一个人扛着官军的压力,现在有了江瀚,两个人分担,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所以,他才不顾前线战事尚未完全结束,就急匆匆地赶回了静乐,他要亲自来拉拢这位实力强劲的新盟友。 江瀚听了王嘉胤的话,心里也是有些无奈。 前线还在打仗,尤世禄还没退兵呢,你这个当主帅的,就跑回后方来开庆功宴了? 这心也太大了吧? 不过,他面上却还是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拱手道: “原来如此,在下愧不敢当啊!” “估计离横天王击退尤世禄,也快了。” “那我就提前恭喜横天王了!” 王嘉胤哈哈大笑: “同喜同喜!” “不过,比起老哥我这边的小打小闹,兄弟你这次才是真正的威震三晋,风头无两啊!” “这场仗打完,估计整个山西的官员们晚上都得睡不着觉了!” 江瀚连忙摆了摆手: “什么风头无两,侥幸惨胜罢了。” “全赖手下弟兄们用命死战,才勉强击退了曹文诏。” “你看我这队伍,也是死伤不小,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捷.” 王嘉胤用力一挥手,打断了江瀚: “哎!话不能这么说!” “打退了曹文诏,这就是大胜,此战,全靠兄弟你力挽狂澜啊!” “走走走,老哥我已经在县衙摆下了宴席,还请了各路首领作陪,定要先为你庆功!” 江瀚闻言,皱了皱眉: “这不好吧?” “惨胜而已,,弟兄们伤亡这么大,还庆什么功?” 王嘉胤不由分说,拉着江瀚的胳膊就往城里走: “兄弟放心!” “安塞营的弟兄们,老哥我早有安排,犒赏的酒肉,绝不会少了他们的!” “你就安心上座便是。” 王嘉胤话都说成这样了,江瀚也不好再推辞。 只能跟在王嘉胤身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县城,朝着县衙赶去。 如今的静乐县衙,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喧嚣混乱。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各路义军头领们的临时聚集地。 宽敞的县衙大院里,摆了七八张大方桌,上面堆满了酒肉菜肴,分量十足,香气四溢。 王嘉胤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招呼着江瀚坐在他身旁。 江瀚顺势扫视了一眼大堂,发现除了李自成、张天琳等少数几个还算熟悉的面孔,其余的大多都是些生面孔。 一个个神态彪悍、行事粗犷,估计都是些趁势而起的小头目。 随着庆功宴开始,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各路头领轮番上前,向王嘉胤和江瀚敬酒。 第128章 练兵 对于王嘉胤,他们是敬畏其势力和总掌盘的名号; 而对于江瀚,他们的眼神中则更多了几分好奇和佩服。 “将军当真是勇猛,连曹蛮子都栽在您手里了,我等佩服!” “是啊是啊,此战过后,将军的大名,怕是要传遍山西了!” “以后咱们跟着横天王和上山虎将军,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吹捧之词不绝于耳,江瀚只是微笑着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端着酒碗站了起来,对江瀚说道: “将军,在下刘国能,号闯塌天。” “如今我有一事,不知道能否请将军帮把手?” 江瀚举起酒碗,点了点头: “在座的都是兄弟,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刘国能听罢,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将军,咱们这帮人只会打些顺风仗,平日里打打卫军什么的还成。” “可要是碰上了边军的硬茬子,那就是一触即溃。” “我今天在城外,看见了将军手下的那帮士卒,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军。”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将军帮咱们也练练兵!” “只要将军您肯点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钱要粮要娘们,咱们都能给你弄来!” 刘国能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在场不少头领的共鸣。 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江瀚的安塞营,战斗力远超他们这些义军。 要是自己的手下也能练成那样,那以后抢地盘、打官军岂不是更有底气?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瀚身上。 江瀚听了这话也有些犯难,自己的兵都是边军营兵出身,本身的战斗力就不俗。 而在场的义军,除了王嘉胤之外,其余人麾下的兵马,大多都是些农民、饥民组成的乞丐部队。 首先在人员基础上就差了不少,这哪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但江瀚也不好直说,酒宴上他也不想扫了其他人的兴。 江瀚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刘大当家的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也不好藏私。” “不过,练兵一事,耗资甚巨,军械、粮草、饷银,哪样都不能少。” “这些都得各位自行提供,娘们儿就不必了。” “我只要一样东西,那就是马匹。” “我帮各位练兵,每练出两百名合格的士卒,各位就以五十匹健壮的马骡来换。” “如何?” 江瀚这个要求一出口,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刚刚还热切的头领们,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对于他们这些流动作战的义军来说,马匹、骡子这些牲畜,简直就是命根子。 来回转进,躲避官军围剿,全靠这些脚力。 没了马,他们跑都跑不快,一旦被官军主力咬住,那就是死路一条。 用五十匹的马骡去换两百的战兵?这代价似乎有些让他们难以接受。 就在众人左右为难之时,刘国能又开口道: “各位头领,咱们总不可能跑一辈子吧?” “要我说,该打就要打,不能一味地四处逃窜!” “你们看如今这个局势,不就是打出来的吗?” “要是没有横天王和上山虎将军打的这两场硬仗,咱们怎么可能进入太原府这样的富饶之地?” 刘国能的这番话有理有据,也说到了一众首领的心坎里。 总不能一辈子都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吧? 谁不想拥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谁不想光明正大地占据一块地盘,关起门来发展建设? 可这一切都要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能打过官军,否则就只能被追着一路跑。 一时间,众头领都陷入了犹豫之中,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看着这帮人犹豫不决的样子,主座上的王嘉胤终于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 “我看各位兄弟是舍不得自己的家底啊!” “上山虎兄弟的要求虽然高了点,但也是实情,练兵确实不易。” 他转向江瀚,说道: “上山虎兄弟,你看这样如何?” “让各家挑选一部分最机灵、最可靠的青壮,送到你那里去。” “你呢,就费点心,帮他们把这第一批人给操练出来。” “等这批人学成回去了,再让他们去教其他人。” “这样一来,既能让各家都学到练兵的法子,也省得你一次带那么多人,太过劳累。” “至于马匹嘛……” 王嘉胤豪气地一挥手: “我先替他们出一半!” “五十匹马换两百战兵,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有些多了。” “等将来打下了大块地盘,再让他们还回来就是了!” 王嘉胤这个提议,可谓是替所有人都解了围;既能学到练兵之法,又不用花费太大。 众头领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纷纷拍手称善,齐声赞颂横天王高义。 江瀚看了王嘉胤一眼,心中暗叹。 这王嘉胤确实有几分手段,颇有些豪气云天,不拘小节的样子。 但这种看似大方的做法,也暴露了他自身的一些缺点。 如此轻信他人,难道就不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这.或许就是他最终败亡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眼下这个方案对江瀚来说,倒也合适,于是他便点头同意了。 敲定了练兵的事情,王嘉胤兴致更高,又提起了第二件事。 “弟兄们!” 他举起酒杯,高声道, “如今曹文诏被打跑了,尤世禄也快撑不住,马上要退兵了。” “只要官军主力一退,这富庶的汾河平原,可就都归咱们了!” “太原府、汾州府、平阳府遍地都是地主老财。” “咱们现在也该划分一下地盘,到时候各自去发财去!”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所有头领的兴趣,抢大户、扩充实力,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以州府为界,大致划分为南北两个区域。 王嘉胤作为盟主,势力最大,自然是挑了北面富庶的太原府及其周边地区。 而江瀚则选择了南面的汾州府一带。 汾州府虽然不如太原府核心,但也是人口稠密、物产丰富的区域,更关键的是,江瀚对那一带相对熟悉一些。 毕竟之前在石楼县时,他抢的就是汾州府周边的晋商。 第129章 官军动向 划分完地盘,酒宴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各家首领来回敬酒,觥筹交错之间,热闹非凡。 江瀚坐在席间,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翻天峁一战,他击退了曹文诏,再加上王嘉胤在岢岚县守住了尤世禄。 山西官军的两大主力都遭到了重挫。 如此一来,崇祯四年的山西局势,算是被自己强行扭转了。 历史上,王嘉胤本该在这一年兵败被杀,但现在看来,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应该能撑过这一年。 对于整个义军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喘息之机。 在原本的历史里,崇祯四年对于起义军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一年。 山西王嘉胤败亡,各路起义军群龙无首,只能不断被分化、剿灭。 而陕西那边,杨鹤的招抚政策彻底失败,各路降军复叛。 最终也引来了洪承畴总督三边军务,开始了对陕西义军的大规模残酷围剿。 想到陕西,江瀚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能改变山西的战局,但对于陕西那边,他却是鞭长莫及。 杨鹤招抚失败是必然的,洪承畴的崛起也是历史大势,凭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 他能做的,就是趁着洪承畴还在陕西剿匪的时候,在山西尽可能地壮大自己,争取未来能与这位洪剃头扳扳手腕。 陕西他是肯定要回去的,那里的几大军镇,几大马场,全是他急需的兵源、战马。 山西这边,只要他能在汾州府待上小半年,那他招兵买马的军饷粮草,就应该不用发愁了。 之后再回到陕西,他才有底气,去招募其他几个军镇的边军。 就在江瀚沉思之际,一名传令兵匆匆跑进院子,来到王嘉胤身边,大声禀报道: “大王,岢岚急报!尤世禄退兵了!” 王嘉胤闻言大喜,猛地一拍桌子,得意地对众人炫耀道, “哈哈哈!退了!果然退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尤世禄那老小子撑不住了吧!” 大堂内顿时一片欢腾,众人纷纷端起酒碗对着王嘉胤道贺,一时间好不快活。 尤世禄确实退兵了,而且退得很急。 原因无他,陕西那边,又出事了。 原本被招抚的各路农民军,在安稳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在各地举旗造反。 尤其是被杨鹤当做试点工程,寄予厚望的神一魁部,最近也在蠢蠢欲动,隐隐有降而复叛的迹象。 杨鹤对此是焦头烂额,陕西的兵力不够,实在无力弹压各路叛军。 于是他只能紧急发文,将还在山西的尤世禄,火速调回陕西,稳定局面。 而打了败仗的关宁军这边,情况更惨。 曹文诏麾下的关宁兵,在翻天峁一战中损失惨重,死伤、溃散的超过七百人。 游击将军项钧带着八百残兵败卒,一路逃窜,溜回了山西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至于曹文诏和曹变蛟叔侄俩,经过山西镇医官的全力救治,总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苏醒了过来。 但两人伤势极重,尤其是曹文诏,被火炮近距离轰击,内腑受创,没有三五个月的静养,根本别想恢复过来。 消息传到京师,紫禁城内的崇祯气得当场摔了心爱的茶盏。 他本来对关宁兵寄予厚望,希望曹文诏能一举荡平山西流贼,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损兵折将不说,就连主帅都被贼人轰成了重伤,简直是奇耻大辱! 震怒之下,崇祯当即下旨,要将曹文诏革职拿问,并派锦衣卫将其押解到京师,准备送入诏狱,严加审讯,追究其兵败之责。 而就在曹文诏即将身陷囹圄之际,孙承宗和马世龙联名上书,为曹文诏求情。 奏疏中称,曹文诏素来“刚猛持重,沉雄善断”,乃是朝廷不可多得的将才。 此次兵败,实乃一时不查,中了贼人奸计,非战之罪。 恳请皇帝陛下念其往日功勋,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赎罪。 崇祯虽然余怒未消,但他也知道,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曹文诏确实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再加上辽东督师孙承宗和太子少保马世龙的求情,这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崇祯还是给了他们一个面子。 最终,崇祯强压下怒火,收回了将曹文诏押解京师的命令,只是将其降职留用。 并且下旨申斥,令其戴罪立功,日后若再有疏失,定当严惩不贷。 曹文诏听说此事,感动得是热泪盈眶,不顾伤势,爬下床对着京师方向,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 当即发誓要杀光所有贼寇,以谢皇恩。 但发誓归发誓,他现在还只能在床上躺着,休养生息。 至此,山西官军的发起的春季攻势,也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时节即将进入夏季,到时候天气炎热,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基本都不会大规模出兵征伐。 而江瀚等人,也准备趁着这个难得的空窗期,进入汾河平原休养生息,扩充实力。 庆功宴过去三日后,左丞相紫金梁也带着部队从岢岚县撤了回来,准备和王嘉胤合兵一处,进发太原府。 而江瀚这边,也准备起身,前往汾州府;大军整装待发,粮草辎重也已准备妥当。 但在离开静乐之前,江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将麾下的把总都召集到了县衙后堂,并让赵胜去把邓阳给叫了过来。 邓阳带着两个亲兵走进后堂,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几天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露面,生怕被别人瞧见他和义军混在一起。 如今江瀚突然找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将军。” 邓阳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江瀚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邓阳闻言一愣,试探着问道: “末将.末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请将军教我。” “您看.我能不能重新回到窟龙关去?继续当我那个守备?”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江瀚能放他一马,让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官军序列里去,就当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但江瀚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走邓阳? 他对邓阳这颗埋在官军内部的棋子,可是寄予厚望的。 江瀚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别想了,窟龙关你是回不去了。” “我打算让你继续待在官军的阵营里,并且还送你一件大功。” “你要不要听听看?” 第130章 邓阳的投名状 邓阳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什么大功?” 江瀚淡淡一笑,解释道: “我们马上就要南下了,这静乐县和岢岚县,自然就空了出来。” “这两座城,你都可以‘收复’回来。” “到时候你可以向上面禀报,就说是你邓阳,率领本部兵马,与贼寇连番血战。” “最终‘光复’了静乐、岢岚二县。” “你说,这功劳够不够大?” 邓阳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捡收复两座县城的功劳。 这要是报上去,说不定朝廷能赏他个参将做做。 想到这,邓阳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够!够大!” “多谢将军成全!多谢将军成全!” 江瀚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江瀚站起身,接着解释道 “你也看到了,这次和曹文诏硬拼,我手下弟兄们伤亡不小。” “带着这么多伤兵南下,行动不便,也容易耽误治疗。” “所以,我打算把伤兵都放到你这里,让他们能够安心养伤。” “你看如何?” 邓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结果只是照顾伤员而已,他连忙拍着胸脯就应了下来。 “将军放心,交给我便是!” “回头我跟上面汇报,就说我部与贼兵力战,损伤惨重,需要在静乐、岢岚就地休整。” 邓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天衣无缝。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江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江瀚盯着邓阳,缓缓说道: “邓将军考虑得很周到。” “不过.光是这样,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啊。” 邓阳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将军还有何顾虑?” 江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随后侧门被推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犯人走了进来。 那犯人虽然面色苍白,浑身脏乱,但依稀还能看出身上穿的是大明的官袍。 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邓阳身上。 “许许道台?” 邓阳认出了来人,正是之前被俘的山西按察司副使许鼎臣!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原本目光涣散的许鼎臣,在看清邓阳的瞬间,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光芒。 他看着邓阳,立马破口大骂起来: “好你个邓阳,朝廷待你不薄,本官也对你寄予厚望!” “本以为你是一员忠勇骁将,没想到你竟然投了敌,做了那贼寇!” 许鼎臣的骂声如同鞭子一样抽在邓阳脸上,让他瞬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江瀚,结结巴巴地问道: “将将军这是这是何意?” 江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冰冷: “没什么意思。” “邓将军,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道 “要么,你现在亲自动手,宰了许鼎臣;要么,我现在就宰了你!” 江瀚说罢,身旁的亲兵和几个把总立刻抽出刀来,架在了邓阳和他亲兵的脖子上。 邓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您还答应过我,不会逼我扯旗造反的!” 江瀚摇摇头,一脸理所当然地样子: “我可没说让你扯旗造反,我只是让你打入官军内部,做我的内应而已。” “我把这么多伤兵交给你,万一你起了二心,那这帮为我奋战的弟兄们,岂不是危险了?”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邓阳, “所以,你总得给我交个投名状吧?” “不然我怎么放得下心来?” 邓阳彻底傻眼了,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而且越陷越深。 他记得不久前,江瀚还在跟他们眉飞色舞地讲《水浒传》的故事,并且还评价,说其中最可怕的就是赚人上山。 想到这,邓阳连忙开口道: “将军,您当初不是说了,不会效仿梁山好汉,赚人上山吗?” “可为什么偏偏如此对我?” “难不成将军说的话都不算数?” 江瀚笑了: “邓将军,你好像忘记了件事情。” “当初,是你主动找上门来,哭着喊着求我,让我帮你想办法,避开王嘉胤的兵锋。” “而且,你还亲口承诺,只要我帮你做成了,你这条命,以后就是我的了!” “这话,你难道忘了?” 江瀚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我不仅帮你避开了王嘉胤,而且还要送你大功一件。” “你现在只需要杀一个朝廷命官,向我纳个投名状,让我安心的把伤兵托付给你,这很困难吗?” “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江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邓阳的心口上。 邓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确实,当初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去的,是他自己为了前程,为了金钱才主动接触的江瀚。 邓阳现在无比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想起了广武庄的守备贺磊。 当初贺磊,说不定就是看出了江瀚这伙人并非善类,所以才在几次接触后,就渐渐断绝了往来,明哲保身。 而自己则是贪图富贵,还想加官进爵。 要不是自己心存侥幸,妄想在官军和义军之间左右逢源,如今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但现在,后悔已经没用了。 路是自己选的。 江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要么杀许鼎臣,要么自己死。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一旁邵勇递来的出鞘腰刀。 许鼎臣看着邓阳握刀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邓邓阳你.” 邓阳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 许鼎臣虽然虚弱不堪,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邓阳不敢与他对视,猛地闭上眼睛,狠狠一咬牙,手中的腰刀向前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上了邓阳的衣袍,留下点点刺目的殷红。 许鼎臣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失去了所有神采,软软地倒了下去。 邓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看着地上许鼎臣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袍,面无人色,瘫倒在地。 前任的山西巡抚,现任的山西按察司副使许鼎臣,死在了邓阳的手上。 江瀚的这艘贼船,他怕是再也下不去了。 再别说了,家人们,四更嗷,四更,我现在还没吃晚饭。 来点月票吧,五一这几天尽量四更! 第131章 不做人的陕西官绅 山西这边,江瀚靠着一场惨胜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在一河之隔的陕西,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随着各路反贼首领被招抚,他们麾下的部队也将被遣散回乡。 陈平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是宜川人,早年因为大旱活不下去,就跟着王左挂造了反。 可后来王左挂招安了,却被洪承畴砍了脑袋,麾下的部队也惨遭屠戮。 陈平带着十几个老乡死里逃生,之后一路辗转,投奔了声势颇大的神一魁。 本想着跟着神大帅能有条活路,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神一魁就被招安了。 陈平没办法,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放下了武器。 说实话,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投降。 有王左挂的前车之鉴,他对官府的承诺是半点都不信。 可神大帅跟大家说,这次不一样,主持招抚的是三边总督杨大人。 这是朝廷在陕西最大的官,说话肯定算话,不会像那些地方小吏一样,出尔反尔。 泥腿子出身的陈平,哪里懂什么“三边总督”到底有多大? 他只听懂了“陕西最大的官”这几个字。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三边总督,大概就是陕西这片地界的土皇帝吧。 这么大的官,应该不至于骗他们这些泥腿子吧? 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陈平最终没有再跑,而是选择就地投降。 和陈平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他们总觉得,皇帝是好的,朝中的大官也是好的,只是下面那些狗日的贪官污吏们把事情办坏了,才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现在陕西最大的官亲自出面招抚,日子总该有盼头了吧? 但陈平的噩梦,从放下武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在庆阳府的招抚点,陈平规规矩矩地交出自己的腰刀,衙门手里领到了一块刻着“免罪释放”字样的小木牌。 除了免罪牒,还有三钱安家银子。 然后,他和三十多个宜川的老乡,就被告知可以自行回乡了。 自行回乡? 陈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庆阳府到宜川县,直线距离都有七八百里,更别提中间还要翻山越岭。 陈平捏着那三钱银子,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点钱,在粮价飞涨的陕北,连两斗糙米都买不到! 他们这三十多号人,靠着身上那点口粮,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回宜川? “大兄,咋办啊?” 一个年轻点的后生哭丧着脸问。 陈平叹了口气,无奈道: “能咋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已至此,刀都交了,除了硬着头皮往家走,还能怎样? 回家的路,是一条绝望的路。 目之所及,尽是黄土,连绵的旱灾和兵灾,早已将陕北这片土地摧残得不成样子。 地里光秃秃的,连野草都难得一见,树皮、草根早就被饥民们给啃光了。 他们这群人,就像是荒原上的一群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为了节省口粮,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糊糊。 水囊空了,就找干涸的河床挖坑,希望能渗出点浑浊的泥水。 就这样,这群人省吃俭用,一步步从庆阳府走到了洛川地界。 只要过了洛川,再走几天,就能回乡了。 说不定回去就有希望了呢? 然而,就在洛川十多里外的一个渡口旁,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一个穿着绸布短褂、管事模样的男子,带着十来个手持刀枪棍棒的青皮无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赶紧招呼同乡绕道走。 可没等他们走两步,那管事已经带着人围了上来。 “站住!” 管事三角眼一瞪,厉声喝道, “你们这群人,干什么的?” “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陈平心里一紧,但还是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这位大人,我等是从庆阳府来的,正要回宜川老家。” 那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冷笑道: “庆阳府来的,那可是贼窝啊。” “你们肯定是贼寇!”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青皮无赖们喝道: “给我上!” “这群贼寇想混进咱们洛川地界,给我打死他们!打死了老爷有赏!” 这群青皮无赖们早就摩拳擦掌,闻言怪叫着就冲了上来。 “慢着!” 陈平又惊又怒,迅速从怀里掏出小木牌, “我有官府发的免罪牒,是朝廷赦免的良民!” “你凭什么随意打杀我们?!” 然而,那管事根本不看他手中的木牌,只是抱着胳膊冷笑: “免罪牒?没听说过!” “我家老爷说了,凡是从西边过来的贼寇,一律不准进入洛川地界!” “否则格杀勿论!” 原来,自从杨鹤要遣散流贼的消息传开后,洛川当地的官绅老爷们便坐不住了。 他们可被流贼给抢怕了,生怕这些遣散回乡的贼寇会成为内应,将来引贼入室。 于是,这些官绅老爷们便自发地组织了起来。 纷纷派出家丁、管事或者干脆雇佣地痞流氓,在各个交通要道设卡堵截。 试图阻拦这些被遣散的贼寇,甚至直接下令格杀勿论! 陈平他们虽然有三十多人,但一路跋涉,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再加上又手无寸铁。 面对着十几个手持刀枪棍棒的青皮流氓,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那些青皮无赖下手极狠,根本不留活口,打倒在地还要上去猛踹猛砸。 “跑!快跑!” 陈平眼看抵挡不住,也顾不上许多了,连忙拉起身边两个同乡,拼命往外冲。 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跟着逃命。 一口气跑出数里地,后面的追赶声才渐渐消失。 陈平清点人数,原本三十二个同乡,此刻只剩下了二十八人。 有四个人永远地倒在了那个渡口旁,被活活打死。 还有好几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伤势不轻。 众人惊魂未定,不敢再走官道。 他们知道,官道上肯定还有类似的哨卡。 于是陈平只能选择更加难行的山间小路,白天躲藏,晚上赶路。 就这样在野地里走了七八天,他们才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宜川县,南窑沟。 赶到村口时,已是傍晚。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火光。 南窑沟本就不大,当初闹灾荒,活不下去的青壮们,大多都跟着陈平出去造反了。 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在这几年里,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如今整个村子只剩下不到一半人。 陈平一行人疲惫到了极点,随便找了一孔无人居住的破窑洞,挤在一起,准备先对付一晚,明天再说。 然而,陈平却怎么也没想到,黑暗中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 第132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平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惊醒。 陈平连忙爬起来,只见窑洞口,已经被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汉子堵死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这正是附近云岩寨的黄涛、黄员外。 陈平心中一沉,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傍晚才到的,怎么第二天一早就被堵了门? 陈平哪里知道,就在他们进村后不久,村里就有人悄悄跑去云岩寨,给黄涛报信了。 原来,黄涛早就放出话去,附近几个村子,谁要是发现了从外面回来的贼寇,就要立刻报上来。 只要报给他,就能领一斗小米。 那可是一斗小米啊,在保命的粮食面前,同乡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黄涛大手一挥,朝着身边的管事吩咐道: “把这群反贼都给老子捆起来!” 陈平他们刚睡醒,又饿又乏,根本无力反抗。 很快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像牵牲口一样,被拉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周围稀稀拉拉地围了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大多只是麻木地看着热闹。 管事搬来一把椅子,和一张桌案,让黄涛坐在空地前方,正对着下面的贼寇。 “你们这群狗胆包天的反贼,竟然还敢回来!” “今天我黄某人就代替官府,好好审一审你们!” 黄涛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骂,俨然一副私设公堂的模样。 陈平连忙挣扎着喊道: “黄员外,冤枉啊,我等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抚,现在都是良民!” “官府可是给我们发了免罪牒的!” 一边说着,陈平还不停地抖动着身子,从怀里抖落出那块免罪牒。 管事上前,捡起地上黑乎乎的木牌,呈给了黄员外。 黄涛接过来,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呸的一声,将免罪牒随手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 “狗屁的免罪牒!” 他冷笑道, “你以为有了这个牌子,就能免了你们造反的罪过?” “当初你们这帮贼寇,可是抢了我黄家四五个庄子!” “就凭这块破牌子,就想一笔勾销了?” “做梦!” 陈平急了,立马开口反驳: “黄员外,抢您庄子的不是我们!” “我们那时候跟着王大帅在北边” 不等陈平说完,黄涛便蛮横地打断了他: “放屁!” “都是反贼,我管你们谁干的?” “今天这笔账,就得算在你们头上!” “你们必须赔我损失,要是赔不起,那就用你们的贱命来偿!” 黄涛根本不听任何辩解,他今天来,就是要报复这群,曾经让他担惊受怕的反贼。 他要用反贼的血,来重新树立他在这十里八乡的威严! 黄涛扫了一眼下面的反贼,冷冷地问道: “你们当中,谁是带头的?” 但回答黄涛的只有一片沉默,所有人低着脑袋,不肯出卖同袍。 黄涛见状,怒不可遏,看来真得给这帮反贼吃点苦头了! “来人!” 黄涛指着空地上的两个反贼, “先把这两个吊起来,打一顿再说!”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那两个汉子倒也硬气,被吊在村口的枯树上,任凭鞭子怎么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黄涛见问不出什么,又气又怒,他顿时红了眼,下令道: “换棍子,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棍棒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不绝于耳。 直到那两个汉子被打得再也没了声息,黄涛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把尸体放下来。 “哼,嘴还挺硬!” 黄员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随手指了三个人, “这三个,看着也不像好东西!拉下去,砍了!” 在村民麻木的注视下,又有三个同乡被拖到一旁,人头落地。 剩下的十几个人,包括陈平在内,也都被吊起来,狠狠地抽了一顿,个个被打得体无完肤。 最后,黄员外似乎也累了,才下令给陈平他们套上沉重的木枷,让他们光着膀子,跪在村口示众。 整整一天,陈平他们如同牲口一般,在烈日下煎熬、暴晒。 直到傍晚时分,黄涛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临走前还放出话,要陈平他们十天内赔偿他的“损失”,否则就再来收拾他们。 枷锁被解开时,陈平几乎都虚脱了,在窑洞了躺了好几天。 当初从庆阳府出发时,一共有三十二个同乡。 路上饿死了六个,在洛川渡口被打死了四个,被黄员外直接打死、砍死的有五个。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因为伤势过重,加上缺医少药,又陆陆续续死了八个人。 三十二个同袍,本想着能够招安过日子,可最终却只剩下了十一个。 陈平抱着伤重不治的同乡尸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而有着同样遭遇的,绝不仅仅只有陈平。 整个陕北境内,几乎每一个村落,都在上演着类似这样,反攻倒算的情节。 那些曾经寄希望于“招抚”的农民,终于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彻底绝望了。 “仁政?” “宽恕?” “全是狗屁!” 在这帮官绅老爷们的眼里,他们这些泥腿子,只要拿起过刀枪反抗过, 就永远是“贼”,永远是“逆”,是必须要被清算、被消灭的对象! 但这帮官绅老爷们似乎忘记了,这群人之前就是反贼,已经鼓起勇气反抗过一次了。 当一个反贼,在尝试归顺后,却发现依旧还是活不下去的时候,那他只会再次走上反抗的道路。 而且意志会比之前更加坚决,手段更加激烈。 在窑洞里躺了四五天,靠着同乡们挖来的野菜吊命,陈平身上的伤才渐渐好了些。 但身体的创伤在愈合,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却越烧越旺。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黄员外再来,他们这剩下的十一个人,一个也活不了。 陈平带着剩下的十个同乡,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南窑沟。 他要去寻找那些和他一样,被遣散回乡、又被逼上绝路的弟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陈平等人像幽灵一样,在宜川周边的山沟里穿梭。 他们不停地联络附近村子里的回乡农民军。 而这些人也和陈平一样,遭到了本地官绅们的疯狂迫害,双方一拍即合。 很快,陈平就纠集了百十来号人,都是些回乡的农民军。 他们没有武器,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但眼神里却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陈平带着他们,又悄悄潜回了南窑沟。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黄涛开刀! 陈平先是派了两个机灵的同乡,故意跑到村子里,大声嚷嚷,辱骂黄涛。 说些什么“黄扒皮不得好死”、“早晚要带人平了他黄家庄子”之类的狠话。 正如陈平所料,那个曾经为了一斗小米而出卖他的同乡,又屁颠屁颠地跑去给黄涛报信了。 第二天一早,黄员外带着人如约而至。 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领着七八个持刀护卫,还有十几个充当打手的青皮无赖,气势汹汹地直奔陈平藏身的破窑洞而来。 “反了!反了!” “你们这群贱骨头还敢骂老子!” 黄员外站在窑洞外,大声嚷嚷着, “老子今天要弄死你们!”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哀求和恐惧。 只见窑洞里,陈平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黄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然后,他猛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吹响了一个尖锐的口哨! 咻! 口哨声划破了山沟的宁静。 下一刻,仿佛是平地惊雷一般,从窑洞四周的土坡后、灌木丛中、沟壑里,钻出了一百多条汉子!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如同饿狼一般凶狠。 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只能拿着削尖的木棍、石块、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 “杀!” 随着陈平一声怒吼,一百多号人如同潮水般,朝着黄涛和他身后的护卫们,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黄涛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群贱民竟然还敢反抗,而且还埋伏了这么多人! “他们不是招安了吗?” 那七八个护卫还算训练有素,立刻拔刀结阵,试图抵挡。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报仇的疯子!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直接被一刀砍倒在地,但后面的人却毫不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用石块砸,用木棍捅,有的甚至直接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陈平身先士卒,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枣木棍,照着一个护卫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那护卫被四五个人死死的抱着,根本躲不开,直接被一棒敲碎了脑袋! 最终,靠着人海战术,靠着不计伤亡的疯狂冲锋,陈平等人将那七八个护卫杀了个精光。 剩下的一些青皮无赖,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眼看着带刀护卫都倒了,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纷纷扔掉手里的棍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关我们的事啊!” 黄员外此刻也彻底慌了神,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陈平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 “好好汉,好汉饶命啊!”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黄家的钱粮,您随便拿!” 陈平看着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黄涛,又看了看周围死伤的弟兄,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但他却没有立刻杀了黄涛。 陈平先是下令,将那些跪地投降的青皮无赖,以及那个告密的同乡,全部处决。 随后,他便让人将黄涛给捆上,暂时关押起来。 “弟兄们!” 陈平站在尸体和鲜血之中,朗声道: “朝廷骗了咱们,陕西的大官也骗了咱们!” “既然所有人都不肯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反了他娘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平带着这支队伍,又四处联络、吸纳了不少同样被逼上绝路的农民军。 队伍很快扩充到了三百多人。 是夜,月黑风高。 陈平亲自押着黄涛,让手下换上了护卫和青皮无赖们的衣裳,伪装成黄家的队伍,溜到了云岩寨外。 靠着黄涛这个“肉票”在前面喊话,再加上守备的疏忽大意,寨门被轻易赚开。 队伍一拥而入,杀光了守备。 早已按捺不住的农民军们如同猛虎出笼,扑向了寨子里的各个要害位置! 许多守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剁了脑袋。 整个云岩寨在沉睡中被惊醒,随即陷入了混乱和杀戮之中! 陈平的目标明确,寨子里的巡检官吏、豪绅地主、以及负隅顽抗的乡勇,一个不留! 不到一个时辰,寨里的反抗力量就被彻底肃清。 当一切尘埃落定,陈平便带着人直奔黄涛的宅邸。 黄家那高门大院,此刻门户洞开,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所有的家丁护院都被杀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瑟瑟发抖的黄家人聚在大堂。 陈平将黄家积攒多年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洗劫一空,充作军资。 随后陈平便命人将黄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幼,一共二十三口人,全都锁在了大堂里。 大门从外面被堵死,窗户也一并钉死,四周堆满了干柴。 黄涛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跪地求饶: “好好汉,您不是说只要我骗开了寨门,就会放过我黄家人吗?” “您可不能食言啊!” 然而,陈平只是冷笑一声,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 随后他便当着黄涛的面,将火把丢进了干柴里。 大火燃起,很快便吞噬了整座房屋。 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惨叫声、拍打门窗的砰砰声,从火海中不断传出,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 “救命啊!开门!开门啊!” “爹!救我.” 火场外,黄涛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宅院变成一片火海。 听着屋内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都崩溃了。 “好汉.爷爷!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吧!” “所有的钱粮您都拿去了,我只求您放他们一条生路!” 黄涛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鲜血。 然而,陈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大火,内心无比满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黄涛: “黄员外,你听见了吗?” “你的夫人、你的儿子、你的女儿.还有你的老父母.他们叫得多凄惨啊!” 陈平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快意, “原来你们这帮贵人,叫起来.” “也和我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惨啊!” 第133章 洪承畴的计策 就在陕西各地的农民军酝酿着重新起义时,杨鹤杨总督却还毫不知情。 杨鹤最近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正忙着向崇祯告杜文焕的状呢。 杨鹤联合了按察使李天经,以及巡按御史吴牲,三人联名向崇祯递上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奏疏,弹劾杜文焕。 三人以“杜文焕纵容部下杀良冒功”为由,希望崇祯能够罢免杜文焕的延绥总兵一职。 (杜文焕去冬在延川纵部将李崇荣杀乡民曹孟孝等男妇百九十九人)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效果显著。 远在京师的崇祯皇帝收到奏报,虽然未必全信,但地方大员联名弹劾总兵官杀良冒功,这影响实在太过恶劣。 加上杜文焕之前剿匪确实表现平平,崇祯当即便下旨,将杜文焕罢官免职,听候查办。 至于延绥总兵的继任人选,则是启用了之前戴罪的贺虎臣,命其接掌延绥军务。 这个消息传来,可把杨鹤高兴坏了。 他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想当初,正是因为杜文焕剿匪不力,屡屡贻误战机,才导致王嘉胤流窜到山西。 而后面杜文焕攻打保安,更是让神一魁逃脱,才导致了神一魁卷土重来,威胁庆阳府。 杨鹤迫不得已,只能以六十岁的高龄,亲自坐镇宁州二线督师剿匪。 他当时简直是把杜文焕给恨到了骨子里。 如今总算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给踢走了,换上了还算听话的贺虎臣,杨鹤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 然而,杨鹤这口气还没舒坦几天,更糟心的事就又来了。 如同陈平一样的农民军们,因为不堪忍受各地官绅老爷们的压迫,在陕西各地又重新举起了造反的大旗。 “报!刘五、刘六在铁角城复反!” “报!白柳溪在环县复叛!” “报!陈平在宜川复反!” 一时间,各地传来的紧急奏报,如同雪花一般,从陕西各地飞向了固原的三边总制府里。 杨鹤坐在大堂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听着属下官员们惶恐不安的汇报,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 完了!全完了! 他呕心沥血推行的招抚大计,被他寄予厚望的仁政,转眼之间,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杨鹤怎么也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经过属官的详细解释后,杨鹤才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陕西的地方官绅、地主豪强们做的孽。 他们视杨鹤的“免罪牒”如废纸,组织家丁、勾结胥吏、雇佣地痞,对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们,发动了残酷的清算和迫害。 不仅抢夺他们仅有的口粮和安家银,而且强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肆意打骂、关押、甚至直接虐杀降卒。 这才导致了整个陕西大地,烽烟再起。 “蠢货!”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杨鹤又气又急,连忙再次下达严令: “.近闻解遣饥民归回原籍,经过镇店乡村,多被居民复行劫杀; “凡此举动,是绝其生活之路,坚其从贼之心有妄行劫杀,即照杀降律例,究罪抵偿。” “如解散之众不改前非,仍行抢杀,果有实迹者,许地方人等杀死勿论.” 这道命令意思很明确: 就是通知陕西各地的官绅老爷们,不准再劫杀回乡饥民,否则就按杀降罪论处! 而同时也通知他们,如果降卒仍然继续抢掠杀人,那他们也可以就地格杀降卒。 然而,杨鹤似乎忘了,此刻的陕西,早已不是他一道命令就能畅行无阻的时候了。 他的威信,早在力排众议,招抚神一魁的时候,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当杨鹤一纸公文,下发到了宁塞的洪承畴手中时,洪承畴敏锐的意识到: 自己的机会来了! 洪承畴将手中的公文递给了身旁的贺人龙,淡淡地问道: “贺守备,杨总督的这道命令,你怎么看?” 贺人龙接过公文,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将公文往桌案上一拍,瓮声瓮气地说道: “哼,杨总督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他不亲自带兵,哪里知道咱们带兵剿匪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气, “当初眼看着,就要把神一魁那厮给围死在庆阳府了,弟兄们都等着领赏了。” “结果呢?” “杨总督竟然瞒着咱们,把那神一魁给招安了,还封了个狗屁宁塞守备!” “这叫什么事儿啊?” 提起这事,洪承畴心里也是憋着一肚子火。 当初为了支援杨鹤,他接到命令后,立刻带着贺人龙、马科、艾万年等几员得力干将, 星夜兼程,一路从清涧赶到了庆阳府,准备参与围剿神一魁。 可眼看马上要彻底剿灭神一魁的时候,结果杨鹤竟然背着所有人,把神一魁给招安了! 到手的军功飞了,陕北诸将一个个气得是七窍生烟。 而洪承畴还得捏着鼻子,亲自“护送”神一魁所部赶赴宁塞上任。 别提有多憋屈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神一魁最近有些不老实,隐隐有着降而复叛的迹象。 这让负责“看管”他的洪承畴更是如坐针毡,不敢掉以轻心。 洪承畴眼珠一转,对着贺人龙叹了口气: “哎,如今杨总督的招抚大计已然失败,陕西各地烽烟再起。” “我等带兵之人,恐怕又要四处奔波剿匪了。” 贺人龙冷哼一声: “当初要是都杀干净了,哪儿还有这么多事儿?” “依我看,对付这帮贼寇,就该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一窝端一窝!” “把他们杀怕了,杀绝了,陕西自然就太平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继续引导着贺人龙: “话虽如此,但咱们这位总督,可是个一心想招抚的。” “他要是不点头,下面的兵将又能怎么办?” 贺人龙闻言,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是啊。” “如果换上个主剿的来当这个总督,那该多好!” “依我看,洪巡抚您就很适合!” 而洪承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中精光一闪,朝着贺人龙招了招手: “贺将军,我这里倒有一计,说不定能让这个总督换人来做。” “你想不想听一听?” 贺人龙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抱拳道: “大人快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洪承畴压低了声音,凑近贺人龙耳边: “如今,杨总督的招抚大计,因为各地降卒复叛,眼看着已经坏了一大半了。” “即便他现在下令弹压地方官绅,禁止劫杀降卒,也无济于事了。” 洪承畴顿了顿,继续道 “你想想,若是这个时候,咱们再推上一把。” “顺势将杨总督另一半的‘政绩’给毁掉,你说.皇上还会继续信任他吗?” 贺人龙眼睛一亮: “那不知,洪巡抚您说的另一半是指.?” 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着宁塞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剩下的一半政绩,当然就是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位神一魁了。” 贺人龙继续追问道: “您打算怎么做?” 洪承畴耐下性子解释道: “前段时间,神一魁的部下茹成名,不是因为一些口角,动手殴打了参将吴弘器和中军官范礼吗?” “虽然事情被我压下去了,但双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现在几乎是水火不容。” “我想着,不如就借这个由头,我亲自出面,在治所里摆上几桌酒席,把神一魁、茹成名,还有吴弘器、范礼等人都请过来。” “就说是替他们化解矛盾,重归于好。” 这可把贺人龙听愣住了: “大人是要替神一魁他们讲和?” 在贺人龙看来,这不符合洪巡抚一贯的强硬作风。 “讲和?” 洪承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我洪某人什么时候替反贼讲过和?”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你在内堂埋伏三百刀斧手!” “待酒过三巡,你听我摔杯为号,立刻带人冲进来,动手拿人!” 贺人龙听罢,连连点头同意: “洪巡抚好计策!” “到时候趁着酒醉,就能将神一魁及其心腹给一网打尽了!” 洪承畴听罢,立马打断了贺人龙,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不!” “我要你故意放跑神一魁,一定要让他逃出宁塞城!” 贺人龙大吃一惊,满脸不解: “放跑神一魁?!” “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洪承畴摇摇头,缓缓开口解释道: “我要你放跑神一魁,就是要让神一魁再度反叛!” “你想想,招抚神一魁,是咱们这位杨总督,最为得意、也是最拿得出手的政绩。” “如果连神一魁这个他亲自招抚、并向朝廷大书特书的‘榜样’都再次反叛了,那他杨鹤的脸面何存?” “他还有什么政绩可言?” 洪承畴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我便立刻联合巡按御史吴牲上书。” “就参他杨鹤抚绥无方,用人不当,致使降而复叛,糜烂地方!” “你信不信,这道奏疏呈上去,杨鹤保准乖乖请辞!” 2K4K3K一共9K字,燃尽了 第134章 拙劣的杨鹤 就在洪承畴精心算计,准备设下鸿门宴,一举逼反神一魁,借此扳倒杨鹤之际。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让他的计划落了空。 但同时,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直接、更加顺理成章的机会。 消息是从固原总督府传来的,前后两道,一道比一道让洪承畴感到意外。 第一道消息:三边总督杨鹤密令神一魁,令其即刻派遣心腹大将茹成名,前往固原总督府议事。 神一魁不敢抗命,只能派茹成名去了。 可茹成名一脚踏进固原总督府的大门,连杨鹤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早已埋伏好的甲兵拿下。 随即杨鹤现身,以“桀骜不驯,殴打上官”为由,将茹成名处以极刑——磔死!(凌迟) 茹成名受三十二刀而死,杨鹤手段残酷,令人发指。 这消息传回宁塞,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当即将神一魁惊出了一身冷汗! 茹成名是什么人? 那是他神一魁的心腹臂膀,是他手底下最能打、也是最有威望的几个把总之一。 杨鹤说杀就杀,而且是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他神一魁? 一想到这,神一魁一连好几天都惶惶不可终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晚上睡觉甚至都不敢解衣卸甲,只能枕戈待旦,暗中联络旧部。 一旦情况不对,神一魁就会立刻扯旗造反,杀出一条血路。 宁塞城内外的气氛,一时间也变得异常紧张。 然而,就在神一魁惊恐万状,几乎要铤而走险的时候,杨鹤的第二道命令,或者说安抚信,又送到了。 信中,杨鹤的语气异常温和,先是解释了处死茹成名的原因。 无非就是些“顽固不化,桀骜不驯,不服管教,顶撞上官”之类的罪名。 自己这么做是替神一魁剪除一个祸害,免得他被手下裹挟,再次造反。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安抚神一魁。 杨鹤称此事只针对茹成名一人,绝不会牵连其他归顺将士,希望神将军顾全大局,继续为朝廷效力云云。 这拙劣的一打一拉的手段,非但没起到效果,反而让神一魁更加摸不着头脑,不敢有半分松懈。 但神一魁自从招安之后,也失了那份心气,不敢立刻就反。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直到大半个月过去,固原那边再没什么动静传来。 驻扎在宁塞周围的洪承畴和吴弘器的人马,也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调动。 神一魁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来一点。 或许杨总督真的只是想敲打敲打他,杀个茹成名立威? 神一魁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选择了继续隐忍,逆来顺受。 可他哪里知道,杨鹤这番操作,已经把他推倒了悬崖边缘。 洪剃头也已经盯上了他。 洪承畴在宁塞的行辕里,得知杨鹤先杀茹成名、后又安抚神一魁的整个过程后,几乎都要笑出了声来! “拙劣的杨鹤啊!” “这杨鹤不愧是御史出身,纯粹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蠢货。” 杨鹤此次名为招抚,实则毫无信义,手段更是粗鄙不堪! 如此反复无常,威信岂能不失? 他以为诛杀了神一魁手下的部将,然后再安抚神一魁,就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在洪承畴看来,这简直是笑话。 杨鹤难道不知道,就算神一魁选择忍气吞声,那他的部将呢? 神一魁的部将,会像茹成名一样,甘愿等死吗? 洪承畴敏锐地意识到,杨鹤这番弄巧成拙的操作,已经帮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摧毁了神一魁以及他部下对于朝廷的信任。 两个蠢货凑在了一起,简直是天助他洪承畴。 洪承畴原本准备的鸿门宴,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杨鹤亲手点燃了导火索,洪承畴需要做的,仅仅是在旁边,轻轻地扇一扇风即可。 而神一魁这边,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有苦说不出。 这位曾经拥兵数万、纵横陕北的大贼寇,自从接受招安之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没招安之前,他是纵横陕北的义军首领,也是让各地官员闻风丧胆的一方枭雄,手握数万大军,攻城略地,好不威风。 可招安之后呢?他头上的“光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枷锁。 自从回归了大明体制内,神一魁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变回了以前的那个任人践踏的丘八。 当初在庆阳府接受招安后,那些被他打怕了的官僚士绅,一看他放下了武器,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 这些官僚士绅,处处刁难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不仅随意欺辱降卒,而且还克扣他们的安家银。 更有甚者,还开始组织起来,公然虐杀那些已经放下武器、手无寸铁的降卒。 这些都只是为了报复,报复当初起义军攻打庆阳时,给他们带来的损失和惊吓。 全然忘了,当初他们在兵锋下瑟瑟发抖、摇尾乞怜的模样。 神一魁那时刚刚受降,为了顾全大局,也不想节外生枝,只能忍着恶气,将这些情况上报给杨鹤。 可结果呢? 那些官绅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暗中指使衙役、地痞散布谣言,说他神一魁要再次反叛,企图用这种方式逼反他。 反正神一魁的大部队都被遣散了,官绅们正好能够正言顺地,将神一魁和他的部下一网打尽。 而且官绅们还故意制造各种冤假错案,罗织罪名,将屠杀降卒的行为合法化。 以此来发泄他们对起义军的刻骨仇恨! 面对这种情况,杨总督又做了什么呢? 杨鹤并没有严惩那些作恶的官绅,反而觉得是神一魁在庆阳府滞留太久,导致当地官绅怨恨。 于是,杨鹤连忙把神一魁和他的部下,一股脑地调往了偏远的宁塞,要他们继续为国效力,北击蒙古。 并且,杨鹤还特意委派洪承畴,亲自“护送”神一魁上任。 神一魁能怎么办? 大军在侧,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神一魁不断告诉自己,刚刚归降就是这样的,朝廷不信任他们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也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归顺朝廷的“诚意”。 于是,在被安置到宁塞之后,神一魁积极表现,率领部下先后三次,参与了对付蒙古部落的战斗,立下了赫赫战功。 本以为此次能够立功受赏,重获信任,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收到嘉奖的,永远是那些督战的“友军”,比如宁塞参将吴弘器和中军官范礼等人。 这些人不仅吞没了神一魁所部的赏赐,而且还把神一魁的部下当炮灰使唤,让他们冲锋陷阵,死伤自理。 缴获的战利品,更是连根毛都轮不到神一魁的人。 正是这种不公的待遇,最终激起了茹成名等人的愤怒。 在一次战后求赏不得、反遭呵斥之后,脾气火爆的茹成名终于忍不住,带人将吴弘器和范礼给揍了一顿。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事情也闹到了杨鹤那里。 但杨鹤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之后,非但对吴弘器等人侵吞军功的行为视而不见,反而对敢于反抗的茹成名恨之入骨。 杨鹤认为茹成名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头,是不肯安心归降的死硬分子。 于是,便有了那道密令,以及茹成名惨死固原的一幕。 杨鹤自以为杀掉茹成名这个刺头,再安抚一下神一魁,就能万事大吉。 却不知,他的这番操作,彻底寒了神一魁手下部将的心。 神一魁的部将张孟金、黄友才等人,在得知茹成名的死讯后,个个惊惧不已。 他们不仅恨透了出尔反尔、手段酷烈的杨鹤,而且对神一魁这个首领,也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队伍内部,已然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神一魁夹在中间,可谓是进退维谷,左右不是人。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当初自己的兄长神一元,还有高应登等人,为何宁死也要扯旗造反了。 不是他们天生想当反贼,实在是大明已经烂透了啊。 可神一魁现在就算是想反,也没那个能力了。 洪承畴和吴弘器的两路大军在侧,将神一魁的部队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况且神一魁已经失了当初造反时那份心气,只想老老实实的做个宁塞守备。 可神一魁的部下却不这么想,你神一魁是杨鹤的重点关照对象,不会有杀身之祸。 我们这些下面的把总该怎么办? 茹成名的例子就在眼前,他们可不想当了那个用来儆猴的鸡。 一时间,宁塞城里暗流涌动。 而这一切,都被洪承畴敏锐地看在眼里。 “时机.到了。” 洪承畴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根本不需要用什么鸿门宴的伎俩,他只需要给神一魁部下紧绷的神经,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比如,让贺人龙手下的兵马,在宁塞城外,进行一次声势浩大的“例行操练”? 又或者,让吴弘器和范礼,再去欺压一下神一魁手下那几个将领? 方法太多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再次叫来了贺人龙 第135章 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为了逼反神一魁,洪承畴与贺人龙足足商谈了一整夜。 两人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直到窗外晨曦微露,才最终定下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当贺人龙走出洪承畴的行辕时,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贺人龙先是派出了麾下擅长乔装打扮的几个探子。 让他们分别混入宁塞城内外的市集、酒肆,甚至神一魁部队的驻地附近,开始悄悄散布各种“内幕消息”。 一时间,宁塞城内外,暗流涌动,各种谣言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 “固原那边传来消息,杨总督杀了茹成名还不解气,又点了神一魁麾下几个把总的名字。” “说他们都是乱党余孽,早晚要一并收拾掉!” “像什么张孟金、黄友才,都在名单上呢!” 集市里,酒肆里,衙门里.四处都有人在讨论。 “不止呢!” “我还听说,朝廷对杨总督招抚的结果非常不满,已经派了钦差大臣,正在来宁塞的路上了” “钦差?下来干嘛?” “还能干嘛?验明正身呗!” “据说是要把神一魁和他手底下那帮人,全部验明身份,押解回京,凌迟处死” “杀得好!” “依我看,这帮乱臣贼子当初就该全杀了,省得提心吊胆,遗祸无穷!” 这些谣言太过逼真,精准地戳中了神一魁和他部下内心最深的恐惧。 尤其是“押解进京”、“凌迟处死”这几个字眼,更是把这些起义军们,吓得魂飞魄散!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神一魁的耳朵里。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贼首,此刻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脸色煞白,坐立不安。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猜疑,连夜跑到了洪承畴的行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天画地的发誓道: “抚台大人!抚台大人明鉴啊!” “外面那些传言,全都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末将!” “我神一魁对天发誓,自归顺朝廷以来,绝无半点二心!” “末将既已归顺朝廷,谢了皇恩,就绝不敢、也绝不会再生反叛之心!” “请抚台大人明鉴!” 神一魁本就是边军底层出身,后来起义造反,靠的就是一股悍勇。 可论起玩弄权术、揣摩人心,他哪里是进士出身、宦海沉浮多年的洪承畴的对手? 洪承畴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神一魁,心中冷笑不止,但脸上却是一副温和的表情。 他亲自上前,将神一魁搀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呀,神将军这是做什么?” “快快请起!” “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本官也有所耳闻。” 洪承畴摇了摇头,故作叹息, “想必是有人嫉妒将军弃暗投明,又或者与将军有些旧怨,这才故意散布谣言,搬弄是非罢了。” “神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拍了拍神一魁的肩膀,语气诚恳: “神将军的忠勇,是本官亲眼所见的,无需担忧。” “你归顺以来的表现,本官也都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安心回去吧,有本官在,定保你无事!” 一番好言好语,讲得神一魁心中稍安,感激涕零地去了。 然而,神一魁前脚刚走,洪承畴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 “抚台大人演得真像,末将都差点信了!” 内堂里,贺人龙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嘿嘿笑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 洪承畴瞪了他一眼,接着吩咐道: “谣言已经散出去了,接下来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贺人龙点点头,阴险一笑,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宁塞城外的官军驻地里,气氛异常“热闹”。 贺人龙的兵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每天一早就开始操练,直到天黑才收兵。 操练的地点,一次比一次更靠近神一魁的驻地。 震天的金鼓声、充满杀气的呐喊声,清晰地传到神一魁营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贺人龙甚至还故意让士卒们在操练时,齐声高喊口号: “诛杀反贼,报效朝廷!” “扫清余孽,安定地方!” 这动静,可把神一魁和他手下的将士们给吓得够呛。 尤其是第一天,听到那杀气腾腾的口号和逼近的脚步声,神一魁还以为贺人龙得了杨鹤的密令,要对他们动手了。 于是神一魁连忙下令全营将士披甲执锐,紧闭营门,准备做殊死一搏。 可结果,他们在营寨里提心吊胆地等了大半天,只有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并没有看见贺人龙引兵攻来。 派人出去打探一番之后,他们才知道,贺人龙那只是在“临时操练”罢了。 饶是如此,也把神一魁和他的部下们吓得够呛。 这种大军压境、随时可能动手的巨大压迫感,让他们夜不能寐,心理压力倍增。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哪天贺人龙的“操练”就变成了真打。 神一魁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备战,精神高度紧张。 眼看着神一魁的最后一根神经快要绷断了,洪承畴打出了他的第三张牌。 他秘密召见了参将吴弘器和中军官范礼。 他们本来就对神一魁恨之入骨,又因为之前侵吞军功、被茹成名殴打而丢了面子,正愁没机会报复。 洪承畴稍加提点,暗示他们可以依照军规,适当地给神一魁的人找点麻烦。 这两人立刻心领神会。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神一魁的手下们,日子就更难过了。 今天,吴弘器派人来,说是军需紧张,要神一魁部“支援”一批粮草。 粮草数量巨大,神一魁的人稍有迟疑,立刻就被呵斥为“抗命不遵”、“心怀叵测”。 明天,范礼又下令,让神一魁的人去修缮城墙,或者去清理城外淤塞的护城河。 尽是些又苦又累的体力活。 神一魁的人稍有怨言或者动作慢了点,立刻就会招来吴、范二人手下兵丁的呵斥、打骂。 甚至还会克扣他们的粮饷,故意不给他们饭吃。 散布谣言,兵威压境,再加上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刁难和羞辱.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可把神一魁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折腾的够呛。 他们也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宁塞这个地方,降卒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处处受排挤,时时受刁难,根本没有半点尊严和活路。 再结合之前茹成名的惨死和挥之不去的谣言,降卒们越来越相信: 这一切,就是朝廷要将他们彻底剿灭的前奏! 恐惧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神一魁的营地里蔓延。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天夜里,神一魁的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 神一魁的心腹部将张孟金、黄友才等人,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一起。 “渠帅!反了吧!” 张孟金看着神一魁,无比激动, “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都得死!” “那姓贺的、姓吴的、姓范的,还有杨鹤老儿,他们蛇鼠一窝,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根本就没想给咱们活路!” “自从杀了茹大哥那天起,这帮狗官就在盘算着,怎么把咱们赶尽杀绝了!” 黄友才也跟着上前一步,附和道: “是啊渠帅!外面谣言满天飞,城外官兵天天操练,吴弘器他们又天天找茬,克扣咱们的粮饷。” “这分明是想把咱们饿死!” “咱们反了吧!趁着现在弟兄们还有一口气,杀出去!跟他们拼了! “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黄有才话音刚落,周围全是赞同声。 “反了吧渠帅!” “跟他们拼了!” 大帐里,群情激愤,所有的把总们都主张立刻起兵,趁夜杀出去。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神一魁,却是脸色变幻不定,眉头紧锁,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反?谈何容易! 他们现在缺粮少械,人心惶惶,而且外面是数倍于己的官军。 一旦反了,能有多少胜算?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摇了摇头: “再再等等吧,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神一魁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或者说,他已经被巨大的压力彻底压垮,失去了拔刀反抗的勇气。 还等? 难道要等到大家的脑袋,都被挂在城墙上吗? 下方的张孟金和黄友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和决绝。 他们知道,不能再指望神一魁了,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再等下去,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不再犹豫,暗中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发难: “渠帅!得罪了!”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亲兵一拥而上,趁着神一魁不备,将他死死按住。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卫队呢!我的卫队呢!” 神一魁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试图招来自己的亲卫。 可现在的他,早已没了威信,众叛亲离。 张孟金红着眼睛说道: “渠帅,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全死在这里。” “你不敢反,我们替你反!” 说罢,张孟金和黄友才不再犹豫,立刻拔出腰刀,冲出大帐。 他们朝着外面早已聚集起来、同样处在爆发边缘的士卒们,厉声高呼道: “弟兄们,朝廷言而无信,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跟我一起杀出去!反了!” 早已被恐惧和愤怒萦绕的营地,瞬间响应。 黄友才的心腹们迅速行动起来,控制营门,砍死了少数几个试图反抗的士兵。 整个兵变过程,迅速而果断。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 神一魁的驻地突然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张孟金、黄友才等人,挟持着被五花大绑的神一魁,率领一千多名被逼上绝路的士卒,朝着驻地外的贺人龙所部发起了冲锋。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洪承畴的行辕。 “报!抚台大人!” “神神一魁反了!正带着人冲击寨门!” 洪承畴闻报,大喜过望: “好!” “反的好!” 他立刻下令: “传令吴弘器!要他立刻调兵,支援贺人龙,阻击神一魁!” “给本抚打得激烈一些,但记住了,一定要把他们放跑!” “是!” 就这样,洪承畴成功的逼反了神一魁所部,并且还让人把消息带给了杨鹤。 可怜的神一魁,被洪承畴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被逼到这个境地的。 就在他被部下裹挟着重新造反,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 神一魁的脑子里,想的还是派人去洪承畴那里,向他禀报兵变的消息。 今日不是很舒服,6K,明天再补上 第136章 如火如荼的山西起义军 当陕西乱成了一锅粥的时候,以王嘉胤和江瀚为首的山西义军,已经开始品尝起了胜利的果实。 两个大贼头子,分成一南一北,开始对太原府和汾州府进行有组织的扩张和劫掠。 王嘉胤在成功打退尤世禄之后,意气风发,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他开始不满足于抢掠一些普通州县,竟然把目光盯向了山西的心脏,太原府。 山西境内,有三位藩王,分别是大同府的代王,太原府的晋王,以及潞安府的沈王。 这三位藩王,尤其是太原的晋王,历代经营,富甲一方,积攒的金银财宝、良田美产,简直难以计数。 而王嘉胤就是盯上了晋王这块肥肉。 他派人给江瀚送去了一封书信,热情洋溢地邀请江瀚合兵一处,共取太原,想要干一票大的! 而江瀚在收到王嘉胤的书信后,连连摇头,哭笑不得。 打太原府?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自己手下的几百战兵正在养伤,根本无法出战。 太原府作为山西省城,城高墙厚,防守严密,官军兵备齐全,绝非静乐、岢岚那种县城可比。 而且就算是走了大运,真的把太原府给打下来了,那又如何? 把晋王给宰了? 那可是朱元璋开国时就传下来的藩王,是崇祯皇帝也要重视几分的宗亲。 你今天把晋王给宰了,估计第二天崇祯就得发疯。 恐怕到时候,崇祯真的会不管不顾,把所有重兵都给调集到山西来。 他们两个贼首,谁也跑不了! 当然了,山西境内这么多朱家的王爷,个个富得流油,江瀚也不可能完全不动他们。 只是他选择的目标,就比较容易实现了。 江瀚把目光投向了散布在各地的王庄。 他可是清楚记得,上次在延安金明川上游,打下的那个王庄有多富裕。 直接把他一年的军需都给解决了,油水之丰厚,远超一些贫困州县。 而他现在所在的汾州府,地处汾河平原南侧,河流水系发达,土地肥沃。 整个汾州府,有将近七成的沃土,都掌握在庆成王和永和王手上。 这两个郡王,虽然名头不如晋王响亮,但他们占据的王庄,可一点也不少。 于是,江瀚立刻调兵遣将,将董二柱和邵勇都派了出去。 他们兵分三路,在汾州府境内扫荡,四处寻找庆成王和永和王的王庄。 一开始,江瀚的部队开进乡间时,附近的乡民百姓如同惊弓之鸟,看到兵甲旗帜,就吓得四散而逃,根本不敢靠近。 毕竟这年头到处都在闹贼,官军和贼兵都难以分辨。 但渐渐地,情况发生了变化。 得益于江瀚定下的严格军纪,他派出去的这几个司的士卒,虽然在攻打地主坞堡、围子时凶狠无比,但在行军和宿营时,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 他们不进民宅,不抢民财,而且还自己花钱,向偶尔大胆靠近的村民购买一些蔬菜、棉布。 时间一长,附近的乡民们慢慢看明白了。 这支打着上山虎旗号的队伍,似乎真的和那些兵痞、流寇不一样。 他们竟然不抢老百姓的东西! 于是,乡民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每次大军开拔或者宿营,后面总会跟着一堆推着小车、挑着担子的乡民。 他们跟在队伍后面,贩卖一些自己做的炊饼、上山捡来的山珍、或者自家种的瓜果蔬菜。 甚至还有人专门跟在马队后面,捡拾马粪回去当肥料。 而带兵的两个把总,也乐得如此。 他们按照江瀚的吩咐,拿出一些银钱铜板,向这些乡民们购买吃食。 同时,也和这些乡民们拉拉家常,打听附近哪个地主的庄子最大?哪个地主的粮食最多? 就这样一二来去,士卒和乡民们混熟了,也得知了王庄的所在地。 没过多久,这些王庄便被江瀚等人带兵一个个攻破,附近卫所的卫军根本不敢迎战。 他们只敢远远地看着,等贼兵走后,再跑去王庄四处搜寻,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每一个王庄被攻破,都意味着大批的粮食、布匹、牲畜、药材等被缴获。 江瀚的辎重营迅速充实起来,赚得是盆满钵满。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盛夏时节,天气酷热难当,连日的高温让行军变成了一种酷刑。 江瀚索性下令各部停止扫荡,将部队重新集结。 他们沿着孝河北岸,一处地势较高、靠近水源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休整度夏。 营地就在孝义县城附近,大约二十里。 但几千贼寇突然囤兵城外,可把县城里的县令老爷和一众士绅们吓得够呛。 他们生怕这支刚刚洗劫了各大王庄的贼兵,顺手把孝义城也给平了。 县令不敢怠慢,赶紧派了一个能言善辩的师爷,作为使者,来到了江瀚的大营之中。 这位师爷代表县令以及城内的士绅大户,想和江瀚“谈谈条件”。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 只要江瀚不攻打孝义县城,那么一切都好说,钱粮军需方面,他们愿意资助一部分。 江瀚自然是乐见其成,天气这么热,鬼才愿意去攻城呢。 送上来的钱粮军需,不要白不要。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江瀚与师爷定下了密约: 孝义县方面,每月定期向江瀚提供一定数量的硝石、硫磺、铜铁等军需物资; 而江瀚则保证,他的部队绝不踏入孝义县城一步,并且会“约束”其他路过此地的乱匪,保证孝义县的平安。 之所以特意加上后面这条,就是因为城里的老爷们听说了,太原府附近的许多州县,都被巨寇王嘉胤给抢了一干二净。 这简直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江瀚兵不血刃地得到了一个补给点,而孝义县的官绅们,则用钱粮军需买来了平安。 至于这钱粮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还是从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对此江瀚也是无能为力,他管不了那些,现在他要帮着各路义军们训练新兵了。 各路头领送来的青壮们陆陆续续抵达了大营,大概有七八百人。 而江瀚也收到了他们送来的战马,一共两百匹。 加上之前四处抢掠得来的马匹,江瀚的马队现在足足扩充到了八百多人。 由于李老歪仍在养病,所以这次练兵的任务,就落到了邵勇的头上。 第137章 练兵 由于人数众多,邵勇将麾下的几个哨长全都派了出去,让他们每人负责教授两百青壮。 “都给老子看仔细了!” 邵勇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今天,老子教你们的,是如何在战场上破长枪。”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战场上,官军最常用的家伙,就是长枪。” “长枪结阵厉害,单个拎出来,也他娘的不好对付,捅起人来,一捅一个窟窿。” “今天我就教你们,真要在战场上遇到使长枪的官兵,该怎么办。” “如果你们对上的是官军的长枪大阵,一排排跟刺猬似的,那最好的法子,就是用炮。” “只要把他们的阵型给轰散了,长枪阵自然就破了。” “切记!长枪阵前面,一般都有刀盾手护着,所以普通的三眼铳,是没什么作用的。” 邵勇话锋一转, “但是!你们要是手里有这玩意儿,那就不一样了!” 说着,邵勇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了几颗黑乎乎、拳头大小、带着一截引线的铁疙瘩。 “看好了!这叫震天雷,是咱们大帅亲自改进的火器,重量更轻,威力更胜!” 邵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接着便点燃引信,抡圆了胳膊,朝着不远处的草人扔了过去。 那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的落在靶子附近。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草人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连带着地面都被炸出了一个小坑。 “乖乖,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这要是炸到人身上,恐怕半个身子都得炸没了。” 一众观战的新兵蛋子们顿时发出了阵阵惊呼,一脸惊讶的看着被炸飞的草人。 要是自己也能有这么几颗宝贝,以后打仗岂不是. 一群人死死地盯着邵勇手上的震天雷,希望邵勇能再仔细讲讲,甚至让他们也上手耍一耍。 可邵勇却嘿嘿一笑,话锋陡然一转,当起了军火贩子: “咳咳,看清楚威力了吧?” “这可是咱们大帅亲自改进的,携带方便,威力惊人。” “五钱银子一颗,一两银子三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们有需要的,可以后面来找我登记。” 他掂了掂手中的震天雷,对着众人挤眉弄眼: “我知道,大家最近四处劫掠,肯定抢了不少银子。” “但银子虽好,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大家不妨买个三四颗回去,防防身,日后说不准能救命。” 一番卖力的推销之后,邵勇也不再废话,光靠嘴皮子教人可不行,还得教点真本事。 他收起震天雷,挥手招来了观战的部下: “刘宁!出列!” 一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应声出列,他是邵勇麾下的三哨长。 “接下来,我们会给大家演示,如果单对单遇到了使长枪的敌人,该如何应对!” “当然了,为了安全起见,武器都是不开刃的,枪头也卸了。” 说罢,邵勇便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了一面藤牌,一把腰刀,右手则握着一根没有枪头的木杆标枪。 而另一边,哨长刘宁则是手持一杆丈八长枪,摆开了架势。 “来!攻我!” 随着邵勇一声令下,刘宁率先发起攻击。 他仗着手中长枪的距离优势,脚步灵活,枪出如龙,朝着邵勇不停猛攻。 邵勇则左手持藤牌、腰刀格挡,右手握着标枪引而不发,脚下踏着碎步,不断后退。 面对刘宁疾风骤雨般的戳刺,他显得有些狼狈,只能不断用藤牌挡住刺来的长枪,同时观察对手,寻找机会。 刘宁见状,攻势更猛,步步紧逼。 邵勇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距离刘宁大约十五步开外时,他才发起了反击。 只见邵勇举盾,挡住刘宁扎来的一枪,几乎在同时,右手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木杆标枪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刘宁的面门射去! 刘宁见状,只能收枪躲避。 而趁着这个空挡,邵勇猛地往前一冲,与此同时,右手接过左手的腰刀,贴近到刘宁身前。 长枪的优势在于距离,一旦被近身,就变得笨拙无比。 邵勇根本不给刘宁任何反抗的机会,盾牌猛地向前一撞,干扰其重心,右手的腰刀顺势往前一递,架在了刘宁脖子上。 胜负已分。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下面观战的新兵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尖端战法,只是绩效兵书里的破枪式,奈何这群新兵们之前都是些农民,根本没接触过。 这招叫做标步齐进,是战场上厮杀常用的招数。 先用标枪投掷,扰乱对方的节奏,迫使其闪避或者格挡。 然后趁他躲闪之际,迅速持盾突进,欺近身去,用腰刀解决战斗。 (每兵执一牌,腰刀一把,阁刀手腕,一手执镖枪一枝,彼长我短,持定无隙,将镖掷去,毋论中否,彼必应,我急取刀在手,随牌杀入———《纪效新书·藤牌解》) 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寸长一寸强,这种战法本质上也还是以长打短,投掷距离肯定比长枪更远。 “都看明白了吗?” 邵勇看着这眼前这群迷茫的新兵蛋子,开口问道。 不出所料,人群里只有些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地问道: “邵邵把总,那要是手上没有盾牌,该咋办?” 邵勇闻言,直接赏了那问话的新兵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还能咋办?跑呗!” “没有盾牌,你还敢跟使长枪的官兵对阵?这不是找死吗?” “等跑远了,用弓箭射他,用火铳崩他,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 那新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接下来,邵勇又和刘宁反复演示了几遍“标步齐进”的动作要领,随后便让新兵们开始分组操练。 这法子,听起来似乎简单。 但真轮到这帮新兵们上手实战时,只能说是错漏百出,尽显洋相。 有的标枪扔出去,歪歪扭扭,别说扎人了,连靶子都碰不到; 有的倒是扔准了,可扔完之后站在原地发愣,想不起来往前冲; 还有的倒是冲上去了,可手忙脚乱,右手扔完标枪,根本来不及取刀。 结果等冲到前面时,人家使长枪的早就反应过来了,一枪就把他戳倒在地。 (掷镖后,每每仓皇不及取刀,是一大病) 这正是标步齐进的难点,需要左右手协调,需要投掷、冲锋、取刀等一系列动作在十几步之内完成。 这只能靠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若是平时不练,到了战场上一紧张,那只能白白送命了。 看着训练场上,这群新兵们错漏百出的操作,邵勇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 这些基础的步兵战术,对于他们这些边军老兵来说,几乎是人人都会、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奈何眼前这帮人,大多都是些农民,别说技战术了,连基本的队列、口令都弄不明白。 邵勇先前可是练了他们整整一个月,才把队列和口令教会他们。 而现在教授的技战术更难,他也只能派选派一些老兵,从最基础的持盾、投掷、冲锋、取刀 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开始教起。 说实话,一开始接到这个“教头”的任务时,邵勇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教这些新兵蛋子,简直是费力不讨好。 他甚至羡慕起了还在养病的李老歪,以及跟随邓阳的黑子。 但后来,江瀚找到邵勇,跟他深谈了一次。 一番话下来,瞬间就让邵勇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心甘情愿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你想想,只要能教出两百个合格的战兵,就有五十匹战马。” “这七八百人,可是两百匹战马啊。” “再说了,你要是把他们教出效果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反王派人来跟你取经。” “到时候你手下的马队,就该换个建制了!” 江瀚这番连哄带骗、再加画大饼的话术下来,也是彻底把邵勇给说服了。 一想到未来自己麾下,能有数千铁骑纵横驰骋的场面。 邵勇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笨手笨脚的新兵蛋子们,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反而变成了一匹匹活蹦乱跳的战马。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头的训练场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片更为开阔平坦的草地,也是骑兵的训练场,负责教授的,是邵勇麾下马队队长,洪明。 相比于步卒训练场,这边的气氛显得更为炫目。 洪明是个纯粹的军汉,不会讲什么理论知识,他只会在马上驰骋。 洪明牵着两匹蒙古马,不紧不慢地走入训练场。 场边,站着两百名有骑马基础,适合培养成骑兵的新兵,他们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洪明的身影。 “都看好了!” 洪明的声音不像邵勇那般洪亮,但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话音刚落,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轻盈地跃上一匹马的马背,同时手中缰绳一抖,牵引着另一匹马,两匹马开始小跑起来。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洪明伏在马背上,身形稳健,与马匹仿佛融为一体。 他开始逐渐加速,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在草地上卷起两道烟尘。 就在众人以为洪明只是展示速度的时候,洪明却身子一动,开始在战马上左右腾挪。 只见他在高速奔驰中,身字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藏在了战马左侧,只留一只脚勾在马镫上,几乎与马腹平行。 紧接着,他又是一个灵巧的翻身,切换到了右侧,做出了同样的藏身右蹬动作。 紧接着,在两匹战马并行时,洪明突然脚尖发力,身子腾空而起,一个翻身,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旁边那匹并行的战马身上。 整个奔驰换马的过程,流畅无比,看得场边众人是眼花缭乱。 这等精湛的骑术,他们别说做了,连想都不敢想! 展示完控马技巧,接下来便是骑射。 洪明调转马头,手持弓箭,朝着不远处的一排箭靶冲去。 当战马冲入距离箭靶大约六十步的距离时,洪明不再看靶,几乎是凭借感觉,瞬间引弓、搭箭、射出。 不等箭矢射中靶子,洪明已经再度策马向前,张弓向左,朝着三十步开外的箭靶再放一箭。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正中靶心! 两箭连珠,皆中红心,引得场边又是一阵喝彩。 然而,洪明的表演还在继续。 射出第二箭后,他手腕一翻,换为右手持弓,左手搭箭,朝着右侧二十步开外的另一个靶子,再放一箭。 伴随着嗖的一声,第三支羽箭,同样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 左右开弓,箭无虚发! 紧接着,洪明还展示了一番骑枪冲锋,投掷骑枪、马刀砍杀等等战斗技巧。 这一连串战术动作,看的后面的新兵们眼花缭乱,只觉得马上的洪明如同天神一般。 “这他娘的才是骑兵啊,咱们骑个马只会跑,连放箭都放不准,看看人家。” 先更6K,等我吃个完饭,看看能不能再搞一章 第138章 铸炮和办学 邵勇和洪明等人负责操练新兵,训练场上每天都是一片喧嚣。 而作为主帅的江瀚,也没闲着。 除了处理日常军务外,他大多时间都在研究如何铸炮。 炮营只有四门重炮,还是数量太少,江瀚这段时间都在拉着工匠,看看能否复刻这几门红夷炮。 但进展很慢,研究了大半个月都没能铸成。 不得不说,在这个阶段,山西的各路义军还算团结,王嘉胤也很有盟主的风范。 他听说江瀚想要铸炮,大手一挥,派人给江瀚送来了三个经验丰富的炮匠。 这三个炮匠来头可不小,早年间曾在西安府三原县,跟着王徵一起造过炮。 王徵这个名字,江瀚可太熟悉了。 那可是与徐光启并称为“南徐北王”的存在。 是真正精通西学、并且致力于将西方技术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实干家。 比起孙元化那种半吊子、只会纸上谈兵的所谓“专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能得到王徵亲手调教出来的炮匠,江瀚简直是喜出望外。 他手下的工匠营,虽然能打造一些鸟铳、三眼铳之类的火器,但要说造炮,那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自从进入山西地界,江瀚就一直惦记着铸炮的事情。 陕西那边,地瘠民贫,而且还贫铁,根本没有铸炮的条件。 但山西则完全不同,这里煤炭资源极其丰富,铁矿储量也相当可观。 虽然几个最大的官营冶铁中心,如阳城、泽州等地,目前还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但他现在驻扎的孝义县附近,紧邻孝河,水运便利,自古以来就有不少民营的冶铁作坊和铁里。 本地的田土虽然肥沃,但大多都在郡王、各路官绅手下。 这里的普通百姓,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只能以煽炉、挖矿、贩铁、卖炭为生。 江瀚仅仅付出了些许粮食和几两银子,就轻而易举地将附近几个冶铁所的炉工、矿工、翻砂工等召集了起来。 足有数百人之多。 场地、人手、煤炭、铁矿石都有了,最关键的技术人才也已到位。 总领铸炮的,三个炮匠中年纪最大的老匠人,叫做庄启荣。 据说此人深得王徵真传,掌握着铸造西式火炮最核心的秘密,也就是火炮的“模数”。 (模数是指火炮各部位尺寸与火炮内径之比,包括壁厚与内径之比和身管长度与内径之比) 他们曾在三原县,带领当地百姓扒佛像,铸造了三门一千五百斤的红夷大炮。 这可是被誉为“十七世纪全世界最好的火炮之一”的红夷大炮。 当然了,一千五百斤的红夷大炮,江瀚现在是想都不敢想。 那种级别的重炮,只适合用来守城或者决战。 根本不适合他现在这种,需要快速机动作战的部队。 他想要的,就是延安府城墙上的缩小版的红夷大炮。 要求不高,四百斤,置于炮车上,三匹马能拉动就行。 得知江瀚的具体需求后,庄启荣立刻来了精神。 对于他们这些铸惯了千斤重炮的匠人来说,四百斤级别的火炮,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当即就拉着另外两个炮匠,开始根据要求,仔细计算、调整各项参数。 技术方面有专业人士负责,江瀚便开始思考具体的铸造方法。 眼下正值盛夏,天气炎热。 传统的失蜡法肯定不行,高温下蜡模容易变形。 常用的泥范铸炮法,虽然成熟,但生产周期太长,成品率也不高,等炮铸出来,起码得好几个月。 而如果使用铁模铸炮,则是质量堪忧,特别容易炸膛。 思来想去,江瀚最终决定,用砂型铸炮法。 砂型铸炮法,生产工艺相对简单,对模具材料要求不高,生产周期也能大幅缩短,成品率更是高出不少。 但受限于材料和成本,火炮的材质也只能选择铁芯铜壳。 纯铜炮虽然铸造起来更方便,炮身的延展性也更好,但铜料的价格实在太贵了。 造个一两门或许可以,但造多了,谁也顶不住。 就这点铜料,还是江瀚前段时间带人“化缘”得来的。 他带人扒了好几座古庙,把里面的佛像都给拆下来熔了。 其间,有几个庙里的方丈还想不开,带着十几个僧兵,想要“降妖伏魔”。 结果被江瀚亲卫队一轮排铳放倒在地,诸位高僧当场就“立地成佛”了。 江瀚无奈,也只能勉为其难,将庙里剩下的财产和粮食,一并笑纳了。 既然有庄启荣这样的专业炮匠在,江瀚自然不会越俎代庖,瞎指挥。 他将具体的铸造工作,完全交给了庄启荣团队负责。 只是在铸造方法上,提出了一些建议,将砂型铸炮法的原理和关键步骤,向这些炮匠们进了讲。 砂型铸造法的原理并不复杂。 明代已经有了类似的技术,只是都用来铸造铜钱了,并没有应用于火炮铸造。 方法也很简单,江瀚稍微提了两嘴,这些老工匠们一点就透。 砂型铸炮,主要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方法,一体成型,先铸出实心的炮管,然后再钻膛。 第二种方法,先制作一个砂模,固定好之后在浇铸成型,冷却至铁芯暗红,便可以将炮膛内的砂模敲碎,得到炮管。 江瀚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种方法: 先用铸造出实心炮管,然后再钻膛。 虽然这种方法多了一道工序,但优点也显而易见。 先铸实心,可以更好地保证炮身金属组织的致密和均匀; 而后期的钻膛,则可以使得炮膛内壁更加平整光滑,降低炸膛几率。 为了节省人力、提高效率,江瀚还提出了利用水力的建议。 先利用水轮带动钻具,进行粗略的钻孔,将炮膛的大致形状打出来; 然后再由工匠,手动镗磨和精修。 反正这冶铁所就紧挨着孝河,不缺的水力资源。 敲定了铸炮的技术路线和工艺方法,剩下的具体操作,就专业炮匠来主持了。 相信过不了两个月,自己就能得到一批质量上乘的重炮。 安排好铸炮这件大事,江瀚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大营。 趁着这段难得的休整时间,他还在军中推行着办学扫盲,教士卒们认字的工作。 江瀚得回去亲自监督这帮人,免得赵胜压不住他们。 他采用的模式很简单,就是老带新,滚雪球。 先挑三十个脑子灵光的,认识字的,由江瀚或者赵胜亲自教导。 等这第一批人学会了,考核合格后,再让他们变成老师,每人负责教导十个新兵。 如此往复,循序渐进。 而江瀚和赵胜,则负责抽查各级的学习进度和教学效果,奖优罚劣。 一时间,整个孝河大营里,除了新兵们的操练声,又多了一片叫苦连天的读书声。 对于这些粗犷的军汉们来说,学认字比上阵杀敌还难受。 但在大帅的强制命令和同伴的带动下,倒也逐渐形成了一股学习的风气。 当然了,开讲第一课,必须是水浒。 这也是江瀚目前在军中办学的首要目的,他要归正思想,杜绝麾下士兵产生投降的念头。 之前邓阳送来一份朝廷邸报,是专门讲陕西起义军的局势的。 江瀚也正好把神一魁和其他义军的遭遇,拿出来当成了反面教材,好好的给这帮军汉们上了一课。 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明白: 朝廷和官老爷们,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反贼”当人看。 所谓的招抚,只不过是骗你放下武器的伎俩。 一旦投降,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的刀口下,任人宰割。 只有跟着大帅,才有活路,才有饱饭吃,才有饷银! 这种结合实例的“政治课”,效果远比单纯的识字教育要好得多。 至少,大部分士兵都听明白了,也记住了: 降官必死! 这天,江瀚照例在营中,巡视各队的识字学习情况。 突然,从不远处匆匆跑来了个汉子,苦着脸哭诉道: “大帅,我能不能不认字儿啊?” “认几个字儿,比我晚上守夜都困,我实在是认不下来” 这番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还没等江瀚回话,不远处就传来驳斥声: “陈老三!你这狗日的简直不识好歹!” 江瀚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之前在翻天峁一战中,用连珠炮轰飞曹文诏、立下大功的曹二。 曹二此刻虽然伤势未愈,左手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头却很足。 “大帅亲自想办法,费心费力教咱们识字、明理,这是多大的恩典?” “你狗日的还敢嫌弃上了?!” 他快步上前,瞪着陈老三,骂骂咧咧道: “你知不知道,以前能认字儿、能读书的,那都是些有福气的官老爷!” “咱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有几个识字的?” “你小子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就是欠揍!” 一番话说得那个陈老三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再吭声了。 “好了,慢慢来,不急。” “陈老三,你慢慢学就是,又不会罚你月饷,急什么。” 江瀚拍了拍陈老三的肩膀,勉励了两句,随后让他回去。 随后他又转向曹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有觉悟!” “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曹二连忙站直身体,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表情: “谢大帅关心!” “好多了,就是肉还没长好,不碍事!” 曹二对江瀚可是感激涕零。 翻天峁那一炮,虽然让他立了大功,但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要不是江瀚亲自为他处理伤口,他这条小命,估计早就交代了。 后来他清醒过来,从同袍口中得知是大帅亲自救了他,感动得稀里哗啦。 然后拖着病体就跑到中军大帐,冲进去对着江瀚,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倒是把江瀚弄得愣住了。 江瀚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去吧,好好养病,好好学习,下一个把总就是你了。” 曹二先前立下了大功,江瀚自然也不会吝啬,准备培养曹二成为下一个带兵的把总。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需要多学习学习如何带兵。 曹二先前只是个小兵,没有带兵经验,江瀚也只能让他先当个哨长,熟悉熟悉带兵之道。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曹二,江瀚继续在营中巡视。 办学虽然困难,但也有不少曹二这样的“榜样”在,总算是步入了正轨。 江瀚相信,假以时日,这支军队的整体素质,定能得到质的提升。 时间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训练、铸炮和学习中,悄然流逝。 酷热的盛夏渐渐过去,天气转凉,时间来到了八月。 秋高气爽,正是用兵的好时节。 经过两个多月的休整,江瀚麾下的部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新铸造的第一批十门四百斤级的重炮也已经试射成功,威力喜人。 而汾州府,也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了。 是时候,该挪挪地方了,江瀚准备往南面的平阳府走。 而北面的王嘉胤,在这两个多月里,靠着“盟主”的号召力,不断收拢流散的饥民和溃兵。 势力如同吹气球般急剧膨胀,麾下号称有六七万人马。 人马一多,对军械的需求自然也水涨船高。 尤其是火炮,王嘉胤也急需补充。 太原府虽然富庶,但周边没什么大型的冶铁治所,不足以满足他的需求。 于是,王嘉胤准备向东南方向用兵,前往冶铁业发达的泽州、阳城一带。 就这样,南北两路义军,都做好了再次开拔的准备。 然而,就在江瀚准备启程的时候,一骑快马送来了两份重量级消息。 来人是邓阳的亲兵,给江瀚送来了两份朝廷邸报。 江瀚接过邸报,展开细看,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一、陕西局势糜烂,杨鹤因抚绥无方,已被革职拿问,洪承畴继任三边总督。 二、辽东军情战报,后金大军围困大凌河,大凌河之战正式开打。 收到邓阳送来的两份邸报,江瀚只觉心头沉重。 陕西那边,杨鹤下狱,换上了铁腕的洪剃头。 可以预见,残酷的镇压即将开始,陕西的义军恐怕要遭重了。 而辽东的军情则更是凶险。 此战大明不仅会损兵折将,更可怕的是,登莱地区的红夷大炮和相关技术、工匠,都会落入建奴之手。 一旦建奴掌握了铸炮、用炮之法,大明的城防优势将荡然无存。 而这都和一个人脱不了关系。 那就是号称明朝军事技术专家,西法火炮专家的孙元化。 第139章 大明第一抽象孙元化 孙元化,字初阳,号火东,南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江东人。 十九岁从徐光启为师,学习西方数学和火炮知识,万历四十年中举,之后再无存进。 不同于那些大才子,他们是不屑于考进士,而孙元化,是真没那个本事考进士。 没办法,科举路断,他只能回家另谋出路,干起了翻译西洋书籍的工作,也算是发挥专业特长了。 在老师徐光启的影响下,孙元化对天主教产生了极大的认同感。 他坚信这天主教能“补益王化,左右儒术,就正佛法”。 于是在天启元年,孙元化在北京正式受洗入教,成为了一名天主教徒。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孙元化顶多也就是个热衷西学、科举失意的地方举人罢了。 可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总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能在关键时刻,被推上一个他根本无法胜任的位置,然后搞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天启二年,广宁失陷,辽东战局急转直下,整个京师都感受到了来自关外的巨大压力。 值此危难之际,孙元化觉得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向朝廷条呈《备京》、《边防》二策,大谈特谈如何利用西法火器守卫京师、巩固边防。 尤其是在奏疏中,他极力鼓吹自己潜心研究的“铳台之法”,并且放出豪言,号称: “置铳于层台之上,可杀敌于十里之外” 十里是什么概念呢? 换算过来就是五千米,而当时威力最大的红夷大炮,有效射程也不过两千多米。 反正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炮,能杀敌于十里之外。 或许是被唬住了,又或许是念在孙元化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朝廷最终还是将他调往了辽东,准备让他一展所长。 然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当时的蓟辽经略是帝师孙承宗,这位可是真正知兵的大家。 孙承宗看了孙元化的奏疏,立马就看穿了这小子眼高手低、只会打嘴炮的本质。 孙承宗自然不可能把军国大事交到这种人手里。 但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他也不好直接将其斥退,便授予孙元化一个经略衙门赞画军需的职位。 这个职位,说白了就是个幕僚性质的闲差。 孙承宗让他跟着军队到处看看,了解了解辽东前线的实际情况,写一份关于辽东火器装备和使用的考察报告。 这本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辽东前线的各种火器都摆在那里,找几个老兵问问,再翻翻相关的兵书,仔细研究一下,总能写出点东西来。 但孙元化偏不,他就是要在同僚面前露个大脸。 他在奏疏中如此写道: “.虎蹲炮稍大矣,而长不称之,故亦远不能到,且铳管外宽内窄,则弹出无力。” “验其弹,则大小不齐。大弹之轻,尚减铳径二分有余,况小者乎?” 这话总结起来,就是批评虎蹲炮设计不合理。 炮管短、射不远,而且炮弹和炮管之间的缝隙太大,导致气密性极差,发射无力。 孙元化这番“高论”,还经常被某些洋奴们拿出来当证据,用来论证明朝的火炮技术落后。 然而,但凡是稍微了解一些明代火器知识,或者亲自用过虎蹲炮的人都知道,孙元化这段话,简直是错得离谱。 虎蹲炮为什么炮弹和炮管间隙大? 因为它打的是子母弹,也就是一颗大的主炮弹,配合着散子。 那留下的二分间隙,正好是用来填充这些散子的。 至于气密性,则是通过垫在后面的木马子和沙土提供的。 (木马子是药膛内部,用木头制成的挡片,能够在药膛装填火药完毕之后将其筑实,具有紧塞与闭气的作用,以此增加火药爆炸时的威力。) 这些内容,都是戚继光白纸黑字,写在《纪效新书·习法篇》里的。 而孙元化为什么会这么写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压根就没去实地考察过。 他既没看过士卒们实际操作虎蹲炮,也没读过戚继光的兵书。 他所有的火炮知识,都来自于他翻译的那些西洋书籍和他自己的想象。 孙元化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嘴炮党。 也不知道孙承宗看到这份“考察报告”时,脸上的表情到底该有多么精彩。 总之,从那以后,孙承宗就基本没再用过孙元化这个人,只是给了他一个兵部司务的闲职。 职责是“相度北山南海,设奇兵于高深之间”。 意思就是: 你小子别掺和具体事务了,就在旁边好好看、好好学,啥时候真弄明白了,再出来说话。 而负责修缮城防、布置火器的工作,孙承宗都交给了经验丰富的总兵李秉诚。 并且孙承宗还不放心,又特意调来了工部职方司主事沈棨和顺天府通判杜应芳。 让他们带着孙元化,一起负责火器的战备工作,意图让他能在实践中学习。 按理说,这两位都是能人,孙元化总该能学到点真本事了吧? 可孙元化“不负众望”,又在同僚面前露了个大脸。 天启三年,孙元化亲自负责督造的一批火炮终于完成,准备交付军队使用。 按照惯例,需要进行试射验收。 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试放了三门,就当场炸了三门。 巨大的爆炸声和飞溅的铁片,差点伤及围观的官员。 搞得大家都不知道,孙元化究竟造的是火炮还是炮仗。 光天化日之下,孙元化给全体同僚们拉了泡大的,自然是没脸在辽东再待下去了。 于是,他只能向孙承宗请辞。 孙承宗得知此事,还特意安慰孙元化: “君非冒者,但大器晚成耳。” 然而,这段极不光彩的经历,在后来孙元化的个人传记《孙中丞》中,却被其后人巧妙地“修饰”了一番,变成了: “天启三年阁部(孙承宗)受命专征,布置宁远,公谋议浸与不合,复求去。” 好一个颠倒黑白,硬生生把自己的责任,说成了与孙承宗“理念不合”,而后主动辞职。 这种说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扯淡。 你一个小小的兵部司务,哪来的资格跟蓟辽经略的帝师“理念不合”? 你配吗? 本以为孙元化的仕途,到此就该彻底画上句号了。 回家老老实实的翻译西洋书去,别再出来祸害国家,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但命运似乎总是充满了荒诞和讽刺。 它又给了孙元化一次重返舞台的机会,然后.让他拉了一泡更大的。 为了改良火器,朝廷决定雇佣葡萄牙人 于是,精通西学、还会几句夷语的孙元化,又被想了起来。 就这样,孙元化被重新召回了兵部。 并且在天启四年,摇身一变,当上了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事。 从一个赋闲在家的举人,一跃成为了掌管全国兵马钱粮、地图关隘的正六品兵部要员! 宁远之战后,袁崇焕声名鹊起,孙承宗赋闲在家。 孙元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腆着脸凑到了袁崇焕身边,再次回到了宁远。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负责主持他心心念念的“铳台”和“火铳”的建造工作了! 这个“铳台”,自然就是孙元化从西洋书本上看来,并且向朝廷大力鼓吹的西式棱堡炮台。 可问题是,孙元化所谓的“学贯中西”,充其量也就是个二把刀的翻译。 他懂个屁的棱堡设计和火炮制造。 结果就是,他督造的所谓“西洋火铳”,一门造价竟然要千百金。 (此器用一以当千,其费亦一以当十.每一门尚费千百金) 而他督造的西洋炮台,更是连火力死角都修出来了。 后金兵攻过来的时候,发现城墙上有火力死角,结果直接就开始凿墙破城。 最后是通判金启倧释放万人敌,才止住了后金的攻势。 (城上铳炮迭发.然止小炮也,不能远及故门角两台之间,贼遂凿城。)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军事技术专家”、“西法火炮权威”孙元化的前半生。 然而,他前半生的“拉胯”,和他后半生的“丰功伟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孙元化的后半生,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搞出了登州(吴桥)兵变。 不仅葬送了一支精锐火炮部队,而且还把红夷大炮的铸造技术和熟练工匠,都送给了后金。 崇祯四年七月,大凌河之战爆发,祖大寿被后金重重围困。 此时的孙元化,已经升任了登莱巡抚。 他手握重兵,负责从海上调兵,支援大凌河。 结果等到大凌河之战都打完了,城内弹尽粮绝,祖大寿无奈降清。 孙元化派出去的支援部队还没上岸,还在海里漂着呢。 其中的事情比较复杂,总之就是孙元化一意孤行,裁撤了东江镇。 他接收了大量辽人,结果却不信任这些辽将,只重用自己带来的亲信。 于是,辽兵与山东兵之间矛盾重重、互相倾轧,内讧不断,最后引发了吴桥兵变。 登州兵变的导火索,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孔友德的手下偷了一只鸡。 但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却完完全全是孙元化自己搞出来的。 当时,那些被他接收过来的辽兵军纪极差,在登莱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尤其喜欢抢夺民女,劫掠民财。 山东地方官员多次上书弹劾告状,可孙元化却对这些辽兵,一味地包庇纵容。 这就导致了本地百姓对辽兵恨之入骨,见到他们就关门闭户,罢市不售,生怕惹祸上身。 而孔友德的士兵因为买不到吃的,只能去偷王象春家的鸡,结果被抓了个现行。 苦主找上门来,孔友德只能按照军法,将这个偷鸡的士兵穿箭游营。 结果,这帮本就桀骜不驯的辽兵,非但没有警醒,反而心生怨念。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李九成。 这家伙也是辽将出身,负责替孙元化采买战马。 孙元化大概是真的“信任”他,把大笔的买马银交到他手上,居然连个监军、管账的人都不派! 结果李九成拿着这笔巨款,不好好买马,反而却输了个精光。 银子没了,马也没买到,他哪里还敢去宁远? 眼看着辽兵因为偷鸡事件人心浮动,李九成干脆心一横,直接绑了孔友德,宣布起兵造反。 叛军一路在山东境内烧杀抢掠,攻城略地,造成了巨大破坏。 而孙元化手握重兵,不见慌乱,派出麾下将领,轻易就将叛军击溃。 李九成假意投降,希望招抚,孙元化同意了。 他甚至还得意洋洋,提前开起了半场香槟! 孙元化写信给山东巡抚余大成: “抚局已成,我兵不得往东一步,以至坏事。” 等到李九成率叛军兵临城下,并开始攻城后,孙元化才如梦初醒! 他再次组织人手反击,靠着城防和火炮优势,轻易打退了叛军。 叛军故技重施,再次派人前来诈降。 声泪俱下,赌咒发誓,表示这次绝对是真心归顺。 孙元化是个不长记性的,他再次相信了叛军。 于是登州城门大开,允许叛军入城“归顺”。 结果可想而知。 叛军入城之后,立刻发难,里应外合。 于是,登州城这座经营多年的坚固堡垒,顷刻之间,就被叛军攻占。 城破之时,登州城内还有: “旧兵六千人,援兵一千人,马三千匹,饷银十万两,红夷大炮二十余位,西洋炮三百位”! 这一切,全都原封不动地落入了叛军之手。 这些叛军后来大部分都投降了后金,这些技术和装备,也就等于直接送给了皇太极。 进城之后,压抑已久的辽兵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和屠戮,整个登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和血泊之中。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先前被孙元化百般猜忌、排挤的辽将黄龙、沈世魁等人。 在城破之后,拒不跟从叛军,辗转奋战,后来在与后金的作战中,先后英勇不屈,壮烈殉国! 而我们的孙大人,在城破之后,试图自杀殉国。 结果连自杀都失败了,结果被叛军俘虏。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被孙元化的抽象操作给惊呆了。 任谁也不敢相信,堂堂登莱巡抚,手握重兵坚城,竟然两日之内就被破城俘虏。 用“蠢猪”来形容孙元化,似乎都有些侮辱猪了。 后来,叛军大概也觉得留着孙元化没什么用,就把他给放了。 孙元化被后来被找到,押解回京问罪。 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孙元化的儿子还在四处奔走,到处喊冤叫屈。 在一片喊杀声中,孙元化被押赴刑场处死,结束了他“抽象”的一生。 纵观孙元化的一生,确有几分学习西学的热情和报国之心,但其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因为孙元化的一系列令人窒息操作,整个山东被叛军霍霍得不成样子,关键的火炮技术也归了后金。 无能之人,骤然登于高位,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百姓,害了朝廷。 今日8K 孙元化这人真的太离谱了,和崇祯简直是双向奔赴。 第140章 大军调动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汾河谷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烦躁的热意。 然而,在这酷热尚未完全消退的时节,山西境内的官军主力,却已经开始悄然调动。 斥候往来,军令传递,一支支队伍趁着傍晚的凉爽或是漆黑的夜色,开始向预定的区域集结。 之前的发生在吕梁山中的两场战斗,让官军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而处在汾河平原的各个州县,也在不停地求援。 陕西新任三边总督洪承畴,在上任伊始,便展现出了他剿灭贼寇的决心。 他先是将尤世禄,以及曹文诏部,都调回了陕西境内,准备集中力量,先行肃清陕西腹地的流寇。 但这并不意味着洪承畴放弃了山西。 他一面在陕西调兵遣将,一面从有限的机动兵力中,抽调了部分人马,增援山西战场。 副总兵张应昌、参将艾万年、游击将军猛如虎等一批表现尚可的将领,被相继派往山西,协助山西官府剿匪。 当然,洪承畴是不可能去山西的,他还得先镇压自己辖区内的贼寇,能够派往山西的兵力也十分有限。 真正负责主持山西剿匪大局的,还是朝廷另外两位大员。 宣大总督张宗衡,这位负责节制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军务的封疆大吏,此刻已经亲自移驻到了平阳府城。 他统帅部将白安,虎大威、贺人龙、邓阳等八千官兵,负责晋南、晋东南四十一州县的追剿事宜; 山西巡抚宋统殷,则带着张应昌、苟伏威、史记、颇希牧、艾万年等一众将领,统领着约七千兵马,进驻到了汾州府城。 这两位封疆大吏,面对着此刻遍布山西的各路贼寇,简直头都大了,感觉根本无从下手。 根据各方汇总的情报: 小股的贼寇不计其数,流窜于山林乡野之间。 有名有姓的,张献忠、老回回、扫地王等部,主要活动在西面的隰州、蒲县、大宁一带的山区; 而蝎子块、混天王等人,则盘踞在东面的太行山中,有向北直隶渗透的迹象。 而最让他们忌惮、上山虎和王嘉胤两部,则是分别赶往了平阳府以及泽州、阳城一带。 宋统殷和张宗衡推断,这两个贼头子南下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想渡过黄河,进入河南。 一旦让这两人,渡过黄河天险,进入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中原腹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中原地区承平日久,地方卫所军队早已糜烂不堪,要是让这两个大贼进了河南,恐怕真的会动摇朝廷的统治根基。 经过一番商议,宋统殷和张宗衡决定先不去管其他人,而是牢牢守住黄河天险,避免贼寇渡河。 必须将战火限制在山西境内,等洪承畴平定陕西后,再调大军来围剿山西贼兵。 本着一人对付一个的原则,两位大员迅速制定了分工: 宋统殷率领七千人马,绕道沁州、潞安府方向,紧紧缀在王嘉胤大军的身后,监视其动向。 一旦发现王嘉胤有渡河的企图,便在其渡河之时,予以致命一击。 而张宗衡,则直接坐镇平阳府,调兵遣将,沿途布防,势必要挡住上山虎南下。 他的策略是依托城池,层层阻击,不断袭扰贼兵,令其不敢绕城南下。 一旦贼兵敢绕城继续南下,那就可以前后夹击,将贼兵歼灭。 基于这个理念,张宗衡先是将汾州卫的两千卫兵给派了出去,令其分别进驻灵石县和西面的汾西县,巩固城防。 随后,他又派遣悍将虎大威,带领一千五百名精锐秦兵,前往汾西县坐镇,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支援灵石县。 而其他人则分散于霍州、赵城、洪洞等地、卡在关口要隘,层层阻击贼兵。 不得不说,张宗衡的布防,确实有一丝滴水不漏的味道。 但很可惜,队伍中出了一个叛徒。 新任参将邓阳,在得知张宗衡的布防情况后,连忙派出探马,星夜兼程,将消息传到了江瀚手上。 不得不说,把邓阳埋进官军内部,简直是江瀚最得意地操作。 有了邓阳这个“内鬼”传递消息,张宗衡的排兵布阵、战略意图,都赤裸裸的摆在了江瀚面前,简直跟开了上帝视角一样。 敌明我暗,趁着洪承畴还没腾出手,正好可以分而歼之。 于是,江瀚把目光盯上了虎大威一部,一千五百秦兵,再加上两千卫军,正好可以当开胃菜。 这帮人据城而守,一个个的攻城拔寨太费时间,要么就围点打援,要么就引其出城。 灵石县城外,南边数十里的官道附近,一场特殊的“演武”即将拉开帷幕。 江瀚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原野上正在缓缓展开的军阵。 这支队伍并不是江瀚的本部人马,而是由李自成、刘国能、张天琳、李晋王四个首领,选送的八百新兵。 这帮人在孝河边练了足足三个月,基础队列、阵型、格杀技巧、乃至简单的战术配合,都已经反复操练过无数遍了。 然而,操练场上再是熟稔,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只有真正经历过战场血与火的洗礼,才能让这些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农人,蜕变成一名合格的战士。 江瀚需要一场规模适中、强度可控的实战,来给这些新兵“开开刃”,检验一下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 况且,这批新兵瞧着便有些孱弱,正好拿来作饵,看看能不能将城中守军给钓出来。 要是官军坚守不出,那就只能围点打援了。 念及于此,江瀚便将四位首领召至近前,商议作战方案。 经过一番简短的讨论,众人一致决定,由李自成统领这八百新兵,先作势佯攻灵石县,引诱守军出战。 而江瀚则亲率本部主力,在后方五里外压阵,随时准备策应。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八百名新兵在各自队官、什长的呼喝声中,开始整队,列阵向前推进。 李自成领着二百骑兵,护在军阵后方,相机而动。 军阵中央则是六百步卒,他们依照平日操练的阵型,刀盾手在前方开路,长枪手紧随其后,弓手和铳手在军阵中央,随时准备射击。 队列行进间,新兵们的步伐还有几分散乱,阵型变换也略显生涩。 但比起三个月前,那种蜂拥蚁聚的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至少能看出几分军队的样子。 邵勇对这八百人的评价,也因此提高了不少。 最早之前,邵勇曾放话,他只需带着五十骑便可冲垮这八百人; 如今再看,邵勇只能说,他领一百骑,能够保持不败。 对于一帮新兵来说,可以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而此刻,灵石县城内。 守将千户黄文军,原本在接到“贼兵大股来袭”的警报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紧闭城门,随即派遣快马前往汾西县,向虎大威将军求援。 可等他亲自登上城楼,看清了城外的贼兵之后,心中的恐惧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轻蔑。 只见城外官道上,那支慢吞吞推进的贼兵,人数最多不过七八百,旗号也是五花八门。 像什么“闯、刘、李、张”之类的旗号,杂乱无章,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几千大军呢。 虽说身上的兵甲武器瞧着还算那么回事,但行军途中那生疏的配合,落在黄文军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这就是所谓的大贼主力?” 黄文军指着城外的队伍,对着身旁的百户、吏目们放声大笑, “我还以为来了什么三头六臂般的人物。” “闹了半天,就是这么一群新兵组成的乌合之众?” “连老子的卫所兵都不如!” 黄文军说出这话,是有几分底气的,平阳卫不像汾州卫一样,受到王府掣肘管辖。 平阳卫麾下常设参议,编制足有五千五百多人,平日还保持着一定的战斗力。 虽然有一千多人只存在于账面上,但实打实的好歹也有四千人。 其中两千多人由指挥使亲自带领,前往大宁一带防备张献忠等流寇,听说打得贼兵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在吕梁山脉中来回流窜。 黄文军原先还担心,来的是那支击败过关宁兵的贼军精锐,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群货色! 看来传言果然不可信! 轻蔑之心,迅速转化为贪功之念。 要是能将这股贼兵尽数剿灭,也是一桩不小的军功啊。 想到这里,黄文军胆气顿生,大手一挥: “传我命令!开城出击!” “将这股贼兵一举荡平!” 第141章 开门红 城门缓缓开启,一千名身着鸳鸯战袄,手持制式长枪、腰刀的平阳卫兵,在黄文军及几名百户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官军出城了!” “准备接战!” 李自成看到官军出城,面露喜色,当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准备趁官军立足未稳,将其一举拿下。 两支军队迅速接近,在灵石城北门外,四五里的开阔地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杀!” 喊杀声霎时震天动地。 新兵们虽然有些紧张,但在各级队官的约束下,总算勉强维持住了阵型。 前排的刀盾手死死顶住官军的冲击,后方的长枪手则是奋力向前攒刺。 中间的弓手和铳手们,也开始稀稀拉拉地放箭开火。 这帮平阳卫军确实有些战力,但也远远达不到边军的水准,用来给新兵练手,倒也合适。 这些新兵,大多是头一回上战场。 面对官军那严整的军阵和飘扬的旗帜,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身后有主力压阵,加上这几个月苦练下来积攒的些许底气,他们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挺直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奋力与官军拼杀。 双方你来我往,刀枪并举,一时竟打了个旗鼓相当。 这番景象,让亲自在后方督战的黄文军大感意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本以为一个冲锋就能将这伙贼兵击溃,可没想到这伙贼兵竟然如此顽强。 眼见战况胶着,黄文军心知不妙,连忙下令,让部队向城内有序撤退。 李自成眼尖,发现官军想要撤退,便立刻派人上前追击。 但他毕竟还是稚嫩了些,临阵经验不足。 李自成带着新兵们,才刚刚靠近城墙,城墙上突然枪炮齐发。 密集的弹丸和炮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了李自成一个措手不及,新兵们也被打得抱头鼠窜。 黄文军见状,立刻停止后退,调转方向,反身朝着李自成杀了过来。 “追深了,赶紧撤!” 李自成迅速反应过来,带人撤出了城墙的火力覆盖范围。 但这么一番来回折腾,新兵们的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眼看同袍们被火铳放倒,被炮弹轰得血肉模糊,这群新兵刚刚鼓起的勇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对官军的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气势一弱,手脚便慌乱起来,先前操练的各种战法、配合自然也打了折扣。 李自成被黄文军带兵杀得节节败退,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后撤。 他本想依照操练时的法子,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有序退却。 顺便再将这股官军引到后方,好让江瀚的精锐主力围杀他们。 然而,官军给的压力实在太大,李自成已经无法约束麾下士卒,后撤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大溃逃。 不远处的缓坡上,江瀚手持千里镜,将整个战局的变化尽收眼底,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这次小规模接战,新兵们的表现还不错,但李自成这个主将的指挥,确实有些差强人意。 不过,江瀚也不能苛责什么。 毕竟眼下还是崇祯四年,李自成也没有经历过几场战斗,更多时候还是在旁边打打下手。 而且最关键的是,李自成的班底,都被江瀚截胡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会先收拢一批勤王军,等到王嘉胤、王自用等人败亡后,再接收其麾下的边兵。 这才是李自成真正的起家队伍。 而如今历史已经被改写,李自成缺少了这些班底和相应的军事历练,眼下只能算作一个小有勇力的小头目。 没办法,江瀚只能派出邵勇,接应李自成。 邵勇点点头,带着麾下的人马挡在了溃兵的撤退路线上,随后竖起将旗,收拢溃兵。 而另一边,黄文军也看见了远处突然出现的将旗和援兵,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贼兵溃败之势已成,不管你是谁,也休想在这种情况下重新聚拢残兵,组织反击。 可惜,他显然是低估了邵勇这个“总教头”在那些新兵心中的威望; 更没有想到,后面等着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而是真正的精锐主力。 邵勇在山坡上立起帅旗后,并没有立刻上前阻拦溃兵,而是指挥手下摆出了个锥形阵。 前排士兵将长枪顶在前面,防止溃兵冲击军阵。 而后排士兵则大声呼喊,指引着溃兵从两侧绕行,到帅旗后方集结。 溃兵们看见不远处的将旗,听到邵勇那熟悉而严厉的喝令,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纷纷自觉的绕开了军阵,跑到了后方集结待命。 就这样,四处逃散的溃兵们,被轻松收拢了下来。 黄文军带着追兵一路深入,却发现前方不远处,邵勇早就已经率部严阵以待。 见到这帮追兵,邵勇二话不说,直接下令麾下士卒发起冲锋。 这可是江瀚的嫡系精锐,黄文军哪里招架得住? 只一个照面,这帮卫军便被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无算。 方才的追兵,转眼间又变成了逃兵。 马队长洪明见状,当即带领骑兵从侧翼杀出,衔尾追杀,杀得这帮官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黄文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带着三百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灵石城中。 但此时的灵石县城内,守军仅剩三百多人,人心惶惶,哪里还能守得住城池? 董二柱带着炮营的弟兄们,将十门新铸的重炮一字排开,对准城头便是一顿猛轰。 炮声隆隆,城垛被轰开好几个缺口,城头上砖石横飞,根本没人敢站在上面。 黄文军面如死灰,自知大势已去,无奈只能开城投降。 就这样,江瀚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拿下了他进入平阳府地界第一场胜利。 整场战斗,从接战到结束,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天时间。 黄文军派去汾西求援的信使,恐怕还没跑到地方,灵石县便已易主。 众人都很高兴,唯独李自成却有些闷闷不乐。 江瀚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闯将,别灰心,没有人生来就会带兵。”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慢慢学会带兵之道。” 江瀚这话说的确实没错,山西这几十股大大小小的义军,到最后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 眼下他们的压力已经小了不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呢。 第142章 警惕的虎大威 灵石县与汾西县相距不过百余里,当黄文军的求援消息送到虎大威的案头时,已经是深夜了。 但军情紧急,即便是深夜,虎大威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当即传令,让亲兵将麾下兵马悉数点齐,连夜整队,驰援灵石县。 虎大威,陕西榆林人,塞外降卒出身。 此人天生勇武,又兼具几分将略之才,凭借着在战场上一次次浴血搏杀所累积的战功,硬是从一介降卒,一步步擢升至游击将军。 与同样是塞外降卒出身的猛如虎,并称为“猛虎二将”,在剿匪战事中颇受倚重。 数月前,虎大威在河曲围剿王嘉胤时,身先士卒,不幸负伤。 修养了几个月,等伤势稍有好转后,又马不停蹄地奉调赶回山西,继续追剿匪寇。 夜色深沉,虎大威麾下的士卒们被从睡梦中叫醒,队列之中不免响起一阵抱怨声。 虎大威听在耳中,却并未苛责。 他心里很清楚,弟兄们的怨气从何而来,缺粮。 他们这支客军,缺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奉命进入山西剿匪以来,他们这支秦兵就成了后娘养的,粮草补给总是敬陪末座,缺斤少两更是家常便饭。 朝廷拨下来的那点儿粮饷,实在是不够几万大军消耗。 虎大威是塞外降卒出身,他知道自己根基浅薄,所以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 因此,他治军极为严苛,严禁部下骚扰百姓、劫掠地方,唯恐授人以柄。 然而,军纪严明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粮饷无着。 山西这地界,被各路流寇反复蹂躏,刮地三尺,百姓自己都活不下去,哪还有余粮卖给官军? 总督张宗衡那边,拨付粮草时,自然是先紧着自己的嫡系标营和其他的晋地兵马。 最后轮到他们这些客军时,往往是缺斤少两。 甚至干脆就是临开拔前,才象征性地发下一点口粮,三天六顿,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人。 因此,他麾下的士卒们也时常抱怨,颇有几分不忿。 但好在虎大威在军中威信很高,平日里都是与士卒们同甘共苦。 而且每次剿灭贼寇之后,所缴获的战利也从不吝啬,大部分都分给了麾下将士。 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这支队伍的军心士气。 否则,又是夜间行军,又是剿匪的,队伍早就哗变溃散了。 这次接到求援,前往灵石县剿匪,虎大威丝毫不敢托大。 听说这支贼兵凶悍异常,甚至连曹文诏都吃了大亏,麾下关宁军折损不小。 虎大威把军中所有的塘骑和斥候都散了出去,探查范围足足有二十里之多。 即便如此,虎大威也不敢全速行军,用了快一天半的时间,才抵达了灵石县附近。 只要灵石县的守将黄文军坚守不出,凭借坚城利炮,想来守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可是令虎大威没想到的是,他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报, 说是在城外发现了战斗的痕迹,疑似是守军主动出城,寻求野战。 虽然战场经过了收敛遮掩,但依旧瞒不过这些经验老到的斥候。 听到这个消息,虎大威浓眉紧锁,心里十分诧异。 难道灵石县的守将黄文军,不等他援兵抵达,便沉不住气,擅自出城与贼寇交战了? 那黄文军他有所耳闻,不过一庸碌之辈而已,竟有这般血勇? 虎大威顿感不妙,当即勒住马缰,下令全军警戒,缓步前行,同时增派探哨,向附近官道进行侦查。 秦兵们保持着警戒阵型,缓缓地朝着灵石县城的方向逼近。 大军行进至城墙数里之外,远远能望见灵石县城的轮廓,虎大威的心却是猛地往下一沉。 只见不远处的灵石县城门紧闭,城外一片死寂,四处不见行人。 城墙之上,虽然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晃动,但却不像寻常守军那般戒备森严,甚至还有些松懈。 仿佛在故意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吸引他带兵上前。 这让久经战阵的虎大威心中深感不安。 他当机立断,下令大军停止前进,摆出战阵,小心提防。 虎大威面色凝重,沉声吩咐道: “去!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上前叫门!” 身旁的几名亲兵得令,催马上前,扯开嗓子朝着城头大声喊话: “城上的守军听着,我等是虎将军麾下援兵!” “攻城的贼寇何在?怎么不见踪影?” 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传出去老远,但城墙上却是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城头垛口上才慢吞吞地探出几颗脑袋,畏畏缩缩地向下张望。 “贼兵久攻不下,就引兵向东去了。” 喊话的亲兵有些怀疑,继续追问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紧闭城门?” “速速打开城门,叫你们千户出来答话!” 城头上又是一阵沉默,磨蹭了好一会儿,就在虎大威耐心快要消失时,城门才被缓缓推开。 紧接着,城墙上一阵骚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名士卒的搀扶之下,颤巍巍地出现在了垛口后。 那人面色苍白,有些惊慌,正是灵石县的守将千户黄文军。 虎大威瞧见黄文军这幅狼狈模样,心中疑虑更盛。 他催马向前,厉声喝问道: “黄千户!你深夜派人向本将求援,言之凿凿,十万火急。” “可我领兵星夜驰援,等到了地方确是一片安静,你说的贼兵呢?” 他抬着头,盯着黄文军那张惨白的脸: “还有,探马沿途所见,你这城外数里之地,都有厮杀搏斗的痕迹。” “这又是怎么回事?你莫非是出城与贼兵接战了?” 黄文军眼神躲闪,声音发虚,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虎将军,贼贼兵久攻不下,又被末将趁夜袭营,率部击退了。” “他他们伤亡惨重,已经.往东逃窜了!” 虎大威闻言,眉头紧皱,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黄千户,本将没听错吧?” “就凭你手中那一千旗军,就能将群悍匪打得伤亡惨重,仓皇东窜?” 两人对话之际,城头垛口之后,江瀚的弓手和铳手早已埋伏好,正死死的盯着虎大威。 江瀚更是急得不行,只要虎大威再往前靠近一些,便能进入弓箭和火铳的射程。 届时,他只要一声令下,枪炮齐发,必定能把虎大威当场射杀。 到时候,虎大威带来的数千秦兵,群龙无首,岂不就成了他江瀚的了? 但很可惜,这虎大威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警惕性极高,始终不肯向前再走两步。 虎大威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黄千户!本将派出的塘骑,已经仔细探查了东边的官道驿路,并没有发现大股贼兵行进的踪迹!” 他扬起马鞭,指着城外, “反倒是你这灵石县城之外,有不少掩盖过的战斗痕迹,血腥气尚未散尽。” “这是怎么回事?!” 黄文军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愈发慌乱。 虎大威声色俱厉,继续逼问道: “本将再问你一遍!城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贼兵究竟在何处?!” 黄文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黄文军哪里敢胡言乱语,他的腰眼上,正有一杆长枪顶在后面呢。 但凡说错半个字,便是个透心凉的下场。 “我我.” 虎大威看着黄文军的样子,心中疑惑更深: “好!” “既然你说贼兵已退,那你现在就打开城门,亲自出来迎接本将!” “本将要派人进城查验!” 黄文军面露难色,推脱道: “虎虎将军,末将先前激战,身负箭伤,实在.实在是行动不便。” “要不您亲自来看看?” 可虎大威却不再搭话,调转马头就走。 连出城迎接都不敢?还编出如此蹩脚的理由? 虎大威心中雪亮,这灵石城,怕是已经落入了贼寇之手! 至于黄文军,估计就是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想要引他上当。 虎大威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素来谨慎,没有贸然进城,否则真就成了瓮中之鳖。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带兵撤退。 同时,灵石失陷的消息,也要尽快上报给总督张宗衡定夺。 城头上,江瀚眼见虎大威油盐不进,二话不说便要打马回营,心中怒气丛生。 他一把将黄文军给薅了过来,低声喝骂道: “废物!” “让你引他进城,有这么困难吗?” 黄文军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也只能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眼前的贼首火气上来,一刀砍了他泄愤。 江瀚见状,也懒得再浪费口舌,眼下当务之急,是拦住虎大威,不让他带兵跑回去。 他思索片刻,转头朝着身旁的邵勇吩咐道: “邵勇,你即刻点起五百骑兵,从南门绕出去,看看能不能绕到虎大威前面去。” “记住,一定要隐蔽!” “我先带着黄文军出城,稳住虎大威。” 虎大威这边,刚回到自家军阵之中,便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准备徐徐撤退,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留。 但就在此时,一名负责警戒的探马跑了回来,急声禀报道: “将军!” “城里出来了一批人马,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虎大威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当即抢步奔到阵前,从亲兵手中接过千里镜,朝着城池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黄文军骑着马出了城,身后还跟着七八百人,慢吞吞地朝着自己的军阵靠了过来。 “嗯?” 虎大威不由得一愣,难道是自己先前判断有误? 黄文军真的跑出来迎接自己了? 但身后跟这么多人,又算怎么一回事? 虎大威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为求稳妥,他转头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你速去传令,让他们立刻停在原地,不准再往前一步!” “至少保持四里地的距离,否则,我就直接放箭!” 收到消息的江瀚眉头一皱,不由得暗骂一声: “这狗日的,属兔子的? “警惕心这么重?” 但事已至此,江瀚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虎大威,至少也要争取到一刻钟的时间。 为了避免被发现,邵勇绕行的路线比较远,最快也需要一刻钟左右才能拦住虎大威的去路。 江瀚眉头紧锁,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胜凑了上来,低声道: “大帅,咱们不妨来个以退为进。” “先主动摆出和平的姿态,以此来麻痹虎大威,让他放松警惕。” “只要能拖延片刻,等邵把总的骑兵到位,大事可成。” 江瀚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哦?” “你仔细说说看?” “什么?” “黄文军主动往后退了?” 虎大威一边举着千里镜,观察着黄文军的人马,一边听着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十分惊诧。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探子: “怎么回事?” “那姓黄的,究竟想干什么?” 那探子连忙躬身回应道: “回将军,那姓黄的派人传话,说既然将军不肯相信他,那他也不好强求,这就带人回城休息了。” “只是.那姓黄的还特意搬了不少粮草出来,就堆放在前面不远处。 “他说是聊表寸心,答谢将军您不辞辛劳,带兵前来支援。” 虎大威闻言,眼前一亮: “粮草呢?” 探马伸手一指前方: “就堆放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黄文军的人马已经退了回去。 “他说.将军您若信得过,只管派人前去取用便是。” 虎大威略微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白送的粮草,不拿白不拿,正好自己麾下的弟兄们今天还没吃上饭。 但他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谨慎,只是派了一哨百余人前去取用。 而虎大威自己则呆在原地,紧盯着黄文军的人马,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江瀚冷冷地看着虎大威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一点一点的往车上搬运粮草物资。 等那些官兵将所有物资都装上了车,准备返回本阵时。 江瀚却带着几名亲卫,打马上前,朗声道: “哎,对面的兄弟,先别急着走!” “我们将军派人去取了些酒肉,都是给你们预备的。” “待会儿一并运回去,也省得再多跑几趟。” 这群运粮的秦兵听到还有酒肉,顿时眼前一亮,腿也迈不开了。 这帮山西兵,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慷慨? 要知道,平时让他们分润点粮食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个个都跟地主老财似的,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不过,他们也没过多怀疑,白送上门的酒肉,不要白不要! 最近这段日子,大家伙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肚子里也没油水,都盼着能痛痛快快地吃顿饱饭再回去。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悄然流逝。 远在后方观望的虎大威,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就是搬运一些粮草吗,怎么磨磨蹭蹭的,花了这么老半天功夫还没搬完? 难不成被人扣下了? 虎大威心中疑窦丛生,马上又派了一名亲兵前去打探情况。 很快,那名亲兵便带回了消息。 山西兵又从城内搬出了不少酒肉,说是体谅他们远道而来辛苦,准备让他们一并运回营中。 虎大威听了这个回报,心中的不安反而愈发强烈起来。 这帮山西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了? 送了一批粮草还嫌不够,还要主动再送一批酒肉出来? 他们这是觉得粮食太多了,吃不完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虎大威当机立断,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当即传令,让前方的人马火速返回,全军即刻拔营起寨,返回汾西县。 然而,就这么来回一耽搁,已经迟了。 邵勇率领的五百骑兵,此时已经成功地绕到了虎大威军阵的后方。 虎大威麾下的塘马探哨,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前方的黄文军身上。 对于自家军阵的后方,只留了二十几名斥候负责警戒。 一直到邵勇带人贴到三四里的距离时,斥候们才发现了敌袭。 眼见情况紧急,几名斥候顾不得多想,立刻吹响了号教,向前方的虎大威发出警报。 呜——! 低沉的号角响起,但此时发出警报,为时已晚。 三四里的距离,对于全力冲锋的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便到! 邵勇一马当先,手中马槊朝着前方一指,暴喝一声: “随我冲锋!” 说罢,他便率领麾下五百骑兵,朝着虎大威的后队,发起了冲锋! 五百骑兵陡然加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 骑兵冲至六十步外,纷纷张弓搭箭,对准前方的军阵,便是一轮覆盖式攒射。 箭矢破空而至,瞬间撒向了虎大威的军阵。 而虎大威在听到示警号的角声时,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转换队形,将士们便被头顶的箭矢射了个人仰马翻,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哀嚎之声! 而战场另一头,江瀚听到号角声后,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抽出腰刀: “时机已到!” “随我杀翻官兵!”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帮还在搬运粮草的士卒,也瞬间撕掉了所有的伪装。 一个个如同出闸的猛虎一般,纷纷抽出腰刀、长枪,朝着虎大威的军阵扑了上去。 感冒还没好,先来一章,后续很快,别慌 第143章 虎大威战殁 “狗日的贼寇!” 虎大威被前后夹击,顿时目眦欲裂。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帮贼子竟然如此奸诈狡猾! “结阵!迎敌!给老子顶住!” 虎大威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腰刀,奋力格挡飞来的流矢, 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指挥麾下士卒就地组织防御。 不得不说,虎大威麾下的这帮秦兵,不愧是历经战阵精锐。 虽然在仓促之间,遭到了敌军的前后夹击,但他们却没有立刻崩溃逃散。 在各级军官的弹压与指挥下,秦兵们迅速收缩阵型。 前排的将士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和长枪,开始与冲杀过来的贼兵展开肉搏。 然而,对于虎大威和他的麾下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江瀚率部发起冲锋后不久,身后的灵石城城门轰然洞开。 虎大威的余光一撇,只见城内又杀出来了数千如狼似虎的贼兵,呐喊咆哮着,朝着虎大威军阵的侧翼席卷而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曹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他带着麾下的火铳手,在官军侧翼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一字排开。 “放!” 曹二一声令下,铳手们整齐地举起手中的鸟铳,对准了官军密集处,便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 一时间,硝烟弥漫,铅弹横飞。 不少秦兵只顾着自己面前的敌人,毫无防备之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铳射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如今侧翼又遭到包夹。 虎大威看着这三面合围的场景,无比绝望: “完了!” 他甚至已经看见,不远处的城墙下,已然有贼兵的炮队正在迅速集结。 数十门碗口粗细的火炮,已经被贼兵们用骡马拉拽着,运出了城门,正吭哧吭哧地朝着这边战场赶来。 虎大威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一旦让贼兵置好炮兵阵地,到时候,哪怕自己的防守再怎么严密,也绝对抵挡不住那呼啸而来的炮弹! “弟兄们!事已至此,唯有死战!” “随老子杀出一条血路!!” 虎大威双目赤红,他也明白,在这种绝境下,如果想求得一线生机,只有拼死向前,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不再试图稳固的防线,而是果断地选择了集中兵力,朝着贼兵相对薄弱的正面,发起决死突围! 正面的这股贼兵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只有七八百,而自己麾下尚有一千多将士。 只要能豁出性命,说不定真能从这个方向撕开一个缺口,逃出生天! “杀!!” 虎大威怒吼一声,随即一马当先,朝着江瀚率领的正面部队冲了上去。 生死关头,他麾下的秦兵们,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这些常年跟随虎大威转战各地、忍饥挨饿的关中兵们,此刻也早已将恐惧、疲惫抛诸脑后, 他们只知道一个念头,那就是紧紧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向前!向前!再向前!直到杀出一条活路! 一时间,战场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双方士兵搅杀在一起,刀刀见红,枪枪致命! 虎大威率领主力朝着正面猛冲,江瀚顿时感觉整个战场的压力,都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朝着自己这边汹涌而来。 他先前为了麻痹虎大威,故意示敌以弱,只派出了七八百人出城。 此刻,面对着官军主力的突围,他也感觉到有些吃力。 更何况,虎大威确实是一名悍将,他身先士卒,扛着一把大刀在阵中不断冲杀。 经过之处,所向披靡,硬生生地砍翻了不少上前拦截的己方步卒。 而他身后的秦兵们,也在其激励下,个个奋力死战,悍勇异常。 这帮官军上下用命,一度真的在江瀚的阵线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改变战场的整体态势。 就在江瀚感觉压力倍增,快要抵挡不住虎大威的反扑时。 一直游弋在战场边缘,负责截断官军后路的邵勇,敏锐地察觉到了正面战场的危机。 他当机立断,立刻带领一队骑兵,从军阵后方加速冲了上来,朝着全力突围的官军主力,发起了冲锋。 骑兵从战场上疾驰而过,带着强大的冲击力,径直将那些敢于阻拦的官兵撞飞了出去。 随后邵勇张弓搭箭,在不远处居高临下,精准的射杀着场上的官兵。 而另一侧,原本负责从翼侧包抄的曹二,眼见江瀚这边有被突破的危险,更是急得不行。 他丢下眼前的官军,立刻带着麾下最为精锐的铳手,在战场上绕了个小圈,火急火燎地赶了江瀚的身侧。 铳手们举着鸟铳,不断扫描着战场,专门盯着那些试图突围的秦兵。 随着援兵赶到,虎大威好不容易才展开的攻势,立刻便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身边的亲兵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虎大威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在河曲留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拼尽全力,一刀砍翻眼前的贼兵,然后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只见四面八方,入目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敌人。 根本看不到丝毫突围的希望。 “难道.我虎大威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了他的心头。 想他虎大威,从一个小小的降卒,一路摸爬滚打,奋力拼杀,好不容易才当上了游击将军。 本想着能够剿灭贼寇,为朝廷分忧,为皇上尽忠,将来也好博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局。 “罢了!罢了!” “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虎大威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那杆贼首的虎字大旗。 于是他二话不说,带着身边仅存的十几名亲兵,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着那杆大旗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身上那道狰狞的旧伤,在剧烈的动作下,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 但他却置若罔闻,只是咬紧了牙关,奋力朝着江瀚的方向冲了过去。 虎大威的亲兵们,为了掩护他,也是个个奋不顾身。 不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主将挡下了四面八方的进攻,而且还接连砍倒了不少上前阻拦的贼兵。 眼看着,那贼首已然近在咫尺! 恍惚间,虎大威甚至能够看到,在那杆大旗之下,那个身披金漆山文甲、威风凛凛的年轻贼首,正一脸错愕地望着自己。 “贼酋!给我死来!” 他用尽全力嘶声怒吼,挥刀向前。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还没等他冲出几步,身侧一杆冰冷的长枪,如同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疾刺而来,角度刁钻无比,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腋下。 “呃” 虎大威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抽,一股剧痛从他腋下袭来,随后便被一枪掀翻在地。 他艰难地低下头,朝着剧痛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杆雪亮的制式长枪,不知道何时,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身侧,鲜血正顺着枪头汩汩而出,染红了下面的血挡。 噗—— 随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虎大威的意识,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迅速陷入了黑暗 就这样,这位戎马半生,以谨慎、勇猛而著称于世的大明宿将,战死在了山西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主将阵亡,除了少部分仍在抵抗的士卒,其他人也纷纷丢下武器,不再做困兽之斗。 那些负隅顽抗的亲兵家丁们,在江瀚步骑的联合绞杀下,很快就被全数歼灭。 第144章 邓阳历险记 虎大威部被全歼后,整个晋西南的官军大受震撼,士气一落千丈。 前线阻击的官兵们更是成了惊弓之鸟,龟缩在坚城之内,再也不敢轻易出击,唯恐步了虎大威的后尘。 而江瀚正好借此机会,大摇大摆地领着麾下人马,沿着汾水一路南下。 沿途的赵城、霍州的守军们只能站在城头,看着贼兵耀武扬威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一直到洪洞县附近,才碰上了官军前来叫阵。 坐镇一方的贺人龙素来骄悍,他在陕西对付流贼可是一打一个准,哪里看得惯贼兵如此嚣张? 当下便按捺不住,不顾县尉阻拦,亲率麾下精骑出城追击,试图给江瀚一个教训。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番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贺人龙便被打了回来,不仅损兵折将,自己还受了不轻的伤,之后再也不提主动出击一事。 与此同时,在晋东南的王嘉胤也没闲着。 他已经在阳城、泽州两地彻底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大肆招揽工匠,铸造火炮,兵锋直指潞安府。 王嘉胤似乎对朱家的藩王们情有独钟。 先前在太原时,他就想着邀请江瀚一起找晋王府的麻烦,如今又将目光投向了潞安的沈王府。 不过王嘉胤也确实有几分底气在身,他手底下的人马已膨胀至六七万人,声势浩大。 巡抚宋统殷手中兵力仅有七千余人,面对王嘉胤数万之众,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除了固守城池之外,别无他法。 另一边,总兵张宗衡面对江瀚,同样是束手无策,只能选择坚壁清野,死守城池。 宋、张二人私下一合计,发现实在拦不住这两个贼头子。 要是真的让这两个巨寇渡过黄河,窜入河南,他俩不仅乌纱帽保不住,甚至连人头都要落地。 两人不敢怠慢,火速联名上书朝廷,请求支援;另一面则开始收缩防线,只在黄河沿线布防。 张宗衡雷厉风行,首先便对平阳府境内的黄河渡口下手。 他一声令下,沿岸的所有船只尽数被官府征调,但凡有不从者,船只当场凿沉。 如此一来,黄河沿岸的船夫们顿时断了生计,一时间怨声载道。 不少百姓世代都以打鱼摆渡为生,一条船便是他们的全部财产。 如今被官府全部收走凿沉,无异于将他们逼上绝路。 黄河沿岸,百姓投河者不计其数,但张宗衡此刻也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了。 连他这个总督都要亲自去黄河沿岸视察布防,一群船夫渔民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了,在他离开之前,还得安排好平阳府的防御。 张宗衡打算将麾下心腹白安、以及新晋参将邓阳留下来,共同负责府城防务。 白安麾下有一千五百大同镇的边兵,战力尚可。 考虑到邓阳本部兵马仅有六百人,张宗衡还特地抽调了九百山西镇兵,补充给了邓阳。 临行前,张宗衡还特意将邓阳这位新起之秀,召到了府衙,单独进行了一番勉励。 张宗衡端坐在桌案后,略带微笑的看着邓阳: “邓将军,本督看过你的战报。” “你在窟龙关担任守备时,便与那上山虎多次交手,而且屡战屡胜,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此番由你协防平阳府,本督就放心了。” 但说着说着,张宗衡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本督还有些好奇。” “以邓将军之能,当初为何没能一举将那上山虎剿灭,反而却让他坐大了?” 邓阳听罢,心中咯噔一下,背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把许鼎臣拉出来顶包: “总督大人明鉴,当初末将确实已经将上山虎主力击溃,正欲毕其功于一役。” “奈何许道台一纸调令,急调末将驰援宁武关,这才让那贼寇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故作惋惜道: “没想到此獠趁此机会,短短几个月便又拉起了一支队伍。” 张宗衡听罢,微微颔首,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邓阳,仿佛想从邓阳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 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只能遗憾的叹了口气: “许大人不幸殉国,惨死贼手,实乃我大明之损失。” “同僚一场,本督定要亲手逮住那杀人凶手,取其首级,以告慰许大人在天之灵!” 这番话听在邓阳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张宗衡虽然觉得邓阳有养寇自重的嫌疑,但他打死也想不到,许鼎臣竟然是邓阳亲手杀的。 在凶手面前喊着要抓凶手,属实是有些荒诞了。 而邓阳也被张宗衡吓得不轻,差点双腿一软就要跪了下去。 “难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我被江将军给出卖了?” 邓阳心中翻江倒海, “这张宗衡特意给我九百兵士,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想找机会把我拿下?” 邓阳越想越心惊,一回营地,便立刻找来了黑子,共同商议此事。 “方将军,咱们跑吧!” “那张宗衡肯定是看穿了我的伪装,想用这九百人将我一举拿下!” 邓阳在大帐中焦急万分,不停地来回踱步。 黑子见状,也是一脸无奈,赶紧劝道: “邓将军,你先冷静些。” “那姓张的要是真想对你不利,在府衙时便可以直接发难,何必多此一举? 邓阳看着黑子,沉声道: “那你说说看,他往咱们这塞九百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万一哪天下面的将士说漏了嘴,那可就全完了!” 两人正商议间,忽然有亲兵来报,说是参将白安派人前来,邀请邓将军赴宴叙话。 邓阳闻言,眉头微蹙。 他与这白安从无交集,今日突然邀宴,是何用意?鸿门宴么? 但人家主动相邀,他也不好推脱,只得全副武装,带着几个亲兵往酒楼去了。 而黑子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吩咐下面的弟兄提高警戒,披甲备马,随时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白安早已备下酒宴,看见邓阳到来,他连忙起身相迎: “邓将军,快请上座!” 邓阳不敢放松,只能勉强挤了一丝笑意,回应道: “不敢不敢。” “白将军盛情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白安哈哈一笑,拉着邓阳入座: “邓将军说笑了,都是同僚,我哪敢指教您。” “只是你我同守平阳府城,如今贼寇势大,那贼首更是凶名在外,我们自当同心协力,多加沟通才是。” “今日便是聊天吃酒,互相联络联络罢了。” 邓阳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随口附和了几句场面话。 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脚张宗衡找过他,如今白安又来找他,想必是来套自己话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刚刚还在打趣闲聊的白安,话锋陡然一转,不经意地问道: “邓将军,说起这贼首上山虎,我怎么记得,你在窟龙关时,就与他打过不少交道吧?” 此话一出,邓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心头猛地一紧,戏肉来了! 他强自镇定,点头道: “白将军所言不差。” “在下也是为了保境安民,这才与那贼首对上了。” 白安目光灼灼地盯着邓阳,继续道: “我还听说,邓将军在石楼战绩斐然,一度快要将那上山虎全歼。” “只可惜功亏一篑,还是让他跑了。” 邓阳听罢,十分诧异。 这不是先前张宗衡问过的问题吗,怎么这白安又拿出来问了一遍? 难不成是想前后对比佐证? 他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 “唉,白将军有所不知。” “当时眼看就要拿下贼首,奈何军令如山,上峰急调。” “我一个小小守备不敢违抗,这才给了那贼首可趁之机。” 邓阳不知道这白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反正把锅往许鼎臣这个死人头上扣就行了。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频频举杯劝酒,试图将话题岔开。 但白安却不依不饶,一直在有意无意打听,邓阳在石楼剿匪的种种细节,问得极为仔细。 邓阳被问得冷汗直流,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露出破绽,这营帐后面便会立刻冲出数百刀斧手,将自己当场拿下。 他越想越怕,到得后来,索性心一横,开始装醉,言语渐渐含糊,举止也变得颠三倒四。 最终,邓阳“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了酒桌上,这才堪堪躲过了白安的连番盘问。 白安看着醉酒的邓阳被抬出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晴不定。 一旁的亲兵低声道: “将军,看这邓阳的言行举止,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不像是那养寇自重的将领。” 白安冷哼一声: “无论如何,谨慎一些总没错。” “如今平阳府防务,全部系于我们两人之手,我自然要好好探探他的底。” “要是他真有异心,就必须趁早将其拿下,以绝后患!” 那亲兵点点头,追问道: “既然如此,要不咱们就在他的营地附近多布置些人手,以防万一?” 白安摆了摆手: “那倒不必。” “张总督临行前,已经在他军中掺了不少沙子,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我们这边不宜逼迫太甚,免得弄巧成拙。” “只要那贼首不来攻城,就无需太在意。” “我就不信,他邓阳堂堂的一个朝廷参将,放着锦绣前程不要,转而去玩什么养寇自重的把戏。” 张宗衡和白安对于邓阳的怀疑,还仅仅只停留在了养寇自重这一层面。 他们万万没想到,邓阳哪里是养寇之人,他才是被寇养的那个。 邓阳这边,刚被亲兵抬回营帐,原本“酩酊大醉”的他便一跃而起,不见丝毫醉意。 “这张宗衡和白安,到底想干什么?” 邓阳脸色阴沉, “一个往老子队伍里安插眼线,一个变着法儿地套话,真当老子是傻子不成?” 黑子在营帐内全副武装,早已等候多时,他连忙上前询问邓阳,到底发生了何事。 邓阳也不废话,一五一十的把酒宴的细节都讲给黑子听。 黑子听罢一脸凝重,他们这一路走来,似乎没什么破绽,怎么突然会被盯上了呢? 两人仔细商议一番,都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找人拿个主意了。 是夜,就在众人呼呼大睡之时,一道黑影便从营地里偷偷溜了出去,直奔洪洞县的江瀚而去。 第145章 害民贼 江瀚这边,自从他打退了贺人龙之后,便再也没有官军来找他麻烦。 眼看洪洞县附近没了阻碍,江瀚便大手一挥,令麾下各部散开,四处打粮,以充军需。 然而,没过几天,江瀚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自从进了平阳府腹地,他派出去的队伍,遇到的抵抗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官兵,而是来自乡野间、来自普通百姓的敌意。 江瀚本想故技重施,就像在汾州府一样,打出仁义之师的旗号,联合平民百姓,共同对抗地主豪绅。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洪洞县附近的百姓,一见到他的队伍,便如同见了瘟神一般。 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唯恐避之不及。 不少带兵的队长、哨长见状,纷纷追上去,想和百姓们攀谈,解释他们并非寻常流寇。 可无论他们怎么解释,百姓们都充耳不闻,眼里尽是恐惧与不信。 而这些百姓在被放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纷纷躲进了山里。 见此情形,江瀚也不由得有些纳闷儿。 这法子,在汾州府不是挺好用的吗?怎么到了平阳府却不好使了? 江瀚虽然是一头雾水,但也只能将这事暂时放在一旁,专心寻找起了附近的地主豪绅。 在他看来,只要打破几个地主的堡子,然后再分些粮食给百姓,自然会有人投效过来。 这些地主们修筑的坞堡,对于寻常流贼来说,或许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对于手握重炮的江瀚来说,这些夯土的围墙,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发动当地百姓一起搜寻,所以这打粮的效率,便大大降低了。 洪洞县附近的百姓们,一听到有贼寇入境,便早早地拖家带口,躲进深山之中,根本寻不到人影。 就在江瀚发愁之际,他的驻地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两人一个自称翻山鹞秦磊,另一个唤作及时雨王康,是平阳府本地的土贼。 他们领着七八百人的部队,跑到了江瀚的驻地外,说是仰慕上山虎的威名,特意前来投奔。 江瀚看他俩是本地人,也没有多想,就把他俩叫到军中,准备仔细了解了解洪洞县的情况。 据秦磊所说,在县城东面的广胜寺附近,有个道觉村,村里就有一家姓王的大户。 这王家背靠广胜寺,平日里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乃是地方一霸。 秦磊和王康造反后,便一直想要带兵去找王家的麻烦。 可他俩手底下都是些饥民流寇,装备也差,屡次攻打王家庄都没能得手。 这次来也是想请江瀚搭把手,借他们几门重炮使一使。 并且承诺,事成之后,所得缴获,分出一半献给江瀚。 江瀚思索片刻,想着打下王家也算为民除害,便没有多疑,点头应允。 于是他便让李自成带三门重炮,跟着秦磊、王康去了道觉村。 其他几位首领则是各自分开,继续寻找附近的庄子。 李自成,张天琳等人都很守江瀚的规矩,一向是严格军纪,绝不轻易扰民。 但谁也没想到,新来的秦磊和王康等人,却是一帮不折不扣的害民贼。 李自成带着麾下兵马,押着三门重炮,与秦磊、王康合兵一处,共计两千余人,朝着王家庄的方向就去了。 行军途中,李自成还特意叮嘱这两人,等攻破庄子后,务必要约束手下,不得滥杀无辜,更不许劫掠寻常百姓。 这些都是江瀚定下的规矩,如今既然一同打粮,那就必须遵守江瀚的规矩。 秦磊和王康听罢,满口应了下来,还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坏了上山虎的规矩。 有三门重炮开道,王家庄的土墙根本不堪一击。 随着几声巨响,烟尘弥漫中,土墙便被轰开了几个口子。 庄丁们的虽然拼死抵抗,很快便被蜂拥而入的流寇淹没。 打了庄子后,这两人顾忌李自成在侧,刚开始还装模做样的约束手下,放了不少被俘的百姓佃农。 只是把王氏一族的主要成员都搜了出来,尽数斩杀。 一旁的李自成见状,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留了一哨人马在原地,就朝着不远处的广胜寺去了。 听说佛寺向来富硕,他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然而,令李自成没想到的是,这王家并不是什么鱼肉乡邻的地主老财。 反而是这乱世中少有的良善之家。 自从山西闹了匪患,王家为了保境安民,便主动散出家财,召集乡勇打制兵器,修筑堡垒,庇护了一方百姓。 王家率领乡勇,依靠着堡垒,一度打退了不少流寇土贼,其中就包括秦磊、王康两人。 这两人早年间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曾被王家人教训过,因此怀恨在心。 后来他俩看见山西大乱,便顺势拉杆子成了流寇土贼,一心只想着报复王家。 只是他们实力不济,始终奈何不得王家庄。 这次听闻上山虎势大,便起了借刀杀人的心思,果然借着重炮,轻易地便攻破了王家庄。 江瀚初到洪洞县,对于本地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再加上百姓对他们畏之如虎,避之不及。 一时不查,才轻信了这两个流贼。 秦磊、王康带兵攻破王家庄后,将庄内翻了个底朝天,仔细清点了一番缴获,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王家虽然是大户不假,但近年来为了修缮坞堡,打制兵器,早就把家中浮财花了大半,剩下的远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丰厚。 一想到这本就不多的战利品,还要分出一半出去,两人心里便如同猫抓一般,烦躁不已。 但是借他俩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江瀚的人马动手。 于是这两个土贼,便把目光转向了道觉村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眼见李自成不在,秦磊和王康也不管什么不准扰民的规矩了。 他俩指挥着手下,将村子团团围住,开始挨家挨户的搜刮。 不少村民还想反抗,结果却激起了这帮土贼心中的恶念。 于是,一场虐杀便开始了。 这伙土贼手段之残忍,让李自成留下来的那哨人马大开眼界。 他们在村中大开杀戒,杀红了眼仍不过瘾,便开始以折磨人为乐。 胆敢反抗的村民被贼寇抓住,剜眼割耳,使其求死不得,只能在黑暗与痛苦中不断哀嚎。 断人手脚更是寻常事,不少乡民削成人棍,成了废人,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 贼寇们点起火把,逼问村民,看着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发出焦臭,他们反而发出阵阵狞笑。 更有甚者,寻来弓弦,死死绞住村民的双腿,直到筋脉尽断、血肉模糊,他们也不肯罢休。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点起油锅,将活人按进去烹炸。 听着村民的惨叫声和油锅的沸腾声,这帮土贼们才露出了满意地笑容。 李自成对此还全然不知,他此时正在广胜寺外,准备找那帮高僧的麻烦。 可当他听到贼寇屠村的消息,也顾不上眼前的佛寺了,立刻点起兵马,朝着道觉村的狂奔。 当李自成看见眼前的血流成河的道觉村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二话不说,拔出腰刀,带着亲兵就冲进了村子里,手起刀落,当场便砍翻了几个正在施暴的土贼。 见此情景,秦磊和王康两人也不装了,连忙带人将李自成团团围住。 “闯将,你什么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敢杀我手下弟兄?” “你莫非想与我们做上一场?” 可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李自成带来的人马,无论是装备还是气势,都远胜于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他俩也不敢真的动手。 李自成听了两人的话,怒火中烧: “你们两个,来之前点头哈腰的答应我,绝不干害民之事!” “转头来就屠村灭寨,甚至虐杀百姓,你们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一通喝骂,让秦磊和王康有些下不来台,他俩索性也不装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及时雨王康扯着嗓子,大声嚷嚷道: “闯将,大家都是举旗反抗暴明的兄弟,你莫非是想对我们动手?” “你今天除非把咱们兄弟全杀光了,不然内讧火并的事情传出去,哼哼”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这个闯将,还能不能在义军里混得下去!” 秦磊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就是仗着各路义军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规矩很简单,那就是各首领之间,不能内斗,更不能吞并别家的队伍。 要是互相看不惯,敬而远之就行,绝不能互相攻杀。 这条规矩,最早还是从义军盟主王嘉胤那边传出来的。 王嘉胤的本意,是希望各路造反的队伍能够团结一致,枪口对外,共同对抗官军。 若是义军内部互相倾轧,只会白白损耗实力,甚至可能把对手推向官军一边。 正因为有这么一条规矩在,各路起义军才能迅速发展壮大。 彼此之间即便是合兵一处,也不必过分担心会被人背后捅刀子。 但如果有人破坏了这条规矩,挑起了内斗,一旦传出去,便会被共同排挤。 挑事的人,不仅会被官军追剿,也会受到义军内部的排挤,甚至引来联手绞杀。 所以,这两人才敢这般有恃无恐地与李自成叫板,甚至还扬言要去上山虎面前评理。 李自成听得心头火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冷哼道: “呸!哪个与你们这些害民贼是兄弟?!” “老子先前便三令五申,告诫尔等要恪守军纪,不得滥杀无辜。 “如今你们丧尽天良,虐杀百姓,还敢反咬一口,污蔑老子挑起内斗?” 他双目圆睁,杀气腾腾地喝道: “你二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这两个败类一并宰了!” 王康见李自成杀气毕露,心中也是一紧,但嘴上却还在强撑: “闯将,你今天未必能把我们全部杀光!” “只要你敢动手,不出三个月,我保证你闯将名号传遍整个山西!” “到时候各路义军群起而攻之,我看你如何自处!” 李自成此时虽然很愤怒,但他也很清楚,王康并不是虚张声势。 不得内斗的规矩,就是维系各路义军的纽带。 今天要是自己动手,宰了这帮土贼,一旦被他们逃了出去,名声可就坏了。 到时候不仅他李自成难以立足,恐怕连江瀚也要受到牵连。 念及于此,李自成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先把这两人框回去,等江大帅亲自处置。 “行!” 李自成重重地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要找大帅评理,那好得很!” “咱们现在就一同去见大帅,看他如何公断!” 说罢,李自成便押着这帮土贼,径直返回了江瀚的驻地。 此时的江瀚,正在研究后面的行军路线呢,却发现李自成气冲冲的跑回来了。 当他得知了道觉村发生的一切时,顿时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宰了这帮土贼。 江瀚现在总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进入平阳府之后,总有一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恐怕在平阳府的百姓眼中,他江瀚的队伍,与秦磊、王康这等毫无人性的害民贼,并无二致! 要知道,山西的百姓对于造反一事,其实并不积极,他们现在还能勉强吃上饭。 眼下虽然是崇祯年间,但山西的旱灾并不严重,几个主要的产粮区并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 当初的王嘉胤,就带着人专门跑到山西劫掠,然后再跑回陕西。 直到后来,山西对陕西实行了粮食禁运,所以陕西的各路义军才会跑到山西来打粮。 但由于吕梁山脉横亘在前,所以山西的核心产粮区,汾河平原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直到江瀚进入山西,一举打穿了吕梁山脉,这才成功进入了汾河平原。 但其他地方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比如平阳府,潞安府等地,几乎被各路义军来来回回,祸害了好几遍。 再加上山西本地的大小土贼、以及逃回来的山西勤王军,搅得整个三晋大地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像江瀚这样,能够约束部下,严肃军纪,不肆意劫掠百姓的队伍,在各路起义军中,实在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的流寇,都和秦磊、王康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动辄屠村灭寨。 这才是乱世中,贼寇的常态。 “来人,给我点起兵马,把这群害民贼给我宰了!” “再把人头交给道觉村的村民!” 江瀚怒不可遏,当即便准备把这群人给宰了。 但此时李自成却站了出来,劝道: “大帅,还请三思啊!” “要是宰了这帮人,到时候咱们的名声可就臭了,其他义军会怎么看咱们?” 江瀚此前并不知道,义军内部还有一条不准内斗的规矩。 等他了解清楚后,江瀚也感觉有些棘手。 那秦磊和王康很精明,口口声声说要请自己公断,结果却特意留了一部人马在远处,就是为了防止江瀚痛下杀手。 而这条规矩是王嘉胤定下的,江瀚和王嘉胤现在还算是盟友,也不好直接扫了他的面子。 想当初,在平阳府的时候,王嘉胤可是给足了他江瀚面子。 听说江瀚要铸炮,不仅主动送来了几个炮匠,而且还调拨了不少马匹给江瀚。 这份情谊,江瀚不能不记。 如果因为两个杂碎,扫了王嘉胤这个盟主的脸面,导致两人之间心生嫌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现阶段,王嘉胤和他江瀚就是义军里的扛把子,要是真的反目成仇,那崇祯估计做梦都得笑醒。 但是不准害民,又是江瀚亲自定下的规矩。 人无信不立,要是放了这两人,自己麾下的弟兄们难道不会心生怨念? 凭什么这两人坏了大帅的规矩还能活?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坏规矩了? 其他义军屠城灭寨,江瀚可以不管,但秦磊和王康这两个人他必须灭掉。 因此,江瀚得想个法子,既照顾了王嘉胤的面子,还不会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但该怎么做呢? 正当江瀚苦思冥想之际,一名亲兵匆匆入帐,递给了江瀚一封密信。 信是邓阳派人送来的。 江瀚先是仔细察看了一番信封上的火漆,确认无误后才打开密信,细细读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 邓阳既然被人怀疑上了,那就让他把秦磊、王康的人头拿去。 让邓阳这支“官军”来剿匪,正好自己也不用亲自动手,扫了王嘉胤的面子。 虽然以阶级史观来看,陕西这帮人可以称之为义军。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帮人确是不折不扣的害民贼。 举个例子 根据石碑《焕宇变中自记》记载: 流寇将人百法苦拷,刀砍斧费,损人耳目 尔时,天雨五日,残害不堪,男妇老幼叫苦连天。二十日稍晴,贼方起营,合村之人,寻父叫母,唤子呼孙,嚎啕动地,悲声彻天。 且尸骸满地,绝死数家,即有苟存性命者多残躯。经査,杀伤、烧死、缢梁、投井、饿死人口计有千余,并伤他村逃难之人不知名姓者亦无数也。 金银珠玉、骡马服饰整抢一空,猪羊牛只蚕食已尽,家家户户无一物所存,无一物不毁。 第146章 双赢 打定主意后,江瀚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平阳府城附近的州县,他要给这群害民贼选个地方做墓地。 最终江瀚把地点定在了襄陵县,襄陵县离平阳府城不过百里,邓阳只需要一天便能赶到。 打定主意后,江瀚便命人,把秦磊和王康两人都带来中军大帐。 这两人,得了传唤,还以为是李自成告了他们的刁状,要来寻个公道。 两人踏进帐内,不等江瀚开口,秦磊便指着李自成,恶人先告状: “大帅!您可得为我等做主啊!” “这闯将不问缘由,上来便动手砍杀我手下的弟兄,这明摆着是挑起内斗,坏了义军的规矩!” 王康更是哭丧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我等都是为大帅效力,他闯将凭什么对我等下此毒手? “莫非是看我二人新投,好欺负不成?” “大帅,您今天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等弟兄,死不瞑目啊!” 江瀚看着这两人恬不知耻的模样,都被气笑了: “你们两个还敢来讨要说法?” “闯将三番五次的告诫你们,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残害百姓。” “你们是没长耳朵,还是根本不把本帅放在眼里?” 江瀚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 “横天王定下的规矩是规矩,难道我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秦磊和王康二人,在李自成面前还能撒泼耍横,但此刻面对愤怒的江瀚,他两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两人不敢再嘴硬,只能低头认错: “大帅息怒。” “我们这次一时糊涂,管束手下不严,犯下大错,还请大帅放我们一马。” 秦磊眼珠一转,见势不妙便想开溜: “我等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叨扰大帅。” “我们这就带着本部人马离开,不再踏入大帅的地盘半步!” 说着,他便要拉着王康往外走。 “站住!” 江瀚冷哼一声,命人拦住了他俩: “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买卖集市还是自家后院?”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江瀚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腾腾, “你俩坏了我部的名声,现在拍拍屁股就想一走了之?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宰了你们这两个败类?” “我今天就算将你们二人明正典刑,难道横天王还会为了你们这两个土贼,特意跑来找我的麻烦?” 一股浓烈的杀气,如同实质一般,将秦磊和王康二人笼罩其中。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江瀚一声令下,帐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守卫,便会立刻冲进来将他们剁成肉酱。 及时雨王康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他硬着头皮问道: “那那不知大帅想想如何处置我等?” 江瀚心中冷笑,如何处置这两个害民贼,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邓阳那边的情况。 看起来,邓阳似乎已经被张宗衡和白安盯上了,处境不妙。 要是不妥善处理,恐怕自己埋在官军内部的重要眼线,就要废了。 正好,借着这帮害民贼的人头,给邓阳洗脱嫌疑。 念及于此,江瀚脸上的杀气才逐渐收敛了几分。 江瀚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是下令,罚没了他们在王家庄附近劫掠的财物,充作军资。 随后便将秦磊和王康两人,派去了西南方向的襄陵县。 “去襄陵县探探路,看看那附近有没有大户的庄子。” “我会派一部人马跟着你们,要是这次再敢屠村,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秦磊和王康二人,听见只是罚没财物,他俩这才长舒一口气,暗道侥幸。 说实话,他们也不想松开上山虎这条大腿。 否则,光靠手下这七八百流寇土贼,根本打不下那些地主的坞堡庄子。 两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帐。 回到营地后,他俩立刻点起兵马,灰溜溜地朝着浮山县的方向去了。 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江瀚后脚便唤来信使,将这帮人的行军路线透露给了邓阳。 为了将这出戏演得更逼真一点,江瀚特意把自己的大部队都留在了原地,摆出一副休养生息的模样。 而他自己,只带了八百步卒以及两百骑兵,远远地缀在了秦磊和王康身后,防止他二人脱逃。 数日后,留守在平阳府城内的邓阳和白安,便接到了襄陵县的求援信。 襄陵县令在信中控诉,说是有七八百土贼,流窜至浮山县境内,县城兵力单薄,恳请府城火速发兵救援。 邓阳心中一动,当即便准备向白安提议,由自己率部前往襄陵,剿灭这股土贼。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白安便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区区几百土贼,何足挂齿!” “邓将军,你好生歇着,这帮人我亲自料理了便是。” 在白安眼中,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军功,怎么能轻易让给邓阳? 听了这话,邓阳可就傻了眼,这明明是江大帅给我安排的军功,你白安跳出来抢什么? 邓阳连忙劝道: “白将军,不可妄动啊!” “张总督临行前,特意叮嘱过我俩,不可轻敌冒进,小心中了贼人的埋伏。” 白安摇摇头,婉拒了邓阳的“好意”,当即点起兵马就朝着襄陵县去了。 上山虎的主力都在洪洞县,这股土贼明显是一支孤军。 在白安看来,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剿了这群土贼就跑,那上山虎也只能望而兴叹。 留在城中的邓阳,看着白安领兵远去的背影,简直是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上杆子送死的。 “狗日的白安,这明明是江大帅给老子准备的军功。” “你他娘的横插一杠子,跑来抢功,这算怎么回事?!” “你就不怕江大帅将计就计,连你一块给宰了?” 可是骂归骂,白安带兵去剿匪,邓阳就更得去了。 要是白安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襄陵县,那他邓阳身上的嫌疑,岂不是更重了? 无奈之下,邓阳也能点起兵马,以“协助白将军剿贼,以防不测”为由,朝着襄陵县的方向赶去。 白安这边,轻装简行,一路急行军杀奔襄陵县。 不出两日,果然在襄陵县附近,一处名叫乌岭山的山谷之中,成功堵住了秦磊和王康所部。 秦磊和王康见到官军倒是不慌不忙,他俩知道,上山虎的援军就在后面跟着呢。 自己这边只要挡上片刻,撑到上山虎率部支援,就能围歼这帮官军。 可想法虽好,但他俩却忘记了,手下的弟兄们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在行,可面对官军,这帮土贼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白安率领大军,只一个冲锋,便把这群土贼的军阵给冲散了。 秦磊和王康两人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率部拼死抵抗。 可他们打着打着,心里却愈发纳闷,怎么官军都杀到跟前了,说好的援军呢? 眼见官军攻势凶猛,自己这点人马根本不是对手,这两人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卖了。 “他娘的,这上山虎把咱们卖了!” “别打了,我们降了!” 秦磊眼看抵挡不住,直接丢下武器,就准备向官军投降。 而一旁的王康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声,命令手下停止抵抗,跪地请降。 可江瀚哪会让他们如愿以偿,今天即使来的不是邓阳,这帮害民贼也必须死。 就在白安得意洋洋,准备接收俘虏之时,江瀚突然率部杀了出来,朝着白安就冲了过去。 江瀚一边冲锋,一边还带着部下喊起了号子: “前头的弟兄,随我一起杀光这帮官军!” 而战场另一头的白安听罢,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贼人诈降!” 而等白安看清楚上山虎的旗号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指挥部队,想要后撤突围。 可他环顾四周,却绝望地发现,就在他准备收降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贼人的骑兵堵住了后路。 白安又惊又怒,眼见突围无望,他一刀便将前来投降的土贼砍翻在地,怒吼道: “弟兄们,这帮贼寇使诈,给我宰了他们!” 此刻的秦磊和王康,眼见援兵突然出现,又看见白安砍杀降兵,当真是百口莫辩,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在抵抗的时候,这帮援兵怎么不杀出来? 偏偏等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了官军,你们才肯出来? 他们刚想开口解释,但自觉上当的白安,怎么可能再相信他们? “杀!一个不留!” 白安一马当先,带着麾下亲兵,朝着战场中就冲了过去。 于是乎,秦磊和王康的那七八百号人马,彻底绝望了。 他们被夹在暴怒的官军与江瀚主力之间,进是死,退也是死。 投降无路,抵抗无力,这帮人只能被官军和义军夹在中间,沦为了填线的炮灰。 两边都不是善茬,被逼无奈,他们只能重新捡起武器,朝着官军奋力搏杀。 白安这边,刚开始还能抵挡一二,但随着前头那帮土贼被杀散,他渐渐开始力有不逮。 面对江瀚精锐步卒的猛攻,不多时,白安便左支右绌,身上也添了几道狰狞的伤口。 眼见麾下士卒死伤惨重,突围无望,白安此时万念俱灰。 悲愤之下,他猛地抽出腰刀,横在颈间,准备自杀殉国。 轰! 就在这生死一瞬,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紧接着,一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从战场另一侧的山谷里杀了出来。 “白将军莫慌,援兵来了!” 为首的将领,正是姗姗来迟的邓阳! “弟兄们,随我杀贼!” 邓阳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就冲进了战场,奋力将摇摇欲坠的白安给救了下来,送到了后方修养。 安顿好受伤的白安之后,邓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他亲冒矢石,挺枪跃马,再度冲入战团,口中大呼杀贼,指挥着麾下兵马,与“贼寇”展开了殊死搏杀。 邓阳和黑子两人,带着手下六百精锐,目标明确,专门朝着战场上那些衣着杂乱、装备五花八门的贼寇杀去。 这帮人在战场上特别显眼,不像江瀚的本部人马,穿着统一的红色袢袄,下面是梅花布面甲,一水儿边军制式装备。 大家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老熟人了,该对谁下手,一眼便知,自然不会认错目标。 于是,战场上的秦磊、王康及其残部,便彻底到了大霉。 他们先是被白安的官军一通猛揍,随后又被江瀚的人马从背后驱赶,如今邓阳这支援军杀到,更是逮着他们往死里打。 一时间,这伙害民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成片成片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战场另一头,江瀚看见邓阳的举动,自然也是心领神会。 江瀚带着麾下八百精锐,专挑邓阳带来的几百山西镇兵打,毫不留情。 而邓阳则带着黑子,专心致志地追杀秦磊和王康那帮害民贼。 这一幕,落在战场边缘的白安眼里,却是截然不同: 他只看到,新任参将邓阳率领麾下将士,与那巨寇上山虎的精锐主力,展开了惨烈无比的对攻!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这场鏖战持续了大概两刻钟。 最终,在邓将军的“奋勇”冲杀之下,两名诈降的贼寇,翻山鹞秦磊和及时雨王康被斩于马下,枭首示众。 其余党羽,也被尽数歼灭。 而那巨寇上山虎,在“付出巨大伤亡”之后,无力再战,只得鸣金收兵,退出了战场。 之后,邓阳清点人马,发现自己麾下也是“损失惨重”。 尤其是张宗衡选送给他的那九百山西镇兵,几乎被打残了大半。 阵亡、重伤者过半,只剩下了三百余名残兵败将。 而邓阳自己,身上也添了几处皮外伤,染红了身上的甲胄,看起来颇为狼狈。 白安在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邓阳面前: “邓将军!邓老弟!” “这次要不是你舍命相救,我白某人,恐怕就要交代在这乌岭山中了!” “大恩不言谢,容我日后报答!” 邓阳听罢,连忙摆了摆手: “白将军言重了,剿灭贼寇,保境安民,乃是我等职责所在,何谈恩德?” “只是.可惜了那帮战死的弟兄。” 邓阳一脸悲痛,眼里还适时地挤出了几滴泪花。 白安见状也是叹了口气: “都是为国尽忠的汉子,白某不会忘了他们的。” “你放心,我回去之后,就替你向张总督请功!” “这次多亏了邓将军,才能挫败那巨寇上山虎,攻打襄陵县的意图。” 说罢,白安还拍了拍邓阳的肩头, “果然是老对头,这上山虎,就得邓将军你来治!” 白安也是个会甩锅的,他绝口不提,这场仗是因为自己想要争功,然后被伏击才引起的。 而邓阳也听出了白安的弦外之音,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还是跟着江大帅有前途,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真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不知道那广武庄的贺磊会不会后悔,非要做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当然了,人各有志。 做个忠臣良将没什么不好,但当个开国功臣对于我邓阳来说,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第147章 曹文诏八百破八千 处理完邓阳的麻烦后,江瀚继续率军一路南下,绕过了平陆县的大裂缝后,终于抵达了黄河边。 然而,当他带着探马亲自巡视黄河北岸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只见黄河两岸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茅津渡现在却冷清无比。 南岸所有的渡船不是被尽数迁走,就是被凿沉河底,连一块船板都找不到。 九月时节,黄河正值丰水期,水面宽阔,浊浪滔天。 想要搭建浮桥,横渡黄河,更是痴人说梦。 江瀚如果想率军渡河,那就只能伐木造船。 然而,造船不仅费时费力,而且还容易被官军半渡而击。 要知道,张宗衡的三千标营可是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 思来想去,江瀚只能放弃造船的想法,转而等待冬天,等黄河封冻之后,再踏冰而过。 无独有偶,另一头的王嘉胤也打算等黄河封冻之后,再行渡河。 王嘉胤先前在潞安府碰壁,攻城不克,损失不小,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了黄河以北的修武县。 而张宗衡和宋统殷等人,当然也明白这两个贼头子的打算。 但他俩是真打不过王嘉胤和江瀚,于是他们只能再次向朝廷求援。 此前送往京师的求援文书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二人心急如焚,于是他俩又找上了潞安府的沈王朱珵墝。 两位重臣再加上一位亲王,三人再次联名上书,请求朝廷火速发兵,剿灭贼寇。 看见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告急文书,紫禁城内的崇祯也是一脸愁容,大感头疼。 朝廷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啊! 放眼望去,辽东战事正值关键,大凌河之战牵扯了无数精锐,祖大寿被困城中,亟待解围; 新任的三边总督洪承畴,虽然在竭力清剿境内流寇,但贼势蔓延,此起彼伏,一时间难以平息; 而大同、宣府、延绥等地的边军也需要全力巩固秋防,以防北虏趁虚而入,实在是分身乏术。 崇祯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洪承畴身上。 只要能尽快肃清陕西流寇,便能腾出手来,解决山西、河南的问题。 于是,崇祯再次下旨,严令三边总督洪承畴,务必在入冬之前,彻底扫平陕西境内的各路流贼主力。 随后立刻挥师东进,增援山西,稳定黄河防线。 为了助洪承畴一臂之力,朱由检还从国库、内帑里挤出了三十万两白银,以作军资。 同时,他还赋予了洪承畴在陕西境内自行筹措粮草的权利。 要知道,当初招抚群贼,朱由检抠抠搜搜的才给了十万两白银,这次为了剿贼,他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得了饷银和秋粮,洪承畴顿感如虎添翼,底气大增。 他立刻调兵遣将,对盘踞在陕西境内的各路义军,发起了全线进攻! 此时的陕西义军,在经历了数月的混战、分化、重组之后,形成了两大主要势力: 一部以张孟金、黄友才为首,裹挟了大量饥民,盘踞在庆阳府一带; 另一部则是以郝临庵、刘道江、可天飞等人为首,占据着地势险要的铁角城一带。 说起来,这两部义军本来同出一门,都是神一魁的旧部。 但自从张孟金、黄友才等人裹挟神一魁造反后,他俩便杀了神一魁自立门户。 双方就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针对这两股贼寇,洪承畴决定兵分两路,同时出击。 一路由洪承畴领军,率领尤世禄、曹文诏、贺虎臣等六千官兵,围剿张孟金、黄友才等人。 另一路则由陕西巡抚练国事、延绥巡抚张福臻共同统筹,会同甘肃总兵杨嘉谟,对铁角城的郝临庵等人,发起进攻。 就在洪承畴大军压境之际,张孟金和黄友才所部,再次攻破了合水县、俘虏了县令蒋应昌。 看见张孟金、黄友才等人熟悉的面孔后,蒋应昌人都傻了。 你们这帮天杀的贼寇,是跟我合水县杠上了吗? 怎么又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同一批人?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缘故,黄有才倒也没有为难“老熟人”蒋应昌。 只是命人将他绑了,扔进县衙大牢之中,随后便纵兵大肆洗劫合水县。 大掠三日后,叛军便弃城继续往宁州走,结果不出意外,一头撞上了前来剿匪的洪承畴。 两方人马,就在宁州以北的荒原之上遥遥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官军阵中,游击将军曹文诏越众而出,对着洪承畴抱拳请战: “军门,贼寇虽众,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末将麾下尚有八百关宁铁骑,此战愿为大军先锋,凿穿敌阵,将贼首斩于马下!” 洪承畴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诧异。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八百名关宁骑兵,虽然看起来个个精悍,但毕竟数量太少。 贼军可是有八千大军,刨开那些被裹挟的饥民百姓,黄有才仍然有着两千骑兵在手。 以八百骑冲击八千敌阵,这曹文诏,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曹文诏此时正憋着一股劲,先前他在山西剿匪失利,兵败溃逃,此时急需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洗刷耻辱,以报皇恩。 而洪承畴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开口提醒道: “曹将军勇气可嘉,本督允了!” “只是,贼众数倍于你,曹将军此去切莫轻敌冒进,以免陷入重围。” 曹文诏闻言,大喜过望,抱拳沉声道: “军门放心,末将省得!” “我观此贼阵,不过土鸡瓦狗尔!” “末将必定将那贼首黄有才、张孟金斩于马下,献于军门帐前!” 曹文诏信心十足,上次在吕梁山是下马步战,自己这帮骑兵天生受限,根本施展不开。 这次是骑兵交锋,他有信心能凿穿敌阵! 说罢,他调转马头,回到本部阵中,带着侄儿曹变蛟,以及把总孙守法、项钧等人,奔向了战场中央。 曹文诏策马立于阵前,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对面的贼军阵列。 在他看来,贼兵所谓的八千大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那中军位置,大约两千五百名骑兵,那才是黄友才和张孟金的老底子。 至于分布在阵前和两翼的大量步卒,十有八九都是被裹挟的饥民流寇,手中仅有一杆长枪而已。 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彻底击溃。 念及于此,曹文诏当即下令道: “曹变蛟!孙守法!” “你二人各领二百骑,分左右两翼,前出袭扰!” “把前头这帮流民射跑了,我亲率四百精骑,直捣黄龙!” 曹变蛟与孙守法轰然应诺: “是!” 随后各自点起二百骑兵,如同两支离弦之箭,从主阵中分离而出,催动战马,朝着贼军两翼杀奔而去。 两支精骑如同狼群一般,在贼军阵前和两翼来回驰骋,并不急着靠近。 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断地张弓搭箭,专挑队列中那些装备简陋、队列不整的流民们下手。 贼兵中军处,张孟金眼见官军骑兵分两路袭来,在阵前不断游弋放箭,心中也是一紧。 他连忙点起两哨约五百名骑兵,分别朝着曹变蛟和孙守法的方向追去,试图将这两只讨厌的苍蝇赶走。 然而,论起骑射和控马,张孟金的这帮骑兵,哪里是关宁铁骑的对手? 曹变蛟与孙守法二人皆是弓马娴熟之辈,指挥镇定,仗着坐骑精良、骑术精湛,与追来的贼骑在战场上巧妙周旋。 关宁骑兵们利用速度优势,在战场边缘来回穿梭,时而急驰、时而勒马、时而又回头放箭,将追击的贼骑耍得团团转。 同时不忘朝着贼军的步兵阵列中,倾泻箭雨。 前排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饥民流寇们,哪里经受得住关宁骑兵的攒射?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防护,箭矢破空而来,轻易地便能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狠狠扎入血肉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这些未经战阵的饥民心中迅速蔓延。 眼看着身边的同袍如同麦子般倒地,饥民们们彻底崩溃了,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拔腿便想向后跑。 然而,他们还没跑两步,后方的督战队便挥舞着雪亮的腰刀,狞笑着迎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砍翻在地! “滚回去!吃了我的粮,还想跑?” “后退者死!” 在屠刀的威慑下,这帮饥民只能强忍着恐惧,绝望地挤在一起,充当着抵挡官军的第一道屏障。 曹文诏在不远处,敏锐的捕捉到了贼军的混乱,他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 “贼军已乱!” “将士们!随我破阵杀贼!” 说罢,他一马当先,亲率四百精骑,向着贼兵的大阵发起了冲锋。 四百铁骑汇聚成一股洪流,烟尘滚滚,朝着那帮饥民的军阵扑了过去。 前排的饥民们手上大多只有一杆长枪,甚至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眼看着官军骑兵卷起漫天烟尘,如同山崩地裂般呼啸而来,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他们肝胆俱裂,双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重锤般一下下敲击在他们脆弱的心房。 终于,当官军狰狞的面容、雪亮的骑枪清晰可见之时,这些饥民再也无法承受这股的压力,彻底崩溃。 他们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扔掉了手中的长矛,不顾一切地转身向后溃逃,督战队的屠刀,远远比不上骑兵冲锋带来的心理压力。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直直的冲向了后方,黄友才的中军大阵。 黄友才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让督战队上前,阻止溃兵冲乱自家阵型。 然而溃兵人数太多,督战队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招架,只能架起长枪,一点一点的扫开溃兵。 可曹文诏哪会给他这个机会,趁着这片刻的混乱,他率领亲卫,裹挟着大批溃兵,直接冲到了黄友才的中军阵前。 黄友才见状,冷笑一声: “哪里来的愣头青?” “区区四百人,就敢冲我两千大军?!” “给我围杀他们!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边的骑兵应声而动,如同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朝着曹文诏所部猛扑过来。 两股人马轰然相撞,刹那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悲嘶声,响彻云霄,整个战场化作一片血肉磨坊。 曹文诏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手中马刀上下翻飞,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起一片血光。 他身后的关宁骑兵们也都憋着一口气,同样悍不畏死,紧紧地靠在主将身边,不断冲击着贼兵的军阵。 可黄有才毕竟人多势众,麾下骑兵同样也是不可多得的精锐。 他们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层层迭迭地朝着曹文诏围拢上来。 两千多人围攻四百人,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关宁铁骑虽然精锐,但在数倍于己的贼兵疯狂围攻之下,冲锋的势头渐渐受阻,阵型也开始变得散乱,伤亡逐渐增加。 曹文诏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压力倍增,渐渐的有些招架不住。 乱军之中,一杆长枪冷不丁地从侧面扫来,势大力沉,正中曹文诏的坐骑右腿。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曹文诏猝不及防之下,也同时被掀翻落马! 黄友才在乱军中一直死死的盯着曹文诏,看着这一幕,他顿时大喜过望。 他连忙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声嘶力竭地对着四周大喊: “敌将落马了!敌将已死!” “弟兄们,给我杀光这帮官兵!” 而黄友才身边的亲兵也心领神会,也跟着齐声大喊,试图瓦解眼前这帮官军的战斗意志。 一时间,“敌将已死”的呼喊声在战场上迅速蔓延开来。 而此时,正在两翼的曹变蛟和孙守法等人,远远听到战场中央传来的巨大呼喊声,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俩也顾不得面前的敌人,纷纷丢下对手,调转马头,就要往战场中央冲去,想要确认曹文诏到底是生是死。 但战场上烟尘滚滚,极度混乱。 黄友才的两千多骑兵,如同一个巨大的屏障,将曹文诏所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而在更远处的官军阵中,洪承畴看见曹文诏陷入重围,不由得心头一紧: “曹文诏这个匹夫,勇则勇矣,却如此轻敌冒进,险些坏我大事!” 他转头朝着一旁的尤世禄吩咐道: “尤总兵,劳烦你出动一趟,上前接应曹文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曹文诏已死的时候,曹文诏却屁事儿没有。 他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便顺势一个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听到四周充斥着“敌将已死”的喊声,一股怒火,瞬间从胸中升起。 “贼子安敢欺我?!” 恰在此时,一名贼兵见他落马,以为有机可乘,兴奋地怪叫一声,催动战马便想上前一枪结果了他。 曹文诏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手中的马刀寒光一闪,反手一劈,正中那名贼兵的胸腹。 贼兵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了马背上。 曹文诏见状,顺手捡起一杆马槊,将那贼兵挑下马鞍,左手再一拉缰绳,稳住受惊的战马,顺势翻身重新骑上马背。 重新上马的曹文诏,环顾四周,听着那不绝于耳的“敌将已死”,心中的怒意更盛。 他猛地一夹马腹,挥舞着手中的马槊,朝着周围的贼兵便冲杀了过去。 重新加入战场的曹文诏,像是开了无双一样,锐不可当。 手中的马槊,大开大合,随意一扫,就能带倒一大片贼兵; 每一次挺枪冲刺,必然有一个贼兵被洞穿胸膛,挑落马下。 他纵马在贼兵的重围之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挡其锋芒。 而他周围那四百关宁骑兵,见到主将未死,士气顿时再度高涨,嘶吼一声,紧随着曹文诏的步伐,继续在贼兵阵中冲杀。 一时间,战场形势再度逆转。 黄友才眼见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曹文诏离自己越来越近,心生胆寒,不敢再战。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指挥残部,直接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就要趁乱逃走。 “哪里走?!” 曹文诏眼尖,盯上了想要逃跑的黄有才,怒喝一声,催马便追了上去。 而曹变蛟、孙守法等人也早已杀散了外围的贼兵,此刻也纷纷拍马赶到,一同追杀过去。 黄友才哪里跑得过关宁铁骑,没跑出多远,便被曹文诏带人追上。 曹文诏冷哼一声,举着马槊,直接将黄友才从马上挑飞,重重的摔在了不远处。 孙守法见状,连忙跟上,勒马停在黄有才身前,一刀将黄友才的脑袋给剁了下来,扔给了曹文诏。 贼军眼见主将黄友才授首,另一名首领张孟金也在混战中被曹变蛟所杀,群龙无首,再也不敢抵抗。 纷纷扔掉了手上兵器,跪地乞降。 曹文诏勒马停步,一手高举起黄友才的人头,一手握紧马槊,仰天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长啸。 啸声之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也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愤懑与豪情。 八百破八千!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总算是让他曹文诏,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推荐一本书哈,家人们《被张飞鞭打后,我转头拐跑关羽》 三棍打散五胡情,长官我是大汉人! 第148章 铁角城 看见曹文诏击破黄有才、张孟金所部后,洪承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找来曹文诏,对其不吝赞扬: “曹将军当真是一员猛将,此役当居首功!” “本督这就上奏朝廷,为你请功,相信曹将军不日就能官复原职!” 曹文诏闻言,心中石头落地,立马跪地拱手道: “此战皆赖军门指挥调度有方,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不敢居功。” “日后剿匪战事,但凭军门驱策,末将万死不辞!” 他深知,自己要想东山再起,眼前这位洪总督,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处理完降卒后,大军稍作整顿,随后便浩浩荡荡,直奔铁角城而去。 皇帝催得急,洪承畴必须一鼓作气,打掉最后一股成气候的农民军。 铁角城地处环县以北,是一个谷地,旁边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历来是官府统治薄弱的地方。 郝临庵、可天飞等几支起义军,便是看中了此地的险要,所以选择在此分地耕牧,囤积粮草,建设根据地。 铁角城守军,加上裹挟的饥民百姓,林林总总大概六千多人。 而洪承畴和张福臻、尤世禄等人,合兵一处,足有一万五千官军,兵力数倍于贼。 但是尽管兵力占优,但铁角城属实是易守难攻,一万多人根本施展不开。 无奈之下,洪承畴只能让尤世禄带三千官兵,先试探性的攻上一轮。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在炮火的掩护下,数千名官兵推着攻城车,直直朝着山脚下的的寨墙冲去。 山头上,义军早有防备,箭矢如雨点般泼洒下来,更有磨盘大小的擂石、合抱粗的滚木,挟着风声呼啸而下。 游击将军左光先挥舞着佩刀,嘶吼着催促手下: “给老子冲!” “大帅有令,先登者,赏银二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官兵们嗷嗷叫着,不顾死活地往前挤。 几架云梯颤巍巍地搭上了墙头,手持藤牌的精悍官兵手脚并用,已经快摸到了墙垛。 “倒!” 只听城头上一声令下,早已烧得滚烫的金汁和热油当头淋下,并且垛口处还伸出来数根带着倒刺的长矛,不断捅刺。 攀爬的官兵惨叫着跌落,侥幸未死的,也被烫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其他几处,义军的弓手铳手们居高临下,朝着战场里肆意的放箭射铳,转眼间,便有不少倒霉蛋应声倒地。 “稳住!把炮再推进点!” 带队的左光先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挽回颓势。 然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大军根本施展不开,一连几波攻势都被打退了回来。 中军处,洪承畴在临时垒起来的土坡上,看得是眉头紧皱。 麾下将士攻了半个多时辰,非但没能踏上墙头一步,反而在寨墙下丢下了数百具尸首,攻势受挫。 他微微一摆手,示意鸣金收兵,再做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里,洪承畴试了不少法子,像什么挖地道,炸寨墙,结果统统都被打了回来,损失惨重。 更糟糕的是,得力干将尤世禄因连番苦战,旧疾翻胃病发作,疼痛难忍,实在无法支撑。 无奈之下只能上书请辞,回乡休养。 主将病退,初战不利,洪承畴心中虽有几分焦躁,但面上依旧沉稳。 这种险要之地,强攻伤亡太大,得不偿失。 于是,洪承畴一边继续调集兵力,做出攻城的姿态,给铁角城内的义军施加压力; 而另一边,则是暗中派遣精干的探子,打着招抚的幌子,翻山越岭,潜入各个贼营之中。 这些探子不光携带重金,而且还带上了洪承畴的密信,试图在起义军内部,寻找那些心志不坚之辈。 洪承畴许之以高官厚禄,策动义军内部分裂,准备以贼杀贼。 这一招虽然老套,但对付农民起义军可谓是一拿一个准。 一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头目,眼看官军势大,铁角城旦夕不保,便动了投降的心思。 其中,白广恩便是最早投诚的一个。 他率领本部兵马,悄悄从小路绕出了山谷,向洪承畴请降。 一见到洪承畴,白广恩纳头就拜,声泪俱下地痛诉自己误入歧途,如今幡然醒悟,愿为朝廷效死。 洪承畴端坐帅位,冷冷地打量着白广恩: “哦?” “白将军既然有心报效朝廷,那就得拿出点诚意出来。” “否则,本督只会认为你在诈降。” 白广恩闻言,连忙叩首道: “洪督师容禀!” “白某在铁角城经营已久,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在下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绕过铁角城的正面防御,直插贼兵腹地!” “在那里,便是贼首可天飞的西营地!” 说着,白广恩偷偷瞄了一眼洪承畴的脸色,见对方似乎来了兴趣,立刻趁热打铁, “那营地平日里防备松懈,多是些老弱妇孺。” “只要督师派一支奇兵,攻打那里,可天飞必定会亲率主力回援!” 洪承畴眉毛一挑: “此话怎讲?你如何断定他一定会回援?” 白广恩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 “回禀督师,铁角城中的几个主要贼首,小的都有些交情,知其底细。” “可天飞,本名叫做何崇谓。” “而那处西营地,其实就是他何家的老寨,里面住的,几乎都是他何崇胃的血亲族人!” “爹娘妻儿,兄弟子侄,一个不少!” “督师您想想想看,这不就是攻其必救吗?他何崇谓就算知道有诈,也得乖乖回来送死!” 洪承畴闻言大喜过望,亲自上前将白广恩扶了起来: “很好!” “白将军,你若是能助我拿下铁角城,本督必定保你一个前程!” 白广恩顿时大喜过望,他出来造反,本来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被招安,吃上皇粮。 如今梦想成真,他连忙跪地磕头: “谢督师栽培!小的愿为王师前驱,万死不辞!” 就这样,白广恩摇身一变,从义军头目变成了官军的走狗。 为了招安,他将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卖了个一干二净,成为了明军镇压起义军的急先锋和刽子手。 第149章 叛徒白广恩 计议已定,洪承畴立刻调兵遣将。 他当即拍板,命令延绥巡抚张福臻领兵,副总兵张应昌、参将艾万年、游击将军左光先为副将,点齐一千精锐。 由白广恩充当向导,趁夜潜入山谷,直奔何家老寨而去。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 白广恩在前头引路,带着一千官兵,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上悄然疾行。 这条小道确实隐秘,左弯右绕,许多地方甚至难以下脚,全靠白广恩和官兵们用刀斧临时开辟出来。 大军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夜,当天边刚刚泛白的时候,何家老寨那低矮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官兵们的视野之中。 寨子建在平缓的山谷当中,四周也有简单的木墙和壕沟,但比起前头铁角城的铜墙铁壁,就差得远了。 寨中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摸样。 寨中大多是何崇谓的家眷亲族,以及一些老弱妇孺,留守的青壮不过数百人。 平日里主要负责耕作和看护家小,哪里想到官军会神兵天降。 “杀!” 白广恩一马当先,举起手中腰刀,带兵径直冲进了何家老寨。 官兵们蜂拥而入,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一时间,哭喊声、惨叫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响彻山谷,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寨中的守卫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数倍于己的官兵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鲜血很快染红了土地,平日里祥和的村寨,转眼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铁角城。 此时的可天飞何崇谓,正与郝临庵等人,商议如何守城。 听到白广恩投敌,带领官军突袭了何家老寨的消息,何崇谓只觉得眼前一黑: “白广恩!” “竟敢如此害我!” 何崇谓双目赤红,当即便要带兵回援。 此时,一旁的郝临庵连忙拦住了他: “何兄弟,冷静!这肯定是官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你如果现在带兵回援,铁角城正面防御空虚,官军主力趁势猛攻,我该如何抵挡?” 何崇谓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何家老寨里不仅有他的妻儿老小,更有一直支持他起兵造反的血亲族人。 如今江东父老尽数落入官军之手,他如何能不救? “郝大哥!” 何崇谓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 “我何崇谓如果连亲眷族人都保不住,即便是坐了皇帝,又能怎样?” 说罢,他再也不理会郝临庵等人的苦苦劝阻,点起了本部一千人马,朝着何家老寨就赶了回去。 何崇谓心急如焚,一路上不断催促着胯下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上疾驰狂奔。 在他身后,一千大军排成了一字长蛇阵,他也浑然不觉。 当大军行至一处谷口时,两侧的山林之中,突然杀声四起,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倾泻而下。 张应昌、艾万年等人,早已在此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何崇谓自投罗网。 白广恩不仅出卖了何家老寨的准确位置,更是将何崇谓回援的几条必经之路,也一并向官军和盘托出。 “贼首何崇谓就在前方!” 白广恩一马当先,指着人群中的何崇谓大声喝道, “何大当家,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看见叛徒,何崇谓怒火攻心,哪里还有半分答话的念头。 “杀——!” 他怒喝一声,挺起手中骑枪,用力一夹马腹,直取前头的白广恩。 何崇谓本就有几分勇武在身,如今含怒出手,打得白广恩不敢力敌,只能连连后退。 而他身边的左光先,则率兵将何崇谓团团围住,试图绞杀贼首。 激战之中,一支带钩短矢,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的刁钻角度射来,正中何崇谓的后心要害。 他只觉得后心一阵剧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抖动,竟是直接栽倒下马。 “掌盘子!” 他身边的亲兵们见状,立刻冲上前来,试图将何崇谓扛起来突围。 何崇谓感到自己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身体因为发冷而打颤,眼前的景象也开始逐渐模糊。 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何崇谓缓缓转过脑袋,看了一眼何家老寨方向,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贼首已死!” “降者不杀!” 官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何崇谓一死,其部下群龙无首,顿时崩溃,四散而逃。 除了少数负隅顽抗的亲兵外,剩下的贼寇在官军们的包围和追杀下,也只能无奈的跪地投降。 将降卒收编整理后,张福臻当即便带着官军,朝着铁角城的后方杀去,试图内外夹击,一举攻破铁角城。 铁角城内,郝临庵等人听闻何崇谓战死的消息,无不胆寒。 而城外的洪承畴趁势发起总攻,城内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哪里还能抵挡。 一番激战之后,铁角城被攻破,郝临庵在巷战中力战而亡,其主力精锐负隅顽抗,最终被尽数歼灭。 其余那些被裹挟的饥民,眼看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路旁,只求官军能饶他们一命。 大胜过后,张福臻带着张应昌、艾万年等人,立刻投入到了善后工作中。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衣衫褴褛的饥民们,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生出几分不忍。 他准备按照以往惯例,对这些降卒进行甄别,将其中的的惯匪、老寇挑出来处死。 而其余那些被胁迫而来的饥民,则就地遣散,让他们在此耕种糊口。 可就在这时,曹文诏带着一队亲兵,策马而来。 “张府台。” 曹文诏翻身下马,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军门有令!” “命你将铁角城内所有胁从,不论男女老幼,尽数诛杀,暴尸荒野,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旁边兴致勃勃,等着领功请赏的白广恩直接被吓蒙了。 他两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尽数诛杀?不会连我也要杀吧?!” 而张福臻闻言,如遭雷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什么?” “曹将军,你说什么?尽数诛杀?” 第150章 洪剃头 曹文诏面无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文书,递给了张福臻: “这是军令,请张府台过目。” 张福臻颤抖着接过军令,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清晰,正是洪承畴的笔迹,末尾还盖着三边总督的朱红大印,绝不会有假。 张福臻看完之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他指着不远处的俘虏们,颤声道: “可可是这些人,都是被裹挟而来的饥民百姓啊!” “这帮人并非真心从贼,如何能尽数诛杀?” 曹文诏拱了拱手,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张府台,军令便是如此。” “军门有言,如今陕西乱局,皆是因朝廷太过仁慈,以致贼寇屡剿不绝,反复无常。” “当用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还请张府台立即执行军令,将所有胁从尽数斩杀,暴尸荒野,以绝后患” 张福臻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中的军令。 没错,白纸黑字,朱红大印,的确是洪承畴亲自签发的。 但此时的张福臻,内心却充满了抗拒。 他在陕北为官多年,剿匪也并非首次,但从来没见过,也没做过这等事情。 而站在张福臻身后的张应昌、艾万年、左光先等人,也都是久在陕西镇压民变的宿将。 他们听到这个命令,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自从陕北民变以来,他们四处剿匪,大大小小也打了不少仗。 但从来没听过,有人会在击败贼寇后,还将裹挟的百姓全部杀光的例子。 就连那些贼寇,抓到官军俘虏,一般也是以收降为主,不愿归降的,搜刮干净财物后,往往也就放了。 陕西这片土地上,连年灾荒,民不聊生。 无论是兵还是贼,说到底,都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罢了。 为了活命,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刀兵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但厮杀过后,对于那些被迫从贼的饥民,多少还是存着一丝同情和怜悯,不愿意赶尽杀绝。 朝廷赈灾不利,欠饷多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但凡是有良心的陕西官将,心中或多或少,都存着一丝愧疚和不忍。 副总兵张应昌资格较老,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 “曹将军,你看这帮人,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 “他们手上拿的,不过是些木棍、朴刀,连一件像样的甲胄、强弓都没有,怎么能称得上是贼呢?” “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更何况,曹将军,咱们这军中,不少弟兄也都是陕西同乡” 曹文诏没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打断道: “张总兵此言差矣!” “我等是官军,他们是贼寇!” “官贼不两立,岂可以同乡论处?” “再者,剿灭群贼,以绝后患,不仅是洪督师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旨意!” 曹文诏本就是山西人,跟这些陕西籍的将领和饥民们,并无同乡情谊。 更何况,他当年在山西镇压流寇时,杀俘害民的事情也没少干,哪有什么同乡之谊? 在他眼里,这帮陕西的将领,不是妇人之仁,就是暗中通贼。 否则区区几股流寇,怎么剿了这么多年,反而愈演愈烈? 简直是有负皇恩,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还是洪督师的法子好,釜底抽薪,将这些反贼的根子都彻底刨了,杀光了,就自然不会有人造反了。 但如果这帮陕西的将官们能够听到曹文诏的心声,一定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他妈的,老子们的粮饷欠了多少年,不全都挪给你们关宁军了吗? 结果东虏还越剿越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关宁军通虏卖国呢! 张应昌看着不远处那群瑟瑟发抖的饥民,还想再争辩几句: “可是.” 但曹文诏却毫不留情,直接打断了他: “军令如山!” “张总兵莫非是想要抗命不成?” 一连几次被人强硬打断,张应昌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哪里轮得到曹文诏来说三道四。 张应昌刚准备发作,结果眼角又瞥见了张福臻手里那张军令,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扭过头去,闷声道: “哼,老子不杀!” “曹将军要杀,那你自己动手去杀好了!” 曹文诏听罢,深深地看了张应昌一眼,接着抱拳回应道: “属下领命!” 说罢,他便要回营,指挥手下的关宁兵动手杀俘。 “站住!” 张福臻猛地大喝一声,拦住了曹文诏的去路, “此事非同小可,本府要亲自去见洪督师,问个明白!” “在本府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手杀俘!” 说罢,张福臻便捏着那张军令,朝着洪承畴的中军大帐就跑了过去。 众将听罢,面面相觑,随即也跟了上去。 然而,没过多久,张福臻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从洪承畴的中军大帐里走了出来。 洪承畴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张巡抚体恤百姓,不愿剿贼,仁心可嘉,本督佩服!” “既然张巡抚不愿意干,想必有的是人愿意干!” “本督稍后便会上书朝廷,请皇上圣裁!” 此话一出,张应昌等人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众将听令!” 洪承畴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起,我大军所到之处,剿匪务尽!” “不论首恶还是胁从,一经拿获,尽数剿灭,不留活口!” 一直缩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白广恩听了这话,吓得两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 “完了!投降也要被杀!” “早知如此,我何必费尽心机,要去当这个叛徒?” 洪承畴见状,亲自上前,将白广恩扶了起来: “白将军,本督说的降卒,自然不包括你这等弃暗投明,又立下大功的义士!” 他拍了拍白广恩的肩膀,以示安抚, “此次能够攻破铁角城,白将军可谓是居功至伟。” “放心,本督定会替你表功,保举你一个游击将军,决不食言!” 白广恩听了这话,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又跪下磕头谢恩,表示将来一定为朝廷效死。 洪承畴点点头,不再理他,而是朝着曹文诏怒了努嘴。 曹文诏心领神会,立刻指挥着关宁兵们,将那些捆好的俘虏,一排一排地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杀!” 洪承畴面无表情,猛地抬起手,随即又狠狠挥下。 听到将领,先前还有些懒散的关宁兵们,瞬间抽出腰刀,对着眼前手无寸铁的饥民们,狠狠砍了下去。 一时间,空地上血肉横飞,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鲜血很快浸透了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张福臻面色惨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身为文官,他可以在战场上领兵冲锋、浴血搏杀,但他却接受不了,如此屠戮饥民百姓。 而同样身为文官的洪承畴,却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巡抚,杨鹤杨大人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你今天要是放了他们,那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从贼无罪!” “如此一来,只要贼寇再次煽动,他们一样会揭竿而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我深受皇恩,应当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你把这些人放了,万一明天他们又拿起刀枪反叛,这贼,究竟要剿到何年何月才能彻底平息?” “陛下的重托,何时才能完成?” 第151章 大军压境 洪承畴站在血泊边,对着张福臻等人大谈其“追剿为上,以杀止乱”的道理。 他神情冷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平息乱局,匡扶社稷。 但洪承畴似乎全然忘记了,或者说,是刻意不去回想,自己也曾是这卑微众生中的一员。 论起出身,洪承畴比起这些饥民们也高不到哪儿去。 他自幼家境贫寒,十一岁时辍学,只能每天跟着母亲走街串巷,靠卖豆干勉强糊口。 如果洪承畴生在陕西,只需要一场大旱,顷刻间就能让他沦为食不果腹的饥民。 但他运气很好,生在了受灾并不严重的福建,而且还有族人办学。 在沿街叫卖豆干的间隙,他常常会跑到村中学塾外,踮着脚尖,偷偷听夫子讲学。 他的这份聪慧与勤奋,被当时的同族才子洪启胤先生看在眼中。 洪启胤见这孩子虽然衣衫破旧,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灵气,谈吐间也颇有见地,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于是,洪启胤便将洪承畴收为弟子,不仅免除了他所有的束脩和生活开销,更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在洪承畴的课业簿册上,洪启胤曾写下“家驹千里,国石万钧”的批语,可见其厚望。 而洪承畴也确实没有辜负恩师,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 万历四十三年,洪承畴一举考中举人,时年二十三岁。 次年,洪承畴赴京参加会试,高中二甲第十四名,赐进士出身,正式踏上了仕途。 二十四岁的进士,可谓是风头无两,然而,官场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他入仕后,也曾起起伏伏,在各个衙门间辗转,品尝过人情冷暖,见识过官场险恶。 多年以后,凭借着自身的才干与不懈的钻营,他终于爬到陕西督粮参政得位子上,开始在陕西官场崭露头角。 正因为自幼出身贫苦,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刁民为何要铤而走险,聚众造反。 天灾连绵,百姓无地可耕,再加上官府横征暴敛,这才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但为官多年,他同样也很清楚,大明朝的基层政府到底是什么德行。 朝廷对于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束手无策;豪绅大户们良田万顷,却巧立名目,逃避赋税。 但国库空虚,开支浩繁,朝廷上下都需要用钱。 无奈之下,朝廷只能不停地向农民征税,而这也导致了陕西连绵不绝的农民起义。 面对这种上层无力,下层贪腐的情况,洪承畴逐渐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剿匪理论”。 在他看来,既然朝廷无力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就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面对这些刁民,唯一的办法就是杀。 杀他个人头滚滚,杀他个血流成河! 只有把这些吃不上饭的刁民们给杀干净了,才能有效地缓解因为人口过多而造成的粮食压力,进而维持住朝廷在陕西的统治。 洪承畴的这一观点,倒是和数百年后提出人口论的马尔萨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出发点和理论体系截然不同,但在通过削减底层人口来缓解社会矛盾这一点上,逻辑惊人地相似。 有了这样一套理论作为支撑,洪承畴在战场上杀起俘虏来,自然是心安理得,毫不手软。 在他初出茅庐的韩城之战中,他便下令将三百俘虏,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诛杀。 而这一战也打响了他洪承畴“知兵”的名头。 崇祯也因此对其青睐有加,不久便擢升其为延绥镇巡抚,继而升任三边总督。 每一次屠杀,洪承畴来都能积累战功,转而带来官职的升迁。 所以品尝到了“杀人升官”的甜头后,洪承畴也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那套剿匪理论。 陕北的一个又一个饥民,成为了洪承畴在官场里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而这样的杀俘行为,自然也会遭到像张福臻这种官员的抵抗,但洪承畴自有办法。 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疏,从边墙直送京师。 奏疏中,洪承畴不仅详细的汇报了自己在铁角城“大破贼巢,斩首数千,俘虏尽诛”的赫赫战功; 并且还特意点名了延绥镇巡抚张福臻“心存妇人之仁,险些纵走贼酋,贻误战机”云云,请求皇帝圣裁。 崇祯当然也明白其中深意,为了安抚鼓励洪承畴,同时也为了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在剿匪战事中瞻前顾后、心慈手软的官员; 崇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下旨将张福臻一撸到底,革职查办。 至于空出来的延绥巡抚一职,崇祯思虑再三,最后换上了陕西左布政使陈奇瑜,并命其继续追剿陕西残寇。 看见洪承畴干净利索的解决了陕西的两股大贼,崇祯对其的倚重更甚。 崇祯旋即下旨,命洪承畴督抚山、陕两省军务,负责统筹指挥对山西群贼的围剿。 对于在剿匪战事中表现突出的曹文诏,崇祯帝自然也是不吝赏赐。 他不仅让曹文诏官复原职,坐回了东路副总兵,而且还特意抽调了九百关宁铁骑入关,划归曹文诏麾下。 这在当时的明军序列中,已经算是一支相当可观的机动力量了。 与此同时,崇祯也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调兵遣将,意图构建一个更为严密的包围网。 他紧急调遣大名府兵备道卢象升,领三千天雄军,火速进驻太行山东麓的临城府一带。 卢象升的主要任务,就是剿灭盘踞在太行山一线的贼寇,避免其窜入北直隶。 针对上山虎和王嘉胤这两个大贼,试图渡过黄河,进入中原腹地的想法,崇祯更是高度重视。 他果断任命太常寺少卿玄默,出任河南巡抚,总揽河南防务。 崇祯派遣京营副将王朴,率领五千京营兵马,沿黄河南岸各处重要的渡口,分兵驻守。 同时,再调昌平副总兵左良玉,率领两千精兵火速南下,协助玄默御贼。 乾清宫内,崇祯看着舆图上一个个代表着贼寇的红点,心里早已发了狠。 他不仅连发五道敕令,更是从早已捉襟见肘的内帑中,又挤出了三十万两白银,拨付给了各路官军。 崇祯严令各路总督、巡抚、总兵,务必在今年入冬之前,将上山虎和王嘉胤这两大贼寇主力,尽数剿灭! 皇帝决心已下,军饷、粮草到位,大明的战争机器再一次高速运转起来。 卢象升得令后,即刻率领麾下三千天雄军,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太行山中。 这里有两股贼寇,蝎子块拓养坤和混天王张应金。 天雄军不愧为卢象升一手打造的精锐,三千士卒兵不卸甲,马不卸鞍,硬是在太行山里追了拓养坤和张应金大半个月。 在这大半个月里,卢象升每天不是在急行军,就是在伏击与反伏击之中度过。 拓养坤和张应金被追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手下兵马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拓养坤本来也算得上是一员悍将,但实在架不住卢象升文武双全,扛着一把大刀身先士卒,打得拓养坤抱头鼠窜。 打不过,实在打不过。 无奈之下,拓养坤和张应金只能带着残部,狼狈不堪地退出了经营许久的太行山。 转而一路向南,投奔泽州的王嘉胤去了。 而另一边,刚刚官复原职,又得了兵力补充的曹文诏,更是意气风发。 他统领一千五百关宁铁骑,从延水关浩浩荡荡杀入山西,直奔八大王张献忠和老回回马守应而去。 马守应看见官军的骑兵就犯怵,当年李卑带着两百骑兵追了他两昼夜的事情,他至今还记得。 而如今,来的是人数更多,也更为精锐的关宁铁骑,他吓得魂都丢了一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马守应拉着张献忠就要跑。 而此时的张献忠,刚刚在流寇之中崭露头角,手下聚拢了近万人马,也算得上是一方渠帅。 他见着马守应想不战而逃,一脸不屑: “跑什么跑?他关宁兵是精锐,难道老子手下的儿郎都是泥捏的?” “传我将令,全军出城,列阵迎敌!” “老子倒要看看,他关宁兵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说罢,张献忠不顾马守应苦苦劝阻,当即点起麾下三千老营兵,再加上五千随从,在蒲县外摆开了阵势,准备与曹文诏硬撼一场。 张献忠也想和上山虎一样,踩着关宁军的名头,一战扬名天下。 蒲县城外,旷野之上,金鼓之声隐隐,肃杀之气弥漫。 张献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亲临阵前,面上还带着一股桀骜。 在他前方,三千老营精锐长枪如林,在旷野上列成数个步兵方阵,井然有序。 方阵两翼,则是张献忠的两位义子、孙可望和刘文秀,他俩各自领五百骑兵,分列左右。 不远处,曹文诏率领的一千五百关宁铁骑则是蓄势待发,准备冲阵。 面对张献忠,曹文诏眼里尽是不屑,这是哪里来的蠢贼? 不仅火器没几杆,就连拒马壕沟也不布置,这也敢与我列阵搏杀? “杀!” 随着曹文诏一声令下,曹变蛟和孙守法带着一千精骑,直直的就冲了上去。 张献忠只看见远处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马蹄踏地的声音也从最初的隐约可闻,迅速变成了急促的鼓点,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一支黑色的铁甲洪流汹涌而来,为首一员骁将,正是曹文诏的侄儿曹变蛟。 他身披双甲,头戴凤翅盔,手持一杆乌黑的精钢马槊,一马当先,直扑张献忠中军帅旗而去。 “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张献忠阵中,有领兵的头目见官军骑兵已进入射程,嘶吼着下令。 随着一片弓弦震颤,羽箭腾空而起,射向高速冲锋而来的骑兵队列。 然而,曹变蛟的率领的先锋,人马具披甲,箭矢射在骑兵厚实的甲胄之上,只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便被轻易弹开。 “列阵,举枪!” 眼见射箭无用,领兵的头目转而下令步卒举起长枪,准备迎敌。 眨眼之间,曹变蛟率领的前锋,便如同烧红的犁头一般,狠狠地撞进了张献忠的步阵当中。 这些贼兵倒也能称得上精锐,面对全速冲锋的铁骑,他们鼓起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枪奋力向前刺出,试图挡住曹变蛟的冲锋。 只要骑兵冲阵停下一瞬,步兵便能将其包围,完成绞杀。 但他们面对的是曹变蛟,这可是能硬冲东虏中军的狠人。 只见曹变蛟一马当先,不避不让,手中沉重的马槊一抖,便将数杆迎面刺来的长枪磕荡开去。 随即他暴喝一声,马槊顺势向前猛地一捅,面前一名贼兵连人带甲被直接洞穿,惨叫着倒飞出去。 五百精骑如同虎入羊群一般,硬生生地在步兵方阵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眼见前锋破阵,孙守法紧随其后,率领五百骑兵,从曹变蛟打开的缺口蜂拥而入。 骑兵们的马刀闪烁着寒光,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和凄厉的惨叫。 张献忠的老营兵们也称得上悍勇,面对如此凶猛的冲击,依然有不少人拼死抵抗,挥舞着长枪与冲入阵中的骑兵颤斗。 然而,在骑兵的不断冲击与分割下,原本严密的军阵开始各自为战,出现了不可遏制的松动和混乱。 缺口如同一块被撕裂的布帛,迅速扩大,并向四周蔓延。 张献忠在帅旗下看得真切,眼见自己最为倚仗、最为信赖的老营精锐,竟然在刚一交手,就被冲得溃不成军。 他脸上的桀骜,瞬间被惊骇与愤怒所取代。 张献忠厉声呼喊,指挥身边的亲兵和督战队上前堵住缺口,试图稳住已经开始崩溃的阵型。 然而,败势已成,整个战阵如同雪崩一般,溃散的兵卒裹挟着尚在犹豫和抵抗的士卒,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向后方疯狂逃命。 整个大阵被冲了个稀碎,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抵抗。 张献忠本人更是差点命丧乱军之中,幸好其义子孙可望和刘文秀拼死杀开一条血路,这才将他救了出来,仅以身免。 这一战,张献忠元气大伤,再也不敢提什么列阵迎敌的蠢话。 他与马守应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向南逃窜。 而曹文诏则是指挥骑兵,衔尾追杀,一连追击了两昼夜,斩获贼首五百余级,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 张献忠一路疯狂逃窜,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江瀚的驻地平陆县,这才甩掉了曹文诏的关宁骑兵。 至于那些分散在山西各地的其他贼寇,像什么罗汝才、过天星、乱世王之流,日子同样也不好过。 在洪承畴的统筹调度下,副总兵张应昌,带着左光先、艾万年、马科等一众陕西悍将,开始在山西各个州府,清剿流寇。 这些小股流寇,哪里是这帮官军的对手,一时间被打的抱头鼠窜。 只能被迫放弃原有的活动区域,一路转战,朝着黄河附近的江瀚和王嘉胤两人靠拢,寻求庇护。 官军则不断地收缩着包围圈,步步为营,层层推进,不断压缩着起义军的生存和活动空间。 大有将其一举困死在黄河北岸,毕其功于一役的态势。 黄河两岸,再次成为了双方战略博弈的焦点。 第152章 挖张献忠的墙角 张献忠带着几个义子,在一众残兵败将的簇拥下,一路仓皇南逃,跑到了江瀚驻地外围。 一行人修整片刻后,刚准备继续前进,张献忠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十来骑塘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塘兵在六十步外勒马止步,一脸警惕看着张献忠等人,并勒令他们原地止步,不得妄动。 孙可望见状,连忙催马上前,拱手高声道: “我等是八大王和老回回部下,兵败至此,想要求见上山虎大帅!” “还望兄弟代为通禀!” “一点小意思,兄弟拿去买酒喝!” 说罢,他便从兜里掏了一锭银子,扔给了不远处的塘兵。 但那塘兵却不伸手去接,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可望后面的溃兵,依旧保持着戒备的神色。 沉默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 “你们在此等候片刻,不得擅自往前!” “我这派人就回去通禀大帅!” 说罢,他从马背上掏出两杆令旗,转身朝着后面的塘兵打了一套旗语,示意同袍们派个人回去,向江瀚禀报军情。 而此时的江瀚,正围着舆图,和麾下的几位把总一起研究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中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上。 “我接到邓阳传来的消息,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咱们想要等到入冬从容渡河,恐怕很难。” “接下来估计会有几场硬仗要打。” 江瀚指着舆图,继续分析道, “一旦成功越过黄河,咱们便是蛟龙入海,鹏霄万里。” “届时,我军大可以取道湖广,而后转进四川;亦或者,效仿汉高祖,先取汉中,再图巴蜀。”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但一旁的赵胜有些忧虑: “大帅说的不错,巴蜀之地,沃野千里,最适合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可咱们一旦进去,再想要出来,那可就难了。” “官军只需要在几个重要的关隘布防,便能将咱们锁死在四川。” “不得不防啊!” 江瀚点点头,继续分析道: “你说的没错,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可供选择的地方实在不多。” “咱们可以将巴蜀置为后方,再把战场开辟在湖广或者关中一带,这样就能防止被官军锁死。” “再说了,崇祯还能派人一直守着咱们?” “后金他不对付了?王嘉胤他不管了?” 正说着呢,帐外突然有亲兵闯了进来: “启禀大帅,营外来报,八大王张献忠与老回回马守应率残部前来,就在营地二十里外。” 江瀚闻言,微微一怔。 怎么大西王张图图和马守应跑过来了? 莫非是吃了败仗? 没来得及细想,那亲兵接着说道: “根据塘兵所报,八大王和老回回似乎是被曹文诏击溃,一路逃窜过来的,看样子是想求大帅庇护。” 江瀚听罢,神情凝重,随后便吩咐一旁的赵胜: “赵胜,你亲自去一趟,将张献忠和马守应带进来。” “至于他二人的兵马,让他们在营外寻一处开阔地,自行驻扎,约束好部下,不得滋扰地方。” 赵胜点点头抱拳领命而去,而其他几位把总也各自散去,巡守营地去了。 不多时,在赵胜的带领下,张献忠、马守应带着义子和亲兵,怀着几分忐忑与好奇,走进了江瀚的大营。 一路走来,张献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瀚军营中的情况,越看越惊讶。 江瀚的主力大营,设在了平陆县城外不远处的一片大塬上,地势平坦且高阔。 营地左侧紧挨着一道七八丈的深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 整个大营外围,挖了两条宽一丈五、深达八尺的壕沟。 壕沟内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和铁蒺藜,令人望而生畏。 壕沟外,竖着拒马鹿角,犬牙交错,每隔五步便留有一个铳眼,显然是为铳手预备的射击孔。 营地四周,设有五座高达三丈的瞭望塔,视野开阔,能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进入营地之后,张献忠发现这大塬上的营房并非一处,而是连绵成片,旌旗招展。 从旗号上可以看出来,最外围的那些营寨,属于追随江瀚的其他首领,有闯字旗,李字旗、刘字旗等等。 这几个都是老熟人了,张献忠一眼便能认出来。 而位于这片营寨中央的,就是上山虎的大营了。 十几面虎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整个大营又被精心规划为左、中、右、后四个版块,彼此之间留了二三十步的空隙,看起来颇有章法。 这些空隙里,有半人高的沙土墙隔断,张献忠猜测,这应该是为了防止火攻所设。 从寨门进入江瀚大营,张献忠的左边是右营,右营之中人头攒动,颇为热闹。 营地里的士兵和附近的百姓在做买卖,地上铺着不少摊位,贩夫走卒,男女老少都有。 虽然略显嘈杂,但秩序井然,没有出现强买强卖的景象,这让张献忠暗自称奇。 左营那边,隐约可见大片的马厩和一处开辟出来的临时校场。 校场内,不时传来士卒们操练的呼喝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铿锵音,显得生气勃勃。 后营的占地面积最大,戒备也最为森严,显然是存放粮草辎重的地方,里面住满了精锐战兵,负责守卫粮草。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让张献忠感到陌生与震撼。 他不禁想起了自家乱糟糟的营寨,每日营地里除了喧哗吵闹、就只剩下聚众赌博,根本看不见什么正形。 他想要约束手下兵将,做到五日一操都很困难。 这帮人骤然乍富,整日除了吃喝玩乐外,便想着四处去打家劫舍,掳掠财货。 “哎” 张献忠在心中不由得发出一阵叹息,暗自忖道: “单是看这最基础的安营扎寨、行军布阵,就知道这是一支精兵悍卒。” “怪不得能打退那帮关宁兵呢!” “这次除了寻求庇护,看来我也得好好学一学,到底该如何治军带兵。” 思绪万千之间,赵胜已经将他带到了中军大帐之外,随后高声通禀。 “请进!” 张献忠与马守应不敢怠慢,两人整理了一番衣甲后,便随着赵胜步入帐中。 只见帐内灯火通明,主位上一人端然而坐,面容俊朗,想必这便是上山虎了。 “两位可是八大王和老回回?” 江瀚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献忠连忙上前拱手,带着几分客气: “正是,在下张献忠,这位是马守应。” 江瀚起身上前,拱手笑道: “久仰久仰,在下上山虎,两位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张献忠摆摆手,客套道: “岂敢岂敢,上山虎大帅威名远扬,我与马兄弟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马守应点点头,在一旁连连拱手称是。 江瀚目光平和地扫过二人,随即他注意到张献忠身后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一大一小,神情各异。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 而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稚嫩,大概只有十来岁左右,体格不大,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警惕与好奇打量着四周。 江瀚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里闪过:莫非? 张献忠也察觉到了江瀚的目光,随即便侧过身子,指着身后两人介绍道: “不瞒大帅,这两个是在下收的义子。” “大的叫孙可望。” “小的叫李定国。” 江瀚听罢,眼前一亮,果然是孙可望和李定国! 嘶—— 江瀚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张献忠的眼神,同时也变得复杂无比。 他心中暗自惊叹,这张图图,起兵造反的时候到底撞了什么大运? 孙可望是搞内政的一把好手,在云南三年练了二十万大军出来。 而李定国更是勇冠三军,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打得清军连连败退。 要不是俩人起了内讧,这汉家天下,能不能轮到东虏来坐,估计都难说。 江瀚看着孙可望和李定国两人,馋的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他俩挖到自己麾下。 但他也明白,这事儿急不得。 江瀚总不能把张献忠宰了,然后强行把他的义子收归己用吧? 要是真这样做了,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单是道义上便站不住脚。 退一万步来讲,江瀚即使收下了两人,肯定也用得不安心。 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江瀚重新看向张献忠,开口问道: “八大王怎么和曹文诏对上了?” 张献忠闻言,老脸一红。 他自然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是想学他上山虎一战扬名,正面击溃关宁兵,结果却被一战打回了原型。 张献忠只能含糊其辞,随意扯了个幌子: “唉,说来惭愧!” “我等本来在蒲县左近活动,没曾想那曹文诏如同疯狗一般四处追剿,猝不及防之下,便便吃了大亏。” 他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关宁军不愧是天下强军!” “只一战,就打得我经营多年的老营几乎全军覆没。” “唉,三千老营,再加上数千随从,如今跟着我逃出来的,拢共也才一千多人。” “这次我与马兄弟前来投奔大帅,看在大家都是义军的份上,还望大帅能够庇护一二。” “日后但凡大帅有所差遣,我等绝不推辞!” 江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跟着他一起行动的首领也不少,张献忠和马守应想来,他自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江瀚还想着跟张献忠搞好关系,看看能不能将孙可望和李定国给拐过来。 于是江瀚摆了摆手,温声道: “八大王言重了,既然都是反明义军,理当相互扶持。” “这大塬之上,空地还有不少,足以容纳两位安营扎寨,两位请自便就是了。” 张献忠听罢,心中稍定,但又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这个.大帅,实不相瞒,我等被官军一路追杀,辎重粮草早已丢失。” “如今军中就快要断粮了,不知不知道能否向大帅借一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他生怕江瀚拒绝,连忙补充道: “大帅放心,等我缓过劲来,日后劫掠所得,必定原数奉还!” “即便是算上些利息,也是应该的!” 江瀚闻言,豪爽地摆了摆手: “八大王说的哪里话!自家兄弟,何谈利息?” “这样吧,我先拨三千石粮草给两位,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归还的事情,日后再说也不迟。” “这平阳府境内,四处都是豪绅们修的庄子和堡垒,里面粮钱不计其数。” “八大王若是有意,可以领兵去拜访一二,想来收获应该不菲。” 张献忠一听有粮,顿时喜上眉梢。 但他听到要去攻打那些堡垒和庄子,又有些犯愁: “多谢大帅慷慨!” “只是.我等仓皇败退,所有的攻城器械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那些地主老财的庄堡,大多高墙厚垒,防御森严;要是率兵强攻,恐怕会伤亡惨重啊。” 江瀚早就料到张献忠会有此一说,于是他微微一笑,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八大王不必担忧。” “我可以借你两门重炮,十门小炮,你用完还回来便是。” 但江瀚话锋陡然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有一点还请两位首领务必牢记。” “攻打庄堡,劫掠钱粮可以,但切勿滥杀无辜,尤其是不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想必二位来时也看见了,我营中有不少附近的百姓和商贩。” “这些人都是看在我治军严谨,不伤百姓的份上,才敢放心过来做买卖。” “还请两位大王约束好麾下士卒,不要坏了我的名声和规矩。” 江瀚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是十分明显: “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们之间恐怕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江瀚这番话,是专门对着张献忠说的。 张图图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江瀚不得不防。 虽然屠蜀不是张献忠一个人干的,但他肯定也杀了不少人,如今有机会,江瀚自然要提前把话说请。 万一张献忠真的大开杀戒,到时候自己就算火并了他,也不会落下个“不教而诛”的口实。 张献忠来时,当然看见了营里那些随军商人和百姓,心中本来就对江瀚的治军能力十分钦佩。 如今听到江瀚的警告,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好说,好说!” “我回去之后,一定严格约束手下兵将,要是有违令者,定斩不饶!”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随后他朝着一旁的赵胜吩咐道: “赵书办,麻烦你带两位大王去一趟后营,拨三千石粮草出来。” “另外再去炮营,让柱子分两门重炮和十门小炮出来,一并交给八大王使用。” 说罢,江瀚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炮弹、火药、以及通条、炮刷等一应器具,都要配齐了给人家送去,莫要短缺了什么。” 一旁的赵胜听了有些诧异,大帅怎么如此大方,一次性拿了这么多粮食出来? 三千石呐,是要千金买马骨吗? 赵胜一边想着,一边打量起了眼前的张献忠和马守应,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两人有什么值得收买的地方。 但他也不好质疑,只能点头领命: “明白。” 江瀚这番举动,确实称得上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 三千石粮食,对于任何一支义军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那两门重炮和十门小炮了。 而江瀚之所以如此慷慨,自然也是存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心思。 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借此和张献忠搞好关系,施以恩惠,进而影响孙可望和李定国。 万一真能把这两人给拐过来呢? 区区三千石粮食和几门火炮而已。 要是真能把孙可望和李定国给拐过来,只能说血赚! 想到这,江瀚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已经开始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两人给纳入麾下了。 第153章 哥俩好 此时的张献忠,自然不清楚江瀚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只是觉得,这上山虎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一方巨寇,待人接物确实慷慨大方。 一出手便是三千石粮草,这手笔,可不是寻常那些抠抠搜搜的义军头领能有的。 但张献忠万万没想到,在他眼中慷慨大方的上山虎,已经把算盘打到他那两个义子头上去了。 张献忠终究不是神仙,无法未卜先知。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这两个义子,日后将会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眼下嘛,在他看来,年纪稍长的孙可望颇具勇力,也有些谋略,勉强可以独领一队兵马,冲锋陷阵; 至于那李定国,年纪终究是小了些,身子骨也还没长大。 除了眉宇间透着一股聪慧劲儿,暂时还真瞧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能先带在身边,日后再观察观察了。 毕竟,现在才崇祯四年,日后那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李定国,眼下只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罢了。 张献忠对江瀚的意图毫无察觉,此刻他满心欢喜,正准备跟着赵胜,去后营点验接收粮草。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孙可望忽然出声道: “父帅,上山虎首领的营寨严整,远非我军能比。” “我和定国想四处转转,也好学一学人家这安营扎寨、排兵布阵的法子,看能不能有所进益。” “要不先让亲卫跟着您去点粮,我和定国四处观摩一番便回来。” 张献忠闻言脚步一顿,略微思索片刻,他觉得孙可望说的很有道理。 自家营寨与上山虎的营盘相比,确实是天差地别。 让两个义子去多看多学,长长见识,总归是好事。 张献忠先是扭头看了看前头带路的赵胜,目光中带着几分请求的意思。 赵胜点了点头,他可精明着呢,当然不可能反对。 大帅不惜花三千石粮食,都要拉拢这个张献忠,想必自有其深意。 他可不想坏了大帅的好事。 张献忠见赵胜如此爽快,这才放下心来,朝着孙可望点了点头: “也好,你们去吧。” “切记,多看多学,这是别人营地,务必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更不可擅闯禁地,小心被人家扣下了,到时候还得我来赎人。” “是,父帅!” 孙可望与李定国齐声应道,随即躬身向张献忠告退。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路,孙可望便对李定国说道: “二弟,我想去右营转转,瞧一瞧那随军集市,看看他们是如何管理运作的。” “你要不要与为兄同去?” 李定国闻言,摇了摇头: “大哥,小弟就不去了。” “我想自己一个人随便走走看看,晚些时候我自己回去便是。” 李定国打小便是个有主意,性格也比较独立。 不然他也不会在年仅十岁的时候,就跑到张献忠的流寇营中,嚷嚷着要参军造反了。 孙可望对此也不介意,只是温声嘱咐道: “既如此,二弟便自己去吧。” “只是千万要小心,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莫要与人起了冲突,平白惹出些麻烦来。” 李定国拱了拱手,应道: “大哥放心,小弟省得。” 于是,兄弟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孙可望对后勤辎重管理、以及右营中的随军集市更感兴趣,便径直朝着集市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而年幼的李定国,则明显对行军打仗、兵戈交锋更感兴趣。 他看了一眼方向,便迈开步子,屁颠屁颠地朝着左营校场的方向跑了过去。 此时的左营校场之内,尘土飞扬,鼓声连连。 邵勇正带着一队新兵,在校场内苦练劈砍、冲刺,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场面好不热闹。 而李老歪则背着手,在一旁指点步卒操练军阵。 李定国猫着腰,躲在校场边缘的栅栏后面,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里头瞅。 他看着校场内,那些骑兵在烈马上纵横驰骋、矫健如飞的模样,眼睛里充满了羡慕与渴望。 李定国年纪还小,父帅从不让他随军出征。 平日里,最多也就能在营地里,骑着一头毛驴四处转转,过过干瘾。 李定国现在就盼着自己能快快长大,等有朝一日,他要纵马领兵,横行天下,将那该死的朝廷,彻底掀翻! 正当他看得出神,忍不住想再凑近一些时,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喝问: “喂!那个小屁孩,你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这里是军营重地吗?” “赶紧回集市那边玩耍去,不要在这探头探脑,小心我把你当探子给拿了!” 李定国闻声,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身材也比自己高壮一些。 那少年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鸳鸯战袄,手里提溜着一面令旗; 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脖颈处,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说话的正是余承业。 余承业自从在延安府被李立远救出来后,修养了大半个月,等康复之后,他就吵着江瀚想要参军报仇。 江瀚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把他塞到了邵勇麾下,让邵勇好生操练他,磨练磨练这小子。 至于妹妹余成琳,则被江瀚托付给了延安府相熟的马家,并认了马家老爷,马登高做大爷,暂时安顿了下来。 余承业毕竟年纪尚小,邵勇自然也不可能真让他上阵杀敌。 只是让他先在营中做个辅兵,平日里干些传令、巡逻的活计,也算让他提前熟悉军中的规矩与生活。 李定国见来人虽然穿着战袄,但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卒罢了。 于是他心中那点紧张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了几分不服气。 他挺了挺胸脯,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叫谁小屁孩呢!” “我可是八大王麾下大将,四位兄弟中我排老二!” “你又是谁?” 余承业闻言,上下打量了李定国两眼,被他给逗乐了: “就你?还麾下大将?” “毛都没长齐吧?” 说着,余承业还真就伸出手,在那李定国的小脑袋上随意地揉了两把。 “义子又怎么样?” “我告诉你,江.上山虎大帅可是我叔,不比你那义子威风多了?” 余承业见李定国生得比自己瘦小一些,便起了几分捉弄之心,故意拍了拍胸脯: “我看你年纪比我小,个头也比我矮。” “这样吧,你今天叫我一声哥,以后我罩着你!” 李定国毕竟年少,在自家军中,那些兵将都还当他是个孩子; 如今好不容易在军营里看见一个同龄人,心里那点好胜心也被激了出来。 他撇了撇嘴: “你才多大年纪?” “我告诉你,在我们军中,我还有两个比我年纪大的义弟呢!” “要说罩着,也该是你叫我一声哥,以后我罩着你才对!” 余承业一听这话,那点少年人的意气也被挑了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火气越大,嗓门也越来越高。 拌了几句嘴之后,两个半大小子都有些急眼了。 当下便一致决定,要用拳头来分个高下,谁赢了谁就是哥!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余承业好歹也在邵勇手底下操练了些日子,学了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而且他年纪稍长,力气本就比李定国要大上一些。 两人扭打在一起,没几个回合,李定国便被余承业死死地按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老拳。 虽然打得不重,但着实让李定国脸上有些挂不住,狼狈不堪。 “服不服?” 余承业骑在李定国身上,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问道, “快叫哥!” 李定国被打得七荤八素,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又气又恼。 但他也清楚,自己确实不是眼前这个疤脸小子的对手,只能把头扭向一边,倔强地不愿开口。 余承业见李定国不吭声,倒也没再继续动手。 他一个翻身,从李定国身上爬了起来,随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 “喂,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你们八大王和老回回,不是一直在蒲县附近打转吗?” 李定国听他提起伤心事,只能闷闷不乐地说道: “还能为啥?打不过官军呗。” “被那帮该死的关宁兵撵了一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余承业一听到“关宁兵”三个字可就来了精神,故意拔高了声调: “啊?你们连关宁兵都打不过吗?” “简直不可思议。” 李定国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得差点跳起来,怒声道: “你说得倒轻巧!” “关宁兵乃是天下强军,精锐中的精锐。” “连横天王都被他们追得抱头鼠窜,我们一时失利,打不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余承业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地说道: “哎,我倒也没觉得那关宁兵有多厉害啊。” “上次在吕梁山里,关宁兵不也被我们大帅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了嘛。” 李定国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凑上去追问道: “哎,小哥,你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打败那关宁兵的?” “快说说细节!” 余承业见他上钩,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故意拿捏着腔调说道: “想知道?” “那你先叫一声哥,叫了我就告诉你!” 李定国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撇了撇嘴,显得有些不太情愿。 但心中的好奇心却如同猫抓一般,实在是按捺不住。 无奈之下,他只能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哥” 余承业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不过这声‘哥’叫得也太没诚意了,下次可得大声点。” 说罢,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我跟你讲啊,就在今年四月,我们和那关宁兵在吕梁山内狭路相逢。” “.结果硬生生把他们打得丢盔卸甲,最后连友军都顾不上了,撒丫子就跑。” 李定国听罢,将信将疑道: “真的假的?” “你们有这么厉害?” 见李定国不相信,余承业也不生气,反而拉着他的胳膊,来到校场旁边。 他指着校场内,正在指点新兵,身形还有些佝偻的李老歪说道: “看见没?” “那位是李把总,我一般都叫他老歪叔。” “当初在吕梁山,就是老歪叔打头阵,他与那悍将曹变蛟捉对厮杀,两人在雨中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上下。” “最后老歪叔心一狠,直接抱着曹变蛟就滚下了山崖,两人双双昏迷不醒。” “好在最后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足足修养了好几个月!” 说罢,他又拉着李定国,在校场内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了正在水缸旁边擦拭腰刀,袒露着上身的曹二。 余承业凑上前去,笑着对曹二说道: “曹二哥,麻烦你个事儿,能不能把你那右手亮出来,给这位小老弟开开眼?” 曹二如今已是邵勇麾下的四哨哨长,平日里与余承业也算熟稔。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爽快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递到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曹二的整只右手,从手腕到指尖,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如同被火烧过一样。 尤其是在手背的虎口处,更是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异常光滑的粉红色新肉,突兀地长在那里,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触目惊心。 余承业指着曹二的手,对李定国说道: “看见没?” “曹二哥手上的伤,就是当初在吕梁山里被火药给烫的!” “当时战场上大雨倾盆,火炮的火绳受了潮,点不着火。” “危急关头,曹二哥把手都快塞进火门里了,这才轰了一炮出去。” “就是这一炮,直接把关宁兵的主帅曹文诏给轰飞了出去,这才一举奠定胜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本来啊,曹二哥这只手当时都快废了,医匠甚至说,可能命都保不住了。” “结果是咱们大帅亲自出手,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曹二哥给救回来的!” 听到这里,李定国才终于相信了余承业的话。 他看着曹二那只可怖的右手,又联想到刚才余承业所说的战斗场面,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你们大帅,除了会领兵打仗,竟然还会治伤救人?” 余承业见这小老弟总算是信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开始更加卖力地吹嘘起自家江叔来。 “那是自然!咱们大帅那可是文武双全!” “不仅慷慨大方、用兵如神,而且还懂岐黄之术,可谓是活人无数!” “不夸张地说,这天底下,就没几件能难住咱们大帅的事儿!” 说真的,这番话要是让江瀚本人听见了,肯定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句: 好小子,果然没白疼你! 余承业看着李定国一脸崇拜的表情,心中更是得意: “怎么样,现在服气了吧?” “所以我跟你说,你叫我一声‘哥’,那是绝对不亏的!” 他顿了顿,随即换上一副豪气云天的模样, “你小子在校场外头鬼鬼祟祟看了半天,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眼馋,想学几手?” 李定国闻言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 “想学!” 余承业嘿嘿一笑,顺势勾住了李定国的脖子,两人勾肩搭背,俨然一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兄弟模样。 “包在我身上了,只要哥有空,就来校场教你几手,三五招把式,哥还是很熟练的!” “好的哥!” “好小子,上道!走,哥先带你去伙房那边寻摸点吃的,垫垫肚子,回来就教你!” “谢谢哥!” 先更4K,晚点再更4K 第154章 夜袭 就在张献忠等人率残部逃往江瀚驻地时,曹文诏也领着麾下的关宁铁骑,一路追了过来。 曹文诏亲率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大塬上的义军营地进发。 然而,他麾下的兵马还在二十里开外时,便被江瀚散出去的塘骑探哨给发现了。 警讯飞速传回大营,江瀚当即点齐兵马,亲自率领主力精锐出营迎战。 两军在旷野上摆开阵势,金鼓齐鸣,旌旗招展。 一番试探性的交锋下来,曹文诏赫然发现,几个月不见,老仇人上山虎的队伍愈发庞大和精悍了。 而且在他身边,其他贼兵首领的兵马,也大有长进。 曹文诏麾下这一千五百人虽然都是精锐,但面对上山虎同样精锐的步骑大阵,想要轻易冲垮,几乎是痴人说梦。 几番冲击无果,曹文诏不敢力敌,唯恐陷入重围,只能指挥兵马缓缓后撤,暂避锋芒。 退兵之后,曹文诏并未气馁。 他一面派遣得力探子乔装打扮,偷偷潜入塬上大营附近,日夜窥伺; 一面派出多股游骑,四处搜罗附近的百姓,仔细拷打盘问。 经过数日的观察与情报汇总,曹文诏才逐渐对江瀚大营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瀚大营虽然核心稳固,但最外围新附的流寇营寨,却大多是些纪律涣散之辈。 营防松弛,夜间戒备更是形同虚设。 这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破绽所在! 而恰好在此时,奉命前来协剿的神木参将艾万年,也领着一千五百边兵抵达了曹文诏的军营。 兵力得到补充后,曹文诏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夜袭敌营! 夜袭,自古以来便是兵行险着,以奇制胜的凌厉杀招。 无论对于磨刀霍霍的进攻方,还是对于枕戈待旦的防守方,夜袭都算得一个极大的考验。 对于志在袭营的进攻方而言,夜袭的要求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首先,执行夜袭任务的部队,必须是军中的精锐,寻常士卒难堪此任。 要知道,古人营养不良,军中士卒也多患有夜盲之症。 古代可没有那么多光污染,一旦入夜,野外往往是伸手不见五指。 要是没有一定的夜间行动能力,寻常人派出去便是送死。 其次,夜袭因其隐蔽性和突发性,一般只能是小股精锐部队出动。 而且必须由军中主将,甚至主帅带队,这样才能保证军令畅通、临机决断。 要是数千人的大军齐齐出动,不仅动静大,容易暴露; 而且在长时间的黑暗中行军,恐怕不等摸到敌营,袭营的大军自己就先在黑暗中走散了。 夜袭是不能点亮火把照明的,否则数里之外,敌军的哨位就能轻易发现黑暗中晃动的火光,使得夜袭提前暴露。 可是如果不点火把,夜晚的能见度极低,特别是在地形复杂的区域,行军将变得异常困难和危险。 所以,想要成功实施夜袭,第一步,就是要派遣精干的塘骑探哨。 提前数日,对敌营反复侦查,摸清前往敌营的道路。 等摸清道路之后,再选一个月色不明的夜晚,大军主力潜伏,仅率领小股精锐,借着夜幕的掩护和微弱的月光,悄然出击。 曹文诏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亲自领兵夜袭。 他先是挑了三百关宁铁骑作为核心,再由艾万年率领两百边兵,携带引火之物,并负责清除障碍,为骑兵开路。 夜袭这种战术,从来不以单纯的斩杀敌人为首要目的。 其真正的威力,在于通过制造混乱和恐惧,最终让敌军营啸。 一旦炸营,数万大军将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敌兵失去约束,只能自相残杀。 其破坏力之巨大,远胜于在正面战场上短兵相接。 若是寻常队伍,一旦遭遇夜袭,在黑暗与未知的恐惧笼罩之下,往往不等接战便已不战自溃。 单是混乱中互相踩踏、冲撞造成的死伤,便可能高达半数以上! 曹文诏紧锣密鼓的筹备了五天后,终于等来了夜袭的机会。 是夜,天空阴沉,云层半遮半掩地盖着一轮残月。 月色晦暗不明,星光黯淡,仅能勉强视物于数尺之内,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 曹文诏与艾万年两人按照预定计划,悄悄集结了部队。 所有参与夜袭的官兵,皆是口中衔枚,马蹄裹布,不少人手中还握着尚未点燃的火把。 一行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营。 与此同时,官军大营之内,曹变蛟、孙守法等人早已披甲执锐,枕戈待旦。 只待二十里外的敌营火起,便是他们高举火把,尽起大军之时! 此一战,曹变蛟势必要一举冲破贼兵大营,报仇雪恨。 曹文诏与艾万年率五百精兵,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塘马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官道。 一行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道,穿行在丘陵与沟壑之间,逐渐摸近了江瀚大营的外围。 曹文诏伏在马背上,暗自欣喜,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但就在袭营的队伍距离贼兵大营不足四里地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牲口叫,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呱呱——呱呱—— 曹文诏心中猛地一沉,哪他妈来的鸭子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鸭子叫声直接惊动了附近的暗哨和瞭望塔上的哨兵。 “敌袭!有敌袭!” 伴随着三声铳响,沉闷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曹文诏见行踪已经暴露,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吹号!点火!全军冲锋!” 霎时间,数百支火把被迅速点燃,在黑暗中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艾万年一马当先,率领麾下二百步卒,径直冲向了贼兵营地外的鹿角拒马。 他们手持利斧长刀,不顾一切地劈砍着眼前障碍,实在砍不动的,便合力搬走。 而曹文诏则亲率三百铁骑,紧随其后,借着步兵打开的缺口,长驱直入,冲进了营寨当中。 冲进去的骑兵们并不急于冲杀,而是按照事先的布置,将手中燃烧的火把,奋力抛向了贼兵的营帐。 随后便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些在睡梦中惊醒,仓皇从营帐里逃出来的贼兵。 大塬之上,最外围的,正是张献忠的大营。 他们逃窜至此不过数日,营地还没完全整顿妥当,士卒们也因为连日的奔波和先前的惨败而士气低落,戒备自然松懈。 张献忠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一听说是曹文诏亲自率军夜袭,被吓得不轻。 他麾下的兵将们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在火光、浓烟以及官军骑兵的呼啸声中,更是乱作一团。 孙可望,刘文秀等人虽然竭力弹压,试图组织抵抗,但在混乱和恐慌之下,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献忠立起帅旗,不停地收拢着残兵,一连砍了好几个乱兵,但局势仍不见好转。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无数张惊恐扭曲的面孔。 不少人身上已然着火,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扑打; 更多的人则是光着膀子,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整个营地开始彻底失控。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张献忠的营寨已经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曹文诏在乱军之中,借着火光看清了张献忠的帅旗,他当即率领精骑从侧翼猛冲而入,轻易便冲垮了张献忠的本阵。 一时间,张献忠的部众自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少人在黑暗与混乱中不分敌我,开始互相攻击; 更多的人则是在疯狂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与张献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塬上其他流寇首领的营地。 虽然他们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夜袭而变得有些嘈杂,但大体上却还能保持着一定的建制和安静,并未出现大规模的骚乱和炸营迹象。 原来,江瀚在接到夜袭警报的第一时间,便已迅速作出了反应。 他一面下令本部戒备,一面立刻派遣几名亲兵,火速赶往李自成、刘国能等人的营地。 主要负责传达江瀚的指令,协助他们维持秩序。 早在众人合营之初,江瀚便曾多次向李自成等人,强调过应对夜袭的要点: 遭遇夜袭,最忌自乱阵脚! 敌军夜袭,兵力必然不多,其目的在于制造混乱,而非歼灭;只要保持冷静,稳住阵脚,敌军便无机可乘。 得益于江瀚的提醒和协助,一开始李自成、刘国能等人还能勉强约束部下,保持镇定。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张献忠营寨方向的火光越来越亮,混乱也越来越严重。 尤其是大量溃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尖叫哭喊着,直接冲到了他们的营盘当中,带来了巨大的恐慌。 恰在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无数火把骤然亮起,汇聚成一片火海,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 曹变蛟率领大军来了! 不远处的曹变蛟看见敌营火起,当即便下令全军出击,大举压了过来! 二十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小半个时辰罢了。 曹变蛟一马当先,率领数千铁骑,裹挟着大量张献忠的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塬上各路首领的营寨猛冲而去。 在这双重打击之下,李自成、刘国能等人,也再也无法维持住阵脚。 他们麾下的士卒虽然最近经过了不少训练,但想要从容面对夜袭,还是太过困难。 此刻眼见官军势大,友军溃败,哪里还能稳住不溃? 不少人纷纷效仿张献忠的部众,怪叫一声,掉头便跑。 不少人下意识地便朝着地势最高、最为稳固的江瀚中军大营方向奔去,希望能得到庇护。 不行了,人要没了 第155章 互有胜负 虽然外面杀声震天,但此时江瀚的中军大营内,却依旧保持着安静。 最初,接到夜袭消息的江瀚,连衣裳都来不及穿,连忙对着亲兵急声吩咐道: “传我将令,立刻通知李老歪、董二柱等人,让各级军官约束麾下士卒,不得妄动!” “即刻点亮营中所有火盆篝火,士卒披甲持械,保持纪律,严守营盘!” “除了传令兵和队长以上的军官外,任何人不得在营中鼓噪喧哗,奔走示警,违令者,立斩不饶!” “再传令邵勇,让他立刻亲率两哨人马,火速赶往左营马厩,务必看好战马,决不能让马匹受惊炸群。” “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命董二柱领一千战兵镇守后营,看住后营粮草辎重,不得有失!” “再让赵胜率五百辅兵,携带水龙麻搭,随时准备救火!” 随着江瀚一道道命令下达,沉寂的军营逐渐苏醒,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面对官军的夜袭,但得益于平时严苛的纪律与军法,营中少有人敢喧哗吵闹。 个别惊慌失措的士卒,也被第一时间拿下,没有进一步造成混乱。 营地内各处的火盆、篝火迅速被点燃,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黑暗带来的未知与恐惧。 军帐里的士卒们以伍为单位,在伍长和什长的带领下,迅速起身披甲、戴盔,拿起兵器,沉默的在帐中等待。 三通急促的聚将鼓响后,各营的队长再按照操典规定,依次将自己麾下的士卒,从各处军帐里带了出来。 然后,队长找到各自哨长,哨长再把整合完毕的队伍,统一交给把总指挥。 军中自下而上,从最基层的伍长、什长,再到最上面把总,人人各司其职。 在各级军官的层层约束下,军营里总算是没出现骚乱,主力兵马成功地在短时间内集结了起来。 邵勇将指挥权移交给洪明后,便立刻带着两哨人马赶往马厩,他必须先安抚马匹,然后再集结骑兵。 而董二柱和赵胜,则按照江瀚的命令,各自带着战兵和辅兵,前往后营,看管粮草辎重。 李老歪领着两千名战兵,在中军大帐之前列成了数个严整的方阵,如同门神一样,拱卫着中军,静静等候着江瀚的下一步指令。 江瀚身披金漆山文甲,手按腰刀,稳立于中军帅旗之下。 不远处,溃兵如同潮水般涌来,紧随其后的是曹变蛟杀气腾腾的追兵。 江瀚见状,厉声喝道: “擂鼓三通,开寨迎敌!”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瞬间便压下了战场上的喧嚣声。 “放炮三响,驱散溃兵!” 轰!轰!轰! 随着三声轰鸣从江瀚的营寨里响起,正朝着这边跑来的溃兵突然脚下一滞,慌乱地看着眼前的营寨。 在他们惊慌的目光下,江瀚的寨门缓缓打开,一队又一队严整的兵马,不断从寨门里涌出。 最先出来的是一哨铳手、弓手,他们动作迅捷,甫一出寨,便各自在拒马鹿角前找好射击位置,严阵以待。 紧接着,便是主力步兵的阵列。 两千战兵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伴随着整齐的鼓点,迅速从营寨里跑出,随后各自站定。 最后出来的是邵勇,两哨骑兵从营寨里鱼贯而出,分列于步兵军阵两翼。 看见前方严整的军阵,四散而逃的溃兵们,非常自觉地纷纷向两边退散。 溃兵们如同大圣分海一般,在江瀚的军阵前,让开了一条通路。 但凡有那么一些个不开眼的、或者是没能及时退开的倒霉蛋,直接就被最前头的战兵给一刀砍翻在地,身首异处。 场间的喧嚣与混乱瞬间被压了下去,人群渐渐停止了骚乱。 在夜色中昏了头的溃兵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跑到江瀚军阵后方,亦步亦趋的跟着大军向前推进。 曹变蛟本想裹挟着溃兵一路追杀,趁着江瀚大军阵脚不稳,一鼓作气冲破敌营。 但前方拒马林立,后面还有一排排铳手和弓手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艾万年麾下的步卒不知死活,想要混在溃兵中,突入贼兵近前。 但江瀚的铳手和弓手们可不管那么多,只要是胆敢靠近的,一律当场射杀。 一轮排铳下来,艾万年只能丢下十几具尸体,抱头鼠窜。 曹变蛟见状,只能勒紧马缰,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不远处的土坡上,曹文诏立马于火光之下,远远地看见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这种乱局,竟然也能被强压下来?” “好强的纪律,好重的威信。” 就在曹文诏惊叹之际,江瀚的军阵还在继续向前推进,把追击的官军逼得连连后退。 此时,打马赶回来的曹变蛟一脸不忿,主动请缨道: “叔父,容我带队上去冲他一冲!” 见到贼兵脱离了拒马鹿角的保护后,曹变蛟觉得是个好机会。 现在的曹变蛟,可谓是信心十足,意气风发。 这里可不是吕梁山,关宁兵们只能下马步战,骑兵的优势和精湛的骑术无从发挥。 如今大塬之上,地势开阔,路途平坦,正是发挥骑兵冲击优势的绝佳战场。 曹文诏闻言点了点头,应允道: “去吧,你和孙游击各自带三百骑兵,先冲上一轮试试。” 曹文诏不敢大意,毕竟上次吃过一次亏,他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了。 命令一下,曹变蛟和孙守法两人便发起了试探性的冲锋。 两人想要故技重施,复刻蒲县一战,通过骑兵的冲击力,来压垮贼兵的心理防线,让贼兵不战自乱。 然而,江瀚对此早有准备。 眼见官军的骑兵疾驰而来,最前头的盾兵突然向两侧散开,让开了一道口子。 在盾兵身后,铳手和弓手裂阵而出,将黑洞洞的铳口和明晃晃的箭镞,瞄准了前方。 “放!” 随着队官一声令下,便是一轮密集的齐射。 砰、砰、砰! 炒豆般的铳响与凄厉的箭啸声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中,不少冲在最前头的骑兵,直接连人带马直接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曹变蛟见状,猛地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骨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啸。 听到哨声,他身后的骑兵们,纷纷从马鞍一侧的皮囊中,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标枪和投矛。 这些标枪杆身粗壮,枪头锐利,是骑兵破甲的利器。 随着关宁兵们奋力挥臂,数百支投矛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呼啸着飞进贼兵的步兵方阵之中。 江瀚手下的士卒虽然都披着镶了铁片的布面甲,但面对这些专门破甲的标枪,防御力依旧有些不足。 不少人被投矛直接贯穿了甲胄,惨叫着被巨大的力道钉倒在地。 然而,关宁铁骑的攻势却远不及此。 就在投矛刚刚落地的瞬间,曹变蛟便带着一百具装骑兵,裹挟着烟尘,狠狠地撞上了最前头的步兵方阵。 方阵中,不少人还在试图救援受伤的同袍。 此时被曹变蛟带队一冲,猝不及防下,整个人都被直接撞飞了出去,倒地不起。 原本严整的阵型,也因此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看见军阵有被凿穿的风险,李老歪连忙带着亲兵上前,持盾立枪,死死地挡在了曹变蛟身前。 曹变蛟见到李老歪那张熟悉的面孔,大喜过望,今天他便要一雪前耻! 他居高临下,手中马槊荡开周围的长枪,朝着李老歪就冲了过去。 李老歪又不傻,曹变蛟本来就是一员悍将,现在更是骑马持槊,他自然不可能上前硬拼。 于是他连忙指挥亲兵举盾,牢牢地挡在身前,根本不给曹变蛟近身交手的机会。 只要能够迟滞住曹文诏骑兵的冲锋势头,他就算赢了一半。 此时,邵勇的骑兵已经从两翼赶来,而周围的步卒们也纷纷持枪压了上去,眼看着就要将曹变蛟合围。 曹变蛟接连发起了数次冲锋,想要冲开眼前的盾墙,但李老歪的盾墙就像龟壳一般,纹丝不动。 周围的贼兵越来越多,曹变蛟不敢再战,生怕深陷重围。 于是,他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李老歪的龟壳,转身突围而出。 不远处,孙守法见到曹变蛟有被包围的风险,赶紧带人上前接应。 他带着百余骑兵,对前头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然而,江瀚的步卒们,早已从最开始的慌乱回过神来。 前排的枪兵们怒吼着,将手中的长枪挺得笔直,组成一道枪林,横在了孙守法的面前。 面对着雪亮的长枪,孙守法哪里还敢硬冲? 他只能指挥着麾下骑兵,从贼军的侧翼掠过。 孙守法等人,几乎是擦着前排贼兵的枪尖,这才惊险万分地从侧翼绕开了长枪大阵。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便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铅子和羽箭。 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最终,在丢下了几十具人马尸体后,孙守法才堪堪调转马头,狼狈不堪的逃回了本阵当中。 一轮激烈的交锋下来,双方互有伤亡,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关宁铁骑的冲击力虽强,但江瀚的军阵也如磐石般稳固,他们占不了太大的便宜。 远处的曹文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撤吧。” “今晚虽然没能将上山虎的本阵冲垮,但也算是重创了外围的那帮党羽流寇。” “贼兵在混乱中伤亡不小,也算是斩获颇丰了。” 他望着塬上江瀚的军阵,沉声道: “此贼非同一般,等各部援军到来后,再做计较吧。” 第156章 战场寻人 夜色深沉,唯有大塬之上散发着连绵不绝的火光,将天空映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曾经人声鼎沸的营寨,此刻却化作了一片废墟。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倒塌烧毁的营帐,折断的兵刃旗杆,以及倒毙的士卒。 逼退曹文诏大军后,江瀚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即开始指挥手下兵将,着手打扫战场。 赵胜带着辅兵不停在营地里穿梭,帮着各路首领抢救营寨,扑灭余火。 此外,江瀚又分了三百辅兵出来,负责四处搜救掩埋在营帐里的幸存者,并及时接收救治伤员。 余承业手里提了个灌满水的羊皮袋,脚步匆匆地朝着火光最胜、也最为混乱的张献忠营地方向赶去。 他心中焦急万分,一路小跑着,想要去找自己新认下的小老弟李定国。 他好不容易才在军中寻摸到一个年纪相仿、意气相投的同龄人。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稀里糊涂地死在官军的夜袭之下。 张献忠的营地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焦土,到处都是烧榻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余承业在这片废墟之中四处奔走,焦急地询问着那些幸存的溃兵: “喂!老哥!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子?” “大概五尺多高,瘦瘦的,听说是你们大王的义子。” 然而,大多数被问到的人,要么是双目无神,惊魂未定,如同失了魂一样,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要么就是麻木地摇着头,他们连自保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小屁孩的死活,即便他是大王的义子。 余承业看着这帮人的模样,心中一沉,得,这帮人八成是被吓傻了,问了也白问。 他找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喊哑了。 其间问了不下百十号人,但场面实在太过混乱,大多数人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定国的踪影。 有人指了指不远处临时开辟出来的一片空地,叹了口气: “小兄弟,这种乱仗,就连积年老兵都自身难保,更何况一个半大小子?” “要不,你去收尸队那边看看吧,兴许.” 余承业闻言,一颗心直往下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当中。 但他仍旧不愿放弃,正准备硬着头皮,去收尸队的方向看看。 就在这时,在他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余哥我在这儿呢.” 余承业猛地转身,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到了一片只剩下半边框架的营房废墟下。 他三两下扒开废墟上的木梁和破布,只见李定国正灰头土脸的从空隙努力往外钻。 “好小子,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余承业又惊又喜,一把将李定国从废墟底下薅了出来,在他背上捶了两拳。 李定国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当夜袭的警报声响起,营中大乱之时,他就找地方藏了起来。 李定国很清楚,他这小身板,别说上阵杀敌了,恐怕就是在乱军之中,随便几个人一挤一踩,就能把他给活活踩死。 他趁着没人注意,一溜烟就钻进了这个最边缘的营房角落,顺便又拉了几块破旧的篷布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任凭外面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他自岿然不动。 硬是等到外面仗打完了,又听见余承业那熟悉的声音在四处找他,这才敢冒出头来。 余承业见他虽然狼狈,但只受了点轻伤,总算是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于是,余承业便拉着李定国,准备先带他去伤兵营安顿下来。 正走在路上,他俩恰好碰见了面色铁青的张献忠,正带着一队残兵回来收拾营地,清点损失。 张献忠一眼便瞧见了跟在余承业身旁、一身尘土的李定国。 他十分诧异,余承业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上山虎那边派出来的辅兵,怎么跟自己这个义子混在一块儿了? 刚刚那场夜袭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混乱。 张献忠光顾着指挥抵抗、以及收拢部队,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年纪最小、平日里也不甚起眼的义子是死是活。 在张献忠的潜意识里,甚至已经默认李定国和其他那些倒霉蛋一样,死在哪处乱军之中了。 说实话,张献忠也没怎么伤心。 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罢了,死了就死了,回头等缓过这口气,自己再从那些孤儿里头挑一个机灵点的便是。 张献忠拦下李定国,沉声询问道: “定国,这位小兄弟是?” 李定国生怕自家父帅误会,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释道: “回父帅,这是余承业,是上山虎大帅的辅兵,平日里以叔侄相称。” “孩儿前些日子在大营中与他结识,一见如故,于是便义结金兰,认了他做义兄。” 余承业闻言,上前一步,朝着张献忠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见过八大王。” “我等是奉大帅将令,前来协助贵营救人灭火的。” “刚才情势混乱,我专程过来寻他,唯恐有失。” “如今火势渐熄,我正打算带义弟去伤兵营处理处理伤势。” 张献忠闻言点点头,他此刻心烦意乱,也没心思多问,只是挥了挥手: “嗯,知道了。” “去吧,路上小心些。” 余承业听罢点了点头,随即搀着李定国,就朝着伤兵营去了。 “这两个小子,什么时候结成义兄弟了?” 张献忠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 但他也没太在意,说实话,在义军队伍中,士卒之间互相结为异姓兄弟,是很常见的。 他自己麾下,乃至他本人,也有不少这样的“义兄弟”。 但真正令张献忠在意的,却是李定国刚刚所说,这姓余的小子,竟然是上山虎的子侄辈? 张献忠摸着下巴,眼神闪烁,看着那两个半大小子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全力抢救,塬上的火势才被彻底扑灭,伤员也得到了初步的安置。 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候,江瀚的大营处,代表着聚将议事的鼓声再次响了起来。 第157章 拿义子顶债 鼓响三通后,各营首领便陆续赶到了江瀚的中军大帐内。 江瀚放眼望去,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一个个皆是灰头土脸,衣甲不整,浑身上下疲惫不堪。 但疲惫归疲惫,各营首领依旧需要上报战损。 帐内气氛凝重,众首领纷纷落座,开始清点麾下损失。 江瀚这边,由于应对得当,此战只折损了四十多名弟兄,重伤十二人,轻伤二十八人。 这些伤亡,大多都是被曹文诏那一波投矛,再加上具装骑兵冲阵时造成的。 而作为代价,曹变蛟和孙守法也留下了四十二具人马尸体,再加上艾万年麾下的二十八名边军步卒。 单从战损来看,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互有胜负。 但对于大塬之上的其他首领来说,这个夜晚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首先是李自成、张天琳、刘国能等人。 他们的营寨先是被曹文诏烧了大半,紧接着又被曹变蛟衔尾追杀,损失惨重。 几人欲哭无泪,本来夜袭刚开始的时候,靠着江瀚派来的亲兵协助,他们麾下的兵将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维持阵型。 可谁曾想,曹变蛟裹挟着张献忠的数千溃兵,如同山洪一般冲了过来,瞬间就把他们军阵给冲得七零八落。 更可气的是,真正死在官军刀枪之下的士卒并不算多。 大多数人都死在了逃命路上,互相拥挤踩踏、拔刀相向的士卒,占了大半。 正因为如此,李自成等人看着张献忠、马守应两人,皆是一脸不悦。 妈的,老子在这塬上呆得好好的,你俩倒好,非要把官军往这儿领! 张献忠看着众人的眼神,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今晚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张献忠和马守应。 本来曹文诏发动夜袭,就是冲着他俩的营寨去的。 关宁兵们先是四处纵火,把张献忠手底下的兵将们,如同赶牲口一般从营帐里逼出来,然后再远远地抽射。 粗略估计,死于大火浓烟之中,以及被官军当场射杀的,恐怕就不下一百号人。 但更多的人都死在了后续的大溃逃当中,被自己人踩死的,黑暗中不分敌我自相残杀的,足足有五六百之多。 张献忠和马守应从蒲县带回来一千多残兵败将,经过战后清点,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更让张献忠欲哭无泪的是,前两日江瀚借给他的三千石救命粮食,他还没捂热乎呢,就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多时辰,其间不断有人试图救火,可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张献忠的老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在心里把曹文诏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个遍。 狗日的曹文诏,怎么偏偏就逮着老子一个人往死里揍? 他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起身朝着江瀚和在座的几位首领鞠了一躬,略带歉意的开口道: “大帅、各位首领,这次遭到官军夜袭,全都是我一人之过。” “如今遭此大败,兄弟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了,我准备带着残部去王屋山里头发展了。” “这平原大坝,我等实在无力与官军对抗。” 江瀚闻言,连忙上前扶住张献忠,出声宽慰道: “八大王,夜袭本就难防,更何况来的还是官军精锐。” “既然已经败了,从头再来便是,不必妄自菲薄。” “你我并肩作战,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开玩笑,江瀚还想着挖张献忠的墙角呢,张献忠要是钻到王屋山里去了,自己还怎么挖人? 甚至,江瀚的内心还有些期待,万一哪天张献忠不小心战死了,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孙可望和李定国两人给挖来。 到时候这两人一内一外,岂不美哉? 可张献忠似乎决心已定,连连摇头拒绝: “大帅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此番害得各位首领损失惨重,张某实在没脸,再和诸位并肩作战。” “我意已决,明晚收拾妥当后,便启程去往王屋山。” “只是.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帅能救救兄弟。” 江瀚有些诧异: “什么不情之请?” 张献忠抬头看了一眼江瀚,硬着头皮开口道: “您您能不能再.再借点粮食给兄弟周转一二?” “我不要多了,有个.有个八百石,不,五百石!五百石就够了!” 张献忠说完这话,只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前些日子,他才刚刚从人家手里借走了三千石粮食,这才没过两天,竟然又要借粮,而且一开口又是五百石。 江瀚听罢,眉头紧皱,迟迟没有点头回应。 张献忠这小子竟然想跑,那我这笔买卖不是血亏? 帐中其他几位首领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江瀚在心中暗自盘算,这张献忠的部队屡战屡败,几乎成了个无底洞,自己若是再继续无偿援助下去,恐怕迟早要被他拖垮。 他沉吟片刻,当即便想开口婉拒。 张献忠看见江瀚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他生怕江瀚摇头拒绝,到时候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情急之下,他脑中灵光一闪,急声道: “大帅,兄弟我也知道,空口白牙地再向您借粮,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样吧,大帅,我.我把义子李定国,先暂时押在您这里,等日后还上了粮食再说。” “他他虽然年纪小了点,但自幼聪慧,但日后必成大器!” “而且而且他还和大帅您的小侄余承业相熟,两人亲如兄弟,早已义结金兰。” 张献忠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老脸,把自己的义子拿出来顶债了。 他手上现在是啥也没有,弹尽粮绝,麾下兵将就剩下三百多人,这些都是他日后东山再起的筹码,是绝对不可能拿出来顶债的。 而他麾下的另外三个义子,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如今勉强能够独当一面,是他领兵打仗的倚仗,自然也不可能拿出来顶债。 思来想去,盘算了一圈,也就只剩下一个年幼的李定国可以拿来顶债了。 因此,年仅十一二岁的李定国,硬是被张献忠吹上了天,想要“卖”个好价钱。 此话一出,饶是张献忠脸皮再厚,也不禁涨得通红。 当着一众首领的面,说要拿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来顶三千五百石粮食,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但如今他走投无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希望江瀚能再借他点粮食。 江瀚听了张献忠这番话,人都懵了。 什么? 谁跟李定国亲如兄弟? 第158章 渡河 架不住张献忠的苦苦央求,江瀚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就这样,张献忠以其义子李定国为质,从江瀚手中换取了五百石救命粮草。 得到了粮草,张献忠心中稍定。 第二天入夜,他与老回回便悄然集结了麾下那三百残兵,收拾行囊,准备趁夜离开大塬,转道向王屋山而去。 而江瀚则是带着李自成、刘国能等首领,亲自为张献忠送行。 “两位,此去路途艰险,多多保重!” 江瀚站在火光下,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与郑重,拱手道别。 张献忠立马于夜色当中,回头望向塬上灯火通明的营地,又看了一眼这位亲自出营相送,言辞恳切的上山虎,心中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感激。 他用力抱拳回礼,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 “大帅高义!” “今日援手之情,我与马兄弟铭感五内!” “今日厚赐,来日定当涌泉相报,绝不敢忘!” 说罢,他一拨马头,不再多言,带着队伍,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幕之中。 然而,张献忠却是想错了。 江瀚亲自前来,可不是表达什么兄弟情谊的,他只是想亲眼看着张献忠离开营地,免得他反悔。 他看着张献忠逐渐消失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感叹道: “图图哥真是是好人啊。” 江瀚本来还在苦思冥想,究竟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把李定国这块璞玉给拐过来,没想到张献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张献忠这边,得了粮草就想开溜,甚至都来不及修整。 两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生怕对方反悔。 而在江瀚身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李自成、张天琳等人,对于江瀚的所作所为,心中只有钦佩与敬服。 瞧瞧人家这待人接物的气度,果然非我等所能及也。 要说此刻最迷茫,也最不知所措的,那就只剩下李定国了。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父帅留在了这片陌生的营地,眼睁睁看着自家队伍远去,心中充满了失落与茫然。 校场边上,余承业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两个烤得焦黄的野薯,递了一个给垂头丧气的李定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安慰道: “哎,我说,别丧气了,你就安心呆着吧。” “你父帅虽然把你撂下了,但咱们大帅心肠好,他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再说了,还有哥罩着你呢。” 李定国接过野薯,却没有多少食欲,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希望如此吧。” “我只是没想到,父帅父帅他真的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不远处,江瀚刚刚送走张献忠,正准备回帐歇息,却无意中瞥见了校场边上的余承业和李定国。 两个小子正勾肩搭背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他心中一动,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人身后。 江瀚也很好奇,余承业这小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究竟是怎么和李定国混熟的。 还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只听余承业拍着胸脯,摆出一副大哥的模样: “你放心,你就跟哥混。” “等明天我就去找大帅求情,给你讨一个辅兵当当。” “总比你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强。” 李定国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光彩: “真的吗?” 他本来就对兵戈之事极为向往,如今听了余承业这番话,心中的阴霾被冲散不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咳咳!”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际,一个略带威严的咳嗽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听到这熟悉的咳嗽声,余承业和李定国神色一怔,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 江瀚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两个小子,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余承业看见江瀚那张略带戏谑的脸,顿时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刚刚自己跟李定国说的话,有没有被江叔听去。 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释: “江江叔,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江瀚闻言,瞪了余承业一眼: “说了多少次,参军以后,在军营里要称职务!” 余承业吓了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杆,学着军中士卒的模样,大声应道: “是!谨遵大帅教诲!” 江瀚这才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李定国: “李定国,听说你想当辅兵?” 李定国见江瀚看向自己,心中更是忐忑,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 “回回大帅,我想试一试。” 江瀚看着眼前的李定国,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一方统帅的威严。 他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勉励道: “嗯,不错,好男儿就该金戈铁马,荡尽天下不平。” “以后你就安心住下便是,好好干,莫要辜负了本帅对你的期望。” 余承业在一旁,听得下巴都快惊掉了。 他还以为江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呢。 毕竟当初他在马家村吵着想要参军,都被江瀚无情的拒绝了。 后来被官军抓去延安府一通好打,他才如愿以偿,勉强当上了辅兵。 怎么换成李定国这小子,江叔就这么好说话了? 江瀚也懒得解释,他军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来管这两个半大小子。 略作思忖之后,江瀚便决定把李定国也编入辅兵营,一并扔给了邵勇。 让他和余承业先在军中做些杂物,磨炼心性,熟悉军务。 等日后有暇,江瀚再把他俩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打退了曹文诏的夜袭,江瀚还以为可以暂时清静一些时日,好生整顿兵马,规划下一步行动。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朝廷剿匪的决心,以及自己在义军当中的声望。 张献忠离开不过数日,陆陆续续地,又有不少义军首领,纷纷率领残部,前来投奔。 这些人,大都是被剿匪的官军给逼来的。 其中以曹操罗汝才、混十万马进忠、改世王许可变等人为首,再加上其他大小首领,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纷纷汇聚到了江瀚所在的大塬之上。 一时间,江瀚的营地规模急剧膨胀,各路人马混杂,旌旗遍野,号称三万之众。 虽然其中老弱妇孺、饥民百姓占据了一大半,真正可战之兵不足一万,但声势着实浩大,足以令官军侧目。 面对如此众多的贼寇,曹文诏和艾万年也曾数次尝试主动进攻。 但江瀚本部稳如泰山,再加上外围又有众多流寇营寨作为屏障,官军多次进攻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折了不少人进去。 曹文诏见贼势甚重,不敢力敌,只能暂时收缩兵力,与贼寇形成对峙之势,等待后续援军到来,再图进剿。 而江瀚这边,看着营地周围这三万人马,头都大了。 三万人呐,每天吃喝拉撒都足以把江瀚逼疯。 难怪当初王嘉胤在河曲,无论如何都要把麾下的各路反王分封出去。 实在是没粮食供这么多人。 没办法,江瀚只能趁着官军主力尚在集结,指挥各路首领翻过中条山,主动出击。 凭借火炮之力,以及前赴后继的饥民,接连攻克了平阳府南部的解州、夏县,缴获了不少粮草物资。 兵锋一度威逼晋南重镇,运城。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四面八方前来追剿的各路官军,也开始陆续抵达战场。 宣府总督张宗衡亲自坐镇运城,调兵遣将,张应昌、左光先等陕北悍将,也率领着边军精锐南下。 黄河对岸,左良玉亲率两千精兵,驻扎在茅津渡口,时刻提防着流寇渡河南窜。 官军的兵力越来越多,包围圈也越收越紧,起义军的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 为此,江瀚不得不放弃了新占的州县,收缩防线,再次翻过中条山,退回了黄河北岸的平陆附近。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初冬时节,寒风凛冽,草木凋零。 崇祯四年十一月,天气一年比一年更冷,黄河上已经出现了碎冰。 但距离黄河彻底封冻,能够让大队人马随意通行,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 但官军可不会让贼寇如愿以偿,随着冬日临近,官军的攻势也愈发凌厉起来。 崇祯三令五申,严令各路将领,务必在黄河封冻之前,将贼寇彻底剿灭,绝不容许他们窜入中原腹地,糜烂地方。 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江瀚带着各路首领,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各路官兵,在塬上塬下,展开了数场规模不等的激战。 短短十几天内,众人打了不下二十场战斗,埋伏,夜袭,对垒.各式各样的战斗都打了一遍。 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惨重。 凭借着精良的装备、悍勇的战兵,江瀚本部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大体上还能保持建制,战力还在。 然而,那些依附在他周围的其他首领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官军高强度的猛攻下,他们可谓是屡战屡败,死伤惨重,营寨被破,粮草被焚,士气也跌落到了谷底。 有的首领妄图在中条山里打游击,但却被官军跟撵兔子一样,撵得四处乱窜,不少人活活冻死在了山里。 绝望之下,有一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义军头领,开始在山里砍伐林木,赶制木筏,想要强行渡过黄河。 但左良玉怎么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左大帅此时还是朝廷的忠臣良将,所以他坚决执行了皇帝的命令。 那些试图强渡的义军,往往还未靠近河心,便被南岸官军密集的箭矢和火炮打得人仰船翻,悉数葬身于冰冷的黄河当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只能更加紧密地聚集在江瀚大营附近,寻求庇护,试图苟延残喘,拖到黄河封冻。 然而,曹文诏等官军宿将,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们见江瀚营寨防守严密,便直接放下江瀚不管,将矛头对转了周围军心涣散、战力低下的软柿子。 曹文诏指挥麾下兵马,日夜不停地对这些外围的小股流寇营寨,发动持续不断的骚扰与攻击。 官军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快速突袭,打了就跑; 或是利用火炮的优势,进行远程轰击,摧毁营防; 又或是趁着夜色,发动小规模的夜袭,制造混乱与恐慌。 总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不给这些小股流寇丝毫喘息之机,不断地削弱他们的实力,消磨他们的意志。 更为毒辣的是,曹文诏还使起了离间计,他声称朝廷大军只诛首恶,不论胁从。 只要那些小股贼寇幡然悔悟,主动建功立业,官军不仅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还会根据其“功劳”大小,酌情给予赏赐,甚至授予官职! 这个“功劳”所指,不言而喻就是江瀚的本部大营。 为了增加可信度,曹文诏还特意把白广恩拉了出来,让他亲自到阵前现身说法。 叛徒白广恩在铁角城一战中投降官军,并且因为“告密有功”,被洪承畴授予了游击将军一职。 白广恩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他告诉各路义军,只要能投降官军,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就这样,在官军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和招降纳叛之下,不少人真的开始心动了。 其中,改世王许可变,便是最早动了投降心思的一个。 许可变本来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辈,当初造反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如今眼见官军势大,自己这点人马在官军的轮番攻击下,死伤惨重,心中的那点反抗意志,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尤其是当他看到白广恩的模样后,更是心生向往,他觉得与其跟着上山虎等人困死在黄河北岸,倒不如学那白广恩。 到时候拿着投名状降了官军,说不定也能搏一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的前程。 于是,许可变便开始暗中派人,偷偷与曹文诏接洽,表达自己想要“弃暗投明”,归属朝廷的意愿。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愿意效仿白广恩,通过出卖上山虎的军情,协助官军设伏,以此来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许可变的营地内,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寨。 几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官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但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江瀚散出去的暗哨看了一清二楚。 探哨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一重要情报传给了江瀚。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然而帐中的气氛却无比压抑。 江瀚把麾下的核心将领,李老歪、邵勇、董二柱以及书办赵胜,都召了过来,一起商议如何处置许可变一事。 李老歪听了此事,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大帅,这等临阵通敌的狗贼,我看就不必跟他废什么话了!” “我这就带兵,将许可变那厮拿下,然后再当着其他首领的面,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江瀚抬手虚按,拦住了李老歪: “慢着!” “你去把他拿了,其他首领怎么看我?” 李老歪急了: “大帅,这狗贼摆明了要投敌,难道还留着他过年不成?” 江瀚看着他,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空口无凭,你说许可变想要投敌,谁信呢?” “你有他通敌的书信,还是抓到了他派出去的信使?” “什么都没有,你就把一个主动来投的头领给砍了,其他人怎么看?” 江瀚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道, “咱们从最开始的三万多人,能够坚持打到现在,只剩下一半人都还不散,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大家伙儿信得过我,愿意抱团取暖,共抗官军吗?” “要是没有证据,就动手宰了许可变,恐怕不等曹文诏打过来,咱们自己内部就先炸了锅。” “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李老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江瀚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憋着一股火,只能闷声退了回去。 大帐内,一时间无人说话,所有人眉头紧锁,显然都觉得这事儿棘手。 众人沉默半晌,最后还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江瀚,等着他拿主意。 江瀚缓缓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炬,紧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水道。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黄河南岸的白浪渡上。 “眼下官军围困日紧,要是不想办法破局,恐怕会有更多人想要投敌。” 江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渡河吧,如今只有渡河才有一线生机。” “他许可变不是想拿咱们的情报,去曹文诏那里邀功吗?” “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传令下去,就说我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准备三日之后,集结主力,夜袭白浪渡,强渡黄河南下!” 帐内诸将听得云里雾里,这不等于把脖子伸出去给人家砍吗? 唯有赵胜心思敏捷,他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 “大帅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江瀚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是。” “我打算派主力佯攻白浪渡,将官军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白浪渡去。” 说着,他手指在舆图上一划,点在了另一个渡口, “实则声东击西,派一队精兵,走上游的陌底渡,偷渡黄河。” 众将听罢,顿时两眼放光,李老歪和邵勇更是上前请命: “大帅,末将愿为先锋,率部偷渡黄河。” 但江瀚却摇了摇头,看着二人道: “不,此战我要你们亲率大军主力,佯攻白浪渡。” “我亲自带兵渡河!” 赵胜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劝道: “大帅,万万不可!偷渡黄河何等凶险?” “您是三军之主,万一有个闪失,我等该何去何从?” “就是,我去吧,大帅!” 一时间,帐内劝阻声此起彼伏,都希望江瀚收回成命。 江瀚眉头一拧,沉声道: “吵什么吵?” 他目光依次扫过李老歪、邵勇、董二柱,赵胜等人,问道: “你们几个,谁会水?” 四人听罢,面面相觑,皆是默然摇头。 他们这帮从陕北杀出来的汉子,平日里在地上龙精虎猛,可这水里的功夫,的确是一窍不通。 江瀚叹了口气: “别说是你们,全军上下几千人,真正会水的,怕是挑不出三百人。” 说白了,他们这帮从陕西出来的边兵,除了整日在延绥镇吃沙子,哪里会什么水? 江瀚倒是会游泳,但面对宽阔的黄河,他心里也发怵。 更别提那些不会水的士兵了,恐怕见到黄河,腿都要软了,哪里还敢渡河? 所以江瀚这个主帅必须亲自出马,身先士卒。 再说了,现在军中就那么点人能用,还没到江瀚能够安稳端坐于帐中,发号施令的时候。 军情紧急,他该上也得上。 江瀚扫了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 “此事无须再议,我意已决!” “三日之后,你们率军佯攻白浪渡;而我亲率八百精锐,趁夜偷渡陌底渡!” “此战一定要搏出一线生机!” 6K,不可以说我更新少了!真的尽力了,我还要查资料! 第159章 陌底渡见闻 陌底渡和白浪渡,都是黄河三门峡段的重要渡口,平日里都有大小船只往来。 当然了最大的渡口当属茅津渡,不过此时的茅津渡被左良玉牢牢把守住。 江瀚需要来一招声东击西,顺便把对岸的左良玉也一起调走。 兵法嘛,反正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套,想必当年兵仙韩信这一套声东击西,木罂渡河的法子应该够用了。 主意既定,帐内众人领命而去,各自返回营中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行动。 江瀚更是大张旗鼓的在各路首领的营寨里,搜集征用羊皮、木桶、木罂等一切可以增加浮力的物件。 随后便让辅兵和工匠们,把这些物件都制成皮筏。 而江瀚这种毫不避讳的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叛徒许可变的注意。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上山虎,估计是想要渡河了,而且看这架势,不像是虚晃一枪。 果不其然,两日之后,上山虎便再次召集了诸位首领,并且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堂而皇之的告诉了众人。 “诸位首领,如今官军势大,我等不可久困于此。” “我思虑再三,打算趁夜奔袭,夺取下游的白浪渡,而后全军渡河南下,进入中原!” “今晚回去之后,便请各位立刻收拾行囊,整顿兵马。” “明日二更时分,大军即刻拔营起寨,不得有误!” “白浪渡距此地大约一百五十里左右,最多不过两日,我等便能抵达白浪渡口。” 许可变一脸平静,和诸位首领共同抱拳领命,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无比激动。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立功受赏的机会了! 许可变按住心中狂喜,等回到自家营寨后,他当即便将上山虎准备夜袭白浪渡的计划,以及这两日各营赶制皮筏的情况,都写成了密信,随后派遣心腹亲兵,连夜呈送给了曹文诏。 曹文诏接到这份密报,大喜过望。 他立刻调兵遣将,命艾万年、左光先二人,各率六千精兵,火速赶往白浪渡口附近设伏,准备趁着贼兵半渡之时,一举将其彻底歼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派人通知了黄河对岸的左良玉,希望左良玉能够出兵协防,共同围剿贼兵。 而他自己,则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每日带着白广恩,在营地附近招降纳叛。 第二天晚上二更时分,上山虎大军果然趁着夜色拔营起寨,悄无声息的朝着黄河下游进发。 许可变领着自己麾下的七百多人,混在其中,心中暗自得意。 行军途中,他的队伍被安排在了大军的中间位置。 在他前方,是上山虎麾下的把总邵勇;而在他后面,则是另一员悍将李老歪。 许可变被这两支精锐夹在中间,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他骑在马上,不时地回头,望向上山虎那杆中军帅旗,想要从帅旗下面找到上山虎本人的踪影,以求心安。 借着晦暗的月色,他隐约看见了中军处的上山虎,依旧披着那身标志性的金漆山文甲,被众多亲兵扈从紧紧拱卫在中央。 见此情形,许可变那颗有些忐忑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殊不知,此刻那中军处的上山虎,其实是董二柱乔装假扮的。 董二柱换上了江瀚那身惹眼的甲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头部用兜鍪与面甲遮掩,四周被亲兵死死围住,摆足了架势,任何人不得靠近。 而此时,真正的江瀚,已经提前钻进了中条山里。 趁着所有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大部队上的时候,江瀚才带着人悄悄从山里出来。 陌底渡距离江瀚的驻地只有七十多里路程,八百精锐沿着黄河河岸一路疾行,只需一日便能抵达。 陌底渡,又称浢津渡。 北岸的中条山有一条浢水河流出,并在渡口处汇入黄河,故而得名浢津。 《穆天子传》中记载:“天子自窴軨乃次于浢水之阳,丁亥,入于南郑。” 浢津地处水陆交通要道,唐宋以来特别是明末,盐运业十分发达。 山西没闹贼之前,每天都大批驮队,满载着解州出产的池盐,翻越中条山,由此渡河南下,直抵长江流域。 因此,渡口周遭聚集了大量的百姓,为此地南来北往的商贩转运货物,其中最多的便是粮食、棉花、食盐以及各种日用百货。 一路走走停停,江瀚等人终于在次日傍晚时分,抵达了陌底渡下游的一处隐蔽河湾。 望着面前奔流不息、浊浪滔滔的黄河,即便是素来胆大包天的江瀚,此刻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怵。 尽管已是初冬,黄河进入了枯水期,但这个河湾最窄处的河面,放眼望去,依旧有十丈左右。 看着这眼前宽广的大河,不少士卒都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吞咽着唾沫。 这帮来自西北内陆的汉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对着毛乌素沙漠发呆,哪他妈见过这么宽的一条河? 如今骤然看见横亘在面前的黄河天堑,即便嘴上不说,心里都感觉沉甸甸的。 他们可没有渡船,有的只是用羊皮浮囊扎成的筏子,最多旁边再捆上几个木罂、木桶。 面对着这滔滔大河,实在显得太过渺小,因此,很多人都踟蹰不前,迟迟不敢下水。 见此情景,江瀚知道,他这个主帅必须站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头盔,将众人聚在了一起: “弟兄们,黄河虽宽,但却挡不住我等南下求活之路。” “今天,便由我身先士卒,为尔等打头阵!” 说罢,他便率先走向了岸边的一只羊皮筏子,用力将筏子推进了水中。 看见自家主帅亲自上阵,麾下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士卒们,胸中顿时也涌起了一股血勇。 他们哪能真的让江瀚打头阵,说白了,只是头一回面对如此大河,一时畏惧罢了。 眼见自家主帅都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哪还能退缩? 一群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筏子抬到水边,准备强渡。 这些皮筏都扎得不大,每一只勉强能容纳七八个人。 由于时间仓促、材料有限,这些筏子普遍做得不怎么精良,不少地方甚至还在漏气,估计也就能勉强渡河一次。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江瀚不再犹豫,猛地抄起船桨,低声喝道: “随我渡河!” 一声令下,几十只筏子相继被推入水中,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抄起船桨,奋力向对岸划去。 刚开始在岸边时,这群人划船还是有模有样,虽然有些不协调,但好歹还能勉强往前划。 但随着队伍越来越靠近河中央,水流速度越来越快,意外还是出现了。 猝不及防下,有的士卒因为重心不稳,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好在筏子上的同袍眼疾手快,及时伸出船桨,这才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拽了上来。 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只筏子在行至河心时,一名负责划船的士卒脚下一滑,惊慌失措之下,竟不小心将整个筏子都给弄翻了。 霎时间,筏子上的七八名士卒如同下饺子一般,尽数落入滔滔浊浪之中,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无情的河水吞噬,沉入了漆黑的河底,再也不见了踪影。 好在,这般惨剧只是少数。 大多数筏子,虽然也是摇摇晃晃,险象环生,但在士卒们的奋力划动与相互配合之下,还是有惊无险地成功渡过了黄河,抵达了对岸。 率先渡河的士卒,顾不上休息,便各自分工,投入了工作中。 有的人在河岸边列队警戒,有的人七手八脚的拆下筏子上的浮囊,将其绑在麻绳上,不断地往河面上抛投浮囊,试图接引后续渡河的同袍。 就这样,陆陆续续一个多时辰后,江瀚这支队伍,总算是渡过了黄河天险。 江瀚在对岸点齐兵马,一番清点下来,发现方才渡河,不幸失足落水的,竟然将近有四五十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因为不通水性,落水之后惊慌失措,胡乱挣扎,反而加速了自身沉没。 江瀚见状,不由得长叹一声。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们还得继续走下去。 稍作整顿后,江瀚便立刻带着全军沿着河岸,一路向上游的陌底渡口摸去。 据观察,这里应该还驻扎有一支官军。 小心翼翼地走出河湾,江瀚略一抬头,便轻易地发现了陌底渡旁边的守军营寨。 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探哨上前仔细侦查了一番,根据营寨中稀稀拉拉的营帐来判断,守军最多也就三五百人的样子。 而且营寨戒备十分松弛,不少哨兵还在打着瞌睡。 江瀚见状也不废话,立刻指挥麾下精锐,对营寨发起了进攻。 营寨里,几百官军守卒还在睡梦当中,哪里知道营地外早已神兵天降? 猝不及防下,根本没做出什么抵抗,便被江瀚的士卒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宰了个一干二净。 解决完了守军之后,江瀚等人终于成功占据了陌底渡。 一番检查下来,发现这渡口的船只果然不少。 既有官府的巡船、快船十余艘,也有不少民间往来摆渡、运送货物的摆子船和满篷梢船三十余艘。 江瀚大喜,立刻命人将所有船只集中起来。 可当士卒们上船之后,却发现不少民船上竟然还住着人,除了船夫外,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经过一番仔细询问下来,江瀚总算是弄明白了什么情况。 这些世代在黄河边上讨生活的船夫,大多都家境贫寒,举家老小都吃住在船上。 这一条长不足三丈船,宽不过五尺的小船,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当。 平日里运货摆渡,所得收入本就微薄,很多时候甚至入不敷出,却还要时不时地被沿岸的官府胥吏敲诈勒索,甚至无偿征用船只去运送盐粮。 就在几个月前,官府为了防止流寇渡河,还曾下令将此地不少民船凿沉。 只有上缴一笔“保船费”,才能将幸免于难。 许多船夫交不起保船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渡船沉入河底。 这些船大多都是他们祖辈造的,几代人不停地修修补补,这才传了下来。 走投无路之下,不少人竟是拖家带口直接跳进了黄河。 此刻,这些幸存下来的船夫们,看着眼前这帮杀气腾腾的贼兵突然占据了渡口,还以为贼兵也是来抢夺他们船只的。 一个个吓得双腿发软,当即便跪倒在地,对着江瀚连连磕头,求着江瀚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江瀚听着船夫们声泪俱下的哀求,,以及那些躲在船篷里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心里也有些堵得慌。 这大明上下,无论是他们这些勤王的边军,还是在黄土坡上刨食的百姓,又或者是这些撑船养家的船夫,无一不是这腐朽的王朝的陪葬品。 江瀚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强行征用这些船只,而是让手下的兵将们,将各自随身携带的月响都拿了出来。 七拼八凑之下,总算是按照三十两一艘船的价格,将这些民船尽数买了下来。 虽然可能不够市价,但这帮船夫们捧着手里的银子,一个个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贼吗?竟然.竟然还给钱? 一个个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拉着自己家人对着江瀚连连磕头谢恩。 而江瀚也趁此机会,顺势雇佣了这帮常年在黄河上行船的船夫,充作向导。 陌底渡的船还是太少,江瀚准备顺流而下,趁夜偷袭茅津渡。 茅津渡自古以来便是黄河上数一数二的大渡口,那里不仅船只更多,而且还有不少是大型官船、漕船。 只要能拿下茅津渡,夺了那些大船,江瀚便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将尚在黄河北岸的大部队,一次性接引过河。 得了指示,船夫们当即驾船起航,一路朝着茅津渡赶去。 黄河在三门峡这一段河道狭窄、暗礁密布,好在这帮船夫经验丰富,江瀚等人才能全须全尾的渡过险滩。 大军顺流而下,不出半日,便抵达了茅津渡上游的河湾处。 到了这里,大军便不能再继续往前了,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下船,藏进林子里,静静等待天黑。 根据探子回报,此时的茅津渡附近,只剩不到五百守军,剩下的守军估计都被左良玉带到了下游的白浪渡附近,准备堵截那支大部队。 听了这个消息,江瀚长舒一口气,还好左大帅现在是个忠臣良将,老实又听话。 要是左大帅按兵不动,那他可就坐蜡了。 现在只等入夜,再来一场夜袭,便能顺利拿下茅津渡。 第160章 夜袭茅津渡 夜色渐浓,月色晦暗。 驻守在茅津渡附近的守军,草草的完成了例行巡视后,便匆匆赶回营地。 在他们看来,既然贼兵主力已经奔着下游的白浪渡去了,那他们这茅津渡,想来应该是安全了。 最开始,守军们还严防死守,每日巡逻不断。 可见着对岸无事发生,再加上总兵率队离营,他们心中那根弦,也逐渐松了下来。 为首的两个百户,胆子更大。 他俩竟然让亲兵搬来桌案,点起灯烛,公然在营中设起了赌场,吆五喝六,聚众赌钱。 “弟兄们守着这鸟不拉屎的渡口,整日里担惊受怕,合该快活快活!” 其中一名百户,炫耀似地拿出马吊牌,高声笑道。 “就是!” “朝廷刚发下来的那点月饷,揣在怀里也生不出崽来,不如拿出来乐呵乐呵!” 一声吆喝,不少原本还在吃饭、歇息的官兵,立时被吸引了过来。 军营本就枯燥,更别提他们在这渡口已经呆了几个月,整天就只能对着大河对岸的贼兵发呆。 如今众人手里有点闲钱,还能够消磨消磨时光,于是便纷纷解开钱袋,将那些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碎银子都押了上去。 随着赌局逐渐展开,营寨里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些官兵赌兴正酣,浑然忘我之际,江瀚已经带着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寨的左近。 “他娘的,左大帅带的好兵啊,竟然在营里赌上了!” 看见营寨里热火朝天的赌局,江瀚暗暗啐了一口,随即便派了数十个精干的手下,细细寻找营寨外守军的明岗暗哨。 这帮人的心思都在里头的赌局上呢,哪来的心思值守,恨不得马上放下刀枪,回去摸两把。 结果自然不出意外,一群人愣是被抹了脖子,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解决了外围的探哨,又有数十名士卒,抱着前头缴获来的火油、硫磺等引火物,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悄悄的塞进了守军的寨子。 “哎,怎么有一股焦糊味?你闻到没?” “焦个屁,倒是老子这把牌要成了!” “赶紧给钱!” 干燥的帐篷、草料遇火即着,随着冬夜的河风一卷,火势“呼”地一下便猛窜起来,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娘的,真走水了!” “别赌了,赶紧救火!” 直到此刻,那些尚在赌桌旁的官兵才如梦初醒,眼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顿时乱作一团。 一群人也顾不上穿戴整齐,连忙抄起营地里的水桶、木盆,争先恐后地往河边跑去,想要打水救火。 然而,他们才刚冲出营门不远,突然从黑暗之中,骤然杀出一彪人马,当头一人,手持两柄骨朵,面容冷峻,正是江瀚本人。 “什么人?!” 江瀚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便一锤给这人开了个瓢。 “敌袭!” “贼兵杀过来了!” 看着前头的同袍瘫软倒地,这帮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掉头就跑,哪里还顾得上救火? 众人纷纷丢下手里的木盆水桶,扭头便想往回跑,可回头一看,营寨里火光冲天,退路已断。 走投无路下,这帮守军便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茅村里跑,妄图混入村寨,躲避贼兵。 可江瀚既然动手,又怎么会给他们留下退路? 麾下的亲兵队长冯承宣早已等候多时,他带着两哨人马,从营寨一侧迂回,堵在了官兵逃跑的方向。 眼见三路不通,这群人只能朝着黄河岸边跑去。 一个个看着宽阔的河面,二话不说就往里跳,游过去还有一线生机,要是被贼兵追上,那可就真得横尸当场了。 江瀚带着人一路衔尾追杀,直到把所有守军都统统赶下黄河,这才停下了脚步。 “行了,别追了。” “这帮人就算游过去了,冻也得冻死他们。 看着河面上拼命挣扎的官军,江瀚摆摆手,示意麾下停止追击。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茅津渡的喧嚣便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营寨里的大火在静静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解决完这伙不成器的守军后,江瀚这才把那帮藏在上游河湾里的船夫都带了过来。 茅津渡,自古以来便是黄河三大古渡之首。 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平稳,是连接晋豫的交通要津,军事和商业地位举足轻重。 渡口两岸,建有坚固的石砌码头,常年有官船、商船往来停泊。 江瀚看着渡口上停泊的几艘大型巡船和运兵船,心中不由一动,准备故技重施。 他打算继续坐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直奔下游的白浪渡,正好去接引尚在黄河南岸的大部队渡河。 但就在他刚刚准备下令登船之时,一名被雇佣的老船夫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大王,使不得!” “这船可不能往下游开!” 老船夫喘着粗气,声音都有些变调。 江瀚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为何开不得?莫非是船有问题?” 老船夫连连摆手,指着下游方向,脸上写满了凝重: “不不是船的问题!” “大王有所不知,从此渡口再往下游二十里左右,便是黄河上最为险峻的一段河道。” “此处暗礁密布,水流湍急。” “莫说是大军行船,便是咱们这些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船夫,要是没有万全准备,也不敢轻易闯过去!” 老船夫生怕江瀚不信,以为他故意推诿,连忙拉着江瀚与几名亲卫,急匆匆的往上游赶。 江瀚不明所以,只见那老船夫带着他爬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船夫指着前方的河湾,向江瀚解释道: “大王请看,那不远处,便是黄河上最为险峻的河段,唤做三门峡。” 借着晦暗的星月之光,以及远处岸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船夫仔细讲解起这段河道的情况。 “大王有所不知,这黄河上的门道可多着呢,大王心善,看得起我们这些撑船的下人,那我等自然也要如实相告。” “咱们这些祖祖辈辈在黄河上摇橹运船的船家,都牢牢记着一句话,那便是” “望三门,三门开,黄河之水天上来;神门险,鬼门窄,人门以上百丈崖。” 第161章 架设浮桥 江瀚随着船夫指向的方向望去,只见河道之中,有两座河中岛,如同中流砥柱一般,硬生生将奔腾的河水分成了三股激流。 这三股激流奔涌的方向,分别被称作人门、鬼门、神门,因此才被称作三门峡。 神门水道最为凶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 鬼门水道则最为狭窄,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唯有人门水道,水势稍缓,但其两岸皆是高耸的悬崖,艰险万分。 三门之后,更有一巨石砥柱,横亘河心,河水夺门而出,俯冲砥柱,而后分流绕柱而过,翻卷起滔天巨浪。 (枯水期的原三门峡,现在应该已经被三门峡水库给完全盖住了) 江瀚看着眼前的河道,不由得一阵后怕。 夜色晦暗,要是自己率军稀里糊涂的上了船,万一哪个船夫心怀不轨,拉着他同归于尽,可就完了。 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要是先前不由分说征用这些船夫,保不齐哪个就会暗中摆他一道。 老船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大王,出了这茅津渡,下游河段之中,像是三门峡这般凶险的地形,还有不下数处。” “如果大王想要率军乘船渡河,那每一艘船,至少也得在两岸各设一纲船夫。” “也就是足足三百多精壮汉子,用粗大的缆绳在河岸上牵引,否则稍有差池,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江瀚凝神细听,再顺着老船夫手指的方向远眺。 虽然夜色深沉,看不太真切,但还是隐约可见下游的河道骤然收窄,仿佛水流声也变得愈发轰鸣激荡。 他不由得一阵头疼。 看来,想要舒舒服服乘船顺流而下,去接引大部队渡河,已经不可能了。 那就只能在茅津渡附近,搭建浮桥,供大军通过。 这茅津渡本身,其实非常适合架设浮桥。 在大唐贞观十一年时,这里就曾修了一条长七十六丈,宽两丈的浮桥。 但随着河水日渐冲刷,到了北宋太平兴国八年,浮桥便被洪水冲毁。 但问题是,以江瀚眼下这点人手和材料,想要修这么长一条浮桥,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江瀚只能让老船夫,帮着挑选一处河面相对狭窄、水流平缓的的地方,用以搭建浮桥。 老船夫也不推辞,当即便领着几个士卒,沿着河岸仔细勘察。 最终,在下游不远处,几人找到了一处内湾,河面大概十二三丈,水流也相对平缓。 江瀚当即下令,将茅津渡缴获的所有大小船只,尽数集中在内塆里。 他打算以这些木船为浮体,在船身上铺设模板,再用铁索、缆绳将船只逐一固定连接,搭建一座临时浮桥。 为了尽可能减缓水流速度,必要时还可以直接凿沉船只,以做桥基。 铁索和缆绳在渡口倒是缴获了不少,勉强够用。 但铺设桥面所需的厚实木板,却着实不好找。 渡口附近虽然有不少林木,但江瀚此行根本没带匠人,没法砍树制板。 无奈之下,江瀚只能亲自带着一哨人马,前往附近不远处的茅村。 他打算把村子里的门板拆下来用一用。 茅村的百姓们还睡得香甜,忽然听见村中人喊马嘶,起床一看,却发现天杀的贼寇已经闯进了村子。 百姓以为贼兵们要大肆劫掠,屠村灭寨,一个个吓得是魂飞魄散,只能紧闭门窗,祈祷贼兵能放他们一马。 结果折腾了半宿,却没想到,那伙凶神恶煞的贼人,只是挨家挨户地把他们的门板给拆走了,并未伤人性命,也未曾抢掠其他财物。 “门板这么值钱?” 茅村的百姓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但江瀚却没时间挨家挨户的解释,材料齐备,他便立刻下令开工。 一时间,黄河岸边的僻静内湾变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江瀚是头一次搭建浮桥,也没经验,索性便拜托这群船夫帮忙。 他则是带着麾下士卒,在船夫们的指挥下,先把船上一切妨碍铺设桥面的建筑拆除。 比如像什么乌棚,船楼之类的水面建筑。 一行人先是将几艘吃水较深的大型漕船,小心翼翼的划到河中央,然后在船头、船尾抛下用巨石系住的粗大铁锚。 使其深深陷入河底泥沙当中,以求最大限度的稳定船只。 黄河中段虽在此处号称平缓,但河心深处依旧不乏汹涌的暗流。 在水流较为湍急的几处节点,江瀚二话不说,直接凿沉了三艘老旧的巡船,以其沉重的船身充当桥墩。 等所有的船只固定好后,便可以开始在上面铺设桥面。 士卒们赤着上身,打着火把,在初冬的深夜里,合力将沉重的门板从岸上抬至船边; 有的则站在晃动的船身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木板,再用铁钉将其固定在船身上。 船与船之间,则用从渡口缴获的铁索和缆绳互相链接。 在河水不断地冲刷下,铁链来回绷直、松动,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架设过程中,偶尔有些作为浮体的船只因为定位不准,或是锚链松动,被水流冲歪了位置。 这时候,就需要几个水性好的船夫,绑着缆绳跳入河中,从水里合力撑持推动船只,才能堪堪将其校正回原位。 众人齐心协力忙活了几个时辰后,一条由数十艘大小船只串联而成,横贯黄河两岸的临时浮桥,终于成功建了起来。 此时天色早已放白,江瀚放眼望去,浮桥就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蛇,匍匐在这奔腾不息的黄河之上。 浮桥堪堪架设完毕,江瀚便迫不及待地带人走了两趟,将近一丈左右的桥面,足以同时容纳两条长队通行。 折腾了整整快一天,又是杀敌又是搭设浮桥,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本来还想在守军的营寨里修整片刻呢,可营寨早已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无奈之下,江瀚索性便让麾下的士卒们各自找地方休息,等两个时辰后再渡河,去下游接应大部队。 听到终于可以休息,士卒们如释重负,随即便掏出怀里的干粮,囫囵啃了几口,然后再跑到河边,猛灌几口黄河水配餐。 吃饱喝足后,一群人直接就地躺下,有的靠着石头、有的倚着树干,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大作。 而江瀚则是带着亲卫,分守在浮桥两头,替这群休息的士卒们站岗放哨。 等这帮人休息好了,江瀚就要派他们返回北岸,往下游去寻找董二柱、李老歪等人。 江瀚坐在岸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河面,暗自思忖: “浮桥倒是搭好了,也不知道柱子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千万别被官军和叛徒给剿了。” 第162章 从义军到叛徒的转变 江瀚这边,又是偷渡夜袭,又是搭建浮桥的,忙活了整整快两天没合眼。 相比之下,李老歪、邵勇等人率领的大部队,倒是显得十分悠闲。 这支大部队沿着黄河北岸,一路走走停停,悠哉悠哉的行军了一天后,便在一处名为“宋家岭”的小山谷内,停了下来。 各部首领依照指令,开始在这小山谷内外挖掘壕沟,布置鹿角,显然是准备在此安营扎寨,修整一二。 然而,身处大军营盘最中间位置的许可变,此刻却是忐忑不安,如坐针毡。 他的营地,被不偏不倚地安排在了整个营寨的核心区域。 前后左右都是上山虎的嫡系部队,将许可变和他麾下的兵马围得严严实实,如同铁桶一般。 自从大军拔营以来,他曾数次寻找机会,想要遣人偷偷溜出队伍,提前去与官军接洽,通报义军现状。 但他接连派出去了七八个亲兵,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一个再回来复命。 这让许可变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更让许可变不安的是,上山虎已经下令,为了防止官军细作窥探、渗透,确保大军行动隐蔽。 全军营地暂时戒严,任何人无论职位高低,要是没有中军帅帐签发的手令,一概不得进出营地,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下子,许可变彻底傻了眼。 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中间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许可变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这上山虎,不是要去奇袭白浪渡吗? 为什么突然要在此安营扎寨? 难不成.难不成自己投降的意图被他察觉了? 许可变越想越是心惊,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这几天以来,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反复叩问自己,但却始终得不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许可变也是从陕北走出来的,早在崇祯二年,他就带着自己的族人杀官造反,走上了起义反明的道路。 他一路跟着王嘉胤征战,从陕西跑到了山西,在各路反王里,也算是老资格了。 想当初,他们许氏一族,也曾是朝廷治下的良善之民。 许可变所在的许家村,一共有百十户人家,大多都是他的族人血亲。 彼时的许家村,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还算得上是鸡犬相闻,民风淳朴,勉强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然而,好景不长。 自从天启六年开始,天灾频发,地里的庄稼十不存一,越来越多的人饿毙而死。 许可变家里,因为早年间尚有些微薄积蓄,勉强还能维持一二,前后也接济了不少濒临绝境的族人。 但随着灾情逐渐加重,受到波及的人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 到了最后,许可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不断倒下,又或是背井离乡,前往府城逃难。 曾经人丁兴旺的许家村,转眼之间已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只剩下寥寥十几户人家,守着龟裂的土地,苦苦挣扎。 即便是到了这般田地,朝廷的赋税也依旧是一分都不能少。 面对许家村这种十室九空,饿殍遍地的惨状,前来征税的官吏们,眼珠一转,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 他们把许可变的父亲,许嘉茂,强行指派成了里长,勒令他在半个月内,收齐全村拖欠的所有粮税。 许嘉茂看着形同鬼蜮的许家村,又看了看那些饿得皮包骨头、形容枯槁的族人,老泪纵横。 他实在不知道这税,该从哪征,又该向谁收。 这年头,不光是树皮草根被啃得一干二净,就连耗子洞都被掀了个底朝天,饥民的肚子里都是白面土,哪里还有余粮可缴? 交不出税,自然便要被官府问责。 大明朝的催科之法,向来严苛无比,更别提那祖传的保甲连坐制度。 只要这个村子里,尚有一户人家,甚至仅仅只有一个活人,那么整个村子所欠下的所有赋税钱粮,都得由这仅存的一户或一人来承担。 于是乎,许嘉茂便成了替罪羊。 眼见收不齐税款,一群如狼似虎的皂班衙役,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要拿他这个“失职”的里长问罪。 一番打砸抢掠之后,不仅房子被扒了个底朝天,就连缸底那点仅存的救命粮,也被刮的一干二净。 许嘉茂气不过,拖着被打伤的身体,想要去县衙讨个公道。 结果他连县太爷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县尉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你个不知死活的贱民!让你当里长,是让你给老父母收税的,不是让你跑来讲道理的!” “衙门是讲理的地方吗?” 随即,县尉大手一挥,把许嘉茂直接扔进了大牢,活活给打死了。 许可变的老娘得知此事后,哭得是死去活来,肝肠寸断。 遭到这等打击,本就因为饥饿而体弱的妇人,直接一病不起,没过几日,便在饥饿与悲愤下撒手人寰。 许可变强忍着悲痛,去县衙大牢收尸。 然而,当他抬着父亲伤痕累累的尸体,还没走出县狱,便被闻讯而来的县尉直接拦下,当场就给他强行安排上了里长一职。 并且,那县尉还明目张胆地威胁许可变,要是不想办法把许家村积欠的钱粮给缴齐,那么他那惨死在狱中的老爹,便是许可变的下场。 为了活命,也为了护住村中仅存的族人,许可变义无反顾的踏上了造反之路。 于是,他表面唯唯诺诺,暗中却联络族人,准备杀官造反。 既然这锄头在土里刨不出一条活路,那就换个方式,打出一条生路! 许可变假意交税,趁着县尉不备,抡起手里的锄头,直接砸碎了县尉的脑袋。 随后,众人一拥而上,宰了旁边那些随行护卫的衙役。 缴获了几把刀枪后,许可变便带着仅剩的十几个族人,一路向北,又吸纳了不少饥民,最终投奔了王嘉胤。 他学着水浒传的桥段,给自己起了个“改世王”的匪号。 意思很简单,他要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 一开始,许可变倒也确实风光了一阵,跟着王嘉胤在山、陕之间来回纵横,攻破了好几个县城,杀了不少狗官,着实出了一口恶气。 但随着朝廷调来重兵围剿,义军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许可变只能带着麾下四处逃窜。 直到后来,他辗转投奔了上山虎的队伍。 这上山虎的确是个人物,为人处世不仅慷慨大方,而且其麾下部队,大多都是边兵出身,十分精悍,远非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流寇可比。 最开始投奔上山虎的那段时间,许可变的战斗意志,也曾是无比坚定和昂扬的。 他时刻牢记自己当初揭竿而起时,所立下的那个“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的理想。 紧紧跟随着上山虎的脚步,与各路官兵不断周旋,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虽然许可变奋力杀敌,可参与围剿他们的官军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锐。 官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想要进山打游击的弟兄,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在了深山老林里;想要强渡黄河天险,另谋生路的弟兄,也都纷纷葬身鱼腹。 眼看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许可变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尤其是当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族人血亲,为了保护自己,惨死在官军的刀枪之下时,他更是痛哭流涕,久久不能平复。 他开始逐渐怀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追随的上山虎。 官军的兵锋如此强盛,他们这些人,真的能推翻朝廷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无法阻止其生根发芽。 许可变甚至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他们这数万义军,最终将会被官军堵死在黄河以北,再无半条生路可言。 可就在这时,一直对他们穷追猛打的官军,却突然给他们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那便是立功受赏,接受招安。 一开始,对于官军的这个提议,许可变根本不屑一顾。 更何况,上山虎也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们,朝廷最是言而无信,招安只是离间他们的手段罢了。 杀降之事,前世今朝,不绝于史。 可即便是官军杀降的例子层出不穷,为什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选择投降,接受招安呢? 难道他们这些人,就真的都是傻子吗? 当然不是! 而是官军太了解他们这群反贼了,知道这群反贼心里在想些什么。 曹文诏转头就把同为反贼的白广恩给拉了出来,当做典型,在各路义军之中大肆宣扬。 看着曾经的啸聚山林的反贼,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游击将军,许可变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开始活泛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光宗耀祖的诱惑,还是对死亡的恐惧,许可变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招安的诱惑。 他只能在心中不断地麻痹自己,为自己的背叛寻找合理的借口。 我许可变接受招安,绝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不是贪生怕死! 我是我是为了保住许家村仅剩的一点血脉,为了保住我的族人! 我当初把他们从陕北带出来,不就是要找条活路吗? 再说了,那水泊梁山的反贼头子宋江,最后不也受了招安? 他是为了梁山的兄弟,我是为了自己的族人。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许可变终究还是放弃了“改变世道”的理想,转而投降了官军。 既然已经说服了自己,许可变便再无半分犹豫。 他干脆利落地出卖了义军的情报,转头就把义军准备奇袭白浪渡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曹文诏。 并且,他还与曹文诏约定,届时自己会充当内应。 在关键时刻,与官军里应外合,一举生擒上山虎。 但令许可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上山虎动身之后,竟然没有按照计划,直奔下游的白浪渡而去。 而是选择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山谷里,停了下来,并且还要安营扎寨,摆出一副修整模样。 这上山虎素来雷厉风行,怎么现如今,却一反常态,变得如此拖沓迟疑起来了? 夜袭偷渡,讲究的不应该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吗? 他怎么敢在此逗留? 许可变心里直打鼓,既然已经选择叛了,那他可就没了退路。 自己已经派人通知了官军,让他们在白浪渡口提前设伏,只等上山虎自投罗网。 但现在,好像是出了什么岔子一样,导致大军迟迟不肯继续前进。 许可变越想越是心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自己的营帐之内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而就在此时,上山虎的中军处,却又再次响起了聚将鼓的声音。 听到这鼓声,许可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充斥在他的心头。 他强自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走向了上山虎的中军大帐。 一脚踏进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许可变下意识地便抬头望去。 只见上山虎端坐于帅位之上,依旧是那身熟悉的山文甲,头上的兜鍪与面甲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不怒自威。 许可变心中正暗自惊疑之时,却不料,从他背后两侧,一直默不作声的邵勇和李老歪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暴起发难。 一人锁喉,一人擒臂,不等许可变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被死死地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当场便惊呆了帐内的其他首领。 一时间,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上山虎和许可变,不知道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许可变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着: “大王!大王!这是何意?” 只听那“上山虎”冷哼一声,面甲下传来一阵沉闷但却陌生的声音: “许可变,死到临头,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听到这声音,许可变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凉了半截。 但他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强自嘴硬道: “大王.大王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钝,还请大王明示!” “上山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地说道: “愚钝?我看你可是精得很呐!” “暗中勾结官军,出卖我大军情报,你还想嘴硬?” 许可变闻言,脸色煞白: “勾结官军?” “大王无凭无据,怎的血口喷人?” “各位首领,我许可变自从投奔以来,每每身先士卒,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十余次,怎么可能勾结官军?” 说着,许可变还不停地朝着大帐内,其他义军首领使眼色,希望有人站出来说两句话。 “证据?” “上山虎”冷笑一声,随即扭头挥了挥手。 一旁的赵胜立刻会意,转身出帐。 片刻之后,赵胜便押着几个五花大绑、浑身浴血的犯人走了进来,顺势往许可变面前一推。 许可变定睛一看,这几个浑身血污的犯人,不正是前几天被他派出去,负责联络官军的心腹吗?! 看着面前亲兵们眼中愧疚的眼神,许可变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完了! 第163章 艾万年的伏击 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帐内的一些小首领皆是噤若寒蝉,一个个面色变幻不定。 而李自成则是抽出腰刀,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了许可变亲兵的脑袋,声色俱厉地喝问道: “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亲兵本就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再被这冰冷的刀锋一逼,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当即便哆哆嗦嗦地招了出来: “是是渠帅眼见官军势大,咱们的弟兄们又.又死伤惨重,前途渺茫。” “所以.所以就想着为弟兄们,谋条后路.” 李自成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他一把将那亲兵推开,转身怒视着瘫倒在地的许可变: “谋条后路?!你转头就把这一万多弟兄全卖了?” “咱们大家,哪个不是从那吃人的世道里挣扎出来的?” “如今聚在一起,一个锅里搅马勺,一口碗里混饭吃,那便是过命的袍泽兄弟!” “你许可变为了你那点荣华富贵,就这么眼都不眨地出卖袍泽?” “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面对李自成如同连珠炮一般的疯狂质问,许可变却置若罔闻。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上山虎。 “良心?你不如问问,他上山虎良心在哪?” 许可变的声音沙哑而又扭曲,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如今官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你上山虎身为头领,就只会让我们这些投奔而来的首领前去送死!” “你就只会想方设法的保存你麾下嫡系的实力,让咱们这些小首领为王前驱!” 听了许可变这番诛心言论,帐内不少首领脸色微变,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疑虑。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山虎”,冷哼一声,随即缓缓地摘了了头上的兜鍪与面甲。 面甲下,露出的却是董二柱那略带憨厚黝黑的脸。 看着这一幕,帐内所有的人,包括李自成在内,全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上山虎人呢? 董二柱将面甲递给一旁的亲兵,随即看向了地上一脸错愕的许可变。 “放你的狗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这就是以小.小人心肝度宰相.之腹?” 一旁的赵胜见状,适时的上前补了一句: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董二柱连连点头: “对对,就是赵书办这意思。” “你以为,我家大帅就只会白白让你们送死?” “就在大军刚刚拔营起寨的时候,我家大帅早就亲自领着一支精兵往上游偷渡黄河去了,如今还生死未知。” 董二柱指着许可变的鼻子,声色俱厉地怒喝道: “你自己贪生怕死,背信弃义,却还有脸在这里污蔑我家大帅?!” 许可变闻言如遭雷击,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上山虎身为一军主帅,竟会亲自去干这等搏命之事! 他张着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董二柱不再理他,而是看向了帐内,同样震惊不已的其他首领,朗声解释道: “诸位,我家大帅早就发现了许可变这厮有异心。” “于是便将计就计,派我等率领大部队佯装渡河,声东击西。” “而他自己则是亲率精兵往上游的陌底渡去了。” 听到这里,李自成猛地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 “那那我等现在,该如何是好? “大帅临行之前,可有交代?” 董二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 “先宰了许可变这厮,然后回师北上,与大帅汇合!” “大帅临行前交代了,如果他在南岸得手,要么就驾船来接引大军,要么就让咱们回去找他。” “他会提前搭好浮桥,让咱们渡河的。” 但董二柱心里也直打鼓,不知道江瀚是不是已经架好了浮桥。 毕竟茅津渡上游不远处,便是陕州城,那里还驻扎了一支弘农卫。 虽然卫所兵不堪一击,但毕竟江瀚只带了八百人,孤军深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等李自成处理完许可变和他麾下的死忠之后,天都快黑了。 可董二柱不敢再耽搁,而是立刻下令拔营起寨,准备率领大军连夜掉头,朝着茅津渡赶回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义军各部兵马拆除营帐,收拾行囊之际,一支官军兵马已经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大军驻扎的山谷外围。 这支官军,正是神木参将艾万年所率领的三千营兵。 本来艾万年与左光先二人,奉曹文诏的命令,星夜兼程,提前赶到了下游的白浪渡口设伏,只等贼兵自投罗网。 可他们在寒冷的河风之中,左等右等,一连等了两天,却始终不见贼兵踪迹。 派出去的探哨,跑了十几里地,结果却连一个贼兵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一下,艾万年和左光先二人,心里便开始有些犯嘀咕了。 于是两人一番合计后,便决定分兵行事。 由左光先领三千兵马,继续坚守在白浪渡口附近,以防万一; 而艾万年则领着另外三千营兵,回头朝上游方向搜索,寻找贼兵主力。 艾万年领着兵,一路走走停停,正巧,他也看中了宋家岭这个小山谷。 眼看着天色渐晚,大军行进不易,他便准备让部队进入山谷,安营扎寨,暂歇一晚。 结果,他刚把探哨放出去不久,这群人便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报!将军!前方谷地之内,发现大股贼军踪迹,营帐连绵不绝,旌旗林立,看规模应该在万人左右!“ “初步估计是贼兵主力!” 艾万年闻报,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立刻下令全军噤声,悄然后撤数里,隐蔽行踪。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几名心腹将校,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摸到了山谷附近,侦查地形。 只见前方山谷出口不远处,地势险要,正好两侧居高临下,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艾万年当机立断,一面派人火速回报左光先,请他立刻率军前来增援。 另一面,他则带着麾下的三千营兵,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高地上,静候援军到来。 在他看来,今日天色已暗,贼兵如果在谷内歇息一晚,第二天左光先就能率兵赶到。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艾万年这边,刚刚在高地上埋伏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下方的道口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两队贼兵打着火把,开始从那狭窄的谷口之中,鱼贯而出,看样子,竟是要连夜拔营转移! 艾万年见状愣住了,这群贼兵怎么回事?这么晚了,难道还要行军? 就在艾万年愣神之时,他身边一员小将,淅淅索索地跑了过来,低声道: “哥,贼兵出来了,要动手吗?” 此人正是艾万年族弟艾晖,他正一脸急切的看着前头的艾万年。 艾万年摇摇头,沉声道: “不急,我估计,贼兵应该是想朝下游的白浪渡去。 “咱们可以先放他们过去,到时候与左游击前后夹击,一举剿灭贼兵。”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低声下令,让麾下士卒稳住心神,不得轻举妄动。 但事情的发展却与艾万年想象的有些出入。 只见贼兵举着一条火龙,头也不回地就朝着上游去了,看样子是想返回上游的茅津渡。 “哥,不对劲啊,贼兵是不是发现有诈,想要跑了?” 艾万年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贼兵,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茅津渡此时守备空虚,要是真让贼兵跑回去了,岂不是全完了? 必须想办法拖住贼兵! 可眼下贼兵势大,足足有万余人,他这三千多人虽然都是精锐,但那上山虎的本部也丝毫不弱于他。 如今想要一举破贼,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找准上山虎的本部,以地形优势,一举冲垮贼兵的精锐。 只要上山虎的本部精锐垮了,那他这三千营兵,就是无敌的存在。 念及于此,艾万年立刻下令,放过贼兵前队,这些人不过是炮灰流寇罢了,杀了也没什么大用。 他的目标,是上山虎的中军主力,他要擒贼先擒王! 果不其然,当前队兵马尽数通过之后,贼军的中军帅旗,便出现在了艾万年的视野之中。 只见那杆迎风招展的虎字大旗下,簇拥着一彪精悍的亲兵,而在亲兵的重重拱卫之中,有一人披着那标志性的金漆山文甲,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十分惹眼。 就是他!错不了! 艾万年眼中精光一闪,再不犹豫,当即下令发动进攻。 “开炮!对准那杆帅旗开炮!”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数门虎蹲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拖着赤红的尾焰,呼啸着朝贼兵的中军帅旗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猝不及防下,中军处不少亲兵,被从天而降的炮弹轰得人仰马翻。 不少人走着走着,便被一门炮子轰碎了脑袋。 更多的人,则是被炮弹轰下来的山石给砸了个粉身碎骨。 “敌袭!” “全速前进,冲出谷口!” 在一连串惊慌失措后,中军处的董二柱终于反应过来,立刻下令全队加速前进,赶紧脱离这狭窄的谷口。 然而,官军的火炮依旧在轰鸣,势必要将他们堵死在这谷口。 董二柱见状,不顾亲兵阻拦,策马朝前狂奔百步,死死地盯着前方深沉的天空。 他得先把官军的炮位给找出来,不然一直被炮轰,就算再精锐的部队也扛不住。 董二柱本身就是个使炮的行家,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头顶飞来的炮弹,他便立刻判断出了贼兵的炮阵方位。 “邵勇!炮子是从左前方两里的高地上飞过来的!” “快,带两哨人马去端了官军的炮阵!” 邵勇闻言二话不说,立刻点了麾下哨长洪明和刘宁,带了一支骑兵和一支步兵,朝着董二柱所指的方向就去了。 “放铳!放箭!” 眼看炮击不成,贼兵想要上前争夺炮阵,艾万年立刻下令改变攻击方式。 霎时间,山壁两侧,铳声大作,箭如雨下。 密集的铅弹与箭矢,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火力网,朝着下方拥挤的行军队列,劈头盖脸地盖了下来! “顶盾,顶盾往前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邵勇麾下的两位哨长反应迅速。 只听队列之中传来两声尖锐的骨哨声,前排的士卒立刻会意,高高举起了手上的蒙皮长盾,组成了一道道临时的盾墙,为后续上来的弟兄们挡下了大部分的箭矢与铅弹。 而邵勇这边,亲率精锐选锋,不顾头顶那呼啸的箭雨,便要往山壁之上反冲过去! 邵勇此举无比危险,由于是仓促迎敌,他们这帮选锋可没时间着甲,只能披着一层薄薄的棉甲,迎着官军的火力往上冲。 没办法,他不能再让山上的官军,从容地进行第二轮远射了。 与此同时,早已走出谷口,位于队列最前方的李自成,以及尚在谷内的刘国能等人,在听到谷口传来的炮声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被官军埋伏了。 二人当机立断,立刻下令本部兵马,一个掉头向后,一个加速向前,试图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包围谷口的官军。 艾万年见状,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帮贼兵,反应怎的如此迅速?” 他知道,一旦被贼寇的前后两部缠住,自己这三千伏兵,反而有可能会被数倍于己的贼兵,给团团围住。 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 “弟兄们,跟我冲!” “擒杀贼首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艾万年怒喝一声,抽出长枪,领着麾下百名精悍家丁,以及身后的数千营兵,直奔贼兵的中军而去。 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谷口的上山虎,势必要一战擒王! 只要能一举斩杀贼首,想必就能彻底瓦解这支贼军抵抗意志。 艾万年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边军悍将,只见他猛地一夹马腹,加速上前,凭借战马的冲击力,直接冲开了下方的盾兵,随后手中长枪一扫,便将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纷纷荡开。 洪明见状,想要上前阻拦,结果艾万年数百家丁紧随其后,居高临下,硬生生的冲开了洪明率领的马队。 艾万年手中长枪大开大合,冲入中军阵后,连挑数名贼兵,硬生生冲开了一条血路,直奔那身披金甲的上山虎而去。 但中军处李老歪早已等候多时,眼看着艾万年杀到近前,李老歪不避不让,猛地抄起斩马刀迎面劈了上去。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下来,震得艾万年虎口发麻,身形不自觉的退了两步。 其身后的亲兵队长艾晖见状,连忙带着千户吴永泽迎了上去,帮着艾万年挡开了李老歪进攻。 艾万年甩开李老歪的纠缠,转头带着亲兵,继续在战场中寻觅上山虎的影子。 目光随意一扫,轻易便瞧见了那身显眼的金甲,打马朝着贼首就冲了过去。 艾万年一个劲儿的闷头往前冲,身侧亲兵不断扫开障碍,护着主将一路凿穿了战场,堵住了上山虎的去路。 就这样,两军主帅,一个银甲一个金甲,在谷口相对而立。 董二柱一个使炮的,短兵相接哪里是艾万年的对手。 艾万年杀到近前,与董二柱刚战三合,便已看出对方武艺平平。 他手中长枪一扫,径直扫飞了董二柱手中的马槊。 “这等武艺,也配当一军主帅?” 艾万年嗤笑一声,猛地一催胯下战马,手中长枪奋力一挑,便将那“上山虎”头顶上的兜鍪直接挑飞了出去。 然而,就在那头盔飞上半空的一刹那,艾万年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天天加班,真的蚌埠住了。 明天万字更新! 第164章 谷口血战 艾万年一枪挑飞贼首头盔,胸中豪情万丈。 此时此刻,只要他再收枪一捅,便可一战功成,当场格杀贼首! 然而,当他仔细看向贼首的面孔之后,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只见眼前这张脸,黝黑而又敦实,眉宇之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朴拙的憨厚之气,哪里有半分贼首的模样? 艾万年虽然没见过贼首,但也听曹文诏描述过上山虎的相貌特征。 据曹文诏所言,那上山虎身形精瘦,眼神阴狠,眉宇间如同刀刻一般,跟个讨债的阎王似的。 绝非眼前这憨厚的庄稼汉模样! 这他娘的是谁? 艾万年心神俱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眼前的庄稼汉早已反应过来,抄起手中的腰刀,反手就朝着艾万年的面门劈了下来。 生死关头,艾万年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一勒马缰,将战马往右横拉半尺,堪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 饶是如此,那凌厉的刀锋,依旧在他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剧痛,让艾万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来不及去细想,为什么眼前这人的不是上山虎,真正的贼首不在中军帅旗之下,到底又去了哪里?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狠厉从艾万年心底涌起。 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宿将,艾万年瞬间做出决断。 管他是不是真的上山虎,一并宰了就是! 眼下战场混乱,只要眼前这人死了,金甲一倒,帅旗一落,周围数千贼兵亲眼看着,届时,假的也是真的! 到时候,自己再振臂高呼“贼首已死”,扰乱贼兵军心,贼兵必然大乱,不战自溃。 念及于此,艾万年不顾腿上还在汩汩渗血的伤口,随即怒吼一声,提起长枪,继续对眼前的“上山虎”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死来!” 董二柱也没料到艾万年突然暴起,眼见敌将银枪杀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提刀去挡。 但艾万年手中长枪一抖,化点为扫,顺势将董二柱手中的腰刀扫落在地,随后抽枪回身,对着董二柱胸口扎去。 “不好!” 见此情形,不远处的李老歪急得眼都红了,他一刀逼退面前的艾晖和吴永泽,想也不想,回身就要来护卫董二柱。 他很清楚,现在这身金甲下面究竟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穿着金甲、代表着全军统帅的“人”,绝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 乱战当中,下面的兵将们可分不清真假,他们只认这面旗、这身甲。 要是董二柱真的倒了,在众人眼里,那就是自家主帅,被敌将阵斩于马下。 主帅一死,那就是天塌了,到时候真就一溃千里,神仙难救。 “给老子滚开!” 李老歪策马及时赶到,挥舞着手中那把沉重的斩马刀,猛地荡开艾万年的长枪,将董二柱从缠斗中救了出来。 “好兄弟,靠你了!” “咱俩一起干他!” 董二柱见着李老歪来援,长舒一口气,随即从马背上又抽出备用长刀,准备来个正义二打一。 艾万年见状眉头一皱,他本想再去追杀董二柱,可却被李老歪死死拦住,无奈之下,只能转头先解决眼前这个碍事的敌将。 而他周围的亲兵见状,也拼命朝着艾万年靠了过来。 一时间,战场中央成了个血肉磨盘。 李老歪双手抡着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锋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势大力沉,震得艾万年虎口发麻。 两人斗得不相上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可一旁的董二柱就抓瞎了,这种场面他根本插不上手,手里的大刀片子抡过去,不是被枪尖荡开,就是被斩马刀给扫开。 无奈之下,董二柱还是认清了自己的实力,转头带着亲兵,就与赶来支援的艾晖等人战在一起。 换了一个对手,他瞬间感觉如鱼得水,闷头直往前冲,逼得艾晖连连后退。 眼见官军被暂时逼退,董二柱悄悄撤出战团,策马绕到了角落里,随即从马背一侧的皮囊之中,抽出了一杆沉甸甸的三眼铳。 看着战场中央的艾万年、李老歪两人打得不分上下,董二柱暗骂道: “妈的,欺负老子不会使短兵,看爷爷给你来上一铳!” 不远处,有眼尖的官兵,看着董二柱正在角落里,偷摸装填铅子,想要放冷枪偷袭自家主将。 他大惊失色,随即调转马头,策马朝着董二柱冲来,想要拦下贼人。 “狗日的,现在什么人都能来找爷爷晦气了?” 董二柱看着不远处冲来的官兵,又急又气,随手抄起三眼铳的木柄,直接将铳当做了铁锤来使。 他怒吼一声,只一锤便将冲到近前的官军,连人带盔给打翻在地,霎时间官兵脑浆迸裂,倒地不起。 “我打不过他艾万年,难道还打不过你?” 董二柱看着地上那滩红白之物,暗自啐了一口,随即举起三眼铳,瞄准了不远处的艾万年。 他想帮李老歪一把,可那两人早已经杀红了眼,打得跟穿花蝴蝶似的,枪来刀往,难以分辨。 董二柱端着铳,不停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始终找不到合适机会,一时间竟不敢轻易开火。 正当他准备放弃之时,不远处的艾万年却漏出了破绽。 只见他与李老歪对拼一记,随后接着兵刃反震的机会,往后退了几步,不停地甩着发麻的双手,一脸凝重的看着对面的李老歪。 就在此时,李老歪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老歪,趴下!” 李老歪想都没想,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本能让他猛地俯下身子。 董二柱瞅准这空当,对准艾万年就点燃了火门。 “轰!” 只听一声爆响,三枚铅弹呈品字形,呼啸着便朝着艾万年的面门射了过去! 艾万年反应神速,下意识地一偏头,铅子竟是直接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只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了火辣辣的口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艾万年又惊又怒,扫了一眼四周,瞬间就发现了不远处端着三眼铳的董二柱。 他勒马提枪,转头就要去找董二柱的麻烦。 李老歪见状,赶紧起身,一刀架住艾万年的长枪,破口大骂: “柱子,你他娘的打歪了!” 伴随着这一声铳响,不远处的艾晖回过神来,带着亲兵想要上前护住艾万年。 但他眼前同样是贼兵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死死拦在了艾晖面前,不让他们有近前的机会。 董二柱一击不中,却也不恼。 他迅速平复心神,一边安抚着胯下受惊的战马,一边伺机而动。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瞄准了艾万年的胸口,耐心等待着机会。 但艾万年这次学聪明了,不敢再与李老歪拉开身位,只是不停地缠着李老歪,试图将身子藏在李老歪身后。 而李老歪自然也明白艾万年的想法,手中斩马刀大开大合,丝毫不给艾万年近前贴身的机会。 为了给身后的董二柱创造机会,他找准时机,从马背上抽出一杆标枪,对着艾万年的面门就扔了过去。 艾万年心头一惊,身子猛地一转,堪堪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标枪。 可就在他回身的一刹那,董二柱的吼声,再次响起! “趴下!” 李老歪心领神会,再次应声俯下身子。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铳响,艾万年的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胸前的护心镜瞬间凹下去一个大坑。 他喉头一热,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血雾顿时撒了李老歪一脸。 但艾万年到底是宿将,而且还是武举出身,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剧痛之下,他硬是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胸中翻江倒海的气血,双手死死勒住缰绳,双脚紧紧勾住马镫。 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从马背上飞出去。 “柱子,打得好!” 李老歪见状大喜过望,连忙提刀起身,准备上前宰了受伤的艾万年。 而此时,艾晖终于从贼兵精锐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拦在了李老歪面前。 艾晖一面吃力的挡着李老歪的攻势,一面指挥着千户吴永泽护住主将艾万年,疯狂后撤。 正当他以为能够顺利撤出战场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激昂的喊杀声,由远及近,朝着战场中央传了过来。 这支援军,正是先前邵勇带领的精锐选锋。 他们刚刚端掉了贼军的炮阵,人人浴血带伤,损失不小,但此刻见着战场中央的敌将,便立刻红着眼冲了过来。 此时的艾万年伏在千户吴永泽的背上,呼吸困难,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涌上来的贼兵越来越多,火把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他只当是中了上山虎的奸计,竟然拿个替身当诱饵,把自己这支精锐引入了死地。 眼见事不可为,艾万年当机立断,朝着身前的吴永泽嘶吼一声: “吹号,撤!” 吴永泽听罢,心中一沉,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牛角号,连吹了三声。 呜——呜——呜—— 随着三声长号响起,战场上还在死战的官兵心头一惊,随即甩开眼前的贼兵,头也不回地朝着后方退去。 但此时,再想撤退,又谈何容易? 第165章 仓皇逃窜 李自成、刘国能、张天琳等各路贼军首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各自率领着本部兵马,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彻底堵死了官军的退路。 眼见前有阻拦,后有追兵,艾万年的族弟艾晖猛地一咬牙,主动策马裂阵而出。 “事已至此,我等唯有死战!” “吴千户,你快带我兄长,从西面撤退,那里贼兵孱弱,我来断后!” 他也不等艾万年回答,便调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存的百余名亲兵勒马停步,挡在了李老歪跟前。 “朝廷养兵三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秦地男儿,有死无生,弟兄们,随我拦下贼兵!” 说罢,艾晖猛地吹响骨哨,率领着亲兵们,毅然决然的朝着后方的追兵,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艾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一马当先,径直找上了李老歪率领的骑兵。 李老歪见他来势汹汹,亦是提刀上前,与艾晖战在一处。 艾晖想跟李老歪换命,然而他这一身武艺,哪里是李老歪的对手? 两人刚交手,堪堪斗了不过三个回合,艾晖手中的腰刀,就被李老歪那势大力沉的斩马刀轻轻一磕,直接震飞了出去。 就在他分心失神的刹那,不远处,洪明的骑兵已经冲了过来,狠狠地撞向了艾晖部的侧翼。 惊惧之下,艾晖想要勒马躲闪,但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李老歪抓住机会,怒吼一声,双手扛着斩马刀,用尽全力,朝着艾晖的脖子,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 “噗嗤。” 一声闷响过后,艾晖连人带甲,竟被这一刀从肩膀直接劈进了胸膛,登时身首异处,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前头正亡命奔逃的艾万年似有所感,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瞬间目眦欲裂,连声下令调头,想要回去跟李老歪拼命。 可他麾下的游击乔宏、以及千户吴永泽连声劝道: “将军,不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死在这,弟兄们可就真完了!” 这一声劝,把艾万年从狂怒中拉了回来。 他终于冷静下来,悲愤地怒号一声,转而指挥吴永泽,朝着前头贼兵的防线就冲了过去。 而挡在此地的,正是闯塌天刘国能。 这下他可就惨了,被艾万年这支含怒的精骑当头一冲,麾下的兵马顿时被冲了个人仰马翻,防线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远处的李自成和张天琳见状,心头一惊,连忙带队冲了过来,试图堵住缺口。 眼见要被彻底围死,游击将军乔宏看了一眼吴永泽、以及他身后的艾万年,嘶吼一声: “吴千户,你护住将军,我去替你冲阵!” 说罢,他抽出骑枪,朝着前头的贼兵,便径直撞了上去。 乔宏带着一队心腹,凭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当场就撞翻了前排的数名贼兵。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道缺口冲得更大,便赫然发现,自己如同陷入了沼泽当中,动弹不得。 他麾下的心腹骑兵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贼兵团团围住。 贼兵三人一组,五人一群,举着钩镰枪,不断地将官军拽下马背,随后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后面的吴永泽见状,扭头朝着身侧的骑兵哨长吩咐道: “快,先放马冲阵,随后掩杀过去!” 一旁的骑兵哨长会意,立刻带队翻身下马,随后将数十匹战马聚集起来,布置成一道马墙。 “冲!” 随着吴永泽一声令下,身后的骑兵们纷纷挥刀,狠狠捅向面前的战马。 霎时间,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就朝着面前的贼兵冲了过去。 此时的刘国能,正专心致志的带人,围杀先前冲进来的官军。 猝不及防下,被受惊的战马一冲,他整个人差点被直接撞飞出去。 还好一旁的李自成眼疾手快,一把将刘国能扯了回来,才避免他被疾驰而来的战马,活活踩死。 趁着这个机会,吴永泽猛地一挥马鞭,跟着前头的战马一起冲出了敌阵。 就这样,艾万年在麾下诸将的舍命护送下,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的冲出了包围圈,仓皇逃窜。 此前他浩浩荡荡带来设伏的三千营兵,最终能够跟着他一同逃出生天的,竟已不足五百之数! 艾万年伏在吴永泽身后,胸中郁气难舒,耳畔仿佛还回响着艾晖临死前的嘶吼。 他想起自己的族弟,为了掩护他,被贼将一刀枭首、尸骨无存的凄惨场景,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沾湿了眼眶。 一路狂奔了几十里,终于甩掉了追杀的贼兵,官兵们才终于缓了口气。 吴永泽轻轻把艾万年从马背上抬下来,长叹一声: “将军节哀,此战我军上下用命,天时地利俱在,但还是被打得大败而归。” “这上山虎确实难缠,不愧是重创过曹文诏的巨寇。” 吴永泽不提曹文诏还好,他一提起曹文诏,原本躺在地上的艾万年顿时就爬了起来: “狗日曹文诏!我日你先人!” 艾万年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怒骂道, “我们这帮秦兵,在这该死的中条山里与贼兵血战不休。” “曹文诏这个副总兵和他的关宁兵,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享清福?!” 艾万年胸中郁结难平,骂着骂着便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喷出,随即两眼一黑,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殊不知,此时此刻,曹文诏正领着他那支关宁铁骑,驻扎在远离山区的平坦官道附近。 他根本就不在中条山里。 自从吕梁山一战过后,曹文诏看见连绵起伏的山脉就犯怵。 痛定思痛,现在他只要能走平坦的官道,那就绝不下马往山里钻。 骑兵不下马。 这是曹文诏从上次的失利中,总结出来的用兵之道。 置于钻林子这种作战任务嘛,由那帮吃苦耐劳的秦兵代劳就好。 秦兵多是混编,靠两条腿赶路的居多,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曹文诏索性就把堵截贼兵的苦差事,全都交给了艾万年和左光先这帮秦兵。 自己只需要坐镇后方,扼守住各处交通要道,静候佳音,岂不美哉? 先发5K。 他妈的,公司临时有事把我叫回去加班,晚上回来继续码字,不更完不睡觉! 男人的承诺! 第166章 战后统计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最终以官军的仓皇败退,落下了帷幕。 但对于义军而言,这绝不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这是一场惨胜。 中军帅帐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刺鼻又压抑。 董二柱、邵勇、李老歪几个人,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围坐在一起。 书办赵胜,手里正捧着一本伤亡名册,声音沙哑地向众人汇报战果: “根据降兵交代,此战官军约有三千之众,主帅是神木参将艾万年。” “清点战场后,初步估算,官军死伤约两千人左右,另外,降兵还辨识出了几具敌将尸首,分别是游击乔宏,艾万年亲兵队长艾晖.” “可以说,艾万年率领的三千官军,几乎被歼灭了大半。” “但是,我军伤亡依旧不小。” 赵胜话锋一转, “据统计,此战我军阵亡六百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八十五人。” 赵胜每念出一个数字,帐内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六百三十一个弟兄,就这么没了,这几乎是一个司的兵力了。 江瀚所部,目前也仅有四千多人左右,共分五司,每司八百人左右。 这是自他们起兵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仗,简直是伤筋动骨。 死伤最惨重的,是官军的第一波偷袭。 当时,一多半的人都挤在谷口,被官军用炮一轰,猝不及防下,不少人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官军的炮子给轰碎了脑袋,又或者是被滚落的山石砸成了肉泥。 还有些人慌不择路,想往外面冲,结果前面的人出不去,后面的人拼命涌,惊慌失措下,竟是被被自己人给活活踩死。 邵勇的脸色最是难看,他麾下的精锐选锋是全军的宝贝疙瘩,死伤不小。 为了端掉官军的炮阵,他们在未着双甲的情况下,顶着官军的箭雨和铅弹就冲了上去。 虽然最后成功挡住了官军,但伤亡也有近两百多人,幸存的兵将几乎人人带伤。 听着这一连串冰冷的数字,众人面面相觑,眼里充满了后怕与自责。 尤其是董二柱,他现在回想起昨夜的激战,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 他一阵后怕,要是当时自个儿真的被艾万年给阵斩了,恐怕这一万多人,顷刻间就得做鸟兽散,任人宰割。 “妈的。” 李老歪狠狠啐了一口,声音沙哑, “这仗打得憋屈!” 没人吭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会打成这样,说到底,还是怪他们自己。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处置叛徒许可变身上,一个个都觉得官军主力尚远,放松了警惕,这才被钻了空子。 这事要是让大帅知道了,该怎么交代? 沉默了许久,董二柱缓缓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愧疚: “这次被官军夜袭,全怪我。” “等见了大帅,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大帅还在河对岸,等着我们带兵回援。” “邵勇,你立刻从军中分出两哨人马,什么都别管,立刻去茅津渡,找大帅汇合。” “我等带着伤兵随后就到!” 董二柱很清楚,队伍没了可以再拉,粮食没了可以再抢。 可江瀚要是出了事,那他们这支队伍就真的全完了。 而此时此刻,黄河南岸。 江瀚正眯着眼,打量着不远处的一支官军。 在他身后,数百精锐已经列阵完毕,人人刀出鞘,箭上弦,死死地守着身后那座浮桥。 河风猎猎,吹得旗帜呼啦作响。 对面的官军阵营里,陕州知州史记言的脑子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他娘的,一觉醒来,城外的黄河上怎么就凭空多出来一座浮桥? 史记言,字司直,当涂人,举人出身,从长沙知县迁升至陕州知州。 此人虽是文官出身,却颇有胆略,知晓兵事。 近年来,陕州境内流贼四起,而本地的弘农卫早已兵备废弛,不堪大用。 史记言见状,干脆自掏腰包,散尽家财,招募了一批乡勇,甚至还请了少室山的武僧,前来训练乡勇,保境安民。 就凭此举,史记言也算得上是一位有担当、有作为的地方官。 可他练的那些民壮,说白了对付小股流贼还能用一用。 而眼前这帮贼兵,军容整齐,杀气腾腾,一看就是百战精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史记言观察良久,见到贼兵人数似乎并不算多,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当即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往弘农卫,找到了指挥使张琛。 希望他能立刻出兵,趁着贼寇立足未稳,带人赶走贼兵,并拆毁浮桥。 可张琛一听,当场就傻了眼。 他这弘农卫,虽然额定兵力有五千六百人,但现在也就只剩下九百多人。 其中不少人,连拿锄头都他妈拿不稳,现在你让我带着这帮人,去跟那帮如狼似虎的贼兵打仗? 这不是找死吗? 于是,张琛当场就“病”了,捂着脑袋哼哼唧唧,说自己昨日偶感风寒,头痛欲裂,实在无法领兵。 史记言听罢,气得差点拔剑砍了张琛,但张琛却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宅子,闭门不出。 张琛打定主意,只要贼兵不来攻城,自己绝不会出门一步! 贼兵想过河? 那就让他过呗! 反正朝廷已经派了边军悍将前来围剿,到时候剿匪不力,那是他们这些边将的问题,跟我一个卫所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追究起来,就说兵力有限,守城有余,出战不足。 无奈之下,史记言只能派人快马加鞭,去下游方向寻找左良玉的踪迹; 另一面,他则是硬着头皮,带着自己训练的几百乡勇和部分卫军,远远地看着江瀚的部队。 史记言打不过,也不敢打,但他必须摆出个样子来。 无论如何,他也决不能让这帮贼兵,就这么轻易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渡过黄河! 第167章 浮桥争夺战 可史记言不知道的是,他翘首以盼的左大帅,这会儿正忙着“捞外快”呢。 左良玉带着手下的昌平兵,把附近一个小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悠哉悠哉地坐在村里一户财主家的院子里,看着手下的兵丁踹开一扇扇房门,把里面一切值钱的玩意儿都搬出来。 在他看来,这趟简直是美差。 反正黄河对岸曹文诏早已设好了埋伏,自己这边不过是摇旗呐喊而已,捞不到什么军功。 现在顺道抢两个村子,权当是补偿了。 左良玉这厮能打,但一直都有劫掠的毛病。 早在辽东时,他就因为带着家丁闹饷劫掠,被袁崇焕一撸到底,差点砍了脑袋。 后来还是靠着户部尚书侯恂的提拔,这才官复原职,一路升到了副总兵。 “大帅!大帅!陕州知州史记言派人送来急报!” 左良玉嘴里正哼着小曲,突然间,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院子, “贼兵趁夜偷袭了茅津渡,已经架好浮桥,准备接引大军渡河。” “许知州让我们立刻派兵回援!” 左良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大惊失色: “他娘的!坏事了!” 他猛地起身,对着院子里还在哄抢的兵丁们怒吼一声: “都别抢了!给老子滚回来!全军集合,去茅津渡!” 等左良玉火急火燎地带着部队赶到茅津渡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凉了半截。 他临走前留在此处的五百多守军,如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只剩下贼兵在渡口附近耀武扬威。 营寨也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桩子矗立在原地。 左良玉怎么也想不通,这股贼兵是插了翅膀不成?! 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渡了河,还烧了自己的营寨? 念及于此,左良玉心中有些忌惮,不敢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他连忙派人去联络附近的史记言,想先把情况弄清楚,然后再做打算。 两人一合计,都认为不能再等,万一贼兵主力前来增援,那就可真拦不住了! “史知州,” 左良玉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唾沫星子横飞, “你那点乡勇和卫军,也就只有点摇旗呐喊的本事。” “这样,你带人守住贼兵侧翼,为我擂鼓助威,搞出点大动静,尽可能地吸引贼兵的注意力!” “我这边亲率主力,从正面攻杀,争取一鼓作气,将这帮贼兵碾碎在渡口处。” 左良玉本身也是关宁出身,自觉高人一等,不仅看不起史记言的乡勇卫兵,同时也看不起江瀚这几百贼兵。 在左大帅眼里,这大明上下,除了关宁兵以外,还有谁能称得上是强军? 史记言听着这话虽然刺耳,但他也知道自己麾下的那点杂军不堪重用。 能帮着打一打佯攻,已经很不错了,他随即应下此事,领命而去。 很快,茅津渡四周鼓声雷动,两支官军一前一后,对着渡口的江瀚发起了进攻。 江瀚虽然麾下只有不到八百人,但他却不敢离开渡口附近,只能被动防御。 没办法,身后就是他好不容易架起来的浮桥,无论如何,江瀚都得带人守住。 史记言这边,他带着麾下的乡勇和卫军,一路摇旗擂鼓,扯着嗓子不停大喊“杀贼”,声势浩大。 但江瀚只是远远地瞥了他们一眼,便断定这群人是虚晃一枪。 无他,这帮人的队伍稀稀拉拉,手里还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往前挪动的脚步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史记言倒是很想率军冲上去,与贼兵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但无奈兵员素质太差,队伍中不少人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哆嗦,说什么也不肯上前接敌,只敢在远处放几支软绵无力的冷箭。 史记言叹了口气,没办法,他能把这群人从城里拉出来凑数,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贡献了。 江瀚站在一处缓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左翼那乱糟糟的官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特意将阵地选在了渡口前方,这片不起眼的坡地之上,坡度不大,却足以迟滞敌人脚步,而且还能获得更广阔的战场视野。 江瀚将麾下部队分成两部,一部大约两百人,负责盯住史记言率领的乡勇卫兵; 而另一部六百人,则死死地盯着左良玉大军的方向。 咚!咚!咚! 随着主阵沉重的鼓点响起,左良玉亲自带着他麾下那一千五百多昌平兵,逐步压了上来。 这帮兵痞虽然军纪败坏,但毕竟跟着左良玉抗击过东虏,也有几分实力在身,皆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江瀚的军阵前,并没有什么坚固的营寨,只是稀稀拉拉的立了几个拒马鹿角,又挖开了两道壕沟。 壕沟里,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只见壕沟里四处撒着铁蒺藜,并且还插着削尖的竹竿,静静等着官兵到来。 左良玉的前锋顶着长盾,一鼓作气直接冲上了缓坡。 可他们刚踏上坡顶,才猛然发现,眼前竟是两道半人深壕沟,沟里还洒满了铁蒺藜。 啊! 前排的兵卒收脚不住,惨叫着踩了上去,脚底板当场被扎了个对穿,翻滚在地。 这还是运气好的,有的倒霉蛋,直接被锋利的竹竿捅穿了大腿,半个身子卡在壕沟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阵阵哀嚎。 前锋攻势瞬间迟滞,后面冲上来的官军被他们一挡,阵型直接被打乱。 “稳住阵脚!给老子冲过去!” 左良玉麾下把总见势不妙,立刻带兵上前,指挥着昌平兵们继续向前冲锋。 官兵们仗着人多势众,踩着同伴的身体,忍着脚底的剧痛,终于冲过了这片死亡地带,涌到了贼兵近前。 “放!” 见此情景,江瀚一声令下,随即就是一阵箭雨和铅弹,劈头盖脸的朝着官军射了过去。 前排的盾兵们刚刚跨过壕沟,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就被射杀当场。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死神的镰刀,不停地收割着官兵的性命。 官兵们挤在壕沟前后,冲又冲不上去,退又退不下来,彻底成了活靶子。 江瀚麾下的亲兵队长冯承宣见状,立刻带着一队士卒,架起长枪,径直朝着面前的官军冲了过去。 眼见贼兵架枪反冲,这帮官军根本来不及格挡,当场便被捅穿了身子,直接挑飞了出去。 前面的人被长枪捅死,后面的人被箭矢射翻,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左良玉在后方看得眼皮直跳,心头火起。 他娘的!这伙人果然有两把刷子,还是倒是小瞧了这帮贼兵。 “鸣金!鸣金收兵!快!” 左良玉到底是个老油条,眼看占不到便宜,再打下去纯属拿自己的家底去消耗,立刻就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当当当……” 随着一阵刺耳的钲响声起,左良玉发起的第一次冲锋,轻易地便被挡了下来。 左良玉脸上挂不住,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损招。 他找来史记言,让他以开仓放粮为由,在陕州城内搜罗饥民和乞丐,随后又派兵四处召集附近逃难的流民。 消息传开,陕州附近的饥民们拖家带口,争先恐后地涌向军营。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左良玉便轻松凑齐了上千人的队伍。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热粥白面,而是明晃晃的刀枪和一双双冷酷的眼睛。 当得知所谓的“开仓放粮”竟然变成了“冲阵填线”后,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不少人直接拔腿就跑。 左良玉早就料到此节,冷冷的摆了摆手。 早已等候多时的督战队冲入人群,跟拎鸡崽子一样,十分轻松的就把逃跑的饥民都给逮了回来,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一一处死。 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瞬间扼住了所有的声音。 左良玉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好了,只要你们能填平壕沟,我就让你们退下来!” “到时候,人人都有白面馍馍吃!” 对于这些饿疯了的饥民来说,这个承诺如同一剂猛药,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恐惧。 上千饥民扛起简陋的沙袋,抱起一捆又一捆茅草,纷纷涌向了江瀚的阵地。 饥民们顶着贼兵的刀枪,不到半个时辰,竟然把坡顶上的两条壕沟,全都给填平了! 任务完成,幸存的饥民乞丐们满心欢喜的回过头来,准备回去领白面馍馍。 可迎接他们的,是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 “哼,白面馍馍。” “老子自己的兵都不够吃,你们这群贱民也配吃?” 灾年什么都值钱,唯独人命不值钱。 左良玉早就打定了主意,既然壕沟都已经填平了,那正好,不妨让这群饥民再努努力,争取多消耗一些贼兵的箭矢和弹药。 见此情形,不远处的江瀚皱紧了眉头。 他麾下本来人就不多,此刻面对着这群被驱赶上前的饥民,有些束手无策。 江瀚倒不是心疼这群饥民乞丐。 他心疼的是自己为数不多的箭矢和弹药。 这些都是用来对付左良玉的本部战兵的,可不能浪费在这群炮灰身上。 无奈之下,江瀚只得命人架起长枪,顶住饥民的冲击。 人潮不断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人被枪尖刺穿,惨叫着倒下。 后面的人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只得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往前。 无助的饥民们哭喊着、哀求着,但却无济于事,进退都是死,不少人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一头撞上了眼前的长枪,只求速死。 随着涌上来的饥民越来越多,江瀚的军阵变得岌岌可危。 左良玉在后方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贼兵防线被冲开,随后便带兵直接冲进去,彻底剿灭这帮贼兵。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听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黄河对岸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河对岸,不知道何时扬起了滚滚烟尘。 烟尘当中,两队骑兵正一路狂奔,朝着河上的浮桥,径直就冲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都死死地盯着对岸的骑兵。 两方都想看清楚,这到底是哪家的援军? 江瀚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莫不是曹文诏的关宁铁骑赶回来了? 要是真的如此,那今日便是死局。 他急忙从怀中掏出千里镜,举到眼前,朝着对岸望了过去。 江瀚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导致他迟迟不能看清来人是谁。 但很快,随着距离拉近,一面虎字大旗迎风招展,闯入了他的视线。 不是官军的旗号! 是邵勇! 江瀚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转而声嘶力竭的发号施令: “让开!给骑兵让路!” 随着江瀚不断挥手示意,挡在浮桥前的人群,纷纷自觉地向两侧散开,给骑兵让开了一条通路。 几乎就在同时,那两哨精骑已经冲上了浮桥。 为首的邵勇一马当先,二话不说,顺着这条通路,狠狠地撞进了左良玉的军阵。 猝不及防之下,昌平兵被冲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邵勇带着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直接凿穿了敌阵。 左良玉见势不妙,当即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兵转身就跑: “撤!快撤!” 4点了 码字码字,我看到了天堂! 第168章 再渡河 官军的阵线如退潮般散去,只在缓坡上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尸。 没了督战队的约束,幸存的饥民们四散而逃,一个个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战场。 见着贼兵援军赶到,正在后方鼓噪的史记言也不敢多待,忙不迭的就带着乡勇卫兵们缩回了陕州城,闭门不出。 逼退左良玉部后,邵勇匆匆赶回江瀚面前,翻身下马,声音沙哑: “大帅恕罪,末将来迟了。” 江瀚点点头,随即把目光越过邵勇,看向了他身后那几百骑兵。 看着这群骑兵疲惫的脸色,江瀚越看越不对劲,眉头逐渐拧紧: “怎么就你们几百号人?大部队呢?” 提起这个,邵勇脸上满是愧色,他不敢隐瞒,随即便将部队在宋家岭遭遇夜袭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江瀚听着邵勇的叙述,面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到最后,他已经是面如黑炭,拳头不自觉地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事已至此,即便是再愤怒也于事无补。 于是江瀚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随后让邵勇再派两支轻骑,回去接应大部队渡河。 另一头,左良玉被邵勇一路追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十几里地。 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收拢残部。 左良玉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破口大骂: “狗日的曹文诏,贼兵的援军都到了,这王八蛋到底在哪儿?!” “假传情报,贻误战机,老子定要狠狠地参他一本!” 他身边的儿子左梦庚倒是冷静,连忙劝道: “爹,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去找曹文诏求援。” 左梦庚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忧虑, “那股贼骑,似乎只是先头部队,人数不过千。” “可一旦等贼兵大军尽数渡河,站稳了脚跟,再想把他们赶回去,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左良玉心头一凛,左梦庚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他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如今渡口被贼兵占了,他就是想派人求援,也得绕道。 “妈的,真是流年不利!” 左良玉啐了一口,随即对左梦庚吩咐道, “你赶紧挑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往下游去,寻摸个隐蔽的地方。” “让他们扎几个皮筏子,趁夜偷渡过去。”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联系上曹文诏的主力!” 第二天将近中午,江瀚才终于在黄河对岸,看到了自家大部队的影子。 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走了大半天,才通过简陋的浮桥,尽数渡过了黄河。 众人归队,江瀚接过指挥权,然后便下令全军在渡口附近驻扎,就地修整。 随后,他便将几位带兵的把总,全都召集到了中军大帐议事。 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瀚背着手,来回踱步,最终停在董二柱、邵勇、李老歪等一众将领面前,脸色阴沉。 “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是昏了头不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安营扎寨,我当初是怎么教你们的?” “警戒呢?明哨、暗哨都安排到哪里去了?” “你们难道没看见,我为了防备曹文诏夜袭,连牲口都要拴在营地附近预警吗?” “这些东西,你们都他娘的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瀚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邵勇等人的鼻尖上去了。 他指着面前的几人,脸上满是失望: “高地不派人放哨也就罢了,大军出谷,连斥候都不派出去?” “你们的脑子呢?被驴踢了?” 江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失望与愤怒交织。 “你们一个个,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 “我能理解,你们没读过兵书,缺乏统帅全局的意识。” “但是你们跟着我,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也有几十场了,你们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以后队伍壮大了,让你们独领一军,你们就打算带着弟兄们去送死吗?!” “要是都这个德性,我看咱们也别他娘的造反了,趁早散伙,各自回家娶妻生子,当个朝廷顺民去吧!” 江瀚话说的很重,这次他可是动了真火。 他一直把邵勇等人,当成未来领军的主帅来培养。 可宋家岭一仗,却把他们作为统帅的短板暴露无遗。 缺乏大局观,甚至连最基本的安营扎寨都出了岔子。 平心而论,邵勇、李老歪等人,让他们冲锋陷阵,个个都是好手。 但若要作为一军主帅,统筹全局,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格! 当然,江瀚心里也清楚,没有几个人像韩信一样,天生就是帅才。 一支军队上上下下,吃喝拉撒,行军布阵,人心士气,哪一样不是学问? 这些东西,都得靠着一场场血战,一次次磨砺,才能真正如臂使指。 几名把总被江瀚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中间的董二柱排众而出,单膝跪地: “大帅,此战之过,全在于我!” “是我疏于防范,请大帅责罚!” 江瀚看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 “这一仗,你们几个都有份,先记着,戴罪立功。” “等战事稍歇,我再跟你们计较。”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江瀚总不能真的给这几个带兵的把总,一人赏一顿军棍吧? 到时候都趴窝了,谁来带兵? 看着江瀚怒气稍息,一旁的邵勇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岔开话题。 “那大帅,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现在全军已经渡过黄河,要继续向中原腹地进发吗?” 提到此事,江瀚更是发愁。 一场伏击,让大军多出了近千名伤员,机动能力骤降,现在就是想跑,都跑不远。 他走到舆图前看了半天,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敌我态势。 艾万年部虽然被打残了,但左光先手里还有三千秦兵,建制完整。 而曹文诏更是不是所踪,连带着白广恩的一部降兵,就像消失了一样。 身侧的左良玉,虽然是个软柿子,可他手里也还有近千昌平兵。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曹文诏手里,那一千五百关宁铁骑。 在一马平川的河南地界,这股精骑将再无掣肘,随时都能给自己来一下。 思来想去,江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之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 他想渡河回去,埋伏官军。 “你们都过来。” 江瀚招呼众人来到舆图前, “现在我军的态势,大概是这样……” “我想听一听,如果你们来当主帅,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是存了几分考校的意思。 几人围了上来,盯着舆图看了半天,一个个眉头紧锁,面面相觑,都不敢率先开口。 “别都跟个闷葫芦似的,让你们说就尽管说!” 江瀚扫了一圈众人, “集思广益嘛,就算说错了,我还能把你们的脑袋砍了不成?” 还是李老歪性子最直,他指着地图东边,直截了当: “大帅,依我看咱们不如心一横,直接杀奔渑池县去!” “只要冲出了这片山区,前面就是一马平川,到时候咱们就是蛟龙入海,谁也别想再围住咱们!” 江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蛟龙入海?” “全军上下,能骑的战马、再加上拉辎重的骡子,满打满算才两千多匹。” “咱们拿什么蛟龙入海?腿着去吗?” “只怕咱们还没入海,就先被曹文诏的骑兵撵上来,剁成肉泥了!” 李老歪被噎得直挠头: “那那大帅您的意思是?” 江瀚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邵勇和董二柱。 董二柱看了看江瀚的眼神,试探着询问道: “那要不咱们不往中原去了,转而向南,钻进山里跟他们打游击?”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反问道: “是个好方法,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伤员,难道让他们跟着咱们一起翻山越岭?”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山里能活活把人冻死。” “再说了,这小一万人,山里有这么多粮食吗?” “还是说你打算拿咱们的粮食,去养别人的兵马?”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了沉默。 见众人再无良策,江瀚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地敲在舆图上。 “现在我有个想法,你们都听听看。” “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趁着黄河还没冻上,利用这座浮桥,做点文章出来。” “趁着夜色,悄悄从浮桥摸回黄河北岸去,找个地方埋伏起来,杀他一个回马枪!” 众人听罢,眼前皆是一亮,可邵勇却面露难色: “但是.大帅,咱们的兵力,恐怕不够了。” “赵书办清点过,除开其他首领,如今全军上下,还能提刀上阵的弟兄,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了。” 江瀚这只部队,从汾河平原出来时浩浩荡荡,总计有四千五百多人。 随后,黑子和邓阳便带走了八百精锐,潜伏到官军阵营里去了。 自从进入平阳府后,大军历经大大小小数场战斗,虽然不曾大败,但也折损了三四百号人。 前几天一场夜袭下来,直接战死了六百多人,还平添了近百轻重伤员。 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场反围剿,部队竟然损失了近一半战兵。 也难怪江瀚如此生气,这些都是百战精锐,可不是那些饥民贼寇之流。 江瀚看了看邵勇,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是因为兵力不够,我们才要想办法,打点东西出来!” “再说了,不是还有其他首领吗?他们也有兵。” 邵勇愣了愣: “可是.这群人的战斗力.” 江瀚摆摆手,语气坚定: “既然这群人战斗力低,那就多派点人给他们。” “咱们前面在山西,不是给李自成等人练了八百战兵出来吗?” “这八百人,我估摸着还剩不少,再搭上几千杂兵,挡住左良玉那一千多人,应该够了吧?” 邵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瀚出声打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不能总靠咱们的人在前头拼命吧?左良玉这一千多人,不多不少,正好让他们练练兵。” 自从进入官军加紧了对贼寇的围剿,有不少义军首领都投奔了江瀚。 但这帮人的战斗力是真的一言难尽。 每次遇到硬仗,几乎都是江瀚带本部精锐上阵。 出于谨慎,他从来不会,也不敢把后背交给其他人。 但经过最近的战斗,江瀚也明白了,不能再让这些义军首领躲在他身后了。 不经过几场恶战,他们永远都是饥民流寇,永远无法形成战斗力。 江瀚还要去四川建立根据地呢。 万一到时候他刚入川,这群义军转头就被官军给剿灭了,那他岂不是就被困死在四川盆地了? 于公于私,江瀚都必须让他们出力作战了。 江瀚的声音沉了下去,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是咱们掉头就跑,你们信不信,不出三天,曹文诏的关宁铁骑就能追上来。” “我可告诉你们,这里是河南府,只要出了伏牛山地界,放眼望去就是一马平川,想找山头钻都没地方钻。” “咱们就这点骡马牲口,到时候官军的骑兵追上来,跑都跑不掉。” 邵勇听罢,点了点头: “那大帅,您打算怎么办?” 江瀚指着舆图,一字一句的分析道: “我准备趁着夜色,再从浮桥上摸回黄河北岸去,找个地方埋伏起来,趁着官军渡河,给他们来个半渡而击。” “不管是曹文诏还是左光先,谁先来,咱们就打谁!” “此战不求全歼,只要能打掉官军一半的有生力量,他们就不敢再追着咱们咬。” “到了那时候,咱们无论是找个县城就地休整过冬,还是继续向东,去找王嘉胤等人汇合,都可以。” 众人盯着舆图看了半天,都觉得此计可行,纷纷点头称是。 眼见众人在无异议,江瀚也不废话,随即站起身来: “去!聚将擂鼓,召集诸位首领议事!” 不好意思,昨天又被拉去公司加班了,先补一章。 我看今晚或者明天再补一章。 第169章 左良玉的判断 经过了数个时辰的商讨,江瀚终于定下了作战计划。 一共八千多人的大军,被江瀚拆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由李自成、刘国能、李晋王三位首领统兵。 他们将率领本部三千兵马,对上左良玉的昌平兵。 左良玉的部队应该损失不小,江瀚估摸着最多也就一千多人左右。 而李自成这几部人马,在之前的夜袭中损失较小,其中还有不少战兵,是江瀚在汾阳府专门训练过的。 想必三比一的兵力,李自成应该能挡住左良玉吧? 江瀚对他们不报太大的希望,唯一的要求就是逼退左良玉,不必死战,更不可深追。 只要能把左良玉远远地驱离茅津渡附近,让他无法增援就行。 第二路,也是三千人,由张天琳领兵,带着那些实力较弱的小首领,佯攻陕州城。 这一路除了张天琳本部的一千战兵外,另外的小两千人,除了七八百辅兵之流,剩下的基本以伤员居多。 江瀚严令这支部队,只需将陕州城围住,摆出攻城的架势,逼迫城内官员向外求援即可。 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看住城门,不让城内的乡勇卫军出来搅局。 当然了,以大明卫所里那帮老弱病残的德性,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大概率也不敢出城野战。 江瀚还特意调拨了五门重炮,以及十几门小炮给张天琳,叮嘱他一定要把声势做足。 第三路,则由江瀚亲率两千精锐,趁着夜色,渡过黄河,静待官军援兵到来。 任务既定,三路大军各司其职,找上了自己的对手。 轰!轰!轰.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响,张天琳率部向陕州城发起了进攻。 此战他的任务最为轻松,只需要拦住城里的卫军就行,所以他干脆就带了本部的一千多战兵在城下列阵,鼓噪声势。 其余的一应伤员,伤势重的留在营寨里,剩余的也拉了过来,站在军阵后方,以壮声威。 张天琳这边倒是轻松,但城里头的史记言可就不一样了。 听着城外传来震天的炮响以及喊杀声,史记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衙门里团团乱转。 “快!快派人,找个狗洞钻出去!” “多派几个人,去找左总兵、曹总兵,请他们立刻带兵支援陕州!” 下完命令,他又一头冲出府衙,直奔指挥使张琛的府邸。 张琛这些日子,一直窝在家里“养病”,好不快活。 当初贼兵过河,他第一时间就躺在了床上闭门谢客。 可现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满城百姓的恐慌,让他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贼兵在野外晃荡,那是几位边军将帅的事情,与他张琛无关。 可若是贼兵攻城,他作为本地卫所的最高武官,一旦城池失守,第一个被问责就是他。 “张指挥!贼兵已经开始攻城了,你还要继续躲在这里装病吗?” 史记言带着人,连拍带踹,几乎是硬生生的冲开了张府的大门。 张琛见避无可避,只能从病榻上一跃而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披上许久未穿的甲胄,准备去城墙上应付一下差事。 可等张琛带着亲卫哆哆嗦嗦上了城墙,他却发现,贼兵的炮火虽猛,但却从不派人上前架梯登城。 身旁的亲兵见状,不由得有几分疑惑: “大人,看这架势,贼兵好像不打算攻城啊。” 张琛抻着脖子看了半天,逐渐品了点东西出来。 他发现,城外的贼兵虽然黑压压一片,但阵型松散,许多人甚至就地坐着,毫无攻城前的紧张肃杀之气。 张琛甚至还看到了不少一瘸一拐、头上缠着布条的伤兵,混在队伍里滥竽充数。 这他娘的哪是攻城,这根本就是一支疑兵,是吓唬人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琛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但是,他虽然放松了,可同样在城头上的史记言也看出了端倪。 于是他连忙找到了张琛: “张指挥,如今贼兵阵型松散,士气低落,你要不趁此机会,带着麾下的将士们去冲一冲阵?” “说不定到时候一战功成,打退了贼兵呢?” 张琛听了这话,在心里把史记言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说得倒他妈轻巧!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丁,嘴皮子一碰,就想让老子带人出去拼命? 想得美! 他心中狂骂,但脸上却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万万不可!” “依我看,贼兵这是故作疲态,想要引诱我等出城。” “说不定城外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着一支贼兵精锐,等着咱们出城呢!” “还是稳妥起见,守城为上。” 史记言听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妈的! 城外一马平川,连个小土坡都没有,别说藏一支精锐,就是藏条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张琛避战不前就算了,现在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史记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琛,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虽然大明是文贵武贱不假,但他也没那个权利,也没那个胆子宰了统兵的将领。 一时间,史记言还真奈何不了张琛这种滚刀肉。 张琛则是一脸坦然,毫不在意。 随你怎么看,反正想让老子出城一步,门儿都没有! 正当陕州城的文武主官互相扯皮推诿之时,左良玉这边可就难过了。 一只打着上山虎大旗的贼兵,将他一口气赶出了十几里地。 眼见贼兵势大,左良玉不敢力敌,只能一路且战且退。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发现,对面的贼兵虽然旗帜招展,喊杀震天,但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怎么说呢? 贼兵的攻势更像是在驱赶牛羊,而不是两军搏命。 左良玉心中起疑,试探着勒住战马,命令部队停止后撤,就地结阵。 然而,古怪的一幕发生了。 他这边一停,对面气势汹汹的贼兵大军,竟然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只是在远处不断地擂鼓示威,却无一人一骑敢于上前进攻。 “有诈!” 左良玉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左梦庚策马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爹,陕州知州史记言派人求援。” 那信使一见到左良玉,便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左大帅,救命啊!” “贼兵正率主力猛攻我陕州城,城垛都快被大炮轰塌了,还望大帅发兵援手!” 左良玉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指着远处那面虎字大旗,没好气地说道: “援手?” “你没看见贼兵的大军主力就在对面?” “本帅自身难保,拿什么去援手?” 那信使听罢,愣了一下,急忙出声辩解: “可是.可是大帅,贼兵主力真的在攻打陕州啊!” “那几门大炮轰得地动山摇,绝对做不了假!” 这信使是史记言一开始就派出去的,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贼兵是佯攻。 当大炮第一次撼动陕州城时,这位文官出身的知州立刻被恐惧攫住了心神,想也未想便派人出城,寻求援兵去了。 等后来他亲自登上城头,回过味儿来,却又被张琛气昏了头。 在与无耻武官的争执拉扯中,先前派出去的信使早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底,史记言就是个文官,天生便缺乏对军事的敏感,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城池被围就该派人求援,等大军一到便万事大吉。 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这种模棱两可的情报,会对领兵的将帅造成多大的干扰。 听了信使传来的消息,左良玉心中一动,厉声问道: “攻城的贼兵有多少人?” 信使不假思索地回答: “黑压压的一片,粗略估算,不下三千人。” 三千人…… 左良玉猛地回头,望向远处与他对峙的贼兵,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兵力。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察觉出了此事蹊跷。 “我这边三千人,陕州那边三千人.” “可当初,我远观贼兵营寨,估摸着贼兵怎么也有八千到一万人左右。” “剩下的人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左良玉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远处高地上的贼兵阵线。 他有预感,对面这支部队,可能不是上山虎的嫡系精锐,而是一支用来迷惑他的疑兵。 但他仍旧不敢大意,于是决定先派兵试探一番。 左良玉找来麾下千户章琦: “你去,领两哨五百人,去试试对面贼兵的成色。” 章琦闻言十分不解: “大帅,这是何意?” “贼兵势大,咱们为什么不赶紧跑?” 左良玉冷哼一声,缓缓解释道: “我怀疑对面的贼兵根本不是上山虎的主力,而是其他贼寇假扮的。” “所以让你先带兵试探一番,要是贼兵确实精悍,那就立刻撤回来,我会派人接应你。” 章琦点点头,随即领命而去。 很快,五百名步卒组成一个锥形阵,在军官的呼喝声中,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高地上的贼兵阵线缓缓压了过去。 高岗之上,李自成、刘国能、李晋王三位首领见状,神色无比凝重。 怎么左良玉带人反攻过来了? 而看着山下阵容齐整、杀气腾腾的官军,不少士卒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附不久的流寇,面对着正规官军,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反应,还是跑。 过去,他们之所以能跟着江瀚的部队冲锋陷阵,无往不利,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身后有上山虎那支精锐在兜底,身侧有最可靠的袍泽在并肩作战。 那种安全感,让他们士气高昂,悍不畏死。 可如今,上山虎不在,那支铁军也不在。 这片战场上,他们就是主力,必须要扛起击退官军的重任。 虽然江瀚已经给这群人配发了甲胄兵器,但这种角色的转变,还是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没底。 没办法,兵对上贼,天生就有一种压制力。 眼见队伍中士气低迷,几名带队的首领也站了出来。 刘国能拔出腰刀,亲自站到了阵前: “都给老子稳住!谁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 他身边的李晋王也怒目圆睁,大声呼喝着,试图用吼声来驱散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可尽管两人极力弹压,但义军阵线中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胆怯,还是被山坡下的左良玉瞧在了眼中。 “果然有问题!”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山坡上,章琦率领的五百官军已经与贼兵的外围防线撞在了一起。 “杀!” 官军的呐喊声整齐划一,长枪攒刺,刀盾并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反观义军这边,虽然也在拼死抵抗,但反击却显得零散而混乱。 不少人只是胡乱地挥舞着兵器,色厉内荏。 带队的章琦敏锐地察觉到,这股贼兵的抵抗并不激烈,和昨天在渡口对上的那八百精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弟兄们,给我冲!贼寇不堪一击!” 章琦大喜过望,随即怒吼一声,亲自挥刀砍翻一名义军,带着麾下士卒如同一枚楔子,狠狠地凿进了义军的阵列。 眼看着防线就要被冲破,高地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李晋王和刘国能两位首领,分别带着一股精锐,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死死地堵住了缺口。 这股精锐,正是江瀚之前在汾州府,替他们练出来的战兵。 这八百战兵在平阳府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数场战斗,虽然阵亡了一两百人,但剩下来的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们作战勇猛,配合默契,一上来就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阵线。 章琦见状,牢记左良玉的军令,没有恋战,立刻吹响骨哨,收拢阵线,慢慢地退下了山坡。 退回本阵后,章琦立马向左良玉禀报战况: “大帅,不出您所料,全是一群样子货!” “除了有小股精锐压阵之外,其余皆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情报传回,左良玉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左良玉大怒,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捋他的虎须了?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准备反攻!” 刚加班回来,先补一章,还有一章,等我吃个饭继续码。 还是那句话,今天不码完不睡觉! 第170章 李自成开悟 搞清楚了对面贼兵的虚实后,左良玉可谓是气急败坏。 要是你上山虎派的是麾下的嫡系精锐过来,我可以退避三舍。 但你派这么一只杂兵过来,就想逼退我? 简直岂有此理! 左良玉心中发狠,将军中所有能拿动刀枪的,一股脑的都调了出来,堪堪凑齐了一千两百多人。 此战,他势必要全歼这股贼兵。 自从贼兵渡了河,他的部队就被当成软柿子追着打,如今遇上了比他更软的软柿子,左大帅自然不会放过。 “把军中所有骡马,全给我集中起来!” 左良玉厉声下令。 很快,一支由三百骑组成的骑兵队被临时拼凑出来。 为了凑够这支突击力量,左良玉甚至连拉辎重的骡马都一并带上了战场。 “章琦!” “末将在!” “你率三百骑兵为前哨,听我号令行事!” “遵命!” “梦庚!” “在!” “你领三百步卒为左哨,前去诱敌。” “是!” 随后,左良玉亲自统率二百精锐的家丁为中军,另设两百人为右哨,最后分两百人殿后,组成后哨。 一个标准的前中左右后五哨,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布置完成。 随着左良玉一声令下,左梦庚率领三百步卒,慢慢地朝着贼兵军阵压去。 高岗上,李自成、刘国能等人正紧紧盯着下方官军的动向。 左良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故意将五个哨的阵型摆得很松散,彼此之间留出了不小的空隙。 远远看去,仿佛一盘散沙,极易被冲破。 当看到左良玉将本就不多的兵力,分散成五个松散的方阵时,刘国能和李晋王顿时眼睛一亮。 “闯将你看!” 李晋王兴奋地指着下方, “官军阵型松散,各部之间空隙极大,他已有取死之道!” 刘国能也附和道: “不错!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需一鼓作气冲下去,定能将官军冲得七零八落!” 李晋王和刘国能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俩还以为先前官军退去,是被他们带兵击退的。 这两个人显然完全没意识到,之前官军发起的,只是一轮试探性的进攻。 后面的李自成倒是看出了点门道,但看着刘国能和李晋王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李自成虽然名义上是这支队伍的主帅,但很显然,其他两位首领都有各自的想法。 这支队伍的构成决定了他无法像江瀚那样,对麾下军队做到如臂使指。 除了自己本部的千余人,他很难直接号令其他兵马。 具体的作战,还是得靠刘国能和李晋王各自带兵,要是他俩不同意,这仗也打不下去。 李自成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左良玉乃是明廷总兵,岂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然而,眼看着战机稍纵即逝,刘国能和李晋王已经等不及了。 “快看!官军就派了三百人前来接敌,简直不自量力!” “弟兄们,歼灭官军,就在今日! “随我冲啊!” 他们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不等李自成下令,便各自呼喝着,带领麾下近两千人马,如同潮水般从高岗上冲了下去。 而左良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松散的阵型,引诱急于求成的贼兵主动出击,从而打乱他们的部署。 李晋王和刘国能的部队如同两股洪流,直奔左梦庚率领的左哨而来。 左梦庚领着左哨三百名官兵,迎着贼兵的锋芒就冲了上去。 双方甫一接触,左梦庚便立刻边打边退,仿佛抵挡不住一般,缓缓向着本阵的左后方移动。 这一退,不但没有引起贼兵的警惕,反而像是给他们打了鸡血。 李晋王和刘国能不疑有他,只当官军不堪一击,立刻指挥部队上前死死咬住,试图一举击溃这股官军。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阵型被越拉越长,与后方的李自成中军渐渐拉开了距离。 就是现在! 左良玉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厉声下令: “吹号,前哨出动,中军准备!” 呜—— 随着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等候多时的千户章琦,率领着三百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发起了冲锋。 三百骑兵汇成一股洪流,卷起漫天烟尘,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瞬间便将贼兵那被拉得细长的队伍从中间截断。 “中军,随我上!” 在骑兵撕开缺口的瞬间,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亲自率二百中军精锐,紧随其后,从骑兵打开的口子里冲了进去。 三百骑兵与两百步卒,如同一枚楔子,死死地钉在了义军的腰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随着左良玉的中军站稳脚跟,之前还在佯退的左梦庚,立刻吹响骨哨,率领左哨掉头反攻,狠狠地杀向了贼兵的右翼。 与此同时,右哨的两百官兵也从另一侧包抄而上,猛攻其左翼。 官军动作太快,眨眼之间就将李晋王和刘国能的部队切割开来。 高岗之上,李自成目眦欲裂。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兵追击,但现在友军陷入重围,他也急了。 李自成二话不说,就带着剩下的一千本部兵马,冲上去支援。 眼看着贼兵最后的部队投入了战斗,一直隐忍不动的明军后哨突然动了! 后哨的最后两百官兵,一个漂亮的迂回,直接绕到了李自成的背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至此,贼兵已被合围。 官军的动作快如闪电,从骑兵冲锋到完成合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被夹在中间的李晋王和刘国能,虽然麾下还有近两千兵马,但在这一刻,他们却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刀枪。 部队的建制被彻底打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各自为战,完全丧失了指挥。 左良玉的战术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明军最基础的分哨合击。 明军习惯将部队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战术单位,这五哨既可以单独作战突击,也可以相互配合团战。 这种战法对付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或许效果有限,但用来对付这些普通的农民军,确有奇效。 一旦被分割包围,这群泥腿子们很容易就会在混乱中迷失方向,产生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错觉,从而彻底崩溃。 分哨合击虽然是基础战术,但也不是一般的军队能用得出来的。 左良玉这一手,还是足见其统兵功夫。 左良玉的五哨人马如同一台绞肉机,疯狂地吞噬着被围困其中的贼兵。 包围圈之内,李晋王和刘国能的部队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四面八方都是官军潮水般的攻势。 阵型被反复撕裂、穿插,麾下的弟兄们成片成片地倒下,连一个完整的反攻都组织不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弟兄们!跟老子往中军冲!” “擒杀左良玉,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刘国能双目赤红,他扛起手中的大刀,带着身边的亲兵,朝着战场中央的左良玉发起了冲锋。 另一头的李晋王也紧随其后,收拢身侧亲兵,拼死一搏。 然而,左良玉久经战阵,对此早有防备。 他指挥若定,中军的士兵结成厚实的枪阵,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礁石,任由李晋王和刘国能的残部如何冲击,都只是撞得头破血流,溅起一朵朵徒劳的血花。 但官军也并非毫发无伤。 义军当中,那些由江瀚操练出来的战兵,此刻也发挥出了不小的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混战中依旧保持着小范围的默契配合,总能在官军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侧翼递出一刀,或是在枪林的缝隙中刺出致命一击。 更有甚者,还掏出了先前买来保命的震天雷,朝着官军多的地方就扔了过去。 左良玉麾下的昌平兵,冷不丁就被这些精锐啃下一块肉来,吃了几个暗亏。 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扭转局势。 义军的败亡,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左良玉敏锐的发现了,这群夹在泥腿子中间的贼兵战力不俗。 于是,他立刻点了两个哨长组成了一只小队,专门在战场中围杀这些还在奋力抵抗的贼兵精锐。 这支小队如同饿狼一般,对周遭慌乱的溃兵视而不见,他们的眼中只有那些敢于反抗的义军精锐。 战阵里,一个三人小组刚互相配合着,将面前的五名官军捅翻在地,还未来得及喘息,数十名官军悍卒便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十几面长盾组成厚实的盾墙,转眼就将他们围在中间。 为首的官军哨长面无表情,只是随意地努了努嘴,数十只标枪便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 瞬间便将这三名义军士卒扎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见着贼兵倒下,这支小队毫不停留,踏过温热的尸体,转身继续在战阵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场上,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 李自成身处其中,眼睁睁地看着同袍们被无情碾碎,看着那些前几日还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下。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也毫无知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内心。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左良玉这种宿将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不仅此前的精心布置被一眼看穿,而且转头就被官军轻易的分割包围,覆灭在即。 李自成想起了江瀚。 那个看起来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首领。 算起来,自己跟随江瀚的日子不算短了。 从延安府初识,到如今共谋大事,江瀚对他,对所有归附的首领,都算得上是倾囊相授。 战法、操练、乃至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江瀚从不吝啬教导。 但李自成心中清楚,始终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 自己,终究算不得江瀚真正的嫡系本部,就算跟随时间再长,也是一个依附者。 江瀚麾下那些令行禁止、战力强悍的亲兵,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他不止一次地羡慕过,也曾有样学样,按照江瀚传授的方法去操练自己的部下。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练出来的兵,与江瀚的亲兵营一比,总像是差了点什么。 过去,他总将这归咎于兵员素质的差距。 可今天,看着左良玉那不过千余人的部队,却能将己方数千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才悚然惊觉: 兵员的差距固然存在,但统帅之间的差距,更是如同天堑! 他猛然回想起江瀚闲谈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闯将,你记住,明末就是一场残酷的大逃杀。” “所有人都在一个笼子里,互相厮杀,只有最狠、最强、最能适应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大逃杀?” 李自成当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光听这三个字,就透着一股子血淋淋的残酷。 现在,他懂了。 什么叫“大逃杀”? 眼前这座血肉磨坊,就是大逃杀! 不经历这样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不亲身感受被官军追剿、包围的绝望,光靠在营地里喊操练兵,永远也练不出真正的强军。 过去,他总觉得跟在江瀚身后,有肉吃,有仗打,便心满意足。 可现在,真正当江瀚需要他站出来独当一面时,他却发现自己还差的太远。 眼看着周遭的同袍们在眼前不断倒毙,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之气,从李自成的胸膛中轰然爆发! 无路可退! 李自成下定决心,准备带着士卒们发起决死冲锋。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实在不是个能统兵的料,要是今天能侥幸活下来,他便主动散去部队,老老实实地去江瀚军中,当个队长、哨长之流。 与其当个随时可能覆灭的山大王,和一群不听号令的首领配合,还不如跟着真正的强者,求一条活路! 李自成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心中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把闯字大旗,给老子立起来!” 李自成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吩咐道。 身后的亲兵得令,随即将那面闯字大旗高高竖起,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一座黑色的灯塔。 “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给老子过来!向我靠拢!”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传到了身边还在犹豫、还在恐惧的义军士兵耳中。 残存的溃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开始下意识地向那面闯字大旗汇聚。 “弟兄们!” 李自成策马立于阵中,用刀尖直指左良玉的中军, “咱们如今深陷重围,已经没了退路!” “要么,就冲垮眼前的官军;要么,就死在这里!” “今天我打头阵,要是还有能拿刀的爷们儿,就跟着我一起冲阵!” “杀!” 话音刚落,他第一个双腿猛夹马腹,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悍然朝着中军处的左良玉发起了冲击! 眼见主将身先士卒,周遭的士兵也纷纷举起刀枪,发出一阵怒吼: “冲啊!” “跟闯将冲啊!” 残存的义军,被李自成这股悍勇的气势所感染,随即汇成一股杂乱却又一往无前的洪流,狠狠地撞向了战场中央的左良玉。 而此时,左良玉正在从容指挥着对刘国能的围歼,完全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猛烈的反扑。 “稳住!右哨上前迎敌,后哨冲击贼兵侧翼!” 左良玉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打出旗语。 然而,这一次,义军的攻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李自成一马当先,根本不讲任何战术,他眼中只有左良玉的帅旗,他挥舞着大刀,硬生生地在官军的阵列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义军士兵,也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血勇。 眼见官军枪阵林立,他们便抄起地上的长盾,闷着头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去,只为了给后面的同袍冲开一道口子。 有的人眼见受了重伤,活不长了,干脆怀里揣着震天雷,硬生生扑进了官军阵里,抱着眼前的官军同归于尽。 一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四处都是残肢断臂。 刀枪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哀嚎,此起彼伏。 左良玉的部队虽然比贼兵更为精锐,但毕竟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且经过一番激战,体能消耗巨大。 面对这群突然发疯的“泥腿子”,他们一时间竟然被打得节节后退。 最终,在丢下了将近数百具尸体后,李自成硬生生地把左良玉的中军撕开了一道缺口,成功与另一头的残兵汇合。 左良玉看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周遭衣衫褴褛,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贼兵,不由得有些心悸。 目前看来,如果要全歼这支已经打疯了的贼兵,自己必然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值得。 至于曹文诏那边,那就自求多福吧,反正是他先假传情报的。 权衡利弊之后,左良玉只能不甘地下令道: “鸣金收兵!” “撤出战场!” 伴随着清脆的鸣金声,训练有素的官军开始交替掩护,缓缓地脱离了战场。 李自成浑身浴血,立马于尸山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官军渐渐退去,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还没等李晋王和刘国能两人上前,他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5K补上了 看在老弟2点还在闷头码字的份上,家人们来点月票吧,求你们啦! 第171章 大获全胜 另一边,曹文诏已经与左光先、艾万年两部会师,正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向茅津渡方向赶。 然而,大军行进在路上,却接连遇到了好几批信使: “报!贼首上山虎尽起大军,已于昨日渡过黄河!” “报!陕州告急!数千贼兵携重炮猛攻城池,史知州请您火速回援!” “报!左总兵被贼军主力缠住,且战且退,特地向您求援!”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曹文诏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完了! 曹文诏大急,他猛地一勒马缰,对着左光先、艾万年以及白广恩等人大吼一声: “你们带步兵急行军跟进,我率骑兵先去支援!”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左光先这些行动迟缓的步卒了,更别提其中,还夹杂着艾万年的数百伤兵。 听了这话,左光先和艾万年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无奈。 他娘的,早干嘛去了? 早点把贼兵拦在对岸,哪来这么多屁事,非要轻信什么内应的消息。 现在离渡口也就四五十里的路程,步卒急行军只需半天。 你姓曹的就这么等不及,非要独自冒进? 万一到时候中了埋伏,可别怪我们秦兵腿慢。 可两人心中虽有腹诽,但却十分默契地没有出声反驳。 他俩早就看不惯曹文诏及其麾下的关宁兵了,那种副骄横跋扈的做派,狗看了都嫌弃。 左光先和艾万年心里,巴不得这帮人吃瘪。 曹文诏自然不知道这两人的想法,话音刚落,便猛地一夹马腹,领着麾下一千多关宁铁骑,直奔茅津渡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江瀚这边,早就在渡口附近的山头上藏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他们等了不到半天时间,远处的官道上便烟尘大作,一队骑兵黑压压地奔涌而来。 看那旗号,正是曹文诏的关宁铁骑。 曹文诏急匆匆赶到茅津渡附近,但他倒也没急着一头冲过去,而是勒住马缰,挥手派出一队探哨,前去渡口打探虚实。 探哨一路狂奔过去,很快便带回了消息: 浮桥已断。 对岸的陕州城方向,炮火轰鸣,喊杀声隐约可闻,好像正遭受贼兵猛攻。 坏了! 曹文诏闻报大急,立刻带人亲自前去查看。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浮桥已被拆毁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艘孤零零的渡船被缆绳拴在河心,随着湍急的水流不断摇摆。 这自然是江瀚的手笔,做戏就要做全套。 反正拆下来的门板木材他都派人藏好了,回头还能原封不动地钉回去。 曹文诏看着眼前的情景,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手下全是骑兵,连个工匠都没有,想要修复浮桥,就得等左光先赶到,而这起码还要等好几个时辰。 可对岸的陕州城,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听上去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一旁的孙守法提议道: “将军,事不宜迟,咱们不如弃马,依靠河心的那几艘渡船,先泅渡一批精锐,过去支援!” 弃马? 曹文诏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一紧,昔日吕梁山的惨败再次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拒绝道: “不行!战马是咱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弃马!” 孙守法瞪大双眼: “那咋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贼兵破城吧?” 曹文诏咬了咬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分出两百人,立刻去附近附近砍伐林木,将砍下来的树干捆成一排,架在渡船上,搭一座简易的浮桥出来。” “剩下的人,时刻保持警戒,不准下马!” 虽然河对岸炮火连连,但曹文诏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警惕,不敢将所有人都派出去。 孙守法领命,二话不说,带着一哨人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短斧,径直走进了附近的林子里。 藏在不远处山头上的李老歪和邵勇,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老歪不解地挠了挠头,看向江瀚: “大帅,曹文诏怎么就派了一两百人出来?” “对面陕州城打得火热,他难道不急吗?” 江瀚瞪了李老歪一眼,压低声音道: “急?急有个屁用?” “他曹文诏再急,也得先把浮桥搭起来。” “再说了,为将者,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急’字。” “你一急,就容易出错,就会露出破绽。”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将领,沉声道, “你们几个都听好了,以后带兵打仗,不管情况再急,都必须保持应有的警惕和冷静!” 几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邵勇便开口询问道: “那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冲出去?” 江瀚眯着眼,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盯着远处的猎物: “不急,等他把浮桥搭好,领兵过河的时候,咱们再冲出去。” 李老歪闻言一愣: “等他们把浮桥搭好了?岂不是迟了?” “到时候骑兵顺着浮桥一溜烟就过去了,咱们怎么拦得住?” 江瀚白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就靠几棵树干胡乱搭起来的浮桥,能经得起战马疾驰?” “他曹文诏只要敢骑着马冲过去,那浮桥自己就得散架!” “到时候,咱们都不用动手,等着这帮骑兵,掉进河里喂鱼就行。” 李老歪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下马,然后牵着马,慢慢走过去?” 江瀚点点头: “没错!就等官军下马渡河的时候,咱们再冲过去,一锤定音!” 说罢,江瀚转头看向邵勇: “到时候你带骑兵先打头阵。” “不用管别的,给我冲出去把声势搞大,把官军的阵型彻底冲乱!” “我和李老歪,率步卒随后就到!” 邵勇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带着骑兵,悄悄往预定位置,摸了过去。 不多时,孙守法便带着部下,扛着数十根光秃秃的树干回到了河边。 一群关宁兵七手八脚地把树干用绳索捆好,扎成一排,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渡船上,一节一节地向对岸架过去。 这些临时砍伐的树干长短不一,根本够不到对岸,只能拼成三段,才勉能强够到河对岸。 这种方式架出来的浮桥,稳定性可想而知。 曹文诏看着眼前这条粗制滥造的浮桥,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若非军情紧急,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部下,从这样的浮桥上渡河。 曹文诏朝着身旁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 “你去,试试看能不能过去。” 那亲兵点点头,刚准备骑马踏上浮桥,就被孙守法一把拉住: “干什么呢,不要命了?” “下马,牵着马过去!” “要是都骑着马渡河,这桥非塌了不可!” 那亲兵恍然大悟,连忙翻身下马,牵着战马,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三晃,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对岸。 曹文诏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当即下令道: “行吧,就这样过去!” “分批渡河,先过去两哨四百人,在对岸建立滩头阵地,接应后续部队!” 众将得令,关宁兵们开始逐一下马,准备分批渡河。 不远处的山头上,江瀚见此情形,果断朝后方举起了令旗。 冲锋! 早已蓄势待发的邵勇见状,猛地将面甲往下一拉,发出一阵沉闷的怒吼: “弟兄们,随我冲!”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着麾下两哨五百多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着河岸边的关宁兵们就冲了过去! 曹文诏这边,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岸,生怕渡河到一半时,对岸的贼兵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杀出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杀机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于身后! 最先发现贼兵的是外围的探哨,他看见不远处的贼骑,立刻吹响了警报。 呜—— “敌袭!后面!后面有大队骑兵!” 曹文诏猛然回头,只见后方不远处的山头上,数百骑兵卷起漫天烟尘,正朝着河岸席卷而来! 曹文诏目眦欲裂: “不好!有埋伏!准备迎敌!” 他本能地想调转马头,率军反冲回去,将这股来犯的贼骑碾碎。 可此时,他麾下的不少骑兵已经下马,正准备渡河,整个阵型散乱不堪。 根本来不及重新集结,更遑论组织起有效的反冲锋。 而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邵勇等人,早已将马速提到了极致,五百铁骑声势浩大,一往无前的冲了过来。 看着远处气势汹汹、如同下山猛虎般的贼骑,曹文诏的阵中瞬间便出现了巨大的骚乱。 而已经走上浮桥的那些士兵,此刻更是进退维谷,慌得不行。 有的人不顾一切地想冲到对岸,有的想退回来支援本部,狭窄的浮桥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被直接挤下了河。 “跑啊!” 军阵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句话,瞬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多关宁骑兵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他们是纯骑兵部队,不可能像步卒一样,就地结阵防守。 而现在,他们又失去了速度优势,如果选择留下来,迎战全速冲来的敌骑,无异于等死!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卒逃窜,曹文诏再也无法维持阵线。 无奈之下,他只能调转马头,望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的浮桥,以及仍在河岸边挣扎的手下,长叹一声: “撤!” 随即,曹文诏猛抽马鞭,在亲兵的簇拥下,加速离开了河岸,彻底放弃了岸边的数百士卒,把他们当成了迟滞贼骑的诱饵。 邵勇自然不可能上当,他根本不理会这群失去威胁的官兵,直接朝着曹文诏就追了过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趁着官军溃逃,一路追杀,尽可能地消灭曹文诏的有生力量! 他将麾下五百骑兵散开,如同一张大网,不断地从两翼包抄驱赶,专挑那些落单掉队的骑兵下手。 追亡逐北,是骑兵作战最酣畅淋漓的时刻。 溃逃的官军根本无法回头,只能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追兵的刀锋之下。 一名关宁骑兵拼命地抽打着胯下战马,他的侧后方,是狞笑的贼骑,手中马刀闪烁着寒光,已经贴了上来。 那关宁兵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变向,可随着贼骑马刀用力一挥,他只觉脖子一凉,眼前的景象,便渐渐黑了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 追兵们在奔驰中不断开弓,将一支支利箭射向官军的后背。 不断有官军惨叫着坠马,随即被后面奔腾的战马踩成肉泥。 短短数里之间,官道上便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曹文诏带队一路疯狂逃窜,逃了足足二十几里,正巧碰上了正急行军赶来支援的左光先、艾万年,白广恩等人。 曹文诏见到援军大喜,当即勒马,准备集结兵力,杀贼兵一个回马枪。 “左将军、艾将军、白将军!” “贼兵追杀甚急,速速结阵,与我一同反击追兵!” 他麾下还有数百精骑,再加上左光先等人的三千多秦兵,反杀几百追兵,应当绰绰有余。 可曹文诏的想法狠好,但他手底下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士卒们,可不这么想。 这支关宁军中的老卒子们,对吕梁山里的那场血战还记忆犹新。 在那场战斗中,他们被杀得丢盔弃甲,连主帅都被打成重伤。 如今再面对这帮如狼似虎的贼兵,要说他们心里不发怵,那是假的。 就连曹文诏都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再往山里钻,更何况他们这些普通士卒。 再加上仓促之间遭遇伏击,许多人早已慌不择路,只顾着闷头逃命,手里马鞭甩得劈啪作响,只恨胯下战马跑得不够快。 尽管曹文诏、孙守法、曹变蛟等人极力弹压,呼呵着想要稳住阵脚,可溃逃之势已成,便再也无回天之力。 许多人根本不听将令,一头便撞进了艾万年和左光先的队伍里。 艾万年和左光先当场就懵了。 两人带兵一路急行军,眼看着马上就要赶到茅津渡口了。 可突然间,前头一群疯狂逃命的友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便将他们的行军队列给冲了个稀碎。 但这还不算完,溃兵之后,便是追兵! 邵勇率领的数百骑兵,裹挟着这群关宁溃兵,如同一道巨浪,狠狠地拍向了秦兵的阵中。 “怎么回事?!” 见此情形,阵中的艾万年和左光先大惊失色。 两人刚想找曹文诏问个清楚,结果一转头,却发现曹文诏带着曹变蛟等亲信,早就溜得没影儿了! “曹文诏,我操你姥姥!” 第172章 陕州城破 艾万年气得破口大骂,甚至嘴角都咳出了血,牵动了旧伤。 左光先也是脸色铁青,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这是被曹文诏给卖了! 他连忙下令麾下步卒,收缩阵型,准备且战且退。 可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邵勇已经带队冲到了近前。 这可苦了这帮秦兵,刚刚被自己人的战马冲了一遍,现在又要被敌人的战马再冲一遍,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几乎全是步卒,面对骑兵的冲锋,本就需要严整的军阵来抵御。 可此刻,秦兵的队伍早已被冲得稀烂,四面八方都是逃命的袍泽和凶神恶煞的贼骑。 看着气势汹汹杀过来的贼兵,不少秦兵怪叫一声,丢下武器撒腿就跑。 “别跑!顶住!给老子顶住!” 左光先拔出腰刀,连斩了几个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可战场之上,一旦出现第一个逃跑的人,那剩下的自然不必多说。 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所谓的军纪、阵型,都成了狗屁。 只要比身边的队友跑得更快,那便多一分生机。 战场之上,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逃。 骑兵们缀在逃兵身后,不断地蚕食着他们。 溃兵们为了逃命,互相推搡践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竟也不在少数。 邵勇带队一路追杀,狂追了二十多里地,一直追到胯下战马都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而江瀚则亲率步兵主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沿途不断接收官军降兵。 不少人被杀破了胆,眼见逃生无望,干脆直接丢下武器,跪地投降,只求一条活路。 这一战,江瀚可谓是收获颇丰。 不仅成功伏击了曹文诏的关宁铁骑,更是连带着将前来支援的左光先、艾万年部也一并击溃。 粗略清点下来,光是缴获的战马,便有三百多匹,接收的降兵也有将近两百人。 而被当场斩杀的关宁兵和秦兵,更是数以千计。 江瀚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俘虏,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黄河南岸的营寨。 他刚进大帐,便看见李自成脸色煞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旁边李晋王、刘国能等人也是个个带伤,垂头丧气。 江瀚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什么情况?” 李晋王、刘国能等人这才面带愧色,吞吞吐吐地讲述了先前与左良玉部发生的大战。 江瀚听完,只觉得一阵后怕。 这两个蠢货,当真是没把自己的军令放在心上。 临出发前,他还特意三令五申,让他们依托阵地,坚守即可,切不可主动出击,更不可与官军主力硬拼。 结果倒好,三千打一千,反倒被左良玉杀得丢盔弃甲,死伤惨重。 要不是李自成最后关头站了出来,拼死打退了左良玉,恐怕这三千人都要被全歼。 到时候,左良玉带队杀回来,自己扔在陕州城下的那帮伤兵就危险了。 还好,总算是守住了,现在朝廷的追兵已经被彻底打散,部队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了。 大军在营寨里足足休整了两天,江瀚才下令,攻打陕州城。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城。 如今的陕州,已然是一座孤城,早打晚打都一样。 等休息好了再来,免得阴沟里翻了船。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贼兵,城头上张琛终于意识到,这次贼兵是来真的了。 或许是被逼到了绝路,这位一直怯懦避战的指挥使大人,这次倒是难得地英勇了一把。 他亲自披挂上阵,带着城中仅剩的八百守军,在城头上与贼兵血战。 最终,他身中三箭,胸口被长矛刺穿,依旧死战不退,力竭而亡,总算是没有辱没了他指挥使的身份。 而陕州知州史记言,则是带领着城内生员和临时招募的僧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守到了州府衙门。 眼见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史记言心存死志,于是纵火焚烧府衙,准备以身殉国。 但有两名曾受他恩惠的僧兵,见状不忍,冒死冲入火场,将他从烈焰中架了出来。 “阿弥陀佛,史知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与其死在这里,倒不如留着有用之身,将来报效朝廷!” 两僧兵拉着史记言,换上僧袍,一路疯狂逃窜。 可他们刚刚越下残破的女墙,便被张天琳带人团团围住: “姓史的,降了吧。” “大帅说了,只要你愿降,安抚城中百姓,他可免你一死!” 史记言立于残垣之上,身上僧袍残破,脸上伤口渗血,但却依旧脊梁挺直。 他看着贼兵尚在滴血的刀枪,毫无惧色,厉声叱道: “有死知州,无降知州也!” 说罢,他便一头撞上了面前的长矛,血溅当场。 江瀚听闻此事,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在意。 一个注定要被碾碎的旧时代官员而已,不值得他投入太多的情绪。 他现在正忙着张榜安民,清点战损。 据统计,此战缴获战马三百五十二匹,接收降兵一百七十五人,斩杀关宁兵和秦兵共计一千两百余人,可谓是战果斐然。 但李自成那边,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他本人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而他麾下的一千多人,在此战中死伤殆尽,仅余下不到三百残兵。 刘国能、李晋王所率领的两千人,也只剩下了不到七百人。 三千多人打左良玉一千多人,反倒被杀得丢盔弃甲,伤亡近两千人。 江瀚看到这个战损比,不由得眉头紧皱。 这帮义军首领,真的没几个能扶得起来,怪不得一个个的死的那么早。 林林总总算下来,自从朝廷四处调兵,在山西发起围剿以来。 江瀚身边,最初聚集的三万多各路人马,如今还能喘气儿的,就只剩下堪堪不到六千人。 一个又一个起义反明的义军弟兄,不断倒在了官军的围剿之下,可谓是死伤惨重。 好在,总算是杀出了一条生路。 现在,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现在,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了江瀚面前: 他的兵力,已经严重不足了。 这六千人,有三千是属于其他首领的,江瀚的本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 先更6K还有4K稍等片刻 第173章 王嘉胤集团覆灭始末 陕州城内,诸位首领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江瀚兵力不足这一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心头。 诸位首领都很清楚,要是没了江瀚的本部精锐坐镇,他们这股义军,早就被官军给剿灭了。 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成了摆在众人面前最迫切的难题。 “大帅!” 刘国能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我认为,咱们修整之后,应该立刻南下,杀入湖广!” “俗话说得好,湖广熟,天下足。” “那里钱粮遍地,只要咱们站稳了脚跟,还怕没有兵员补充?”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众人一片附和。 “没错!湖广好,号称鱼米之乡,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占了湖广,往西可入川蜀,往东可进江南!” “到时候,咱们把江南那些脑肚肠肥的地主老爷们全给屠了,他娘的,想想就痛快!” “对!就去湖广,在湖广建立根据地!” 一群首领七嘴八舌,唾沫横飞,越说越是兴奋,仿佛那富庶的湖广、那繁华的江南,已然是他们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畅想入主南京,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们剥皮抽筋的场景了。 一个个言语间充满了对旧秩序的痛恨和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江瀚听着屋内逐渐跑偏的话题,只觉得一阵头疼。 湖广? 那地方是那么容易去的吗? 大明上下,谁不知道湖广的重要性? 那可是漕运命脉,号称锁匙之地。 各处粮仓不仅有重兵把守,更有襄阳、荆州、武昌三大重镇死死钳制着水陆要道。 再加上湖广境内水网纵横,河道交错,要是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大军一旦陷入其中,那就是插翅难逃。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现在湖广受灾可没那么严重,要是一头闯进湖广,万一到时候发现处处都是敌人,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学着张献忠和左良玉,一怒之下把武昌来回屠个好几遍吧? 江瀚摇摇头,正准备开口,打断这群正在做白日梦的首领。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名亲兵慌张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大帅!” “城外有一人,自称紫金梁信使,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想来拜见您!” 听罢,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愣。 紫金梁? 那不是王嘉胤麾下的左丞相吗? 他们两支义军一东一西,隔着数百里地,突然派人来做什么?还十万火急? 江瀚眉头微蹙,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望向亲兵,沉声吩咐道: “带信使进来说话。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焦急与疲惫,显然是一路长途跋涉赶过来的。 那信使一进屋,眼神随意一扫,立刻锁定了上首的江瀚。 他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急切: “上山虎大王,东路义军告急,求您发兵,救救咱们东路的弟兄们吧!” 听了这话,江瀚心中不安更甚,连忙开口询问: “告急?” “你们东路义军人多势众,兵强马壮,更有横天王坐镇中军,怎么会突然告急?“ 他紧紧盯着那信使,沉声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细细说来!” 那信使闻言,悲从中来,带着几分哽咽,一开口便是一个惊天消息: “横天王横天王死了!” “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直接窜了起来。 饶是江瀚心志坚定,此刻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嘉胤死了? 那个号称拥兵十万,一度搅动两省风云的巨寇,竟然死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清楚。 原来,与王嘉胤对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奉命提督两省军务的洪承畴。 为了围剿王嘉胤,洪承畴可谓是调集了各路大军。 包括山西巡抚宋统殷、山西总兵王国梁、河南巡抚玄默、京营总兵王朴,以及副总兵张应昌、贺人龙、王承恩、马科等一众文武悍将。 洪承畴率领五万大军,在山西、河南布下了天罗地网,势必要将王嘉胤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剿灭。 洪承畴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一来是因为王嘉胤势力太大,各路首领裹挟着流民,号称大军二十万,震动朝野。 二来,则是因为王嘉胤行事太过猖狂,不仅敢僭越称王,开府立制; 而且还屡屡将目标对准各地藩国,意图劫掠藩王府库以充军资。 不得不说,王嘉胤确实是个胆大包天的主。 先前在太原,他就想攻打晋藩,结果被江瀚婉拒后,他还不死心。 转头就率兵攻打潞安府,意图劫掠沈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没打下来。 结果他还不依不饶,转头就盯上了洛阳的福王。 毕竟福王一系富甲天下,那可是大明朝有名的肥羊。 于是,王嘉胤尽起大军,囤兵于怀庆府,准备等黄河封冻后,再从孟津渡渡过黄河,直捣洛阳。 眼看着黄河即将封冻,一旦河面结冰,贼兵便能踏冰而过,届时,王朴所部依托的黄河天险将不复存在。 洪承畴心急如焚,统领大军,从各个方向对王嘉胤的队伍发起了数次猛攻。 可王嘉胤人多势众,又占据地利,几次大战下来,官军虽有斩获,但却始终未能将其彻底击溃。 就在洪承畴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出现了转机。 他麾下有部将起来禀报,说是军中有一人,自称是王嘉胤的妻弟,名叫张立位,有要事求见。 (王嘉胤早年在攻占黄甫川堡后,途经府谷县尧峁村时,见当地望族张茂修之女张氏貌美,便衲其为妻。这个张立位,正是张氏的亲弟弟。) 洪承畴闻报,当即大喜过望,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即便派人将张立位请到中军大帐,屏退左右,一番密谈之后,洪承畴决定安排张立位诈降,投靠王嘉胤。 而王嘉胤这边,见到是自己的小舅子前来投奔,大喜过望,根本没来及多想。 他只当是自己势大,亲戚前来投奔而已,于是便欣然收下张立位,将其安排在帐前听用。 他万万想不到,本是提拔亲族之举,却变成了引狼入室! 张立位巧舌如簧,他竟然勾结了王嘉胤的同族兄弟王国忠,两人狼狈为奸,准备刺杀王嘉胤。 他们趁着一夜晚宴,轮番上前敬酒,将王嘉胤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趁着王嘉胤熟睡之际,两人乱刀砍死了王嘉胤。 成功杀掉王嘉胤后,张立位与王国忠两人,立刻按照约定,在义军大营里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同时提醒远处的官军。 洪承畴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贼兵大营火光冲天,乱作一团,他当即命令麾下全军出击,准备趁乱攻破贼兵大营。 义军诸将听见营外喊杀声震天,营地内火光四起,他们便立刻来到中军大帐处,想要请求王嘉胤主持大局。 然而,他们刚一进帐,却赫然发现,王嘉胤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胸口上还插着一把短刀。 主帅身亡,大营遇袭,群龙无首之下,号称二十万的义军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降者、逃者、死者不计其数,最终仅有三万残兵败将,侥幸逃出生天。 王嘉胤先前册封的右丞相白玉柱,见势不妙,当即投降了官军。 而王嘉胤的妻子张氏,在听闻丈夫竟然被自己的亲弟弟刺杀后,悲愤交加,于是当即拔剑,自刎而死。 这剩下的三万残兵败将,跟着高迎祥、罗汝才、拓养坤等人,一路疯狂逃窜。 这群反贼都是腿脚利索的,眼见大势已去,立刻带着各自本部人马,掉头就跑。 后来,侥幸逃出来的各路义军,在走投无路下,共同推举了王嘉胤的左丞相,紫金梁王自用,成为了新的义军盟主。 王自用无奈,只得临危受命,可他手底下只有三万多残兵败将,士气低落,粮草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王自用很清楚,光靠他们这点人,想要逼退洪承畴,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奈之下,王自用只能派出信使,四处求援。 而江瀚所部,作为目前声势最盛的一支义军,自然成了他最主要的目标。 江瀚听了信使带来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这王嘉胤的死法,除了时间对不上,怎么和历史上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 在原本的历史上,运用此计杀掉王嘉胤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江瀚打退的曹文诏。 怎么现在换成了洪承畴,王嘉胤最终还是死在了他小舅子张立位的手里? 江瀚当初在吕梁山,明明已经重创了曹文诏,间接性的救下了王嘉胤一命。 可现在,怎么王嘉胤还是死在了崇祯四年? 原来,这张立位,本是尤世禄军中的一名小卒。 最开始,围剿王嘉胤的就是尤世禄和曹文诏两人。 结果因为江瀚横插一脚,在吕梁山中大破曹文诏,而王嘉胤则是在岢岚州打退了尤世禄。 此战之后,曹文诏和尤世禄二人因剿贼不力,先后被调回了陕西,负责剿灭陕西群贼。 再后来,便是八角城一战。 这一战,尤世禄旧伤复发,根本无法带兵作战,于是他便将麾下的兵马都交给了洪承畴节制,自己则回到后方专心养病去了。 就这样,张立位便从尤世禄的麾下,辗转投入了洪承畴的帐下。 江瀚听罢,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自己这只来自后世的蝴蝶,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 可他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王嘉胤还是没能逃过此劫。 江瀚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王嘉胤,身为纵横两省的一代巨寇,死得也太冤了吧? 一个妻弟,一个同族兄弟,这两人可都跟王嘉胤沾亲带故,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人,结果却勾结起来,反手宰了他,投了官军。 江瀚想来想去,也没搞明白,这两个内奸,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当初在府谷时,王嘉胤仗着兵多将广,强娶了张氏为妻?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张立位为什么要出卖王嘉胤,就是为了替其姐张氏报仇。 思来想去,江瀚觉得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可那个王国忠呢? 他可是王嘉胤从陕西一手带出来的同族兄弟。 王国忠跟着王嘉胤一同起事造反,结果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同族兄弟给卖了? 图什么? 困死了4K补上 第174章 战略方针 王嘉胤的死,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一众首领之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发懵,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信使叹了口气,只是一味地请求江瀚发兵支援,声泪俱下。 但江瀚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只是沉声表示,此事干系重大,他也需要和麾下的将士们好生商讨一番,才能做出决断。 那信使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也知道事关重大,只能暂时在陕州城内小住几日,耐下性子等待江瀚的答复。 出了这档子事情,江瀚自然也没心思再和各位首领继续攀谈,只能遣散了众人。 随即他便派人,将几位带兵的把总,以及书办赵胜都给叫了过来,准备集体商议此事。 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但屋内的几人,心头却还是很沉重。 “都说说吧,” 江瀚率先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关于王嘉胤这档子事情,你们是怎么看的?” “王自用的信使千里迢迢跑来求援,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此话一出,屋内的几人纷纷面露难色,显然这个问题也让他们感到十分棘手。 李老歪最是心直口快,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帅,要我说,咱们还是别去淌这趟浑水。” “咱们好不容易才从官军的包围圈里杀出来,又占下了陕州城,总算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冬。” “何必再千里迢迢地跑去怀庆府,跟官军打生打死? 话音刚落,邵勇也点头附和道: “我觉得老歪说得对。” “咱们这一路反围剿下来,弟兄们死伤不小,全军上下疲惫不堪,早已是强弩之末。”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弟兄们好好休养生息,抓紧时间修复军械甲胄。” “正好也能缓解一下,大伙儿这小半年以来四处征战,时刻紧绷的情绪。”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 看起来,这几位带兵的将领,想法和自己相差无几。 发兵肯定是不能发兵了。 江瀚好不容才把曹文诏、左良玉等人给打退,怎么可能再千里迢迢的,带着这点残兵疲卒钻进洪承畴的包围圈? 再说了,他和新上位的王自用之间,可没什么交情。 况且,根据江瀚的记忆,这王自用也没太大的作为,崇祯六年他就会病死军中。 算下来,也就一两年的光景了。 为了这么一个注定要凉的盟主,去消耗自己宝贵的实力,纯属不智。 可江瀚的心中,仍然心存疑虑。 万一自己袖手旁观,这帮人被洪承畴给剿灭了怎么办?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万一这帮人被歼灭了,那朝廷就可以集中全力,对付自己。 到那个时候,江瀚可就独木难支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胜,似乎是看出了江瀚眉宇间的忧虑,于是他轻咳了一声,试探着为问道: “大帅,您可是在担心东路义军的存亡,会影响到咱们日后的处境?” 江瀚点了点头,叹道: “是啊,我就怕他们顶不住官军的围剿。” “要是东路的义军都被官军给剿灭了,那洪承畴腾出手来,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赵胜闻言,却微微一笑,拱手道: “大帅此言虽有理,但我倒认为,大帅不必过于忧虑。” “东路义军,不是还有三万多人马逃出来了吗?” “况且,这几个月下来,大帅应该也看清楚了,这帮义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除了那个闯将还算有点本事,其他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与其率兵去救他们,倒不如抓紧扩充自己的实力。” “大帅现在要考虑的是,咱们这几千人该何去何从。”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随即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想过了,咱们先在陕州休整一个月。” “然后趁着黄河还在封冻,咱们从潼关,杀回陕西去!” 众人听完吗,大吃一惊,什么?回陕西? 李老歪十分不解,出声询问道: “大帅,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陕西杀出来,怎么现在又要跑回去?”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江瀚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解释道: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陕西,官兵数量根本不够。” “洪承畴带着大军主力,现在还在河南的庆阳府一带,忙着围剿王自用呢。” “除了那帮还在镇守边墙的边军外,整个陕西,我估计也没多少官兵了。” “咱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直取关中!” “取了关中的粮食,咱们就能继续招兵买马,扩充队伍。” 江瀚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你们别忘了,宁夏、固原、甘肃三镇,那里镇守的边兵可不在少数。” “那帮人,估计也是群吃不饱饭的苦哈哈,到时候咱们扛着粮食,打出旗号,正好把他们全收编了!” 听了这番话,几位带兵的把总皆是连连点头,十分认可江瀚的计划。 但赵胜却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大帅,招兵买马可以,但是奸细不得不防啊” “王嘉胤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万一官军故技重施,派遣奸细混入我军当中,前来卧底挑唆,咱们该如何是好?” 不等江瀚回答,李老歪便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还不简单?” “咱们军中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比朝廷强?” “一天三顿饱饭,再加上月饷,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生出叛变的心思!” 赵胜摇了摇头,苦笑道: “李把总此言差矣。” “这吃穿用度固然是一方面,但问题在于,有的人,可能并不会满足于简单的吃饱喝足。”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就拿王嘉胤来举例,他的同族兄弟王国忠,难道会吃不饱穿不暖吗?我看未必。” “大明立国二百六十三年,国朝余威尚在。” “朝廷的许诺和官职,对于不少人来说,依旧有不小的吸引力。” “你想想,如果你现在是个最底层的大头兵,现在朝廷说,只要你肯反正立功,协助朝廷剿灭贼寇,事后再封你个世袭千户,你会不会心动?” 李老歪被问得一愣,连忙反驳道: “我对大帅忠心耿耿,朝廷就是给个总兵,我也绝不会换!” 赵胜叹了口气: “我自然是信得过李把总,可下面的人呢?” “那些新招募的边军降兵,他们不会心动吗?” “万一出了个奸细,造成的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赵胜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如同一盆冷水,将在场的众人浇了个透心凉。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就连王嘉胤那样声势浩大的巨寇,都会因为亲信的背叛而身死,谁又敢保证自己的麾下,绝对不会出现叛徒呢? 江瀚眉头紧锁,食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好,王嘉胤的下场,很有可能在他的身上重演。 思索良久后,江瀚终于缓缓开口: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咱们也只能尽量做到防患于未然。” “这样吧,我决定,在军中增设‘掌令’一职。” 掌令?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江瀚解释道: “这掌令,将作为基层军官,下放到每个什里。” “我的想法是,每十名士卒之中,除了什长外,再设置一名掌令。” “而且每一队设队掌令,每一哨设哨掌令,每一司也要设司掌令,层层负责。” “掌令平时负责体察士兵劳苦,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引导队内的风气,宣讲我军的纪律和理念。” “战时,则负责充当督军,监察战场,督促作战,严惩临阵脱逃、动摇军心之辈!” 其实,在大明军制中就有掌令一职。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兵部尚书于谦主持军改,为重整军队,便设立了掌令官,负责申明号令,严肃军纪。 此外,于谦还推动边防督抚牵头,返聘那些闲住的退休武将和未授实职的武举人、将他们和各级武官、武生等,组成了“武会”。 一方面是为了训练武官,弥补土木堡之变造成的巨大军官缺口;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积极培养,明军各小部队作战时的主观能动性。 只可惜,想法虽好,但还是架不住欠饷。 如今江瀚增设此职,是想效仿后世军队中的文化工作者的角色。 他希望能通过这些深入基层、经过专门培训的掌令,将自己的思想、理念以及军中的规章制度,准确无误地传递给每一个最基层的士卒。 从而最大限度地凝聚军心,提升部队的组织度和纪律性,减少麾下将士叛变投降的几率。 定下此事后,江瀚转头看向赵胜,吩咐道: “赵书办,你回去统计一下。” “将全军上下,觉悟高的、识字的统统给我集中起来。” “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他们培训成掌令官,下放到军中各司去。” 赵胜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道: “明白了,大帅!” 但他话锋一转,接着问道: “那大帅,既然咱们决定了要去陕西,是不是可以考虑从关中进入巴蜀,在四川开辟一片根据地?” 江瀚点点头: “我确有此意,四川天府之国,确实是建立基业的好地方。” “但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四川自从播州之役,再到后来的奢安之乱,前前后后打了快二十多年的仗。” “说不定川军中,就有不少能征善战的队伍。” “所以,咱们还是先未雨绸缪。” “你们回去之后,通知麾下的将士,如果遇到四川本地人,尤其是熟悉川中地理、民情的,要尽量留在军中,好生优待。” “这群人,说不定日后可以充当咱们入川的向导。” 第175章 年关将至 犒赏大军 江瀚和麾下诸位将领议定之后,派人将王自用的信使找了过来,婉言拒绝了发兵支援的请求。 只说自己麾下兵马损失惨重,短期内实在难以与官军主力抗衡。 至于粮草军械,倒是可以支援一部分,也算是尽一份同为义军的情谊。 信使听罢满脸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黯然离去。 至少在这寒冬腊月里,江瀚是不准备再动了,他打算就在陕州城里,好生修养一番。 一来,确实是天寒地冻,不利于大军长途跋涉。 二来嘛,这陕州城里,可还有不少富户官绅,正等着他挨家挨户登门拜访呢。 陕州城内的百姓,对于江瀚这群反贼的到来,一开始是十分恐惧的。 城中风声鹤唳,家家闭户,甚至有不少人收拾起金银细软,就准备出城逃难。 可等他们跑到城门处时,却发现城门早已经被贼兵给封死了。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都以为这伙贼兵封锁了城门,接下来肯定是要屠城劫掠了。 毕竟最近河南府也闹了不小的灾,伏牛山、崤山里,就躲着不少饥民流寇,专干那些打家劫舍、屠村灭寨的勾当。 但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伙贼兵进城之后,先是派人四处张榜贴文,安抚民心; 随后又派了不少衙役小吏出来,沿街串巷地敲锣打鼓,宣讲军纪,言称绝不扰民。 正当百姓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将信将疑的时候,却又见着一队队顶盔贯甲、凶神恶煞的贼兵,杀气腾腾的朝着城内的大户人家去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撞门声,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 动静一直持续了大半夜,吓得城中百姓是紧闭门窗,蒙头缩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贼兵听见动静冲进来。 倒是有些胆子大的,悄悄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外面街道上灯火通明,四处都是贼兵来往的身影。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源源不断地从那些豪门大户的宅院里被抄检运出。 完了! 先前的一切,果然都是假象! 这帮人,开口闭口就是什么义军,骨子里就是一帮强盗! 不少百姓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绝望。 可直到天亮,这群百姓才惊奇地发现,贼兵并没有挨家挨户的闯进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发现街上空空荡荡,昨夜那些杀气腾腾的贼兵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洒在路旁的道道血迹。 一连几天,陕州城内都显得有些萧条,百姓们都不敢出门一步,生怕刚出门,就被贼兵给抓去充军,又或是当成肥羊给宰了。 但又过了好几天,百姓们渐渐发现,除了街面上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四处巡逻的甲士外,其他贼兵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并未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困扰。 终于,有那胆子大的,试探着推开家门出去溜达了一圈。 却发现,自己只要不招惹那些巡逻的甲士,便无人理会,更没有被抓去充军。 一来二去,百姓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不少沿街的铺子,也逐渐重新开张营业。 陕州城里的人气,慢慢地恢复了不少。 特别是随着正旦佳节的临近,城中采买年货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管是穷是富,这年总得过不是? 大堂之内,营火烧得正旺。 江瀚看着堂内侍立的董二柱、李老歪、邵勇、赵胜等人,笑着询问道: “各位,不知不觉,这崇祯四年的年关就要到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没?” 听他这么一问,众人才恍然惊觉。 这一路打打杀杀,东奔西走,竟然已经快到岁末了。 眼下就是崇祯四年十二月,算下来,这是江瀚来到大明的第二年了。 这一年之中,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让江瀚都觉得,好像自己已经呆了好几年。 赵胜心思活络,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拱手道: “大帅的意思,莫非是想趁着年节,好生犒劳犒劳弟兄们?” 江瀚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 “连番大战下来,弟兄们也都累得够呛,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总得让大家伙儿放松放松。” “你们有什么好点子没?” 董二柱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放松?那还不简单?” “多发点银子不就好了?” 江瀚白了他一眼: “你整天就知道银子,这银子揣在身上,也得有地方花才行!” “不然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他沉吟片刻,随即说道: “这样吧,趁着年关将至,干脆让全军上下,轮流放假休息一阵。” “让弟兄们带着饷银,去城里四处逛逛,放松放松。” 赵胜听罢,连连称善: “大帅此举甚好,既能让士卒休整,又能促进城中市集繁荣,一举两得。” “我这就去安排。” 江瀚点点,严肃地补充道: “休息归休息,但各处城防守卫和日常巡逻,一定不能松懈!探哨也得放出去!” “还有,所有轮休出门的士卒,一律换上便服,不得身着战袍甲胄,以免惊扰了城中百姓。” 说着,他加重了语气, “另外,各司军官务必严令手下士卒,无论是在外吃喝玩乐、还是采买货物,一定要照常给钱,不可短缺!” “我发的饷银,是给他们用的,不是让他们看的!”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百姓安抚住,巡逻队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要是发现有谁敢仗着武力欺行霸市,一律给我拿下,严惩不贷!” 听着江瀚严肃的语气,堂内众人皆是神情一肃,齐声应下。 江瀚点点头,又看向赵胜: “另外,你派人去把城中宝轮寺塔,附近的那片空地都清理出来,搭个台子,再找几个戏班子过来。”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过年,这小半个月,让他们每天轮流上台唱戏。” “让城里的百姓也跟着乐呵乐呵。” 江瀚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立刻派人去城里和附近的乡县,采买牲畜,凡是能宰了吃肉的,都给我想办法拉回来。” “让弟兄们过个肥年!” 赵胜一一应下,随即便带着几位把总,商议分工去了。 随着春节的临近,陕州城里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陕州城里的百姓们似乎渐渐忘记了,这座城池此刻正被一群反贼占领着。 对他们而言,这群贼兵,似乎和衙门的差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好一些。 陕州城由于临近渡口,是承接河南与山西两地商贸往来的重要节点,一向繁华富硕。 往年临近过年的时候,城里总少不了那帮衙役官差、地痞青皮,成群结队地出来四处打秋风。 不是吃拿卡要,就是敲诈勒索,搞得城里的商贩们是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如今,这些烦人的虫豸,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精神抖擞、孔武有力的甲士,夜以继日地在城中各处巡逻。 城里的治安,肉眼可见地在变好。 不仅如此,城里的商贩们还惊喜地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城里吃喝采买的人,竟然比往年多了许多。 这群新出现的“消费者”,虽然大多都穿着粗布衣裳,但言行举止之间,依旧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质。 这帮人,自然就是在江瀚军中轮休放假的士卒了。 他们三五成群,如同扫货一般,逛完成衣铺就往茶食店里钻,见到点心吃食,也是毫不吝啬,大包小包地往怀里揣。 有的干脆一头扎进了酒肆,点上好酒好菜,与同袍们猜拳行令,大醉一场。 只有少数胆子大些,又按捺不住的,才壮着胆子,偷偷摸摸地走进了城西那几家灯笼高挂的秦楼楚馆,抱着温香软玉的娘们儿,折腾了一整晚。 面对这帮突然出现的“豪客”,不少商贩掌柜一开始都不敢收钱,连连摆手推脱。 城东一家酒肆的掌柜,看着面前那个满脸虬髯的大汉递过来的一锭银子,额头上冷汗直冒,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这位.这位爷,您这顿饭,小小的请了。” “这银子您还是收着,去别家再用吧。” 开什么玩笑! 这帮人,明显就是那群贼兵所扮的。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开门做点小买卖糊口,哪敢收这群大爷的钱? 以前城里也不是没来过官兵,倒是有那不开眼的愣头青敢伸手收钱,结果呢? 没过几天,那铺子就被接二连三,过来找茬的衙役官差们给搅黄了,最后只能关门大吉。 掌柜的打定了主意,这钱,打死也不能收! 就当是破财免灾,孝敬给这群爷了。 可他面前的那个彪形大汉,听了这话却当场就急眼了,眼睛一瞪,怒喝一声: “你这厮,是想故意害我不成?!” 他“啪”的一声,将银子猛地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都跳了起来: “咱们大帅可是下了严令,要是敢吃白食,回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当军令是说着玩的?赶紧算钱!” 那掌柜见这大汉声色俱厉,不似作伪,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银子,仔细称量计算,随后便剪下零头递给那汉子。 “嗯,这还差不多。” 大汉接过找回的零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着城里,宝轮寺塔方向去了。 听说那里有大帅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唱《水浒传》里“宋公明奉诏破大辽,陈桥驿滴泪斩小卒”的桥段呢,可得好好去瞧个热闹。 看着大汉远去的背影,酒肆掌柜虽然松了口气,但却依旧满脸愁容。 只怕自己这间小铺子,往后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连过去了好几天,也没见有什么官差衙役上门来找他的麻烦。 反而因为那些豪客的光顾,他最近的生意竟然比往年还要好了不少,着实赚了一笔。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大年三十,除夕之夜。 这天傍晚,江瀚在弘农卫的校场里,大摆筵席。 数百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几乎将整个校场都摆得满满当当。 军中士卒,无论战兵辅兵,都在各自队官、哨官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纷纷落座。 看着面前桌上堆得冒尖的鸡鸭鱼肉,闻着那扑鼻的酒肉香气,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上首的大帅不发话,台下也就没人敢先动筷子,一个个都眼巴巴的看着点将台上的江瀚。 江瀚依旧是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金漆山文甲,手里还提了个铁皮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喇叭,浑厚的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位弟兄们,从咱们勤王到起义,从陕西到河南,不知不觉间,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多来,大家跟着我江瀚,南征北战,上刀山下火海,风里来雨里去,可谓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 “诸位辛苦了!我江瀚,感激不尽!” “今天除夕,我特地备下几杯酒水,犒劳大家!” 江瀚说着,从身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米酒。 他高高举起酒碗,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和哀伤: “这第一碗酒,我不敬天,也不敬地。” “我想先敬咱们那些,在历次血战中,不幸战死的同袍弟兄们!” “他们死得早,没能和咱们一起喝酒吃肉,我心中有愧。” “这第一碗酒,我敬他们!” 说罢,江瀚一脸郑重地放下铁皮喇叭,双手持碗,将碗中酒水缓缓洒在了台下的黄土当中。 见状,校场之内数千名士卒,无论新老,皆是神情一肃,纷纷端起了面前的酒碗,有样学样,默默地将碗中酒水洒在了地上,祭奠那些战死的袍泽。 江瀚重新拿起酒碗,再次满上,高声说道: “这第二碗酒,我敬在场的各位弟兄!” “若不是诸位在战场上奋勇当先,舍命搏杀,我这颗脑袋,怕是早就被官军割去领赏了!” “我感谢诸位!” “来!弟兄们,随我满饮此杯!” 说罢,江瀚微微颔首,示意众人端起酒杯,与他共饮。 校场内的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热,连忙纷纷斟满酒水,高举酒碗,跟着江瀚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胸中的一团火。 喝完第二碗,江瀚再次将酒碗满上,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这第三碗酒,我敬明日!” “来日方长,我希望各位留着有用之身,跟着我推翻大明!” 三碗酒饮罢,江瀚重重地放下酒碗,看着场内情绪高昂的众人,朗声笑道: “此外,全军上下,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每人再发赏银三十两!” “就当是我给大伙儿的红封了!” 江瀚这趟,可是从陕州城里的大户们手中,抄没了不少金银财宝。 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拿出来好好犒赏犒赏,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卒们。 听了这话,校场内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大帅威武!大帅仁义!” “愿为大帅效死!” 无数士卒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江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抄起铁皮喇叭,笑道: “既如此,大家吃好喝好!” “今天是除夕夜,酒肉管够,大家敞开了肚皮吃,放开了胆子喝!” “就算是喝醉了,也无妨!” “今天晚上,我身为主帅,就亲自率领我的亲卫们,替诸位守夜巡逻!” 说罢,江瀚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开宴。 随即他便带着麾下亲卫,转身走下点将台,准备去城中各处换防。 台下众人得令,再也按捺不住,对着面前香气扑鼻的饭菜酒肉,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可吃着吃着,这群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眼眶就渐渐红了,豆大的泪珠不自觉地往面前的酒碗里掉。 这群曾经食不果腹的饥兵们,哪里能想到有今天? 要知道,以前年关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候,哪能像这样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就算把命都卖了,也换不来这么一顿。 大帅心善,考虑周到,不仅是他们,而且就连守城的和巡逻的弟兄们,都考虑到了。 不少人热泪盈眶,放下手中的碗筷,竟不约而同地朝着江瀚离去的方向,重重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此刻,在他们朴素的内心之中,只剩下了两个字: 忠诚! 愿为大帅效死! 江瀚倒是不知道这一幕,只有在角落里的赵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手里,没有一件黄袍。 不然趁着这个当口,顺势往江瀚身上一披,那不就. 咳咳,想远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披上黄袍可是会害了大帅的。 赵胜暗自叹息一声,随后摇摇头,收敛心神,派人在校场内四处巡逻,维持秩序。 既然大帅亲自守夜,众人也就彻底放下了心来,一个个端起酒碗,敞开了肚皮,狼吞虎咽起来。 此时,戏班子也适时地登上了点将台,锣鼓家伙一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夜色悄然降临,校场上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不少人喝得七荤八素,面红耳赤,在同袍的搀扶之下,摇摇晃晃地回了营房,倒头便睡。 此时,江瀚则带着几位把总和赵胜等人,正在城内四处巡视。 陕州城的城墙、城门,以及城内的巡逻队,统统都换上了江瀚的亲卫。 当然了,江瀚肯定不可能亏待自己的亲兵,他大手一挥,给每人额外赏了十两银子。 “好好干!守好今年最后一班岗!” 江瀚拍了拍一名亲卫的肩膀,笑着鼓励道, “等明早换防,我亲自给你们发红封!” 在场的亲卫一听,顿时昂首挺胸,齐声应道: “谢大帅赏!” “大帅放心,人在哨在!”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带着众人,沿着石阶,走上了陕州城的城墙。 “大帅好!” 江瀚刚走过一处角楼,突然从城墙垛口旁传来两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把江瀚吓了一跳。 他转头望去,只见昏暗角落里,站着两个半大的小子。 定睛一看,竟然是余承业和李定国。 江瀚有些诧异: “你俩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记得你们两个,是辅兵吧?怎么没去校场?” 余承业挠了挠头,回答道: “回大帅,我和定国在校场吃饱喝足就过来了。” “邵把总不让我俩喝酒,说我们年纪还小。” “我俩寻思着也没啥事干,于是就自告奋勇,上来守城了。” 这两个小子,主要是看着校场众人在喝酒划拳,他俩眼馋得不行,想找个地方躲躲。 再加上听江瀚说,今晚要亲自守夜,两人鬼精鬼精的,索性就直接跑到城墙上来,想在江瀚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没办法,他俩太想进步了。 江瀚点了点头: “嗯,不错。” 他又打量了一番余承业和李定国的身板,接着问道: “最近在军中,战阵武艺可有长进?” 余承业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 “大帅放心,我俩现在可厉害了!” “最近一段时间,一有空闲,我俩就去请教军中老卒,邵把总有空也会指点我们。” “现在我俩不敢说马步娴熟,但上阵杀敌,肯定不会拖后腿!” 李定国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眼中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江瀚看着他俩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小子在想什么? 他俩肯定是想转战兵,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了。 不过,这两人确实年纪还小了些。 真要把他们扔到前线去搏杀,估计过不了几招,就得命丧当场。 怎么着,也得再等个两三年,等到他俩十四五岁左右,才能上阵杀敌。 但考虑到这两个小子聪慧灵敏,一味压制反而不美。 于是江瀚沉吟片刻,便开口安排道: “这样吧,你们两个,从明日起,就调到我帐下听用,记住了,少说、多学、多看。” “明天换防,你们就去找我的亲兵队长、冯承宣报道去吧。” 听了这话,两人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转个战兵就是奢望了,但如今直接一步到位,调到了大帅帐下听用。 这就意味着,他们能学到更多东西,将来领兵作战,自然有了底气。 两人激动得不行,随即跪倒在地: “谢大帅栽培!” “我兄弟二人肯定不负大帅厚望!” 江瀚见状,随即将两人扶起来: “行了,起来吧。” “以后用心做事,比什么都强。” 听完此话,两人更是激动不已,连连点头称是。 江瀚又勉励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干,随即便带着众人继续巡视去了。 等江瀚的身影走远了,李定国才敢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 “大帅.大帅人真好!” “承业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过这种日子吗?” 余承业看着江瀚远去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会的,以后不仅是咱们,天下所有人都会过上这种日子!” 江瀚带着众将,默默地站在城头,俯瞰着脚下这座陕州城。 夜色渐深,天空不知何时,竟悄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城内,一盏盏灯笼和窗棂中透出的烛光,如同点点星光,那是大人们在守夜迎新。 坊间里坊,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炸响,那是孩子们在欢庆着节日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以及松木燃烧的香气。 深沉的夜色里,这座古老的陕州城,显得各位宁静安详。 可此时,江瀚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伤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份宁静与祥和,有多么来之不易,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罢了。 随着天灾人祸愈演愈烈,大明两京十三省,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众人沉默良久,都被眼前这万家灯火的景象所触动。 静静地站在城头上,放松紧绷的心神。 赵胜看着这宁静的城池,感受着这难得的节日氛围,心中那点久违的书生意气又悄然涌了上来。 他轻轻摇晃着脑袋,望着天边的疏星和飘落的细雪,低声吟道: “锦绣山河,何人坏了?雨瘴烟峦。” “此身付与天顽,休更问、秦关汉关。” 江瀚听着这沉郁顿挫的词句,也是心有戚戚。 他学着赵胜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补充道: “待明朝,金甲冲云,碧血重书万姓春。” 第176章 朝中风云 就在江瀚大军高高兴兴地在陕州城过正旦佳节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明京师,紫禁城内,崇祯也正兴高采烈的过着今年的正旦。 比起江瀚这草台班子的简陋热闹,皇城里的新年,可就庄重肃穆、礼仪繁复了许多。 从腊月初八的腊祭开始,宫中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过年的各项事宜。 祭灶、扫年、张挂年画、悬挂各式精美宫灯……林林总总,处处透着皇家气派,热闹非凡。 而一向以节俭示人的崇祯皇帝,今年也龙颜大悦,破例大方了一回。 他亲自下旨,赏赐了后宫的后妃、皇子公主,以及朝中的文武大臣、宫中的太监宫女等人,不少金银锞子、绫罗绸缎作为岁赐。 接到赏赐,诸位大臣受宠若惊,贺表如同雪花一般,飞进了皇宫。 除夕的年夜饭,崇祯更是在太和殿大摆筵席,各类山珍海味,水陆奇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席间歌舞升平,戏曲不绝,君臣同乐,其乐融融,总算是过了个像模像样的好年,一扫往日倾颓。 无他,只因为崇祯四年,可谓是朱由检自登基以来,过得最为顺心如意的一年。 辽东方面,一度糜烂的大凌河之战已经告一段落,后金鞑子久攻不下,终于撤兵,祖大寿也成功脱困,逃了回来,总算是守住了关宁锦防线。 此外,在山东糜烂一时的孔有德、李九成之乱,也被镇压了下去。 山西、河南方面,督师洪承畴更是露布报捷,称官军于怀庆府一带大破流贼,斩首数万,巨寇王嘉胤已然授首。 看着这一封又一封的捷报,崇祯大喜过望,胸中豪情万丈: 我大明天下无敌啊! 激动之下,他立刻带着太子朱慈烺,亲自前往太庙,将最近收到的各路捷报,一一焚烧,告慰列祖列宗,希望他们泉下有知,继续保佑大明江山,国祚绵长。 只不过,高兴之余,崇祯也从一摞奏折中,发现了几封不那么“和谐”的战报和相互攻讦的弹劾奏疏。 第一封是曹文诏的,他在奏疏中写道: “此次围剿反贼上山虎一战,神木参将艾万年贪功冒进,不听节制,致使麾下兵马陷入重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游击将军左光先畏贼如虎,避战不前,坐视友军败亡。” “昌平副总兵左良玉治军不严,纵兵劫掠地方,贻误战机,以致贼兵得以轻易渡河” 而左良玉的奏疏,则针锋相对: “臣弹劾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刚愎自用,轻信贼寇奸细谗言,不辨真伪,致使大军失利。” “更有秦将左光先、艾万年等人,支援不力,行动迟缓,坐视我部陷入险境,是失利的重要原因” 至于左光先和艾万年两位,则是统一战线,奏疏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臣等弹劾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轻信谗言,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继而惨遭贼兵埋伏.” “臣等弹劾昌平副总兵左良玉,作战不力,以致贼兵在黄河沿岸来去自如” 崇祯将这几本互相甩锅的奏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次,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四个败军之将,不好好反思己过,怎么反倒互相掐起来了? 崇祯本想将几人全部革职查办,押回京师问罪。 但洪承畴的奏报中,却又极力保举了曹文诏、左光先和艾万年三人,言称这三位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一时失利,希望能令其戴罪立功。 朱由检现在对洪承畴可是信任无比,既然洪督师都开口求情了,他自然也不会驳了洪承畴的面子。 于是朱由检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不再追究这三人的过错,只是分别下旨申斥了一番,令众人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崇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用得着臣子的时候,就会给予百分百的信任和倚重,甚至可以容忍一些“出格”行为。 就连袁崇焕当初先斩后奏,矫召宰了毛文龙,他也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而左良玉这边,则是有朝中重臣,户部尚书侯恂为其作保,朱由检权衡之后,也就再给了左良玉一个机会。 不得不说,崇祯此刻的心情,确实是极好。 要是放在前几个月,但凡他看见了这几封奏报,估计曹文诏几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诏狱里去好好“反省反省”。 武将之间互相甩锅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可负责统筹地方军务的文官们,却又掐了起来。 山西巡抚宋统殷,联合山西总兵王国梁、河南巡抚玄默,三人联名上书,措辞激烈地弹劾总督洪承畴。 他们指责洪承畴在剿匪过程中,纵容麾下将领贺人龙等人纵兵劫掠,残害百姓。 当初,洪承畴带着数万大军,一路从陕西杀入山西,再转战到河南境内。 他采取的策略,是一边剿匪,一边就粮于敌。 当然了,这个“敌”,有时候也包括了地方上的百姓。 洪督师始终认为,这帮刁民天生反骨。 身为大明子民,面对这些破坏江山社稷的流寇反贼,不仅不思奋起反抗,保家卫国; 反而因为一点蝇头小利,便竞相从贼,为虎作伥。 在洪督师看来,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 所以,在剿匪过程中,洪督师果断采取了三光政策,大军所到之处,可谓是寸草不生。 再加上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几个月下来,差点把山西、河南一带的州县都给吃光了。 眼见自己的辖区被洪承畴糟蹋得民生凋敝,怨声载道,宋统殷和玄默这两位地方巡抚,自然不干了。 他们甚至一度放着境内的残寇不剿,反而专心致志地发动御史言官,四处搜集洪承畴及其麾下骄兵悍将的罪证。 一群人隔三差五就往京城递折子,请求皇帝御断,严惩洪承畴等人。 但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崇祯又刚刚收到了洪承畴的捷报,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治洪承畴的罪。 在他看来,剿灭贼寇乃是头等大事。 在此过程中,地方上有些损失,百姓们受点委屈,那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所付出的“必要牺牲”罢了。 为了大明国祚千秋万代,没办法,只能先苦一苦百姓了,想必他们泉下有知,也能理解朝廷的苦衷。 既然王嘉胤已然授首,那么朝廷的下一个目标,自然就落在了盘踞陕州的巨寇,上山虎身上了。 由于前线的文官武将正在掐架,崇祯便大手一挥,准备另外派出大将,围剿上山虎。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崇祯最终选中了屡立战功的四川副总兵邓玘,命其亲率四千川兵,火速开赴河南府一带。 目的只有一个:务必堵住巨寇上山虎,防止其继续向南逃窜。 此外,崇祯又将左良玉调往玄默帐下听用,并且命副将汤九州,选三千昌平兵,补充左良玉损失。 万事俱备,只等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后,再组织一次大规模围剿,务必将上山虎所部,剿灭在陕州城附近。 可皇帝一张嘴,下面具体执行的将领,可就惨了。 四川副总兵邓玘接到皇命后,一脸愁容。 邓玘,乃是天启元年从军的老将,曾在镇压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时立下大功,由此晋升为都司佥书。 而后累功晋升为四川副总兵,并且跟随四川总兵杜文焕平定了奢安之乱。 崇祯二年,后金入关,邓玘亲率六千川中子弟兵,千里迢迢,驰援京师。 在收复遵永的四城之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此忠心耿耿而且能征善战的将领,自然是入了崇祯的眼,于是便将其擢升为总兵官,镇守遵化。 崇祯四年,孔有德、李九成等人在吴桥兵变,攻占了登州城。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崇祯一纸调令,又将邓玘派往山东,镇压登莱之乱。 就在不久前,邓玘才刚刚收复了登州、莱州两座城池,将叛军赶去了辽东。 如今,屁股还没坐热,他又接到皇帝的命令,要他立刻率部前往河南剿匪。 邓玘接到命令,根本不知道如何跟麾下的将士们开口。 自己当初就是入京勤王而已,怎么现在变成了救火队长?哪里有难,就往哪里搬。 自从他率兵出川作战,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过家了。 眼下又正值新春佳节,麾下的川兵们个个都思乡心切,归心似箭。 现在倒好,班师回程的旨意没等到,却又要被派往河南围剿流寇。 再加上现在天寒地冻,大家都在猫冬取暖,自己却要苦哈哈地带兵剿匪,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是,皇命大于天,邓玘可不敢抗旨不遵。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火,领着麾下的四千川兵,风风火火的赶往河南。 在寒冬腊月行军了几天后,麾下的兵将们个个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邓玘是经历过崇祯二年的,他当然清楚,当初边军勤王哗变一事。 他唯恐兵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约束部队,任由部将王允成等人在行军途中,一路烧杀抢掠,借以泄愤。 沿途百姓苦不堪言,州县主官纷纷上书告状,工科给事中范淑泰弹劾邓玘纵兵虐民,但崇祯皇帝急于用人,根本不予理会,只是象征性的将内监赵进忠派去了邓玘军中,令其监军。 一开始,赵进忠还以为自己是捞到了一个美差,想着这一路上,肯定有不少油水可捞。 可经过多方打听之后,他才知道,邓玘此去河南,要去围剿巨寇上山虎江瀚。 赵进忠吓得腿都软了,差点没瘫倒在地。 当初在石楼县时,他配合着江瀚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大戏,如愿以偿的从都知监升到司礼监。 可如今,转了一大圈下来,怎么皇爷又把他给调回去了? 那个可怖的贼首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赵进忠的脑海里。 完了!全完了! 赵进忠只觉得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上山虎狡猾多端,行事凶狠,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邓玘军中,说不定就会拿着石楼县旧事,来要挟他出卖朝廷大军。 于是乎,赵进忠打定主意,低调行事,尽量不在军中抛头露面,更不能让贼首知道,自己在军中。 家人们端午安康! 坏了发重了,完了完了,咋办啊 第177章 培训掌令 当崇祯调兵遣将,准备等开春之后彻底剿灭群寇时,江瀚也没闲着,他正忙着培训掌令。 按照江瀚最初的设想,他是想着每十人设置一名掌令,把全军上下都给牢牢控制住。 可经过赵胜一番统计下来,结果却不容乐观。 全军上下,能认得三百字以上,勉强可以通读文书的,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而已。 虽然江瀚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军中开展了扫盲运动,试图提升麾下兵将的文化水平。 但奈何开设识字班的时间太短,而且最近这几个月里,军队一直在行军作战。 真正能安稳下来,让大家识字的时间,少之又少。 因此,军中的识字率,也一直提不上不去。 无奈之下,江瀚只得暂时做出调整,将掌令从“什”一级,提升到了“队”一级,每队五十人,设掌令两名。 现在全军上下大概三千人,共计六十个小队,这一百来号人,勉强能够满足这一编制需求。 江瀚给部队定下的开拔时间,是正月底,他必须赶在黄河化冻之前,从潼关杀回陕西。 前后算下来,培训这群掌令官的时间,其实相当紧迫。 所以,新年正旦的鞭炮声一过,江瀚就把这一百多个未来的掌令官,全拉到了陕州城里最大的明德书院里。 江瀚直接将整个书院清场,暂时征用。 他准备利用这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对这些未来的骨干,进行一次集中培训。 主要目的,是要给他们定下一个明确的章程,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掌令官的职责,以及日后该如何开展工作。 …… 大雪纷飞,窗外寒风肆虐,明德书院的讲堂里却烧着几盆旺盛的篝火,暖意融融。 江瀚站在讲堂内,没有穿甲戴盔,只穿着一身朴素简洁的青色棉布袍,看起来更像一位师长而非统帅。 而下面盘腿而坐的,则是一群裹着鸳鸯战袄的大汉。 “诸位,” 江瀚的声音温和,在略显空旷的讲堂内回荡, “就在不久前,我刚刚得知了东路义军盟主,王嘉胤兵败身死的消息。” “今天我便给大家好好讲一讲,这些声势浩大的首领,是如何兴起,又如何败亡的。”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江瀚便将他所知道的,像是神一魁、王嘉胤等人的事迹,以及他们最终的结局,都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看着台下众人或沉思、或震惊的表情,江瀚缓缓开口总结道: “想必大家都明白了,这些曾经搅动风云的义军首领,最后的结局大多都殊途同归。” “无论是横扫庆阳府,一度威震陕北的神一魁,还是纵横山陕,号称拥兵二十万的王嘉胤,他们无一例外,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所以,我特意设立掌令一职,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我需要你们这些未来的掌令,与麾下士卒搞好关系,及时了解他们的想法,时刻注意下面的士卒有无异心。” 话音刚落,一名黝黑精壮的汉子举起手,嗓门洪亮: “大帅,俺.俺有个问题。” “您说要咱们和下面的士卒搞好关系,可可具体该怎么搞呢?” “很多时候,下面那些兵丁,一看见军官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根本不敢多说一句。” “俺以前当兵的时候也是一样,看见那些军官,都恨不得绕着走,谁敢跟他们掏心窝子啊?” 这汉子提出的问题,立刻引起了堂内一片议论,显然,这也是许多人心中的困惑。 在明末,军官与普通士卒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制度性的压迫和战时互相依存的复杂状态。 能够真正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将领,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将领,则是将普通士卒视作牛马,随意欺压,因为他们天生就掌握着对下层士卒的生杀大权。 有的将领,动辄打骂士卒,克扣军饷,压榨士卒的劳动力,逼迫缺钱的士卒借高利贷,甚至还会动刑惩处不听话的下属。 平日里,普通士卒对于这些军官,大多都是畏之如虎。 而战时,这些普通士卒,反而又会紧紧地靠在这些将领的旗下。 无他,因为他们需要依靠将领们豢养的家丁,前去冲锋陷阵。 这群家丁个个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是全军最精锐的部分,也是进攻的主力和稳住阵脚的核心。 一来二去,就造成了这种奇怪的现象,而江瀚自然也很清楚。 他点点头,回应道: “掌令之责,不独在识文断字,更在明事理、孚众望、率士卒。”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要真正地团结士卒,了解士卒!” “想要团结士卒,那你们就必须学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待和思考问题。” “当他们遇到困难,你们要积极帮着解决,要是他们受到不公,遭受欺压,你们更要敢于挺身而出,替他们撑腰。” 江瀚环视众人,一脸郑重: “大家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谁也别想在我的队伍里作威作福!” “往后,要是你们发现,军中有任何人,无论官阶高低,只要敢无故欺压普通士卒的,你们只管往上报。” “报到我这里,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精神一振,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光彩。 江瀚顿了顿,继续说道: “想要了解士卒,那你们就要主动去和他们拉关系,要放下身段,多和他们交流沟通。” “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进的样子。” 这时,学堂内又有人高声发问: “大帅,那具体该怎么拉关系呢?” “我以前当小兵的时候,见了长官,恨不得把头埋到裤裆里,根本不敢跟长官单独说话。” “平日里都是听令行事,长官让干啥就干啥,不敢有半句废话。” 江瀚看着众人脸上依旧迷茫的表情,当即决定以身作则,亲自下场示范一番。 他走下讲台,来到众人中间坐下,语气也变得更加平和亲切: “如果下面的士卒因为害怕,不敢和你单独交流,那你可以多拉上几个人一起嘛。” “像我这样,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席地而坐,谈谈心唠唠嗑,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要是弟兄们嘴严,不好意思先开口,那你们这些做掌令的,就得先带头,话匣子一打开,自然水到渠成。” 江瀚扫了一圈众人,微微一笑: “当然了,挑选的话题也很重要,最好能先聊聊生平经历,找找相同之处,免得人紧张。” “就像我江瀚,在场的诸位弟兄,应该不陌生了。” “我呢,老家是安塞的,家里遭了灾,全家都死光了。” “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和炮营的董把总,跑到延绥去投了军,想着混口饭吃。” “本以为当兵就能吃上皇粮,不至于饿死。” “结果大家都知道,当兵也是三天饿九顿,没办法,只能自力更生,偷偷跑到外面去干点杂活,换点嚼谷果腹。” “后来入京勤王,本想着跟鞑子拼命能混口饱饭,可临了,那姓吴的狗贼还要克扣咱们的卖命粮” “忍无可忍,我就带着兄弟们杀了吴贼,反了他娘的。” 江瀚缓缓讲完了自己的关辉历史,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听了我的故事,你们有什么感觉?” “是不是觉得,我江瀚的这些经历,和你们以前过的日子也差不多?” 话音刚落,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帅!俺就是,俺以前也是延绥镇的!” “俺叫李天二,是马队的,是最早跟着大帅您造反的弟兄!” “俺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姓吴的狗贼,不仅昧了咱们的粮饷,而且还把军马都卖了换银子!” 江瀚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见没,要想让弟兄们跟你交心,首先你得让他们觉得,你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咱们军中,不仅有总兵标营的、有定边营的、还有甘肃镇的。” “大家伙儿的出身来历或许各不相同,但经历的压迫和不公,却都相差无几。” “大家可以像我一样,畅所欲言,互相拉进关系嘛。” 此话一出,讲堂内瞬间沸腾了起来,众人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一个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都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情绪激动地分享着自己的血泪史。 有人红着眼睛: “我是定边营的,当初在王庄那一战,我就投了大帅。” “当时咱们定边营都揭不开锅了,一个个饿得不行,后来听说守王庄有粮食,咱们才跟着赵参将屁颠屁颠的跑去守卫王庄。” “你们可知道,我在那个王庄里,都看到了啥?” “粮食!堆满了一个山洞的粮食!” “黄澄澄的谷子、金黄色的小米,码得跟小山一样,有的都馊了!” “可就算这样,咱们这帮人吃的还是糜子饭。” “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个弟兄,因为饿极了,偷了几只鸡,结果就被王庄管事拉出来穿箭游营,凄惨无比。” “不仅有粮食,还有酒窖,外面的百姓饭都吃不上了,王庄里还在酿酒。” “咱们定边营的兄弟,有不少人都是因为冻饿而死的,可这帮朱家的王爷们,随便一个王庄,存的粮食就够咱们吃上大半年。” “后来是大帅来了,不仅不杀咱们,而且还开仓放粮,宰杀牲畜,让咱们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好的。” 那汉子说到激动之处,猛地一拍胸脯, “就冲这个,我这辈子就跟定大帅了!” “谁敢说招安,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一时间,学堂内唾沫横飞,气氛热烈。 “没错!就凭能天天吃上饱饭,俺这辈子都不会招安!” “就是,要是招安了,还不知道要被那帮当官的怎么磋磨呢!” “神一魁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我打死也不招安!” 讲堂之内群情激奋,各种控诉和表忠心的话语此起彼伏。 本来是一场严肃的“岗前培训”,可教着教着,竟然就演变成了一场“思想动员大会”。 不过,江瀚却并未制止,反而乐见其成。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 他得让这帮即将上任的掌令官们,通过这种简单直接的方法,尽快与普通士卒拉近关系。 想要真正深入基层,光靠一味地照本宣科,可是行不通的。 掌令们必须跟士兵打成一片,这样才能了解其真实想法,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 更重要的是,要让下面的每个士卒都清楚,他们今天跟着江瀚造反,可不是因为江瀚一个人的野心。 这是为了全军上下,所有遭受欺压的弟兄们,讨回一个公道。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江瀚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待堂内逐渐安静下来,江瀚这才缓缓开口: “各位,今日大家所言,我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有朝一日,咱们这帮丘八,一起打上那金銮殿,到时候问问皇帝老儿,还敢不敢再欠饷!” 说着,江瀚话锋一转,神情肃然, “但是,咱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朝廷的势力,依然十分强大。” “官军亡我之心不死,他们不仅会从正面战场上围剿咱们,更会想方设法的从我们内部下手,分化瓦解咱们的队伍。” “王嘉胤的教训,就是最好的明证。” 江瀚环视一圈,正色道: “所以,从今往后,你们这些掌令官,要是在军中发现了有人行为反常,意图不轨,都要在第一时间,及时向上汇报!” “此事关系到我军生死存亡,绝不可有半分懈怠!” “明白了吗?!” 众人点点头,齐声应道: “明白!” 江瀚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眼前这百余名人,都是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是他的嫡系心腹。 这帮人的忠诚度,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他之所以设立掌令官,主要还是防患于未然,免得以后队伍扩大了,鱼龙混杂,从而被官军钻了空子。 4点了 今天白天有点事情,耽搁了,只能晚上熬夜补了。 前面的内容已经更新,大家可以倒回去看看。 第178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乱民了,必须重拳出击! 江瀚为了尽快将这批掌令官培训出来,这小半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都往明德书院里跑。 但他霸占书院这一行为,却也引发了陕州城内读书人的强烈不满。 说来讽刺的是,在破城之时,这群自诩忠义的读书人,个个寒蝉若噤,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个个只敢紧闭门户,龟缩在家里,生怕贼兵找上门来,将他们抄家灭族。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帮人渐渐发现,这伙打着虎字旗的贼兵,似乎与他们想象中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流寇们截然不同。 这伙贼兵,除了将那些恶贯满盈的豪商劣绅们抄家灭族之外,对于寻常百姓商贾,竟然秋毫无犯。 军纪之严,甚至远超朝廷官军,陕州城的百姓们也平平安安的过了几天好日子。 但安稳日子过久了,这帮读书人们就有些蠢蠢欲动,开始不安分起来。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自己平日里吟诗作对、谈玄论道的书院,竟然被这群丘八出身的贼寇给强占了去。 一时间,陕州城里的生员们义愤填膺,捶胸顿足,只觉得斯文扫地,颜面无存。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名叫田景行的年轻秀才。 此人在家中辗转反侧,越想越是憋屈,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应孕而生。 他一拍大腿,将平日里相熟的同窗好友们,都暗中邀请到了家里,商议对策。 灯火摇曳的厅堂内,田景行面色涨红,唾沫横飞: “诸位同窗,诸位好友,且听我一言。” “我等十年寒窗,日夜苦读圣贤经典,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匡扶社稷,传承道统,教化万民吗?” “如今倒好,这伙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泥腿子、丘八,竟敢明火执仗占据我陕州府学,明德书院。” “此等行径,与那禽兽何异?” 他话锋一转,一脸痛心疾首地模样: “明德书院,乃是我陕州文脉所在,是我等沐浴圣贤教诲,砥砺品行,传承道统的殿堂!” “岂容这帮杀人盈野、目不识丁的贼寇在其中沐猴而冠,作威作福?” “他们懂得什么叫大学之道吗?他们懂得什么叫格物致知吗?” “这群贼子,只怕连圣人牌位都认不全!” 田景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让这帮丘八占据书院,简直就是对至圣先师的亵渎!书院乃文气汇聚之地,岂容这帮满手血腥的丘八玷污? “长此以往,我陕州文风何在?圣贤大道何存?”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 “我辈圣人子弟,当效仿古之先贤,为道义发声,为斯民请命!” “如今斯文扫地,我等要是再不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面对至圣先师?又有何颜面自诩为圣人门徒?” 田景行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瞬间点燃了在场的年轻士子。 他们本就对贼兵占据书院一事耿耿于怀,如今被田景行这么一鼓噪,更是个个义愤填膺。 “说的好!”“没错!” “田兄高见!我们这就去书院,讨回公道!” 一时间,大堂内议论纷纷,不少人当即便准备追随田景行,前去明德书院。 田景行见状,微微一笑: “诸位,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各自分头行动,回去后各自联络平日里相熟的同窗好友,务必将此事广而告之。” “明天一早,与我一同前往明德书院,向那伙无法无天的贼人讨个公道!” “这次一定要让贼人知道,这陕州城,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还有我辈儒生的铁骨与正气!” 实事求是地说,大明的读书人,除了水太凉头皮痒这等无耻之徒,大部分人还是有几分武艺和血勇在身上的。 这主要是因为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一系列规矩。 在明代,家境稍好一些的儒生,往往都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中明确规定,生员必须每天在“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 老朱甚至为此专门设立了奖励制度。 所谓:“遇朔望习射于射圃。树鸽射位,初三十步加至九十步。每耦二人,各挟四矢,以次相继。长官主射。射毕,中的饮三爵,中采二爵。” 简单来说,弓箭射的好的秀才,会得到美酒作赏。 而碰上考试,擅长射箭也被做为“加分”项目。 明朝的会试,也会要求考生展示弓马骑射的本事,所谓“会试,二三场兼五经书算,榜后试骑射。” 那些弓马娴熟、骑射出众的考生,往往能获得提前入仕为官的机会。 譬如崇祯十二年,河北乡试第一的梁以樟,便是在高中进士后的骑射测试中,三箭连发,箭箭中靶,技惊四座。 于是,梁以樟立刻便被授予了河南太康知县的实缺。 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像是绍兴的朱舜水、杭州的张煌言等人,无一不是文武双全之辈。 这也直接导致了大明的文官们,普遍都不弱。 辽阳城下,被后世诟病的东林党文官袁应泰,便曾亲率一队明军骑兵,从正面硬生生冲垮了不可一世的满洲两黄旗。 此事无论是在明代官方档案,还是在满清的文献记载中,都有明确记述。 按照满文档案的说法,这一战打得两黄旗的军官纷纷弃阵而逃,狼狈地寻找房屋躲避。 最后,满清军队是依靠火器的远程压制,才阻止了袁应泰前进的步伐。 但这项举措,有利有也弊。 当文官们普遍掌握了一些军事技能后,他们便愈发地瞧不起那帮武将了。 你会耍大刀,老子也会;你会骑马射箭,老子也不差,而且老子比你更有文化,更有谋略!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明末才会涌现出那么多,自以为深谙兵法的文官,白白地葬送了无数将士的姓名。 当然了,真要让陕州城里的这帮生员,拎着刀枪弓箭去冲击贼兵的军营,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真有那份胆气的,早就跟着张琛和史记言,在陕州城头慷慨殉国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袭襕衫,腰间系着绦带,脚下蹬着一双皂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罢了。 一百多号人在门外喧哗, 卫兵见着眼前这帮人,他们也只能干瞪着眼看着。 毕竟这群人只是聚集在此,要求归还院子,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负责值守的队正闻讯赶来,看见眼前的景象也是眉头一皱: “别哭了,我等就是暂时征用一番。” “过些日子自然会还给你们!” 队正试图上前和这群人交涉,可他好说歹说,就是没人理他。 无奈之下,他只能派人通知江瀚,让江瀚来拿主意。 此时,江瀚正在讲堂内,给麾下的数百掌令,分析日后的发展计划,以及准备采取的政策。 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没太在意,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你派一队人去,将他们赶走便是。” 亲兵队长冯承宣会意,立刻带人前去: “滚远点!不要在此地喧哗吵闹!” “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听了这话,为首的田景行眉头一皱,梗着脖子反驳道: “我等只是要回自己的地盘罢了,何罪之有?” “反倒是你们这帮人,不问自取,已是不该,如今难道还想动粗?王法何在?” 冯承宣听了这话,直接愣在当场,你跟我说王法? 他们这帮反贼叛军,除了大明律的封皮没犯过,其他能犯的罪,怕是都犯过了。 而且罪行还都不轻,起步就是抄家灭族,上不封顶。 冯承宣看着田景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赶紧离开,不要无理取闹!” 说罢,他便带着亲兵上前,想要赶走田景行等人。 这帮人虽然粗通武艺,也有些力气傍身,但也绝不是江瀚手底下这帮人的对手。 几个亲兵抱团围上去,三两下就把这帮人给 混乱中,有人倒地不起,一把拉住了面前亲兵的小腿。 那亲兵猝不及防下,险些被他绊倒在地,又急又气,抬脚便踹了过去。 原本还算平和的场面瞬间失控,情况变得危急起来。 冯承宣带的人本就不多,如今突然被这么多人死死围住,根本冲不出去。 见情况不妙,他怒吼一声,拔出腰刀,直接砍翻了面前的人。 那人捂着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随即便瘫倒在地。 看见贼人动了刀兵,而且还见了血,为首的田景行眉头一皱,暗道不妙。 他的袖口此时正握着一柄短刃,手臂微微颤抖。 原来,当初田景行打听到贼首在此地时,脑子里就有了刺杀的想法。 他本想鼓噪同窗闹事,看看能不能把贼首引出来,然后趁贼首平息事态之时,趁乱将其刺杀,报效君恩。 可没想到,来的只是个队官之类的小卒子。 田景行本想就此作罢,可没想到那队官竟然先动了刀。 他本想鼓噪同窗闹事,看看能不能把贼首引出来,然后趁贼首平息事态之时,趁乱将其刺杀,报效君恩。 可没想到,来的只是个队官之类的小卒子。 田景行本想就此作罢,可没想到那队官竟然先动了刀。 眼见同伴殒命,田景行本人还能忍得住,可他另外几个同伙却忍不住了。 他们当即便抽出袖中短刃,朝着正在愣神的冯承宣就冲了过去,势要报仇雪恨。 好在冯承宣反应迅速,发现有人持械袭来,立刻抽身后退。 袭击者的短刃只刺穿了他的手臂,没能伤及要害。 眼见没能一击致命,田景行的几个同伙立刻跟上前去,想要宰了受伤的冯承宣。 周围的值守眼尖,见势不妙,立刻就将冯承宣拖到门后,紧闭大门。 饶是如此,也有几个值守被这帮人来了几刀,血流不止。 为首的田景行看见刺杀之事已经暴露,当即拔腿就准备开溜。 可他那几个同伙此时却已经上了头,还不依不饶的带着人冲击大门,想要冲进去把杀人的贼兵给宰了。 刺客裹挟着众人,不断冲击着大门,声势浩大,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见此情形,冯承宣立马派人回报,请求江瀚带人支援。 听见有人动刀行刺,江瀚原本还有些戏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竟然敢行刺本帅。 他猛地站起身,扫了眼讲堂内的一众掌令: “弟兄们,刚刚接到消息,有人意图行刺于我。”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乱民了,必须重拳出击!” 他冷哼一声,下令道, “都给我听好了,尽量抓活口,抓回来仔细审一审,看看究竟是谁想行刺本将!” “是!”堂内一众掌令齐声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这群人刚刚还在聆听江瀚的谆谆教诲,正是心潮澎湃,满腔抱负的时候。 如今得知有人敢行刺,先前还正襟危坐的掌令们,立刻抄起腰刀,从堂内蜂拥而出,直奔大门而去。 此时,门外那帮人还在不停的冲击着院门,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见院门被突然打开,刚刚还在推搡的几人,直挺挺的就冲了进去。 可还没等他们搞清楚情况,就被几个贼兵按倒在地,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大帅!” “给我揍他!” 可这时,一旁有人提出异议: “大帅不是说,要留活口吗?” 那人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大帅又没说不能揍人!” “小心点就是了。”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朝着眼前这帮人冲了过去。 看着从门里不断涌出来的贼人,在场的众人大惊失色。 不好! 不少人被当胸一脚,直接踹翻在地,旁边立刻围上来几个掌令,揪着头发就是几个耳光,抽得是鼻青脸肿。 有的人被一刀鞘砸翻在地,躺在地上不断哀嚎,不断翻滚求饶。 处在人群最后的几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生怕被贼兵逮住。 可早就有人盯上了他,几个掌令见状,立刻招呼身旁的同袍,两人一组,三人一群,直接就追了过去。 一时间,陕州城内鸡飞狗跳。 百姓们还照常做着生意呢,就发现大街上、巷子里,四处都有人在追打。 眼见前头的刺客跑得飞快,后面的掌令冷哼一声,随手抄起路边的水桶,狠狠地砸在了刺客的背上。 前头的刺客一心只想逃命,本就慌不择路,哪还有时间回头看。 结果当场就被一水桶给砸翻在地。 “狗日的刺客!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紧随其后的几个掌令立刻赶了上去,对着地上的刺客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下手重的,抡着刀鞘就往人身上砸,一砸一个不吱声。 “别打了!别别打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群人便被制服在地。 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瘫软在地,再也提不起半分反抗的勇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哀嚎。 见此情形,江瀚这才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而出。 他看着满地狼藉,冷哼一声: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老子好说话了?” “去,把这帮人都给老子绑了,押回军营。” “让陕州城的狱卒都叫过来,给这帮人上上手段!” 这一章.被审核了 有的内容被删了,改了好多遍才放出来 第179章 去问问太祖皇帝,当年为什么要造反? 生员们聚众在明德书院闹事,结果反被贼兵一顿迎头痛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传遍了陕州城的大街小巷。 不少胆大的百姓,甚至远远地瞧见了,那帮贼兵在街上痛殴白面书生的骇人场景。 茶馆酒肆之中,街头巷尾之间,到处都是对此事的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明德书院那帮秀才老爷们,今儿个可栽了大跟头了!” 一个刚从城西回来的担货郎,兴高采烈的说道。 “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聚众闹事,被那帮当兵的给打了吗?我老婆表兄的邻居,就在附近开了个铺子,看得真真切切!” “啧啧,那叫一个惨啊!那帮心高气傲的秀才公,被打得跟孙子似的!” 那担货郎听罢,摇了摇头,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非也,我听说是这帮人有人想行刺!” “嘶” 听了这个消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那帮当兵的,是好惹的吗?” “人家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在乎你几个秀才?” 一个老成的店家咂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 “我估摸着啊,他们就是瞧着这帮当兵的军纪好,对咱们老百姓秋毫无犯,就觉得人家好说话,于是才聚众闹事。” “结果呢?踢到铁板了吧!” “这人啊,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往后啊,咱们可得小心,千万别惹恼了这帮手握刀枪的爷,不然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一时间,陕州城内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城里的大多数百姓,在私下里议论此事时,鲜有人同情那些生员,反而有不少人站在了义军这边。 原因无他,最近这段时日,陕州城里的普通百姓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商劣绅被清算,地痞流氓不见了踪影,不少商贩还赚了好些银子。 百姓又不傻子,他们心里门儿清,到底谁对谁错。 而那些侥幸逃脱,或者提前溜走的生员们,见到同窗被抓,一个个垂头丧气。 为了救出被抓的同窗,他们纷纷动用陕州城内的关系,或是求告于家中长辈,或是委托平日里相熟的师长同年,准备去向那伙贼兵交涉求情,希望能将人捞出来。 可这帮人又不傻,这件事可是牵扯到刺杀,谁敢去求情? 难道不怕被打成同伙? 一时间,陕州城内所有人偃旗息鼓,唯恐惹火上身。 可就在大家都绝望之时,陕州学正俞冠宇站了出来,他准备单枪匹马的去贼营求情。 无他,只因为俞冠宇听说,那贼首准备将这帮闹事的学子全部处斩,以儆效尤。 这群人,基本都可以算作他的学生,他不能坐视不理。 俞冠宇乃是陕州本地人士,如今年过六旬,五十三岁那年才堪堪考中了个举人。 他自知仕途无望,便干脆死了心,回到老家陕州,一门心思的教导后辈。 此次贼兵破城,他也曾惶恐不安,但好在贼兵并没有为难他们这些底层官员。 此刻,面对着众多门生和家属的苦苦哀求,俞冠宇本着救人一命的心态,便应下此事,准备亲自前往贼营交涉。 前来接待他的是赵胜。 赵胜见着眼前这须发花白的老者,倒也没过多为难他,只是将俞冠宇带进了营地。 俞冠宇颤巍巍的走在军营里,腿在不自觉的发抖。 没人吓唬他,只是他自己有点害怕。 江瀚的军营,设在了原先弘农卫的卫所里。 自从破城之后,江瀚便将这里占了下来,当做了军营。 俞冠宇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想当初弘农卫的卫所之内,驻扎的官兵大多是些老弱病残之辈,偌大的卫所里空空荡荡,防御形同虚设。 可如今放眼望去,营地之内,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精壮无比、杀气腾腾的汉子。 这群人一个个目光锐利,神情冷峻,偶尔扫过俞冠宇的眼神,都让他感觉如同被饿狼盯上一般。 倒是在他身旁引路的那名书办,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言谈举止也颇有分寸。 那书办自称赵胜,言说自己以前曾是陕西清涧的一名秀才。 一听对方也是读书人出身,俞冠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放松了一些。 同是圣人门下,两人便开始攀谈起来。 俞冠宇看着赵胜,十分不解: “赵书办,恕我直言,你好端端的放着秀才不做,大好前途不要,为何偏偏从了贼?” “我辈儒生,饱读圣贤之书,当思忠君报国,为朝廷分忧,岂可为反贼张目?” 赵胜听了这话,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便不再多言,专心引路。 俞冠宇见状,也只能跟在赵胜身后,他根本不敢与路过的贼兵对视,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便招来杀身之祸。 尽管心中惊惧,俞冠宇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焕然一新的军营。 他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人: 校场上,一队队贼兵正在进行操练队列,口号整齐响亮;不远处的马厩旁,几个骑手正在照料马匹,动作小心翼翼。 还有那些扛着各种武器、甲胄的辅兵,在营地内穿梭不息,显得井然有序。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在一处避风的角落,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正拿着一根木棍,在积雪上不停写写画画。 同时还扯着沙哑的嗓子,教导着一群穿戴整齐的士兵读文认字。 赵胜似乎并不在意俞冠宇的东张西望,也没有出言阻止。 俞冠宇忍不住凑上前去,伸长了脖子,只见那汉子指着雪地上的字,嘴里还念念有词: “仔细看好了!” “这个字念‘反’,造反的反” 俞冠宇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捂住了耳朵,催促着赵胜赶紧往前走,生怕多呆一步。 营地里,随处可见一些临时搭起来的棚子,简单的用几根长矛和油布撑起来。 其中一些棚子下面,零零散散地围着百十来号人。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兵打扮,围在篝火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中间的汉子。 那汉子身上披着一件靛蓝色的布甲,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听赵胜介绍,似乎是什么新晋的“掌令”。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笔直地站在篝火旁,神情激昂: “弟兄们!皇帝老儿昏庸,朝堂诸官无能,藩王贵胄贪婪,地方士绅无道!” “如今天下事,坏就坏在这帮人身上,跟着这群虫豸,咱们谁也不可能活命!” “我们只有跟着英明神武的大帅,才有一线生机!” “大帅特别强调了,朝廷亡我之心不死,我等万万不可心存幻想,期待招安!” “天下终将是咱们的,只要我等万众一心,必然能推翻朝廷,重开大统!” 掌令每说一句,周围的士兵便群情激愤,人人攥紧拳头,跟着高呼“战无不胜”、“推翻大明”之类的口号,声震四野。 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都让俞冠宇心惊肉跳,处处都充满了强烈的冲击力,颠覆了他以往对“匪寇”的认知。 这哪是匪寇啊,分明就是一群想改朝换代的逆贼! 在俞冠宇的想象中,这贼兵的营地里,应当是成群结队、凶神恶煞的贼寇在捉对厮杀,演练杀人技巧: 而自己,也应该被五花大绑,由凶悍的喽啰押解着,带到贼首的军帐之中。 贼首肯定是豹头环眼,满脸横肉,高踞在虎皮大椅之上,正与手下的大小头目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桌案上还得摆上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以助酒兴,言谈举止粗鄙不堪,动辄打骂,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脑海中的画面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贼营里虽然也充满了肃杀之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秩序和昂扬的斗志。 一路走走停停,在赵胜的带领下,俞冠宇终于来到了贼首在的帐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忐忑无比,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 俞冠宇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刚一迈步踏入帐内,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大帐内,赫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年轻的将领,而他身上竟然披着一袭明黄色袍服,头上更是戴着一顶古朴的冠冕! 在他身旁,还毕恭毕敬地围着七八个身穿红袄的军士。 “这这是什么情况?” 俞冠宇瞪大了双眼,看着那明黄色的袍服, “完了!这贼首莫非是要称帝?!” “那自己这一趟,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转念一想,这贼首要称帝,难不成自己这个举人,就要被强行拉着当什么“辅政大臣”? 一想到史书上那些从逆之臣的悲惨下场,俞冠宇便觉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瘫倒在地,冷汗直冒。 就在此时,前头传来一阵怒斥: “虫豸!蠢货!” “统统抓出去砍了!” 听了这话,俞冠宇更是无比绝望,我命休矣! 可他闭着眼睛,哆哆嗦嗦地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刀斧加身却迟迟没有到来。 四周反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心中疑惑,这才壮着胆子,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小心翼翼地向帐内望去。 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那名身穿黄袍、头戴冠冕的年轻将领,手上捧着一沓纸张,正对着周围的几个红袄军士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场戏的关键就在于情绪的爆发。” “你们一定要把那种恨铁不成钢,怒其不争的气势,给朕给本帅演出来!” 俞冠宇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闹了半天,原来这伙贼寇是在这排演戏文呢,倒也挺有意思的。 可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反而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只听那黄袍将领清了清嗓子,叮嘱道: “记住了,要演出皇帝那种生杀予夺的霸气出来!” “看我给你们示范一遍。” 说罢,他猛地一跺脚,声色俱厉地喝道: “虫~豸!蠢~货!” “来人!把张鸿功和耿如杞统统给朕抓起来,拖出去砍了!” 俞冠宇一听这台词,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妈呀,这是演皇帝呢! 张鸿功和耿如杞,不就是己巳年的去京师勤王的那俩倒霉蛋吗? 俞冠宇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衣裳。 好在那披着黄袍的将领,注意到了他和赵胜,于是便挥手遣散了旁边的军士, “赵书办,这位是?” 那将领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听上去倒还算温和。 俞冠宇见状,赶紧上前说明来意,希望眼前的将领放了陕州城里的生员。 “将军容禀,这群学子年轻无知,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饶过他们一次吧!” 这将领自然就是江瀚了,他冷哼一声,看着面前的俞冠宇: “俞学正,这帮人聚众冲击我书院讲堂,意图趁乱刺杀本将,我岂能轻易放过?” “此事无需多言,我这次只诛杀这帮聚众之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江瀚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要是再敢多言,我手底下这帮杀才可不认账了。” “到时候顺藤摸瓜,信不信我把陕州城里所有学子都揪出来宰了?” 俞冠宇被这股戾气一冲,差点又没站稳,还好赵胜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 江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准备离开大帐,前去巡视营地。 可就在江瀚转身的时候,俞冠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拦在了江瀚的面前,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将军!将军留步!且听老朽一言!” 江瀚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学究。 俞冠宇鼓足勇气,慷慨激昂的劝解道: “将军,尔等皆是朝廷边军将士,世代忠良。” “如今起兵造反,只会让更多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将军,有什么冤屈,大家大可以坐下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何必非要刀兵相见呢?” “如此一来,只会让生灵涂炭,百姓遭罪,还请将军三思!” 江瀚听了这话,嘴角一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姓俞的,你这番大道理,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只可惜,这些话,你跟我说不着,你该跟皇帝老儿说去!” 俞冠宇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便反问道: “和皇帝说什么?我是在说你们这些边兵。” 江瀚冷哼一声,直直地盯着俞冠宇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让朱由检去太庙问问祖宗,问问太祖皇帝当年身为大元子民,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要聚众起义,扯旗造反?!” 178章被屏蔽了,正在修改 第180章 诈降 俞冠宇看着面前年轻将领讥讽的眼神,有些恍惚。 问太祖皇帝为什么造反? 给俞冠宇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提及此事。 他原以为就是那点饷银惹的祸,才导致这帮边军集体造反哗变,根本没仔细想过,背后有何原因。 将俞冠宇打发走后,江瀚也要开始准备动身行军了。 趁着黄河封冻的这段时间,他打算带兵从风陵渡绕过潼关,进入关中平原。 冬天行军,说实话难度不小,但好在官军现在基本都在避冬,江瀚能够安心的在陕州城里,搜集各类辎重物资,以抵御严寒。 相比于江瀚的从容不迫,东路义军可就凄惨许多了。 自从王嘉胤于九月死于内奸之手,左丞相王自用临危受命,被一众大小首领推举为新任盟主。 面对官军的凶猛攻势,王自用深知不可力敌,当即拍板决定分头行动,化整为零。 一声令下,各路人马纷纷钻进了山西的几处山脉里。 王自用、拓养坤和张应金等人,领着残部,一头扎进了太行山的崇山峻岭里,与官军玩起了捉迷藏。 罗汝才与张一川则引兵折返晋中,潜入沁州左近的太岳山区,凭借复杂地形与官军周旋。 而高迎祥等人,则是带着麾下精锐,重新返回晋东南地区,在阳城、泽州一带的深山老林之中,躲避冠军追剿,伺机而动。 王自用的想法很好,各路义军也是打游击的老手,但架不住冬天来了,山里根本待不住人。 才刚刚十一月初,刺骨的寒风就已经刮进了山里,冻得这帮义军跟孙子似的。 他们本就是仓皇从战场上逃出来的,粮草辎重都被烧了大半,不少人还穿着草鞋单衣,根本扛不住山里骤降的气温。 饥寒交迫之下,义军之中的非战斗减员急剧增加,冻死、饿死、病死的将士不计其数,伤亡之惨重,甚至超过了与官军正面交锋的损失。 反观官军一方,依照惯例,山里下雪后,便会偃旗息鼓,暂缓进山剿匪,等来年开春再做计较。 可就在洪承畴部署官军修整防御时,京城方向,却突然来了一群趾高气昂的太监。 这些天使内臣们个个身负皇命,空降到了各路剿匪官军的大营里。 原来,远在京师的崇祯皇帝,看见前线剿匪的各路文官武将在互相扯皮推诿,他唯恐剿匪大计出了岔子,立马将宫中内监派到了前线督军。 崇祯虽然很信任洪承畴,但身为皇帝,注定了他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信任下面的大臣。 无论是吵着要“诛杀阉党”的东林党人,还是口口声声“五年平辽”的袁督师,无一例外,都狠狠地辜负了崇祯的信任。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崇祯愈发多疑,最终还是走上了他哥的老路,派出内臣监督外臣。 洪承畴接到皇帝的圣旨,上面措辞严厉,着令其务必在开春之前,将盘踞在山西、河南一带的王嘉胤余党悉数剿灭。 皇帝老子一张嘴,底下臣子跑断腿。 接到这道圣旨,洪承畴丝毫不敢怠慢。 上一个剿匪不力的三边总督杨鹤,已经被崇祯扔到袁州充军去了,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于是,洪承畴立刻召集麾下诸将议事,部署针对王嘉胤余部的围剿行动。 十一月末,几路官军主力倾巢而出,顶着刺骨寒风,在深山里对各路义军展开了更为疯狂的追剿。 太行山方向,洪承畴上书朝廷,檄调卢象升尽起麾下精锐,自太行山东麓合围,务必将盘踞山中的王自用、拓养坤等部贼兵,从山里撵出来,逼进预设的包围圈。 晋中太岳山方向,则由张应昌、贺人龙等宿将,率领八千秦兵,如同篦子一般,一寸一寸地深入山中腹地,搜寻藏匿其中的罗汝才、张一川等部。 至于晋东南地区,则由洪承畴亲自坐镇,调集重兵,对藏匿在此的高迎祥等部展开拉网式清剿。 山里的义军们本就冻得瑟瑟发抖,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盼着大雪封山,官军能消停几日。 可不知道这帮官军又抽了哪根筋,就算顶着严寒,踩着及膝的积雪,也要钻进山里来绞杀他们。 一时间,太行山、太岳山等地,烽烟四起,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区被官军的搜山部队搅得鸡飞狗跳。 就连藏在王屋山深处的张献忠、马守应等人,都被从老巢里硬生生给撵了出来,仓皇逃命。 各路义军叫苦不迭,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之下,活动空间被一再压缩,几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眼见麾下弟兄们死伤日益惨重,身为盟主的王自用愁得饭都吃不下。 终于,他牙关一咬,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诈降! 帅帐之中,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王自用刚刚提出诈降的想法,高迎祥便霍然起身,提出了反对意见: “左相,此计恐怕不妥!” “那洪承畴是个什么玩意儿,你我兄弟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那厮杀降的名声,早已传遍山陕两地,咱们就算是诈降,恐怕也难逃屠刀!” 他话音刚落,帐内的罗汝才也站了出来,沉声道: “盟主三思啊!洪承畴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诈降一事,风险太大,万一洪承畴趁咱们放下武器,直接把咱们屠了该如何是好?” 他捻着颔下稀疏的短须,眉头紧锁,显然对洪承畴忌惮到了极点。 另一侧,张献忠也是一脸愁容,瓮声瓮气地说道: “当初韩城之战,王左挂就是轻易信了洪承畴,结果反而被其诛杀。” “这个洪剃头,言而无信,绝不可投降于他!”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议论纷纷,显然对洪承畴的凶名和他的残酷手段十分忌惮。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不怕死在战场上,就怕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 王自用环视众人,摇了摇头: “诸位兄弟稍安勿躁,我并没有说过要向洪承畴那厮投降。” “我准备联络的,是黄河对岸的那支官军!” 此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满是疑惑。 王自用见状,继续解释道: “这两个月以来,咱们东躲西藏,与各路官军没少打交道。” “我留心观察过,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 “这山陕两地的官军,无论是边军还是卫军,打起咱们来,那叫一个凶狠。” “可唯独一支兵马,却有些格格不入,分明是出工不出力。” “哪支兵马?”众人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 王自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道: “就是驻扎在黄河北岸,孟津渡一带的那支官军。” “前些日子,我派出去的探子已经传来确切消息,这是京营副将王朴率领的京营兵,约有五千人左右。” “咱们可以一路往孟津渡且战且退,到时候派人渡河,假意向王朴投降,送上金银珠宝,麻痹他们。” “只要官军放松警惕,咱们就能想办法渡河。” 高迎祥听罢,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围剿的总指挥可是洪承畴,万一他绕过王朴,命我们直接投降于他呢?” 王自用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我打听清楚了,洪承畴头上挂的是提督山陕两地军务。” “王朴麾下的是京营,那可是皇帝老儿的部队,他洪承畴应该不敢绕过王朴吧?” 他眼神一凝,继续补充道, “实在不行,咱们就拖,只要能拖上个十来天,黄河应该就能彻底冻上。” “到时候咱们就能踏冰而过,直奔中原腹地而去。” 王自用的眼光很毒辣,在一众精兵强将中成功找到了软柿子。 黄河对岸的京营,正是几路大军中最容易被突破的。 这支京营内部不仅成分复杂,而且兵员素质极其低劣。 京营五千兵马,其中大半是临时从京畿附近强征来的老弱病残,衣甲不全,兵刃锈蚀,因此也被边军戏称为“乞丐兵”。 剩下的一小半,则是来自京城各路公侯伯爵府上的勋贵子弟。 这些公子哥,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声色犬马,斗鸡走狗,无所不为。 此次被家中长辈强行塞进军中,名为剿匪,实则镀金,只盼跟着洪承畴混点微末军功,回去也好继承爵位。 崇祯初期的京营,就是大明勋贵们中饱私囊,吃空饷的地方。 就拿王朴这支营兵来说,账面上一共有五千之众,可实际在营的,竟然不足一千人,剩下的全成了勋贵们口袋里的银子。 后来皇帝下旨整顿,并且命令京营参与剿匪战事。 这帮勋贵们才慌了神,在京城内外四处抓捕饥民乞丐,市井泼皮,一股脑儿地塞进军中充数。 另一方面,他们又将自家的子弟和家丁护院,一起编入了军中,美其名曰为皇上分忧,实则不过是想混点功劳回去交差。 这样一支部队,战斗力可想而知。 在先前与贼寇的几次遭遇战中,这支京营天兵,甚至还出现过未战先溃的情况。 这帮老爷兵和下面的老弱病残们,听见流寇的喊杀声,拔腿就跑,差点被贼寇冲出了包围圈。 还好不远处的友军及时赶到,这才打退了贼兵,救下了这帮酒囊饭袋。 对于这样一支部队,即便是洪承畴再精明强干,也那他们毫无办法。 毕竟这帮人个个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子弟,要是真被贼兵宰了几个,洪承畴也不好向皇帝交代。 而这些勋贵子弟们,也压根儿不把洪承畴这个三边总督放在眼里。 打仗?打什么仗? 让咱们这帮锦衣玉食的少爷,跟那帮泥腿子出身的边镇丘八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和贼寇拼命? 简直笑话! 咱爷们该打的仗,从我祖上,跟着太祖爷定鼎天下、跟着成祖爷起兵靖难的时候,就已经替咱们打完了! 想让哥几个剿匪?做梦去吧。 而洪承畴自然也清楚这帮大爷兵的德行,根本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 索性大手一挥,将其统统安置在黄河北岸、远离主战场的孟津渡口,美其名曰扼守要津,防贼渡河。 实则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只求这帮大爷们,别在自己眼前晃悠添乱就行。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特地将河南巡抚玄默,以及刚刚调过来的左良玉,也一并安排在了渡口一线,协助经营防守,替这帮老爷兵们充当屏障。 而洪承畴自己,则是亲率麾下久经战阵,吃苦耐劳的边兵,在山西境内对各路义军穷追猛打。 王自用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破绽,最终成功说服了帐内的各路首领。 没办法,死马当成活马医吧,眼下是真的找不到突破的机会了。 洪承畴和他麾下的秦兵们,给义军们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此险招,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于是,各路大小首领纷纷响应号召,忍痛掏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家当,东拼西凑,最后足足凑齐了三十几箱金银珠宝出来。 随后,王自用又派遣一队心腹,带着部分金银,秘密联络上了黄河对岸的王朴,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愿意归降朝廷的想法。 王朴一听说贼寇主动请降,并且还奉上了厚礼,当即喜出望外。 他毫不客气地将贼寇的见面礼收入囊中,随即大手一挥,派人快马加鞭将贼寇请降的消息,通知了前线总指挥洪承畴。 正坐镇泽州的洪承畴听闻此事,冷笑连连。 他跟反贼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对于这帮反贼们诈降的套路可谓是门清。 要不是真的被逼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这帮刁民,会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绝无可能! 不过洪承畴转念一想,既然这帮反贼想要投降,自己大可以顺水推舟,先应下此事。 到时候无论真假,把这帮人全屠了便是,省得朝廷还要浪费粮食,安置这帮刁民。 届时,困扰朝廷数年之久的流寇匪患,就能平息大半。 自己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盘踞在陕州的巨寇上山虎。 第181章 渡河南下 念及于此,洪承畴立马调集麾下诸将,从四面八方赶往孟津渡口,准备给这帮反贼们来个瓮中捉鳖。 可就在这时,前线突然传来一个令众将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钦差监军李进朝和卢有德发话了,命令洪承畴不得带兵前往孟津渡,以免破坏招降一事。 这杨进朝和卢九德,本是崇祯派往前线充当监军的太监。 两人一听说有贼寇主动前来投降,而且还孝敬了几十箱银子,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呐! 两人当机立断,根本没和洪承畴知会一声,直接答应了招降一事。 杨进朝和卢九德的权利着实不小。 在离京之前,崇祯担心他们不能慑服这群骄兵悍将,还特意给他俩头上加了个“节制诸将”的名头。 可这一加,就坏了大事。 这帮太监,嘴上喊着是为皇爷分忧,为朝廷办事,然而骨子里却都是群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之辈。 眼见官军同意了招降一事,王自用立刻派遣张妙手,贺双全等几位首领,将剩下的十几箱金银,全都抬去了彰德府,拜谒杨进朝和卢九德。 论能屈能伸,这帮起义军的首领们可谓是一绝。 为了尽可能打消官军疑虑,张妙手等人不仅奉上银子,而且姿态放得极低,每天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把两个死太监哄得一愣一愣的。 看在银子和面子的份上,这俩太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机谋略,干脆绕过了总督洪承畴,直接以“钦差监军”的身份,代表皇帝,下令叫停了所有针对“降军”的围剿行动。 并且还严令洪承畴及其麾下各路官军,不准在农民军放下武器后,行杀降之举,务必要“以德服人,彰显皇恩浩荡。” 洪承畴接到这两道命令,气得是七窍生烟。 眼看大半年的心血即将付之东流,他气急败坏,帅帐之内,凡是能砸的东西,片刻间便被他砸了个稀烂。 “混账!” “阉竖误国!误国啊!” 洪承畴仰天长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可就算洪承畴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气愤,也无能为力。 杨进朝和卢九德这两个监军太监,代表的可是皇命,头上安的是节制诸将的权利。 洪承畴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皇权,跟皇帝的代言人对着干。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自用等一干反贼,在京营的“严加看管”下,大摇大摆的走出山区,驻扎在孟县附近。 无奈之下,洪承畴只能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小股部队,驻扎在渡口附近,防止贼兵突然渡河南逃。 而起义军这边,自从搭上了监军太监这条线,日子一下就好了起来。 不仅从山里走出来了,甚至还能驻扎在富庶的孟县周边,总算是有了一个后勤基地。 王自用、高迎祥等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各路首领严令麾下将士,不准扰民、不准劫掠,试图与孟县附近的百姓搞好关系。 义军一面假意与王朴、杨进朝和卢九德等人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一面派出精干人手,乔装打扮后进入孟县,向城里的百姓商贩购买粮食、棉衣、药材等物资,补充给养。 虽然义军行动隐蔽,将王朴等人骗了过去,可还是有细心的将领发现了问题。 此人正是前段时间调过来不久,负责在渡口附近协防的左良玉。 他敏锐察觉到了义军的小动作。 这帮反贼们,虽然表面上偃旗息鼓,一副等待受降的模样,但其营寨附近,却常有小股人马活动,不像是要投降的松散、懈怠模样。 而且渡口附近,经常有贼骑出没,形迹可疑,一看就是在打探地形。 左良玉心中生疑,立刻将自己的发现上报给了王朴和两个监军太监。 然而,此时的王朴和杨进朝等人,正忙着瓜分王自用送上来的孝敬呢,哪里还有心思搭理左良玉这个不识时务的边镇武夫? 这群人随口便把左良玉给打发了回去,只当他是杞人忧天,挑拨朝廷与义军的关系,意图通过杀降来升官发财。 左良玉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愈发不安,而此时,洪承畴派出的小股部队也抵达了渡口附近,领头的是都司马科。 见到马科,左良玉毫不避讳的将自己的猜测,都讲了出来。 马科看见左良玉忧心忡忡的模样,同样也很无奈: “左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军门也正发愁呢。” “早在陕西剿匪时,军门就已经发现了贼人狡诈,最爱诈降,只要官军一有松懈,便立刻复叛,防不胜防。” “奈何杨进朝等人不听劝告,所以军门才特意派我带兵前来渡口,以防贼兵趁机渡河。” 左良玉叹了口气,愤然道: “你我合兵不到两千人,拿什么抵挡贼兵?” “该死的阉竖,迟早酿成大祸!” 两人一合计,最后也只能暗中加强防御,并且通知了同样在附近协防的河南巡抚玄默,小心戒备,以防不测。 时间很快来到崇祯五年,正月二十八日,是义军正式向京营投降的日子,也是义军准备渡河的日子。 黄河渡口,王朴、杨进朝和卢九德三人,志得意满的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帅台之上。 几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班师回朝接受赏赐的景象,丝毫没有警惕之心。 而下面的京营官兵们,更是松松垮垮,队列散乱,不少人甚至武器都没带,只等着仪式结束,便好回城潇洒快活。 按照事前的约定,王自用、高迎祥等义军首领,将带领麾下“幡然悔悟”的士卒代表,正式向王朴等人递交降表,并献上名册。 寒风吹过渡口,卷起阵阵白霜。 在官军期盼的目光中,几个反贼首领,果然如约而至,带着数百名手无寸铁的士卒,缓缓来到了渡口前的空地上。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裹着厚厚的粗布棉袍,远远望去,就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为首的杨进朝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即便带着身旁的侍卫,上前虚迎众人。 他接过降表,随即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一番彰显朝廷威仪与仁德的训话。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由远及近,数千早已集结好的贼兵,突然从驻地杀出,浩浩荡荡的冲破官军的阻碍,直奔京营而来。 杨进朝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觉得外面有些吵闹, 他皱着眉头,不满地抬头看了眼营地外围: 只见地平线上喊杀声四起,数以千计的贼兵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营寨就杀了过来。 杨进朝见状,大惊失色,转头看向前方的王自用、高迎祥等贼首。 几位首领互相对视一眼,见时机成熟,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弟兄们,动手,随我宰了这帮官兵!杀出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身后数百名看似手无寸铁的降卒,立刻脱下裹得厚厚的粗布棉袍,从怀中掏出了各式武器,直奔四周的京营守卫而去。 站在最前头的数十名守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被乱刀砍翻在地,连惨叫声都未没能发出几声,便已气绝身亡。 见此情形,杨进朝二话不说,立刻带着身旁的守卫转头就跑,准备退回中军处,再和这帮言而无信的贼人算账。 而周围的守卫们见状,也瞬间搞清楚了情况,立刻跟在杨进朝的屁股后头,疯狂逃窜。 王自用、高迎祥等人也不去追他们,反而掉转枪口,带着麾下士卒就朝营地外头冲,试图与大部队汇合。 帅台之上的王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身旁的卢九德提醒他,他才反应过来,立刻让旗兵打出令旗,命令麾下京营堵住路口,绝不能让贼首轻易逃出升天。 眼下怕是挡不住贼兵过河了,他只能试试看,能不能将这几个前来诈降的贼首拿下,亡羊补牢。 但是,王朴好像忘记了自己麾下部队的尿性。 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子弟,看见杀气腾腾冲过来的贼兵,带着亲兵家丁转头就跑,根本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勇气。 至于那些临时从各处抓来的乞丐兵们,更是不堪。 这群人本来就是临时凑数的乞丐,泼皮之流,看见贼兵杀来,直接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更有甚者,竟然被吓得瘫软在地,腿上根本提不起劲儿。 整个大军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高迎祥手持一口厚背环首大刀,一马当先,随手便将挡在前方的官兵砍翻在地: “弟兄们!随我冲出去渡河,等进了河南,咱们就有活路了!” “杀啊!” 数百人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轻易地便冲出了官军营地,与赶来的大部队接上了头。 几路人马合兵一处,当即便冲向了渡口,准备渡河南下。 黄河南岸,此时的左良玉和马科,正死死地盯着北岸的状况,心急如焚。 他们这次本想跟着一起过去,可却被杨进朝等人勒令停在原地待命,扼守渡口。 说白了,杨进朝等人就是害怕左良玉带兵过去,把招抚一事给搅黄了。 “左将军!不好,出事了!” 随着马科一声惊呼,左良玉心头骤紧,连忙掏出千里镜,仔细查看对岸情况。 只见北岸烟尘四起,杀声震野,紧接着,大批士卒出现在了渡口附近。 见此情形,左良玉心里很清楚,肯定是贼兵冲破了防线,试图渡河南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王朴的京营便被冲散了。 左良玉见状,立刻吩咐儿子左梦庚: “快!全军戒备,让弓手和铳手守在北岸,决不能让贼寇踏冰而过!” “另外,把几门小炮都拉出来,对准冰面给我使劲地轰!” 随即,他又看向马科: “马都司,你带骑兵守在北岸即可,不要上前接敌。” 马科闻言有些不解: “左将军,这是何意?” 左良玉冷冷一笑: “我昨天已经让手下将士,趁夜凿碎冰层,只要贼兵敢大队人马过河,必然会掉进河中!” “虽然现在冰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可你要是带兵上前迎敌,说不准冰层就塌了。” 马科挠了挠头,又提了个问题: “左将军,即便如此,咱们恐怕也拦不住贼兵。” “这黄河冰面这么宽,贼兵要是发现先头部队落水,只需要换个地方渡河就是了。” 左良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我知道。” “那左将军你为何” 左良玉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这场围剿,自从那两个阉货出来搅局,我就知道注定要失败了。” “既然如此,那我只需要看好渡口,不让贼兵从我部的防区过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到时候,围剿失利的责任,怎么着也甩不到我的头上。” 左良玉又不傻,他手上就剩下不到一千人,就算加上马科和玄默的人马,总共也才三千人。 对面的贼兵,看架势,至少有一两万人,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如今没了黄河天险阻挡,就自己手头上这点人马,根本不可能拦住贼兵。 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防区,免得事后被那两个阉货反咬一口,说他御贼不力。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左良玉设想的一模一样。 王自用等人本来想率兵从渡口过河,可结果先头部队刚走到一半,冰面便承受不住,裂成了断断续续的好几块。 不少义军士卒,猝不及防下,直接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身旁的同袍想要去救,结果刚上前两步,官军的炮弹便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脚下的冰面也随之裂开,不少人都掉进了河里。 见此情景,众人也不敢再上前去救,只是不断抛着绳索,试图将落水的同袍给救起来。 可现在天寒地冻的,就连岸上的人也被冻得手脚冰凉,更何况落水的士卒? 他们一个个身体僵硬,根本抓不住绳子,只能渐渐沉入冰冷的河底 中军处的王自用得知此事,当机立断,放弃了眼前的渡口,转而让大军沿着河岸往上,重新找地方渡河。 就这样,左良玉镇守的渡口算是守住了,而义军也重新找了个口子,成功渡过了黄河,直奔河南腹地而去。 “蠢货!” “几个贪财争功的蠢货!” 消息很快传到洪承畴耳中,得知事情经过,洪承畴气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了过去。 自己和麾下将士忙活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把反贼困死在山里,就因为这几个太监的贪婪和愚蠢,功亏一篑。 现在好了,这帮反贼溜进了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就算想剿,也要重新再组织兵马,难度也增加了不少。 其实,洪承畴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满,他只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剿匪剿的好好的,陛下为什么非要派几个阉货出来监军,以至于坏了大好局面? 但是,这些疑惑和牢骚,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发发而已,明面上,他丝毫不敢有半点怨言。 可这还没完,正当洪承畴准备调兵遣将,继续派兵追剿匪寇时,一名亲兵突然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 “洪总督,不好了,陕西方向传来急报!” 洪承畴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亲兵喘着粗气,急声道: “巨寇上山虎已于三日前绕开潼关防线,兵锋直指华阴县,关中告急!” 最近敏感时期,章节一直在被屏蔽审核,搞得焦头烂额的,不好意思。 第182章 麻木的关中百姓 得知上山虎进军关中的消息,洪承畴心急如焚。 妈的,这帮贼寇怎么和苍蝇一样,无孔不入? 他好不容易肃清了陕西的贼寇,现在好了,一个疏忽就被找到了突破口。 如今贼寇重返陕西,说不定刚刚镇压下去的陕西群贼们,又要重新冒头了。 洪承畴不敢怠慢,当即找来传令兵,准备调集麾下精锐回援陕西。 王嘉胤的余党已经跑进了河南,洪承畴干脆放弃了继续追剿,将其扔给了河南巡抚玄默。 反正他头上挂的职务,是“总督山陕地方军务”,河南的地面,名义上还真不归他管。 此次围剿失利,主要责任在前线堵截的王朴和杨进朝等人,他洪承畴在皇帝面前,总还有个圜转的余地。 但西安府要是出了事,那他这个三边总督可就跑不掉了。 此时,洪承畴麾下的嫡系精锐离陕西较远,他只能让邓玘、曹文诏、左光先等人先沿着潼关方向进军,追剿上山虎。 而他则带着张应昌、贺人龙等人,从平阳府绕道,看看能不能从韩城入陕,堵在贼寇前方。 很快,一道道军令便被送到了各路将领的手中。 但回陕之路,却远比想象的要漫长。 且不说远在泽州的张应昌、贺人龙所部,就连最近的曹文诏和左光先等人,此时都还在渑池附近修整。 想要赶到潼关,即便是日夜兼程,也至少需要数十日左右。 趁着这个时间,江瀚已经带兵攻破了华阴县。 华阴县坐落于华山以北,古人通常将山的南麓称为阳,北麓称为阴,故而得名华阴。 此地乃是连通陕西、河南、山西三省的咽喉要道,更是关中平原的大门,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就是这么一座重镇,江瀚率兵仅仅攻打了不到半日,便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 守城的官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毫无抵抗之心。 江瀚很纳闷,这城池,未免拿得也太过轻松了一点? 直到他入城之后,才终于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的军民们,根本没心思守城了。 江瀚骑在马上,缓缓走在华阴城的街道上,看着城里麻木来往的百姓,眉头紧皱。 他身后的亲兵队长冯承宣,也是一脸的惊疑与不解。 “大帅,这.这是怎么回事?” 冯承宣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 “这华阴县,怎么跟座鬼城似的?” “咱们攻城炮轰了半天,喊杀声震天,城里的百姓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江瀚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街道两旁。 那里,没有逃难的民众,也没有惊恐的尖叫。 有的只是一双双空洞、麻木、毫无生气的眼睛。 城中的百姓,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有的倚靠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大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最基本的好奇都没有。 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而是一群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路人。 不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走着走着,突然身子一软,便悄无声息地扑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可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径直从他的尸身上迈了过去,就好像那不是一个刚刚逝去的生命,而是路边一块碍脚的石头,一滩挡路的积水。 此情此景,看得冯承宣是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他忍不住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个看上去还算精神的中年汉子面前,想要问个究竟: “你们怎么回事?不知道我军攻城了?” “大军过境,怎么躲都不躲?” 那汉子缓缓地转过头,木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摇摇头,便准备转身离开,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嘿!你他娘的聋了?” 冯承宣火气上涌,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老子问你话呢!” 可那汉子依旧不言不语,只是机械的转过身子,拔腿想走。 冯承宣拳头捏紧,正准备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瞧瞧,问点情报出来。 “等等。” 江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翻身下马,拦住了冲动的冯承宣。 随即,江瀚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麸饼,递到了那汉子的面前。 见到饼子,那汉子浑浊的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光,他忙不迭的接过饼子,狼吞虎咽的塞进了肚子里。 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目光转向江瀚。 江瀚看着他,又从怀里掏了块麸饼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 “想吃就老实回答我问题。” 那汉子听罢,眼前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同意了江瀚的要求。 江瀚见状也点了点头,沉声问道: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 “这华阴城里的百姓是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 “大军入城,不躲不避,难不成都活腻了?” 江瀚很诧异,以往不论是官军还是义军,队伍所到之处,百姓们哪个不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怎么自己一脚刚踏进关中,就看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仿佛城里的都是一群行尸走肉。 那汉子闻言,只是麻木地耸了耸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将军,草民叫王大。” “家里原先有八口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咱们活着都不怕,死算什么?” 他顿了顿,沙哑的嗓音,开始缓缓讲述一段浸满血泪的故事: “今年秋收,官府来收税,说是要供给大军剿匪平乱。” “他们冲进家里,一口气把咱们活命的口粮,全给收走了。” “我们说没了粮,这个冬天会饿死人;可官府的老爷们却说,剿匪是军国大事、头等要务,让咱们体谅朝廷,共克时艰。” “后来,有人饿得受不了了,就去偷,去抢,结果被吊起来活活打死了。” “有人想逃荒,还没出关中,就死在了路上。” “还有人实在熬不住了,一家老小,手拉着手,投河自尽了。” “将军,您说,这好人、坏人、想活的、想死的无论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熬着呗,熬到哪天算哪天,到时候眼睛一闭,腿一蹬,就解脱了。” 江瀚沉默了,心头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在王大那平淡的语气中,他终于明白了这满城行尸走肉的由来。 江瀚本以为,关中应该是富饶之地,这里的百姓应该也能糊口。 毕竟任谁都知道,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其境内水系丰富。 即便是整个陕西都遭了大旱,但关中靠着渭河、泾河、洛河等数条大河的滋养,怎么也不至于像陕北一样,落得个十室九空,人尽相食的悲惨境地。 可坏,就坏在这“富庶”二字上。 去年,洪承畴升任三边总督,崇祯皇帝为了让他能心无旁骛的全力剿匪,特地下旨,准其“便宜行事”,可以就地征调陕西夏秋两税的钱粮,以供大军周转。 可洪承畴遍观整个陕西,除了富庶的关中平原以外,哪还有什么产粮的地方? 由于连年的大旱与兵灾,陕西的其他地方,早已是烽烟四起,遍地狼藉。 官军和义军来来回回,反复拉锯,几乎将陕西全境,都打成了一片白地,连根毛都榨不出来了。 于是,陕西境内仅剩的这片膏腴之地——关中平原,便理所当然地,独自承担起了供养朝廷数万剿匪大军的重任。 也正是得益于从关中榨出来的血汗钱粮,各路官军们才有力气顶着漫天风雪,进山追剿贼寇。 否则,大军早该哗变了。 关中的良田,十有八九,都攥在那些非富即贵的地主手上,尤其是最大的地主头子,西安府的秦藩。 这些人,别说地方衙门,就连洪承畴,也不敢轻易招惹。 于是,供养大军的担子,自然也就落在了那帮挣扎在温饱线的平民百姓头上了。 一时间,关中各州府的税吏差役,如同疯狗一般,倾巢而出。 他们闯入百姓家中,翻箱倒柜,将百姓们手里仅剩的,用来过冬活命的口粮,都给搜刮得干干净净。 还美其名曰:“倾尽所有,以报君恩。” 于是,被逼上绝路的关中农民们,也反了。 一时间声势浩大,整个关中为之震动。 洪承畴得到消息后,不惊反喜,正好,他正愁没有借口将主力大军开进关中腹地呢。 以曹文诏,贺人龙等人为首的屠夫毫不手软,把整个关中地界都犁了一遍,杀的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这些人在平叛之余,仍旧不忘初心,又顺手在各地搜刮了大量钱粮,以充军需。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就这样被血腥地镇压了下去。 活下来的人,只能苟延残喘。 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早就已经在这无休无止的苦难与绝望中,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具尚在呼吸的行尸走肉罢了。 可随着江瀚接连攻破华阴周边的数个州县,缴获了不少地主的钱粮后,事情却又出现了转机。 跟在他军队后面的饥民百姓越来越多,粗略估算后,竟不下数千之众。 其中不少人还是听到消息,大老远专程拖家带口赶来的。 这帮人不顾严寒,紧紧跟在大军屁股后头。 他们除了希望能捡一些残羹冷炙果腹外,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 他们希望能加入江瀚手下的部队,为那些死在官府催科和官军屠刀下的亲族同乡们,报仇雪恨! 然而,对于这帮想要投军造反的饥民百姓们,江瀚的军中,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大帅!” 中军帅帐之中,几个带兵的把总正激烈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这帮人跟在屁股后面,是个不小隐患;不如趁早将他们赶走,以绝后患。” 说着,他环视一圈,声音又更大了几分: “大帅您看,这群人里头,不少人都是些老弱病残,严重拖慢了咱们的行军速度!” “官军随时可能大举围剿而来,带着这么些累赘,咱们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 “依我看,当断则断,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我等提着脑袋造反,可不是开善堂的!” 说话的是李老歪,他的意见很直接,也很现实。 这群饥民未经训练,收编入伍后,只会稀释安塞营的战力。 要是放任不管,那就会导致大军出现危险,容易被官军裹挟着饥民冲阵。 江瀚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倾向于李老歪的意见的。 他此行重返陕西,目的是去甘肃、宁夏等边镇招募那些边军,而不是收拢一群嗷嗷待哺的饥民。 可惜张天琳、刘国能那帮首领不在,否则,把这批饥民塞给他们,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除了李自成外,其他的首领都没跟来陕西,而是一路掉头南下,往湖广方向去了。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旁的书办赵胜,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大帅,我觉着吧,这帮人或许还另有可用之处。” 他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这帮饥民虽然看似战力羸弱,但他们对官府的憎恨,却是实打实的,这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依属下看,咱们不妨打开县城的武库,将缴获的武器都发下去,让他们也跟着起兵造反。” “到时候,不仅能自谋生路,又能为我等,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和兵力。” 说到这里,赵胜的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股寒意, “又或者.给他们一口饱饭,让这群人去冲锋陷阵,爬城填线!” 先发一章,明天还有 第183章 去秦岭打游击 帅帐之内,赵胜那句阴冷的“爬城填线”,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倒是像李老歪这样的主将,听得是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没错!大帅,赵书办这主意好!” 他一脸理所应当地表情,看着江瀚, “这帮人现在是生不如死,倒不如让他们死得有点价值,为我军开路填线,换一口饱饭,也不算亏待他们!” 帐内其余几名将领,虽然没有立刻出声附和,但也是颇为意动。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用一群累赘的饥民去消耗官军的守城器械和兵力; 或者干脆煽动他们去杀官造反,吸引官军注意力。 在众人看来,这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就像野地里的杂草,官府、义军、建奴……一茬又一茬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感受。 这群人不会冲锋陷阵,也没有手艺傍身,只能被当成耗材,不断地压榨剩余价值,最后无声无息地烂在田间地头。 明末的三方势力,除了后期的起义军外,几乎从来不会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大明朝这边是连征三饷,起义军则是四处劫掠,最狠的当属后金鞑子,靠的是奴隶制经济,用辽东汉人的命来养马。 江瀚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悲天悯人、爱民如子,从来都不是乱世争霸的必要条件。 但他对于眼前这数千饥民,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赵胜见江瀚迟迟没有点头,以为他心有不忍,连忙上前劝道: “大帅,您不会是想要养着这帮人吧?咱们可没这个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弟兄们都知道大帅您仁义,不愿戕害百姓。” “可是说到底,这都是朝廷惹出来的祸事,不应该由咱们来收拾烂摊子,至少现在不应该。” 江瀚听罢,摆了摆手: “你想多了,陕西吃不饱饭的饥民何止数千,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养不起他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胜身上: “不过,赵书办你那个鼓动他们造反的提议,却深得我心。” “与其让他们坐着等死,倒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把县城府库里的军械都发下去,让他们自成一军,将关中搅个天翻地覆。” 赵胜听罢点了点头: “这样也行,反正咱们的目标去甘肃宁夏等地招兵买马,不会在关中久待。” “到时候,这帮人正好可以替咱们吸引官军的注意力,给咱们争取点时间出来。” 江瀚摇了摇头,提出了反对意见: “在我看来,这帮人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吸引官军注意力这么简单。” “我打算派一员干将过去,以咱们的精锐为骨干,拉一支大军出来。” “等到官军来剿,就带着部队钻进秦岭,跟他们打游击!” 说着,江瀚摊开舆图,指着横亘在关中和汉中的秦岭山脉上, “你们来看,这秦岭横跨千里,山高林密,物产丰厚,藏个几千人的队伍,简直绰绰有余,不怕官军来剿。” “其次,秦岭连接关中和汉中两个产粮地,万一真要是粮食短缺了,不管是往北还是往南,都可以出山劫掠。” “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肯定是要入蜀的,这支队伍可以提前去熟悉地形,探明道路。” 众人顺着江瀚的思路一想,顿时恍然大悟,觉得此计可行。 在秦岭里安插一只队伍,不仅能袭扰官军,还能为大军入川铺路,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新的问题来了。 该派谁去呢? 在纵横千里的秦岭山脉里打游击,听着容易,可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在场的诸位将领,一个个都是冲锋陷阵的好手,可要说起在山里辗转腾挪,四处穿插,他们还真没这个经验。 除了赵胜,他先前跟着不沾泥,在米脂的山寨里打过一阵游击,对此倒是不陌生。 但是吧,赵胜领兵打仗的能力.实在是一言难尽。 想到这,帐内的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江瀚的心中,却早已经选好了带队的将领。 “来人!去把闯将给我叫来!”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 闯将?李自成? 听了这个名字,帐内众将,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对于李自成,他们几个倒是不陌生。 上次在陕州城外,李自成可是被李晋王和刘国能狠狠地坑了一把,也见识到了他和明廷总兵左良玉的差距。 之后他便痛定思痛,主动带着麾下的残部,投靠了江瀚。 李自成想得很清楚,与其当个随时可能覆灭的山大王,和一群不听号令的首领配合,他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跟着江瀚。 江瀚欣然接受了他的入伙请求,并且将李自成的旧部打散,分到了军中各营。 现在的李自成,在军中只是个普通的哨长而已,麾下也才两百多兵将。 如此重任,交给一个新附不久的哨官,真的妥当吗? 李自成有这个能力吗? 帐内众将,对此都有些担忧。 毕竟在他们印象里,之前的李自成,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义军小首领罢了,看不出有什么能耐。 但江瀚可不会怀疑。 别人的能力需要观察,而李自成的能力,早已被历史所证明。 虽然李自成的眼界差了一点,但论起打游击,那不就是李自成的本命技能吗? 爬雪山、过草地、转战千里.官军的重重围剿都奈何他不得。 自己只需要给他一个舞台,他便能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将领。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末将李自成,参见大帅!”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闯将不必多礼,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站起来说话便是。” 江瀚抬手将他扶起,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有一桩要紧事,想交给你去做。” 李自成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但凭大帅差遣!” 江瀚也不废话,拉着他来到舆图前: “是这样,我想把你派出去,领导关中的饥民造反起义。” 李自成闻言,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大帅.可是要将我剔出军中?” 也不怪他多想。 他才投靠没多久,根基不稳,如今江瀚突然又要把他派出去“自立门户”,听上去实在像是某种变相的驱逐。 江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的事,闯将别想岔了。” “我这次是想让你当先锋,打前站!” “我是想让你带着麾下的精锐,作为起义的骨干力量,领导关中各地的饥民起义。” “就像当初你在米脂造反一样,把这帮饥民,捏合成一支新的义军。” 听到这里,李自成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只要不是赶他走,那其他都好说。 领导饥民百姓这事他熟,当即便抱拳,一口答应下来: “大帅放心,这事末将在行!” 江瀚点点头,但脸上却不见轻松: “别急着答应,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除了你麾下的两百人,我不会再给你多派一兵一卒,兵器粮草,我会从县城的府库里给你拨付。” “但你要记住,粮草只够二十日之用。” “二十天后,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能拉起多大的队伍,全要靠你自己。” 李自成听罢,也没有过多犹豫: “明白,以战养战就是了。” 江瀚手指着舆图,仔细叮嘱道: “你的任务,不是去攻城略地,更不是与官军主力硬拼。” “你们要做的,是袭扰官军的后勤,截断官军的粮道。”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我需要你,探清关中进入汉中的那几条古道。” “我要知道每一条路的地形地貌,官军的兵力分布,关隘寨堡的具体位置!” 江瀚语气凝重, “此事至关重要,等我从甘肃、宁夏招兵归来,便要挥师南下,想办法入川割据。” “这次你既是探哨,也是先锋,担子很重。” 李自成看着舆图,仔细掂量着这个任务的难度。 他沉默良久,最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 “没问题,大帅!您就交给我老李吧。” 第184章 烽烟四起 李自成郑重地接下了分兵打游击的任务。 江瀚不仅拨给了他两百精兵作为骨干,而且还给了他一些便于在山地运输的小型火炮,专门用来攻打那些地主的土围子。 得了兵马和火炮,李自成便和江瀚分兵,自己带着同乡田见秀、以及侄儿李过等人,奔向了蒲城、白水一带。 白水属于是造反老区了,打响明末起义第一枪的便是白水王二,这里有的是敢于反抗的饥民。 李自成的第一个目标,是白水县罕井村的郑员外家。 郑员外是当地一霸,家中田产千亩,却在灾年囤积居奇,加涨佃租,逼得罕井附近的无数佃户家破人亡。 他庄园的院墙修得又高又厚,家中还有数百护卫,寻常百姓根本奈何他不得。 当李自成率军兵临城下时,这姓郑的还在墙头上哈哈大笑,指着下方衣衫褴褛的饥民哈哈大笑,骂他们是群不自量力的泥腿子。 李自成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指挥着麾下兵将,熟练地将几门虎蹲炮和涌珠炮对准郑家庄。 看见黑洞洞的炮口,姓郑的这才慌了神,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立刻派护卫端着金银出来,想贿赂李自成。 但李自成根本不理,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开炮!” 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原野! 实心的铁弹,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了那看似坚固的围墙上。 仅仅三轮炮击下来,夯土的院墙便被轻易轰开,打开了一道通往庄子内部的口子。 郑家的护卫还想上前堵住缺口,可李自成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杀!” 李自成一马当先,一手顶着藤盾一手提着腰刀,带着麾下的精兵就冲了进去。 见此情景,聚集在他身后看戏的数千饥民,也紧随其后,发疯似的呐喊着,如潮水般涌进了庄子。 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过后,郑员外的人头被高高挂在了旗杆上。 郑家的粮仓被打开,黄澄澄的小米和麦子,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众人面前。 李自成当即宣布开仓放粮,只要是参军的,都能来混上一口饭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州县。 很快,应者云集。 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前来投奔。 不少饥民听闻此事,甚至大老远地跑来通风报信,哭着喊着,希望李自成能带兵去他所在的州县一趟,为他们主持公道。 李自成带着麾下部队,在关中平原肆意的野蛮生长。 他高举“杀贪官、济贫民”的大旗,一路攻城拔寨,打开地主豪绅的粮仓,将粮食分发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这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让他迅速赢得了底层百姓的拥戴。 就这样,李自成很快便拉起了一只庞大的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迅速席卷了西安府城外的大部分地区。 这股燎原火点燃了大半个西安府,不出意外的惊动了府城里的朝廷官员。 西安府提刑按察使施安南见状,立刻调集三千多名西安都卫的卫兵,前来剿匪。 两军在耀州城外相遇。 这是李自成的新军,第一次独立面对官军。 现实的残酷,瞬间将他们打回原形。 这帮饥民虽然人多势众,但菜是真的菜。 他们很多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手上根本没什么军事技能,即便是面对战斗力低下的卫军,很多人也是当场两腿发软,连手中的长矛都开始微微颤抖。 官军仅仅一个冲锋,前排的饥民,瞬间就崩溃了。 然而,施安南还没来得及高兴,大地便开始轰鸣。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从官军侧翼猛然杀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埋伏已久的江瀚率军赶到,一举便轻易击破了施安南率领的卫军。 江瀚的主力根本没有走远,他静静地藏在马栏山附近,就等着卫兵前来剿匪。 李自成的队伍毕竟是才拉起来的,江瀚肯定不可能任凭官军将其轻易剿灭,所以一直在暗处为其保驾护航。 就这样,在江瀚本部的支援下,李自成带着队伍,从西安府一直杀到了凤翔府,几乎打穿了整个关中。 一路上李自成开仓放粮,发放兵器,把沿途各个州县的饥民们都给武装了起来。 当队伍抵达凤翔府的宝鸡县后,江瀚便准备和李自成分开了。 他要在此北上,离开关中,去往边墙附近的墩堡军镇招兵买马。 接下来,就要靠李自成自己,独立抵抗官军的围剿了。 李自成很清楚,他的任务不仅是要搅乱整个关中,为江瀚吸引官军主力;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这里,拉起一支真正的可战之师。 搅乱关中很简单,但要把这帮饥民变成战兵,那可就困难了。 但李自成对此倒是很有信心。 陕西的百姓其实是很好的兵源,“秦人勇武好争、秦兵艰苦耐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陕西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尤其是陕北地区,更是各民族混居的区域,为了一点生存资源,陕北的百姓动辄拔刀相向,武德充沛。 但是,好勇斗狠并不代表一定能成为战场上的劲卒锐士,两者之间,还有不小的差距。 李自成也没时间按部就班地训练他们,留在西安府的探哨来报,朝廷的追兵已经到了。 曹文诏和左光先等人打着大旗,已经率部驻进了西安卫,要不了多久,就会对造反的百姓发起围剿。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这帮饥民们相当于刚出新手村,就遇上了顶级反派。 李自成的练兵策略就一条,用实战来操练和筛选这帮饥民,只有活到最后的,才能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 李自成还是按着以前当流寇时的老规矩,将麾下分成老营、旧营、新营。 核心的老营兵,便是江瀚拨给他的那两百名精锐,都是披甲戴盔的弓刀手,精锐中的精锐。 另外两营则用来甄别筛选归附的饥民。 身材稍微健硕点的青壮,或是有点武艺在身的,被他划归到旧营,一天能吃上两顿。 而最差的,便是人数最多的新营,一天只有一顿半的稀粥吊命。 这也是无奈的办法。 饥民实在是太多了,一路走来,光是他麾下就已经聚集起了七八千人。 为了一口吃食,饥民们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地都要跟着李自成造反。 但李自成很清楚,这现在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可打起来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中看不中用。 估计能坚持到最后的,也只有一千多人左右。 意志不坚定的,可能会被招安;身体不行的,可能死在山里;运气不好的,则可能死在官军的刀枪之下…… 李自成对此倒是习以为常。 饥民嘛,本身就是要死的。 大帅仁义,不肯让这帮人白白送死,但他李自成,则是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第185章 曹文诏来剿 时间很快来到二月中旬,凛冽的寒风依旧盘旋在关中大地上,曹文诏等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踏入了关中地界。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附近州县官员们的慰劳,而是斥候不断从前方传来的坏消息: “报!渭南失陷,华州被围!” “报!同官县令赵致远被乱民挂在了城楼上!”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文诏的脸上。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在西安卫,临时驻扎的营地内,曹文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撒了一地。 他身后的左光先、邓玘等将领,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红色区域,也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几个统兵的将帅看见烽烟遍地的关中都惊呆了,曹文诏则是又惊又怒。 老子去年才带兵把关中犁了一遍,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怎么一个年关过去,又冒出来这么多不怕死的刁民? 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身上散发的杀意,让周围的将领都为之心悸。 看来,还是杀得不够多! 就在曹文诏眼中凶光毕露,准备提起屠刀,故技重施,带着人再屠一遍关中时,西安府传来了消息。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和秦王府派人来了。 为首的,正是布政使司的参议和秦王府的长史,他们带来了秦王、陕西三司衙门、以及关中各地士绅的共同意见。 意思只有一个:不可再肆意屠杀百姓! 这倒不是关中的官员士绅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马上要开春了。 开玩笑,要是放任姓曹的肆意屠杀百姓,谁来给老爷们种地? 百姓就算是韭菜,至少也得等个一年半载再来割一茬吧? 迫于各方压力,再加上左光先、艾万年等秦将也明确表态,拒绝对关中百姓进行无差别的肆意屠杀。 纵然曹文诏此时杀心四起,但他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无奈之下,曹文诏只能带着一肚子火,去找盘踞在凤翔府的李自成的麻烦。 他打算先解决关中闹得最凶的贼首,剩下的,则是交给西安府的官员去招抚。 官军主力大举杀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李自成的耳中。 李自成见势不妙,立刻带着队伍,一头钻进了广袤无垠的秦岭主峰,太白山。 他早已派人探查好了附近地形,知道这太白山地势险峻,山顶上还有个大爷海,可以为大军补充水源; 而且,这里还是郿县、太白县和周至县的交界处,山高林密,正适合打游击。 “曹总兵,那贼首带着几千流寇,钻进太白山里去了!” 听着斥候的回报,曹文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贼寇,跟泥鳅一样!” 曹文诏狠狠地一拳砸在马鞍上,他最怕的就是贼寇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转而跑进山里藏匿。 他可不想下马进山,鬼知道林子里面,有没有埋伏着上山虎的精锐。 没办法,曹文诏只能以麾下是骑兵,不方便进山搜捕为由,转而安排起了另外几个同行的将领。 “邓总兵、左将军、艾将军。” 曹文诏看向身旁的左光先、艾万年和邓玘。 “劳烦你们两部人马,率领四千步卒,进山搜剿。” “务必把贼人的老巢找出来,本将就在山外,扼守各处要道,盯死贼寇的退路。” 这三个将领,得到命令后,都是一脸的不情愿。 左光先和艾万年两人早就在茅津渡一战中,与曹文诏结怨,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而邓玘和曹文诏同为副总兵,两人本该是平级。 可奈何曹文诏是洪总督帐下的红人,洪承畴出发前,还特意给曹文诏安上了节制西路官军的头衔。 邓玘身为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他也只能听从洪承畴的命令。 邓玘被千里迢迢从山东调到陕西,本来就有些怨言,再加上又要听从同级的命令,心里别提有多膈应了。 但没办法,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接下了这个差事。 左、艾、邓三人领命,当即便带着四千步卒,分作几路,一头扎进了茫茫的秦岭当中。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就好像陷入了一场噩梦。 由于李自成提前就勘探好了地形,他对这片山区,就像对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 官军一进山,就如同没了头的苍蝇,处处挨打。 他们常常是刚安营扎寨,还没喘口气,林子里就射来一通冷箭; 运粮的小队,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被滚石和圆木砸得人仰马翻。 即便他们带了向导,很多时候也不管用,只能一直被动挨打。 最先忍不住的是左光先。 他亲率一支千人队,,对着一小股义军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就跑到了一处狭窄的谷口。 突然间,两边山崖上号角齐鸣,顿时铅子混合着箭矢,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 “有埋伏!快撤!”左光先大惊失色。 可山谷狭窄,前后的道路早已被自己人堵住。 他的士兵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 一通箭雨过后,山上的义军一击即退,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了上百具官军的尸体和伤员的哀嚎。 左光先气得破口大骂,却也只能狼狈地收拢残兵,再也不敢冒进。 而邓玘则是精明了不少,面对不熟悉的山区,他根本不敢乱动,老老实实的跟着向导的脚步,亦步亦趋的在山脉间穿梭。 邓玘本就是四川人出身,当初也是在贵州的崇山峻岭中围剿过安邦彦,他对于山地作战可太熟悉了。 贼兵明显就是有备而来,想要借着地形优势,消耗官军有生力量,他才不会上当。 随便放几箭,远远地打几排铳,就当有个交代了。 一连大半个月下来,官军损兵折将,却连李自成的主力在哪都摸不清。 无奈之下,曹文诏只能打起了围困防守的算盘,转而让众将扼守在各处要道,想把贼兵活活困死在山里。 这一招倒是很有效果。 李自成虽然没和官军主力交战,但山里的严寒,却无时无刻地都在考验着他和他麾下的部队。 尽管立春已过,但太白山里还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由于缴获的棉衣、被褥等御寒物资严重不足,只能优先供给老营战兵和旧营的青壮。 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人冻饿而死,一些身体稍弱的饥民,只能蜷缩在避风的岩石下,裹着一层由茅草和碎布制成的褥子入睡。 最终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等第二天清晨,身旁的同伴发现他僵硬的尸体时,也没人太在意,只是麻木的脱下死者身上的破烂衣裳裹在身上,然后将尸体草草的拖到营地外,刨个浅坑埋掉。 更要命的是取水问题。 太白山由于是秦岭主峰,海拔极高,因此山间的温度也更低。 尤其是山顶的大爷海,海拔足有三千多米,那里的小道上,几乎都是凝冻,一不小心就会踩滑,坠入万丈深渊。 并且,负责打水的人员,每次都必须裹得严严实实,才能挡住山顶刺骨的寒风。 一行人不仅要裹着几层棉衣,还要担着沉重的水桶,行动十分不便。 几乎每次去打水,李自成的麾下都有人不慎失足,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后,便死在了太白峰底下。 才过了不到半月,李自成的麾下就已经损失了近千人。 李自成听着这伤亡数字,心中虽有不忍,但还是装作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没办法,这就是底层百姓的生存法则。 只有拼尽全力活下去,才能杀出一片新天地。 先发5k,晚点再更 第186章 甘州群牧所 当曹文诏等人被拖在秦岭的崇山峻岭当中时,江瀚已经兵分两路,绕道平凉府,攻破了萧关。 萧关,自古便是拱卫关中的四大要塞之一,以雄险著称,按理说本不该如此轻易被攻破。 但如今的萧关,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当初洪承畴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平匪患,从各边镇处抽调了大量的精锐兵马,准备尽数投入山西战场。 而为了填补边墙的空虚,他又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将萧关这等内层关隘的守军调往边境,以防备蒙古人扣边。 这便给了江瀚可乘之机。 大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轻易破开了萧关,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清水河流域。 江瀚此行的第一个目标地就在这里,甘州群牧所。 “大帅!前方十里,便是大营城!” 一名塘兵飞马回奔,滚鞍下马,声音洪亮地禀报。 “知道了。” 江瀚淡淡地应了一声,猛地一勒缰绳,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土坡上。 他并未急着全军前压,而是取下马鞍旁悬挂的千里镜,凑到眼前,细细窥探着不远处的大营城。 视野之中,一座孤零零的夯土城池,如同一头土黄色的巨兽,静静地横卧在清水河畔的平原上。 城池看起来灰蒙蒙的,满是被风沙与岁月反复打磨的痕迹。 这便是大营城,如今的甘州群牧所。 甘州群牧所位于固原镇以西二十里,紧靠清水河,水草丰美,自唐宋以来便是天然的牧马地。 江瀚对它的历史略有耳闻。 大营城始建于北宋,传说与杨家将老令公的大营有关,故名大营城。 宋夏交锋时,这里曾是前线的军寨之一,后来大宋战败,无力西征; 无奈的宋人只好在此地设置官马市场,用布、帛、茶等物资,向周边的吐蕃、回纥、党项羌等部族大量换取马匹以补充军用,这就是所谓的“茶马贸易”“绢马贸易”。 大营城也因此改称养马城。 及至明初,为了解决马匹紧缺的问题,太祖皇帝朱元璋特意在大营城的旧址上设立了甘州群牧所。 并且朱元璋还将其第十四子朱楧封为肃王,置藩于兰州,并将甘州群牧所划给了肃王一系。 透过千里镜,城池的防御细节被江瀚看得一清二楚。 大营城的夯土城墙远比寻常的城池要高大厚实,目测有三丈多高,墙体陡峭,寻常的云梯根本别想轻易搭上去。 城南与城北,皆设有半月形的瓮城,虽然看不清其内部纵深与结构,但想必也不是轻易能冲进去的。 城池的西北、东北角,各设有一座角楼,能将城外方圆数里的动向尽收眼底。 城外还有两道引自清水河的护城河,如同两条玉带,将整座城池包裹其中。 其中,最让江瀚感到棘手的,莫过于城池附近的几座烽火台。 要知道,这里离固原镇只有二十里的距离,只要狼烟一起,恐怕固原镇援兵顷刻间就能赶到。 固原镇本就是三边总制府所在,就算如今三边总督带兵出征了,城中留守的兵力也应该不少。 “不好打啊。” 江瀚看着眼前的城池,不由得叹了口气。 “瀚二哥,怕个鸟!” 董二柱催马上前,咧着大嘴,满不在乎地笑道: “不就是个土城嘛,咱们十几门重炮一字排开,轰他娘的就完事了!” 说起短兵相接的拼杀,柱子或许不太擅长,但论起攻城拔寨,他麾下的炮营就是绝对的主力,他的声音自然也大了起来。 一旁的邵勇和李老歪两人倒是谨慎了不少,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两人都认为,以己方的兵力与火力,攻下大营城本身并没有太大难度。 经过仔细观察,两人发现城里的守军并不多,而且根据军中一些甘肃籍士兵的情报,这里的守军向来不和。 其中一部分是恩军组成的牧军,另一部分则是本地的屯兵。 (恩军是指流放到此地充军的罪囚) 但还是那句话,真正的麻烦并不在城内,而是在那几座烽火台。 一旦城头的烽火台燃起狼烟,固原镇的援兵不消一个时辰便能赶到,到时候恐怕大军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可思来想去,江瀚还是决定先打一场再说。 围点打援,把固原镇的兵马引出来就是了。 这大营城,他势在必得! 只要能拿下大营城里的战马,江瀚麾下骑兵的数量,至少能提升一倍。 要知道,甘州群牧所鼎盛时期,每年养马足有万余匹,就算如今马政萎缩,几百匹总该有吧? 陕西这一带的群牧所有三个,一个是安东群牧所,分属于平凉府的韩王; 第二个是宁夏的宁夏群牧所,分属于庆藩; 第三个就是眼前的甘州群牧所了,属于兰州的肃王。 江瀚准备攻取其中两个群牧所,将麾下骑兵的数量,一举扩充到两千人左右。 只要手握两千精骑,他就有把握围歼曹文诏麾下的关宁铁骑,而不是每次都让这厮给跑了。 “传我将令!” 念及于此,江瀚的声音陡然拔高,开始布置起作战计划。 “李老歪!” “你即刻率本部两千精兵,绕到大营城的东面,在援兵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我这边先做佯攻,等狼烟一起,估计固原镇就要派人来援了。”· “得令!”李老歪点点头,随即点了兵马,准备前去东面布防。 江瀚的目光又转向董二柱和邵勇: “柱子,你带炮营随我攻城,把重炮都给我拉上来,摆在城墙两百步开外,听我号令行事。” “邵勇,你把骑兵散出去,先守住北门,千万不能让城内的守军把马给我放跑了!” “是!”两人点点头,齐声抱拳领命。 军令一下,各部人马便开始为攻城做准备,一张大网将甘州群牧所给紧紧围了起来。 城外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群牧所里的守军。 大营城内,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牧监叶子恒背着手,在角楼上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早在数日前,萧关被破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 叶子恒当即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贼寇的下一个目标。 毕竟自己治下的群牧所,战马的数量可不算少。 虽然说大明的马政早已萎缩,但甘州群牧所依靠着肃王,去年好歹还养了有近两千匹战马。 年前给肃王府上贡了一千匹,现在还剩一千多匹。 这些可都是专门从土默特部买来的蒙古马,都是上等的战马。 意识到处境不妙后,叶子恒当即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往了二十里外的固原镇,向固原总兵杨麟求援。 希望他能加派兵力,协助守城。 可他接连派出去了四五波传令兵,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好不容易才盼回一个,带回来的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再等等。” 听了这个消息,叶子恒人都傻了,等什么?等死吗?! 没办法,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传令下去!” 叶子恒猛地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亲兵嘶声道, “今日起,兵分两部,一部由我亲自带队,另一部由副监带队,两部昼夜巡逻,不得有半点疏忽!” 叶子恒打算亲自上阵,带着二把手副监轮流巡逻。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必须由他这个最高长官亲自上阵。 要是换了下面的兵将去巡逻,怕是贼兵能直接摸进城里,砍了他的脑袋。 群牧所里的这帮卫军,成分复杂,可谓是一盘散沙。 其中一部分恩军,实际就是发配到边疆充军的罪囚及其家眷。 这帮人对朝廷不说恨之入骨吧,至少也是心存怨望。 指望他们为大明死战,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帮人不临阵倒戈,跟着城外的贼寇一起造反,叶子恒就谢天谢地了。 另一部分,则是本地卫所仅剩的五六百屯军。 这帮人,在边地混了十几年,早就成了老油子,想让他们为了王府的几匹战马去拼命? 拉倒吧。 “叶头儿,又叫咱们巡逻啊?” 一个屯军百户揣着手,嘴里哈着白气,懒洋洋地抱怨道, “这天寒地冻的,依我看,这城干脆就让给贼兵算了,咱们犯不着拼命。” “就是,弟兄们肚子里都是清汤寡水,没半点油腥,哪有力气折腾这个?” 第187章 扩充骑兵 叶子恒听了这话,气得肝疼。 这帮屯军,没事就偷马厩里的豆料来煮着吃,真当他不知道呢。 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还得靠这帮人守城,只能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劝道: “各位弟兄,如今是非常时期,贼兵随时可能破城而入。” “大家的妻儿老小都在城里,守住城池,便是守住自己的田地房产,身家性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稀稀拉拉的回应。 叶子恒见状,还想再劝,可是城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的炮响。 贼兵攻城了。 轰!轰!轰! 大地在脚下剧烈地颤抖,城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叶子恒大惊,立刻抛下这帮囤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东门城楼的垛口处,小心翼翼地朝着城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城外百步开外,十几门重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不断喷吐着硝烟,正朝着中段的城墙,肆无忌惮地的狂轰滥炸。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颗数斤重的实心炮子,狠狠地砸在城墙上。 由于大营城的夯土墙体并未包砖,根本扛不起这么多门火炮的持续轰击。 大块大块的黄土被硬生生轰飞,烟尘带着土块冲天而起。 “敌袭!” 凄厉的锣声终于响彻全城,方才还懒洋洋靠在靠在墙垛后面的守军们,此刻也终于变了脸色,一个个手脚发软。 怎么回事?这帮贼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攻城之前都不派人来喊话劝降吗? 万一有人想投贼呢? 还是说这帮贼人不稀罕接收降兵,想要赶尽杀绝? 这帮人却是想岔了,江瀚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固原镇的援兵。 江瀚此时正稳稳地站在炮兵阵地后,手里拿着千里镜,死死地盯着被炮击的城墙。 他倒不是想把城墙给轰开,他只是想集中一点,把城墙轰出个小土坡出来,到时候麾下步兵就能顺着土坡登上城墙。 炮声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当刺鼻的硝烟渐渐散去,东门左侧的城墙,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陡峭垂直的墙体,此时已经不堪重负,被轰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垮塌的黄土混合着碎石,堆积在城墙下,形成了一道直通城头的小土坡。 江瀚看着豁口,当即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去,让选锋着双甲,顶盾作势强攻。” “把戏做足一点,让这帮守军赶紧点火求援。” 城楼之上,叶子恒呆呆地那道豁口,又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贼兵,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这城,守不住了。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思考着是拔剑自刎以全名节,还是屈辱地开门投降,苟活一命。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之前还消极怠工的守军们,此刻却不知从哪涌了出来,怒吼着挡在了豁口之前。 “狗日的贼寇!想进城,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一名满脸虬髯,平日里最是桀骜恩军什长,此刻竟主动抢过一面长盾,第一个冲向了豁口处。 “老子的家眷还在甘肃戊边,我要是降了,一个通敌的罪名扣下来,他们也不活成了!” “跟这帮贼人拼了!” 不少屯军也嘶吼着围拢上来,前赴后继的堵在豁口处。 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城里,与其相信贼兵不会屠城,倒不如奋力守住城池。 反正前来攻城的贼兵也不过千数,依靠着城墙,或许还能守一守。 叶子恒对这群人的判断倒是错了,生死关头,这帮本应对朝廷满腹怨言的恩军,想到的却是同样在无边的亲属家眷。 他们是罪囚,但他们更是儿子、丈夫、父亲. 不为朝廷,单是为了家人,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死战。 而那些平日里懒散的屯军老油条,此刻也拎清了孰轻孰重。 他们的根就在这座城里,几亩薄田、一间遮风避雨的破屋,以及炕头上的妻儿老小。 于公于私,他们也没有退路。 “守住豁口!把滚石檑木都给我推下去!!” 叶子恒见状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城头的守军,在这一刻爆发惊人战斗力,他们扛着石块,抬着木头,甚至拆了营房的木料,疯狂的朝着豁口处倾泻。 冲在最前头的选锋们,还没来得及爬上豁口,便被上头的圆木狠狠地砸在了盾牌上,整个人被震得倒飞了出去,狼狈不堪的滚下了土坡。 后续冲锋的士兵,则被密集的箭矢和滚石檑木挡住了去路,一时间竟然无法靠近豁口。 这下可把前锋的火气给打上来了,他们仗着双甲在身,顶着牛皮长盾,闷头就往城墙上拱。 城头上的守军虽然装备简陋,但仍旧是寸步不让,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堵住了城墙上的豁口。 滚烫的鲜血很快就将黄色夯土染成了暗红色,守军堆积的尸体也很快铺满了整个土坡,让后续的进攻的士兵举步维艰。 见此情景,江瀚眉头紧皱,这帮守军的战斗力虽然不行,倒是他们战斗意志,有些出人意料。 江瀚着实没想到,这群由罪囚和兵痞组成的乌合之众,竟然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意志。 眼见攻势受挫,豁口被守军尸体堆满,江瀚也只能鸣金收兵,准备下次再战。 见到贼兵退去,城头上,劫后余生的守军们爆发出了阵阵欢呼。 守住了,只要能守住,想必援兵会赶到的。 城头的烽火台早已点燃,派出去求援的信使早已出发,相信只要再坚守一两日,固原镇的边兵就能把这群贼兵给赶走。 可他们的希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而江瀚这边,虽然被打退了下来,但他也并未气馁。 毕竟这次只是佯攻罢了,自己麾下的伤亡也不大。 现在就等着固原镇来人了。 江瀚并不清楚固原镇兵力的动向,还以为大营城的烽火台点燃了,就会有援兵来救。 就这样,城内的守军和城外的贼兵,守着烽火台,一连等了整整三天,却仍然无事发生。 大营城里的狼烟从未断绝,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只要不是瞎子,抬眼便能看见。 可固原镇的方向,始终一片死寂。 别说大队的援兵,就连一个探路的斥候都没有看见。 此时,江瀚派出去探查的斥候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数日前,固原总兵杨麟便带着两千边兵,前往平凉府布防。 最近几日,这两千边兵,一步都未曾离开过平凉府! 江瀚听了这个消息,只略一思索,便弄清楚了其中关节所在。 想必是自己当初分兵攻打萧关时,路过了平凉府,让杨麟误以为自己要打韩王的主意。 所以他才会把兵力都调集到了平凉府,守卫韩藩。 杨麟身为固原总兵,虽然守土有责不假。 但相比这一千匹战马,藩王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是个明白人都会选择去守卫韩藩。 万一平凉府出了点差错,一个陷藩之罪扣下来,别说区区一个固原总兵,怕是三边总督都扛不住。 “妈的,我又不是王嘉胤,对藩王情有独钟。” 想通了这点,江瀚暗骂一声,随即吩咐传令兵: “去,告诉李老歪,让他即刻收拢兵马,前来城下会合。” 没了后顾之忧,江瀚信心大增,只要大军主力压上,区区一个大营城,不在话下。 第二天清晨,战事再起。 三路大军浩浩荡荡,从三个方向对大营城发起了总攻。 没有援军,面对贼兵主力,即便是大营城内的守军再团结一心,也无济于事。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防线还是肉眼可见的迅速崩溃。 北门处,巨大的攻城锤硬生生撞开了城门,东门处的豁口也被火炮重新轰开,紧随其后的贼兵如潮水般涌入豁口,将守军彻底淹没。 不到一天的时间,牧监叶子恒阵亡,副监开城投降,大营城正式宣告陷落。 战后,部队打扫完战场,收押了降兵,江瀚便带人直奔城中的马场而去。 清点的结果让江瀚十分满意: 此战一共缴获战马,一千一百余匹,马料近四百石。 虽然这些战马看起来都有些瘦弱,但经过随军医匠的仔细检查,并无大碍,只是单纯的营养不良罢了。 江瀚有些纳闷,马场里明明还堆着马料,战马怎么还会营养不良? 经过那投降的副监战战兢兢地解释后,他才搞明白,原来不少豆料都被守军给偷吃了。 这帮守军也是可怜,守着偌大的马场和屯田,最后吃得还不如马儿好,只能靠偷吃马料来填饱肚子。 对此,江瀚也是见怪不怪了,大明的老传统了。 现在,他只需要将这千余匹战马,用精料细心喂养就行。 不出半个月,他麾下的骑兵,就能扩充至一千五百多人。 这已经是一支不小的机动力量了,足以改变战局。 战术上,这支精骑能够穿插冲锋,压制官军步兵;而从战略上来看,他们更是能够纵横千里,将战场的主动权给牢牢握在手中。 晚上应该还有,应该吧.我尽力猛猛写 第188章 河西堡的墩军 打下甘州群牧所后,江瀚并没急着继续北上。 他稍作停留后,便率领大军一路向西,兵锋直指临洮府。 他的目的很明确——招兵。 去年在甘泉县时,他曾与临洮总兵王承恩率领的临洮兵交过手。 那支队伍遭到埋伏后,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如今临洮府距此不远,江瀚正好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善战之兵,收归麾下。 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如今的临洮总兵,已经换成了原先的副总兵蒋一阳。 此人不论是治军,还是临阵,比起前任总兵王承恩都差了不少。 去年秋天,此人奉命镇压地方乱匪,竟然被一个叫“红军友”的流寇头子打得大败,损兵折将,麾下都司李宫用被生擒,可谓颜面尽失。 最后,还是曹文诏和杨嘉谟出手,使了一招反间计,才借乱匪之手,除掉了红军友。 (临洮副总兵蒋一阳遇长宁逃盗于清水县,战败;失亡数百人,把总徐承斌死之,都司李宫用见执。曹文诏、杨嘉谟自陇州邀盗,径抵麻镇镇,又遗谕贴以间之;盗相疑,杀渠帅红军友。) 果不其然,庸将就是庸将。 当蒋一阳听闻江瀚大军来犯,竟还兴致勃勃的率军迎战,结果一战便被打得丢盔弃甲,一路仓皇逃窜到了兰州城里。 这可把兰州城里的肃王朱识鋐给吓坏了。 看着蒋一阳这帮败军,他还以为贼兵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踏破兰州,劫掠他这个大明宗室。 朱识鋐欲哭无泪,自己这兰州城地处边陲,地广人稀,真不知道是哪里被这伙煞星给看上了。 说起来,肃藩在大明的诸多宗室藩王中,算得上是一个异类。 他们既没有欺男霸女的恶习,也没有富甲一方的豪奢,甚至可以说比较穷。 这倒不是因为兰州偏远,而是肃王一系不善经营,而且家风还不错。 肃藩曾是大明的战马赞助商之一,自永乐年起,便数次向朝廷进贡战马。 传至朱识鋐他爹朱绅尧这一代,更是将“为国分忧”刻进了骨子里。 不仅每三年便向朝廷贡马,而且还主动上奏,将名下十余万顷的庄田交还朝廷,把神宗皇帝感动得无以复加,特意下旨为其修筑牌坊以示嘉奖。 良好的家教,让本就不富裕的肃王府雪上加霜。 朱识鋐自继位以来,曾两次为国捐资助饷; 去年见大明烽烟四起,更是咬着牙,将他爹留下的蒙古马,捐了一半给朝廷。 肃王父子两代都痴心于书法,耗费家财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将《淳化阁帖》刻石,传于天下。 《淳化阁帖》号称法帖之祖,收录了先秦至隋唐年间,百余位名家的四百二十篇墨宝真迹。 肃王父子延请名家,耗时七年,终在天启元年,将刻石碑雕刻完成,任由天下士子拓印。 对于这样一位府库空虚,且颇有贤名的藩王,江瀚其实并没什么兴趣。 但此时的肃王朱识鋐,却被溃兵吓破了胆,以为大难临头。 他一咬牙,命人取了千两白银犒赏兰州守军,恳请他们务必保卫兰州,保卫肃藩。 肃王父子两代人对兰州的百姓和守军都照顾有加,深受爱戴,如今还倾囊劳军,这可把兰州城里的守军们感动坏了。 一时间,全城守军士气高涨,日夜巡逻不休,刀枪擦得锃亮,誓要与兰州共存亡,与肃王殿下共存亡。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贼兵根本没有半点攻城的意思,反而在城外不远处兵分两路,一路向着甘肃镇,一路向着宁夏镇的方向,绝尘而去。 这下,兰州城内的守军们反倒有些失望了。 光领了银子,却没仗可打,这银子拿得.心里不踏实啊。 于是乎,这帮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丘八们,转头就把兰州城里的地痞、无赖、泼皮们给揪出来,结结实实地收拾了一顿。 美其名曰“为肃王殿下整顿治安”,倒也算是为兰州城里的治安,做了点微小的贡献。 对于兰州城里的鸡飞狗跳,江瀚自然是毫不知情。 他之所以率军往兰州的方向移动,纯粹是因为兰州位于甘肃镇与宁夏镇的交界之处,他方便在此地分兵。 仅此而已。 江瀚把麾下部队分成了两部,一部由邵勇带队,沿着边墙一路向西北行军,直插甘肃镇腹地; 另一部则由他亲自带队,沿着边墙向东北方向的宁夏镇疾驰。 江瀚的计划很简单: 顺着漫长的长城防线,招收那些驻守在最前线的墩军,扩充麾下兵力。 考虑到甘肃镇路途遥远,为了提高效率,邵勇此行带的都是骑兵。 江瀚还特意把军中甘肃籍的士兵都挑了出来,尽数拨给了邵勇。 这帮甘肃兵,是当初在吕梁山一战中,被俘虏的王世虎旧部。 他们熟悉乡土人情,由他们出面招降边兵,想必定能事半功倍。 王五,便是其中一员。 他是甘肃镇永昌卫河西堡的墩军,年纪不大,但军龄却很长。 十四岁那年,他便第一次拿起刀枪,跟着堡子里的老兵一起出塞跟鞑子抢水。 二十三岁那年,他当上了河西堡的总旗,手下管着四十多个弟兄。 他的前半辈子,都在河西堡那座破败的土城里,本想着趁着剿匪出去见见世面,建功立业,结果还没风光几个月,就稀里糊涂地当了俘虏。 好在,江大帅对他们不错。 王五后来还因为识字,再加上表现良好,被江瀚提拔为掌令。 这次听说大帅要去甘肃镇招兵,他便自告奋勇,想回去把堡子里的弟兄们都带出来。 王五此行没有带太多人,只领了一伍弟兄随行护卫。 这几人,也都是他的同乡,当初跟着他一起从河西堡里出来的弟兄。 一行人骑着快马,沿着边墙一路向西,直奔河西堡。 路上,王五抚摸着身上厚实的棉甲,腰间崭新的腰刀,心中感慨万千。 大帅曾笑言“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算不算得上富贵。 也不知道,堡子里那些弟兄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数日后,一座破败的墩堡,终于出现在了王五的视野之中。 那便是河西堡。 堡墙由黄土夯成,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处处是豁口,墙头上的箭垛倒塌过半,看起来就像一个牙齿漏风、行将就木的老人。 之所以叫河西堡,是因为它坐落于一条名为“水磨川”的河流以西。 水磨川的上游,便是方圆数百里内最重要的水源地——昌宁湖。 而昌宁湖,也正是附近军堡所有苦难的根源。 王五抵达时,正值黄昏。 他看到一队墩军,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正从边墙的豁口处,蹒跚着回到堡子。 这队墩军几乎人人带伤,身上的袄子破烂不堪,看不清颜色。 几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地扔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下下地颠簸着。 “唉又去找鞑子抢水了啊。”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王五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这帮墩军,肯定是又去昌宁湖抢水了。 甘肃苦寒且干旱,水比油金贵。 昌宁湖的水,是周边数个卫所军屯最重要的灌溉水源。 然而,边墙外的蒙古人,同样也要靠着昌宁湖活命。 为了争夺水源,墙外的蒙古人时常会在上游筑起土坝,拦截河水。 于是,河西堡、水泉儿驿、丰城铺这些地处最前沿的墩堡,便有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任务: 定期出边墙,巡视昌宁湖,一旦发现蒙古人的水坝,便要去将其毁掉。 每一次毁坝,都是一场血战。 虽然边墙外的蒙古鞑子装备简陋,但河西堡的墩兵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蒙古人好歹还有马,虽然只能用骨箭,但河西堡这帮墩军们手上的家伙事,也基本都是些破铜烂铁。 刀刃上的豁口比牙齿还多,砍柴都嫌费劲,更别提砍人了。 王五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默默地跟在这队墩军身后,一同进了河西堡。 守堡的士兵看着王五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靛蓝色布面甲,还以为是上头来人了,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上前盘问了。 他们低着头,甚至没敢仔细看马上的王五,只当是来了惹不起的贵人。 “喂,高家老二!” “咋了,几个月不见,就不认得你五哥我了?” 王五看着一个守在堡门口的小旗,率先开口,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那个被称为高家老二的糙汉一脸不可置信。 “五五哥?” 王五翻身下马,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 “高岩,你小子行啊,真不认识我了?” 等王五走进了之后,高岩才堪堪认出他的样子。 他又惊又喜,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五哥?!你你回来了?!” 这时,前头那队墩军也反应了过来,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五哥,你.你这是去哪发财了?” “你不是被调去剿匪了吗?剿匪这么能挣?” 一个名叫陈刚的汉子,看着王五那一身崭新的装备,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五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笑了笑: “走,都别在外面杵着了,进去说话。” 王五的出现,在死气沉沉的河西堡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本就是堡里的总旗,如今这般“衣锦还乡”,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王五从行囊里,掏出肉干和面饼,准备分给众人时, 身旁那帮面黄肌瘦的弟兄们,眼睛瞬间就直了,不自觉吞着口水。 这帮人,都是从小在墩堡里长大的发小弟兄,守着这破败的堡子过了小半辈子,哪里见过这么精细的吃食。 王五将食物分发下去,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精心烤制的白面馍馍和几根肉干,站起身扫了一圈: “嗯?怎么没看见李东那小子?他不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吗?” 提起这个名字,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五见此情景,心里咯噔一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等了好一会,高岩才缓缓开口: “东子.那小子,死了。” “上次去毁坝,他被蒙古人的冷箭给射死了。” “射死了?” 王五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难道是被射中面门了?” 王五的第一反应就是东子被射中要害了。 就凭那帮蒙古人手里的骨箭,根本没什么力道,最多也就是在身上叮个口子罢了。 高岩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那件袄子里面早就没棉了,塞的都是些草梗。” “骨箭.挡不住,正中后心,人当场就没了” 王五听罢,沉默良久,不自觉的摩挲着自己身上这件紧实的布面甲,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是东子有这个,肯定死不掉吧.” 他还记得,李东是河西堡里年纪最小的,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以前总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五哥、五哥”地叫着。 去年自己奉调剿匪,李东那小子,还特意把自个儿藏了好久、一直都舍不得用的好甲片都拿了出来,非要让他缝进袍子里护身。 今天自己回来还特意带了白面馍馍和肉干,就是想犒劳这小子的,可是. 一旁的陈刚,看着王五身上的甲胄心头火热,犹豫了半天,试探着开口问道: “五哥,你这甲.能给兄弟们.开开眼不?” 王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系带,将身上的布面甲脱了下来,递了过去。 陈刚小心翼翼地接过布面甲,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像摸娘们儿一样,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抚摸着甲胄,内衬厚实,里面的甲片也被打磨得光滑无比。 他仔细地摸了许久,想要检查里面的甲片是不是都是一样。 这倒不是他疑心重,而是他们这帮穷墩军的习惯使然。 由于长期缺乏衣甲,墩军们通常会把磨损得厉害的甲片换下来,缝进那些非要害位置,以提高甲胄的使用寿命。 摸了许久,陈刚才确信,这件甲胄从上到下,用的全都是一般无二的好甲片。 他鬼使神差地,将这件棉甲套在了自己身上。 当甲胄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时,一股久违的安全感和尊严,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好甲!” 他激动地抚摸着胸口,感受着里面厚实的甲片,喃喃自语。 “五哥,这是朝廷新发的?还是你缴获的?” “都不是。” 王五的声音平静却有力, “这是我们江大帅发的。” 第189章 甘肃镇暴动 江大帅? 陈刚愣了愣,没听过朝廷哪个总兵姓江的啊,难不成是新调来的? 王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将自己的腰刀、骨朵、短斧一股脑地掏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铛铛几声脆响,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看着眼前崭新锃亮武器,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些锈迹斑斑的老家伙,沉默不语。 堡子里的武备库,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更新过装备了。 不少人用的长矛,矛头都已锈蚀,与木杆连接的套筒早已松动,只能用楔子和草绳胡乱绑着固定。 一些人背上的弓,弓身因常年干燥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弓弦是用几股不同的兽筋拧成,粗细不均。 更有甚者,腰刀的刀刃上,满是米粒大小的豁口,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把锯子。 高岩拿着王五的腰刀,爱不释手: “五哥,那江大帅是谁啊,莫非是京城来的大官?” “要不然你们出去剿匪一趟,他怎么会发这么多装备?” “这一身下来,没个三四十两怕是打不住。” “下次再有剿匪这种好事,五哥,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我也想跟着江大帅。” 王五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淡淡地笑了笑: “想跟着江大帅?简单,我这趟回来就是招兵的。” “只要你们想去,不仅吃喝管饱,而且这身装备,人人都有!” 高岩闻言大喜,脱口而出: “有这待遇,别说剿匪了,就算跟着他造反,咱也干!” 王五看着他,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对了,就是造反!” “朝廷里的江大帅,你们可能没听过。” “但当年勤王路上,杀了延绥镇总兵吴自勉的江瀚,你们肯定认识。” 看着众人惊疑的目光,王五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着自己在江瀚军中的新生活。 “.在江大帅军中,一天三顿管饱,每隔十天半个月,必有一次肉食。 “拿的饷银,是按月发的,一两五钱,分文不少。” “用的兵器,是老师傅新打出来的,质量上乘。” “受伤了,还有医匠给你治,甚至大帅也会亲自帮忙.” “最重要的是,” 王五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带入了掌令的角色,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在那里,咱们不是随意使唤的仆人,上官对咱们就跟兄弟一样。” “江大帅说了,咱们打仗,是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为了哪个狗官的私田去抢水!” “抢水”这件事,就是河西堡、以及水磨川附近墩军们心头的痛。 他们出塞抢水,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吃喝。 最关键的一点,是要优先供给指挥使杨顺安的私田! 永昌卫的杨指挥使,在水磨川下游,可有着一千多亩肥沃的水浇地。 因此,他就将这抢水的任务,强行摊派给了附近的墩军。 谁敢不从,他就寻个由头,克扣粮饷。 王五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这群士兵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懑。 “五哥,你说的是真的?” “你真跟了延绥镇的那个江瀚造反?”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王五站在人群中央,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有力量。 他将众人的苦难、上官的贪婪、朝廷的无能,与江瀚军中的新生活,进行了鲜明的对比。 “.我告诉你们,今年过年,老子就是在陕州过的!” “大帅在校场上,摆了几十桌酒肉,全是硬菜,管够!” “是专门请咱们这些小卒子的吃的!” “还有赏银!大帅管那叫‘红封’,足足三十两!” “军中上上下下,无论你是辅兵还是战兵,无论你是新降的俘虏、还是跟着大帅起家的故旧,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下面的众人听得是口干舌燥,一脸的艳羡与向往。 王五则是趁热打铁,继续鼓动着人心: “这还不算什么,那天咱还有高粱酒喝!随便喝!” “弟兄们喝得是酩酊大醉,走路都走不稳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高岩下意识地问道: “五哥,你们都喝醉了,谁来守夜?” 王五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无比自豪的神色。 “是江大帅,带着他的亲兵,亲自替咱们守夜来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感觉像是在听天书一样,惊掉了下巴。 在他们的认知里,上官可不是这么好相与的。 每次从永昌卫来的百户、千户,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逼着他们出塞跟蒙古鞑子抢水? 王五滔滔不绝,对着堡子里的众人,尽情宣讲着他加入江瀚军中的所见所闻。 之前在军中的掌令一职,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像一团火,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干柴。 王五本来的计划,只是说服十几二十个最亲近的弟兄,跟着自己走,就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可没想到,听他讲了半天后,几乎所有人心动了。 “五哥!咱们都想去!” 高岩第一个站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围着的墩军们,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就是!五哥,依我看,咱们不如联络联络附近的墩堡,像什么水泉儿驿、丰城铺的弟兄。” “都是被逼着去塞外抢水的,干脆把他们也喊过来,反正都要反了,不如多带点弟兄!” 听了高岩的话,王五顿觉有理,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多召集点弟兄,搞个大的。 说干就干。 这帮被压抑了太久的墩军,一旦爆发,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一群人当即沿河而下,四处分头行动,前往周围的墩堡招收降兵。 起初,事情的进展很顺利,周边的几个墩堡,本就与河西堡同气连枝,深受抢水之害。 当他们听说了王五的境遇,二话不说,就扛着自己的破烂家当,加入了这支队伍。 可渐渐的,事情的发展,却开始超出了王五的掌控。 自从他打起江字大旗,把附近几个的墩军们聚拢起来之后,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军中甚至喊出了口号,要杀向永昌卫,砍了指挥使杨顺安的狗头! 就这样,一场原本偷偷摸摸的招兵行动,硬生生被王五给干成了声势浩大的武装起义。 要知道,甘肃镇这地方,那可是属于“造反老区”了,都是有传统的。 想当初世宗嘉靖年间,就曾爆发过震惊九边的甘州兵变,哗变的士兵冲进帅府,当场就砍了甘肃巡抚许铭。 甘州兵变影响十分深远,成了嘉靖年之后兵变的范式。 嘉靖之前虽然也有兵变,但规模小且不杀高官,哗变仅是士兵们向朝廷表示抗议的手段。 而甘州兵变,就开了个先河,造反士兵将矛头直指巡抚等地方高官。 巡抚等高官在兵变中接连被杀,兵变的性质也由单纯的闹响,改为指向中央朝廷的造反。 就这样,王五带着麾下近千名墩军,一路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永昌卫。 这群人里,不少人本就与永昌卫的卫兵相熟,甚至沾亲带故。 而永昌卫的底层卫兵,同样是苦杨顺安久矣。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里应外合之下,王五带着一支精干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永昌卫。 暴乱,在午夜时分,于卫所四处同时爆发。 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响彻夜空。 王五目标明确,首先带人冲进了武库,将里面封存的兵器甲胄,尽数分发了下去。 随即,他便带人冲向了卫指挥使杨顺安的宅子。 此时的杨大指挥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 当震天的喊杀声冲破院门,兵将们涌入他的后宅时,他才猛地从美梦中惊醒。 愤怒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杨顺安麾下的亲兵家丁。 王五一脚踹开房门,将躲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杨顺安给拖了出来。 “饶命!各位好汉饶命!” “我有钱,有粮,什么都有,你们尽管拿去好了” 杨顺安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一柄锋利的长刀。 “钱?” “我要你狗命!” 王五手起刀落,一颗硕大的人头,伴随着一道血泉,冲天而起。 第二天,天还未亮,一支由墩兵组成的千人队伍,便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永昌卫。 王五将永昌卫的府库洗劫一空,带着缴获的金银、粮草、布匹,一路南下,准备去古浪所和邵勇汇合。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根高高的旗杆被几名墩军合力举起。 旗杆的顶端,没有旗帜,只有一颗用头发丝系着的、血淋淋的人头,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这正是杨顺安的人头。 这支举着人头做旗的大军,一路沿着边墙向东行进。 所过之处,各个墩堡的守军,无不欢声雷动,不少人当场便加入了造反的大军。 队伍越来越大,当抵达古浪所的时候,王五的身后已经跟了两千多号人。 邵勇站在高坡上,看着不远处庞大的队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本以为,这两千多人,应该是自己派出去的好几路招降人马,汇合起来的成果。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黑压压的两千多人,竟然全都是王五一个人,拉出来的! 邵勇看着眼前这支虽然衣衫褴褛、但士气高昂的军队,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看来,不止是他们榆林镇的边军过得苦啊。 这大明朝的九边,这广袤的大西北,底层的边军,恐怕就没几个,是过得顺心的。 然而,王五等人的影响力还不止于此。 随着邵勇派出的其他降兵,开始在甘肃镇各地军堡逐渐发力,整个甘肃镇都变得动荡起来。 一时间,无数早已心怀不满的甘肃边军,纷纷躁动不安。 有的甚至干脆有样学样,直接打起了反旗,杀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上司,啸聚山林。 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孤悬一隅的甘肃镇。 见着此情此景,邵勇和王五对视一眼: 坏了,事情好像搞大发了! 今天加班,有点晚了。 我艹,竟然地震了,我还以为我码字码出幻觉了,竟然看见屏幕在晃 第190章 养兵到底有多贵? 此时,江瀚还不知晓甘肃镇所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他派出去的掌令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此刻正在宁夏中卫,一处名叫鸣沙洲的边堡附近,眉头紧皱的看着面前这片荒凉的边塞之地。 宁夏镇的招兵工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困难,也更加不顺。 自从率军踏进宁夏镇的边墙,江瀚只觉得无比的压抑,就像走进了一片被老天爷遗忘的角落。 没有贺兰山的遮挡,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黄色的纱雾,连太阳都显得病恹恹的。 朔风裹挟着腾格里沙漠的黄沙,像无数把小锉刀,日夜不停地打磨着每个人的皮肤。 那些沙子无孔不入,钻进脖领缝隙,落入饭锅水囊,就连睡觉时都能感受到被窝里有沙粒在滚动。 放眼望去,除了零星几丛顽强生长的骆驼刺,再也见不到半点绿色。 宁夏镇的状况,甚至比陕北更加恶劣,干旱已经足够可怕,但那些流动的沙丘才是真正的噩梦。 长城南北遍布流沙,那些原本建在高处的墩堡,早已经失去了险要的地势,被黄沙一点点吞噬。 驻扎在此的宁夏边兵们过着怎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白天,士兵们才一担一担地把沙子全挑出去,可一觉醒来,沙子自己长着脚就跑回来了。 几百上千人挑沙好几天,却抵不过西北风吹上一晚。 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确实有不少宁夏镇的边兵,愿意跟着江瀚造反。 但新任的宁夏总兵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于是立刻调兵遣将,封锁了江瀚北上的道路。 现在的宁夏总兵叫做马世龙,也是一名军中宿将。 马世龙,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此人是武举出身,生得仪表堂堂。 早在天启年间,他就活跃在宣府,以及辽东前线,跟着孙承宗一起抵御东虏,屡立战功。 己巳之变时,他因为收复遵永四城的战功,从而被朝廷加封为太子少保,荫其后代世袭千户。 宁夏镇的总兵本来是贺虎臣,可自从贺虎臣被调到了延绥镇之后,朝廷便一纸调令,将称病在家马世龙重新启用,命其镇守宁夏。 作为土生土长的宁夏人,马世龙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他很清楚宁夏镇边兵们的艰难处境。 他深知底层边兵的苦楚与怨气,更明白这些积压已久的怨气一旦被人点燃,将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因此,当江瀚的队伍沿着边墙一路北上,试图招收那些心怀不满的边兵时,马世龙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当机立断,迅速将分散在宁夏中卫附近的墩军,尽数召回了灵州所附近,统一管理指挥。 如此一来,江瀚在宁夏镇的招兵行动顿时变得举步维艰。 他顶着风沙,辛辛苦苦地忙活了大半个月,最终也仅仅招到了五百多墩军。 马世龙将灵州所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对江瀚等人严防死守。 江瀚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兵力,想要强攻这座坚城,肯定无比困难。 眼见占不到便宜,江瀚心里也萌生退意,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一员宿将硬耗。 可正当他准备下令拔营起寨,回去与邵勇汇合之际,突然有传令兵来报: “大帅!” 传令兵翻身下马,声音急促, “咱们后面.后面有一支.有一支大军,正朝着咱们的营地赶来!” 江瀚闻言,心头一紧: “看清楚来人的旗号了吗?是自己人还是官军?” 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清楚,距离太远,再加上风沙太大,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李把总已经命人抵近侦察了,估计很快就有确切的消息了。” 此时,江瀚的大军正驻扎在鸣沙洲附近,靠近黄河南岸的一处开阔地带。 此处背靠黄河,地形还算有利,不用担心被官军前后夹击。 尽管如此,江瀚仍旧不敢大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亲卫: “去,传我将令,全军警戒!” “步兵先披甲列阵,再让炮营的弟兄提前布好阵地,一切小心为上。” 江瀚紧张兮兮的等了大半天,前头李老歪派出去的探哨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是邵勇带兵前来汇合了。 “邵勇?” 江瀚听完不禁愕然,这才过去了一个月左右,邵勇怎么回来了? 当初自己只拨给了邵勇几百骑兵,怎么现在突然凭空冒出来这么多人? 江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自己在宁夏遇到的情况,去推断邵勇的经历。 他以为自己在宁夏招兵不顺,估计邵勇在更偏远的甘肃,情况只会更糟。 在江瀚的预估中,邵勇此行,能招到个七八百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过多久,邵勇便一脸兴奋地闯进了大帐。 江瀚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异常兴奋的邵勇,顺手递了一碗水给他: “辛苦了,邵勇。” “你怎么领了这么多人回来,该不会都是甘肃镇的饥民吧?” 邵勇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大帅!您是不知道,这次咱们在甘肃镇,可是干出了好大一番事业!” “甘肃镇被咱们派出去的降兵一搅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不少镇守边墙的墩军听了您的名号,纷纷响应号召,揭竿而起。” 他顿了顿,随后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您还记得那个甘肃籍的掌令王五吗?” “这小子简直是个奇才,他们一行五骑,硬生生拉来了两千多边兵!” 听到这个数字,江瀚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 邵勇一脸得意,连忙回复道: “整整两千一百人!” 生怕江瀚不信,他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光是王五就带了两千多人,再加上派出去的其他降兵,以及主动投靠咱们的墩军,这次甘肃之行,咱们一共招来了足足三千多人!” 看着邵勇眉飞色舞的表情,江瀚目瞪口呆,属于是东边不亮西边亮了。 他在宁夏这边费尽心机,顶着漫天黄沙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堪堪招到五百多墩军。 而邵勇和王五在甘肃,竟然不声不响地给他拉回来了三千多人! 这么算下来,现在自己的麾下,那就有将近七千人了。 可惊喜之余,江瀚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能养得起这么多兵吗? 想到这,他不敢怠慢,立刻朝着帐外的亲兵吩咐道: “快!去把赵书办给我叫过来!” 赵胜现在在江瀚军中,已经不单是个简单的文书了。 他目前的角色,更像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后勤大管家,有了赵胜的帮助,江瀚也能从琐事里抽身出来,专心于行军布阵。 赵胜火急火燎的赶到中军大帐,当他听说邵勇拉回来了三千多人后,他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大军的规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翻了一倍,实力暴涨。 但令他担忧的是,以目前军中的粮草物资,想要供养将近七千多精锐战兵,恐怕有些困难。 想到这,他将自己的算盘掏了出来,准备好好计算计算: “.首先,是军饷,咱们军中的饷银,自起兵以来,便一直坚持实额发放,从不克扣。” “按照标准,每名士兵每月一两五钱银子,一年十二个月,合计便是十八两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拨动算盘珠子,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安静的帅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么,以七千名士兵计算,每人每年十八两,光是军饷这一项,一年的总支出,便是十二万六千两白银。” “这还只是基础的饷银。” “再加上每天消耗的粮草、肉食,一年下来,怎么也得要个十万两左右。” 听了这个数字,江瀚和邵勇对视一眼,无比沉重。 而赵胜却没有停顿,算盘珠子在他手中噼啪作响: “再然后是装备。” “咱们走的是精兵路线,一套标准的步卒装备,包括甲胄头盔、长枪弓矢等等,全部算下来,大概是二十两银子一套。” “像是邵把总麾下的选锋精锐,更是要披双甲,顶长盾,一套下来,没有三十两银子绝对拿不下来。” “这还只是步卒,更别提咱们的骑兵了。” “自从上次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咱们现在军中大概有一千三百名骑兵。” “别的不说,单单算战马的嚼用,按照朝廷边军的规定,‘每马日给草一束,豆料三升’,折算下来,一匹战马一个月的饲料花费,至少就要二两银子。” “一千三百匹战马,光是吃,一年就要吃掉咱们三万多两白银!这还没算马匹的损耗、马具的更换、以及骑兵装备。” 赵胜熟练地拨弄着算盘,一边抬眼瞅着江瀚: “大帅仁义,逢年过节还爱给兄弟们发些赏钱,鼓舞士气。” “要是和上次陕州城一样,一发就是三十两,那七千人就是二十万两。” “再加上军中伤药、营帐、车辆、军械维护等等.” 听着赵胜报出的一连串数字,江瀚听得眼皮直跳: “停停停!” “直接说总数,我要维持一支五千五百步卒,外加一千五百骑兵的精锐大军,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赵胜低下头,拿起算盘拨弄起来,良久后,他终于报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去掉零头,大概是五十五万两。” “嘶!”江瀚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五万两白银!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江瀚当初在山西,几乎是掘地三尺,将整个汾州府的豪绅劣商都给洗劫了一遍,最终也才搜刮出了八十二万两银子。 并且,其中还有近一半,都是粮草布匹、火药军械等物资。 现在赵胜开口就是五十五万两,让他上哪儿再找一个汾州府? 赵胜看着江瀚的表情,一脸无奈: “大帅,我知道您想走精兵政策,力求麾下能够以一当十。” “但现实是,按照目前军中的存粮和金银来看,这七千人,最多还能再维持半年。” “咱们的财力已经够厚实了,再多就真的养不起了。” “一旦银钱耗尽,粮草不济,不用官军来打,咱们这支大军恐怕就要自行崩溃了。” 赵胜的话直击重点,精准的点出了江瀚现在所面临的困境。 精兵政策固然好用,但花销实在太大了。 在战场上,一支数千人的精兵,往往能够轻易击溃数倍于己的乌合之众,甚至对上数量相同的官军,也丝毫不怵。 其次,精兵政策一般规模不大,在指挥上更为便利,统兵将领们可以更精准的执行战术意图。 同时,由于士兵待遇优厚,归属感强,忠诚度也相对更高,不容易发生哗变。 但其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贵。 正如刚刚赵胜算的那笔账,供养一名精兵的开销,是普通士卒的数倍乃至十倍。 从军饷、伙食,到甲胄、兵器,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其次,精兵的补充极为困难。 每一个精锐老兵的战死,都意味着巨大的投资打了水漂。 培养一名新兵达到老兵的战斗水准,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海量的资源,这使得精兵部队在残酷的消耗战中处于天然的劣势,经不起大规模的伤亡。 最后,精兵政策也限制了军队规模的扩张。 在需要占领和控制广大地盘时,区区数千人的兵力便会显得捉襟见肘,分兵则处处薄弱,不分兵则无法有效统治。 眼下,随着三千多甘肃镇边兵的加入,问题也摆在了江瀚的面前。 是降低标准,将他们编为成本较低的辅兵;还是咬着牙,将他们也按照精兵的标准来武装和训练? 看着左右为难的江瀚,赵胜话锋一转: “大帅,卑职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长期来看,咱们只要能占住四川割据一地,那养兵便不成问题,这个可以日后再商议。” “短期来看,咱们可以抢一抢周围富户,保证收入不断。” “但是,最重要的就是,如何从短期度过到长期。” 赵胜看着江瀚,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咱们杀个回马枪,重回关中。” “当初咱们急着北上招兵,关中只是粗略的扫了一遍,即便如此,咱们也轻松抢到了十几万两的银钱和大量物资。” “如果我们能像在山西那样,牢牢占住关中,再把李立远派出去,让他把关中的老爷们都榨出水来,想必一两年的军费,肯定能轻松凑出来。” 江瀚盯着舆图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有点难办。” “曹文诏等人肯定已经到关中了,洪承畴的大军应该也在回援路上了。 “到时候别说抢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说着说着,江瀚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不远处的银川城上,那里正是庆藩所在。 江瀚看着眼前的舆图,心一狠。 没办法了,只能找大明的最大的地主头子藩王的麻烦了。 江瀚万万没想到,自己前不久还在骂王嘉胤,爱打藩王的主意,结果现在自己也要打藩王的主意了。 “打银川吧,把庆藩打下来,咱们的军费和物资应该就够了!” 赵胜听罢,有些迟疑: “可是,宁夏总兵马世龙正堵在银川的大门灵州所呢,咱们怎么打?” 江瀚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管他是龙还是虎,谁敢挡在我前面,一并宰了就是!” “去!聚将擂鼓!我要踏破银川!” 第191章 大明的底层宗室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将挂在中央的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赵胜的账本像是一柄利剑一样,悬在众人头顶,为了养兵,江瀚决定朝着银川的庆藩下手。 但宁夏镇作为九边重镇之一,其中的最重要的镇城银川,可不是轻易就能打下来的。 江瀚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行动计划。 银川城,位于马世龙驻守的灵州所后方,直线距离足有一百二十多里,中间还隔着一条黄河天险。 宁夏总兵马世龙,就像一头拦路虎一样,牢牢守在了前往银川的必经之路上。 并且他还将附近墩堡里的守军收拢,布置在灵州所一线,摆明了就是要凭借墩堡坚城与贼兵对峙。 马世龙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朝廷的援军。 江瀚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经过一番商议后,他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由邵勇领兵,绕过灵州防线,从宁安堡出塞,沿着贺兰山,直抵银川城下; 另一路则由他亲率主力,摆出一副要强攻的姿态,吸引马世龙的注意力。 江瀚想清楚了,即便是自己率军正面攻破了灵州所,马世龙也会带兵退回银川防守。 与其打一场艰苦的攻城战,还不如派人绕道后方,看看能不能从内部攻破银川城。 如果不行,那就在城内制造混乱,逼迫马世龙回援,自己再派兵截杀援军。 念及于此,江瀚便将宁夏镇的降兵都交给了邵勇,让他仔细挑选几名向导,以免迷失方向。 由于马世龙把附近墩堡里的边军,都一股脑的召回了后方,邵勇轻易便越过了边墙,一路向北而去。 五天后,一只风尘仆仆的的“商队”,便出现在了银川城外。 宁夏镇城银川,西有贺兰山以为天然屏障,东有黄河环绕以为天险,可谓固若金汤。 整个城池呈东西长、南北短的长方形,城墙周长九里,高三丈五尺,墙基宽达两丈,城外更有两丈深、十丈阔的护城河,易守难攻。 邵勇原本以为,想要潜入银川城会十分困难,当他真正抵近城门时,才发现所谓的“固若金汤”,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 哪他妈还有兵了? 除了逃亡的边兵和被马世龙抽调去前线灵州所的精锐,城里剩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 号称九边重镇的宁夏镇城,如今就像个婊子一样,什么人都能进进出出。 六座城门洞开,守城的城操军们,一个个半死不活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对来往的行人视若无睹。 邵勇带着五百名扮作商队的精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西门、镇远门走了进去。 除了守门的将官,恬着脸上来敲诈了他几两“进城税”之外,根本没人多问一句他们是干什么的。 对这帮城操军来说,能混一天就是一天。 只要是你是一副汉人的面孔,他们根本就懒得多费半句口舌。 从镇远门入城,没走几步,两座气势恢宏的府邸便映入眼帘。 邵勇还以为是庆王的王府,结果经过打听后才知道,这只是两个郡王的王府罢了。 邵勇看着高耸的内墙,有些咂舌。 郡王府都气派成这样了,那亲王府还了得? 不过他也没过多停留,而是带着队伍,在城西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区域,包下了几个相邻的客栈,将人马都给安顿了下来。 他登上客栈的顶楼,极目远眺。 只见那些王府之内,尽是雕梁画栋,苑囿台榭,假山流水,极尽奢华。 穿着光鲜的仆役们往来不绝,水磨竹林之间,蔬果丰饶,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邵勇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繁华的场景。 高门大院,王府楼台,商铺林立,处处朱墙碧瓦,那些显贵们身穿华服,在亭台间不断穿行,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池西南角落里,那一片密密麻麻,四处漏风的茅草房子,以及房子外那些衣不蔽体,一脸麻木的百姓。 安顿好一切后,邵勇便带着几个精干的亲卫,开始对银川城内的情况进行详细的侦察。 城内的布局并不复杂。 行政与军事的核心区,集中在城市中心地带,按察司、都指挥使司、都察院,乃至镇守太监的宅邸,都盘踞于此。 邵勇最关心的,是城内的军事单位部署。 宁夏左屯卫、右屯卫等五卫的卫所,分布在城内各处。 而神机营、杂造局(兵器作坊)、兵车厂等要害军事设施,则集中于靠近振武门的西北角。 宁夏仓、预备仓等几个巨大的粮仓,则位于平坦巷一带。 大致摸清了城里的情况后,邵勇发现,除此之外,这银川城里,全他妈是王府! 大大小小,足足有十座之多。 每一座王府高大的院墙之外,都像是固定的景观一般,站满了前来讨活儿的百姓。 男人们一个个弓身子,卷起裤腿,卑躬屈膝的看着门房,祈求王府里的贵人能高抬贵手,赏他们一个活计。 而人群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女子,要么是丧父,要么是丧夫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想要卖身进入王府为奴为婢。 当奴才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混口饱饭吃。 邵勇亲眼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太监,用一方洁白的手巾捂住口鼻,满脸嫌弃的站在院墙外,看着这帮臭烘烘的平头百姓。 前面是几个小太监,正在人群里挑挑拣拣,像是采买牲口一样,最终领了三五个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女子出来。 被挑上的,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对着王府大门,砰砰地磕头拜谢; 没被挑上的,则是哭天抢地抱腿扯衣,想要再争取争取,直到被守卫们一顿毒打,打得头破血流,她们才肯撒手。 但他们也没哭,只是委屈地用破布裹了裹伤口,继续默默地蜷缩在王府的墙根儿底下,偷偷地打量着王府门口那对冰冷威严的石狮子,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邵勇注意到,这些十座王府中,以报恩寺旁的寿阳王府门外聚集的人最多,而之前路过的巩昌王府,相比之下确是有些冷清。 他有些不理解,后来听掌柜的说,这些王府都会不定期会采买婢女。 而寿阳郡王因为常年吃斋念佛,脾气在这些王爷里算是稍微好些的,至少不会轻易打杀下人。 而那巩昌郡王,则以脾气暴虐闻名,动辄以折磨下人为乐,据说每年从他府里抬出去的尸首,不下百十具。 邵勇听得是眉头紧皱,心中杀机四起。 他想起了大帅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迟早有一天,要把这帮姓朱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挂在路灯上!” 邵勇不明白什么是路灯,但他此刻抬起头,看着客栈门外高高挂起的幌子,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挂在这上面,应该也不错。” (银川城平面图) 邵勇此行只带了五百多人,想要靠这点人马,将偌大的银川城搅乱,想必还是有些困难的。 虽然城里的卫军们,看起来过得也不太顺心,但邵勇总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冲进卫所,挨个去问人家要不要跟他一起造反吧? 所以,他急需找到一个可靠的内应。 大帅临行前曾有交代,最好能在城里的工坊酒肆附近,寻摸寻摸有没有出来打短工的守军。 或者,干脆直接以商队招工为由,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合适的内应。 邵勇先是去了城西北的木厂附近,那儿是军属和匠户的聚居区。 他也的确找到了几个偷偷出来打短工的守军,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些拖家带口的。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几文钱补贴家用,一旦提到任何敏感的话题,他们便立刻警惕起来,避之不及。 随后,邵勇又尝试着去左屯卫、右屯卫的营地门口招工,说是自己的商队需要一批力工搬运货物,工钱优厚。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出面接活的,全都是些守备、游击之类的军官。 这群人邵勇可太清楚了,表面上说是为底下的兵将找条活路,实则是把这群人当成苦力来用。 每天早晚点卯必不可少,邵勇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可乘之机。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人的出现,让事情迎来了转机。 这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叫朱行。 这天,邵勇正和亲卫几人,在盘算着该如何行动时,客栈掌柜领着一个身形单薄、面带菜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位客官,听说您的商队在招人,我这边有个相熟的小兄弟,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邵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正要开口拒绝,那人却好像看出了什么,连忙站出来躬身作揖: “这位贵人,在下在下朱行,听说贵商队在招工,我能识文断字,可以帮您记账算账.” “要是力气活,我也能帮着扛扛包,只要能糊口就行。” 听了眼前这人的话,邵勇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姓朱?莫非是? 经过一番仔细询问,邵勇这才确定了朱行的身份,一个落魄的宗室子弟,被废为庶人的龙子龙孙。 邵勇看到了朱行身上的价值,当即便将其招入了麾下,并以“记账先生”的名义,给朱行发了不少工钱。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混熟了。 邵勇的豪爽与尊重,让长期处于屈辱和贫困中的朱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尊严,逐渐将其引为知己。 眼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邵勇便特意在房间里备下了一桌酒菜,主动邀请朱行前来吃酒。 席间,邵勇频频为朱行斟酒添菜,言语间尽是对朱家人的推崇和尊重。 朱行本就不胜酒力,加上心中郁结,几杯烈酒下肚,便已是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 “姓朱的有什么好处?”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朱字!只要生下来,那就再也摘不掉了!” 他端着酒杯,一脸苦楚地看着邵勇, “我要不是姓朱,要不是宗室子弟,那就能像寻常士子一样,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凭我的才学,未必不能博一个出身?” “可就因为这个姓,我什么都做不了!朝廷的禄米全都发给大宗,咱们这些旁支分脉,想要喝口汤都难!” “什么狗屁亲戚,吃起绝户来,一个个眼睛都不眨,我不过是仗义直言了两句,便被请出金册,废为庶人.” 他越说越气愤,说到激动处,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恨!我恨我姓朱!我恨这该死的庆藩!” 他趴在桌上,竟失声痛哭起来。 眼见时机成熟,邵勇缓缓凑到朱行身旁, “朱兄,你想不想造反?” 在朱行惊诧的目光中,邵勇缓缓讲述了自己的身份,并一脸郑重地看着他。 “干了!”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朱行斩钉截铁。 其实,朱行答应造反,并非一时冲动。 这颗反叛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埋藏了太多年,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他的仇恨,不仅仅来源于贫穷。 比贫穷更折磨人的,是日复一日的羞辱。 是昔日对他卑躬屈膝的奴仆,如今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的嘴脸; 是那些血缘上还是他“叔伯兄弟”的阔绰宗室,在宴会后将残羹冷炙,如同打发野狗一般丢给他时的轻蔑眼神; 更是他年迈的母亲,因为缺钱治病,只能在病榻上痛苦呻吟,而他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得到了朱行的许诺,邵勇的计划瞬间就盘活了。 朱行仗着对银川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的熟悉,带着邵勇,开始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秘密串联。 他联络了其他同样生活困苦、心怀怨恨的宗室庶人; 也找到了不少被拖欠军饷、被军官欺压的底层卫所兵; 甚至还和城中一些走私盐铁的帮派搭上了线。 在联络的过程中,朱行向邵勇讲述了宁夏镇独特的“造反传统”。 与其他边镇的兵变不同,宁夏镇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叛乱,是由蒙古降人发起的。 那还是嘉靖年间,宁夏镇爆发了震动西北的“哱拜之乱”。 当时的宁夏,军备废弛,官将横行。 名义上驻扎的五卫,额兵五万四千人,至嘉靖中叶时,逃亡过半,剩下的也“多老弱充数,弓马火器十不习一”。 而军官们则大肆侵占屯田,其中尤以蒙古降人出身的副总兵哱拜最为贪婪,私占军田达千顷之多,导致普通士卒“春无种,冬无衣”,怨声载道。 终于,在嘉靖二十七年的除夕夜,哱拜借犒军之机,煽动麾下的蒙古“土达”士卒哗变。叛军里应外合,迅速攻占了宁夏镇城。 历史的先例,给了朱行无比的信心,也让邵勇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眼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邵勇立刻写好密信,交由一名最可靠的亲卫,趁着夜色,从城墙的薄弱处出城,回去向将江瀚报信。 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银川城内,薪柴已备妥,三日之后,即刻火起!” 这两天又开始加班了,明天我多更点 第192章 血战瞿靖堡 接到邵勇的消息,江瀚大喜过望,他现在的处境,可算不上太妙。 当邵勇在银川城内搅动风云时,洪承畴已经驻进了韦州所,切断了江瀚大军的后路。 张应昌和贺人龙的部队,分别从南边的红寺堡和东边的石沟城两个方向,对江瀚的部队发起了围剿。 但好在江瀚现在兵力增长了一倍多,不但打退了这两人的进攻,并且还有余力攻破黄河东岸的吴忠堡,作为大军的临时据点。 虽然小胜了几场,但江瀚很清楚,朝廷的大军肯定源源不断的正往宁夏赶来。 洪承畴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就是想让马世龙死死地卡在灵州所,从正面牵制住江瀚的主力。 然后他再从各地调兵遣将,彻底将这支贼兵绞杀在吴忠堡。 甘肃总兵杨嘉谟、固原总兵杨麟已经绕道广武营,准备从西侧夹击贼兵。 要是让官军四面合围,说不定江瀚就真得交代在宁夏了。 但幸好,邵勇的消息来的很及时。 收到消息后,江瀚立刻将众将召集到了帐内议事。 “银川有消息了传回来了,咱们也得动起来了!” 他指着舆图,语气斩钉截铁: “不打灵州所了!” “我决定绕开灵州所,连夜架设浮桥,渡过黄河,从玉泉营、宁化寨一线,杀奔银川。”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无不心惊,这样用兵也实在太过冒险。 绕过敌军重兵把守的坚城,乃是用兵之大忌。 首先,城池所在一般都是交通要道,绕城就意味着放弃对交通要道的控制。 敌军可以通过城池,组织兵员持续不断地威胁绕行军队的侧翼及后方,使得其断绝后方。 再一点,古代行军作战,后勤可是重中之重,一但被城里的守军出城切断粮道,焚毁补给,就算再精锐的大军也会不攻自破。 更为致命的是,绕城而过的孤军,将面临被前方守军与后方追兵前后夹击的绝境。 届时,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再加上左右无援,粮草断绝,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然而,江瀚却有自己的考量。 他看着帐内众将惊疑的目光,细心地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绕城可能会有危险,但此一时,彼一时。” “邵勇传来消息,三日之后他就会在银川城内制造混乱,发动起义,咱们必须有所行动。” “首先,我军现在根本就没有补给线,我们的粮草补给,都是随军携带,打到哪,吃到哪,不怕被截断。” “底下的兵将都是精锐,他马世龙只要敢出城野战,我就敢阵斩了他。” “他最多就是仗着兵力充足,依靠着防御工事阻止我军前进,从而配合洪承畴的围剿部队作战。” “最关键的一点,我不相信他敢坐视银川大乱,三天之内,只要咱们能顶住追兵的几次进攻,等银川出事的消息传来,我不信他还坐得住。” 听过江瀚一阵分析后,帐内的众人的疑虑渐渐消散,随即各自准备去了。 是夜二更时分,大军连夜动员,在黄河岸边迅速架设起数道浮桥。 渡河的过程异常顺利,马世龙根本没有在黄河岸边设防。 他的防御计划,是依托宁夏镇腹地星罗棋布的堡垒群,对贼兵进行层层阻击,消耗敌军有生力量。 当马世龙听说贼兵大军绕开灵州所,渡过黄河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轻蔑至极的冷笑。 他不屑地摇摇头,随即端起茶盏,细细地品了一口,随即看向身旁的副将娄光先: “哼,一群蠢货。” “本将还以为这贼首能拉起这么大的队伍,应该有几分本事,没想到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莽夫。” 马世龙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脸上满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他想绕到哪里去?” “他以为绕过了我重兵把守的灵州所,就能一马平川,直取银川了?” 他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用兵不能绕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也配领军作战?” “愚蠢!” 说罢,马世龙不急不慢地站起身,对娄光先、参将卜应第等人下令道: “他过河,我也过河!看他能往哪里逃?” “你们两个,带麾下标营和游兵营,共五千人,随我渡河进驻李俊堡。” “等着这群蠢贼自投罗网就是了!” 马世龙这么轻松是有原因的,他现在手上可谓是兵精将广。 他不仅收拢了宁夏中卫附近的所有墩军,更是调集了在花马池一带的宁夏后卫,作为预备队。 现在他手下的可战之兵,已足有万人之多。 更重要的是,贼兵想要绕过灵州所,那挡在他们面前的,就是由玉泉营、瞿靖堡、李俊堡等六座墩堡组成的、纵深将近百里的防御地带。 凭借着绝对的地利优势和兵力优势,马世龙根本不担心贼兵能够闯进来。 在他看来,贼兵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要不是乱了阵脚,谁会出此下策? 战局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贼兵刚刚渡过黄河,第二天便对挡在面前的瞿靖堡发动了进攻。 战斗十分激烈。 轰!轰!轰! 三轮炮击过后,江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全军发起猛攻。 他倒不是想直接打穿这一条防线,而是他需要在贺人龙和张应昌的追兵赶来之前,拿下一座堡垒,建立防御工事。 可瞿靖堡虽小,但也不是说打就能轻易打下来的。 堡内的千余名官军,在千户游耀的带领下,依托着破烂不堪的守备工事,拼死抵抗贼兵。 “杀!!” 随着先锋李老歪的一声令下,八百名披着双甲的精锐选锋,顶着长盾,径直就冲向了瞿靖堡。 “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土墙之上,千户游耀双目赤红,挥舞着钢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可不敢让这群浑身上下武装到牙齿的双甲步卒,轻易抵近堡子跟前。 宁夏镇的这些边堡早已年久失修,夯土的城墙在几轮炮击过后更是残缺不堪,被轰开了好几道豁口。 “妈的,这哪是贼兵,一身装备比老子这个千户还好!” 游耀看着举盾硬抗箭雨、铅弹的贼兵,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完了,贼兵要冲进来了。 眼见贼兵如潮水般,顺着豁口冲进了堡子,游耀不敢怠慢,立刻带着麾下亲兵准备迎敌。 刚一进入堡子内,由于战场逼仄狭窄,李老歪率领的选锋们便立刻散开,各自结成小队清剿守军。 他们五人一组,两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刀、一人举铳,配合默契,步步为营。 冷箭和铅子不断从四周的营房里,拐角处射来,打在他们身上。 还好这群选锋装备精良,身上的明甲暗甲为他们提供了极致的防护,箭矢和铅子打在上面,只能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铛铛”声,迸出几个白点,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仗着身上盔明甲亮,这帮选锋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顶着长盾蛮不讲理地冲进了四周的建筑里,把藏在角落里放冷箭的守军一一围杀。 千户游耀见势不妙,只能硬着头皮率队上前迎战。 可短兵相接,他们更不是对手。 “噗嗤!” 一名官军士兵刚用长枪刺穿了贼兵的臂甲,还没来得及抽出来,贼兵的同袍便欺身而上,手中腰刀自下而上,狠狠地捅进了那名官军的小腹。 不少官军见着眼前全副武装的贼兵,根本无从下手,手中钢刀都挥出影子来了,还是无法破甲,杀伤贼兵。 没办法,游耀只能带着麾下亲兵且战且退,放弃外围的工事,向堡内的指挥所和箭楼收缩。 可就在游耀的防线即将崩溃之际,墩堡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一支两千多人的官军,从战场后方,浩浩荡荡的开进了瞿靖堡内。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马世龙的副将娄光先。 “稳住!援军来了!给老子稳住!” 娄光先的怒吼,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几近崩溃的守军,重新燃起了斗志。 娄光先此行带的是总兵的直属标营,装备和士气也丝毫不弱。 刚一进堡,这帮援军便立刻接管了防线,挡在了堪堪崩溃的游耀面前。 “呼,得救了。” 死里逃生的游耀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了口气。 总兵的直属标营战力还是挺强,虽然只有三四百家丁亲兵们披着双甲,但其他营兵的战力和装备也不容小觑。 娄光先仗着人多势众,对冲进来的贼兵们发起了反冲锋。 这帮援军悍不畏死,从四面八方将选锋们的五人小队团团围住,前头的盾兵掩护着身后的铳手和弓手,抵近了十步之内放铳放箭。 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是双甲也够呛能挡住,不少人的甲胄被铅子巨大的动能直接打穿,丧命当场。 还有的被一箭射中面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倒在了血泊当中。 娄光先指挥着营兵组成盾墙,像是推土机一样,将阵线一步步往前推。 在人数优势面前,先前无往不利的五人小队,被撞得七零八落,只能且战且退。 眼看着就要被赶出堡子,后方的李老歪急了, “狗日的,哪来的援兵!” 他怒骂一句,随即领着身后亲卫,从怀中掏出震天雷点燃。 “一、二、三!”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颗震天雷飞向了官兵密集的军阵里。 看着头顶飞来的铁团子,不少官军本能的就想散开,可先前阵线凑得那么紧,哪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 不少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震天雷在自己脚下炸开。 轰! 随着几声震耳欲聋巨响,军阵被炸得七零八落,散子像是天女散花一样在人群中炸开,不少人捂着脸在地上不断哀嚎,凄惨无比。 见此情景,李老歪果断带着亲卫反冲了回去,而官军那边,娄光先也带着兵将顶了上去。 双方人马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整个瞿靖堡,瞬间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进攻方和防守方,都在用人命,疯狂消耗着对方。 就在李老歪等人在堡子里血战之时,瞿靖堡外数里的平原之上,另一场厮杀,同样激烈。 洪明此时正带着麾下的骑兵,守在江瀚大军的侧翼。 在他前面的,是参将卜应第率领的一千精骑和两千步卒。 卜应第接到的命令,是袭扰江瀚的攻城部队,打乱其部署。 他数次组织兵力,企图从侧翼,冲垮江瀚军的步兵阵线。 然而,他的好几次攻势,都被不远处的贼将领着骑兵,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而他麾下的步卒,也冲不动阵型严整的贼兵军阵。 贼兵的马步配合紧密,不仅骑兵技艺精湛,骑射娴熟,而且步卒也丝毫不弱,个个悍不畏死。 最关键的是,步阵中,似乎还有重弓和鸟铳的存在,专门盯着领兵的军官打。 卜应第已经好几次被铅子打中,好在身上甲胄精良,才救下了他的小命。 最终,见着天色已晚,而瞿靖堡方向也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卜应第自知无机可乘,只能带着麾下兵将缓缓退去。 这场血战,在马世龙看来,却更像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瞿靖堡的价值已经体现出来,与其说贼兵是攻破的堡垒,倒不如说是官军主动让出来的。 马世龙就是要用一座座堡垒,不断消耗着江瀚的兵力和锐气。 反正他手上还有五座堡垒可守,等着贼兵自投罗网就是了。 “传令下去,从灵州所再调两千步卒出来,再把伤兵都换回去,让麾下兵将分守玉泉营和李俊堡。” 马世龙沾沾自喜地对身边的娄光先说道, “告诉将士们,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等贼兵的锐气被磨光了,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可就在马世龙得意洋洋之时,突然从堡子来了几名斥候: “马总兵!马总兵!十万火急!” “那斥候连滚带爬的冲到近前,带着哭腔, 银川银川出事了!!” 马世龙心中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来: “什么事!快说!” 那斥候一脸苦涩: “银川.银川不知道哪窜出来一股叛军,纠结了城内的底层守军和穷苦百姓,在城里打出了打出了反旗!” “他们趁夜烧了兵寨,劫了武库,武装起了数千人,在城内四处烧杀抢掠。” “城中心的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已经被破,贼兵开始转而打起了王府!” “什么?!” 马世龙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地怒吼道: “耿好仁呢?耿好仁在干什么?!” “他身为宁夏巡抚,连一群乱民都压不下去吗?!” 传令兵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回报: “情况紧急,耿抚台拼了命才组织起城内的部分守军,但是乱民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耿抚台和庆王等一众官将,都被乱兵死死地围在了王城之内,只能依托高墙防守.” “耿抚台派我来,就是请马总兵火速回援,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世龙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贼兵敢兵行险招,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绕开灵州所。 狗日的贼寇早就设计好了,银川城的叛乱根本不是自发的,肯定是这伙贼人引起的! 马世龙可不敢放着银川不管。 银川城里可是有庆藩的两百多位龙子龙孙,虽然比不上内地的大藩,但庆王可是大明开国就传下来的世系,要是断在了他马世龙的手上. 可就不是称病去职能撇清关系的了,这是要掉脑袋、祸及亲族的大罪! 但现在,他又不能直接带着部下,掉头就回银川。 贼兵的数千精锐,还在瞿靖堡虎视眈眈,说不定自己一动,防线就一泻千里,被贼人长驱直入了。 马世龙在帐内来回踱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万全的决定。 他将参将卜应第、侯德海二人,叫到帐内,压低了声音,秘密下令道: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两千精兵,趁夜悄悄离营,火速回援银川!” “记住,一定要悄无声息,绝不能让贼兵发现任何异动!” 马世龙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前方坐镇,贼首就不会发现他已经分兵。 可他却想错了。 江瀚早就算准了马世龙会派兵回援,他早就掐好了时间,等待着决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瀚带着部队抵达了马世龙坐着的李俊堡外。 战鼓再次擂响。 这一次的攻势,比起昨天更为激烈。 江瀚上来就是火力全开,他把麾下所有的精锐,包括他自己的亲卫营,全部都压了上去。 他亲冒矢石,和麾下兵将们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马世龙的防线,丝毫不给李俊堡的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先发一章,后面还有 第193章 大破银川 面对着贼兵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坐镇后方的马世龙和娄光先等一众高层将领,还能凭借着丰富的沙场经验,强自保持着镇定,不断地调兵遣将,指挥防守。 但他们麾下的那些普通兵将,却坐不住了。 他们可不是傻子。 昨天晚上,堡子里动静那么大,只要不是聋子和瞎子,任谁都清楚,有大批的弟兄被调走了。 即便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现在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袍泽变少了! 原本应该轮换上来接替防守的队伍,迟迟没有出现。 堡子外面的贼兵就跟吃了药一样,接连猛攻了几个时辰,防守的压力越来越大,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守将挥舞着腰刀,奋力砍翻一个刚刚从豁口冲进堡子的贼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可等他转过身,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左侧的防线已经被贼兵冲破,贼兵一拥而上,狞笑着向他包抄而来。 “将军!我们的人手不够啊!贼人太多了!”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这群被死死地顶在第一线的守军,只能吃力地抵挡着面前数倍于己的贼兵,满腹怨气。 他妈的,贼兵明明就在跟前,为什么还要分兵出去? 一个大大的疑问,在这群守军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官军,胸膛被一柄长矛狠狠刺穿,直接被钉在了身后残破的土墙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看眼前的敌人,而是吃力地转过头,望向大营后方,那片空荡荡的营区。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迷茫: “出去.出去的弟兄们呢?” “怎么还不来?” 他喃喃自语着,脑袋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还是充满了疑惑。 眼见防线开始逐渐崩溃,一直在后方督战娄光先,终于慌了。 他看着前线不断冲进来的贼兵,以及麾下越来越少的兵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马总兵!顶不住了!我们突围吧!” 娄光先冲到马世龙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喊道。 但马世龙此刻已经是面如死灰。 他看着眼前这位方寸大乱的副将,自嘲地笑了笑。 “逃?”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娄将军,你觉得,贼兵能让咱们逃得了吗?” “现在外面……” 还没等马世龙说完,娄光先便已等不及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朝着周围大喝一声: “来人!护送总兵大人突围!” 他可不能撂下马世龙一个人跑,那就等同于坐实了临阵脱逃的罪名。 娄光先召集起身边的亲兵,不由分说地就抗起马世龙,企图从李俊堡后方,杀出一条血路。 只要能逃回银川,他们就能和之前回援的卜应第、侯德海等人汇合。 到时候驱逐了银川城内的乱兵,他们就还能守住城池不失! 但他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 洪明率领的骑兵,早就堵在了他的退路上。 就在娄光先一行人刚刚冲出李俊堡,准备逃回银川时,从他的身后骤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哪里逃!” 见到官军主将想跑,洪明大喝一声,立刻催动胯下战马,手中长槊如龙,直取娄光先而去。 此时的官兵,早就大势已去,军心溃散。 见着贼骑杀来,哪里还敢抵抗,纷纷扔下手中兵器,拔腿就跑。 但洪明洪明带着骑兵,已经全速朝他们冲来,只一个冲锋,便杀得官兵们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娄光先本人,更是没能跑出百步,便被身后的洪明追上,一槊捅了个对穿,高高地挑于马前! 洪明带着骑兵,如同驱赶羊群一般,不断游曳在官军的四周,不断地射杀着四周的官兵,逐渐缩小包围圈。 马世龙被麾下的亲兵家丁们,围在最中间,动弹不得。 他听着四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自己部下被屠戮时发出的惨叫声,他长叹了口气。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眼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缓缓地拔出了腰刀。 看着眼前这把跟了他多年的百炼钢刀,刀身上,倒映出了马世龙那张满是疲惫与绝望的脸。 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宣府辽东纵马驰骋,与蒙鞑女真浴血厮杀的峥嵘岁月; 想起了己巳之变时,他因收复遵永四城,被天子召见,加官进爵的无上荣光. 一幕幕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眼前的战场上。 他马世龙,从军二十余载,戎马半生,战功赫赫,没想到今日,却栽在了一群叛军的手上。 他这一败,银川将再无人可挡,届时,贼兵势力又能翻上一番。 “我大明危矣!” 他仰天长叹,随即再无半点犹豫,横刀一抹,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大明太子少保、左军都督府都督、镇守宁夏地方总兵官马世龙,自刎殉国。 主帅一死,江瀚大军便再无任何阻碍,随即长驱直入。 此时,堡内残存的守军,早已彻底崩溃。 将帅都死了,他们除了跪地投降,别无选择。 拿下李俊堡后,江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分兵北上。 他命人割下马世龙的脑袋,用长槊高高挑起,随即带着洪明的骑兵和李老歪的步卒,总计三千人,直奔银川城而去。 剩下的残局,交给柱子收拾就行。 马世龙的首级,成为了最好用的开路利器。 见着总兵阵亡,沿途那些堡垒的守军,哪里还敢抵抗,有的打开寨门跪地请降,有的掉头就跑。 江瀚裹挟着溃兵,一路追到了银川城下。 即便此时已经是深夜,他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兵贵神速,他随即命令部队,对银川城,发起了总攻! 此时的银川城内,早已是一片大乱,火光四起。 守军和叛军混作一团,有的甚至合兵一处,放下了成见,联手闯进了达官贵人的府邸,大肆劫掠。 邵勇占据着西南角的承天寺和光化门一带,正和前来平叛的卜应第、侯德海率领的官军,进行着激烈的巷战。 不久前,他还带着数万乱民叛军,将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眼看着就要攻破王城。 但随着官兵精锐的回援,局势瞬间逆转,他也只能且战且退。 别看邵勇现在手下有数千之众,但真正能打的,还是他带来的那五百精兵。 这些被煽动起来的守军和百姓,看见官军主力回援,不少人直接一哄而散。 如今,只有一千五百多铁了心要跟着邵勇造反的死忠,还围在他的麾下,依托着街巷,节节阻击着官军。 可即便是战事吃紧,邵勇也不能退出城外,他现在必须钉城里,死死拖住这支官军。 他坚信,既然官军已经回援了,那大帅的援兵,应该也快到了! 就在他苦苦支撑之时,前方官军的阵中,突然发生了一阵巨大的骚乱。 江瀚的主力,已经从南熏门杀进了城内,直奔战场而来! 此时的宁夏巡抚耿好仁,正指挥着麾下兵将们,全力驱逐城内的叛军乱民,根本没想到,贼人的援军竟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从他的背后杀了过来。 “狗日的马世龙!他怎么当的总兵?!竟然让贼兵突破了防线!” 官军的后路,被瞬间切断。 前后夹击之下,这支本就疲惫不堪的官军,瞬间崩溃。 最终,卜应第、侯德海等边将力战而亡,宁夏巡抚耿好仁,眼见大势已去,随即拔剑自刎。 见此情形,城内还在负隅顽抗的官军们,也只能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至此,银川易手。 九边重镇之一的宁夏镇城里,除了城中心那座墙高二丈九尺、周回三里的王城,其余已尽归江瀚之手! 妈的,我码字是真慢啊。又干到3点半了! 第194章 把这帮姓朱的,都给我吊城墙上去! 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庆王府,江瀚却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攻打。 他只是命人将王城四面围死,便不再理会。 对江瀚而言,这座王城,已经是瓮中之鳖,他想什么时候捞,就什么时候捞。 里面的诸多宗室,一个都跑不了。 相比之下,先把城池给牢牢攥在手中,才是正事。 江瀚先是派兵接管了银川的六座城门和城防要地,随即便亲自带人,镇压城内的骚乱。 当然了,对于城内的其他王府,以及官仓、府库等财税重地,他都派出了重兵把守。 三千多人,想要完全把持住整个银川城,还是略显吃力。 江瀚估摸着,柱子最多再有一天半的时间,就能率部赶到了。 到那个时候,这座城才能算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虽然现在江瀚手下有不少新降的官军可用,但江瀚骨子里,对于这帮刚刚放下武器的降卒,始终还是有些戒备。 这帮人,最是能见风使舵,反复横跳。 今天能跪在他江瀚面前,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他一刀。 在自己的嫡系部队完全掌控银川之前,江瀚不得不防。 而就在江瀚有条不紊地整顿着城池,耐心等待着主力部队到来的时候,此时的庆王王城里,可谓是人心惶惶。 城中生乱的时候,银川诸多宗室久不闻兵戈之声,突遭大乱,第一时间便被吓得狼狈逃命。 不少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级别的显贵宗室,在乱兵涌来之时,纷纷带护卫拔腿就跑,连自己的妃妾都顾不上了。 一些奉国中尉等级别的底层宗室,倒是想拖家带口地进入王城避难。 但他们却被王府长史,派去和守军一起守卫外城,成了第一波被牺牲的炮灰。 至于这座王城的主人,庆王朱倬纮,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嫌弃这帮避难的亲戚们太过吵闹,哭哭啼啼,扰人心烦。 他干脆把所有的防务,一股脑地扔给了王府长史,自己则是带着贴身太监,一溜烟地跑去了王府东南角的地窖里,藏了起来。 藏地窖,是他们庆王家的老传统了。 想当年,哱拜之乱时,叛军也曾攻破过王府,他爹朱帅锌,就是藏在了地窖里,才侥幸躲过一劫,保全了性命。 此时此刻,历史仿佛再次重演。 朱倬纮藏身的这间地窖,正是当年他爹藏身的那一间。 昏暗的地窖里,朱倬纮看着身旁的贴身太监何瑞,声音颤抖: “何何伴,你说.你说咱们,能躲过这一劫吗?” 何瑞闻言,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安慰道: “王爷您洪福齐天,先王爷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您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了,王爷您想,朝廷得知宁夏失陷的消息,肯定会立刻发兵来救的。” “想当年,那哱拜何其嚣张,最终还不是朝廷的大军剿了?” “咱们只要能在地窖里躲过一阵子,想必外面的贼兵,很快就会被朝廷大军击溃的。” 朱倬纮听了,心中稍安,却依旧是愁眉不展:“但愿吧……” 他双手默默合十,对着昏暗的地窖默默祈祷,希望他死去的老爹能保佑他。 但是,这次的庆王朱倬纮,可就不像他爹一样好运了。 他在地窖里,提心吊胆地躲了不到两天,便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悍卒给揪了出来。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落魄的宗室庶人,朱行。 身为庆藩宗室的一员,朱行当然知道,庆王一家最喜欢往地窖里躲。 所以,当大军攻破王城,却找不见庆王的影子时,朱行便带着王府的属官直奔地窖而来,把朱倬纮逮了个正着。 自此,庆藩彻底陷落。 等大军肃清了王府后,江瀚才带着邵勇、李老歪等一众麾下将领,前来接收王府。 正好,也带这群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宁夏镇最大的地主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一行人从王府的正门——棂星门,缓缓踏入王城。 放眼望去,便是一个开阔得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大广场和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平整御道。 御道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一对对威严的石兽。 走上御道,便可见东侧那连绵的护卫营房,以及西侧气派的长史司。 这长史司,便是整个庆王府的行政中枢,负责处理王府内外诸多繁杂的事务。 再往里走,便是一道高大的内城墙,护卫着真正的核心区域。 内城墙上同样设有三门,中门为“端礼门”,高大雄伟,左右两侧,则分别为东过门与西过门。 穿过端礼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王府的主体宫殿建筑。 承运殿,作为王府的正殿,其基座高达六尺九寸,阔达十一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奢华。 殿内的装饰,更是精美绝伦。 地面上铺着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巨大的梁柱之上,皆有工笔重彩的彩绘,画着龙凤祥云,彰显着藩王那与国同休的尊贵地位。 承运殿后,依次为圜殿和存心殿,各殿建筑风格统一又各具特色,规模亦颇为宏大。 宫殿两庑分布着诸多附属建筑,如左右二殿等,屋舍连绵,数量达百三十八间之多。 当然了,这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都不是江瀚最关心的。 他最关心的,还是庆藩的府库。 王府的府库,位于内城之中,是一个靠近尊义门的、由重兵把守的独立院落。 江瀚满怀着希望,命人打开了府库,第一个走了进去。 可当他逛了一圈出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失望。 府库之内,存放的银两,并不算太多。 经过粗略的估计,也就黄金六千余两,白银十余万两的样子。 其他大部分,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古玩字画、瓷器古董。 “就这?” 江瀚大失所望,说好的金山银山呢? 就这点银子,够干什么使的? 眼见江瀚面色不悦,一名被带过来的王府典籍,连忙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开口解释道: “大大王,西西北边陲之地的王爷,不像江南、湖广等地的富裕藩王。” “我……他庆王一系,还承担着一部分边镇的供养职能。” “府库中的金银,大多都用于各地的存粮,以及韦州群牧所的千余匹战马。” “这些才是大头。”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当然了,还有良田,庆藩在陕西各地的田产,大概有八千三百多顷,名下的王庄,亦有六百余座.” 江瀚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现在要的是能立刻变现,发给士卒的真金白银! 这些田产之类的不动产,他根本带不走,卖也卖不出去! 一旁的赵胜,看见江瀚有些失望,连忙出声劝道: “大帅,您先别急。这银川城里,不单单只有一个庆王府啊。” “这里头,还有其他大大小小近十座郡王、将军的府邸,以及不少三司官员的官宅。” “这些地方,咱们可都还没来得及搜呢。这帮人,可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江瀚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也对。” 他看向赵胜,吩咐道: “这样,你先把城中所有被俘的官吏、宗室,都给我审一遍。” “召集百姓前来指认,那些平日里略有清名的官员,可以从轻发落,放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其他的,都交给李立远,让他带队,把城里所有的王府、官宅,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一遍!” “这帮狗东西,最喜欢在家里挖地窖、砌密室,藏匿金银了!” “让李立远放开手脚拷饷,我就不信,这偌大一个银川城,连一年的军费都榨不出来!” 经过四五天紧锣密鼓的搜刮,拷掠。 李立远,这位在拷掠逼饷方面有着惊人天赋的“专业人才”,将他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一时间,银川城内,哭喊声、求饶声,昼夜不绝。 最终,当赵胜将清点完毕的战利品清单,呈递到江瀚面前时,江瀚都惊了。 这一趟,他总共得了: 黄金,一万一千两;白银,四十三万两; 粮草,共计四万三千石;各类古玩字画、珠宝首饰,装满了整整二十三车; 各地田庄的地契,装了十五大箱;王府窖藏的美酒,四千八百坛;骡马,一千三百余匹…… 江瀚看着单子上那密密麻麻的战利品,张大了嘴。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胜: “这么多?” “没搞错吧?” 赵胜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他兴奋地点了点头: “十座王府呢,加起来肯定不少了。” “再说了,那李立远可是下了死手。”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都要把那帮官绅的骨头给拆了,他们能不老老实实地交代吗?” “不少人,都是上了夹棍之后,才哭爹喊娘地,把自家后院的地窖、卧房的密室等藏银子的好地方,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江瀚听罢,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手上那张轻飘飘的单子,不禁感叹了一句: “这么多财物,不知道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一个银川就搜出这么多,洛阳呢,京师呢?” 想到这儿,江瀚转头看向赵胜: “去。” “把这帮姓朱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吊到城墙上去。” 第195章 公审大会 三日后,江瀚在右屯卫的校场上,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审大会。 往日里官军操练的宽阔校场,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士卒。 数万宁夏镇附近的军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期待与憎恨的复杂目光,望向了校场前方的点将台。 这里已经被江瀚改造成了一坐临时的审判台。 审判台之上,江瀚身披锦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交椅上,神情冷峻,不怒自威。 在他两侧,站着的是邵勇、李老歪等几位主将。 而在审判台下,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庆藩王爷们,此刻却如同一群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扒去了华丽的袍服,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双手被麻绳反绑着,狼狈不堪地跪成一排。 为首的,正是庆王朱倬纮。 他脸色惨白,身体抖似筛糠,头上顶着豆大的汗珠,早已没了藩王的仪态。 当时辰一到,江瀚抄起一旁的铁皮喇叭,缓缓起身走到最前方。 “宁夏镇的父老们、弟兄们,我等今天在此开设公堂,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也不是为了震慑宵小。” “我希望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帮衣冠禽兽,是怎么奴役你们、欺压你们的!” “我也希望你们好好想想,这样的朝廷,到底值不值得你们卖命!”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一旁的赵胜,立刻摊开一卷长长的卷宗,开始宣读庆王朱倬纮的罪状。 “庆王朱倬纮,身为大明宗室,食朝廷俸禄,牧守一方,然其性贪婪,行奢靡,不恤民生!其罪一,侵占民田……” 念到此处,赵胜停了下来,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冯承宣: “把证物抬上来。” 数十名士兵,迈着沉重的步伐,抬着十五口巨大的木箱,走上了点将台。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十五口大箱子,被同时推倒。 哗啦—— 无数泛黄的纸张,如同雪崩一般,从箱子里倾泻而出,瞬间便在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里全是庆王府的房产田契,不仅有宁夏的,还有甘肃的,陕北的,装满了整整十五箱。 江瀚随手从那座小山里抽出了一张,高高举起,对着台下的观众们示意: “立契出卖人黄宗宁等,今有承祖荒田一备,土名塘坞,系经理汤字,坐落本保。其田东大小八丘,又有荒田一备,大小四丘约计五亩有零。 今因无钱用度,情愿将前项八至内荒田,尽行立契出,凑卖与庆王府名下存业。面议时值价白银三钱二分” 江瀚举着铁皮喇叭,高声念着地契上的内容,不时地看向台下瑟瑟发抖的庆王。 “朱倬纮!你庆王府做得好买卖,五亩田地,竟然三钱二分就买下来了?” 江瀚冷哼一声随手又抓起另一张房契: “银川城里的三间铺子,你庆王府就花了三两银子?” “还有商队的十八匹骡马,你用五两银子就征用了?” “你可知,这一箱箱的房产田契,是多少百姓的血泪?” 看着江瀚择人欲噬的眼神,朱倬纮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狡辩道: “大大王,这这些事都不是本王干的啊!” “都是.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我干的,是王府长史.” “对!就是王府长史张德海,是他私下背着本王,干的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本王.本王是真的毫不知情啊!” “哦?是吗?” 看着朱倬纮还想狡辩,江瀚冷哼一声: “来人,把王府长史张德海给我带上来!” 很快,同样被五花大绑的王府长史张德海,被士卒们推搡着,带上了审判台。 张德海环顾四周,知道自己今天恐怕难逃一劫,心中再无半分顾忌。 他看着企图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的庆王,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姓朱的,亏你还是个王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你以为把罪责都推走,今天就能免于一死吗?蠢货!” 他猛地转头,对着台下的百姓,大声揭发道: “宁夏的父老们,你们别被他骗了!” “强占民田,是他下的令!强抢商铺,是他点的头!” “这些可都是你们的血汗,千万不能放过他了!” 朱倬纮听罢,又惊又怒,转头就对着张德海破口大骂, “你你血口喷人!” “张德海!你这条老狗!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污蔑本王!” 张德海也不装了,对着朱倬纮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我污蔑你?” “要不是你这头猪日日笙歌,贪图享乐,嫌府库里的银子不够花,我又怎么会么去刮地三尺?!” 一场狗咬狗的闹剧,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审判台上,滑稽地进行着。 “够了!” 江瀚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怒喝,打断了他们的攀咬。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互相撕咬的“主仆”,眼中充满了厌恶。 他大手一挥,朝着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来人,把这两个一起给我拖到绞刑架上去,我要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早已瘫软如泥的庆王和依旧在疯狂叫骂的张德海,拖向了点将台的一侧。 这是江瀚特意为这群天潢贵胄们准备的绞刑架。 随着江瀚用力一推行刑杆,朱倬纮脚下的活板轰然洞开,他整个人猛地坠落,绳索瞬间绷紧勒住朱倬纮的脖颈。 “嗬嗬.” 朱倬纮瞳孔骤缩,眼球几乎爆出,嘴里胡乱的发出几声响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呼吸,脚尖疯狂勾踢着空气。 他的脖颈被勒得青筋暴起,脸迅速涨成猪肝色,双腿在空中胡乱蹬踏几秒钟后,便软软的垂了下去,再无半点响动。 看着被吊死在绞刑架上的庆王,校场内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即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好!!” “杀得好!!” 压抑了数代人的怨气与仇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校场里的一众百姓,相拥而泣,对着审判台上的江瀚,纳头便拜。 这场别开生面的公审大会,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江瀚在亲手处死了庆王之后,便将后续的审判,全权交给了赵胜负责。 城里的其他郡王、将军、以及那些作恶多端的官绅们,被一个个拉上审判台。 在无数百姓的控诉下,他们的罪行被一一揭露,随即,便被拉到一旁,验明正身,当众处决。 江瀚专门指定,必须由新加入的宁夏降卒来负责行刑。 这是他们必须要交的投名状。 城内的数千降卒被带到校场,看着那些曾经作威作福的官将老爷们,心情无比复杂。 不少人还是退缩了,这些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如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官,他们实在不敢。 对此,江瀚也不勉强。 他早有承诺,只要你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手刃这帮贪官污吏,以后便是他江瀚的兄弟,可以正式编入他的队伍,吃饱饭,领饷银。 而那些有顾虑,不愿动手的,江瀚也不为难,只是让他们各自回籍罢了。 现在军中人数暴涨,江瀚必须用这种手段,保证自己队伍的纯洁性。 最终,根据统计,愿意动手的,有一千三百余人。 但问题来了,城中没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可杀,于是赵胜灵机一动,让他们十来个人一组,闭着眼一人来一刀,共同处死一名官吏。 而对于朱行等几个在起义中表现积极的宗室子弟,江瀚也毫不吝啬,把他们编入了军中。 但人数不多,也就四五个而已。 江瀚还是不放心,让太多的朱姓宗室加入队伍,只把几个领头的招进来,做个千金买马骨的姿态就行。 朱行等几名宗室子弟都是识文断字的,放在赵胜手下,帮着处理一些军务文书就行,军事上的事情,就别跟着掺和了。 其他的底层宗室,江瀚则是分了些粮食田地出去,让他们自给自足。 能够有幸被吊死的,都是城里的王爷和高官们。 江瀚还专门下令,把这群人全都挂到了南熏门的城楼之上,一字排开。 这里人流往来最大,他要让所有进出银川的百姓好好瞻仰一番。 公审完后,赵胜马不停蹄便在城中搜集工匠,他要替新入伙的士卒们打制甲胄军械。 而江瀚则忙着整编军队,调整编制。 经过这场大清洗,江瀚的麾下,现在已经聚集了足足八千多人。 八千战兵,已经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军镇的所有机动兵力了。 如此庞大的队伍,要是再像以前一样,由江瀚一个人直接指挥,就有些吃力了。 他必须把自己的嫡系都提拔上来,牢牢掌控住麾下军队。 按照边军的传统编制,江瀚把八千人,正式分成了前、中、左、右四个营。 邵勇、李老歪,董二柱三人,被同时提拔为参将,各领一营。 每营两千人,下设千总两名,把总四名,哨长若干。 之前立功的曹二、洪明等人,都被提拔到了千总的职位上,成为了各营的中坚力量。 中军两千人,则是由江瀚亲自统领,参照总兵标营。 调整完编制后,江瀚打算在银川修养一段时间,他现在不仅需要补充军械甲胄,而且还要操练士卒。 甘肃镇和宁夏镇的降兵,以前大多都是墩军出身。 这帮人生活条件艰苦,常常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虽然他们的战斗意志很不错,但是论身体素质和战斗力,比起营兵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各镇总兵麾下的营兵,都是各处遴选出来的精锐,战斗力不容小觑。 要是朝廷的营兵个个都能吃饱喝足,恐怕江瀚早就被剿灭在陕北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了。 银川城内缴获的粮草肉食不算少,江瀚打算把这帮降兵好好养一养,然后紧急训练一阵。 江瀚很清楚,自己打下银川,覆灭庆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如今他开设公堂,将城里的王爷和官绅们一一悬首示众,意味着他彻底站到了擂台前,成为了天字第一号的反贼。 整个大明朝,上到皇帝藩王,下到官绅地主,都会视他为大敌。 他们将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来剿灭自己这个胆敢挑战整个统治阶级的逆贼。 江瀚接下来将会迎来朝廷的重兵围剿,以及各地官绅的最大恶意。 当然了,大明两京十三省,也有他江瀚能够团结的对象。 以阶级论事,江瀚不仅能够团结底层百姓,他也能团结广大的中小地主。 这帮人,是构成这个时代社会的中流砥柱,也是一个复杂的群体。 与其称他们为“地主”,倒不如称他们为富农。 与那些动辄数百顷良田的官绅、藩王们相比,他们只是些勉强能活下去的上户罢了。 这些人的田地,最多不过百亩,都是祖辈数代人,辛辛苦苦,一滴汗一滴血积攒下来的家业。 平日里,他们生活看似体面。 但实际上,到了农忙时节,这帮人也得光着膀子,卷起裤腿,亲自下地干活。 因此,他们对于天灾的抵御能力,非常脆弱。 一场旱灾,一场蝗灾,就足以让他们一整年的辛劳,毁于一旦。 更要命的是人祸,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朝廷为了平叛,必然还会连年催科,加征赋税。 那些真正的地主豪绅们,有的是办法逃避赋税,而这些沉重的负担,则会转嫁到无权无势的中小地主身上。 可以说,在明末的社会结构中,这帮人就是被上层和底层,双重挤压的群体。 一方面,他们要受到朝廷和大地主的盘剥,另一方面,他们因为没有庄园堡垒,还会被各路流寇视作肥羊,大肆劫掠。 这群人需要一个代言人,一个能够保护他们性命和财产的代言人。 而这,正是江瀚给自己的定位。 他要做的,就是打倒高高在上的藩王与大地主,将他们的土地分配给底层百姓。 同时,他还要团结和保护广大的中小地主。 这帮人识文断字,将来经营根据地,少不了他们的参与。 江瀚需要制定律法,废除苛捐杂税,以一个更低的、更合理的税率,让这帮中小地主,成为自己治下,新的社会基石。 第196章 水淹银川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银川城,都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江瀚几乎是夜以继日地,在处理着军中大小事宜。 他派赵胜利用城中现成的杂造局和兵车厂,招募了数千名工匠,紧锣密鼓地打制军械甲胄。 一时间,银川城内炉火冲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昼夜不绝。 另一方面,几个屯军的校场里,也在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练兵。 江瀚把新降的宁夏和甘肃墩兵都集中起来,分成十组,每天操练九组,轮流放假一组。 实行的也是“五日一校射,十日一操兵。” 具体来说就是每五日,各兵于空处习射,将官亲自看射,中者有赏,不中者责打。 另外每十日,全营操演,先演队形,次演交锋。 如遇‘敌至’,听号炮分奇正兵,正兵列阵迎敌,奇兵从旁抄击,务使步伐齐整,金鼓相闻。 训练虽然很辛苦,但这帮新降的墩军们也丝毫没有退缩。 毕竟他们当年在墩堡里,可吃不上三顿饱饭和肉食。 而就在江瀚埋头积蓄力量之时,银川被破,庆藩失陷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大明上下。 紫禁城内,当洪承畴的塘报摆在崇祯的御案上时,这位年轻的天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随手抓起一旁的笔洗,狠狠地摔在了金砖之上: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皇帝的怒吼,在乾清宫内回荡, “藩王被戮,镇城失陷!此乃国朝二百余年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朱由检气急败坏,甚至一度扬言,要将所有相关的无能将官,统统押解进京,换自己御驾亲征。 后来在阁臣和近侍的好说歹说下,才终于让他消停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问责,实在是找不到人来问责了。 镇守宁夏的总兵和巡抚都殉国了,负责节制三边军务的洪承畴,此前一直在山西、河南一带剿匪,分身乏术。 曹文诏等人,则在关中平叛,同样鞭长莫及。 朱由检总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吧? 找了半天,崇祯最终还是把赵进忠赵公公给揪了出来,就是这厮与贼寇暗通款曲,蒙蔽圣听。 崇祯立刻下旨,命令邓玘将赵进忠拿下,押解京师,要将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得到消息的赵公公二话不说,当夜就服毒自尽了。 消息传回京师,崇祯脸都气歪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九五之尊,竟然被一群反贼伙同一个内侍给耍了一通! 最重要的是,就连宫里的太监都敢背叛自己,这大明上下,还有谁能够信任? 思来想去,朱由检还是把希望放在了洪督师身上。 他捏着鼻子,忍下了这口恶气,随即下令洪承畴,限其六个月之内,必须剿灭这帮乱臣贼子,献俘京师。 接到命令的洪承畴不敢怠慢,立刻派出了传令兵,开始四处摇人。 “去!传我将领,把关中的曹文诏和左光先调来!” “告诉他们,别他妈在关中钻林子了!那帮小股流寇,交给邓玘去收拾!” “命他们二人,即刻点齐兵马,火速增援宁夏,不得有片刻耽搁!” “再命延绥总兵贺虎臣、巡抚陈奇瑜,领六千精兵,沿着边墙,从花马池方向,向宁夏进军!” “十日之内,必须抵达!” “再传山西,调宣大总督张宗衡所部,即刻从潼关入陕,扼守要道,以做后备兵力!” 随着一道道总督军令,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四面八方。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几路大军,齐聚宁夏,朝着银川城杀了过来。 其中,甘肃总兵杨嘉谟,固原总兵杨麟,走西线,宁夏中卫方向; 延绥总兵贺虎臣,巡抚陈奇瑜,走东线,宁夏后卫方向; 而洪承畴,则亲率曹文诏、左光先、贺人龙、张应昌等一众悍将,组成中路主力,从灵州所北上。 足足两万边军精锐,云集于银川城下,旌旗如林,杀声震天。 三月,仲春。 旷日持久的银川攻防战,正式打响。 官军的第一次主攻,由延绥的贺虎臣部发起。 他领着麾下大将左光先、艾万年等人,对银川城的南熏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炮声隆隆,硝烟四起。 随着护城河被填平,数千名官军,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南熏门。 而负责镇守南熏门,正是李老歪的左营。 “给老子顶住!” 李老歪披着双甲,拎着一把短枪,站在城头上,不停地指挥着麾下士卒,将滚石、擂木、热油往城下扔。 得益于银川城内多年的积累,这些守城物资就跟不要钱似的,疯狂砸在进攻的官军头上。 一时间,官军伤亡惨重。 但这趟来的,都是西北各镇精锐,即便是顶着头上倾泻而下的箭雨,个个也是悍不畏死,扛着盾前赴后继的往城墙上爬。 但好在镇守在此的李老歪和左营将士用命,数次攻上城头的官军,都被硬生生的推了下去 战斗无比激烈,一天的血战下来,贺虎臣折损了近千人,但却还是无法在城头建立临时阵地,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接下来的几天里,城下的各路官军连番上阵,西线的杨嘉谟,中路的曹文诏,轮番对银川的各个城门,发起了接连不断的猛攻。 你来我往的攻城战,打了整整七天,喊杀声,炮火声从未停歇。 银川城的六处城门,都化作了一座座血肉磨盘,不断吞噬着攻守双方将士的性命。 城墙下,官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足以一丈多高; 城头上,守军的鲜血,顺着墙垛的缝隙,汩汩流下,汇聚成一个个血潭. 最终,江瀚仗着银川城高墙厚,以及缴获来的海量守城物资,艰难地挡下了官军第一波猛攻。 战后双方清点,俱是死伤惨重,官军这边,根据初步估计,不下五千人战死在了银川城下。 而江瀚这边,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少说也有近一千五百人战死或受重伤。 巡视战场的江瀚,看着尸横累累的战场,心痛无比。 这都是西北各镇的精锐啊,要是尽归自己麾下,他直接就能把大明的半壁江山给平推了。 朝廷多少年不发饷了,何必给那狗皇帝效命? 眼见强攻不成,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洪承畴将各种攻城法子,都试了一遍。 四月,固原总兵杨麟企图挖掘地道,潜入城内。 数千民夫和官军络绎不绝,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城外数里之处,开始了秘密的掘进工作。 然而,官军的这点伎俩,早就被江瀚识破。 他命人在城墙内侧,摆满了蒙皮陶瓮,再由耳聪士兵监听地下动静,判断地道方位后,反向挖掘地道进行破坏。 官军的地道刚刚挖到城下,便被守军发现了位置。 随着邵勇一声令下,数百桶早已准备好的粪水和毒烟,被顺着挖开的洞口,直接灌了进去。 一时间,地道之内,惨嚎声、咳嗽声,响成一片,却又很快归于死寂。 正在挖掘的数百民夫和官军,就这么活活地,憋死在了自己挖掘的地道之中。 这都是老套路了。 早在弘治年间,瓦剌军队在红山堡附近挖掘地道时,就被当时的守军通过“瓮听”定位后,采用烟熏与灌水战术迫使敌方撤退。 五月,一击不成的洪承畴又动起了策反招安的心思。 他派人制作了数万“免罪牌”,通过投石车抛进了城中,随即派人到城头喊话,只要即刻反正归降,朝廷绝不会追究其责任。 相反,朝廷还会赐予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这一招屡试不爽,很快城里就有人动了心思。 一名宁夏左屯卫的队官,在听到了优厚的待遇后,当即便招来了自己的麾下士卒,打算在城内发动叛乱。 这帮人不知道从哪找到的狗洞,竟然趁夜偷偷溜出了银川城,找到了官军大营。 洪承畴大喜过望,当即便与那队官约好了时间,准备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从镇远门破城而入。 然而,这帮人还是低估了江瀚对军队的掌控力。 右屯卫的掌令早就发现了这帮人私下偷偷聚集,行为不轨,立刻上报给了江瀚。 当那队官兴高采烈的从城外回来时,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李立远。 经过一番严刑拷打,队官把和洪承畴定好的计划,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出来。 三日后,子时。 江瀚将计就计,故意在镇远门举火,引诱官军前来。 洪承畴听见炮响,大喜过望,立刻命左光先等人带兵,摸到镇远门外,准备一举破城。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洞开的城门,而是从天而降的滚石、擂木和烧得滚烫的火油。 官军猝不及防之下,再次死伤惨重,狼狈而逃。 …… 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月。 洪承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试了个遍,可城内的贼兵,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眼见皇帝六月平贼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大半,而他麾下的大军,却依旧在银川城下寸步难行,粮草也即将消耗殆尽。 洪承畴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在高岗上,望着那座匍匐在黄河边上银川城,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 他决定,效仿当年平定“哱拜之乱”时的故计,水淹银川。 哱拜之乱,又称宁夏之役。 作为万历三大征的首战,叛乱历时近九个月,其间两易总督,七镇兵马汇剿,耗金两百余万,才最终平定。 当年哱拜起兵叛乱时,叛军同样是占据了坚固的银川城,负隅顽抗。 朝廷调集了辽东、宣府、大同.各地边军前来围剿,大军围攻了几个月,同样是久攻不下,死伤惨重。 最终,还是时任三边总督叶梦熊,力排众议,想出了这个以水代兵的法子。 (也有说是宁夏总兵李如松) 官军征发了数万民夫,在银川城北,耗时十七天,筑起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巨大堤坝,将黄河强行拦截、改道,尽数灌向了地势低洼的银川城。 滔天的洪水,漫过了田野,淹没了村庄,最终,将整座银川城,都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洪水导致城内平民大量死亡,幸存百姓只能啃食树皮果腹;叛军则杀马充饥。 长期浸泡导致城墙崩塌,城内的叛军,在被洪水围困了月余之后,粮草断绝,瘟疫横行。 最终,只能投降官军,做了内应。 这一招虽然恶毒,但眼下,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银川,也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当夜,洪承畴便召集众将,在中军大帐之内,说出了他的计划。 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延绥巡抚陈奇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洪督师,万万不可啊!” “此举有伤天和,百姓本就生活不易,深受天灾、战乱之苦。” “如今要是再引水掘堤,银川城里的百姓该如何是好?” “到时候大半个银川,都将化为一片泽国,城中数万百姓,尽为鱼鳖!” 陈奇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虽然与洪承畴是同年的进士,但与洪剃头不同的是,陈奇瑜还是有些良知的,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城内的百姓。 当年明军引水灌城,整个银川城的百姓几乎都死绝了。 如今要是再来一次,他该如何面对百姓?如何面对青史? 然而,洪承畴听了,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望向陈奇瑜,摇了摇头: “玉铉,皇命紧急,岂可妇人之仁?” “再说了,此城百姓,自从贼寇入城以来,不思抵抗,反而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如今,更是为虎作伥,不仅不开门以迎王师,反而帮助贼寇运送物资,打制军械。” “助纣为虐,这群人与贼寇何异?” 陈奇瑜闻言,脸色涨得通红,立刻反驳道: “洪督师!城中百姓,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在贼兵的屠刀之下,他们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他们只是被逼无奈罢了,怎么能一概而论,以贼视之?!” 陈奇瑜说着说着,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帐内的其他将领,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人站出来,替百姓说上两句话。 可帐内,却是一片死寂。 要是马世龙在此,他肯定会替家乡百姓争辩两句,可现在这位宁夏总兵和巡抚都已经殉国了。 剩下的总兵参将们,也只能听命行事。 他们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和陈奇瑜对视。 更有甚者,像是曹文诏这等人,更是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转过头去。 在他眼里,只有军功和皇命,银川城内百姓的死活,跟他毫无关系。 洪承畴看着还想再说话的陈奇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现在,可没有功夫和陈奇瑜争论。 洪承畴索性便不再废话,直接以三边总督的身份,强行推行他的计划。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为国朝,除此心腹大患!些许代价,何足挂齿?” “本督,只要一座没有叛军的银川城,至于城里的百姓,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传我将令!” “从明日起,征发宁夏民夫,在城北筑坝,本督要引水灌城!” 第197章 遴选死士 随着洪承畴一声令下,数千民夫被陆续征调到了银川,住在了城北郊外。 在监工的皮鞭和咒骂声中,一场规模浩大的掘河筑坝工程开始了。 数千民夫如同工蚁一般,在巨大的工地上不断来回穿梭,他们肩挑手扛,将从各处拆毁的民房中运来的土石、木料,源源不断地搬运到河岸。 江瀚站在城北德胜门的城楼上,用千里镜望着不远处热火朝天的的工地,面色阴沉。 官军的筑坝行动让他寝食难安。 他知道洪承畴够狠,但万万没想到洪承畴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万历年间平定哱拜之乱时,宁夏镇的百姓还勉强能活下去,所以即便是淹了银川,朝廷也能从其他地方迁来百姓,补充人口。 可现在是崇祯年间,旱灾、蝗灾轮番上阵,整个宁夏,根本就没剩下多少户人口了。 洪承畴要是真放水把银川淹了,宁夏百姓可就十不存一了。 于公于私,江瀚都绝不能坐视洪承畴淹了银川,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五日后,天空阴沉,月色晦暗,浓厚的云层遮蔽了星光,他等来一个夜袭的绝佳时机。 是夜,三更时分。 城西的镇远门被悄悄打开,邵勇带着五百精骑鱼贯而出。 骑兵们个个衔枚裹蹄,只披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当中。 邵勇之所以从城西的镇远门绕道而行,主要是考虑到城北有洪承畴的重兵把守,就是为了防备他偷袭工地。 银川作为宁夏镇城,占地面积很大,周长足有十八里,并且还有六个城门。 官军兵力再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洪承畴只能重点防御北门和南门,防止贼兵偷袭工地或者南下逃窜。 借着夜色的掩护,邵勇领着五百骑,轻松地从城西绕过了官军的防线,直奔北面的筑坝工地而去。 经过数月的连续的攻城,城外的官军,早已是心神俱疲。 三更时分,正是一天当中最困的时候,即便是负责在外围值守的探哨,也挡不住浓浓的困意,根本没注意到这支悄然出城的骑兵。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北面的筑坝工地已经遥遥在望。 工地旁的临时营房里,一片漆黑。 数千名民夫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繁重劳役之后,早已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成了这片营房里唯一的声音。 只有工地外围的哨岗附近,点着数十个巨大的篝火,用来照明和警戒。 但负责在此守卫的官军,也同样是筋疲力尽。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篝火旁,烤着火,说着闲话,更有甚者,已经抱着长枪,沉沉睡去。 任谁也想不到,城内的贼兵,竟然已经悄悄的摸到了他们身侧。 这并非是官军轻敌大意。 一开始,洪承畴还曾三令五申,下令各军严防死守,小心贼兵夜袭。 可一连几个月过去了,这群贼兵只知道龟缩在城里防守,从未主动发起过一次进攻。 久而久之,不少下面的兵将,都放松了警惕,认为贼兵早已被大军的气势吓破了胆,不敢出城接战。、 邵勇停在了百步之外的一处小土坡后,探出脑袋,仔细观察着值守的官军动向。 发现官军守备松懈后,他当即便对着身后的部下招了招手。 几十名斥候随即悄然下马,拔出了腰间的短刃,悄无声息的朝着那帮打着瞌睡的哨兵,摸了过去。 随着几声短促的闷哼声传来,四周哨兵们便在睡梦中暴毙当场。 眼见外围的探哨被清扫一空,斥候们熟练地搬开拒马鹿角,为骑兵清除堵在营地大门外的障碍。 随着斥候们奋力推开寨门,邵勇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随我冲锋,点火焚营!” “杀!!” 寂静的夜晚瞬间被打破,邵勇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精骑,径直冲入了营地。 五百名骑兵,就像一柄尖刀,狠狠插进了官军腹地,他们点燃手中火把,奋力的朝着守军的营帐里扔了过去。 直到轰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响彻夜空时,工地上负责守卫的官军,方才如梦初醒。 “敌袭!敌袭!” 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声骤然响起,但此时却为时已晚。 官军士兵们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眼前的一幕让众人惊恐万分,只见无数的火把如同星陨一般,从贼骑手中抛出,精准地落在了他们的营帐和堆积如山的草料之上。 熊熊的大火,瞬间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而在火光中游曳的贼骑,就像是索命的恶鬼,不停地朝着四处放箭。 官军的士兵们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一心只想逃命,却被身后紧随而来的骑兵追上,撞倒在地。 战马的铁蹄轻轻一踏,便将倒地的官兵踩得胸膛塌陷,骨骼尽碎。 整个营地,瞬间化作了一片炼狱,烈火裹挟这浓烟,四处都是被踩踏的、被劈砍的官军. 惨叫声、求饶声、战马的嘶鸣声,撕碎了宁静的夜空。 眼见守军已经溃散,邵勇并没有恋战,他当即吹响骨哨,收拢骑兵,直奔营地不远处的堤坝而去。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标所在。 直到贼骑打算离营,负责守备的靖虏参将马守义,终于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马守义嘶吼着,集结起身边的数百名亲兵,企图挡住邵勇的去路。 这可是数千民夫,埋头苦干了五六天才修起来的堤坝,现在还是个半成品,要是被贼兵给毁了,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延误了工期不说,甚至这一片营地都会被堤坝淹没,数千人都将葬身于黄河的泥沙之下。 马守义不敢怠慢,他今天就算死也得拦在贼骑面前。 然而,在数百骑兵全速冲击之下,这群仓促集结起来的步兵防线,脆弱得就跟纸糊的一样。 邵勇甚至没有减速,他猛地一夹马腹,径直朝着马守义冲了过去。 在战马恐怖冲击力面前,马守义根本不是一合之敌,他眼前一黑,被邵勇连人带甲径直撞飞了出去。 马守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徒劳的挣扎了两下,随即便倒地不起。 随着主将阵亡,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再也维持不住,亲兵们四散而逃,却被骑兵轻易追上,接二连三的斩于马下。 解决完守军,邵勇率领着部队,顺利地冲上了那座巨大的堤坝。 “快,下马,把炸药包全给我塞进去,往坝底塞!” 随着邵勇一声令下,几十名亲卫翻身下马,迅速从马背上解下一个个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包。 一行人抱着炸药包,打着火把找了半天,终于把炸药包安放在了堤坝的承重结构和泄洪闸门附近。 邵勇站在高高的堤坝上,俯瞰着银川城北,只见官军的主力大营方向,已经点起了火把,伴随着急促的金鼓声,一条火龙正朝着营地方向全速赶来。 “快,官军主力动了!” “接好引线,赶紧上马!” 数十条长长的引线,被迅速地连接在一起,延伸到百步之外。 “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士兵,同时点燃了引线的末端。 引线闪烁着火花,如同数条择人而噬的火蛇,沿着地面,飞快地向着堤坝的底部,蜿蜒而去。 “快撤!!” 眼见引线点燃,邵勇当即便调转马头,率领着所有人,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就在他们刚刚撤出数百步之后,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轰鸣,骤然炸响! 轰!轰!轰! 几十个炸药包瞬间爆炸,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土石、碎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向着堤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整个地面像是地龙翻身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 就这样,这座耗费了数千民夫辛劳血汗,已经初具规模的堤坝,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长达四十多尺的巨大豁口。 被拦截了数日的黄河水,仿佛一头挣断了锁链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顺着那巨大的豁口,汹涌而出。 最先遭殃的,便是堤坝附近那片仍在燃烧和骚乱的官军营地。 滔天的洪水像是一面水墙,猛地拍向了这片营地,不少官军士兵还在提着水桶,试图扑灭营地里的熊熊大火,转眼便被迎面而来的巨浪吞噬。 数以千计来不及逃跑的官军和民夫,在洪水的卷挟之下,发出绝望的惨叫,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顷刻之间,整个营地化作了一片泽国。 而那些急匆匆赶来支援的官军们,甚至还没搞清楚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滔天的巨浪奔涌而来,瞬间便将他们吞没. 邵勇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勒住马缰,回头望着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水域,没有丝毫波澜。 在确认官军的堤坝和营地都已被尽数摧毁后,邵勇便带着麾下骑兵,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当洪承畴领着主力部队,赶到营地附近时,只看到了一片肆虐的汪洋,无数官军和民夫的尸体在水中漂浮。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 “蠢货!一群蠢货!” “让你们提防贼兵夜袭,都防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愤怒归愤怒,乱局终究还是要收拾的。 他赶紧命令麾下的兵将,四处掘土搬石,紧急堵住堤坝的豁口处。 几千士兵忙活了好几天,才终于重新堵住了缺口,并将营地里的洪水,引向了别处。 收拾完这片乱局后,洪承畴并没有气馁。 相反,这次贼兵的夜袭,让他更加坚定了水淹银川的决心。 这次夜袭,不过是一个小挫折罢了。 贼兵一向是守城不出,如今突然派兵夜袭,这恰恰说明,他们意识到了危险,所以才狗急跳墙派兵炸毁堤坝。 想通了这点,洪承畴转头就吩咐亲兵,重新去征召民夫,修筑堤坝。 自己现在只需要加强守备,等堤坝筑好了,城内的贼兵还是难逃一死! 当然了,在此之前,值夜的将官和士卒,都要受到惩罚。 由于负责守备的靖虏参将马守义已经战死,洪承畴便将矛头对准了其他人。 他以“守御不觉失贼”为由,将当夜负责镇守镇远门的两名千户,连同数十名哨兵,就地斩首,并传首各营,以儆效尤。 随后,他直接增派了一倍的兵力,命令曹文诏与杨嘉谟亲自坐镇守备,将整个工地围得如铁桶一般,对贼兵严防死守。 当江瀚从德胜门的城楼上,看见官军又继续开始修筑堤坝,并且重兵把守营地四周时,他知道,是时候该突围了。 此前,江瀚和麾下众将,就有过商议。 坚守银川,终究是死路一条,北上是草原,东西方向都是沙漠。 他们只能突围南下,重回关中。 而邵勇此前的夜袭,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单纯的为了拆毁堤坝而去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拆毁堤坝,洪承畴转头就能征调更多民夫重修,并且加强防御之后,想要再次夜袭,也会更加困难。 江瀚真正的打算,是让洪承畴把防守的重心,都转移到城北的筑坝工地上。 他要误导洪承畴,让洪承畴认为自己一定会坚守银川城,以图发育。 所以才会出兵夜袭,拆毁堤坝,阻止水攻。 说实话,要不是迫不得已,江瀚还打算在银川多呆一阵。 这里作为九边重镇的镇城,其军备资源的丰厚程度,远非其他任何城池可比。 城中现成的杂造局和兵器厂,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数千人的甲胄军械,说打就能打出来。 然而,形势比人强,官军来的太猛了,而且还丧心病狂的想要水淹银川,所以他们只能突围了。 眼下,洪承畴的防守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城北的工地和堤坝上。 以前重兵把守的城南方向,现在估计最多只剩下两个营的兵力,五六千人。 这便是他突围的最好机会。 但是,现在有一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大军突围时,这数千人的辎重粮草,该怎么办? 这帮步卒和骑兵们倒是可以轻装简行,一溜烟跑得飞快。 可后面那庞大的辎重队伍,总不能不管吧? 这里面可都是全军的粮草补给,要是没了它们,这支大军估计自己走着走着就散了。 但是辎重营向来行军缓慢,怎么能躲得过官军的骑兵追杀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解不开的死结,困扰着所有人。 对此,赵胜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的计划是挑选一支敢死队,假扮成辎重队,以身为饵。 这支假的辎重队,不装粮草,每一辆大车的车底,都塞满火药、震天雷。 等官军的追兵前来截杀,便引爆所有火药,与追兵同归于尽。 听完了这个计划,江瀚下意识的便要拒绝: “敢死队?” “不行!咱们军中,上上下下,皆是袍泽兄弟!” “他们跟着我江瀚,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去当炮灰的!我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赵胜摇摇头,解释道: “大帅,我的意思是找百姓假扮。” 江瀚愣住了: “怎么找百姓?从哪找百姓?” 赵胜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以重金诱之。” “如今这银川城中,因天灾和战乱而倾家荡产,食不果腹的贫者无数。” “随便一石粮食,几两银子,就能招来一大批愿意为家人赴死的汉子。” 江瀚看着赵胜,眉头紧皱: “这些人都是市井小民,要是面对官军追杀,承受不住压力,临阵脱逃,又该如何?” 赵胜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以铁链缚之于车。” 听了赵胜的话,江瀚有些难以置信,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胜便询问道: “大帅,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军的辎重顺利脱身吗?” “至少我一时半会,是想不出来其他法子了。” 江瀚沉默了。 他也一直想不到办法,赵胜的计策虽然冷酷,但好像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比起百姓,他更需要在意的是自己麾下的弟兄。 江瀚叹了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百姓还是不可靠。” “如果.如果他们在最后关头,心生反悔,不愿意赴死,想要投降官军,又该如何?” 这一次,赵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诸位将领,拱了拱手: “大帅,卑职卑职已经在伤兵营里,挑选了数十名,自愿担此重任的死士。” “届时,他们会负责在最后一刻,点燃引线,与官兵殉爆!” 第198章 突围 思来想去,江瀚最终还是同意了赵胜的计划。 他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是大军突围的生死之际,他的麾下,有将近七千多名把性命托付给他的将士。 任何一丝的仁慈和不忍,都可能酿成大祸。 赵胜的办事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一张巨大的告示,便被张贴在了银川城的西南角。 这里是银川城的“贫民窟”,住的都是城里最贫苦的百姓。 告示一经贴出,立刻便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一旁还站着几位掌令,他们手里拿着银子和粮食,不停地给周围的贫苦百姓,宣讲着告示上的内容。 “各位乡亲们,我家大帅急招三百‘输粮兵’随军突围!” “自愿报名!合格者可领白银十两,小麦两石!” “此去九死一生,一经入选,不可反悔!!!” 此话一出,整个贫民窟,都沸腾了。 掌令们身边,挤满了闻风赶来的饥民百姓,围得是水泄不通。 要不是周围还站着一众甲士,估计这帮饥民,当场就能把那几袋粮食和银子,给抢得一干二净。 白银十两,小麦两石! 对于这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饥民们来说,这可谓是一笔巨额的财富。 十两银子,按照现在宁夏飞涨的物价,差不多能买两石粟米,再加上两石小麦,如果每顿都喝稀粥,差不多能让一家三口,多活个小半年。 “咱干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菜色,浑身浮肿的汉子,红着眼睛站了出来: “娃娃已经两天没吃食了,与其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倒不如用咱这条烂命,给他们换一条活路!”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人群,饥民们不约而同的,忽略了九死一生的警告,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输粮队。 在他们看来,留在城里,本就是等死罢了,无非是早死几天,还是晚死几天的区别。 还不如趁着能动弹,想办法换点粮食出来。 江瀚没有出现在招募现场,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上,推开窗户,沉默地看着下方那片疯狂的人群。 不出一个时辰,三百人便轻松招满。 眼见输粮队不再招人,不少没能被选中的百姓,顿时急了。 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掌令的大腿,哭天抢地,苦苦哀求着再给一个名额,也给他们家里留下一条活路。 而其他被成功选中的“输粮兵”们,脸上却洋溢着笑容,看不到半分将要去赴死的悲伤和恐惧。 江瀚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关上窗,转身离开了酒楼。 谁又不想活着呢? 不光是这群用命换粮的百姓,还有伤兵营的弟兄们。 赵胜一共在伤兵营里,找到了三十二名,自愿点火殉爆的死士。 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们都享受到了最高的待遇。 这帮人被安置在最舒适的营房里,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每日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军中的医匠也随时在侧,为他们清洗和包扎伤口,尽可能地替他们减轻痛苦。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他们最后的日子了。 突围的前一天晚上,夜色深沉。 江瀚命人抱着几坛从王府里找来的好酒,走进了这间特殊的营房。 “大帅来了!” 见到江瀚进来,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坐着!别动!” 江瀚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止住了众人。 他走到营房中间,将怀里的酒坛重重地放在地上,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只是默默地为每一个人,都倒上了一大碗烈酒。 看着周围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江瀚端起自己的酒碗,缓缓地转了一圈: “弟兄们,我敬各位一碗!” 说罢,他仰起头,将手中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见此情景,周围的伤兵们也纷纷端起了酒碗,在同袍的搀扶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江瀚看着他们,沉声道: “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们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都说出来,只要我江瀚能办到的,就绝不含糊!” 营房内,一片沉默。 等了许久,旁边的一名断腿老兵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豁达的笑容。 “大帅,这几天赵书办能办的都办到了,咱们这些人,早就没什么遗憾了。” “以前过的啥日子,咱就不说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自从勤王路上,跟了大帅您起事造反,俺这条命,就算活够本了。” “跟了您之后,这两年,吃了多少顿肉,拿了多少饷银,咱自己都记不清了。” “俺这条命就是大帅您给的,如今成了废人,还能在最后报答大帅一次,俺也算值了!” 这老兵话音刚落,周围的伤兵们,也纷纷出声附和。 他们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和江瀚闲聊打趣,诉说着自己的生平。 仿佛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必死的任务,而是一次普通的长途远行。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从来不仅仅只是一句诗词,更是古代军士们真实的写照。 酒过三巡,江瀚看着眼前这些面带笑意,坦然赴死的勇士,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弟兄们,你们当中可有家中无子,香火无继之人?” 话音刚落,营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几个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伤感。 这群人当中,大多都是无牵无挂的光棍; 有家眷的,基本都在连年的天灾中死绝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子嗣继承。 在这个时代,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但要是死后,连个烧香祭拜的后人都没有,未免也太过悲哀了。 江瀚看着他们,缓缓地站起身: “把你们的腰牌都给我。” 听了这话,营房里的伤兵们面面相觑,十分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听命解下了腰间的木牌。 江瀚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将三十二名伤兵的腰牌,尽数收拢到了自己手中。 在明代,士兵们手上都会有一块腰牌,上面沾着腰牌纸,详细记录了每个士兵的名字,籍贯。 江瀚看着手里这些沉甸甸的腰牌,语气无比郑重: “弟兄们,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下了。” “我不能给你们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但是,等我江瀚一旦安稳下来了,就会替你们寻个孤儿,过继到你们名下,给你们立起牌位,四时享祭!” 听了这话,原本还算镇定的伤兵们顿时红了眼眶,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 “大帅!!” 营房之内,哭声,响成了一片。 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感激。 他们可以安心上路了。 第二天刚刚放亮,突围的时刻到了。 江瀚把麾下的近七千人马,重新进行了部署,分成了四部分。 处在最前方的,是邵勇率领的两千名前锋营,此战将由他们负责破开官军防线。 紧随其后的,是江瀚亲率的两千中军主力。 这是全军的核心,江瀚坐镇于此,负责应对一切突发情况,是整个大军的定海神针。 再然后,是董二柱带领的炮营和辎重营。 这是大军的命脉所在,数百辆大车上,装满了从银川城里搜刮的钱粮和弹药。 紧随其后的,就是那支由百姓和死士,组成的假辎重营。 假辎重营也有数百辆大车,表面都是粮草,下面则堆满了火药。 处在大军最后方压阵的,则是李老歪率领的左营。 他们的任务,就是拉着假辎重营,替大军断后,为前面的主力和真辎重营争取时间。 整个大军呈现出“前锋—主力—真辎重—假辎重—后卫”的纵向布局。 在江瀚的作战计划里,前锋负责杀出一条血路,中军和真辎重营紧随其后。 到时候,官军的追兵一旦赶来,先由李老歪的后卫,拼死抵挡。 等到主力以及真辎重营跑远了,李老歪就可以佯装不敌,丢下那支由百姓组成的假辎重营,作为诱饵。 江瀚对于官军步卒的追击能力,倒不是很担心。 真正令他忌惮的,是曹文诏的关宁骑兵,以及洪承畴的数千主力骑兵。 这两支骑兵,总共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五百骑左右,一旦被这支骑兵缠上,将会非常麻烦。 所以,这支假的辎重营,就是江瀚专门为官军的骑兵们准备的。 到时候以火药的殉爆声为号,趁着混乱,后卫变前锋,配合埋伏好的骑兵,掩杀回去,将官军的追兵尽数留下。 银川城南,南熏门。 邵勇领着前锋从南熏门鱼贯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主力。 由于城门狭窄,大军需要通过城门后,才能重新排开阵型,准备突围。 负责在城外值守的官军很快发现了贼兵的异动,连忙派人回报主将。 负责镇守南熏门的是甘肃总兵杨嘉谟,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贼兵是要突围了。 “快!全军戒备,擂鼓列阵!” 他不敢怠慢,一边下令麾下士卒准备防御,一边立刻派出快马,向贺虎臣镇守的光化门,以及城北的洪承畴主力大营,火速求援。 因为江瀚之前的夜袭,官军的防守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城北。 现在的城南方向,仅仅只有六千多官兵,而且还要分守光化门和南熏门两处城门,兵力十分空虚。 战斗一开始进入了白热化,攻守双方用尽了全力。 “杀!!” 作为全军的先锋,邵勇二话不说,领着他麾下的两千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对着杨嘉谟仓促之间组织起来的防线,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最前头的选锋披甲持盾,结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顶着官军的箭雨和铅弹,蛮横的冲了上去。 “顶住!长枪手上前!给老子顶住!” 杨嘉谟看着贼兵的这支重甲前锋,脸色大变,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手下兵将防御。 他麾下的甘肃兵,也算得上是军中的劲旅。 他们迅速地在阵前,布下了数排密集的长枪阵,锋利的长枪就像一片倒竖的丛林,企图用这种方式,阻挡贼兵的冲击。 然而,顶在最前线的选锋们,面对官军寒光闪闪的枪阵,根本没有丝毫迟滞,如同视而不见一般,反而闷头加速冲了过去。 他们把破开枪阵的任务,交给了身后的同袍。 紧随其后的战兵会意,立刻点燃手中的震天雷,跟不要钱一样,疯狂朝着官军的枪阵里扔了过去。 轰——!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巨大炸响,几十颗震天雷在官军的枪阵里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铅子,狠狠地砸在了官军身上。 一时间,官军被炸得七荤八素,原本还算紧密的枪阵,瞬间被炸得稀烂。 前头的选锋抓住机会,顶着盾牌径直冲进了敌阵当中。 最前排的官军士兵,还在沉浸在贼兵的火器的轰鸣声当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连人带枪,撞得倒飞了出去。 杨嘉谟的副将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堵住口子,组成了第二道防线,朝着前头的贼兵疯狂刺击。 邵勇麾下的千户刘宁一马当先,仗着身上厚实的甲胄,硬生生抗住了长枪的攒刺,抄起骨朵扫开枪杆,顺势一锤敲碎了面前官军的铁盔。 刀盾手紧随其后,组成一道盾墙,疯狂对着面前的官军枪兵们,投掷标枪。 不少枪兵下意识收枪想躲,但立刻就被欺身上前的贼兵一刀抹了脖子。 仅仅一个冲锋下来,杨嘉谟仓促布下的防线,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官军的阵线,开始出现混乱。 面对装备精良的贼兵,他们的士气正在飞快的瓦解。 “援军就快到了!给我顶住!” 杨嘉谟见状双目赤红,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能退。 一旦他这里被突破,整个南面的防御,都将彻底崩溃! 到时候贼兵一溜烟跑了,他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念及于此,他猛地拔出腰刀,带着亲兵就冲上了前线,试图稳住军心。 可贼兵的攻势越来越猛,周围不少士卒根本不敢抵抗,转头就想弃阵而逃。 “不准退!谁敢退老子就砍了他!” 见此情形,杨嘉谟没有丝毫犹豫,连续砍翻了几个企图后退的逃兵。 就在他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之时,西面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金鼓声和喊杀声。 杨嘉谟抬眼一看,大喜过望。 是贺虎臣! 负责镇守光化门的贺虎臣带援兵来了! 只要贺虎臣从贼兵的右翼发起冲击,肯定能打退贼兵! 第199章 佯败 光化门距离南熏门,本就不远,也就四五里的距离。 所以贺虎臣来的很快,不到一刻钟就点齐了兵马来援。 当见到贼兵的右翼暴露在他的兵锋下时,他二话不说带着左光先,艾万年等人就冲了上来,企图从侧翼打乱贼兵的突围阵型。 但江瀚的中军早已等候多时,见着贺虎臣带兵杀来,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立马调转枪口,带着中军就迎了上去。 两千步卒迅速由纵队变成横队,刀盾手和长枪手顶在前头,身后则是董二柱的铳兵。 虽然此时无法放炮,但炮营的士兵们也没闲着,抄起身侧的鸟铳,在各自队官的指挥下,迅速在盾墙两侧,组成了数个火枪小队。 “预备——放!” 随着哨长一声令下,数百支鸟铳,同时发出了怒吼。 密集的铅弹,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如同一阵致命的铁雨,狠狠地泼洒进了正在冲锋的官军阵中。 冲在最前方的官军士兵,顿时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官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眼见攻势受挫,贺虎臣连忙带着亲兵家丁们顶了上去。 但问题是,江瀚布置在前头的盾墙,可没这么容易被冲破,贺虎臣的兵将们手里又没有震天雷这等利器,只能拿命去填。 腰刀砍在蒙皮长盾上,丝毫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被盾墙后面的长枪不断地收割着性命。 眼见前锋吃瘪,一侧的左光先带着自己麾下,二话不说,接过了打头阵的任务。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一只专用链锤的队伍出来,朝着盾兵们就冲了上去。 不得不说,左光先作为陕西将门出身,还是有几分巧思的。 他显然是早就想好了,要用链锤用来破盾。 战场上链锤其实并不是那么好使。 链锤需要开阔空间挥动,在密集方阵中易误伤友军,且收招慢,一击不中会暴露破绽。 但是锤炼的优势就在于其软索结构,使得链锤的攻击轨并不是直线,而是可以绕过盾牌的上缘或侧缘,直接打击后方贼兵的头部、手臂或者肩膀。 长盾虽然能挡住正面的劈砍和刺击,但对于这种防不胜防的曲线型攻击,还是力有不逮。 其次,一般武器打在盾牌上,通常都是不疼不痒的,甚至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但链锤那沉重的锤头,一旦用尽全力砸在了盾牌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足以让举盾者轻则手臂麻木、虎口崩裂,重则骨骼损伤,当场失去战斗力! “砰!” 一名官军前锋,灵活的躲开长枪的捅刺,怒吼一声,手中链锤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长盾之上。 即便是盾牌上已经蒙了层皮,但那盾兵还是觉得一股巨力从盾面传来,他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长盾也随之脱手。 就在盾兵暴露身形的瞬间,身后的官军立马跟上,一锤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这名盾兵应声而倒。 还有不少盾兵则是被链锤砸中了手臂、肩膀,直接倒地不起。 左光先的链锤兵,如同一群专业的拆迁队,硬生生地把江瀚布置在前头的盾墙给砸开了一道道缺口。 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兵,顺着缺口就冲了进去,与后面的枪兵战作一团。 局势瞬间变得焦灼起来。 可就在此时,前头的杨嘉谟却已经顶不住了。 在之前的攻城战中,他麾下的甘肃兵本就伤亡不小,士气低落。 如今又在仓促之间,迎战邵勇带领的精锐选锋们,短兵相接,血战了近一刻钟,麾下的兵将们早就力有不逮,濒临崩溃了。 邵勇瞧出了甘肃兵们有些怯战,他果断抓住机会,带着亲兵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 终于,在邵勇的不懈努力下,杨嘉谟的彻底崩溃。 “挡不住了,贼兵杀进来了!” “跑!” 眼见局势不妙,不少甘肃兵扔下武器,不顾杨嘉谟的喝骂,掉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随着溃兵越来越多,杨嘉谟也顶不住了,只能跟着一路溃逃。 冲破了杨嘉谟的防线后,邵勇看都没看那帮四散奔逃的溃兵,他立刻调转枪头,直奔身后的战场。 此时,贺虎臣还在和江瀚的中军鏖战,难解难分。 “快,随我包抄官军侧翼!” 随着邵勇一声令下,选锋们携着大胜之势,朝着贺虎臣的右翼狠狠地撞了上去! 此时,贺虎臣还不知道前方的杨嘉谟已经败了,他正埋头苦干,铁了心要带兵冲垮贼兵的阵型。 突然,从右翼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惊骇扭头望去,只见贼兵大旗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侧翼,贼兵来势汹汹,右翼的士卒们根本挡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 贺虎臣还想带着亲兵顶上去,可他麾下的兵将们却不愿再战了。 贼兵都出现在右翼了,说明前头的友军肯定败了。 要不然贼兵不会出现在他们侧翼,念及于此,这帮兵将们哪里还肯再战? 马上就要被贼兵两面夹击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撤!全军撤退!!” 不用贺虎臣下令,无数的官军士兵,便已纷纷转身,向后方逃窜而去。 贺虎臣见大势已去,也只能心有不甘地,带着左光先等人,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脱离了战场。 一番血战,终于打退了拦路的守军,江瀚却根本来不及欣喜,立刻下令全军收拢阵型,继续往南突围。 算算时间,城北的追兵应该也快到了。 现在他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至于能否顺利脱身,就要看李老歪的后营和那支假辎重营了。 大军浩浩荡荡,如同长龙,一路急速行军南下。 可李老歪很快就发现,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甩不掉的尾巴。 杨嘉谟和贺虎臣两人,并没有走远。 两人刚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损失不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俩收拢了残兵后,贼心不死,又派出了麾下的数百骑兵,远远地缀在了江瀚大军的屁股后头,不断地袭扰着负责断后的左营。 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拖延江瀚的行军速度,等待着洪承畴援兵的到来。 江瀚对这股紧随其后的骑兵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能停下来与之缠斗,那就正中对方下怀。 他只能将洪明派了出去,让他带着骑兵驱逐那些不断靠近的官军骑兵,护住大军的侧翼安全。 就在这小股骑兵即将跟丢目标的时候,不远处的地平线,突然扬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 “大帅,官兵援军到了!” 江瀚闻言,猛地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一支三千骑兵组成的洪流,裹挟着黄沙,正全速朝着自己的部队杀来。 远望旗号,赫然是曹文诏率领的追兵。 接到贼兵突围的消息,洪承畴立刻把麾下的骑兵都交给了曹文诏,命令他先行一步,追击贼兵。 眼见追兵已至,江瀚果断招来传令兵: “去,传令李老歪,让他找地方阻击官军追兵,至少给我拦住两个时辰!” “再传令邵勇,让他带一千五百骑,脱离部队,寻找地方隐蔽,随时准备策应李老歪!” 下达完命令,江瀚毫不犹豫,带着中军主力和董二柱的炮营辎重营,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李老歪在接到江瀚的命令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兴奋地笑容。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假辎重营,心生一计。 他登上高处,迅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很快,李老歪便将目光,锁定在了前头的一个狭窄路口。 这里是两座小山的夹道,位置十分紧要,自己可以在此建立阻击阵地。 如果曹文诏要想绕道追击,他就得花上不少时间绕开眼前的小山。 “胡永胜!快,带人占住前面的路口,把假辎重营的大车给我拉出来,原地构筑防线!” 随着李老歪一声令下,两千左营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辎重营的大车围在一起,使其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半月形的车阵,堵住了整个路口。 外面是左营士卒们组成的防线,里面则是由百姓和伤兵营组成的敢死队。 为了保险起见,李老歪还特意下令,把装着火药的车辆,都移到了整个车阵的最里层。 并且还盖上了大量的粮草麻袋,以及沾了水的褥子。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以防官军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射过来一支火箭或者铅子,引燃火药。 万一火药被提前引燃了,他们这支负责断后的队伍,可真要被全歼当场了。 就在李老歪刚刚布置好车阵不久,曹文诏的骑兵大队已经追了上来,停在了车阵三四里开外的距离上。 看着前方草草搭建起来的阵地,曹文诏不由得轻蔑一笑: “哼,这么简陋的阵地,也想拦住追兵?” “变蛟!你去,带兵破阵!” 一旁的孙守法闻言,有些迟疑: “曹总兵,强打恐怕要花一些手脚,咱们不如四处看看,能不能绕道而行。” 曹文诏撇了一眼孙守法,眉头一皱: “糊涂,你看这地势,哪还能绕行?” “全力进攻就是了,不要怕伤亡,这种手段拦不住多久的。” 在他看来,眼前的贼兵们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罢了。 这种简陋的阵地,最多也就拦他个一时半会儿罢了,到时候杀光这帮断后的贼兵,一样能追上前头的队伍。 他甚至懒得进行试探,直接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变蛟!项钧!你二人分别带三百骑,从两侧发起进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麾下的两员大将立刻点起兵马,分成了两队,朝着李老歪的阵地冲了过去。 数百官军骑兵,并未直接冲锋,他们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分成了数个小队,如同老练的猎手一般,开始围绕着李老歪的车阵,不断地抛射手中的箭矢。 前头的骑兵射过一轮,立刻调转马头,分别从左右两翼离开前线,回身继续整队,准备下一轮齐射。 一时间,箭矢如蝗,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朝着车阵倾泻而下。 李老歪前头摆着的大车,只是做路障用的,根本挡不住这么密集的箭雨。 好在前头还有不少盾兵,能勉强挡上一挡。 “举盾!没盾的往车底下钻!” 闻言,李老歪麾下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或者直接躲到大车底下,抵挡着头上倾泻的箭雨。 箭矢射在车板和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曹文诏见骑射效果不佳,眉头微皱,随即下令: “下马步战!先用三眼铳压制,给老子搬开挡路的大车!” 数百名关宁铁骑,立刻翻身下马。 他们熟练地从马背上,取下三眼火铳,在军官的指挥下,排成三列,开始对车阵,进行轮番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呼啸着,狠狠地打在车阵之上。 木制的大车,被轰得木屑横飞,一些用来充当掩体的粮草麻袋,也被直接打穿。 躲在后面的叛军士兵,不时有人中弹,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在血泊之中。 “官军下马了,快准备还击!” 李老歪见此情形,眼前一亮。 此前,他并没有选择还击,主要还是因为官军的骑兵们一直游曳在他的射程之外。 这就是骑兵对着步兵的优势,可以在射程之外不断地挑逗你放箭射铳。 只要你忍不住,手里一抖,那么就会被骗出火力,随后被骑兵掩杀过来,一波带走。 那么十来步的距离,就是步兵与骑兵的生死距离。 但现在官军已经下马,左营的弓手和铳手们也纷纷抬头,从从车阵的缝隙之中,向外放箭射铳。 攻守双方,就在这一处小小的路口处,展开了惨烈的对射。 大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曹文诏对射未能起效,又命人带盾冲了几波,还是没能打下阵地。 李老歪和他麾下的左营弟兄们,硬生生地顶住了曹文诏数轮的猛攻。 他们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了这里,寸步不让。 然而,左营士卒们的伤亡,也同样惨重。 将近两千弟兄,此刻已只剩下不足一半。 几乎人人带伤,弓箭和弹药,也即将消耗殆尽。 李老歪看了一眼天色,又估算了一下主力部队的行进距离,他知道是时候了。 主力部队,应该已经走远了,他的任务应该也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身后那支辎重营,登场表演了。 “撤!!” 李老歪发出一声怒吼,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为了引诱官军上钩,也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 在撤退之前,李老歪还故意让人,把装有粮食麻袋砍破,再把白花花的银子也撒了一地。 “弟兄们!撤!往南边跑!” 车阵内的士卒,在听到撤退命令之后,如蒙大赦。 他们不再抵抗,扔下数百具同伴的尸体,朝着南边狼狈而逃。 那一百多辆装满了“金银粮草”的大车,就这么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原地。 仿佛一桌丰盛的宴席,正静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刷新一下,刚刚发错章节了。 这个星期加班比较多,明后天我尽量多更一点! 第200章 生擒曹文诏 随着李老歪带人佯败撤走,车阵里就只剩下一群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藏身在最里层的三十二名伤兵。 看着这一幕,曹文诏和他麾下的将士们,纷纷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万胜!万胜!” 曹文诏可谓是出了一口恶气,他和这帮贼兵从山西打到河南,如今终于大胜一场,好不得意。 说是大胜也不为过,眼前的百十辆大车,应该就是贼兵的辎重粮草。 在他看来,这群贼兵已经是狗急跳墙了,没了辎重,几千人迟早会被饿死在陕西。 至于四处劫掠,补充粮草? 那贼人注定是要失望了,自己带兵一路赶来,凡是能抢的都抢了一遍,沿路上根本看不见民户,可谓是提前杜绝了贼兵获得补给。 他敢断定,不出十日,这帮贼兵就得被饿昏头。 到时候自己以逸待劳,轻松便可胜之。 想到这,曹文诏不禁长舒了口气,转头便命人带兵上去,准备接收贼兵的辎重粮草。 军阵里,这帮来自银川城的百姓,见着官军上前,早已吓破了胆。 不少人心存侥幸,拼命地想要挣脱铁链,跑出去投降官军。 可他们拼了老命,也拿脚上的铁索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只能纷纷跪倒在地,冲着车阵外的官军,拼命地磕头求饶。 但咱们的曹总兵,岂是轻易收降之人?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把这群从贼的百姓全给屠光。 曹文诏先是装模作样的派人,把几个最外围的百姓,给带到了中军处问话。 被带到曹文诏面前的,是一个叫田勇的中年汉子。 他见着杀气腾腾的曹文诏,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身子抖似筛糠。 曹文诏见状,皱了皱眉: “你们这群刁民,竟敢从贼助纣为虐,岂不知是死路一条?” 田勇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求饶道: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我等也是为生计所迫,家中断粮,不得已才加入了贼兵啊!” “如今朝廷天兵已至,我等自然愿意洗心革面,重归朝廷治下。” 曹文诏扫了他一眼,继续问道: “你们是怎么加入的贼兵?” “里面的大车上,装的可是贼兵的粮草?” “细细说来!若有半句隐瞒,我当场宰了你!” 田勇自然不敢有说谎,他结结巴巴地回应道: “回回军爷,贼人贼人之前在城里张贴告示,以重金诱惑,寻找输粮兵。” “我们.我们这帮人,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索性就领了这个差事” 曹文诏点点头,追问道: “你确定?车里装得都是贼人的粮草?” 田勇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 “小的运粮的时候,曾经偷偷瞧过,车上堆的不仅有粮草,还有贼兵抢掠得来的金银!” 曹文诏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答案,终于放下心来。 应该无碍了。 他敏锐的注意到,这群百姓脚上都拴着铁索脚镣,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铁索又是怎么回事?” 田勇哭丧着脸,忙不迭的回应道: “这些都是那帮天杀的贼人给锁上的,人人都有!” “他们怕咱们这些临时招来的输粮兵反悔,临阵脱逃,于是便把所有人都给锁起来了。” 曹文诏点点头,冷哼一声: “我还以为这帮贼人是什么菩萨心肠。” “到头来,还不是要驱使百姓送死!” “不过这一手倒是颇具新意,以后咱也可以试试。” 他又招来不远处的亲兵,询问起前头车阵的情况。 几个亲兵连忙上前,兴奋地回报: “曹总兵,正如那帮刁民所言,贼人仓皇逃窜,金银粮食撒了一地。” “前面的弟兄们,正在收拾战场呢!” 亲兵话锋一转, “不过.车阵最里面,好像还有些受伤的贼兵,正在依托着粮车,负隅顽抗。” “孙游击正带着弟兄们清剿残匪,估计要不了多久了。” 曹文诏闻言,眉头一皱。 怎么大部队都跑了,还有贼人在这里死守? “走,带我去看看。” …… 此时,车阵的最里层。 一名年轻伤兵,手中正紧紧捏着火折子,手心满是冷汗。 他看向一旁的断腿老兵,紧张地问道: “丁丁队官,官军就要冲过来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点火?” 那断腿的队官叫做丁明,他白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低声喝道: “急什么?” “看看能不能等个大官过来,咱拉个狗官一起陪葬,这才算够本!” “你小子先把手里的火折子,给老子盖上!” “别他妈没等官军过来,反倒先把咱们自家兄弟给炸上天了!” 那年轻的伤兵闻言,连忙点了点头,正准备把火折子收回怀里。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丁明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 “来了!来了!” “快!把火折子都给老子掏出来!别他妈手抖,都听我命令行事!” 周围的伤兵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掏出怀里的火折子,透过车阵的缝隙,朝着外面望去。 来人正是曹文诏。 他看着车阵里,零星射出的火铳和箭矢,知道里面的贼兵已经不多了。 为了探明贼兵虚实,也为了尽可能多弄一些贼人去向的情报,曹文诏决定先试着招降一番。 他扭头示意身旁的传令兵,上前喊话: “里面的贼子听好了!” “你们已经被围死了,现在要是肯放下武器投降,我家总兵菩萨心肠,说不定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丁明趴在一只麻袋上,看着外面前来喊话的官兵,眉头紧皱。 “狗日的,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呢?” 他耳朵不太好,听得模模糊糊的。 一旁的年轻伤兵赶紧开口,向他解释道: “那姓曹的想招降咱们呢,正派人向里面喊话。” 丁明不屑地啐了一口: “降个屁!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来个手脚利索的,把喊话的官兵给老子射死!” 年轻伤兵闻言,连忙阻拦道: “丁队官,别急。” “咱们不如先假装同意,把官兵的主将给骗过来。” “等他走近了咱们再点火,一定能炸死他狗日的!” 丁明闻言,眼前一亮: “有道理!还是你小子机灵!” 他立刻撑起身子,对着外面大声喊话: “我们可以降,但我不相信你们这些小卒子!” “想要收降,那就让你们主将亲自过来!” “要不然,老子就把这些粮草给点了,谁也别想要!” 不多时,曹文诏便听说了丁明的要求。 在他看来,这群贼兵已经被围死了,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曹文诏不疑有诈,抬腿便准备带人上前收降。 一旁的游击孙守法见状,一把拦住了曹文诏: “曹总兵,还是让末将去吧,小心贼人有诈。” 但曹文诏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无妨。” “几十个残兵败将而已,难不成,他们还能吃了我?” “赶紧收了这帮降卒,追击贼兵主力,才是正事!” 孙守法拗不过他,只能派出亲卫,将曹文诏护在最中间。 曹文诏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走到前线,在距离车阵五十步外的空地上站定,并朝着里面高声喊话: “里头的贼兵听着!” “本将乃是延绥东路副总兵,只要你们诚心愿降,我保证不动你们!” 车阵里头,丁明看着隔得老远的曹文诏,眉头紧皱: “狗日的,这么怕死!” “你倒是再走进点啊,只要三十步内,老子今天一定送你上天!” 丁明抬起头,用尽全力,朝着外面大声喊话: “外面的官爷说什么?咱耳朵不好,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劳驾再走近点说话!” 但曹文诏也不傻,再往前走,那就进入了弓箭和火铳的破甲距离了。 身为骑兵,把握距离是最基本的能力,他可不想因为一时大意,而被贼人的冷箭给射死。 曹文诏接连派了好几个亲兵上前,来回喊话,可里面的贼兵,死活就是不愿意投降。 非要他这个主将,亲自去收降。 其他人过去,都被他们用箭给打了回来。 曹文诏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扭过头,朝着一旁的游击项钧,不耐烦地吩咐道: “算了,我看着帮贼人,不是真心要降,多半是拖延时间罢了。” “你带人过去,先把残兵给剿了。” “然后再把辎重,都给本将运回去。” 项钧点点头,回去点了三百多名士兵,准备上前清剿贼寇。 丁明见着曹文诏始终不肯再上前,反而派出了大队人马,准备强攻。 他也意识到,看来敌将已经起疑了,今天恐怕是炸不死他了。 丁明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兄们,缓缓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 “弟兄们,时辰差不多到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周围的伤兵们见状,纷纷跟着丁明,吹亮了自己手里的火折子,一脸坦然。 丁明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都是好兄弟,咱们下辈子见了。” 此时,游击项钧已经带着三百多名官兵,冲到了车阵前面。 丁明见状,再无半分犹豫,毅然决然地点燃了身旁的引线。 “为大帅效死!!” 随着一声怒吼,周围伤兵们也跟着点燃了身旁的引线,齐声怒: “为大帅效死!!” 正冲在前头的项钧,突然听到车阵里传来一声声怒吼,心生疑惑。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眼前的车阵,瞬间迸发出一阵火光,随即猛然炸响。 轰!轰!轰! 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几十辆装满了黑火药和铁砂的大车,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铁砂、碎木、以及残肢断臂,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项钧,和他麾下的三百多官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巨大的爆炸撕成了碎片。 一时间,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场面惨烈无比。 不仅如此,爆炸形成的气浪,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外围的骑兵身上,将他们纷纷震落下马。 大批的战马受到惊吓,发出阵阵嘶鸣,当场便挣脱了缰绳,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一般情况下,明军的战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早已在无数次操练中,适应了铳炮之声。 然而,寻常的炮声与这几十车火药爆炸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别说是战马,就连周围士兵们,也被吓破了胆,瘫软在地。 距离爆炸中心百步之外的曹文诏,情况更糟。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在了胸口上,当场便被震飞了出去,翻滚了几圈后,才重重地摔倒在地。 曹文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曹总兵!” “快!护住总兵!” 周围的亲兵们,同样也被震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 但眼见主将受伤,他们也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挣扎着爬起来,将曹文诏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时的曹文诏,灰头土脸,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又惊又怒: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张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还没等到回应,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贼兵杀回来了!!” 一名亲兵凑到曹文诏耳边,指着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曹文诏依旧什么都听不到,他看着亲兵焦急的口型,一脸的茫然。 那亲兵见状,急得满头大汗,直接用力将曹文诏的身子扳了过去。 曹文诏转过身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惊恐的发现,黑压压的贼兵已经从路口处冲了出来,马上就要杀到了他近前。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拔腿就跑! 原来,当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早已埋伏好的李老歪和邵勇,立刻意识到,反攻的时机到了。 二人毫不犹豫,当即点起兵马,循着爆炸声的方向,全速杀了回去。 而此刻,官兵们还没从刚刚那场巨大的爆炸中,回过神来。 不少人还在地上,抱着被震伤的耳朵,痛苦地哀嚎; 更多的人,则是在奋力安抚着受惊的战马。 整个军阵,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贼兵就已经杀了过来。 见着气势汹汹的贼骑,这帮早已吓破了胆的官兵,哪里还敢再战? 他们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问题是,他们倒是跑了,主将曹文诏还在里面呢! 曹文诏此前为了招降,并未骑马上前。 此刻,他身受内伤,又被数百名亲兵簇拥在中间,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曹文诏只能眼睁睁地邵勇的骑兵,轻易凿穿了混乱的军阵,将他团团围住。 “叔父!!” 在外围,侥幸逃过一劫的曹变蛟,见着自家叔父被贼兵死死围住,眦睚欲裂。 他下意识的便想点起兵马,上前冲破敌阵,支援曹文诏。 可此时,曹变蛟的身旁,除了几十个惊魂未定的亲兵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队伍了。 贼人的骑兵来势汹汹,正不停追杀着四处逃命的官兵。 即便如此,曹变蛟还是红着眼睛,准备催马上前,企图将曹文诏从乱军之中救出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孙守法站了出来,死死地拉住了他的马缰。 “曹游击!不可冲动!” 曹变蛟看也不看他,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战场,怒吼道: “滚开!里面可是我叔父!!” 孙守法急得满头大汗,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曹游击,你冷静点!贼兵势大,我军已败!” “你现在冲进去,除了白白送死,又能如何?” “现在最关键的是收拢残兵,要是咱们这支骑兵被贼人全歼了,那贼兵以后,可真就无人能制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曹游击当以朝廷大局为重啊!” 孙守法好说歹说,终于把几近疯狂的曹变蛟给劝住了。 曹变蛟叹了口气,回头愤愤望了一眼,战场中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叔父曹文诏。 思索良久,他狠狠地一咬牙,猛地调转了马头。 “走!!” 他必须撤了。 此时,洪明已经分出了一千多骑兵,正在奋力的追杀溃兵。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这支千余人的精骑,江瀚部队的追杀能力,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 面对这帮胆寒的溃兵,骑兵只需在后面衔尾追杀,弯弓搭箭,便能轻轻松松地一箭一个,谁也跑不掉。 转眼之间,战场上便已多出了上千具官军的尸体。 而战场的中心处,曹文诏正带着最后的亲兵们,做着困兽之斗。 他的四周,目之所及,全是明晃晃的刀刃。 贼人的骑兵在外围游弋放箭,步卒则层层压缩,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邵勇和李老歪两位主将,更是亲自上阵,带着千余精锐,将他围得跟铁桶一样。 即便是身陷绝境,曹文诏依旧没有放弃,还在奋力拼杀。 手中的钢刀,早就砍得卷了刃;身上也插满了箭矢,鲜血染红了甲胄。 但他无论怎么努力,还是冲不出贼人的包围圈。 身边的亲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伤殆尽。 眼见突围无望,曹文诏无奈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奋力逼退了身前几名贼兵,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刃,便要横颈自刎,以身殉国。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陡然响起! “咻!” 一只势大力沉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右手手掌! “啊——!”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曹文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短刃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不远处,邵勇骑在马上,冷笑一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这箭正是他射来的。 他一直居高临下,紧盯着曹文诏的一举一动,见他想拔剑自刎,当即便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曹文诏的右手。 曹文诏的整只手掌被箭矢洞穿,鲜血淋漓。 他忍着剧痛,强咬着牙,想要拔出手上的羽箭。 可就在这时,李老歪已经带着人,砍翻了最后几名顽抗的官兵。 他见着受伤的曹文诏大喜过望,一个饿虎扑食,飞身上前,将曹文诏按倒在地。 “曹贼!老子看你这次,还能往哪里跑?!” 尘埃落定。 就这样,纵横沙场十余年,号称“明季第一良将”的曹文诏,被当场活捉。 先发一章,晚点应该还有 第201章 准备入蜀 随着曹文诏被生擒活捉,战场上最后一丝抵抗力量也随之烟消云散。 说起来,曹文诏这厮也算是江瀚的老对手了。 从山西河南,再到如今的陕西,江瀚的部队与他转战三省之地,大大小小交锋不下十余次,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没能将对方彻底击垮。 如今,这个纠缠了许久的老对手,终于被生擒,李老歪兴奋得满脸涨红。 他亲自上前,将曹文诏捆得跟粽子一样,用力扔上马背,随后便得意洋洋的押着他,与邵勇一起追赶江瀚的主力部队。 经此一役,洪承畴手上的骑兵损失大半。 仅剩下曹变蛟,带着四五百残兵败将,狼狈逃回大营,不敢再追击江瀚。 没有了追兵的压力,江瀚的部队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兵更是望风而逃,无人敢挡。 就这样,江瀚和李老歪、邵勇等人顺利会师,并顺势攻破了萧关,浩浩荡荡地杀了回关中平原。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 整个三秦大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毒辣的日头悬在空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万物。 官道上热浪滚滚,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而江瀚此时,已经拿下了凤翔府,并且牢牢占据了陈仓县一带。 站稳脚跟后,江瀚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曹文诏这个祸害。 说实话,曹文诏已经没几天活头了。 之前在战场上,他的右手掌被邵勇一箭洞穿,在这炎热的天气下,伤口很快发炎化脓,整个手掌都肿胀起来,散发着恶臭,人也发起高烧,眼看就要不行了。 尽管江瀚本着“人犯要活的”原则,让军中最好的医匠给他治了治,可终究回天乏术,伤口腐烂的趋势根本无法遏制。 “砍了。” 江瀚的命令简单而冰冷。 医匠得令,当即便用斧子斩断了曹文诏的右手,随后又在曹文诏的惨叫声中,用烧得通红的烙铁为其消毒止血。 剧烈的痛苦让曹文诏数次昏死过去,但好在,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江瀚之所以费这么大功夫保他一命,当然不是出于什么仁慈之心。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把曹文诏这个肆意屠戮百姓的刽子手,活着带回关中百姓的面前。 曹文诏之前在陕西剿匪时,可没少霍霍关中的百姓。 如今江瀚将其活捉,就是要当着关中百姓的面,将其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江瀚本来还想找人,把曹文诏这厮给千刀万剐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找遍了整个凤翔府的刽子手,愣是没有一个会“剐人”这门手艺的。 这可是个精细的技术活,讲究的是“片肉不见血,剐足千刀犯人不死”。 寻常只会砍头的刽子手,根本干不来。 在古代,这门手艺都是家族或师徒秘传的,从不外泄。 没办法,江瀚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公开斩首。 他张贴告示,邀请了凤翔府附近几个州县的百姓,前来观看行刑。 百姓们本来对杀人是没什么兴趣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死个人而已,哪天不死人才是稀罕事。 可当他们一听说,要杀的竟然是朝廷的总兵,还是当初在关中四处残杀、劫掠百姓的曹文诏时,整个凤翔府都轰动了! 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往府城里赶,就是为了亲眼见证曹文诏的下场。 行刑前,江瀚还特意找来辆囚车,给曹文诏来了个游街示众。 百姓们手上虽然没有臭鸡蛋,但路边的石块、泥巴、烂树根倒是俯拾皆是。 囚车所过之处,人山人海,群情激愤。 无数杂物像雨点般砸向曹文诏,要不是有士卒拦着,曹文诏恐怕还没到刑场,就要被愤怒的百姓活活砸死。 江瀚骑在马上,看着囚车里鲜血淋漓的曹文诏,痛快无比。 他冷笑着开口问道: “姓曹的,感觉如何?” “想当初,你在陕西作恶多端,四处烧杀抢掠,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的下场?” 曹文诏用仅存的左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污,咬牙切齿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怨毒: “哼!姓江的,你这厮也算是一方豪杰。” “如今用尽手段,故意想要折辱于我,你不觉得太过下作了吗?” 江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我故意折辱你?曹文诏,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群情激奋的百姓,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是在明正典刑,杀你,杀得有理有据!” “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仅凤翔府一带,就来了这么多专程来看你行刑的百姓。” “你不好好反思反思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恶行,反而觉得我是在故意折辱于你?” 曹文诏却依旧死鸭子嘴硬: “反思什么?” “我身为大明总兵,身负皇命,保境安民,剿灭贼寇,何罪之有?!” “保境安民?” “哈哈哈哈,亏你还有脸说得出口,真是恬不知耻!” 江瀚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阴沉, “你,和你那侄儿曹变蛟,在山陕境内屠了多少村子,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难道这些人,就不算‘民’?” “还是说,在你们这帮人眼里,只有那些脑满肠肥的豪商劣绅、衣冠楚楚的官员藩王,才算是民?” “这千千万万挣扎求活的底层百姓,就活该猪狗不如,任由你们屠戮劫掠?!”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曹文诏的心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只能狼狈地扭过头去,再不敢看江瀚一眼。 刑场之上,人声鼎沸。 江瀚昂然立于监斩台上,曹文诏则被两名壮硕的士卒死死按跪于台下。 周围黑压压的,全是前来观刑的将士和百姓,眼里全是愤怒的火光。 江瀚缓缓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曹文诏身上。 他拿起赵胜早已拟好的罪状,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起来: “……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纵兵戮民,劫掠四方,视百姓如草芥,行径较之贼寇更凶残百倍!” “你等名为官兵,实为贼寇;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具为焦土!” “天怒人怨,罪无可赦!” “今日,我江瀚,便代天行诛,替民雪恨!” 刑场上无比安静,江瀚字字铿将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刑场每个角落。 话音刚落,他随手抄起令箭,狠狠掷于地上,厉声喝道: “来人!给我枭其首级,悬旗示众!” 随着江瀚一声暴喝,早已等候多时的李老歪亲自走上前来。 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柄百炼钢刀。 他走到曹文诏身后,学着刽子手的模样,啐了两口在掌心,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前方的曹文诏似有所感,也停止了挣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老歪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猛然坟起,对准曹文诏的后颈,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挥下! 噗嗤! 伴随着一道血柱冲天而起,曹文诏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刑台。 “好!!” “杀得好!!” 短暂的寂静之后,刑场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无数百姓激动得相拥而泣,对着监斩台上的江瀚纳头便拜,高呼“青天大老爷”。 看着曹文诏人头落地,江瀚心中却生出了一丝惋惜。 说实话,放眼整个明末,曹文诏绝对算得上是最能打、也最敢打的那一批将领。 只可惜,这帮人的眼界和德行,都跟那个端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一样,从来不把底层的小民百姓当人看。 在历史上,曹文诏最主要的功绩便是镇压农民军。 但是,他也绝非很多人所说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此人在大同镇守期间,面对后金鞑子,也曾数次主动出击,打退了清兵,不存在望风而逃的说法。 (.镇臣在曹文诏虽无大捷,而策应四出,桑干河之惊营、十里河之斩级,城下誓死一战,斩级生擒足寒奴胆,及拒墙大战,出口追奴,即疾趋东援,皆其实功也。—明清史料甲编第九本802页) 就是这样一个“明季第一良将”,却为虎作伥,屠戮百姓。 最终落在江瀚手里,可悲,可叹,却也罪有应得。 处决了曹文诏后,江瀚便要着手准备入蜀事宜了。 尽管现在正值盛夏,酷暑难当,大军不宜长途征伐,但战前的规划还是必须要做的。 经过数日的深思熟虑,并结合麾下众将收集来的情报,江瀚最终敲定了入蜀的行军路线。 要想入蜀,那就必须先从关中进入汉中。 在古代,想要从关中翻越秦岭天险,进入汉中盆地,共有四条官修大道可选,分别是褒斜道、子午道、傥骆道,以及陈仓故道。 在对四条道路进行仔细的比较分析后,江瀚最终选择了走陈仓故道。 之所以走陈仓故道,是基于当前局势和地理条件,做出的决定。 而褒斜道要走眉县,傥骆道要过周至,子午道更是在西安府眼皮子底下。 但陈仓道的起点就在陈仓县,江瀚所部目前正驻扎在这里。 挡在他正前方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散关。 此地正是南宋诗人陆游笔下“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中的散关。 南宋时期的散关,是宋金交战的前线,战略位置极为关键,是抵御金军由陕入蜀的军事重镇。 大散关位置极为重要,在方舆纪要中有着明确记述: “关中山川之会,扼南北之交。北不得此,无以启梁益;南不得此,无以图关中。” 然而时移世易,在明代,大散关的军事功能已大大削弱,基本沦为了一个寻常的交通节点,防备极为松懈。 这对于想要走陈仓道的江瀚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想要走陈仓故道,就得先攻破大散关。 江瀚的计划,便是以陈仓为起点,先取散关,随即挥师南下,经黄牛铺到达凤州,再从凤州折向东南,过留坝,最终抵达汉中门户——沔县。 (注:从凤州折向西南,是走青泥岭—略阳—勉县,这条路线在唐代以前是陈仓道主线路,但明代已改线不经此地。图中,长寨便是沔县,是控遏金牛道,米仓道的要地。) 陈仓道最大的优势,在于其路况。 这条路线在明代又被称为“连云栈道”,但它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临崖架设的木质栈道。 而是经过官府大规模整修,改建成了更为坚固耐用的“碥路”。 所谓碥路,就是在水流湍急或崖岸险峻的地段,直接于山体上开凿而成,一面靠山,一面临河的路段。 其路基为土石结构,远比木栈道牢固,承载能力也更大,并且因其地势较高,不易在夏秋季节被山洪冲毁。 《舆程记》中有记载:“陕西栈道长四百二十里,自凤县草凉楼为人栈道之始。” 明代王士性的《广志绎》中也有记载: “自古称栈道险,今殊不然。屡年修砌,可并行二轿四马”, “栈道虽称川,今实在陕”, “今之栈道非昔也,联舆并马,足当通衢”。 这意味着,江瀚麾下的辎重车辆、重型火炮以及数千骑兵,都可以在这条道路上顺利通行。 计划很完美,路线也已经选定,但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江瀚手中,没有一个熟悉秦岭山中情况的向导。 秦岭山脉,延绵千里,沟壑纵横,即便有官修大道,但其中隐藏的小路、可以伏击的隘口、能够安营扎寨的地点以及沿途的水源分布,都是地图上无法详尽描绘的。 若无可靠之人带路,大军贸然闯入这片陌生的崇山峻岭,无异是将自己和麾下将士置于险地。 这是江瀚绝对不能接受的。 为此,他特意派人四处打听寻找,想要找到李自成的踪迹。 可最后得到的情报却不容乐观。 四川副总兵邓玘一直死咬着李自成不放,他带着麾下精兵,不顾艰苦,在秦岭里钻了好几月的林子,一直想剿灭李自成。 李自成无奈只能退往秦岭深处,现在不知道正藏在哪个山沟里休养生息。 江瀚一时半会儿之间,根本找不到李自成和他麾下的部队。 昨天查资料查着查着就睡着了,躺在椅子上躺到了三四点. sorry 第202章 李自成的蜕变 由于一时半会找不到李自成的部队,无奈之下,江瀚只能采取两手准备。 一方面,他派出了好几队精干的斥候,组成小队,带着熟悉地形的百姓深入秦岭,四处搜寻李自成的踪迹; 另一方面,他则是在凤翔府以及关中各州县,利用活捉并处决曹文诏所带来的巨大声望,策动了不少百姓起义造反,攻打县城坞堡,进一步搅乱朝廷在关中的统治根基。 就在江瀚火急火燎地寻觅着李自成的下落时,他却万万没想到,此时的李自成,早就跑到了蓝田、商洛一带。 江瀚给李自成的任务,是让他进山打游击,探清几条进入汉中道路的具体情况。 说实话,李自成最开始并没能很好的完成这个任务。 他带的队伍,一开始就连生存都成问题。 他的麾下只有三百边军劲卒,剩下的都是在关中各地收拢的饥民和百姓。 这些人空有一腔反抗的热血,但论起战斗力来说,确实是赢弱不堪。 许多人上半辈子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根本没有参加过战斗,更别提山地游击作战了。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久经战阵的曹文诏,左光先,邓玘等人。 最开始,李自成等人还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时不时给左光先等人来几下。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左光先等人也渐渐熟悉了地形,摸到了山地作战的窍门。 这下李自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几位宿将带着麾下精锐,在秦岭之中对李自成的部队展开了疯狂的围追堵截。 曹文诏的骑兵虽然在深山中施展不开,但其他几位将领麾下有的是训练有素、艰苦耐战的边兵,战斗力远非李自成麾下的杂牌部队可比。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李自成的探哨往往刚发现官军的踪迹,对方的精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就已经杀到了他们近前。 一帮连列队都够呛的新营兵们,面对明军的精锐,几乎是一触即溃。 在这崎岖的山间小道上,新营兵们也根本谈不上结阵自保,只会在惊恐中望风而逃,然后被四面八方窜出来的官军绞杀。 短短一个月,李自成麾下的人马就锐减了三成。 每天都有上百人死在官军的追杀,或者死在山中恶劣的环境下。 队伍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许多人开始动摇,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逃亡。 李自成心急如焚,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他的这点部队就会被官军彻底剿灭。 然而,俗话说得好,人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在绝望中,李自成那如同野草般坚韧的性格,也被彻底激发。 他狠下心来,大刀阔斧的对自己的队伍做出了调整。 他把新营和旧营的部众重新整编,毅然决然了送走了军中的老弱,并将整个队伍的人数压缩到了两千人左右。 送走了老弱病残后,李自成就能把所有资源,都投注到这两千部众身上。 全军上下所有能吃的,无论是打来的野味,还是采来的野果,甚至是磨成粉的树皮,都一股脑的塞给了这两千人多人。 好在是提前送走了军中的老弱病残,李自成才得以节省出粮食,让这群人吃饱。 他也想通了,与其照料几千人的吃喝拉撒,还不如精简人马,保持核心人员的士气和战斗力。 就这样,在大量资源的倾斜下,这小两千的人马被养的膘肥体壮。 于是,李自成带着他们,毅然决然的从秦岭的最高峰太白山,翻了过去。 队伍一路急行军两天两夜,一举跳出了官军的包围圈。 说实话,要是带着几千人的队伍和辎重,李自成肯定无法做出这种战术动作。 好在是把官军甩掉了,紧接着李自成便利用行军的间隙和休整期,开始对麾下的部众进行强化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逃跑、藏身、偷袭。 逃跑,这是第一要务,也是作为一名合格流寇的必备技能。 这一项训练,主要就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进行长距离奔袭,背着负重爬上陡峭的崖壁,学习如何在密林中快速穿梭而不发出大的响动。 跑不动的,会被江瀚手下的老兵们用藤条毫不留情的抽打,直到他们能一口气在山里跑出四五里,才算合格。 李自成就是要让这群新兵们明白,不论是在山里还是在平原上,跑得比官军快,就是活命的第一要素。 当然了,总有意外的时候。 要是碰上了路况或者是天气不允许,没办法顺利跑掉,那就只能就地藏身了。 新兵们要学习如何辨别风向,选择能够遮风挡雨,而且有水源的隐蔽地点安营扎寨; 学习如何在离开时抹去痕迹,布设迷阵和陷阱误导官军; 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地貌,设置明哨暗哨,并用身上的物资构建临时警戒线。 在崇山峻岭中,提前发现敌人,从而隐藏身形,同样也是保命的诀窍。 训练的最后一项便是偷袭。 如果只是一味地逃跑和隐藏,那就谈不上什么游击战了,肯定要在恰当的时机和地点,冷不丁的给官军来那么一下。 这项训练,不需要费时费力的训练阵法,只需要练习如何伏击。 李自成亲自带着这帮新兵们,反复勘察地形,教他们如何选择狭窄陡峭、林木茂密的伏击点; 老兵则教他们,如何利用地形布置滚石檑木,并将其威力发挥到最大,又教他们在山间要道挖陷坑,埋设绊发石雷。 只要一击得手,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沿着预设的路线远遁。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他们目标不是歼敌,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杀伤和袭扰官军,致使官军不敢深入追击。 就这样,紧锣密鼓的训练了几周后,李自成便化整为零,将这小两千人,分散在了傥骆道和子午道附近的山脉当中。 一来是做起了占山为王的勾当,打劫在汉中、关中两地来往的商帮; 二来则是能够探明附近的地形地貌,完成江涵交代的任务。 最开始,李自成还担心自己麾下的队伍,会不会误伤到普通的过客行商,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这年头,敢于穿行秦岭的,来往于关中和汉中的商帮,背后无一不是藩王高官、豪绅大户,根本没有几个是普通人。 于是,李自成不仅把商队的财货给劫了,而且更是废利用,将这些背景深厚的“肉票”当做筹码,吸引官军前来救援。 说实话,要是一般的商队被劫,人质被绑,曹文诏,左光先等人理都懒得理。 但是,这些商队敢出来做生意,可都是有背景的,不少人甚至就是藩王、官绅们的亲族家眷。 这下,压力就全来到了负责剿匪的几位将领头上。 关中和汉中的官绅们在家眷被绑后,立刻向几位剿匪的将领施压,甚至以断绝粮饷补给为威胁,逼迫官兵进山剿匪。 无奈之下,曹文诏、邓玘等人也只好硬着头皮,加快了追剿的步伐,一头撞进了李自成早已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李自成等人把绑来的肉票,分别安置在了傥骆道附近几处险要地带,并且放出风声,逼迫官军分兵来救。 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邓玘的部队。 邓玘麾下的把总万涛,亲自率领着一支三百余人的小队,小心翼翼地朝着其中一处山谷摸去。 山道崎岖,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林木茂密,处处都透着一股杀机。 万涛不断派出哨探,反复侦察,可除了发现一些敌人仓皇留下的痕迹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当他们顺利的拐过几道弯后,前方豁然开朗,只见几十名力夫学徒、司账主事都被捆在一起,丢在了山间的几座石屋当中。 周围只有寥寥七八个贼寇在看守巡逻。 万涛见状,大喜过望,想都没想就带人冲了上去,准备杀光贼人,救出人质。 可就在他带人冲锋时,却一脚踩中了埋设的石雷,当场便被炸断了右腿。 在场的官兵大惊失色,立刻意识到这是中了贼兵的埋伏,一时间不敢再上前,生怕重蹈覆辙。 就在官兵们准备退兵时,头顶却落下了一堆巨石和滚木。 滚木巨石砸入阵中,瞬间便压得官兵们血肉横飞,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原本还算齐整的撤退阵型,被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乱石更是堵死了他们来时的道路。 混乱之中,埋设在道路两侧的陷坑发挥了作用,不少官兵在躲闪时失足跌入,被削尖的竹矛刺穿了身体。 紧接着,山谷四周箭如雨下。 那些经过数周训练的新兵,虽然准头依旧堪忧,但胜在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居高临下,只管朝着人堆里射,依旧给官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杀——!” 就在官军阵脚大乱之际,李自成亲自率领着百余位老营劲卒以及四五百新兵,从一侧的密林中冲了出来。 有了老兵们压阵,新兵们面对官兵不再惊慌失措,而是以小队为单位,紧紧跟在老兵身后,用新学来的简单战术,杀向了落单和受伤的官兵们。 万涛大惊失色,强忍着断腿的剧痛,急忙指挥部队重整阵型,试图反击。 可是李自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跟官军决战。 在短暂的交锋过后,新兵们抢了一批兵器甲胄,并且成功将肉票们带走后,李自成毫不犹豫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接到命令,新兵们如同潮水般退去,甚至没来得及打扫战场,便顺着熟悉的山间小道,迅速消失在了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百余具官兵的尸体。 万涛抱着断腿,脸色铁青,这伙贼人难不成吃药了? 怎么和之前大相径庭?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大半个月里,在秦岭各处不断上演。 分兵追剿的官军,无一例外都遭到了贼人的伏击,损失惨重。 接二连三受到埋伏,几位带兵的将领一合计,发现还是不能冒进,只有稳扎稳打地推进最好。 只要把贼兵围住,过不了一段时间,贼兵就会弹尽粮绝的。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效。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自成带进山里的箭矢、弹药已经消耗殆尽,粮食也快见底了。 虽然粮草军需时不时能得到补充,但还是没办法满足两千多人的日常消耗。 而他们斩获的战果,却因为官军的警惕而越来越少。 邓玘等人在吃了几次亏后,变得无比小心谨慎,他们步步为营缩小着搜索范围。 并且加派了大量的探哨反复侦查,绝不轻易进入任何可以的狭窄地带。 这让李自成等人精心准备的几次伏击都扑了个空。 最危险的一次是伏击被提前侦破。 早已有准备的官军精锐从四面八方反包围过来,新兵们虽然拼死抵抗,但毕竟人数和装备都处于劣势,眼看着就要被全歼。 危急时刻,还是江瀚派过去的三百多精锐,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这支队伍在李自成的麾下,一直扮演着救火队和突击队的角色。 当伏击战顺利时,他们隐而不发;当局势危机时,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 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熟练地配合,这帮劲卒们硬生生冲出了官兵的包围圈,并且断后拼死挡住了官军的追击,这才让被围的新兵们得以全身而退。 经此一役,李自成的部众虽然逃出生天,但也是元气大伤。 江瀚派来的精兵伤亡近半,李自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又被打回了原形。 他的处境,再一次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李自成弹尽粮绝,几乎要被活活困死在山里的时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了过来, 宁夏告急,洪承畴一纸调令,将曹文诏,左光先等部,尽数调离了秦岭! 这可救了李自成一条老命。 参与围剿他的官军,就只剩下了邓玘的川军,他的压力骤减。 由于少了大半兵力,邓玘根本无法拦住贼兵的脚步。 李自成趁此机会,带着部队在关中和汉中之间反复穿插,神出鬼没。 他们时而北上关中,劫掠西安府附近的大户;时而又南下汉中,骚扰明军的补给线,截断商队。 李自成在一次对蓝田县的袭击中,还找到了他命中注定的麾下猛将,正在打铁的刘宗敏。 两人一见如故。 刘宗敏甚至不等李自成多劝,当场便抄起家伙,带着李自成抢了附近的大户,随后便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李自成麾下。 就这样,李自成的队伍在秦岭山区彻底扎下了根,兵精粮足,声势日渐浩大。 与在山中如鱼得水的李自成相比,邓玘的部队可就惨了。 由于迟迟不能剿灭匪寇,导致商路被断,人质也救不出来,关中的老爷们,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们干脆直接停发了邓玘部队的所有军饷和补给。 你们这帮丘八,连个小小的流寇都剿灭不了,可谓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还有什么资格吃粮? 邓玘派去西安府和汉中府催要粮饷的军需官,数次被挡在衙门之外。 最终不仅空手而归,甚至还被当地巡抚寻了个“言语不敬,冲撞官衙”的由头,当众打了一顿板子,受尽了羞辱。 这个消息传回军中,邓玘麾下的川兵们,当场就炸开了锅! 这支川军,自从崇祯二年北上勤王以来,至今已有三年多未曾回家。 他们南征北战,从京师打到山东,又从山东追到陕西,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今,巴蜀故里就在秦岭的另一头,近在咫尺。 可他们却为了皇命,强忍着思乡之情,跟着邓玘一头扎进这深山老林,不畏艰险地追剿贼寇,可谓任劳任怨,忠心耿耿。 可他们换来的,不是朝廷的嘉奖,不是应得的粮饷,反而是刻意的折辱! 以王允成为首的一众军官,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二话不说,当场发动了兵变。 愤怒的士兵们手持刀枪,将邓玘的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喊杀声震天。 若非邓玘平时为人公道,赏罚分明,对下属颇为体恤,在军中威望甚高,恐怕早已被乱兵当场砍成肉泥。 王允成也并非真想对邓玘动手,他只是想裹挟着邓玘,去攻打县城,抢个痛快,发泄一下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屈辱。 面对着群情激奋的部下,邓玘好说歹说才把他们给劝住,让他们放弃了攻打县城的想法。 但他也知道,如今是军心已散,不可能再去剿匪了。 于是邓玘下令停止追剿李自成,然后让各部避开防备森严的县城,专门盯着关中和汉中附近的村庄、坞堡,自行“就食”。 邓玘彻底摆烂了。 他不再管什么军纪,也不再理会什么朝廷法度,默许了将士们的劫掠行为。 我真的,太努力了,八点回家还能干出五千字. 第203章 进入汉中 当江瀚派出的斥候终于找到李自成时,他正带着部队,在蓝田、临潼一带四处打劫富户呢。 这队斥候一路从陈仓走来,当真是九死一生。 他们在茫茫秦岭中翻山越岭,躲避着官军和野兽,跑了好几百里地,全靠着沿途百姓的接济和指点,才终于找到了李自成的队伍。 得知江瀚大军已经在陈仓站稳脚跟,并且派人来找他,李自成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便下令收拢队伍,准备西进与江瀚的主力会师。 对此,新降不久的刘宗敏有些不解: “大哥,咱们如今兵强马壮,在这商洛山中逍遥自在,有必要去寄人篱下,听人号令吗?” “咱们这支队伍,可都是大哥你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 李自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沉声纠正道: “兄弟,你这话就说错了!” “咱们这支队伍,从根子上说,就是江大帅的队伍!” “你以为我那老营三百多精锐,是从哪里来的?这都是临行前大帅特地拨给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宗敏,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如今是江大帅麾下的哨长,如今你来投奔于我,自然也是归于大帅麾下。” “这一点,你务必牢记,日后万不可再有此想法!” “再说了,咱们这点人马,充其量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真要干大事,还得跟着人家。” 刘宗敏从未见过李自成如此郑重其事,心中一凛,也立刻抱拳应道: “是小弟糊涂了,自当如此!” 由于没了邓玘的追兵,李自成干脆也不再躲藏,直接带着队伍出了秦岭,大摇大摆的从西安府,一路赶往了陈仓。 “大帅!闯将回来了!” 陈仓县衙内,江瀚正独自坐在大堂内,看着舆图上的陈仓故道发愁。 入蜀的路线都定好了,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带路,江瀚都快愁死了。 如今听闻李自成回来了,他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快,请闯将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悍、黝黑干瘦的汉子大步走进了县衙,正是李自成。 他见了江瀚,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李自成,参见大帅!” 此刻李自成的心里,对江瀚的敬佩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这一路上,李自成可是早就听斥候说了,当他在秦岭里苦苦支撑的几个月里,江瀚不仅攻破了九边重镇的宁夏镇城,而且还宰了庆王。 就连副总兵曹文诏,都被生擒活捉了,听说还绑回来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当初曹文诏在秦岭里,可是把自己追的上蹿下跳的,谁成想刚调到宁夏不久,转头就将被江大帅给宰了。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江瀚连忙上前,把李自成给扶了起来,拉着他坐下, “这几个月,倒是辛苦你了。” 江瀚看着李自成那张饱经风霜、凭空老了好几岁的脸,便知道他在山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尤其还带着一群饥民百姓。 李自成闻言,仿佛找到了知音,对着江瀚大倒苦水。 他把这几个月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训练新兵、如何与官军周旋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江瀚听完,不免摇了摇头,感叹道: “你也真是不容易。” “不过好在总算是熬出头了。” 一番寒暄过后,便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江瀚开门见山: “我打算即刻发兵,从陈仓故道进入汉中。” “闯将你久在山中,可有这条道路的详细情报?” 李自成点点头,他入山之初,便已将陈仓道的情况摸了个遍。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详细解释道: “大帅,这条道主要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从大散关到凤县,此段约一百六十余里,多为山地,我军携带辎重,日均可行二十至三十里。” “这里并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点,关键只在于攻破大散关。” 江瀚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部分,便是连云栈道。” “栈道自凤县东北的草凉驿,一直延伸至沔县,全长近五百里。” “其中煎茶坪一带可供我军驻扎,咱们可以在此地集结整队,攻破凤县。” “在凤县休整补给一番后,就能进入连云栈道。” “途中,还要攻破留坝县,之后会遇上武休关,那里的峡谷极其狭窄,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李自成事无巨细地介绍着栈道的具体情况,江瀚听得是眉头紧锁。 怪不得古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光是听这番叙述,他都能感觉到行路艰难,不敢想象带着大军走上去,又会是何等景象。 李自成见状,连忙宽慰道: “大帅也不必太过担忧。” “路就在脚下,来往汉中的商帮都能走,咱们的兵,比他们更吃得苦,小心些便是了。” 江瀚点了点头,下令道: “既然如此,那就晓谕全军,整编队伍,三日之后,兵发汉中。” 他不能再等了。 根据最新情报,洪承畴带着大军,已经在灵台县附近驻扎了下来,距离陈仓,最多不过五六天的路程。 三日后,大军兵临大散关下。 此关虽然已经不复南宋时期的雄峻,但依然扼守咽喉要道,守军虽然不多,但仍旧能以一当十。 对此,江瀚并未选择强攻,而是命李自成率领三百精锐,伪装成一支从关中运输布匹的大型商队,以重金贿赂守关士卒,得以混入关内。 当夜三更,李自成所部在关内突然发难,他举火为号,率部从关内发起了袭击。 早已等候多时的江瀚大军,如潮水一般涌向大散关,仅仅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成功将这座入蜀的第一道门户拿下。 夺下散关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等大军踏上了通往凤县的栈道,江瀚才真正体会到了何为“蜀道之难”。 栈道在悬崖峭壁间盘旋,狭窄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令人头晕目眩。 江瀚麾下的将士,虽然转战各地,也钻了不少山川密林,但他们也没见过这么难走的栈道。 行进之间,不时就有士卒因为脚下湿滑,或者一时失神,连人带车惨叫着坠下悬崖,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更要命的是,许多路段的木质栈道早已年久失修,腐朽不堪。 平时走一些商帮倒还能勉强支撑一二,可这九千大军连绵数十里,沉重的辎重马车接二连三的通过,压得不堪重负的栈道“咯吱”作响。 好几次,部队正在通过栈道时,脚下的木板竟轰然断裂,十余名士兵连同马匹瞬间便被深渊吞噬。 为此,大军不得不停下脚步,并找来辎重营的工匠,修复栈道。 这帮工匠们仅仅绑了根麻绳在腰间,便冒着生命危险,悬在空中,紧急抢修栈道。 几个人轮番上阵,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修好了栈道,让大军继续通行。 况且,这一段路上,并没有太多的平坦地带,能让数千大军安营扎寨。 很多时候,士卒们只能白天赶路,晚上坐在栈道上席地而眠,忍受着林子里的蚊虫鼠蚁。 就这样,大军在山里一路走走停停,时而要披荆斩棘,时而要填补塌方。 原本一百六十里的路,竟足足走了将近十天,才疲惫不堪地抵达了凤县外的煎茶坪。 煎茶坪是清姜河河谷上的一个垭口,有一处平缓地带,可以供大军临时修整。 根据《凤翔府志》记载,此地乃汉高祖刘邦曾引兵驻马煎茶于此。 当年刘邦拜韩信为大将,让他统领十万大军从汉中沿陈仓道袭取关中。 时值七月,酷暑难耐,汉军在秦岭山中行军数日,盘爬至山顶垭口,已是饥渴难忍,口舌生烟。 于是刘邦便命令军队在树荫下休息,侍卫们在近旁探得一眼深泉,清澈见底,水流涓涓向外溢出。 刘邦见水心喜,忙让士兵起火,取水煎茶,一解大军渴饮。 这就是煎茶坪的由来。 但江瀚此刻却没有取水煎茶的雅兴,他一面命麾下将士原地扎营,一面找来李自成等人,就着舆图,商议如何攻取凤县。 当夜,大军四面合围,猛攻凤县。 久不闻兵戈之声的秦岭腹地,终于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 尽管凤县上下官员全力抵挡,但江瀚手底下可是有将近九千多锐士,根本不是一个小小凤县能挡得住的。 不到两个时辰,凤县便宣告被破,知县、县丞等人自刎殉国。 拿下凤县后,江瀚第一时间便派人安抚百姓,可他却发现,城中的人口并不算太多。 大部分都是往来汉中的商帮在此休整。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引得明军警觉,江瀚顺手就把这批人给劫了,并且把商队里的管事们都宰了。 拿下凤县后,江瀚便让麾下士卒好好休整了三天,放松放松,接下来还有几百里路要走呢。 三日后,大军继续南下,从草凉驿踏上了连云栈道。 所幸,这条道路经过朝廷多次整修,主体部分大多是土石结构的碥路,走起来比之前的木质栈道要舒服太多。 许多地方颇为宽阔,足以让大军从容通过,再也不需要将士们肩扛手挑的带着辎重翻山越岭了。 八月底,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顺势攻破了留坝,打开了虎头关、鸡头关,并一举占据了汉中府的北面门户——褒城。 至此,江瀚带兵从陈仓出发,前后花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成功进入了汉中府。 行军路上,因为酷暑、失足、以及强攻关隘而损失的兵力,足有六七百人。 并且,还有不少士卒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而这,还仅仅是入蜀的第一段路。 想要从汉中真正进入四川腹地,还有更艰难的米仓道、金牛道,在等着江瀚的队伍。 第204章 兵分两路,偷渡阴平 随着褒城被占,汉中府的北大门洞开,消息传来,整个汉中府为之震动。 眼见贼兵来势汹汹,汉中知府王在台以及汉中卫指挥使李振武大惊失色。 他俩紧急调兵遣将,把汉中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这府城不仅是汉中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城里还住着一位当今皇帝的叔父——瑞王朱常浩。 要是瑞王在他们任上出了什么岔子,他俩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然而,江瀚却根本没有攻打汉中的想法。 汉中府不仅城高墙厚,守备森严,更关键的是,知府王在台在得到褒城失陷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下令全城戒严,根本不准任何百姓进出府城。 不仅如此,城内的衙役官差们,更是组成巡逻队,每晚都会抽查一个片区,挨家挨户地敲门查验户口,严防有内应混入城中。 在这种严防死守下,若是没有内应,想从正面攻破这座坚城,恐怕一两个月都打不下来。 到那个时候,洪承畴的大军估计早就赶到汉中,把自己给包了饺子。 江瀚最初的打算,只是在汉中府左近的州县,随便找一些不开眼的豪绅劣商,借点钱粮,补充军需。 随后便继续挥师南下,直入蜀地。 说实话,江瀚是挺想将汉中这块宝地牢牢占住的。 此地承北启南,是真正的战略要地。 可惜,他手上的兵力终究还是太少了,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人。 想要凭这点人马守住偌大的汉中,既要防备北面洪承畴的边军,又要警惕南面川军的动向,实在是力有不逮。 即便是都防住了,那汉中本地的官员和将领呢? 所以,江瀚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一门心思的往四川走。 可就在部队四处打秋风的时候,江瀚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整个汉中府,无论是城乡,到处都修满了佛寺道观,其密度之高,令人咂舌。 仅仅一个褒城县,便有大大小小的佛寺八所,香火鼎盛,庙宇辉煌。 江瀚带人乔装打扮,亲自跑到了数十里外的一座法云禅寺查看,这里是附近最大的寺庙。 眼前的景象,让他皱紧了眉头。 只见那寺庙占地极广,朱红色的高墙绵延数里,院内的宝塔高耸入云,殿宇楼阁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光,气派非凡。 庙门前车水马龙,前来上香的尽是些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 不少人跪在佛像前,嘴里念念有词。 江瀚凑近一听,这帮人无一例外,都是在祈祷朝廷赶紧派兵,剿灭盘踞在汉中的贼寇。 这可把江瀚给气笑了,他妈的,老子的大军就在几十里外,你们非但不躲,反而成群结队的跑到庙里来上香? 与禅寺内的金碧辉煌、恢弘大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寺外的场景。 就在那寺院的高墙下,蜷缩着大大小小的饥民百姓。 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许多孩子被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只能用一双麻木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些从华丽马车上走下来的官商贵人。 而这帮官商贵人们,却对墙外的一众饥民熟视无睹,他们提起丝绸衣摆,小心地绕过污秽的地面,一脸虔诚的往佛寺里钻。 最令人可气的,就是这帮饥民百姓,他们不知道念了哪本歪经,好似没了血性一般,根本不敢反抗。 反而认为自己这一世活该受穷挨饿,到了来世就能过上富足美满的日子。 江瀚经过多方打听,这才了解到,造成这个情况,主要都是拜瑞王朱常浩所赐。 说起这位瑞王,在明末一众藩王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异类。 朱常浩是万历的第五子,性格十分特别。 他贪财,但不好色,并且对佛道之说极为痴迷,贪来的钱财,全都用来修寺庙上了。 朱常浩十一岁便封王,却直到二十五岁,还未选婚。 大臣们屡屡上奏,万历皇帝却置若罔闻。 这可急坏了朝中的大臣们。 按理说亲爹都不管,下面的大臣们急个什么? 因为大臣们都受不了朱常浩了。 这厮天天正事儿不干,就跑到户部衙门坐着,索要婚费。(日索部帑为婚费) 他以福王朱常洵的规格为标准,狮子大开口,先后拿了十八万两银藏在宫中,最后反咬一口,说这点钱买冠服都不够。 到了封地汉中后,这位笃信神佛的瑞王更是变本加厉,大兴土木,在封地内修建了无数金碧辉煌的庙宇。 他本人好佛而不近女色,以至于和王妃成婚数十年,竟无子嗣。 (王性好佛,不近女色,妃亦赋性贞洁,居王宫数十年处子。) 虽然人丁稀少,但朱常浩王府的排场却一点也不小,他豢养着一大帮宫女、太监以及各种名目的属官。 像什么左右长史、典簿、审理正等等,大大小小算起来,也有将近四五百人了。 这样一个庞大的吸血鬼,自然全靠盘剥汉中百姓的财力来供养。 一时间,汉中府各地可谓是苦不堪言。 为了不让这帮底层百姓们揭竿而起,朱常浩还创造性的利用佛寺给他们念歪经,洗脑。 教导这群百姓,现在受苦是应该的,只有现在受苦,来世才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而这群高僧大德们,却凭借着瑞王府的势力,大肆侵占百姓的良田,并且还背地里做着放高利贷的勾当。 无数百姓因一笔小小的借贷,利滚利之下,最终家破人亡,田产被收,自己反倒成了寺庙的佃户,世代为奴。 江瀚之前在法云禅寺外看到的饥民们,就是这么来的。 高僧真道们一个个吃得满肚肠肥,却苦了汉中府的百姓们。 了解清楚这个情况后,江瀚也忍不了了,这他妈是什么,这汉中怎么还搞起了农奴制度? 他当即便派出手下将士和掌令们,深入乡野,以“清算妖僧,还田于民”为口号,发动那些被寺庙压迫的百姓揭竿而起。 “佛祖吃的是金身,穿的是香火,可你们吃的是什么?是树皮草根!” “你们把最后一粒米都捐给了佛祖神仙,可他们能保佑你们不被饿死吗?” “乡亲们,跟我一起砸了这假慈悲的庙宇,杀光这帮佛道高人,烧了你们的借据!” 在江瀚士卒的煽动下,终究还是有不少没被洗脑的百姓们站了出来。 他们扛着锄头,担着粪桶,愤怒的冲向了金碧辉煌的寺庙。 原本号称清净之地的寺庙瞬间被冲破,愤怒的百姓们提着粪水,一勺一勺的就往神像身上泼。 最开始,江瀚还不清楚百姓们为什么要对着神像泼粪水。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他才知道,这是个秘方,据说能够破了神仙的金身,这样神仙就不会降下惩罚了。 江瀚闻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破除封建迷信这块,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没了心理负担,百姓们纷纷拆毁了庙宇,砸碎了神像,更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将堆积如山的田契、借据,付之一炬! 一时间,整个汉中府烽烟四起,无数百姓拍手称快。 远在府城里的瑞王朱常浩,听闻自己修建的庙宇被砸,气得浑身发抖。 他立刻派人给江瀚送来一封亲笔长信,痛心疾首地劝说江瀚,要体会上天好生之德,只要放下屠刀,归顺朝廷,或许还能保全富贵。 江瀚接过信,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便当着来使的面,把信件撕得粉碎。 他看着那吓得面无人色的使者,冷笑道: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老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我今天就要学学那武帝灭佛,把这帮不事生产的毒瘤给扫干净!” 为了进一步给瑞王和汉中府的大小官员们施压,江瀚随即派出各路大军,在汉中府附近攻城略地,而且还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强攻府城的姿态。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倒不是真想啃这块硬骨头,也不全是为了汉中府的百姓着想。 江瀚的目的,是想把川北的官军给钓出来。 只要镇守几个关隘的川军出来了,那他便可以找机会歼灭这帮川军,从而顺利进入四川。 然而,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汉中府,虽然和四川关系更近,但行政上,就是属于陕西省的。 要管,也该是陕西的总督、巡抚来管,跟川军没有半点关系。 明末这种“各扫门前雪”的官场弊病,早已深入骨髓。 要是头顶上没有一个总督各省军务的文官,那么各地的地方官员们,根本就不会理会隔壁州县的情况。 四川副总兵邓玘早已摆烂,他现在是出工不出力,一心只想着怎么让手下的将士们不再兵变。 并且,由于奢安之乱的余波,去年云南又爆发了沙普之乱。 云、贵、川三省的重兵,都由总督朱燮元、总兵侯良柱等人带着,此时正远在云南,配合沐府平叛呢,可谓是分兵乏术。 眼见钓不出川军,江瀚无奈只能召集起麾下诸将,一起研究,下一步该怎么进入蜀地。 从汉中入蜀,主要有三条路: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 荔枝道首先被排除,因为它需要横穿整个汉中盆地,一直到东部的石泉县,才能真正进入荔枝道,路途十分遥远。 剩下的,便是金牛道和米仓道。 李自成麾下有不少汉中本地的山民,对这两条路的情况了如指掌。 据他们所说,米仓道自汉中至巴中,地形极端险峻。 其中米仓山段的“孤云、两角”二峰,坡度极大,几近于攀岩,而且雨季滑坡频发,大军难以通行。 更麻烦的是,当地还有一股名为“摇黄十三家”的匪寇,占山为王,四处劫掠。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而金牛道,则是从沔县,经宁强至广元,在广元处,又分成了东西两条线。 西线,是为剑阁道,大名鼎鼎的剑门关就在这条道上。 东线,则是保宁道,是明代的官驿主线,可以从广元直达保宁府。 听完介绍,在场的将领们大多都倾向于走东线保宁道。 江瀚却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指着地图上的保宁府,沉声道: “保宁府,是明廷在川北的权力中心,川北的官绅们基本都集中在此地。” “咱们此行不是为了劫掠,而是要在四川扎下根来,建立根据地。” “要是把根据地放在这种政治、经济中心,那官军肯定会第一时间来围剿的,咱们根本没时间发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想法,是农村包围城市。” “我想从那些官府统治力量薄弱的偏远州县开始,建立根据地,进而辐射整个四川” “所以经过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走西线,攻打剑阁。” 江瀚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只要咱们攻破了剑阁,之后就可以在龙安府一带安心发展。” 听了江瀚的决断,堂内众将大惊: “还请大帅三思!” “这剑门关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就这点人马,怎么能攻破剑门关呢? 江瀚听罢,摇了摇头: “谁说我要强攻剑门关了?” “我记得,从汉中入蜀,还有第四条路吧?” 众将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江瀚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们这帮人,三国都白看了?邓艾是怎么灭蜀的,都忘了?” “阴平道你们不知道?” “我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剑门关,一路偷渡阴平。” 第205章 攻打剑门关 听江瀚提到阴平道,在场的众将恍然大悟。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虑与担忧。 虽然《三国演义》里将邓艾偷渡阴平、奇袭灭蜀的故事,描绘得神乎其神,明初时,傅友德也曾效仿此法,偷渡阴平,灭了夏国。 但故事归故事,这条道路的艰险,早已深入人心。 阴平道,全长近五百里,确实是入蜀的第四条道路。 但其实,阴平道又分成了正道和小道。 阴平正道,亦称“白水道”,因其途经白水县而得名。 这是一条水陆兼行的入蜀通道,路线沿着白龙江过白水关,经石门关、葭萌关,最终进入昭化。 而江瀚所说的,邓艾伐蜀的阴平道,其实指的是另一条阴平小道。 这条古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山间僻径,既艰险又狭窄,其间更有长达数百里的无人区。 其路线从甘肃文县起始,沿白水江向西南,途中要翻过天险摩天岭,走落衣沟、阴平山、最后直达江油关。 这就是一条专门用来军事奇袭的小道。 一想到要率领大军走上这么一条路,在场的众将心里都有些打鼓。 他们之前从关中进入汉中时,就已经亲身领教过蜀道的艰难了。 要知道,陈仓故道就算再险峻,好歹也是一条官道,经历过历朝历代的多次修缮。 可这阴平小道,说白了,就是一条野路! 途中既无标识,也无人烟,一旦在茫茫群山中迷失了方向,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老歪、邵勇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接下这个任务。 让他们在平原之上,领兵冲阵,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大仗,这群人个个都是好手。 但要让他们去面对这片崇山峻岭,谁也没有把握能顺利走出来。 身死事小,如果贻误了军机才是大事。 江瀚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江瀚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沉思不语的李自成身上。 李自成当然也明白,放眼全军上下,恐怕没有比他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了。 他当即站了出来,对着江瀚一抱拳,主动请缨: “大帅!偷渡阴平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说道, “咱们在秦岭里被官军追着跑了几个月,别的本事没学会,这爬山钻沟的本事,倒是被逼着练得炉火纯青。” “既然前人都能过去,我自然也能过去!” 江瀚听罢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好!我也正有此意。”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开始详细阐述入蜀的计划: “我打算兵分两路,第一路由我亲率七千主力大军,依旧走金牛道这条官道。” “广元、昭化等地,有利州卫的官兵驻扎,需要大军才能打下来。” “只要肃清了广元和昭化的明军,我就可以屯兵于剑门关下。” “届时,我会摆出一副强攻的姿态,将川北明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剑门关一线。” “这样一来,闯将你率领奇兵,从阴平小道杀出时,就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 江瀚看了看李自成,继续分析道: “你拿下江油关后,立刻挥师北上,沿着大剑山抵达剑门关南面,随后与我南北夹击剑门关。” 李自成闻言,连连点头。 这个计划,总体上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剑门关对于从北面汉中来的敌人而言,确实是一道天险。 汉中来的军队,要想攻破剑门关,那就必须仰攻,不仅坡度极大,而且道路十分狭窄,根本无法展开部队。 但如果是从南面进攻剑门关,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根本无需仰攻,也能摆开阵势。 计划拟定后,江瀚和李自成便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偷渡阴平的事宜。 粮草和辎重是一定要带的。 但马车这种东西,是肯定不能带上路的。 所有的物资,只能换成体型更小、更善于爬山的骡子来驮运。 这些牲口,不仅可以用来运送粮草辎重,而且必要时,还可以变成将士们果腹的军粮。 李自成估摸着,大概走到摩天岭一带,这些骡子应该就派不上用场了。 到时候就地宰了吃肉,给士卒补充体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自成最近几天,一有空便在仔细研究邓艾破蜀的史料记录。 为此,他不仅找来了《三国演义》,甚至还找来了《三国志》进行比对。 《三国志》上的原文倒是不多,只有寥寥几句话: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 “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 “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当李自成把这段记录拿给江瀚看时,两人都敏锐的注意到了其中的关键, “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 再对比《三国演义》中的具体情节,两人这才明白,这一段剧情,应该就是邓艾率军翻越摩天岭那一段。 摩天岭的地势肯定无比险峻,以至于邓艾作为主帅,都只能用毡毯裹住身体,从山上滚下去,以此来鼓舞士卒继续前进。 看完这段,江瀚和李自成都愣住了。 这得是多艰险的道路,才能逼得一军主将,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来以身作则? 说不定滚着滚着,脑袋就撞上哪块突出的岩石,当场就暴毙了。 为了尽可能减小士卒的伤亡,江瀚立刻下令,紧急召集军中所有的能工巧匠,一起商讨研究。 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打造一些辅助登山、下山的工具,用来帮助士卒们安全地越过摩天岭。 这帮工匠们听了也很为难。 大型的器械太重,要是没有马车,根本带不进山里。 临时赶制,恐怕在山里也施展不开。 而小型的工具,面对摩天岭这种险地,恐怕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思来想去,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最终提出了一个方案,搞了个名为“竹网弹簇”的东西出来。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复杂,但实际原理却很简单。 先取手腕粗细的坚韧竹竿,以猛火烘烤,使其变软弯曲成弓形,并用麻绳藤蔓捆扎固定。 将数十个这样的弓竹,以纵横交错的方式,层层迭加,再往上面盖上厚实的松枝、皮革以及棉被等软物,防止弓竹刺穿。 要用的时候,只需要先派几个士卒,用绳索坠下山崖,找一处相对平坦的落脚点。 然后让士卒们把“竹网弹簇”用麻绳绑住,铺设成一个临时的“安全气垫”。 坡上的士卒,便可以朝着这竹网阵,或滚或滑,安全落地。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邓艾“毡毯自裹”的升级版。 其原理,就是利用弓竹强大的弹性和韧性,来缓冲人体下坠时受到的巨大冲击力。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的主要材料是竹子和藤蔓。 这两样材料,在山里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士兵们只需要携带一些关键的辅料,比如皮革、棉被等,然后就可以随时随地,就地取材打制器械。 完全不用费力扛着,在山路里穿梭行军。 江瀚估摸着这玩意儿应该能派上用场,随后便在汉中府境内,搜集了大量的骡马。 并且又命令工匠们连夜赶制了数百床厚实的棉被以及皮革,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李自成。 一切准备就绪。 九月中旬,李自成便带着他的两千多兵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汉中,踏上了偷渡阴平的旅途。 就在李自成率兵赶往甘肃后,江瀚也随之升帐点兵,亲率七千主力大军,拔营南下。 他的任务同样艰巨。 从汉中府的沔县,到川北重镇广元,是长达四百余里的漫漫征途。 他必须尽快扫清沿途的所有障碍,囤兵于剑门关下,摆出强攻的姿态,将川北明军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过来,为从阴平小道偷渡的李自成部,创造战机。 这一次他只是幌子,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策应李自成。 大军一路南下,江瀚惊讶地发现,明军在金牛道上的防御,竟然十分松懈。 他很诧异,自己在汉中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难道四川的文武官员们都是瞎子和聋子? 江瀚的第一站,便是宁强县。 他的先锋部队刚刚抵达城下,还没准备开始进攻,城头上的守军便不见了踪影,根本没人敢抵挡。 宁强县的知县还在和新纳的小妾寻欢作乐呢,就被突然赶来的县丞撞了个满怀。 听到贼人兵临城下的消息,知县大人二话不说,丢下身旁的美人,撒腿就跑。 可他还没跑多远,便被有意投贼的百姓们团团围住,直接扭头送回了城门处,开城请降。 这帮百姓们倒不是真心实意的想投奔江瀚,他们只不过是想拿个献城的功劳,免得被这伙不知名的贼人给屠了。 江瀚倒是没太难为这帮百姓,他只是途经宁强县而已,正常人谁没事儿屠城啊? 过了宁强,便是入川的第一个重要关隘,七盘关。 此关虽也建在险要之处,但因为其深处腹地,年久失修,关墙更是多有垮塌。 七盘关的守军们只有区区百人,而且几乎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不堪一战。 这帮守军们只是象征性的放了几箭,随后便被李老歪带队打了下来。 这般顺利的进军,让江瀚心中稍安。 同时,他也对明廷在川北地区的统治力,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自己只要能在两到三年内成功拿下云、贵、川三省之地,说不定就能提前几年,把崇祯送上那颗歪脖子树上去。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到了广元县时,才遇到了一点像样的抵抗。 广元是川北重镇,也金牛道的枢纽所在。 驻守此地的,是利州卫,卫指挥使叫李昌铭。 当卫指挥使李昌铭颤巍巍地走上城楼,看见城外那连营十里、旌旗蔽空景象时,只觉得两眼一黑,双腿发软。 他这利州卫,虽然不是那种承平已久的内地卫所,但由于安奢之乱和沙普之乱,卫所里的可战之兵都被调去了贵州和云南等地。 如今能拉上城头打仗的,也不过就两千多人。 而城外的贼兵,根据他粗略估计,至少不下六千人,而且个个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就他这点兵力,怎么可能挡得住城外这支贼兵? 但身为一卫指挥,他也不可能不战而逃。 李昌铭鼓起勇气,一面下令全军登城戒备,另一面火速找到广元县令,让他立刻发动城中青壮,并召集了所有在册的生员们,一同上城协助守备。 就这样,广元城头之上,出现了一副颇为滑稽的景象。 一边是瑟瑟发抖的卫所官兵,另一边,则是一群弯弓搭箭的,奋力御敌的书生。 江瀚在城外看得直摇头,直接命令麾下将士开始强攻。 伴随着鼓声和炮声,李老歪和邵勇等人带着数千精锐,扛着云梯,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广元县城发起了冲击。 城头上,临时召集起来的生员们倒是个个奋勇当先,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可他们人数终究太少,而本应该出力御敌的卫所兵们,却个个畏敌如虎,不敢搏命。 李昌铭麾下的卫所兵们,在第一轮冲击下,便已士气崩溃,转头就往城下跑。 不到两个时辰,江瀚的部队便攻上了城头。 李昌铭眼见大势已去,也顾不上什么镇守之责了,当机立断,带着生员和亲兵们,从城南仓皇出逃,直奔剑门关而去。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座天下雄关,能挡住这帮贼兵的脚步。 成功拿下广元县后,江瀚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挥师杀向剑门关。 他先是下令,将城中负隅顽抗的明廷官员尽数肃清,并且花了几天时间,掌控了广元县全城。 等到这个时候,他才分出三千人马,负责驻守广元。 广元县的位置很重要,江瀚必须在此地站稳脚跟,以防备西南方向的昭化守军,避免被人抄了后路。 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江瀚这才率领着剩下的四千余人,继续一路南下,终于抵达了那座闻名千古的剑门关。 尽管一直都听说剑门关险峻无比,可当江瀚见到它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大剑山和小剑山两面绝壁之间,如同被斧子劈开了一道小口,对峙而立,直插云霄。 绝壁之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石道和小溪蜿蜒向上。 最顶上,有一座小小的关楼,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锲在了这条唯一的通道上,彻底断绝了通往蜀中的道路。 那开凿在崖壁和小溪之间的石道,最窄处仅能通过一人一马,坡度甚至有将近六十度左右。 关楼之上,利州卫指挥使李昌铭正带着麾下士卒和生员镇守关隘,冷冷地俯视着江瀚这群不速之客。 这等天险,怪不得十万大军也拿不下来。 但江瀚此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必须要给足守军压力,从而策应李自成的行动。 邵勇还是老样子,带着麾下的精锐选锋,顶起长盾试图沿着石道,一点一点的逼近剑门关。 可这注定是一场徒劳,他的士兵们,甚至连关楼百步之内都无法靠近。 从坡顶倾泻而下的滚石檑木,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砸向了邵勇的选锋。 即便是头上顶着长盾,士卒们也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力,一个个被砸得头破血流,纷纷从石道上滚落,伤亡不轻。 见此情形,江瀚也没办法,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现在要想破关,就只能等李自成的部队了。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sorry 第206章 飞渡摩天岭,进入四川 就在江瀚亲率主力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地攻向广元的时候,李自成和他那支两千余人的奇兵,还在被阴平小道,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条路,着实是艰难异常。 队伍出发的头几天,尚能沿着山脚的河谷前行。 虽然道路崎岖,碎石遍布,但总归还能让大军缓缓前进。 可当他们绕过文县,真正一头扎进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时,所有人才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举步维艰”。 西南的林子,与他们熟悉的秦岭山脉,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气,又湿又热,林中瘴气丛生。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使得林中终年阴暗潮湿,厚厚的腐烂落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将士们必须用手中的腰刀,不断劈砍着挡路的荆棘与藤蔓,每前进一步,都要消耗不小的体力。 而潜伏在暗处的毒虫和蚂蟥,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许多士兵的腿上、胳膊上,很快便被叮咬得血肉模糊,又红又肿,甚至开始溃烂。 队伍中也很快出现了非战斗减员,不少将士或死于毒虫、或坠于山崖。 经历了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后,李自成所部终于抵达了摩天岭。 这里也是阴平小道上最艰难的一段,只要越过摩天岭,入蜀指日可待。 摩天岭北麓还好,可当李自成等人登上山脊后,却被脚下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巨大岩壁,光滑而陡峭,根本看不见任何可以攀爬的路径。 岩壁下,则是一段陡坡,旁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缠绕在山腰,仿佛一条白色的腰带,让人看不清崖底的模样。 面对此情此景,别说是下山了,光是站在这悬崖边上,朝下望一眼,都足以让这帮士卒们两腿发软。 “这这怎么过去?” “没路啊这根本就没路!” 士卒们都畏惧了,他们看着眼前这绝望的峭壁,纷纷踟蹰不前,不敢再上前一步。 李自成面色沉凝,他知道该自己出手稳住军心了。 他没有废话,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刘宗敏: “去,把所有驮辎重粮草的骡子,都给我从崖壁上推下去。” 刘宗敏虽然不解,但还是迅速的执行了命令。 几十头骡子发出凄厉的悲鸣,被逐一从悬崖上推下,翻滚着坠落崖璧,随后重重地砸在陡坡下,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自成的目的很明确,这些骡子再往前也走不动了,倒不如用它们的身体,先去蹚出一条血路,最后还能用其尸体,充当缓冲的肉垫。 随即,他又下令,让士卒们把武器辎重,顺着山脚扔下去,以减轻负担。 做完这一切,李自成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他又让士兵们就地砍竹,打制了不少竹网弹簇,从崖璧上扔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当士兵们再次来到悬崖边时,看着下面用骡马尸体和竹网堆成的“着陆点”,仍然是有些畏惧。 就连刘宗敏、李过等人,看了也是阵阵心悸。 李自成见状,知道是时候该自己站出来了,他必须身先士卒,用实际行动带领军队。 在这个没有没有即时通讯,信息传递基本靠吼的年代,带兵打仗的将领,几乎人人都要身先士卒。 一来是观察敌我态势,二来就是提振士气。 一支军队的士气,全凭主将的个人威望和勇气。 顺风仗还好,一旦陷入绝境,就得靠主将站出来,领着麾下将士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时的李自成,面临的就是绝境,当然需要他身先士卒,为麾下将士做个表率。 他上前一步,走到悬崖前面,回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吼道: “各位弟兄!这绝壁虽险,但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咱们一路走来,跋山涉水,走了足足几百里路,到了临门一脚,岂能轻言放弃?” “如今,只要越过这道绝壁,江油就在眼前!” “看我先行一步,给诸位探路!” 说罢,李自成一把扯过身旁士卒手上的毡子,紧紧地裹在身上,便准备往下滚。 “老叔!” “将军!” 他侄儿李过和猛将刘宗敏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去吧!” 李自成一把将两人推开,双目圆瞪,声如洪钟: “为将者,自当身先士卒!前人能过,我李自成自然也能过!”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身边这两千多名神情复杂的士兵,放声大笑: “诸位,山下庆功!” 话音未落,他便裹紧了毯子,猛地一蹬脚,整个人如同石块般,义无反顾地从陡峭的山坡上,翻滚了下去! 在山巅之上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个被毡毯包裹的身影,在陡峭的崖壁上不断地翻滚、碰撞、下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蓬”的一声闷响后,李自成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下方那堆牲口的尸体之上。 随即,他便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山顶之上,一片死寂。 坏了,主将不会真摔死了吧! 而此刻的李自成,虽然没死,但也确实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只感觉天旋地转,七荤八素,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体内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一样。 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黏糊糊、热乎乎的液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闻到这股血腥味,他心中大惊,生怕这是自己的血,难不成滚下来的时候缺胳膊断腿了? 他强忍着不适,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万幸,身上的零件都还在。 这些血,大多都是他身下那些骡子尸体里喷出来的。 见状,李自成终于松了口气,他躺在那堆血肉模糊的骡尸上,没有过多休息,只是猛地吸了两口气,随后便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迎着山顶上那两千道关切而又惊恐的目光,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用嘶哑的声音,奋力挥手大喊。 “无碍!都下来吧!” 山上的士卒们,在看到主将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看着李自成浑身浴血,却屹立不倒的身姿,也都松了口气。 士卒们就像被注入了一道强心剂,士气大振。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山巅! 李自成的侄儿李过,此刻也是双目赤红,眼角带泪。 他二话不说,抓起身旁毯子,对着身边的士卒们,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将军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一起冲!” 随即,他也裹紧了毯子,朝着那堆骡尸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滚了下去。 有了榜样,士兵们再无半分犹豫。 他们有样学样,一个接着一个,如同下饺子般,从山顶之上,前赴后继地滚落。 李自成站在崖底,看着这壮观而又惨烈的一幕,心中无比感叹。 大部分的将士都幸运地落在了缓冲带上,虽然摔得鼻青脸肿,但都高兴地站起来大声欢呼; 而有那么一些运气不好的弟兄,在翻滚途中撞上了突出的岩石,或是滚歪了方向,坠入了更深的悬崖,再也没能起来 李自成的心虽然在滴血,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就这样,在牺牲数百人后,李自成终于领着这支奇兵,成功翻过了摩天岭这道不可逾越的天险。 现在只剩最后一道关卡,江油。 虽然江油就在不远处,但李自成也没有急着行军。 他麾下的将士们刚刚越过天险,无论精力还是体力,都已消耗大半,急需休整。 于是李自成当即下令,全军安营扎寨。 同时,他命人将坡下那些摔死的骡马,剥皮取肉,架起篝火,给活下来的弟兄们,饱餐一顿。 大军休整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终于精神抖擞地重新出发。 很快,李自成便兵临江油关下。 江油关,背靠蜀中,前临涪江,江上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铁索桥,作为唯一的通道。 李自成没敢大摇大摆的上前,而是静静地藏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等待天黑。 当夜三更,李自成便领兵越过铁索桥,对江油关发起了突袭。 而此时,江油关的守将成明,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呢。 直到震天的喊杀声传来,才将他从梦中惊醒。 成明连忙命人组织抵挡,可此时为时已晚。 江油关久不闻兵戈之声,防御本就空虚,兵员严重不足。 再加上是夜间被偷袭,原本那点士卒,没等交战,便已吓得跑散了大半。 无奈之下,成明只得开关请降。 李自成打破江油关后,几乎没有片刻停留,便立刻挥师北上。 根据成明和一些降兵指出的道路,他一路沿着大剑山北上,成功绕开了剑州,直奔剑门关的后方而去。 剑门关坐落于大剑山山脉中断处,而剑州则位于剑门关南侧的河谷盆地,是关隘的后方依托。 《蜀中广记》有记载“剑州北四十里至剑门关,两山壁立,中为通道,即金牛道也” 明代军防布局中,剑门关为前沿阵地,剑州为后勤中枢:关城驻兵防守天险,州城储存粮草、驻扎预备队。 李自成一路轻装简行,根本没带火炮,几乎不可能打下剑州。 所以他只能选择绕开州城,从剑州和剑门关中间横插进去。 此时,镇守在剑门关的利州卫指挥使李昌铭,还不知道贼兵已经从阴平小道偷渡过来。 他正站在北面的关楼上,看着山脚下止步不前的贼兵,沾沾自喜呢。 “一帮蠢贼,能打又怎样?” “碰见了这剑门天险,一样叫你铩羽而归,望关兴叹!” 可就在他巡视关防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喊杀声,竟然从关城的南面,传了过来! 这正是李自成的部队,他已经抵达了剑门关脚下。 本来,李自成还想伪装成从川中前来增援的官军,骗开关门。 可在关外值守的兵将们,看见李自成这帮人,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如同乞丐一般,当即就起了疑心,死活不让他们进城。 这可把李自成给急坏了。 妈的,老子麾下的军容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眼下大明军队的标配吗? 要是真来一支盔明甲亮、威风凛凛的部队,你们才真该怀疑是不是冒牌货。 无奈之下,李自成也懒得再装了,直接下令,杀了守卫,随即从南面对剑门关发起了强攻。 李昌铭接到警报,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有想到,贼兵竟然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连忙率领守军,调转方向,开始抵挡南面的贼兵。 李自成所部,一路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肚子里早就憋足了火气。 如今剑门关就在眼前,这帮士卒们打起来更是个个奋勇,人人争先 李昌铭带着守军苦苦抵挡,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时,北面也陡然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江瀚虽然最近停止了对剑门关的进攻,但他一直在剑门关外留有探哨,就是为了策应李自成的部队。 探哨一听见关城南面传来的动静,立刻飞奔下山回报了江瀚。 江瀚估摸着时间,知道应该是李自成率兵赶到了。 他二话没说,当即点起兵马,朝着剑门关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李昌铭本来面对南面的贼兵就已经捉襟见肘,而现在北面也被同时进攻,他再也抵挡不住。 他领着亲卫想做殊死一搏,可还没等他发起冲锋,便被一箭射死在了剑门关下。 主将既死,面对着贼兵的南北夹击,这座号称“蜀地第一雄关”的剑门关,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告破。 江瀚也正式打开了通往天府之国的大门。 根据事后统计,江瀚麾下的部队,从关中开始,直到成功入川,前后耗时共计三个半月。 他麾下的兵将,光是行军路上,减员就足有五六百人。 其中,以李自成所部伤亡最多,他偷渡阴平,光是死在路上的,就足有四百多人。 而战死的却并不多,攻打沿途关隘,死伤仅仅只有三百多人。 就这样,在付出了近千名将士的宝贵性命之后,江瀚所部,终于成功踏入了四川地界, 接下来,就要找个地方过冬,正式开始经营根据地了。 先发一章,后面还有,正在加班加点码字中 第207章 龙安三约 踏入了四川地界,基本就意味着江瀚的大军,短时间内终于可以摆脱那又窄又险的蜀道了。 陕西一带的边军,由于地域限制,暂时也不会来围剿他。 接下来,便是为自己找一个真正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帅帐内,江瀚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炬。 经过对降卒的审问,他发现,此刻的川北一带,简直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毫不设防的美人。 由于云南的沙普之乱,川北乃至川中各地的精锐,几乎都被抽调一空。 他现在,就跟在酒楼里点菜一样,舆图上的州府,看中哪个,基本就能拿下哪个。 当然了,成都府和保宁府这两个地方他暂时还不会去动,强攻这些镇城,耗费的时间估计不小。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默默发育,把民政的框架搭起来。 挑来拣去,江瀚最终还是选中了龙安府。 这里靠近松潘草地和甘肃,位于四川行省的西北角,再往上便是高原羁縻之地以及蜀中群山。 在这里发展,江瀚可以不用担心四面受敌。 龙安府,此地最初是番邦土司所在。 直到嘉靖四十五年,朝廷平定了龙州宣抚使薛兆乾的叛乱后,才改土归流,将龙州宣抚司升格为龙安府,取“龙州安辑”之意。 此府下辖平武、江油、石泉、青川四县,其中平武县为府治所在,青川县则是青川守御千户所的驻地。 其疆域南北跨度约四百余里,东西约三百里,总面积近三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四川行省十分之一的大小。 龙安府的地形以山地为主,涪江、白龙江两大水系贯穿境内。 其主要的产粮区有两个: 一是位于涪江中游的江油平原,乃是冲积形成,约有土地六万亩左右,土壤肥沃,主产水稻、小麦,是龙安府最主要的粮食基地,平均可产粮五到八万石左右; 另一个,则是靠近平武县的平武河谷,位于涪江上游,地势较高,大约只有一万五千亩左右的土地。 除此之外,便是青川守御千户所,尚有部分屯田。 剩下的,都是些在山陵丘壑上开垦的民田。 虽然四川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但除了成都平原这一块宝地之外,中间大部分地区都是些浅丘地形。 这些浅丘,只是将土地分割得比较破碎,但丘与丘之间的平地,当地人称之为“沟”或“湾”,却是极佳的水稻田; 而浅丘上那些相对平缓的地带,称之为“坪”,则适合种植小麦、玉米等旱地作物。 再加上四川水网密布,河流两侧有许多冲积形成的“坝”,土壤肥沃,水源丰富,粮食产量也很高。 江瀚经过实地考察,还发现了有农民零星种植玉米,当地人又叫苞谷,红薯他倒是没见着。 根据记载,这两种高产作物早在嘉靖万历年间就传入了大明。 但最主要的还是在沿海等地普遍种植,四川这种内陆省份,并没有大规模的种植记录。 按理说,这两种作物都具有耐旱且高产的特性,本应该在粮食匮乏的明末大放异彩,但实则到了清代才开始大规模种植。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官府推广缺位,民间传播实在有限。 民间传播的主力,主要是官商士绅,并不是真正种地农民,农民们一辈子就没走出过府县之地,所以最多也就只能在小范围内传播。 而在官商士绅们眼中,此时的玉米和红薯就是杂粮,口感粗粝,不如麦、稻,而且红薯食用后还会胀气,反酸。 所以玉米和红薯,基本不受士绅阶层待见。 大明的老爷们吃的都是上等的精米,这些个粗粮,在他们眼里就是用来喂牲口的,哪是人吃的东西? 一旦士绅阶层缺乏了传播的动力,那玉米和红薯在大明也就推广不开了。 所以,想靠玉米和红薯度过漫长的小冰期,那首先就需要一个高效的官府。 总的来说,明末系统性的崩溃,已经关闭了高产作物救荒的时间窗口。 而后来的清朝,则是在人口压力与制度调整下,才实现了这些作物的价值转化 正如马铃薯在欧洲蛰伏百年才被接纳,高产作物的命运始终与社会、时代的命运紧密交织。 两者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并不是单纯靠着高产作物,就能挽救即将崩溃的大明朝的。 总的来说,龙安府的整体地形还是以山地居多,耕地面积并不算太大。 但对于现在的江瀚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现在手上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八千之数。 这点人马,要是占据一块四通八达的平原州府,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处处都要分兵防守,压力巨大。 而龙安府,因其山地地形,险要关隘众多,还是有险可守的。 占据江油县,便可扼守水路要冲,既能防止成都平原的明军北上,又能堵死官军从阴平小道偷渡的可能; 占据平武县,则可防止松潘卫明军南下。 定下了战略方向,江瀚当即召来麾下诸将,开始商讨进兵龙安府一事。 军事部署,对于这帮将领们来说,反倒是次要的; 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课题,如何跟当地百姓相处。 这其中的学问,可不算小。 江瀚的这支部队,从起兵之日起,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行军作战,根本没有经营一州一县的经验,更别说是一府之地了。 即便中间打下过一些城池,也多是以“追赃助饷”的名义,抢掠官绅富户为主,没有和当地百姓打过太多交道。 当然了,江瀚也不敢和沿途的百姓有什么太深的牵连。 他太清楚洪承畴那帮人的尿性了,官军过处,寸草不生。 要是自己和百姓牵连过甚,恐怕他前脚刚走,这帮百姓,后脚就会被官军屠戮一空。 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既然是要建设根据地,那他们就必须研究,如何从一支流动作战的军队,蜕变成能够割据一方的地方政权。 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做起来,却十分艰难。 首先,便是人心问题。 说白了,江瀚他们现在就是一股叛军,一个草台班子而已。 论起人心向背,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认的还是传承了二百多年的大明正朔。 对于普通百姓、饥民来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可以通过分田分地,让他们归于治下; 但对于那帮读书识字的学子、士人来说,忠君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基本不会有人能认可江瀚这支队伍。 当然了,江瀚也可以提着刀子,强迫这些人加入自己的麾下。 可如果这样做了,这些人的忠诚又该如何保证?万一到了危急关头,这帮人直接就开城投降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人才储备不足的问题。 要说冲锋陷阵,江瀚手底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但论起治国理政,梳理民生,这帮人可真就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会。 军中识文断字的,本就寥寥无几,其中还有些姓朱的宗室子弟,江瀚也不敢把一县之地交给他们治理。 这些人说白了,最多只能打打下手,绝对不能进入权利核心。 剩下的,都是些识字不久的大头兵,让他们管好一个百人队或许还行,但要撑起整个府县之地的政务运转,那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对此,江瀚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等打下龙安府后,两手并行,一面张榜招募,解决短期的人才缺口; 一面自己开办学堂,持续地培养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经过与众将的反复商议,江瀚最终定下了三条基本准则,称之为“龙安三约” 首先第一条,是禁滥杀。 军中上下必须谨记,“杀一无辜者,如杀我父;淫一妇女者,如淫我母。” 由于江瀚长期以来的严苛军法,这一点对于他麾下的士卒来说,并不算太难,大家基本都能做到。 然后第二条,就是分田地。 口号叫做“均田减租,饥者得食”。 每到一地,“追赃助饷”的优良传统不能丢,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家中剿没的金银粮草,一律收归军中。 而抄没的田土,则由官府统一控制,租佃给当地的无地、少地的百姓。 最后第三条,就是轻赋税。 江瀚承诺,但凡他治下之地,所有苛捐杂税,一概减免。 并按照田地的肥沃程度,划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每年只向佃户收取固定的五成地租,剩下的,全都归佃户自己所有。 五成地租听起来很多,但现在的大明朝,林林总总所有的苛捐杂税都加上,足有七八成之多,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十成。 不少佃户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发现年底一点儿粮食都剩不下,最后还倒欠地主粮食。 于是他们只能卖儿鬻女、或借高利贷,来还上亏空。 江瀚严令,部队在行军过程中,每攻破一府一县一乡,都必须立刻张贴告示,再派出军中的掌令官,走街串巷,给沿途的百姓,反复宣讲这“龙安三约”。 定下规矩后,江瀚才开始兵分两路,一路杀向青川守御千户所,而后直扑龙安府城平武县; 另一路,则由邵勇等人率领,攻取江油、石泉等地。 攻取龙安府的过程,异常顺利。 前后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整个龙安府四县之地,便基本都掌握在了江瀚的手上。 一路上,江瀚所部遇到的军事抵抗并不强,主要耽搁时间的,反而是花在了和沿途百姓沟通。 以邵勇率领的南路军为例,他仅仅用了三天,便攻破了江油县城以及周边的所有村镇。 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的主要工作,却是大量派出军中掌令官,四处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宣讲“龙安三约”的具体内容。 同时,他也在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追赃助饷”运动,鼓励百姓们检举揭发那些平日里为富不仁的豪绅官吏。 对于抓获的罪大恶极者,邵勇也是有样学样,跟江瀚当初在宁夏时一样,开办了好几场声势浩大的公审大会,打出了“替天行道,为民做主”的旗号,当着一种百姓的面,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 对于一些素有清名的官员,他则是好生安抚,并且诚邀其加入江瀚组建的临时官府,继续安抚百姓,梳理民政。 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江瀚的部队,很快便赢得了当地百姓的初步拥护和信任。 可接下来,在分田的环节上,却是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第208章 抓贼需要证据,而平叛只要坐标 “根据情报显示,咱们龙安府境内,有三家土司出身的当地望族,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一个是平武王氏,另一个则是虎牙薛氏,最后一个则是江油李氏。” “其中,虎牙薛氏与王、李两家,素来不睦。” “嘉靖年间,当时的薛氏宣抚使薛兆乾,曾因私怨,悍然杀害了副使李蕃父子以及佥事王华一家,并发动了叛乱。” 龙安府衙内,赵胜正向江瀚,详细汇报着手下收集来的情报。 “后来朝廷虽平息了叛乱,并对龙安府全境改土归流,这三家土司都被降级处分,但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薛氏依旧保持着番人习性,麾下部众大多是白草番(羌人),桀骜不驯。” “他们控制着松潘饷道,赚的盆满钵满,还时常不服官府管教。” 赵胜顿了顿,继续讲解道: “而王氏和李氏,则都是汉人出身。” “其中,平武王氏对明廷可谓是忠心耿耿,并且在龙安府内,素有清名。” “王、李两家,都以诗书传家,族中子弟,多有通过读书进入仕途者。” “他们在守土一方的同时,也不忘改善民生,发展地方文教。” “其中,又以王氏的先祖王玺,名声最盛。” “根据记载,王玺在任时,功绩有三,一是‘开辟东南堡栈’,修缮道路,方便了龙州与内地的往来;” “二是‘劝民开垦,民始丰饶’” “三是‘为郡兴学,聘硕儒鲁卓吾先生,涵育人才’” “就连咱们平武县内,那座规模最大的报恩寺,也是这位王氏祖先,在正统四年亲自主持修建的。” 赵胜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看向上首的江瀚,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下面的兵将们不好轻举妄动,所以特意发文向您请示。” “大帅,您说说看,下面.是怎么个章程?” “是按老规矩,抄家灭族?” “还是.” 江瀚眉头一皱,连忙打断了赵胜: “暂时别动,严加看管起来就好。”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这几家土司,在龙安府各有各的职责和势力范围,不易轻举妄动。 根据情报来看,王氏和李氏,在当地都拥有不小的声望,深受百姓爱戴。 更重要的是,这两家都以诗书传家,想必族中定然有不少可堪一用的族人。 对于眼下极度缺乏治理人才的江瀚来说,这无疑是个绝佳的人才市场。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过段时间,局势稳定下来,定要备上厚礼,亲自去王、李两家走一趟。 看看能不能挖些人才过来,为自己所用。 而另外一个虎牙薛氏,虽然桀骜不驯,但他手上,可是掌握着一条极其重要的商道——松潘饷道。 想到此处,江瀚抬头望向赵胜: “这个虎牙薛氏掌握的松潘饷道,应该是一条官道吧?” “既然是官道,那就人人都能走。” “你派人去实地看过了吗?咱们能不能派兵,把这条商道给占住了?” 江瀚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若是能占住松潘饷道,日后咱们就可以和雪区的番部做生意,换取战马牛羊。” “甚至还能以此为跳板,开辟出一条直达青海、西宁的道路!” 赵胜闻言,连忙回应道: “回大帅,前些日子,参将李老歪带队往松潘卫走了走,想要考察关防。” “可他带队刚从黄阳关走了没多远,麾下的士卒们就头晕目眩,心悸气短。” “无奈之下,李参将只能退了回来。” 江瀚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 松潘卫离青藏高原很近,海拔高度足有两千多米。 而他手底下的兵,基本都是从陕西一路打过来的。 关中平原的海拔不过几百米,即便是陕北的黄土高原,平均海拔也不过一千多米。 骤然进入高海拔地区,出现高原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想必,那虎牙薛氏手下的白草番,应该就是常年生活在松潘卫一带的羌人,早已适应了高原环境。 所以,他才能牢牢占据着松潘饷道,赚得盆满钵满。 江瀚叹了口气,这么看下来,短时间内,这个薛氏土司,还真不太好动。 正当江瀚在思考,要不要先派人去和这个薛氏接触一下,探探口风,表达善意的时候,却有人率先朝他发难了。 “报——!” 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匆匆跑进了大堂, “大帅!平武县外,出现了大批百姓,正围在东门外鼓噪喧哗!” “粗略估计,足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江瀚眉头一拧,沉声道: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传令兵喘着粗气,急忙道: “回大帅,这些人,都是平武县周边几个村子的百姓。” “他们.他们见咱们迟迟没有分田,害怕咱们把田土全吞了,然后再转手以高租佃给他们。” “所以就都聚集起来,想要讨个说法!” 江瀚和赵胜对视一眼,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先前他们开公审大会,宣布“龙安三约”时,这帮农户个个都乐得合不拢嘴,感恩戴德。 如今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多月,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 要知道,江瀚麾下负责丈量田亩的队伍,现在都还在各处奔波,区分田地等级,就是为了能更公平地给农户们分地。 这些事情,百姓们肯定是看在眼里的,怎么会突然闹了起来? 两人都意识到,肯定有人在暗中搞鬼了。 江瀚沉声问道: “可有领头带队之人?” 传令兵摇了摇头: “看样子好像都是周围的百姓农户,他们口径很统一,都说是自己担心官府不公,所以才自发地跑来讨个说法。” “而且而且不仅是平武县,江油县的邵参将也派人传来消息,说他那边,也出现了大批农户作乱!” 江瀚听罢,冷冷地点了点头。 什么狗屁的自发! 要是没有人暗中牵线搭桥,怎么可能会同时有四五百人,聚集在城墙之下? 他二话不说,当即起身,带着赵胜和两队亲兵,匆匆赶往了平武东门。 “乡亲们,我江瀚说好的分田,那就绝不会食言!” “如今我的手下,正在丈量田土,梳理等级,最迟一个月,就能把这一万多亩地,明明白白地租给你们!” 迎晖门外,江瀚手里提着铁皮喇叭,正声嘶力竭的朝着周围的百姓们解释, “你们只管放心,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可即便是江瀚嗓子都快喊冒烟了,百姓还是无动于衷,死活不愿退去。 “你放屁! “我可都听说了,你们这帮人都是外省来的叛军,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把田土低价佃给咱们?” “你们肯定是想把田土都占了,好养兵反抗朝廷!乡亲们,可别被他们给骗了” “哼,一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们动作这么慢,要是耽搁了春耕怎么办?依我看,还不如让咱们自己去挑选土地,然后自己上报官府!” 人群中,百姓们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刻意煽动的谩骂声。 江瀚还没说什么,但他身旁的亲兵们,却是个个都忍不住了。 他们个个面色阴沉,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蓄势待发。 只等江瀚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杀光这群不识好歹的刁民。 江瀚似有所感,连忙转身按住了他们,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这帮百姓,摆明了就是被人当枪使,他可不能轻易大开杀戒。 说不定,他今天屠了百姓,过几天全府乃至全省都会知道。 冤有头,债有主,找到幕后之人,再行算账也不迟。 见大帅没有表示,亲兵们只能强压下怒火,松开了刀把,转而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的人群,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口出狂言。 江瀚安抚好了亲兵,随即又开始耐着性子,安抚起城外的百姓。 最终,历时一个多时辰,他才好说歹说,把这帮百姓们给劝走了。 看着缓缓散去的百姓,江瀚阴沉,随即便挥手招来亲兵队长冯承宣: “都看清楚了没?” “刚刚在人群里,到底是哪几个在煽风点火?” 冯承宣一脸愤恨地点了点头: “弟兄们眼睛锃亮,全记清楚了!” 江瀚点点头,朝他吩咐道: “很好,先把那几个混在人群里起哄的给老子拿了!” “然后再找几个机灵点的探哨,远远地跟在这群百姓后面,看看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冯承宣抱拳领命,当即便换了身衣裳,带人跟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快,当晚,便带着消息,匆匆回来向江瀚禀报。 “大帅,都查清楚了!” “这帮百姓,有一部分确实是来自周边的各个村子。” “但是其中大部分,都是从一个叫‘木皮乡’的村子来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之色,低声道: “但但那几个混在人群里起哄的,没能逮到。” “这帮人很谨慎,混在人群里换了身行头,弟兄们只抓到了几个替身。” “经过审问,这几个替身的,都是临时找的路人,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江瀚闻言,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木皮乡,是平武王氏土司的地盘,只要找准这个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阴沉: “去,传我将令!” “即刻调两千兵马出城,杀奔木皮乡!” 冯承宣当场就愣住了: “大帅,咱们不用先找些证据吗?” “就这么直接带兵去问罪?” 江瀚冷哼一声,拎起身旁的布面甲,就要往门外走: “问罪?问什么罪?” “这是蓄意叛乱!” 他可没有那个闲功夫,去找什么证据。 抓贼才需要证据,而平叛只要坐标。 先更一章,晚上要出去吃饭,吃完回来再码。 等码完了,明天一起更新。 第209章 还是这玩意儿好使! 江瀚心里也发了狠。 妈的,他刚刚定下怀柔之策没几天,这帮地头蛇就敢冒出来试探自己的底线了。 真当他江瀚是吃斋念佛的不成? 他甚至没等到第二天天亮,便点起兵马,连夜朝着黄阳关的方向杀了过去。 黄阳关一带,是平武王氏的自留地,是经过朝廷承认的。 关内驻扎有王氏的私兵,人数虽然只有五百,但江瀚还是要先剪除这帮土司的军事力量。 五百土司兵,自然不是江瀚麾下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整个关隘被杀得一干二净,再无一个活口。 江瀚打下黄阳关,没有片刻耽搁,随即便调转方向,直扑王氏的老巢木皮乡而去。 “老爷!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突然来了一大群丘八,把咱们村子给围了!” “火光冲天,现在乱兵正朝着咱们王家大宅过来了!” 王家宅邸内,一个下人神色慌张,急匆匆地敲开了王承弼的房门。 王承弼是这一代王家的家主,今年四十有二,也是原龙安府世袭的土通判。 他在睡梦中被惊醒,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与马蹄声,心中一紧,连忙披上袍子: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乱兵?” 下人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抖: “不不知道!” “场面太混乱了,到处都是乱兵,小的没敢多看!” 王承弼脸色煞白,但还是强装镇定,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快!立刻去把老太太叫醒,让她带着家中所有的女眷,全都藏到后院的地窖里去!” “再把家丁和护院都召集起来,守住大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说着,王承弼急忙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下人手里: “另外,你立刻拿着我的信物,从后门溜出去,去黄阳关调兵!让他们火速来救援!” “快去!” 王家自从当年经历了薛氏造反后,便特地留了个心眼,在自家后院,挖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窖,专门用来提防乱兵。 可还没等王承弼将人手组织起来,江瀚已经带着部队,将整个王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瀚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巨大宅院,冷笑连连。 “准备!”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王家厚实的朱漆大门被火炮给硬生生轰碎,就连围墙也被轰塌了一大片。 江瀚看着倒塌的围墙,二话不说,对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将士们,下达了命令: “各部听令!给我冲进去!” “但凡是能喘气儿的,统统给我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杀无赦!” 话音刚落,他麾下的千总曹二便抽出腰间骨朵,带着中军的士兵,怒吼着冲进了王家大宅。 “冲啊!” 王家宅邸之内,瞬间被搅得鸡飞狗跳! 数十名护院和家丁,刚刚鼓起勇气,想提着刀枪棍棒上前抵抗,迎面而来的,便是曹二和他麾下那帮如狼似虎的悍卒。 一个照面,那名护院头子,便被曹二一锤砸在了脑袋上。 “噗嗤”一声,脑袋如同一个烂西瓜般当场爆开,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见到这血腥无比的场景,王家的一干人等,吓得爆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 他们哪里还生得起半分反抗的心思,一个个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虽然江瀚没有下令大开杀戒,但中军的士兵们,逮着那些衣着华丽的王家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场面混乱无比。 “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 惨叫声和求饶声,响彻了整个庭院。 眼见着自己的亲族,就要被这群丘八给活活打死,作为家主的王承弼,终于忍无可忍。 他怒目圆瞪,强撑着站了出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来制止这群乱兵: “住手!” “本官乃是龙安府世袭通判,王家当代家主!你们真是放肆” 可还没等王承弼把话说完,早已杀红了眼的曹二,不由分说,抬起一脚,便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将其当场踹翻在地。 “嚷嚷什么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曹二用铁锤指着他,怒喝道, “给老子跪下!” 王承弼被这一脚踹了个人仰马翻,他在龙安府好歹也算是个人物,何曾被如此对待过? 他趴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用充满怒火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曹二。 “狗东西,还敢给爷爷瞪眼?!” 曹二可不惯着他这臭毛病,看着王承弼这副模样,他狞笑着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 “别打了!别打了!” “我是王家家主.我要见你们将军.啊!” 王承弼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身份和尊严,被踩得粉碎。 无奈之下,他只能抱着头,连连告饶。 曹二见状,这才啐了一口,放他一马。 他将用王承弼麻绳反绑着,连踢带踹的,将其到带了江瀚面前。 “大帅,所有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弟兄们正在四处搜索,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曹二瓮声瓮气地禀报道, “这厮自称是王家的家主,好像是什么劳什子通判,吵着闹着,非要见您。” 江瀚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让弟兄们好好找找,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说罢,他才转过头,脸上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看着一旁衣衫不整、满脸血污的狼狈中年人。 “想必,阁下就是王家世袭土司通判,王承弼王大人吧?” 江瀚拱了拱手, “失敬,失敬。” “手下的人没轻没重的,若有冲撞之处,还望王通判不要见怪才是。” 王承弼,属于是那种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的主。 他见刚刚那个暴揍自己的丘八走了,而眼前这个为首的年轻人,儒雅随和,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 于是,他胸中那点可怜的傲气,又重新冒了出来。 他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不肯回话,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瀚见状,脸上笑意更甚: “哎,怎么还绑着王通判?这像什么话!” 他故作恼怒,随即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快给王通判松绑。” “再去搬一套桌椅过来,今天这事儿啊,我得和王通判,好好说道说道。” 亲兵们闻言,立刻搬来了桌椅,并给王承弼松了绑。 王承弼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双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仪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江瀚: “谈什么?” “你们是平武县来的叛军吧?我王家可没招惹你们!” “深夜带兵闯入我王家宅邸,不由分说,上来就打,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江瀚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笑眯眯地看着王承弼,缓缓开口道: “唉,王通判别急,你说这话就有些偏颇了。” “什么叫没招惹我们?” “今天白天,在平武县东门外,鼓噪生事的那帮百姓农户,是你们王家派去的吧?” 王承弼闻言,眉头一皱,当即矢口否认: “什么百姓农户?我怎么不知道?” “自从你们进入龙安府,在下就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家里人都可以作证!” “你可别血口喷人,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 江瀚听了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王通判啊王通判,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我这次带兵来你王家,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平叛的。” “你们王家,暗中煽动百姓,蓄意抵抗新政,阻挠分田。” “按照律法,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王承弼一听“满门抄斩”四个字,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律法?大明律哪条写着,这种事要满门抄斩?!” “还有,我王家从来就没干过这事,你怎么证明是我们王家干的?” “口供呢?人证物证呢?!” 江瀚看着还在死鸭子嘴硬的王承弼,他索性也不装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解腕短刀,“噌”的一声,重重地插在了面前的红木长桌上! 刀身兀自嗡嗡作响,看得对面的王承弼一阵心惊肉跳。 “大明律?谁他妈告诉你,老子看的是大明律?” “记住了,老子是叛军!是反贼!” “我说的话,就是律法!” “这就是老子刚刚新编的,专门给你们王家设的!” “还有,” 江瀚的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不是我江瀚,需要向你出示证据。” “恰恰相反,是你王承弼,需要向我证明,你王家,没有掺和今天白天的这件事!” 此话一出,对面的王承弼彻底震惊了。 他没想到,这看似儒雅随和的年轻人,竟然.竟然如此无赖! 他看着江瀚那双阴冷的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瀚也不跟他废话,身子向后一倒,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满脸戏谑地看着他: “我这个人,还是很讲理的。”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好好回想回想。” “一炷香之后,你要是给不出证据,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王家的亲眷,一个一个全宰了!” 王承弼听了这话,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现在可谓是骑虎难下,这事儿本就是他派心腹去撺掇的,他上哪儿去找证据? 他本来,只是想给这帮初来乍到的丘八一点颜色瞧瞧。 让他们搞清楚,这龙安府,到底是谁说了算,从而知难而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丘八,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一言不合,就直接带着大炮和刀枪,杀上门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见对面的王承弼,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江瀚也没了耐心。 “时间差不多咯。” 他挥了挥手,对着不远处喊道: “来人,把王家人给我带过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曹二,就从庭院下的人群中,揪了身着锦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出来,拖到了江瀚的面前。 “大帅!这个好!就杀这个!” “我审过了,这是他王承弼的独子。” 曹二一脸兴奋,说着,还把自己的腰刀递给了江瀚。 江瀚赞许地看了看曹二,好小子,懂事。 他接过曹二递来的腰刀,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家公子,二话不说,拔刀作势要砍。 “慢着!” 眼见自家独子的脑袋就要不保,王承弼终于忍不住了,连忙出声打断了江瀚。 可江瀚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高举着腰刀,毫不犹豫地就朝着下面的家公子砍了过去。 “博瀚!” 王承弼见状,双眼瞪得滚圆,忍不住惊呼。 “唰!” 刀光一闪! 王承弼别过头,不忍再看。 可等了好一阵,他却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声音: “爹!” 江瀚终究还是没把王家公子给砍死。 他手腕稍稍一偏,锋利的刀刃,擦着王公子的脖子划过,转而一刀削去了他头顶上的发髻。 “王博瀚是吧?算你命大。” “还好你爹及时开口了,要不然,这一刀就剁了你的脑袋。” 江瀚居高临下,用刀面拍了拍王博瀚那张惨白的脸,冷冷地说道。 “滚吧!” 地上的王博瀚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庭院下,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 江瀚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王承弼: “说吧,王通判。” “你现在老实交代了,我今天兴许还能放你一马。” 王承弼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到椅子上,缓缓开口道: “江江大帅,我今天认栽了。” “白天的事情,是我王家干的。” “我认罪认罚,还请江大帅,能高抬贵手,给我王家上下数百口,留条活路。” 江瀚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王承弼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希冀地看着江瀚,想听听江瀚,到底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放他王家一马。 江瀚却不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呢,虽然是叛军,但也是讲道理的人。” “可你们非要使一些阴招来恶心我,那就怪不得我动粗了。” “我本想以一个正经官府的身份,和你们这些当地望族好生相处,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轻视。” “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了。” “只能用手上的刀兵,来和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江瀚顿了顿,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了王承弼。 “王通判,其实我一直很纳闷儿。” “前些日子,我才刚刚在平武县,砍了不少贪官污吏的人头。” “还没消停个把月,你们怎么就冒出来了?” “你仔细和我说说,我想听听,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承弼哪敢实话实说,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我.我只是.” 江瀚见他不愿多说,知道这帮士绅地主,肯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想必在明廷的治下,他们也没少干这种对抗官府的事情。 他也不再废话,直接打断了王承弼: “行了!” “我今天就放你一马,不屠你王家满门了。” 王承弼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江瀚,刚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 可江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我现在,麾下正缺人手,梳理民政,推行新政。” “这样吧,你把你王家,所有能识文断字、通习算学的族中子弟,都派出来,为我做事。” “你王家在百姓中素有清名,就让他们去负责丈量田亩,帮着给农户们分田分地。” “之前的一切,我就既往不咎了。” 王承弼闻言,大惊失色。 坏了!这帮贼人,是想把整个王家,都拉下水,绑上他们的战车啊!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王家世代忠良的名声,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但现在,江瀚的刀就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敢不从。 王承弼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做着最后的挣扎: “大帅.这.这造反杀头的事情,我王家,实在是不敢掺和。” “我王家世代忠良,祖训更是教导后人,要心系朝廷,报效君王。” “我等后人,可不敢违背祖训啊!” “这样,我王家愿意献出白银十万两,良田三千亩,牛羊五百头,只求大帅能宽恕一二,放过我王家。” 江瀚闻言,心中冷笑连连。 什么狗屁祖训! 还不是看老子现在的实力太差,根基未稳? 要是现在老子手握西南三省,麾下甲士数十万,你王家,说不定早就跪着来投奔了。 老子现在给你们购买原始股的机会,你们竟然还不懂得珍惜?! 江瀚眉头一横,一脸凶戾: “祖训?!”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带人,把你王家的祖坟给刨了?” “王大人,你也不想祖宗暴尸荒野吧?” “还有!那平武县的报恩寺,是你王家先祖修的吧?” “我看香火很旺啊,这样好了,明天我也去点一把火,看看报恩寺经不经得住。” 王承弼被这一连串的威胁,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哀求道: “大帅何必苦苦相逼?” “我王家子弟,都是些不成器的纨绔,个个才疏学浅,贸然加入大帅麾下,只怕.只怕会误了您的大事!” 江瀚一脸不耐,抬手打断了他,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少跟老子废话!” “今天你王家必须给我出二十个能写会算的,少一个,我就先平了你王家的祖坟!” “才疏学浅没关系,多学多看,自然就会了。” “这二十个人,就由你带队,去给我清丈田亩,然后整理成册,报上前来。 “我会派人,严格检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这个人,还是很宽容的,我给你三次机会。” “第一次出错了,不要紧,我可以原谅;” “可要是第二次再出错,我就杀你王家一人;” “要是第三次,还敢出错,那我就杀得你王家上下,鸡犬不留!” 王承弼听罢,只觉得眼前一黑,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得交人了。 这帮人,根本就不像是要建立官府的样子,骨子里,还是一副叛军德行。 江瀚看着王承弼这副死了爹娘的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为了建设这个根据地,收拢人心,已经算是很好说话了。 要是换成张图图来你们王家,今天说不定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但江瀚也很清楚,一味地强压,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现在也不可能,真的屠了王家满门。 这王家虽然跟自己对着干,但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他可不能学张献忠那一套,只知道杀杀杀。 眼下已经是十月了,他得抓紧时间,把龙安府的田土给理顺了,避免耽误明年的春耕。 打了一个巴掌,总得再给点好处出来。 于是,江瀚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当然了,我也不会亏待你王家。” “你在明廷的职位,也不过就是个土通判而已,还是个闲职。” “只要这件事情做好了,我可以让你去当平武县县令。” “再往后,甚至可以让你当这龙安府的知府。” “我手下有近万精锐,横扫西南,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现在,只是要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而已,不用你们王家的子弟,替我上阵杀敌。” “我只需要你们,老老实实地管好民政。” “五年之后,你们王家要走要留,都随你!” 王承弼听了这话,眼神里终于亮出了些光彩: “当真?” 江瀚点点头: “自然。” 可他话锋一转,接着又补充道: “但是呢,你们王家就别在这穷乡僻壤住了,不符合你们名门望族的身份。” “我记得,你王氏,在平武城里,也是有宅邸的吧?” “我看,不如就全家都搬过去好了。” “不仅能享福,而且在城里总归要安全一些,我手下的卫队,能随时保护你们的安全。” “要是房子不够住,没关系,我可以再给你们找。” “反正平武城里,多的是空置的宅子。” 王承弼听罢,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什么狗屁的享福、保护? 这不就是要把王家上下,全都弄到他眼皮子底下,当人质吗? 但凡王家的子弟,有点异动,那就是阖族蒙难的下场! 可江瀚还没说完。 “对了,金银我就不要了,你们自己留着用度吧。” “我只要你们王家的田土。” “当然了,我也不白要。” “这些田土,我会全都租给百姓们耕种,四成上缴官府,一成留给你王家。” …… 就这样,在明晃晃的钢刀下,王承弼“欣然”接受了江瀚开出的所有条件。 至此,江瀚才终于收兵,算是放过了王家一马。 他随后又让赵胜修书一封,传给江油县的邵勇,让他照葫芦画瓢,把江油县的李家也拉进来。 走出王家的大门,江瀚握着腰间的长刀,迎着晨曦的微光,不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感叹: “还是这玩意儿好使啊!” 第210章 成立粮税司,改革税制 江瀚处理完王家这档子事,便留下曹二带着一营兵马,负责“护送”王氏一族迁往平武县城,自己则连夜返回了府衙。 军中事务繁多,他必须立刻着手,把龙安府的官府框架给搭起来。 洗了个澡后,江瀚神清气爽的回到了府衙。 赵胜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江瀚回来,他立刻上前禀报: “大帅,有了王家和江油李家的人手,咱们清点田亩,梳理梳理户籍的工作,应该两个月之内就能全部完成。” “我打算在年前,就把第一批田地分下去,让跟着咱们的百姓,都能过个好年。”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分完田土,就该考虑收税收租了,总不能一直靠着‘追赃助饷’过日子。” “我打算从军中抽调人手,搞一个‘粮税司’出来,专门负责核查税务、审计账本。” “那个李立远,在你手下干得怎么样?” 赵胜现在已经不再带兵,随着江瀚地盘的扩大,他也越来越多地转向了文官的角色,现在的职位是军中赞画,类似于后勤部长。 江瀚军中一大摊子政务,比如粮草运转、库存管理、军械兵备等等,都是他在操持。 因此,江瀚也把手底下所有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全部扔给了赵胜来管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立远。 听到江瀚的问话,赵胜立刻答道: “李书办一直都干得不错,做事勤勉,账目也算得清楚,是个可用之才。 “大帅打算用他了?” 江瀚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军中出现叛徒,他可谓是费尽了心机。 所有重要的职位,都必须由他信得过的自己人来担任。 履历上有一丝一毫污点的人,他都不敢轻易重用,生怕这些人哪天动了歪心思,被人策反。 像是李立远,虽然他入伙比赵胜早,但江瀚却始终对他有所防备。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其出身和动机。 李立远投奔自己,本质上是为了复仇,而且他李家,最早在延安府还和自己有过梁子。 因此,江瀚也就多留了个心眼,一直不肯重用李立远。 但现在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这几年,李立远一路跟着大军转战千里,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尤其是在“拷掠富户”这种脏活累活上,向来是不遗余力,为大军筹措了不少钱粮。 江瀚觉得,是时候可以把他提一提,委以重任了。 他随即朝着外面的亲兵吼了一嗓子: “来人,去把李书办请来。” 不多时,李立远便快步来到堂内,一见到江瀚,便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大帅,您找我。” 江瀚抬了抬手: “起来吧,咱们军中,不讲这些虚礼。” 听了这话,李立远这才缓缓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虽然大帅嘴上这么说,但他可不敢真的就欣然接受。 李立远很清楚,自己在军中的位置比较尴尬,所以平时行事,向来都是小心谨慎,本本分分,从不敢有丝毫逾矩。 江瀚开门见山: “李立远,是这样。” “既然咱们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地盘,分田一事也有了人手,那接下来,就要准备收税了。” “我打算成立一个部门,叫做‘粮税司’,专司粮税一事。” “其职能,和明廷户部清吏司的金科类似,但具体的职能,要有所改革。” “这次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毕竟,你曾经在延安府的衙门里当过差,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大明的基层税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李立远闻言,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大帅在考验自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思索了良久,将脑海中的思绪整理清楚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大帅的意思,属下明白了。” “不过,属下当年也只是兼任过征粮文书,跟着税吏下乡,所见所闻,或许有些片面。” “若有错漏,还请大帅见谅。” 江瀚摆了摆手: “但说无妨。” 李立远点点头: “好,那属下就从自身的经历,来说一说。” “约莫是崇祯二年秋,我作为文书,奉命随队催征辽饷,遍历所辖一百三十里地。” “当时,我等一行先到了肤施县的李家庄。” “按照官府的黄册记载,该村应有一百三十余户,但实则仅余三十口老弱,其余或逃荒或饿死,田亩荒芜,蒿草过人。” 李立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 “但是辽饷催收紧急,狗贼张辇下了死命令。” “按照大明的里甲陪税制度,李家庄一百三十余户的辽响,都要由剩下的三十口老弱,一体均摊。” “税吏逼迫过甚,为了完成任务,动辄殴打动刑。” “最终.最终李家庄那剩下的三十口老弱,全被逼死,无一人幸免。” “随后,我等再至杏子川,此地百姓尚有盈余。” “但同行的税吏,却利用登记上的漏洞,大肆加征火耗,随意摊派;” “淋尖踢斛更不必多说,硬生生将杏子川农户搜刮一空。” “眼见没了过冬的存粮,不少农户纷纷投井、跳崖.” “方圆一百三十里地,仅有王庄、以及地方士绅大户的田亩,未曾征税。” 李立远毫不掩饰地讲述着,当年他在陕北一带征税的所见所闻,听得江瀚是连连摇头。 明朝后期的财政崩塌,究其根源,主要就是因为不合理的税制,以及不断被侵蚀的税基。 明代的税制很奇怪,田亩的正税极少,真正压在百姓头上的,是那名目繁多、层层加码的徭役和摊派。 而这些徭役摊派,在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后,统一化作了“徭役银”,又称“丁银”。 而大明的士绅阶层,免除的,恰恰就是这部分最重的“丁银”。 并且,他们的正税,在朝廷的屡次宽免下,也几乎不再上缴。 这就导致了大明税基,被系统性地侵蚀。 藩王、官僚、士绅,通过土地投献和兼并,享受着免税的特权。 而所有的负担,最终都转嫁到了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头上。 从宏观上来讲,明代的税制设计就有大问题。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留下的后遗症。 老朱是布衣上位,把钱粮看得很紧,他本着“藏富于民”的想法,为了避免百姓负担过重,所以把正税定得很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就是全国一年收上来的赋税,在正常情况下,刚好够国家一年的用度,不多不少。 可问题是,国家哪能年年都风调雨顺? 尤其是大明朝,天灾人祸更是频发。 一旦有事,正税根本就不够用。 穷生奸计,于是,后世的皇帝和官员们,就琢磨出了很多歪门邪道的捞钱办法。 其中最恶劣的一项就是“摊派”。 按理说,摊派历朝历代都有,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大明朝却把“摊派”玩到了极致。 他们创造性地采取了“寅吃卯粮”的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今年花的钱先打欠条,年底核算,然后分配到各省府州县的都司卫所,明年加派。 这样一来,今年的亏空,明年就可以补回来了。 遇到像什么赈灾,修缮河道等大事,也有钱了。 可问题是,很多事情,不是一年就能解决的;而且新的一年,还会有新的突发情况。 对于这个问题,大明上下的给出的答案是,没关系。 今年的亏空,明年加倍从百姓身上摊派回来就行了。 这就导致大明的百姓,日子过得是一年比一年苦。 直到明末,万历三大征和辽东战事,彻底击垮了大明的财政,于是只能增收三饷。 再加上小冰河时期的到来,这个庞大的帝国,就此骤然崩塌。 并且,很多人印象中,江南地区才是大明的财税重地,北方几省的税收都不高。 但其实,就明朝的税收来说,南方和北方,在比例上是有严重问题的。 尽管苏松二府的亩均税粮在全国首屈一指,但其户均税粮与陕西、山西、河南三省相近。 甚至收按照户均计算,北方还普遍高于南方。 (资料出自:《明代〈万历会计录〉整理与研究》)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末时期,陕西地方遍地都是反贼。 天灾频发,亩产极低,可到头来交的税,比谁都多,这谁受得了? 那陕西百姓能不造反吗? 所以,对于江瀚来说,组建一个专业、高效、且公平的税务机构,是其稳固根基、避免重蹈明廷覆辙的关键所在。 他需要规避明代税制的沉疴痼疾。 所以,江瀚打算把阿美莉卡的国税局体系,提前搬到这个时代来。 他并不打算使用什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狗屁政策。 根据他的研究,这些政策,全是被野猪皮的后人吹出来的。 这些政策,本质上全都是野猪皮,用来奴役、剥削汉人的手段罢了。 就拿摊丁入亩来说,野猪皮的后人不断在各种场合宣称,摊丁入亩废除了两千年来的人头税,是天大的善政。 仅凭此一项,雍正就可以吊打无数汉人皇帝。 但严格来讲,雍正废除的是丁银,不是什么狗屁人头税。 而且并非废除,只是换个方式,转嫁到底层百姓头上了。 包括“火耗归公”也是同理。 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就更不用说了,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正式立法,推行全国。 江瀚看着李立远,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的想法,首先是轻徭薄役,免除所有苛捐杂税,以减轻百姓负担;”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免除一切特权!” “在我治下,无论是谁,士绅也好,大户也罢,全都要交税,谁也不能免除。” “我打算,让你来带队,成立这个粮税司。” “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李立远沉思良久,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回大帅,属下认为,首先从长远来看,咱们需要改革税制,优化税赋结构,形成一种‘重商惠农’的模式。” “自古只听说农民起义,还没听说过商人能造了反。” “正税,可以暂时沿用明朝旧例,但商税,必须大幅度提高。” “大明朝的商税,三十税一,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听闻,泉州市舶司一年才有一万两进项,而沿海的豪族,通过海贸,赚得是盆满钵满。” “想当年两宋之时,海贸商税,可是养活了大半个朝廷。” “宋之疆土,远大不如大明,可钱粮却生生不息,就是依仗海贸商税。” “所以,税制必须要改。” 江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从当前的局势来看,我等成立粮税司,主要是避免隐瞒诡报,提高收税效率。” “依我看,隐瞒诡报的问题,不仅豪绅大户有,而且在百姓农户中,也是普遍存在的。” “咱们初来乍到,对于各地情况不甚了解,还需要提防百姓虚报瞒报。” “粮税司现在的任务,就是实地探查,预估田亩的产量,才能保证粮税的公平征收。” 李立远很清楚,农民从来不全是淳朴善良的。 有的人或许是迫于生存的压力,所以会习惯性的瞒报,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有的人,他就是缺管少教,想贪占便宜。 江瀚听完,心中已有了决断。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就把粮税司交给你了。” “明年春耕之前,必须把架子给我搭起来。” “粮税司独立于其他部门,由我和赵胜分管,账目要交叉核对。” “其下设两曹一营,分别是,征榷曹、审计曹、以及税警营。” “征榷曹,为行政部门,设主事一人,由你兼任,下设榷使十人,负责具体的征收事宜。” “审计曹,为监察部门,设审计郎一人,算手十人,负责审计账目,防止内部贪腐。” “税警营,为执法部门。” “我会委派两百民兵给你,负责催缴税款、押送钱粮账册,以及镇压抗税。” 江瀚看着李立远,沉声道: “去吧,先按这个法子办,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汇报,我们再做调整。” 李立远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他入伙以来,得到的最大的一次信任。 他当即跪地领命,眼中充满了干劲。 送走了李立远,江瀚又转身,对着赵胜叹了口气: “唉,说到底,还是缺人手啊。” 赵胜劝慰道: “大帅,慢慢来吧,咱们宁愿步子迈得小一点,也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要是被有心之人混了进来,咱们可经不起内奸出卖。” 江瀚点点头: “那这段时间,就要多劳你费心了。” “咱们现在草创,也不用搞什么六部制度。” “我看,先设两个部门就够了,一个户部,一个工部。” “户部,就由你来全权操持,主管钱粮、民政。” “工部,则主管营建、军械等事。” “过段日子,我会从军中挑些有经验的匠户出来,划归工部。” “趁着现在是枯水期,让他们先把龙安府境内的水利设施,都修缮一遍,免得耽误了明年的春耕。” 赵胜点头应下,随即准备离开。 但江瀚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咱们现在的兵力,还是不够。” “明年春耕后,我打算往保宁府用兵,争取把整个川北,都拿下来。” “我打算再征调一批民兵,主要负责守城和后勤。” “你去把余承业和李定国那两个小子,给我叫过来。” “是时候让他们带兵了。” 第211章 训练民兵 听了这话,赵胜有些惊讶: “大帅,这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如今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让他们带兵,这.合适吗?” 他有些不解: “军中骁将那么多,您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俩了?” 但江瀚却没正面回答他,他总不能说自己能未卜先知,知道李定国将来必定会是一员大将吧。 他只是摆了摆手: “无妨,你只管去传令就是,我自有安排。” 赵胜见状,立刻收起了所有的疑虑,干脆地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在江瀚麾下做事,什么事可以提意见,什么事必须无条件执行。 兵权和人事,这两件事,他从来不随意掺和。 一来,他知道自己带兵打仗的能力不行,远不如邵勇、李老歪那些悍将; 二来,这也是江瀚作为主帅的核心权力所在,作为下属,他绝不能越界。 做人啊,位置一定要摆正。 不多时,余承业和李定国便被带到了府衙大堂。 两人看上去都有些激动和兴奋,显然是已经从赵胜那里,提前得到了点小道消息。 行过礼后,两个少年人站得笔直,满脸期待地望着高坐上首的江瀚。 江瀚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今天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我打算,让你们带兵……”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子已经惊喜地叫出声来: “真的?!” 两人的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他俩之前在辅兵营里,已经干了将近一年多了。 每天的工作,不是搬运粮草,就是整理军械,有时候还要负责打扫战场。 虽然日子过得苦点累点,但在此期间,他们也跟在那帮边军老卒的身后,学到了不少战阵技巧。 后来,他俩又被调到江瀚帐下听用,耳濡目染,更是学到了不少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的本事。 自觉小有所成,两人参军入伍的想法,就越来越重。 哪个好男儿,不想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带兵打仗,纵横沙场,可比在辅兵营里威风多了。 如今听到江瀚亲口说,要让他们带兵,两人心里自然是喜不自胜。 他俩本以为,大帅是看他们学有所成,准备把他们编入战兵营,当个队官之类的角色,带着麾下冲锋陷阵。 可江瀚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泼到了他俩头上。 “别高兴得太早了。” “我打算让你们去带民兵。” “民兵?” 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而反观江涵,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是民兵,你们俩想什么呢?” “就你们现在这小身板,也想进战兵营?” “还带兵?你们能带得动谁?谁又会服你们的管教?” 江瀚考虑的很清楚,这两人现在最多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 而自己麾下的那帮边军,个个都是身高六、七尺的西北大汉。 再加上自己从不吝惜粮草,一天三顿地投喂,这群汉子,个个都养得是身强体壮,人高马大。 余承业和李定国这两人还没成年,他俩就算再能长,也比不过那帮西北边军。 而论起战阵技艺和身体素质,他俩更是差了那些老兵们一大截。 强行把他们安插进战兵营,不仅不能服众,反而是在害他们。 倒不如让他们自己带民兵,从零开始。 在训练民兵的同时,这两人也能跟着一起成长。 拔苗助长不是好事,慢慢培养就是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两块璞玉,就能被打磨成器。 江瀚没有理会两人脸上的惊讶,转而仔细解释起了自己的安排: “训练民兵,旨在低成本地扩充武装力量,形成梯队防御体系。” “以龙安府四个县为例,每县招募五百到八百名青壮组成民兵,如此一来,全府便可以快速组建起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守备队伍。” “这些人,或许野战不行,但守城、巡逻、维持地方治安,应该是能帮上大忙的。” 江瀚说着,转而又考校起下面的两人: “你们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余承业和李定国对视一眼,开始抓耳挠腮地仔细思考起来。 还是李定国反应更快: “我知道了!大帅!” “这帮人,可以采用‘战时给粮、闲时务农’的模式,这样一来,便可以尽可能减少养兵费用。” “这一点,倒是和明初时候的卫所制度有些相似。” 江瀚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余承业,想听听他的见解。 余承业思索片刻后,接着补充道: “这这帮人,还可以当做咱们的后备兵员。” “咱们现在没办法再从边镇招募老兵了,所以这帮人就可以先当做预备役来培养。” “等他们渐渐熟悉弓马之后,就可以从中选优,编入战兵队伍。” 江瀚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农户,训练成合格的民兵。” “我要求不高,至少要让他们守得住纪律,听得懂命令,分得清令旗。” “我估计,十一月底,就能把田分完;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去挑选你们手下的兵将了。” “你们各自带三百民兵吧,暂时担任哨长一职,直接划归我麾下,听我号令。” “明年的春耕,大概是在二月底,这期间,你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训练。” “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把这支队伍带出来。” “到时候,我会亲自去检阅你们练出来的民兵。” “要是不行,你俩就继续回辅兵营呆着吧。” 说罢,江瀚便摆了摆手,将目瞪口呆的余承业和李定国,给撵了出去。 …… 走出帅府的大门,余承业一张脸,都快垮到了地上。 “坏了,定国,咱俩这次,怕是又要回辅兵营呆几年了。” 李定国倒算镇定: “慌什么,承业哥,咱俩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事在人为!” “你不是一直都想带兵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能不把握住?” 余承业叹了口气: “可我想带的是战兵啊!” “这些百姓农户组成的民兵,能顶什么用?” “连队列都站不稳,只怕是一遇到官军就望风而逃了。” 但李定国还是很乐观,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倒觉得,这恰恰是个机会。” “大帅说的很有道理,咱俩现在,确实还没那个能力去带战兵。” “与其去带那帮老兵,咱们倒不如从头开始,练一支完全听命的部队出来。” 余承业听罢,白了他一眼: “你说的倒是轻巧!” “咱俩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手底下一个能用的老兵都没有,拿啥练兵?” 李定国神秘兮兮地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承业哥你听我说,反正现在没有战事,咱们可以去战兵营‘借’点兵出来。” “不多,只借三五个就好。” “实在不行,咱们就花银子,凑一凑,请几个老兵,过来帮咱们训练!” 说干就干。 两人将身上所有的零碎,全都掏了出来,拢共凑齐了十八两银子,作为他们的“启动资金”。 眼下离分田,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俩也急不得,只能先做些准备工作。 月末的时候,余承业带着李定国,跑到了驻扎在城外的战兵营,找到了相熟的千总曹二,并说明了来意。 “什么?借兵?!” 曹二听了余承业的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两个小子。 余承业连忙解释: “对!不白借!我俩有银子!” “就借三个人,一个月给他们开二两银子!” 曹二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严肃无比: “你小子想得美!” “我告诉你,这些兵都是大帅的,没有大帅的命令,我一个人都不会往外借!” “你俩可别来害我了,要借兵可以,拿着大帅的手令来。” “其他免谈!” 余承业见状,只得软磨硬泡起来: “曹二哥,你就帮帮忙吧!” “这是大帅给我和定国的考验,也是我俩第一次练兵,要是做不好估计又得回辅兵营里了。” “我又不干别的,主要是想请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来帮着训练训练。” 可就算他好话说尽,曹二的头,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 “你就是说破了大天也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告诉你,这个头我是绝对不可能开的!” “我今天要是私底下把兵借给你了,那我和朝廷那帮以权谋私的官将们,有什么区别?” 看着曹二一副坚决的模样,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出师不利,两人有些垂头丧气,告罪了一声便准备离开。 曹二见他们这副样子,也不免有些好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叫住了他们。 “这样吧,我给你们俩出个主意。” “大帅要你们练的只是民兵而已,又不是用来野战的精锐战兵。” “你们在军中学了这么久,那点本事,用来教一帮百姓,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战阵当中,个人的武艺,还在其次。” “最重要的,还是纪律!” “只要一支队伍,能做到进退如一,令行禁止,就算来的是万人敌,他也抵不过箭矢和铅子齐射。” “你们啊,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把这帮乌合之众的纪律给练出来。” “另外,你们可以先照着兵书,写个练兵的章程出来,我帮你们递上去。” “看看大帅能不能开恩,给你们调拨一些人手。” 两人听完,如梦初醒,对着曹二千恩万谢,回去之后,便立刻拿出兵书,仔细研究去了。 ……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余承业和李定国,终于等来了点选兵员的时候。 校场之上,平武县周边几个村子里,凡是分到了田的人家,都按规定,派出了家中的青壮过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两人对照着从《纪效新书》上学来的方法,开始一丝不苟地,挑选自己麾下的兵卒。 本来,按照兵书上所说,选兵有“四要”、“四不要”。 像什么城市游滑之人不要、在官府里当过差的不要、四十岁以上的不要、皮肤白净的不要; 还有什么胆怯者易逃,胆大者易莽撞乱阵等等 但说白了,这些东西也并非绝对的定式。 比如说,首先优选乡野老实人,要求黑大粗壮,能耐辛苦,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此为第一。 但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一个核心,老实听话,服从管教。 像什么力大、丰伟、伶俐,武艺之类的,都只是锦上添花。 就如同曹二所说的一样,战场之上,最重要的,永远是纪律。 只有一支进退有据的队伍,才能算得上一支真正的部队。 但很显然,此刻的余承业和李定国,对于这个道理,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他们只是一味地照本宣科,严格按照兵书上的规矩,精挑细选。 对此,在不远处悄悄观察地江瀚,看得是直叹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看来这两人还是没懂自己的意思。 当然了,他也不好苛责什么,毕竟这是余承业和李定国第一次带兵。 严格按照教条来选,起码也不会错到哪儿去。 经过几天的精挑细选后,余承业和李定国终于选好了麾下的三百民兵,并准备对他们,展开为期三个月的严格训练。 而江瀚也从战兵营里,抽调了四十名老兵,帮着他俩训练。 余承业和李定国欣喜若狂。 他俩觉得有了这些老兵带队,把这帮新兵练出来,基本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儿了。 但两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想要把这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练成一支合格的民兵,远比他们预计的更困难。 他俩给这群新兵定下的章程是白天训练队列、器械; 晚上,则集中起来,读书认字,辨识令旗。 为了方便训练,他俩还在几个村子附近,特意开辟了一处训练场出来。 目的就是想让这帮百姓,能够心无旁骛地好好训练。 然而,训练刚开始了没几天,余承业和李定国,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帮新兵在训练时,个个都心不在焉,无精打采。 老兵们喊出的口令,他们常常要反应半天。 但到了解散的时候,这帮新兵就跟兔子似的,跑得比谁都快,眨眼就没了人影。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把他们召集起来,准备教习认字时,更是个个哈欠连天,眼皮打架,根本学不进去。 眼见训练没有成效,余承业和李定国俩人急了。 他俩更是加长了训练时间,并让这帮新兵们回去自己加练,开出了一剂猛药。 可即便这样,还是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两人决定寻找江瀚求助,可等来的却是闭门羹。 江瀚提供了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只是让他们俩自己想办法解决,毫不留情。 回去后,李定国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自己做事太过死板,每天只知道埋头苦练,根本没有在意麾下新兵们的具体情况。 于是他找来余承业,两人合计之后,决定对这帮新兵来个“家访”。 说是家访,但其实就是暗地里跟踪。 这天,两人悄悄地跟在几个民兵身后,跟着他们一路急匆匆地跑回家,想看看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结果他俩却发现,这群人跑回去后,根本没像他们要求的一样,加练白天的队列和刺杀动作。 反倒是一头扎进了自家刚刚分到的田地里,一门心思地开始捯饬起田地来。 经过几天的仔细观察,两人终于明白了其中关节所在。 原来,虽然现在是冬季农闲时期,但对于这帮农民们来说,要干的活儿可一点也不少! 冬季,也需要对农田进行基础维护。 由于这些田土都是刚刚才分到手上,这帮农民就需要要抓紧时间,清理上一季收割后残留的稻茬和杂草,以减少病虫害的越冬场所。 这些地方能保温,螟虫、稻飞虱等虫卵易附着在残茬上,借此度过寒冬。 有的稻田还需要进行浅耕,疏松表层土壤,再引入冷水冬灌。 一方面,可以冻死埋在土壤里的害虫幼虫;另一方面,也能使土壤经冬季冻融后更疏松,利于来年插秧。 还有的土地长期荒废,需要修补田埂,检查是否有坍塌或裂缝,并用新泥夯实,防止来年灌溉时漏水 正因为心里都惦记着这些活计,这帮民兵们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训练上。 甚至,为了能省下点口粮,他们都不舍得吃饱,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粮食存下来,带回家里给妻儿老小。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没有足够的体能,去应付高强度的训练了。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恍然大悟。 本以为练兵只需要狠抓队列,拼命操练;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俩一合计,与其强逼着民兵们训练,倒不如先帮着这群人,把农活全解决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群民兵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训练中来。 于是,两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暂时放弃练兵。 转而组织起手下的所有民兵,一起挨家挨户的整理土地,处理农活。 这个决定,在最初还是遭到了不少老兵的反对。 在他们看来,只需要用军棍来教育一通,就能让这帮民兵学会专心训练。 但余承业和李定国却否定了这种观念,棍棒只能暂时解决问题,治标不治本。 于是,第二天,他俩便各自带队,将麾下的三百民兵,全都带到了田间地头干农活。 他俩也不再是发号施令的哨长,而是变成了带头干活的工头。 两人把队伍分成了几个小队,分头行动,有的负责除草,有的负责翻地,有的负责修补田埂 而调拨来的四十个老兵,也在无奈之下,被拉来当了壮丁。 数百人拧成一股绳,合力帮忙,其效率远非一家一户单干可比。 短短十余天时间,几千亩土地,便被他们整理得妥妥贴贴。 当这帮民兵们,亲眼看到自己的长官,竟然真的卷起裤腿,和他们一起跳进冰冷的泥水里,顶着严寒干着农活时,他们也终于不再抵触了,心中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民兵们看着自家那捯饬得干净利索的土地,再看看余承业和李定国那两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庞时,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这两位小将军,是真心在为他们着想。 虽然不懂得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但民兵们都暗自下定了决心,绝不辜负两位小将军的一番好意。 再也不用老兵们拿着军棍去催促和强迫了。 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民兵们,再回到训练场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个个都卯足了劲,毫不含糊。 民兵们即便是顶着寒风,也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老兵们下达的每个命令。 队列不再散乱,训练场上喊杀声中气十足,充满了干劲儿。 就这样,在经历了最初的挫折之后,余承业和李定国的练兵计划,也开始慢慢走上了正轨。 第212章 中原大乱、朝堂大乱 就在江瀚窝在龙安府,安安静静地种田、练兵、搞基建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王自用、高迎祥等三十六营首领,在黄河边上诈降,并成功突破了明军的黄河防线进入河南之后,可谓是“龙归沧海,虎入深山”。 起义军首先在豫西的渑池县马蹄窝一带,设下埋伏,将追击而来的防河守军袁大权部,打了个全军覆没。 随后一溜烟地冲出了河南巡抚玄默设下的包围圈,进入了河南地界。 此时的河南,可谓是一片人间炼狱。 根据记载,崇祯三、四、五、六年,连年大旱,“秋既无收,麦又难种。野无青草,十室九空。” 本该是产粮大省的中原腹地,一斗米的价格,竟然暴涨到了五钱银子。 百姓们辛苦劳作数日,到头来,竟然连一升米也买不起。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挖草根、剥树皮充饥。 数十万百姓跟蝗虫一样,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草根树皮吃完了,就只能吃观音土饱腹。 一时间,放眼望去,中原大地之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肚子鼓胀的百姓。 他们蜷缩在路边,发出阵阵哀嚎,腹胀而死。 到了最后,就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于是饥民们只能上吊,或是填沟自尽。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河南各地的官府不但不思赈济,反而加大了搜刮的力度。 各地官府以“剿贼”为名,大肆摊派,责令百姓上缴兵粮、器械、布帛等,用以筹军。 由于明廷那奇葩的“寅吃卯粮”税制,上一年的摊派还没能缴清,下一年的新饷,便又接踵而来。 时人记载: “日额未完,新饷已催;新征甫毕,旧逋又下.” “村无吠犬,尚敲催呼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朴之血。” 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从山西渡河而来的起义军,变成了河南饥民百姓眼中,唯一的救星。 起义军一进入河南,便同当地的贫苦农民联合了起来,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造反洪流。 先前在山西,因洪承畴重兵围剿而损失惨重的各路起义军,在河南获得了海量的兵源补充,日渐壮大。 短短数月,起义军裹挟的民众,竟然有数十万之多! 而得到了兵源补充后,横行狼、一斗谷、扫地王、满天星等八营部众,凑足了十余万人马,当即挥师西入武关,直奔关中一带而去。 山阳、镇安、商南三地,同时陷落,起义军随后北上,兵锋直指西安府。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洪承畴此时,正在关中剿匪呢。 自从江瀚带着部队从汉中进入了蜀地之后,洪承畴无奈只能放弃追剿。 四川毕竟不是他的辖区,他也不好越庖代俎,入川剿匪。 于是,他只能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关中、汉中一带的刁民身上。 得知河南来的起义军,竟然敢踏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要攻打府城西安,洪承畴大为光火。 他妈的,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捋他的虎须了? 洪承畴本就因为爱将曹文诏被擒杀,憋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 就在这个当口,扫地王、满天星等人就撞了上来,其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可算遭了大罪,在洪承畴的铁血镇压下,不到半个月,便被杀了个丢盔弃甲,血流成河。 当初入陕时他们带了浩浩荡荡十万之众,最后仅仅只有不到三万人,侥幸从洪承畴手上逃出生天。 而由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等人领导的另一路起义军,就要聪明多了。 他们仗着自己马匹多、机动快,专挑明军防守的薄弱地点下手。 负责在嵩县一带镇守的左良玉,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拦截和救援,起义军便一头扎进了地势复杂的卢氏山区。 卢氏山区之内,常年盘踞着一批“矿盗”。 他们仗着山高路远,路途艰险,一直在山区里和官府打着游击。 王自用等人率兵抵达后,这些“矿盗”便积极响应,充当向导,带着起义军,从山间小道,成功绕到了内乡,随后直奔湖广的郧阳、襄阳地区而去。 崇祯五年的下半年,就在江瀚还在汉中四川一带钻林子的时候,这路起义军就接连攻破了品西、上津、保康诸县,转而盯上了郧阳府。 郧阳府,位于陕、豫、川、湖、广五省交界之处,是典型的“五不管”地带。 其辖区内崇山峻岭,民生凋敝,长久以来,都是盗贼丛生之地。 如今,数十万流寇即将杀入郧阳,可整个郧阳府,却只有区区五百标兵。 郧阳巡抚蒋允仪,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贼兵,根本无力抵抗。 眼见周围州县一个个被攻破,蒋允仪甚至写下了绝笔书,命人呈交到了京师。 其中写道: “……臣束手无策,惟上书请死而已。” 而英明神武的崇祯皇帝,在收到这封绝笔书后,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同情和惋惜,反倒是愤怒无比。 什么叫束手无策? 这分明是你们这帮官员在推卸责任,想要弃城而逃! 于是,朱由检当即下令,命锦衣卫出动,远赴勋阳,要把蒋允仪革职拿问,下狱戍边。 可事实上,蒋允仪并非庸碌之辈。 他在郧阳任上,颇有政绩,又是兴修水利,又是积攒米粮,赈济百姓,深得民心。 而且,蒋允仪在写下绝笔书后,也并没有摆烂等死。 他反而积极守备,大肆征集民兵,修补城池,打制军械,誓要与郧阳府共存亡。 因此,当锦衣卫千里迢迢跑来抓捕他时,当地百姓可谓是痛哭流涕,就差没写万言书了, 只能说蒋允仪命不好,兢兢业业操劳大半生,最后却碰到了朱由检这尊大神。 但朱由检却没心思去管蒋允仪的冤屈,他此时正在崇政殿召开朝会,讨论时局呢。 朝堂之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崇祯一脸阴沉,将手中的奏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都看看!你们都给朕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剿匪剿了这么久,如今却中原糜烂,流寇四起!” “贼人竟然已经进入了湖广!” “湖广可是我大明粮仓,要是连湖广都被流寇占了,你们告诉我,这天下,还怎么撑下去?!” “辽东的失地,该怎么收回?!”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搭话。 可朱由检的咆哮还在继续: “更糟心的是那个姓江的小贼,这厮不仅攻破银川,屠了庆王一系,如今反倒从容不迫的窜入了四川,占据了龙安府!” “招兵买马,分发田地,俨然就是一副坐寇的模样!” “他就差没开府建制,称王称帝了!” 皇帝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崇政殿,震得文武百官心头发慌,但谁也拿不出具体办法。 他们心里很清楚,如今大明的军队,就是一盘散沙。 洪承畴在镇压关中、汉中的农民起义;河南巡抚玄默,在镇压豫西一带的贼兵; 昌平副总兵左良玉,在河南被流寇主力牵着鼻子,疲于奔命; 四川副总兵邓玘则是在汉中府一带停滞不前,出工不出力。 面对进入四川的叛军,云贵川三省总督朱燮元、四川总兵侯良柱等人,却又被云南作乱的土司给死死拖在了边陲之地 眼下,大明的几路官军都在各自为战,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面对这种情况,内阁的几位大臣,又再次提出了老生常谈的问题,统一事权。 以首辅周延儒为首的官员们认为,贼寇之所以能流突无定,四处逃窜,就是因为各省各镇,抚事权不一,互相观望,推诿塞责。 所以,眼下必须简拔一位重臣,开督设府,统摄各路兵马,专事讨贼。 朱由检思来想去,也同意了这个意见。 他之所以一直没开这个口子,主要还是担心麾下臣子权力过大,容易生出事端。 可如今贼势越来越大,四川、湖广两个产粮重地都收到了威胁,朱由检也顾不上什么权力制衡了,只能先把贼寇镇压下去再说。 可是,朝堂诸公对于督臣的人选,却有着不同的意见。 这场关于督臣人选的争论,很快便演变成了内阁首辅周延儒与次辅温体仁之间的党派倾轧。 崇祯五年,周延儒和温体仁之间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周延儒借着崇祯四年的科举舞弊案,大肆攻讦温体仁一党。 其中,温体仁的同乡姻亲闵洪学被拉下马,被迫辞官回乡。 而温体仁自然也不甘示弱,他表面不动声色,转而借武举一事暗中发挥,影射周延儒参与舞弊。 说起武举,这还是崇祯皇帝亲自牵头,采取的重大改革。 朱由检看见日益猖獗的贼寇,感念麾下的武将不堪一用,决定培养属于一批真正听命于自己的武将。 此前,朱由检命人整顿京营失败了,改革触动了在京的利益集团,导致众多勋贵集体上书,纷纷抵制改革,怨谤纷然。 在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中,改革先锋李邦华被赶下台,黯然离京。 眼见京营盘根错节,难以改制,于是皇帝只能另起炉灶,设立了武举。 虽然明代一直有武举,但崇祯这次把武举提升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仿照科举殿试,直接搞了个武举殿试出来。 中式者一共有三十二人,其中能抡百斤大刀者,仅有两人。 这两人就是王来聘和徐彦琦。 但是,就在武举殿试按部就班举行的时候,出现了重大变故,同样能抡百斤大刀、武艺高超的徐彦琦竟然落选了。 一时武科举子们愤愤不平,议论纷纷,认为出现了舞弊。 当时正锐意重武的崇祯帝闻讯大怒,第一次开武举殿试,竟然就出现舞弊,这是专门跟他对着干呢? 于是崇祯帝将考官、监试御史等一大批官员下狱、撤职,然后又命人主持复试。 复试后选取百人,依照文榜例,分三甲传胪赐宴。 最终,王来聘为一甲第一名,也就是武状元。 朱由检看着武艺过人的王来聘大喜过望,当即给他连升十四级,授副总兵一职。 文试和武试都相继出现了舞弊,这成为了朝廷之上党争攻伐的最佳利器。 周延儒和温体仁两派人马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讦,骂得是不可开交,完全将军国大事抛在了脑后。 而如今,到了推举总督人选的关键时刻,这种党争,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 周延儒率先站了出来,他推荐的是时任大名兵备道的卢象升。 他推荐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卢象升文武双全,战功卓著。 但明眼人都知道,周延儒推荐卢象升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俩都是同乡,都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 而温体仁就含蓄多了,他倒是没有立刻站出来反对。 反而朝着身后使了个颜色,示意御史史范、高捷等人站出来,替他打头阵。 温体仁一党甚至都不懂兵事,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但凡是周延儒推荐的人,他们就必须反对。 卢象升这个名字,虽然大家都有所耳闻,据说确实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但也正因为其是个人才,就更不能让他成为周延儒的臂助! 什么剿匪不剿匪的,和咱们这些京师部堂官员有什么关系? 为了和卢象升打擂台,温体仁一党推出的人选是,时任山东巡抚的朱大典。 朱大典是浙江人,作为浙江同乡,朱大典在政治倾向上,天然地与温体仁的“浙党”,更为亲近。 朝堂之上,再次乱作一团。 各党派官员,为了各自的利益,吵得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龙椅之上的崇祯,看着底下这帮丑态百出的臣子,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把这些人,全都否了。 本来,在他心中的最佳人选,是洪承畴。 可洪承畴,此次在宁夏围剿巨寇江瀚时却损兵折将,纵寇逃脱,这让生性多疑的崇祯,不敢再对其委以重任。 思来想去,崇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名字,陈奇瑜。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他站起身,乾纲独断道: “朕意已决!” “擢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视贼所向,随方剿抚!” 就这样,明代中后期,文官系统里名义上最大的官职,五省督师,大明剿匪总司令诞生了。 第213章 大明第一任剿总司令 “延绥巡抚?陈奇瑜?” 崇政殿内,当朱由检从口中念出这个名字时,在场的一众大臣们,一时间都愣住了。 对于陈奇瑜这个人,诸位部堂们的印象都不是很深。 他们只记得,陈奇瑜好像很早就被外放出京,在地方任职,与京师的各个派系,都没有太多瓜葛。 并且,此人在天启朝时似乎和东林党、阉党都有过节,在朝中风评还算不错。 正因如此,周延儒和温体仁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站出来反对。 陈奇瑜,字玉铉,万历十八年生人,山西保德州人氏。 受到其父陈嘉荩的影响,陈奇瑜很早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做题家天赋。 万历四十年,年仅二十二岁的陈奇瑜,便一举考中举人。 四年之后,更是进士及第,与他同科的,还有大明支柱洪督师。 按理说,陈奇瑜的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可直到他真正踏入官场之后,他的蹉跎生涯才正式开始。 由于陈奇瑜在京师中既无后台,也无派系,吏部的官员,索性便把他扔到了大理寺观政。 说是观政,但实际上就是待岗,坐冷板凳。 陈奇瑜冷板凳一坐,就是好几年,后来他终于悟了。 多年的观政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银子就想等到空缺,恐怕要等到五十岁才行。 陈奇瑜连忙写信给他爹,让家里运来银子,上下打点。 靠着家里的银子打点,他总算捞到了一个外放的职位,河南洛阳县知县,紧挨着福王朱常洵。 按理说,能挨着福王,陈奇瑜的福气可不小了。 福王是什么德行,大明上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洛阳县的百姓,常年饱受其害,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可令人意外的是,陈奇瑜做的还相当不错。 他在任上,竟敢于和福王府的一干人等斗智斗勇,并为当地百姓,争取了不少利益。 一时间,洛阳县的官民矛盾得到了缓和,百姓的负担也减轻了,吏治为之一新。 《保德县志》记载其“颇有惠政”。 凭借着这份亮眼的政绩,陈奇瑜总算得以升迁,于天启年间,被调回了中央。 陈奇瑜满心欢喜,本以为就此过上了好日子,要平步青云了。 可天启年间的朝堂,那是好人待的地方吗? 阉党与东林党互相攻伐,斗得是你死我活,连皇帝都躲在深宫里,当起了木匠。 他陈奇瑜一个毫无背景的京官,又岂能讨得了好? 但陈奇瑜,也不是个走寻常路的。 他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反复横跳,靠着背刺东林党人,硬生生地一路升到了从三品的河南右参政,当上了封疆大吏。 这一年,他才三十八岁。 升任河南右参政的同时,陈奇瑜也得到了一个分守南阳的任务。 他仿佛命中与藩王有缘,南阳住着唐王一家子。 唐王倒是不像福王一样祸害百姓,他一家的心思,都在祸害自己人身上。 老唐王朱硕爌,为了能把小儿子扶上世子之位,竟狠心将自己的大儿子朱器墭,和亲孙子一同关进了牢房。 后来,更是丧心病狂地毒杀了世子朱器墭,只留下年幼的世孙,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自生自灭。 陈奇瑜刚上任南阳,就听说了唐王家的这桩破事。 他在上门吊唁的时候,便专门“提醒”老唐王,世子死得不明不白,要是世孙再死了,恐怕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不仅他朱硕爌会被治罪,甚至唐藩都有可能被除国,以此警告老唐王不要再干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就这样,在陈奇瑜的暗中保护之下,唐藩的这一脉香火,才终于得以保全。 而他救下的这个世孙,叫做朱聿键,后来南明的隆武皇帝,也是整个老朱家,少有的明君。 当皇帝的任命圣旨,快马加鞭地送到延绥时,陈奇瑜大喜过望。 他换上朝服,朝着京师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 从一镇巡抚,直接升任节制五省军务的总督,陈奇瑜可谓是一步登天。 陈奇瑜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用尽毕生所学,剿灭天下贼寇,报效皇恩! 接下帅印后,他当即便点起两千延绥边兵,火速进驻了西安府。 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五省各自为战的总兵、巡抚、参将们,全都召集起来,开了个军事会议。 最先要统一的,便是思想问题。 其他人还好,唯一一个有问题的,就是四川的邓玘所部。 邓玘的部队一直在汉中一带徘徊,出工不出力,俨然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 陈奇瑜当即便把邓玘给叫了回来,先是一番好生安抚,随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是让邓玘重新燃起了剿匪的“热情”。 随后,陈奇瑜便派陕西巡抚练国事,和邓玘一同率部,驻军于汉中府的西乡县一带,扼守水陆要冲。 趁着各路起义军,都聚集在郧阳府准备过冬的当口,陈奇瑜悄悄地开始了自己的军事部署。 一张针对中原流寇的巨大包围网,就此拉开。 他先是命洪承畴,率主力驻守蓝田,眉县一带,堵死贼兵北上陕西的道路; 随后又命河南巡抚玄默,驻守卢氏县,防止贼兵回师河南、山西; 总兵左良玉,驻守淅川县,作为东路主力; 湖广巡抚唐晖,驻守南漳县,堵住贼兵南下的通道; 大名兵备道卢象升,率天雄军驻守竹山县; 新科武状元、副总兵王来聘,率蓟州兵驻扎平利县. 就这样,大明五省,总共八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向湖广郧阳一带,集结而来。 势必要将这股为祸数省的流寇,彻底绞杀在荆楚一带的崇山峻岭之中! 而对于盘踞在四川龙安府一带的巨寇江瀚,陈奇瑜则打算,放到最后再来解决。 在他看来,这股叛军虽然战力彪悍,但现在已经是困守在四川盆地中的一头困兽。 四川地处边陲,江瀚这股叛军,无法像中原的流寇一样,四处流窜,为祸各省。 所以,陈奇瑜只是下了两道命令: 他先是命三省总督朱燮元、四川总兵侯良柱,立刻带兵从云南回返,驻扎成都府一带,死死看住江瀚。 随后又命宣大总督张宗衡,守住蜀地通往汉中的几条栈道,不让江瀚有机会从四川突围出来。 眼下,只等解决了湖广一带的流寇,他便能集结重兵,把江瀚这股叛军,彻底围死在四川盆地当中。 随着大明第一任剿总司令的的一声令下,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正式拉开了序幕。 崇祯六年,正月末。 当王自用、高迎祥等一众首领,在郧阳府美滋滋地过了一个肥年后,他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侧,好像突然多了不少官军的身影。 “掌盘子!不好了!” 郧阳府衙内,一名义军斥候,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此时,王自用正和其他各营的首领,围着舆图,研究接下来该如何行军用兵。 “嚷嚷什么?你他娘的被狗咬了?” 王自用不耐烦地骂道, “慢点说!” 斥候喘着粗气,急切道: “东边.东边的淅川县,已经被官军给占了!” “弟兄们看了,为首的打的是左字大旗,官军黑压压的一片,估摸着有好几千人!” “他们.他们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咱们郧阳府开进呢!” 这支官军,正是左良玉的部队。 左良玉先前虽然在陕州失利,损兵折将,但很快,朝廷又给他补充了三千昌平兵。 得了兵员补充,左良玉追剿起农民军来,格外卖力。 这次五省围剿,便是由他来打头阵。 左良玉的任务,就是把贼兵从安乐窝郧阳府里,给撵出来。 听了斥候的消息,在场的众首领心中一惊。 眼下才刚过完年没多久,不少地方还冻着呢,没想到朝廷的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高迎祥看着王自用,一脸凝重: “掌盘子,咱们得动身突围了。” “官军不日就将抵达郧阳附近,到时候要是被围了,咱们可就跑不掉了!” 王自用此时,还是这支义军名义上的共主,按规矩,得由他来发话,为大军指引突围的方向。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天,最终,他的手指点在了竹山县的位置。 竹山县虽然也驻扎了官军,但根据情报,带兵的将领,只是个文官,麾下兵力也不过区区五千人而已。 “依我看,咱们就打竹山县!” 王自用信心满满地说道, “攻破竹山,然后一路南下,直奔富庶的荆州府而去。” “情报上说,竹山县只有五千官军。” “领军的,叫什么卢象升,而且还是个文官,想必定能手到擒来!” 此时,“卢阎王”的名头,还没在起义军的内部打响。 卢象升此前,一直在太行山东麓一带剿匪,基本没和义军的主力交过手。 因此,以王自用为首的一干首领,都下意识地认为,这支由文官带领的官军,将会是一个突破口。 虽然王自用等人,不知道卢象升的厉害,但曾经吃过大亏的蝎子块拓养坤和混天王张应金知道啊。 他俩见状,连忙站出来劝阻王自用,并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了当时在太行山时,卢象升进山搜剿他俩的场景。 “掌盘子,这卢象升虽然是文官,但个人勇武不下一般的武将,万万不可轻敌啊!” 但拓养坤等人的苦口婆心,落在王自用的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说辞。 在他看来,这拓养坤和张应金,当时不过是两股小势力,麾下加起来,也不过千人而已。 打不过官军,那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现在,这么卖力地吹嘘这个姓卢的,说不定,就是想给自己当初的惨败,挽回一些颜面罢了。 王自用清了清嗓子,傲然道: “两位兄弟,不必惊慌。” “咱们现在可是十几家合营,麾下有十万之众!” “这姓卢的,就算再能打,他一个人,又能打过几个?” 看着拓养坤等人还想再权,王自用猛地一摆手: “我意已决!” “明日卯时后,大军即刻出发,杀奔竹山县!” “我倒要看看,这姓卢的,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眼见劝不动王自用,拓养坤和张应金只能对视一眼,无奈地闭上了嘴,接受了这个安排。 王自用倒是信心满满,可很快,卢象升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义军从郧阳府动身,一路浩浩荡荡,直奔竹山县杀来。 此时,听闻贼兵倾巢而出,卢象升大喜过望。 他根本就没有依托城池,被动防守的打算,反而对着麾下将士,朗声大笑: “贼兵前来送死,岂有不取之理?” “诸位,随我出城迎敌!” 他当即大开城门,亲率五千主力,迎着十万流寇就冲了上去。 起义军的前锋部队,大多是些被裹挟的饥民,根本不堪一击,卢象升仅一个冲锋,便杀得这帮饥民四散奔逃。 高迎祥自恃勇武,亲自带兵上前,想要阻击卢象升。 可等他真正与卢象升对上后,高迎祥却发现,自己在那“文官”面前,竟然走不过十个回合! 卢象升一把大刀抡得虎虎生风,砍的高迎祥根本招架不住,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要不是身后的张献忠和马守应见势不妙,立刻带人上前接应,恐怕高迎祥今天,就要交待在卢象升手上了。 卢象升一击得手,根本不给贼兵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死死的锁定了不远处的战阵一角,那里旌旗招展,想来便是贼兵中军所在。 他二话不说,带着麾下的将士们,朝着王自用的中军就杀了过来。 王自用在帅旗下,看得是肝胆俱裂。 他见着官军裹挟这溃兵一路杀奔过来,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心思。 “撤!” 随着一声令下,王自用当即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可慌乱当中,他竟然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还好身边的亲兵们忠心耿耿,拼死上前,用人命把王自用从乱军之中,给抢了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王自用还是身受重伤,不省人事。 主帅受伤昏迷,义军的士气瞬间崩溃。 而卢象升则却根本不给贼兵,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带着五千官军,一路衔尾追杀,足足追了一整天,将近八十里路,斩首数千,俘虏上万。 直到天色渐晚,他才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正当高迎祥等人,带着残兵败将四处躲避追杀时,中军处又传来了一阵噩耗。 义军共主,紫金梁王自用,因为伤势过重,死了。 此一战,直接打响了卢象升“卢阎王”的名号! 高迎祥、张献忠等人,再也不敢窥视卢象升镇守的竹山县,只能带着残部,狼狈西逃,准备找其他地方突破官军的包围。 可义军一路西逃,遇到的对手,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义军先是在兴安府的平利县一带,一头撞上了王来聘率领的蓟州兵。 王来聘,作为新科武状元,可谓是圣眷正浓。 朱由检对他寄予厚望,竟破格连升了他十四级,从一介白身,直接提到了副总兵的位子上。 这也导致了王来聘对皇帝是感激涕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答皇恩。 不像文官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武人的脑子简单多了。 只要谁对他好,那便是肝脑涂地,再所不惜,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大明天子。 王来聘的带兵能力虽然一般,但他身为武状元,其个人勇武,可谓是冠绝三军。 得知贼兵朝着兴安府一带杀来,王来聘二话不说,当即便带着他麾下的蓟州兵,迎了上去。 他披着一身锃亮的银甲,扛着一把十几斤重的关刀,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到底是武状元出身,但凡遇上王来聘的贼兵,根本就撑不过三个回合,便被他一刀劈下,人马俱碎! 王来聘仅仅带着十二骑亲兵,就敢直冲万军从中,硬生生将高迎祥的队伍给捅了个对穿。 见着这一幕,战场上的诸多首领,下巴都惊掉了。 这厮,比起那“卢阎王”,丝毫不逊色啊! 高迎祥等人不敢力敌,只能带着队伍疯狂逃窜,转头朝着汉中的方向去了。 可此时,汉中方向,邓玘和练国事早就等候多时。 他俩把汉中各处栈道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眼见突围汉中无望,义军只能掉头北上,希望能回到老家陕西。 陕西的地形和百姓,义军们都很熟悉,只要能到达陕西,便可以摆脱官军的追兵。 但是,挡在他们前面的,可是三边总督洪承畴带领的精锐边军。 贺人龙和曹变蛟这两个疯子,更是兵不卸甲,马不卸鞍,一路狂追了义军八个昼夜。 最终,在在山阳县一带,他俩追上了贼兵的尾巴,斩首数千,大胜而归。 一连两三个月,数次突围失败,起义军的士气,早已跌落到了谷地。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粮草要吃完了。 不得不说,陈奇瑜这个剿总司令,对付起流寇来是真有一套。 他不仅对起义军,采取了军事上的合围封锁;而且还十分歹毒地,采取了经济上的封锁。 他早已行文各州县,号召附近的地主乡绅,征集民兵,结寨自保。 这直接导致了义军获取粮草补给的难度,直线上升。 义军本就以机动速度见长,队伍中马匹数量居多。 而四处流动作战的模式,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携带大量的火炮等攻城器械。 所以,面对各地官绅那墙高沟深的坞堡,义军们往往需要付出成倍的时间,才能攻打下来,而且死伤不小。 很多时候,他们就连坞堡都没打下来,官军的追兵,就已经杀过来了。 无奈之下,义军只能放弃打粮,掉头逃跑。 就这样,在陈奇瑜一套军事、经济封锁的重拳之下,这股曾经席卷中原的庞大义军,数量不断锐减。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义军就被打掉了一半多老营人马; 而外围那些被裹挟的饥民百姓,更是望风而降,毫无反抗之心。 曾经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 并且,官军的包围圈还在一步步的收缩,势必要将高迎祥、张献忠等人,彻底绞杀。 第214章 武状元?老子宰的就是武状元! 官军的包围圈,如同一根不断收紧的绞索,死死地勒住了义军的脖子。 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自从义军的“总掌盘”王自用伤重不治后,这支队伍便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而连番的惨败,更是将他们那点仅存的锐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帅帐之内,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帅帐之外,下面的不少兵将们,早已是各怀鬼胎,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人想着保存实力,找个机会脱离主力,从小道绕出官军的包围圈; 更有的人,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着,要不要拿着同袍的脑袋,向官军请降,换个荣华富贵。 就在大军即将分崩离析的危急关头,经过各营首领的紧急商讨,闯王高迎祥,被推举成了义军新的总掌盘。 高迎祥虽然临危受命,当上了总掌盘,可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 高迎祥上任后,第一时间便召集各路大小首领,打算开会统一思想。 昏暗的帅帐中,气氛无比压抑。 高迎祥端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众多首领。 良久后,他才沙哑着嗓子,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各位兄弟!”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推我上来坐这个位置,无非就是想拿我高某人来顶缸罢了。” “恐怕你们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我带着主力去和官军拼命的时候,你们就转投官军,是也不是?”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大帐之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在场的首领们本以为,高迎祥召集大家过来,无非就是说些鼓舞士气,约定共同迎敌,不准怯战这种老一套的说辞罢了。 可万万没想到,高迎祥一上来,就点破了他们的那点小心思。 高迎祥看着众人那或惊愕、或羞愧、或愤怒的表情,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我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想好好地问一问各位。” “难不成我高某人死了,官军就真的会放过你们?” “别的不说,就说那洪承畴,他杀降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即便你们运气好,躲过了洪承畴,顺利降了官军,难道朝廷能让你们继续带兵?” “最好的下场,无非就是收了兵权,打发你们去做个富家翁罢了。” 高迎祥叹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你们扪心自问,要是手上没兵没权,这富家翁,能当得安稳吗?” “别说什么知府县令了,到时候,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胥吏,都能骑在你们的脖子上拉屎!” “难不成各位都忘了,以前给朝廷当牛做马的日子了?” “我话就说到这,是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还是跪下回去给朝廷当狗,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高迎祥双手插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竟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首领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仔细想来,高迎祥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们这一路走来,抢的金银财宝可不算少。 但问题是,降了官军,这些东西能保得住吗? 朝廷出尔反尔,卸磨杀驴,不是一天两天了,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堵。 可眼下官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他们辗转突围了十几次,损兵折将不说,就连上一任总掌盘王自用,都因此伤重而死。 要是能打过,谁又愿意投降呢? 现在的义军可谓是进退维谷,打吧,打不过;降吧,又怕被秋后算账。 一时间,帐内众人开始激烈的争吵起来。 有的人说要分散突围,这样目标小,容易冲出去; 有的人说要集中所有优势兵力,这样才能冲破官军的围堵。 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此时的高迎祥依旧端坐在上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帐内首领们的争吵。 吵了半晌,帐内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大家见实在吵不出什么结果,最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高迎祥的身上。 想让这位新上任的掌盘子,拿个章程出来。 高迎祥见状,缓缓直起身子,沉声分析道: “现在想要分散突围,恐怕为时已晚,朝廷的追兵已经很近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甩不掉他们。” “小股部队很可能连官军的防线都冲不开,只会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依我看,还是得集中兵力,找一个官军防守的薄弱处突破。” 说罢,他缓缓起身,摊开舆图: “我打算回师兴安府,从平利县附近突围。”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首领,瞬间就炸开了锅。 “兴安府?” “掌盘子!万万不可啊!” 混天王张应金当即站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这兴安府一带,前阵子咱们不是才刚去过吗?” “镇守兴安府的守将王来聘,锐不可当。” “他仅带着十二骑,就把咱们给冲了个七零八落,掌盘子莫非忘记了不成?” “我还听说,这厮是皇帝老儿钦点的武状元,可谓是勇冠三军,咱们.咱们非要去找他的麻烦?” “这哪是突围?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张应金此话一出,帅帐内的反对声此起彼伏,在场的一大半首领,都不同意从兴安府一带突围。 高迎祥见状,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他心中发狠,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吼道: “武状元怎么了?” “老子宰的就是武状元!” 众人都惊呆了,不明白为什么高迎祥非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高迎祥环视众人,冷冷地解释道: “你们只看到了王来聘的勇,却没看到他的蠢!” “咱们上次,为何会败?我来告诉你们!”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仔细分析着先前的战役: “首先,咱们前脚刚在竹山县,吃了卢阎王的大亏,总掌盘新丧,士气本就低落,人人畏战;” “再者,那王来聘冲阵时,气势确实骇人,军中不少兄弟,都被他给震住了,不敢上前。 “你们好好想想,有多少人还没开打,心里就先怯了,不敢带兵上前,生怕被这厮给阵斩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各个营头之间,打起仗来心思不一,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否则,就算他王来聘真的长了三头六臂,也冲不动数万人的大军!” 高迎祥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 他毫不留情地点破了这支义军最大的弱点,人心不齐。 义军虽然名义上有个总掌盘在头上,但打起仗来都是各管各的。 不少人只想保存实力,根本没有打硬仗的心思。 但张应金还是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道: “就算咱们这次真的上下一心,怎么能保证一定能胜过那姓王的?” “掌盘子这话,未免也太过乐观了。” “这厮,可是一员不折不扣的猛将!” 高迎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错了!” “说好听点,这叫猛将;说得难听点,这就叫莽夫!” “上次交手,我就看出来了,这厮自恃勇武,轻敌寡谋。” “他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傍身,便目空一切,打起仗来,全凭着一股血勇,毫无章法可言。” “这厮最喜欢的,就是带着他麾下那点亲兵,孤军深入,从而把自己的主力部队远远甩在身后。” “对付这种莽夫,咱们可以给他设个局,找地方把他给围了!” 听了高迎祥的话,张应金还是有些犹豫,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可是……” 高迎祥却猛地抬手,打断了他,厉声喝道: “没什么可是了!要是再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咱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混天王!你要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那就当着所有兄弟的面说出来!” “不要张口就想反对!” “如果大家都觉得你的办法可行,我高迎祥自愿让贤!” “这个总掌盘你来当,你带我们冲出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应金也只能讪讪地退了回去,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而其他首领见无人再敢出头,也只能纷纷点头同意。 高迎祥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 “我今天在这里,跟各位交个底。”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要么,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全力以赴,从官军的手下杀出去;要么,就趁早跪地请降,省得白费力气!” “既然大家都不愿降,那从今天起,所有营头,所有弟兄,都必须听我指挥。” “谁要是再敢畏缩不前,怯战避战,那就休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第一个拿他脑袋祭旗!”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他一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在场诸位首领也清楚,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他们对视一眼,最终下定了决心,齐齐对着高迎祥,抱拳喝道: “但凭掌盘子驱使!” …… 高迎祥的计划很简单,无非就是诱敌深入,设伏围杀。 虽然听起来老套了些,但对付王来聘这种莽夫,必有奇效。 高迎祥亲自在兴安府附近,反复勘察地形,最终选择了一个狭长的隘口,作为伏击地点。 这里两面环山,四周林木茂盛,当地人称之为“栗树坪”。 选定地点后,高迎祥便把军中的老营精锐都集中起来,悄无声息地藏进了两侧的密林之中。 随后,他又让马守应带着主力骑兵,藏在了不远处的山包后面。 只等这边号声一响,马守应便立刻带队,包抄官军的后路,封死隘口。 做完这一切,高迎祥将自己的胞弟,外号“中斗星”的高迎恩,叫到了跟前。 他命高迎恩,领着三千老弱病残组成先锋,前去诱敌。 随后,他又让张献忠带着一支装满了金银绸缎的辎重队,紧跟在高迎恩的队伍身后。 一切安排妥当后,高迎恩和张献忠便踏上了前往府城诱敌的道路。 正如高迎祥所预料的那样。 当王来聘的斥候,探查到贼兵来犯时,他大喜过望。 当即便带着麾下的蓟州兵,急匆匆地冲出了城,想要将这股不知死活的贼兵一举绞杀。 他本以为,贼兵在兴安府吃了个大亏,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来了。 没想到,军功还是送上门来了。 当王来聘领着麾下部队上前迎敌时,高迎恩麾下的那些老弱们,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两下,随后便跪地投降。 高迎恩和张献忠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带着各自的亲兵,朝着栗树坪的方向狼狈逃窜,根本顾不得前头的部队和辎重。 “给我追!” “务必把贼首留下!” 见此情景,王来聘二话不说,立刻催动胯下战马,带着麾下的骑兵们,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他根本来不及,也懒得去管那些跪地投降的小卒子和辎重。 王来聘的两只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两个疯狂逃窜的身影。 他一心只想着把前头的贼首斩于马下,立下大功。 但王来聘虽然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可他麾下的步卒们,就有些跟不上了。 他们只能哼哧哼哧地,跟在主将的屁股后头,死命追赶。 而刚刚投降的贼兵们也很有心机,看准时机,推翻了几辆拉辎重的大车,将里面的金银绸缎撒了一地。 看见这堆琳琅满目的战利品,刚刚还在追赶主将的蓟州兵们,瞬间就走不动道了。 他们也不管前头的王来聘,当即停下了脚步,开始哄抢地上的金银绸缎。 不少官兵,为了争夺一匹绸缎,几锭银子,甚至当场就撕打了起来。 而这一切,王来聘都不清楚。 他早就带着骑兵一骑绝尘,追着贼首到了栗树坪外。 面前就是狭窄的隘口,和两旁幽深的密林。 王来聘的亲兵队长见状,连忙上前劝阻: “将军!不能再追了!” “此处地势险要,小心贼人有诈!” 可此时的王来聘,早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军功溜走? 于是他转头怒喝道: “一群残兵败将,能有什么埋伏?” “咱们一百多精骑,难道还怕他不成?” “再敢多言,扰乱军心,本将定斩不赦!” 说罢,他再不理会亲兵的劝告,一头扎进了高迎祥精心设置的包围圈里。 王来聘这个人,自幼家境贫寒,常受人奚落。 从军之前,他就是一介白身,没有任何官职,更无半点正式的军事经验。 直到考上了武状元,崇祯才力排众议,连升王来聘十四级,强行把他提到了副总兵的位置上。 朱由检的本意,是想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嫡系。 可这,自然也引起了军中其他将领的不满。 明末时期,能打的将领可不少。 几乎所有人,都是用自己鲜血和汗水,在和蒙鞑东虏真刀真枪的拼杀中,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即便是像左光先、艾万年这种将门出身的武人,也都是从最底层积累军功,慢慢升上来的。 可如今,就是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夫,仅靠着一身蛮力考上了武状元,入了皇帝的眼,就能摇身一变,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官至副总兵。 这让他们怎么服气? 就算是文状元,也不可能上来就当个部堂级别的重臣吧? 带兵打仗,难道光看个人的武艺吗? 堂堂一个蓟州副总兵,在上任之前,竟然连一场正经的仗都没打过,说出去恐怕惹人耻笑。 这件事说到底,其实还是朱由检的老毛病犯了,急着在军中培植嫡系,根本没考虑过其他问题。 但下面的官将们,可不敢把这个锅扣到皇帝的头上。 于是,他们只能抱团排挤王来聘,称其名不副实,不过是个“关系户”罢了。 “名不副实”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王来聘这位新科武状元的心里。 自从当上副总兵后,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 王来聘不仅要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更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甩掉“幸臣”的帽子。 所以,王来聘打起仗来,才会如此急切,渴望建功立业。 但在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急躁”二字。 古往今来,有多少能征善战之辈,最终都倒在了这上面。 当王来聘带着麾下亲兵,准备继续通过隘口,追击前头的贼首时。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陡然从山巅之上响起! “呜——” 只见隘口两侧的密林之中,数千名早已埋伏多时的老营精锐,猛地冲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弓手和铳手。 他们钻出林子,甚至都不用瞄准,就朝着那狭窄的隘口之处,疯狂地倾泻着火力! 高迎祥这次,可谓是赌上了老本。 他把军中为数不多的火药,箭矢,全都凑了出来,势必要一战宰了王来聘这个副总兵。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紧接着,便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但王来聘身上可是裹了两层甲胄,明甲与暗甲,交叉防御。 他虽然身上中了好几箭,但都没射穿甲胄,还不至于毙命。 但他身边的亲兵们,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少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成片成片地射翻下马。 在这个狭窄的隘口处,他们根本无处躲藏,只能被当成活靶子。 “撤!快撤!” 来不及多想,王来聘扯着嗓子,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可此时,马守应的骑兵早已从外围包抄而来,死死地堵住了王来聘的退路。 老营的步兵精锐们也紧随其后,将王来聘和他身边的十几个亲兵团团围住。 步卒们二话不说,直接一拥而上,想要把王来聘给斩杀当场。 眼见深陷重围,退无可退,这位大明第一任武状元,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抄一杆长枪,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但凡有贼兵敢上前迎战,不是被他一枪捅穿喉咙,就是被他一棍扫出去老远! 见此情形,王来聘的亲兵们也纷纷抄起腰刀,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王来聘浑身浴血,他仗着一身血勇和武艺,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大肆收割着贼兵的性命。 他像是在人群中开了无双一样,锐不可当。 手中的长枪大开大合,随意一劈一崩,一点一扎,便有数名贼兵倒毙当场。 就连他身后亲兵也不敢近前,只能一脸惊叹地看着主将在人群中肆意拼杀。 随着一个个上前的老营兵倒下,一时间再也没人敢上前接战,不少首领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看着王来聘浴血搏杀的身影,心中竟然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不远处高迎祥见状,差点没把后槽牙给咬碎。 妈的,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明明已经把敌将给围死了,结果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畏战不前。 他当即抽出腰刀,指着那些畏缩不前的首领,大声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厮已经是瓮中之鳖,他就算再能打,也不过就是两个肩膀抗一个脑袋而已!” “要是连这都不敢上,我看你们也别他娘的造反了!” “都回家抱孩子去吧!” 说罢,高迎祥一马当先,带着自己的亲兵就冲了上去,势必要把王来聘给阵斩当场。 看着高迎祥在战阵之中奋力拼杀的身影,周围的首领们也纷纷醒悟过来: “掌盘子说的对,都是爹生娘养的,谁还怕谁不成?” “弟兄们,跟老子一起上,宰了这狗屁武状元!” 在各路首领的亲自带领下,周围的士卒们红着眼睛,如同潮水一般,又从四面八方涌了上去。 王来聘虽然勇猛过人,但终究还是个肉体凡胎。 面对着义军源源不断的攻势,他的亲兵也渐渐不支,相继力战而亡。 而王来聘虽然还在搏杀,可早已身中数创,体力也渐渐不支,手上那杆长枪,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最终,在一声不甘的怒吼声中,他被数十杆长矛,同时刺穿了身体,钉死在了地上。 围杀了官军主将后,高迎祥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当即命人,剁下了王来聘的脑袋,将其高高挂在阵前,朝着兴安府的方向就杀了过去。 而此时,外围的蓟州兵们,才刚刚分完了战利品,正四处寻找自家主将的身影。 结果,他们一转头才发现,自家主将的脑袋已经被挂在了贼兵的大旗上,正随着旌旗来回摇晃呢。 眼见贼兵朝着自己杀来,这帮蓟州兵们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可马守应的骑兵,早就已经包抄了过去,堵死了退路。 眼见逃生无望,官军们只能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就这样,兴安府一带的官军主力,被高迎祥一网打尽。 义军也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府城和附近的平利县,在一番大肆劫掠后,军中的粮草也得到了补充。 可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追兵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东路的卢象升,和西路的邓玘,以及后路的曹变蛟、贺人龙等部,再次形成了一个新的包围圈。 “掌盘子,官军又跟上来了,咱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府衙内,不少首领齐齐看着高迎祥,想要他再拿个主意。 阵斩了王来聘,又打下了兴安府,高迎祥在军中的威望提升了不少,总算是彻底坐稳了总掌盘的位置。 他看着舆图,沉思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我听说,之前的西路义军江瀚,已经在四川站稳了脚跟。”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要不就往四川走?” “看看能不能和那江瀚合营,共同抵抗官军的围剿。” 第215章 开辟商道,整治薛家 俗话说得好,如果你感到岁月静好,那么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而此时此刻,替江瀚负重前行的,正是在勋阳一带和官军血战的高迎祥、张献忠等人。 与高迎祥等人的狼狈不堪相比,龙安府可就轻松太多了。 年前,四川巡抚刘汉儒带兵尝试着从南面的江油县,对江瀚的根据地发起进攻。 但却被驻守在江油县的邵勇,带队给打了回去。 之后邵勇更是亲率三千精锐,从彰明县一路追杀官军,一直把刘汉儒的部队赶回了安县境内,斩首三百余级。 眼见贼兵凶猛异常,吃了大亏的刘汉儒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紧守城池,苦苦等待远在云南平叛的总督朱燮元,以及总兵侯良柱带兵回援。 就这样,江瀚和他的部队,在龙安府安安生生地过了一个好年。 当然了,过年该有的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只不过发赏一事,还是让江瀚感觉有些肉痛。 想当初在陕州城里,他麾下也不过才三千多人,所以江瀚才敢大手一挥,每人赏银三十两,用以劳军。 可如今,他麾下的主力战兵,已经膨胀到了八千多人。 要是还按之前的标准来发,恐怕府库都要被掏空一半。 无奈之下,江瀚只能按照随军的年限,分级发赏。 那些在陕州之前,就跟着他的老弟兄们,还是老样子,每人一个三十两的红封。 而后面在宁夏、甘肃等地,新加入的士卒们,江瀚则是每人减半,只发了十五两。 虽然赏赐比老兵们少了一半,但这些新加入的士卒们也没什么怨言。 反倒是一个个拿着沉甸甸的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以前在墩堡里戊边,过得是什么日子就不用多说了。 别说十五两银子,有时候一年到头,连几个铜板都见不着,大家用的都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法子。 如今不仅每月能领到月饷,过年竟然还有这么大一笔赏钱,这帮新兵们别提有多开心了。 并且,大帅还承诺,等他们随军年限上来了,一样也能领到三十两的赏银。 拿到银子后,士卒们照例轮流放假,整个龙安府都洋溢在一片兴高采烈的节日气氛之中,所有人都结结实实的过了个肥年。 江瀚这边发银子倒是发开心了,可负责管账的赵胜,脸却垮了下来。 这笔赏银发下去,那就是将近十七万两,任谁来了都要心疼。 “大帅,这日子没法过了!” “府库里的存银本就不多,如今更是空了将近三分之一。” 府衙里,赵胜拿着账本,对着江瀚大倒苦水。 “咱们来年怎么招兵?怎么打制军械甲胄” 江瀚倒是不急,笑眯眯地亲自给赵胜沏了杯热茶,示意他稍安勿躁: “哎呀,赵赞画,你看你,又急。” “银子没了,可以想办法再挣嘛。” “再说了,还有不少珠宝首饰,古玩字画呢。” 赵胜顾不得烫嘴,猛地灌了口热茶,越说火气越大: “这些玩意儿根本就找不到地方变现,堆在府库里还不如粮食来得实在。” “再说了,咱们拿啥挣银子?” “龙安府这穷乡僻壤的,茶,它不产,盐,它也没有;更别说炼铁了。” “咱就算想挣银子,也没地方挣啊!” 他叹了口气,提议道: “依我看,咱们要不先把商税提上来?” “前阵子过正旦,弟兄们手里的钱可是用了不少,现在把商税提上来,能回一点是一点。”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嗯,可以,暂时定到十税一。” “但只针对城里的大商家,街边那些小商小贩,引车贩浆之辈就先别收了,让他们多留点在手上。” “咱们龙安府商业不算发达,这点商税解决不了问题。” “依我看,还是要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商道出来。” 其实开辟商道这件事,江瀚一直都有在仔细考虑。 龙安府的虎牙薛氏,就掌握着一条松潘饷道。 江瀚本想有样学样,从松潘饷道进入松潘卫,和周边的番部土司们做生意。 但由于高原反应,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只能作罢。 可入藏通商一事,江瀚又不得不去做。 这里面的利润,实在太丰厚了。 松潘地处岷江上游,是连接四川、西藏、青海、西宁一带的重要枢纽。 龙安府更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根据江瀚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情况,在松潘的羌族部落里,一百二十斤的茶砖就可以换到一匹上等的川西战马;八十斤茶砖,可以换一匹中马;六十斤,换一匹下等驮马。 本来松潘草地是不怎么产战马的。 可只要越过岷山,北面就是水草丰美的青海和西宁。 那里可是绝佳的养马地,养的都是上等的河曲马。 在青海、西宁一带驻扎的蒙古部落,由于大明长期的经济封锁,正处于一种极度缺铁的的状态。 而此时,统治着乌斯藏的,是信奉的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白教)的藏巴汗丹津旺布。 可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信奉的却是格鲁派(黄教)。 所以,两方一直在为了信仰和地盘,争斗不休。 青海和西宁的蒙古部落,一直想要入藏“卫教”,只是苦于缺少甲胄和兵器,一直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江瀚可是听说了,在青海西宁一带,十副布面甲,就可以换到二十五河曲马,其中还包含三匹上等种马。 一把精锻镔铁长刀,可以换两匹中等河曲马。 即便是一口最普通的铁锅,都能换回来一整头肥羊。 这等堪称暴利的买卖,要说江瀚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战马在古代的军事价值,自然不必过多赘述。 可到了明末时期,由于财政崩溃,明军的马匹数量少得可怕。 朝廷连人都养不活了,自然也没办法再维持一支数量庞大的战马队伍。 也只有在辽东这样少数军费充足的地方,还保持着万余人的骑兵队伍。 可辽东的关宁军,面对的却是动辄数万的后金骑兵。 后金采取的可是以人养马的政策,随时都能集中优势兵力对付关宁军。 江瀚日后肯定是要对上后金的,想要征战北方,骑兵的数量就绝对不能少。 编练车营,打的是阵地战,只有骑兵,才能完成追亡逐北,一锤定音的歼灭任务。 但现在的问题是,江瀚的人马,根本没办法越过松潘草地,北上青海。 而且,藏地各种土司、寺庙的势力,盘根错节,外人想要进去做生意,简直难如登天。 而松潘卫的各处羌人、白草番部落,他们虽然也有不少马匹,但这些番部更多的,则是青睐于茶叶。 江瀚所在的龙安府,由于地处川北,海拔较高,所以气候寒冷,霜期较长。 全年的无霜期,仅有五个月左右,远低于川南或川东的茶区,不是茶叶的主要产地。 龙安府只是一个中转枢纽罢了。 所以,江瀚的计划是打通一条横跨,松潘卫——龙安府——保宁府——成都府的商道。 他可以从成都府或保宁府等地购买茶砖、精铁等物资;然后把精铁加工成刀甲、铁锅,最后把成品转运到松潘卫去。 至于启动资金,府库里还有些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这些玩意儿虽然变现慢,但好歹也是笔不小的财富。 实在不行,那就搞点穿越者的老几样,白糖、玻璃、香皂、香水一个不落,全都给安排上。 白糖虽然用黄泥水淋糖法做不出来,但用活性炭吸附的法子,是可以搞出来的。 玻璃就更简单了,这些玩意儿虽然老套,但不得不说,做起来简单,挣得也多。 当然了,挣钱肯定没有抢钱来得快。 所以江瀚还准备往商队里塞些探子,借着经商的名义,偷偷往保宁府、成都府的各个州县里安插人手。 平日负责探查情报,战时化作内应,里应外合,协助破城。 想法很好,但问题来了,手底下没人执行。 手底下这帮大老粗,杀人放火倒是在行,可要是出去做生意,说不定白天和顾客吵两句,晚上就要出去杀人全家泄愤。 思来想去,江瀚还是打算从本地的土司身上打开突破口。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赵胜,开口询问道: “那个虎牙薛氏,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赵胜思索片刻,回答道: “咱们入主龙安府已经几个月了,这薛氏的家主薛志恒,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派人来过一趟,送了些皮毛药草示好之外,就一直没见响动了。” “我几次派人去薛家,想要打听打听松潘饷道的事,结果都被他们顶了回来。” “看那意思,是摆明了不想让咱们掺和进去,断了他薛家的财路。” “大帅,您这是.想对薛家动手了?” 江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不管怎么说,这条商道,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他薛家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听了这话,赵胜却有些犯难: “大帅,那您打算怎么做?” “现在还真不太好动这个薛家。” “就像之前说的,咱们的人根本上去高原,也没有薛家经营多年的人脉,贸然入藏,恐怕风险不小。” 江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倒是问起了另外两家土司的情况: “平武的王家和江油的李家,最近怎么样?” “有没有再搞小动作?” 赵胜摇摇头: “之前统计田亩,他们干的还不错,现在都已经登记造册完毕了,基本没什么事儿干。” “只不过,我听说王家的家主王承弼,还有李家的家主李熙,都不爱在衙门里待着,没事儿就回自家宅子里呆着了。” “大帅,您是想用他们?” 江瀚嘴角一咧,坏笑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龙安府的三家土司之间有世仇吗?” “等会你带着我的手令,去一趟王家,让王承弼出马,去给这个薛家上上眼药。” “让土司去查土司,把这个薛家给我往绝路上逼,逼到薛家受不了,亲自来我府衙谈判。” “免得咱们出面,反而被人拿捏了。” 江瀚接着补充道, “另外,让驻守在石泉县的李自成,和驻守在黄阳关的李老歪换防。” “入藏一事,就交给李自成去办。” “让他先去熟悉熟悉高原环境,如果薛家靠不住,就让李自成带队开辟商道。” “我就不信了,难道离了他张屠户,咱们就吃不了带毛猪不成?!” 赵胜点点头,随即准备去操办此事,但他还是有些疑虑: “大帅,您怎么会想到让闯将去办这入藏一事?” “这可是要过草地,翻雪山的,他.能行吗?” 江瀚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 “没事,这叫专业对口,就他了。” 入藏这事吧,别人可能不行,但李自成准行,过松潘草地,翻岷山雪峰,他可是都干过的。 赵胜见状,也没再多问,随即便领了将令,带人往县城里的王家大宅去了。 自从王家“欣然”接受了江瀚的招安,并举家搬入平武县城后,王家子弟就一直老老实实的。 除了完成江瀚交代的任务外,王家人每天就呆在宅子里,诵读典籍,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没想到,赵胜竟然会亲自登门拜访。 本以为这次又是什么处理民政的杂事,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让他代表官府,去整治薛家。 王承弼听完,先是愣了半晌,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狂喜之色。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王承弼很清楚,江瀚这是想拿他当刀使,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王家和薛家那可是有血海深仇的,当年薛家祖先造反,差点就灭了王家满门。 如今风水轮流转,王承弼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当即拍着胸脯,向赵胜保证,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第二天一大早,王承弼便以平武县令的身份,带着一千多“衙役”,浩浩荡荡地赶往了薛家所在的龙溪堡。 他当然没有蠢到直接带兵去攻打薛家的碉楼,相反,王承弼准备的手段,全是官面上拿得出手的东西。 王承弼祭出的第一招就是查税。 他以“新府初立,清查旧账”为名,要求薛家,提供自崇祯初年以来,所有的田赋、商税记录。 薛家人都傻眼了,田赋?!开什么玩笑?! 他薛家自从在宋理宗景定三年担任龙州知州以来,就没听说过“田赋”这两个字! 每年交给朝廷的,仅仅只有八十两银子的商税。 当然了,即便薛家老实交了税,王承弼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在前一晚,就已经连夜指使户房小吏,将薛家五年内已缴商税,全篡改成了“漏报”。 而江瀚这边,也连夜出台了新法,不仅提高了商税比例,而且把罚银定得极重。 五年利滚利算下来,薛家现在倒欠了江瀚三十二万两银子。 这还没完,王承弼接着便要量田。 他以“重订鱼鳞册,明确田地归属”为名,让手下的人,去重新丈量薛家名下所有的土地。 量地的时候,标准自然是怎么松怎么来,硬生生给薛家账上,多算了三千多亩上等良田出来。 这些良田,自然也是要交税的。 至于真正的田土,则是以无主荒地来算,当场收归了官府所有。 这可把薛家家主薛志恒气得七窍生烟,他族中子弟甚至快马找来了麾下的番兵,想要宰了王承弼这个狗官。 但王承弼身边可全是护卫,千总曹二手带着一千多“衙役”,就等着薛家人动手呢。 薛志恒见此情形,连忙想把底下的番兵喊回来。 可这帮人本就是不服管教的番族,平日里在龙溪堡作威作福,哪能轮到别人骑在他们头上撒野?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五百番兵就被曹二杀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脑袋都被筑成了京观,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龙安堡门口。 清除了薛氏的武装力量后,王承弼顺理成章的接过了薛家“安防”的任务。 他以“龙安堡地处要冲,恐有乱匪余孽藏匿”为由,要求全面搜查,随后带着曹二等人,堂而皇之地驻进了薛家把守的各个要地,美其名曰协防,实则监视。 当然了,这官府派人协防,肯定是要收费的。 这一干人等的人吃马嚼,全都要算在薛家的头上。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过短短半个月,薛家被整得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被王承弼带人这么一搅和,薛家的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各个城里的商铺更是三天两头有官府的人上门“光顾”。 薛志恒被气得差点吐血,他当然知道,这背后肯定是江瀚在捣鬼。 薛志恒几次想要找江瀚服软,可现在他薛志恒不过只是一介白身而已,就连龙安堡的寨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去府城了。 而王承弼这边,更是咬死了不松口,拿着各种“律法”,铁了心要把他薛家往死里整。 王承弼驻扎在龙安堡,时不时以“蓄奴”、“私藏刀弓”为由,不停地敲诈着薛家的钱财,想要借机把薛家摁死。 终于,薛志恒受不了了。 再这么下去,薛氏族人就算不被吓死,也得被活活耗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薛志恒连夜带着心腹,备上了两车厚礼,亲自赶往了平武县,准备拜见江瀚。 第216章 什么叫人造舍利子? 见薛志恒带着厚礼亲自上门服软,江瀚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他。 经过一番彻夜长谈,最终江瀚十分大度地免除了薛家头上的全部罚款,但同时,他也提出了两个不容置喙的条件: 第一,薛家必须举家搬迁到平武县城内居住;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薛家必须和江瀚共享松潘饷道,货物交给薛家商队寄售,没有抽成。 这代价确实不小,但比起阖家灭门,这已经是薛志恒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收拾了薛家后,江瀚立刻发文,将龙安府三家土司的家主,全都召集到了府城。 他没有再搞什么分化打压,而是安排起了商队一事。 江瀚命江油李氏组织商队,负责打通与成都府一带的商贸; 命平武王氏,向东与保宁府通商; 而薛氏,则继续负责他们最熟悉的西线,与松潘卫的各番部进行贸易。 为此,江瀚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暂时命名为茶马司。 等以后生意做大了,这个机构便正式改为商部,负责所有的贸易。 茶马司暂时归江瀚亲自管辖,另外,他又从军中抽调了之前在甘肃立功的掌令王五,命其担任副手,主持日常工作。 随后又从军中,抽调了一批边堡的夜不收出来,届时,这些夜不收们将伪装成商队的护卫,跟随王、李两家,一同潜入保宁府和成都府。 平时负责刺探情报,战时,便可作为内应,里应外合,协助破城。 想要组建商队,筹备货物,至少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等到开春之后,商队就能正式出发了。 在此期间,江瀚也得好好想想,第一趟生意,到底要卖些什么货物。 头一回做生意嘛,自然要搞点“拳头产品”出来。 对于前往保宁府和成都府的商队,江瀚没必要过多操心,府库里有的是珠宝首饰,古玩字画。 到时候在各个州县府城里开几个古玩店,一边挣钱,一边还能替夜不收们打掩护。 等以后掌握了玻璃的烧制技术,随便烧点玻璃制品出来,就能当做礼物,和各地的官员豪族们搭上关系。 至于白糖,江瀚暂时先放弃了,这玩意儿做起来太麻烦,耗时又长。 龙安府的耕地本就不多,自然是要先紧着粮食种,不可能去种植经济作物。 趁着烧制玻璃的机会,江瀚还能改进军器局的冶炼技术,先把高炉技术给搞出来。 等日后拿下了矿区,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建立起冶铁基地。 保宁、成都一带销售古玩字画、玻璃制品;而江瀚给雪区准备的“拳头产品”,则是佛门重宝,舍利子。 当然了,这里的舍利子,是人工烧出来的。 雪区的僧侣、寺庙可是富得流油,想必他们对舍利子这种佛门圣物,肯定会很感兴趣。 烧制舍利子听起来好像有点天方夜谭,但其实方法很简单,后世甚至还有人申请过知识产权发明专利。 (专利名称:舍利子的制作方法,专利号:CN101011211)。 江瀚仔细想过,这个法子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是完全可行的。 其原料也随处可见,只需要三种东西:骨灰,石英粉,和水。 骨灰粉可以用人骨和动物骨骼,其中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灰石,这是一种天然的磷酸钙。 而石英粉的主要成分,则是二氧化硅,是制造玻璃和陶瓷的主要原料。 这两者的熔点都非常高,能达到1700摄氏度左右。 但是,当这两种物质被混合加热时,奇妙的化学反应便会发生,他们并不会各自分开熔化。 二氧化硅,在这里扮演了“助熔剂”和“玻璃形成体”的角色。 它会与磷酸钙,在远低于各自熔点的温度下发生反应,形成一种低熔点的共晶体,也就是磷硅酸钙玻璃。 而骨灰占大头的配比,又决定了最终的成品,会更偏向于一种含有晶相的玻璃陶瓷,而非纯粹的玻璃。 这便是后世“人造舍利子”的根本原理。 其具体操作如下,首先取骨灰粉、石英粉、水,按照4:1:1的比例,混合均匀,并捏制成手心大小的球体。 然后在100-250摄氏度的环境下,进行干燥处理一个时辰。 干燥后取出球体,再把石英粉和水,按照1比3的比例,混合成浆糊状,均匀地涂抹在球体表面,并再次进行干燥处理。 一个时辰后,便可以开始正式烧制。 先升温至700摄氏度,烧制两到三个时辰;再依次加温,升高至1000摄氏度,烧制一个时辰; 最后,升高到1200到1300摄氏度,烧制三到四个时辰。 烧制完成后,再逐渐呈梯次冷却炉温。 最后,就能得到外观晶莹透亮、宝相庄严的成品“舍利子”。 方法听起来倒也不难,可江瀚拿着方子找到工部的铁匠们是,还是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柴宇拿着江瀚的法子,眉头紧皱。 他是工部冶铁司的作头,手底下有两百多位熟练铁匠,军中所有的刀甲,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大帅,您这方子是打哪儿来的?” “怎么我一点儿也看不懂,什么叫做摄氏度?” 柴宇看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而且,我看这玩意儿,又是烧炉又是熔炼的,应该和烧瓷差不多。” “我手底下都是些打铁的,根本没干过这精细活儿啊!” 江瀚听完也是一愣。 长久以来,他都在带兵打仗,四处征战,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搞什么后世的发明创造。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好好给麾下的这帮匠户们科普科普了。 不光是科普,江瀚还得专门编一份教材出来,等日后开设学堂,培养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科学人才。 这事情得趁早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拔苗助长是成不了材的。 只不过现在,他还得先回答柴宇的问题。 江瀚思考了半天,想着怎么才能避开现代术语,转而用这些工匠们最熟悉的日常事物,以及材料的变化现象来入手解释。 “这个摄氏度,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计量单位,就好比咱们平时用的斤、两。” “只不过,斤两是用来称重量的;而摄氏度,是用来计算温度的。” “冬天,水会结成冰,水结成冰的那个温度,就是0摄氏度;想法,如果水烧开煮沸了,那就是100摄氏度。” “又比如你们平时打铁的时候,不是经常会用火焰的颜色,来判断炉温的高低吗?” “当火焰呈现出暗红色的时候,炉温大概就是500到600摄氏度;” “当火焰变成亮红色的时候,大概就是700到800摄氏度;” “而当它发出明亮的黄白色时,炉温就差不多有1300摄氏度了。” 当然了,材料的熔点、沸点,还与气压等其他因素有关。 但现在,江瀚并不打算引入更多的变量,他现在只想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解释“摄氏度”这个概念。 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可以等日后慢慢解释,或者留给后人探索。 听了江瀚这番解释,柴宇这才恍然大悟。 他也不知道,大帅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概念,但既然大帅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就必须认真记下。 可曹宇还是有些担忧: “大帅,我说实话,想要让火光显出明亮的黄白色,也就是1300摄氏度,很有难度。” “一般的小作坊、小土窑,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您只有在景德镇的官窑里,或者御器厂里,才有可能办到。” 曹宇很清楚,只有官窑和御器厂才拥有全国最好的匠人,最好的木炭,以及最好的土窑。 他的冶铁司,充其量就是个草台班子而已,平时打制一些刀甲还行,哪能和御器厂里的大匠们相比? 不过,这也难不倒江瀚。 经常穿越的朋友都应该知道,搭建高炉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就算没有焦炭,但用一些高质量的硬木木炭,再加上大型风箱作为鼓风机,也足以把炉温提升到1300摄氏度。 说干就干,江瀚当即找来了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了一张简要的高炉示意图。 他把几处关键的出铁口、送风口、以及出渣口都一一注明。 另外,他特意提醒柴宇,在烧制过程中,需要先制作一个石墨坩埚。 石墨在明代就是所谓的“黛石”,一般是女人用的画眉石,很常见也很好找。 其中一些关键的步骤,江瀚只需要动动嘴,将原理交代清楚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这帮铁匠们慢慢试验。 其实江瀚也就只是知道些大概的原理罢了,真要让他上手实际操作,肯定是不如这帮老师傅的。 论起工匠精神,还得看咱们的工匠,小日子拍马也赶不上。 当然了,江瀚肯定不会动辄以九族来威胁工匠,但他亲自交代下去的任务,任谁也不敢糊弄。 在工匠们紧锣密鼓的搭建高炉的时候,江瀚又把作头柴宇给拉到了一旁,吩咐道: “这个高炉技术,你们要尽快熟练,彻底掌握。” “等烧完了舍利子,我还要烧制琉璃,炼铁炼钢。” 柴宇刚想发问,却又被江瀚抬手打断, “我先说,你不用急着做,先记下来就行。” “我回去之前,会再抄录一份详细的清单给你。” “烧舍利子和烧琉璃,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琉璃,只需要用到河沙,再加上生石灰的粉末,和草木灰,作为助熔剂。” “草木灰最好是用盐湖边上的盐生草,来烧制。” “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种盐生草的叶片是帽翅状的,结出来的果实呈红色,而且有剧毒。” “你们找到之后,把烧出来的草木灰加水搅拌均匀,然后用布过滤,得到清液,再把清液蒸干,就能得到一锅白色粉末。” “把这些粉末,和生石灰的粉末,一起加入到过了筛的精细河沙中,搅拌均匀后放入高炉烧制,这就能得到琉璃了。” “到时候,取一根空心铳管,就可以吹制出想要的形状,这一步需要慢慢练习。” “最后一定记住,不管是舍利子还是琉璃,成品出来后一定要慢慢退火降温!” 听了江瀚这一连串的交代,柴宇只觉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 但江瀚已经把能讲的都讲清楚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慢慢摸索。 柴宇相信,只要肯花时间下功夫,总能试出来。 江瀚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 “现在,你们就专心把舍利子给我烧出来。” “我要求你们冶铁司的所有铁匠都必须掌握这项技术,舍利子我有大用,你们谁要是烧出来的被我选中了,重重有赏!” 交代清楚后,江瀚也没有在军器局久留。 他还要赶回去给王五等人,交代潜入成都府、保宁府的任务,然后再编纂一些基础教材。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可谓是堆积如山,他根本没时间守着这帮工匠。 不过,柴宇倒也没让江瀚失望。 在经历了一个月的失败和摸索后,他总算是成功地烧制出第一颗舍利子。 有了成功的经验,其他的铁匠们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很快便烧制出了各自的成品。 当江瀚再次来到军器局时,柴宇带着铁匠们早已等候多时。 每个人手上都捧着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心血,希望得到大帅的青睐。 江瀚一个个地仔细检查过去,可他却发现,这些舍利子都太过普通,不尽如人意。 不少人烧出来的舍利子,就跟玻璃弹珠没什么区别。 虽然呈现出了洁白通透的骨色,但在江瀚眼里,看多了也就那样,不够惊艳。 看到最后,江瀚也没挑中一个满意的,不免有些失望。 随后他又看了看一直跟在身边的柴宇,询问道: “你的呢?” “我还没见你烧制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柴宇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神秘的表情。 他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缓缓在江瀚面前打开。 只见三颗如同真人指骨一般的“舍利子”,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柴宇有些得意地解释道: “大帅,属下想着,既然舍利子都是佛门高僧大德火化之后才烧成的。” “那想必,也应该是人骨的模样。” “所以,属下就自作主张,把舍利子捏制成了指骨的模样,分成了三节。”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但不多。 柴宇也不急,接着继续讲解道: “大帅,您把舍利拿起来,放到天空底下看看。” 江瀚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木盒里拿了一节“指骨舍利”,对着头顶的太阳,仔细端详了起来。 可就是这么一看,他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光线从顶部穿过这节指骨舍利时,在其内部,竟然散发出了一圈青白色的光晕。 光华流转,深邃莫测,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而更令人叫绝的是,光线穿过舍利子后,竟然还散发出了一层明黄色的光芒,好似佛光一般,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不错不错!” 江瀚瞪大了眼睛,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上的指骨舍利,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柴宇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回大帅,属下在烧制的时候,试了好几十次。” “我发现,在最后的退火冷却阶段,通过控制风门和燃料,可以让高炉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 “只要恒温烧上几个时辰,就能让光华,凝结在舍利子内部。”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至于那层佛光,就更简单了,我在其中加了点赭石粉末。”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本想加一些云母片进去,想让舍利子呈现出珠光,可没想到,烈焰之下,云母很快就失去了光彩,并和骨粉、石英混合在了一起。” “后来经过我多次尝试,最后就选中了黄色的赭石,并成功让舍利子蒙上了一层佛光。” 江瀚听罢,满意地拍了拍柴宇的肩膀: “你呀你,总是能给我整出点新花样。” “不错,就这个了!” “等会儿去庄启荣那里领赏,五十两;其他的匠户也都辛苦了,每人赏十五两!” 柴宇一听,大喜过望,他从没想过赏赐竟然会如此丰厚。 烧个舍利子,就能领五十两? 放以前,那就要辛辛苦苦打制五十副布面甲,起码得耗上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挣到。 而其他的工匠们,更是一脸意外。 本以为自己没被大帅选中,这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可没想到,大帅也没忘记他们,同样也发了不少赏钱出来。 一时间,整个冶铁司都沉浸在一片喜悦当中。 铁匠们领到赏钱,二话没说就投入到了下一个项目,开始研究起如何烧制玻璃。 江瀚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幕,他只是把所有的舍利子都收集起来,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府衙。 刚到府衙,他便立刻找来了薛家家主薛志恒,想要把舍利子往雪区卖。 当江瀚随意地把舍利子放到薛志恒眼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土司话都讲不利索了。 “大大帅,这这莫非就是.” 江瀚没等他说完,得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把舍利子递到了薛志恒手里: “不错,就是舍利子。” “你看看,品相如何?” 薛志恒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颗舍利子,脸上满是虔诚与敬畏。 他曾经深入藏南,在一所大寺院中,有幸瞻仰过一次舍利子。 而且还隔了老远,那帮僧侣根本就不让他凑上去细看,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捧在手里仔细欣赏。 不愧是佛门重宝啊! 薛志恒看得口水都要留下来了,洁白光滑,通体透亮。 江瀚给他的这一颗,甚至比之前他在藏南见过那颗舍利子,成色好了数倍! 他清晰地记得,藏南的舍利子,不仅小了一圈,而且颜色有些发黑发黄。 跟他眼前这颗,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等等! 薛志恒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可是佛门重宝啊! 这江瀚,莫非是脑子坏了? 竟然就这么放心大胆地,交给他这么一个外人,还说要让他带去雪区出手? 更何况,他薛家前不久才刚刚被江瀚,给整治过。 难道他就不怕我拿着这佛门重宝,直接跑了? 江瀚看着薛志恒那如痴如醉,甚至还略带贪婪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随即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大木盒,“啪”的一声,放在了薛志恒的面前。 薛志恒不明所以,本以为是什么其他的物件。 可当他将那盒盖打开的一刹那,彻底震惊了。 只见那偌大的盒子里,密密麻麻,竟全是这种成色极佳的舍利子! 粗略估计,怕不是有上百颗,摆都摆不下了! “这大帅这.这是什么情况?!” 薛志恒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瀚笑了笑,身子向后一靠: “喜欢吗?” “我手底下的人烧出来的。” “你要是喜欢,送你一个。” 薛志恒人都傻了。 这舍利子,历来都是高僧大德坐化之后,才能烧出来的。 可面前这个男人,竟突然之间就掏出了一盒子舍利出来,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什么叫“手底下的人,烧出来的”? 一个无比惊悚的念头,瞬间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莫非莫非这江瀚,打下了哪座佛门圣地,然后把里面的高僧、主持全都给抓了起来,然后.一把火,给烧了? 不对啊! 就算他真的这么干了,那也不可能烧出这么多的舍利子来啊?! 这得上百位高僧,才能有这个数吧? 薛志恒意识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开口询问道: “大帅,属下愚钝,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这些,不会真的都是.都是得道高僧烧出来的吧?!” 江瀚随意地摆了摆手,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想哪儿去了?”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手里有秘方。” “这些所谓的舍利子,都是我让我手下的人,用秘法量产出来的人造舍利子。” 薛志恒听完,再次愣住了。 什么叫“量产出来的人造舍利子”? 他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听过有什么秘方,还能量产舍利子! 涉及到核心机密,江瀚也不想再和他过多解释,他只是开口问道: “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你就替我估算一下,一颗像这样品相上好的舍利子,能在藏地的那些大寺庙里,卖出个什么样的价钱?” 薛志恒沉默了良久,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到底是常年经商的,他很快便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大帅,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 “这玩意儿,虽然看着跟真的一样,但咱们最多也只能往藏地卖个三五颗。” “要是卖得多了,必然会引人怀疑,到时候反而不美。” 江瀚自然也不可能蠢到把所有舍利子,都拿出去卖了。 于是,他从怀中拿出了柴宇烧制的三节指骨舍利,摆在了薛志恒的面前。 当薛志恒看到那三颗内蕴青白光华,外散淡淡佛光的指骨舍利时,他的嘴再也合不拢了。 要不是他知道江瀚能量产舍利子,他甚至都想当场跪下来,对着这三节指骨顶礼膜拜了! 你要说这是释迦摩尼的佛骨舍利他都相信。 “这这东西,要是拿出去.” 薛志恒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肯定能轰动整个卫藏!” “大帅,您.您可想好了?” “要是被那帮喇嘛们,知道咱们用的是假货,事情可就真的大发了!” 江瀚却只是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 “放心,我就卖这三颗。剩下的都往内地卖。” 薛志恒随即追问道: “那大帅,您该如何解释这三颗佛骨舍利的来历呢?” 江瀚笑了。 “简单。”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把城里报恩寺的那帮和尚,都给我请过来!” “他们不是整天都能说会道的吗?让他们出来编故事了!” 刷新下,刚把草稿发出去了 第217章 圣物入藏 时间很快来到了崇祯六年三月,春寒料峭,舍利子的故事已经编好了,是时候该启程入藏了。 这次入藏,薛家可谓是重视无比,家主薛志恒亲自出马,准备带着圣物前往雪域高原。 而江瀚则是派出了李自成,让他跟随商队一起进藏,雪区复杂,光靠薛家他还是不放心。 此时的李自成,已经褪去一身杀伐之气,身着深色棉布长袍,面容肃穆,对外身份是一名来自陕西法门寺的护法居士。 由于战乱,法门寺被洗劫一空,李自成这位护法居士在废墟中抢救出了这三枚圣物,并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把圣物带了出来。 他一路辗转,从陕西来到四川龙安府报恩寺,他本想将舍利供奉在报恩寺,不料贼兵又攻陷了龙安府。 为躲避兵灾,同时避免圣物蒙尘,他索性又带着舍利子逃了出来。 听说藏地佛寺林立,佛法昌盛,所以李自成决定带着圣物前往西藏,想找一处佛寺供奉圣物。 根据报恩寺的高僧们推断,李自成这位护法居士手上的圣物,极有可能是法门寺高僧,在唐代所制作的佛祖影骨舍利。 影骨舍利虽然是后来人工仿制,但其价值并不低于真正的灵骨。 佛教将其视为灵骨的“影现”,就如同水中映月,虽非月体本身,却承载月的本质。 起初在编这个故事的时候,报恩寺的和尚们是拒绝的。 这影骨虽说是人工仿制的,但在宗教意义上影骨就等同于灵骨,影骨是灵骨的法身示现,证示佛法不灭。 这帮和尚们说什么也不肯假释佛法,伪证影骨。 但江瀚亲自提着腰刀,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直到刀架在脖子上,这帮秃驴们才终于松口。 一切准备完毕后,李自成带着麾下两百多人,和薛志恒一起踏上了进入雪区的道路。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安多雪区。 想要进入安多雪区,商队首先得从黄阳关出发,沿着涪江河谷北上,再翻越岷山山脉的分水岭,抵达松潘卫。 抵达松潘卫后,就正式进入草地,沿着黑河河道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进,经过阿坝州,最后抵达目的地夏河。 全程要花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 李自成很不解,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想要进藏,难道不应该往西边走吗? 听大帅说,乌斯藏的宗教中心应该是在藏南,日喀则附近。 李自成骑在马上,看向并排而行的薛志恒,不由得发出疑问: “薛家主,咱们为什么非要往西北去,不应该去藏南吗?” “安多雪区又是个什么地方?” 薛志恒闲来无事,也正好在路上给李自成讲解讲解藏地的知识,免得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李参将有所不知,这雪区广袤无垠,生活在这里的番部通常把雪区分成三大块。” “分别是法域卫藏,人域康巴,马域安多。” “就拿卫藏地区来说,卫主要指拉萨、山南和林芝西部;而藏则代表日喀则,这里是雪区的政治中心和宗教中心。” “这里佛寺林立,法会繁多,所以又称法域。” “而咱们要去的是马域安多,这里是藏地的主要牧区,牛羊众多,且以出产良马而著称,因而被称为“马域”。 初春的高原还是寒风刺骨,薛志恒一边说着一遍拿着牛皮水壶灌了两口温水,继续讲解道, “大帅费这么大力气,甚至不惜伪造佛门圣物,不就是为了战马吗?” “依我看,这笔买卖,去马域安多最为合适。” 李自成点点头,随即继续追问道: “薛家主,照你这么说,想要把舍利子卖个好价钱,不是应该去法域卫藏吗?” “这安多虽然产马,但无论是寺庙还是法会,想必应该都不如卫藏地区多。” 薛志恒听了,嘿嘿一笑: “李参将,要说造反打仗,你或许很在行。” “但论起做生意,你还是没领悟到精髓。” “安多地方虽然佛寺少了点,但这里可是白教和黄教争锋的一线地区。” “这可是道统之争,你说影骨舍利这种佛门圣物出世,这两家会不会发了疯都要拿到手上?” 李自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薛家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摆明了一副奸商模样。 薛志恒接着补充道: “况且,卫藏地势更高,气候更烈,你们这些汉人初来乍到,恐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居士,我劝你趁着路上还有时间,多学几句西番话,免得到时候进了安多什么也不懂。” “咱们此行的目的夏河,那里可是有好几家贵族,这帮人信仰各异,千万别犯了忌讳。” 李自成默然点头。 西番话他确实需要趁着赶路的时候学一学,此行不仅要换取战马,而且还要趁机打探雪区情报。 大帅出发前可是亲自交代过了,要他搞清楚西宁一带的蒙古部落,看看为首的是不是插汉部虎墩兔。 虎墩兔就是蒙古的末代大汗林丹汗。 根据史料记载,大概在崇祯五六年左右,后金就会统一蒙古,林丹汗也会被赶到青海一带。 江瀚想看看后金的扩张的进度到哪儿了,是不是还和历史上一样。 经过大半个月的艰苦跋涉,商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夏河。 夏河位于后世的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再往北就是青海西宁。 李自成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大夏河在宽阔的草原上蜿蜒流淌,两岸的草地已开始泛起淡淡的青色。 他看着这广袤的草原,一路上的艰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西北方向,一座宏伟的庄园依山而建,石头砌成的墙基洁白光滑,映衬着晨曦的微光。 庄园里的木楼雕梁画栋,无数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阿什格桑家族的庄园。 阿什格桑家族是安多地区噶举派(白教)的信徒,他家在夏河经营了两百余年,据说是古藏的贵族,受封在此。 一场盛大而独特的欢迎仪式早已备好。 当商队抵达庄园门口时,悠长沉闷的法螺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煨桑的松柏香气。 一位穿着华贵藏袍、腰间佩戴绿松石弯刀的壮硕中年人,带着满脸热情的笑容亲自出迎。 他就是阿什格桑家族的当代家主,丹增却吉。 在抵达夏河之前,薛志恒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夏河的各家贵族。 佛门圣物入藏一事,瞬间引起了轰动,甚至西宁的塔尔寺和朱喀寺都派出了僧侣前来,想要一探究竟。 经过激烈的争夺后,最终还是丹增却吉家的庄园赢下了接待圣物的资格。 然而,初春的解冻期,加上前夜的一场大雨,使得庄园门前积满了泥泞的水坑。 为了不让远道而来的贵客身上沾满泥水,丹增却吉立刻用藏语高声下令。 顷刻间,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朗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朗生就是贵族家的奴隶,按照汉人的说法,差不多相当于家奴。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泥泞的水坑边,一个接一个地俯下身,将自己的身子埋入冰冷的泥水中,搭成了一座人桥。 “哈哈哈,远道而来的贵客,切莫让污泥脏了你们的靴子!” 丹增却吉操着一口生疏的汉话,热情地挥手示意。 薛志恒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他常年与藏地贵族打交道,深知其习俗。 他坦然一笑,抬脚便踩上了朗声们的身子,跨过泥泞,热情地和丹增却吉拥抱了起来。 但李自成却僵在了原地。 他在汉地不是没见过奴隶,但从没见过哪家地主这么用奴隶。 李自成能清晰的看到,脚下一个朗声因寒冷而不停颤抖的脊背,甚至还能看见他的牙齿在上下不停哆嗦。 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用来补路修桥的石头。 他的脚重如千斤,迟迟也落不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自成的身上。 丹增却吉的热情笑容淡了几分,薛志恒则向他投来一个催促的眼神,示意他要入乡随俗。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情绪。 他学着薛志恒的样子,一脚踩上了第一个奴隶的后心。 那背脊很瘦,隔着粗布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 他没有过多停留,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这座颤抖的人桥,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丹增却吉走在前头,身侧跟了一群夏河的大小贵族头领: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我先带两位参观参观,让两位了解了解我桑科草原的风土人情。” 丹增却吉显然是想炫耀自己的财富与实力,他亲自担当向导,引领着薛志恒和李自成参观他的庄园。 眼前的庄园确实恢弘大气,甚至有些令人咂舌。 主屋的梁柱都是由巨大的原木搭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和六字真言,缝隙处甚至以金箔填充。 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画工精细的唐卡,描绘着佛陀本生故事和怒目圆睁的护法神。 地上铺着厚实致密的藏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酥油香和藏香混合的味道。 银质的酥油灯里,火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薛志恒一路赞不绝口,而李自成则是一路沉默。 他看着头上巨大的宝瓶顶,以及四周绿松石和珊瑚的家具,心中换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这根柱子上的黄金,够他麾下一个哨队吃上一个月的饱饭; 一张地毯,能给二十个弟兄制成棉衣. 参观完主屋,丹增却吉又兴致勃勃地带他们去看自己的马厩,那里养着上百匹神骏的河曲马,每一匹都毛色发亮,膘肥体壮。 这倒是把李自成看得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骑上一匹,在桑科草原上纵马奔腾。 从马厩出来,穿过宽阔的庭院,不远处有一排低矮、阴暗的石屋。 一阵混合着馊味、汗味和粪味的恶臭随风飘来。 李自成停下脚步,望向那片石屋,不免有些疑惑。 丹增却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神色,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是朗生们住的地方,又脏又臭,贵客还是别多看了,免得污了眼睛。” 他的语气淡然,就像在谈论牲口棚。 但李自成却捏紧了拳头,眉头紧皱,好在薛志恒眼尖,立刻伸手搭上李自成的肩头,耳语了一句: “入乡随俗,大局为重。” 听了这话,李自成才渐渐平息下来,随即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在庄园的大堂内,一场数十人的小型酒会,如期举行。 在此聚集的都是夏河的大小贵族,他们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亲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佛门至宝。 丹增却吉屏退了下人,随即请出来了两位重要人物。 这是两位高僧,分别来自黄教的塔尔寺和白教的朱喀寺。 两家寺庙不约而同的派出了寺中的翁则,这是首席领经师,代表了寺庙的仪式权威。 两位翁则神情严肃,身形枯瘦,目光在薛、李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手里还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似乎想把二人看穿。 见此情景,李自成也不免有些紧张: “舍利子不会被这两个老东西一眼识破吧?” “要是被发现作假,自己说不定就要被乱刀砍死在草原上了。” 此时,丹增却吉凑了上来,用一种混杂着渴望与敬畏的语气说道: “薛家主,李居士,您二位一路辛苦,将佛祖的圣物护送到此,当真是功德无量!” “不知.不知能否让在下开开眼界,亲身沐浴一下佛祖的恩光?” 薛志恒沉声道: “家主心诚,我等自然不好推脱。” “只是此乃佛门至宝,开函观瞻,需心怀敬畏,不可高声喧哗。” 丹增却吉激动地搓着手,连声保证。 “一定!一定!” 事已至此,是骡子是马都该牵出来溜溜了。 李自成缓缓点头,从怀中掏出了舍利宝函。 整个佛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李自成手上的宝函,就连呼吸都停住了。 李自成把宝函郑重的放在面前的供桌上,随后示意丹增却吉上前打开。 但此时的丹增却吉却没了白天的威风,只是一个劲的推辞,随后把目光看向了身后的两位翁则。 两位翁则对视一眼,缓步走到供桌前,上来就对着宝函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经文。 念诵完毕,其中一人才缓缓地、一层一层地解开宝函外的丝绸包裹。 第一层是明黄色的贡缎,绣着八宝祥云;第二层是赤红色的蜀锦,织着缠枝莲花; 当最后一层洁白的真丝被揭开,露出紫檀宝函本体时,在场的众人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叹。 僧人没有停顿,用力摁下了宝函的铜扣。 咔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开启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宝函正中,铺着一层柔软的绸布,绸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指骨模样的舍利子。 这一趟,李自成只带了一枚舍利出来,他想先试试水,看看能不能骗过这群佛法高深的僧侣们。 供桌前,酥油灯忽明忽暗的跳动着。 光芒照在舍利子身上,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深邃的漩涡,继而从内部弥散出一种青白色调的柔和光晕。 两位翁则离得最近,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神异的一幕。 两位高僧顾不得仪态,摇头晃脑地不断从各个角度观察着舍利子。 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那团光晕竟好似在其中呼吸、流动,甚至还在绸布上洒下了一丝黄晕。 见此情景,两位高僧枯瘦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深陷的眼窝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没错,这就是真正的佛门至宝! 他们死死盯着眼前的圣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前倾,似乎想要伸手触摸,却又极力的克制住了冲动。 李自成倒是不懂其中门道,他看着眼前的两位高僧,眉头紧皱。 至于吗? 等了半晌,两位高僧突然不约而同的转过身,一人一边,死死地抓住了李自成的胳膊,异口同声的开口道: “施主,此物与我塔尔寺(朱喀寺)有缘,请务必与我寺结缘!” 好像有的地方触发敏感词了?雪区会被改成雪区 第218章 争相疯抢 “李居士!圣物与我朱喀寺有大因缘,请务必高抬贵手!” 一位翁则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一派胡言!” 而另一侧的高僧则是毫不相让,紧紧攥着李自成的另一只手, “佛宝当由大智慧者供养!塔尔寺才是它唯一的归宿!” 李自成被两个狂热的僧人死死拉住,他还从没遇到过这等阵仗,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薛志恒伸手挡在了李自成身前,替他拦下两位番僧。 他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接过话头,打起了圆场: “还请两位上师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圣物结缘一事,非同小可,我等不辞辛苦,跋涉千里入藏,自然也是希望替圣物寻得一个最好的归宿。”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自然也有一些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得到满足。”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总不可能这两人嘴皮上下一碰,就想把圣物请走。 两位高僧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朝着人群里喊了一句,随后盘膝坐回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接下来的洽谈环节,将由他们各自的世俗代表出面完成。 人群中,两位气度不凡的贵族家主站了出来。 一位是此地的主人,阿什格桑家族的丹增却吉,他代表的是白教的朱喀寺。 另一位也是夏河的贵族,闻讯赶来的绒沃贵族家主,索南嘉波,他背后站着的黄教塔尔寺。 结缘一事,将由他们二人出面商谈,每个人都得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圣物请回本寺。 无论如何,圣物都不能落入对方之手,否则他们在安多地区的声望,将会被沉重地打击。 索南嘉波一个箭步上前,顾不得礼节,对着薛志恒急切地说道: “薛家主!圣物理应供奉于我塔尔寺!” “我寺乃是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有莲花宝塔,有十万僧众日夜诵经供养,绝非寻常寺庙可比!” “我愿代表塔尔寺法台,许诺.” 可索南嘉波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丹增却吉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放屁!” “索南嘉波,你可别忘了,圣物是在我阿什格桑家族的地盘上开启的,这就是佛祖的指引!” “圣物理当进入朱喀寺供奉,与你塔尔寺何干!” 两人吵得是不可开交,而薛志恒和李自成则稳如老狗,气定神闲,一副待价而沽的模样。 丹增却吉看向两人,率先开口道: “薛家主,李居士。” “为表我阿什格桑家族与朱喀寺的诚意,我愿出白银十万两,黄金三千两,并为圣物修建纯金宝塔!” 一旁的索南嘉波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哼,丹增却吉,你的诚意就值这么点?” “我绒沃部与塔尔寺,愿出白银十五万两,黄金五千两!并请塔尔寺百名高僧为圣物日夜诵经!” 丹增却吉顿时涨红了脸: “索南嘉波!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再加上五百头牛羊,以及一百张上好的雪豹皮!” 索南嘉波听完放声大笑, “雪豹皮你也拿得出手?” “我部在青海湖边上有两座盐场,我愿意奉上盐场三年收益!” 两人你来我往,如同斗红了眼的牦牛,价格节节攀升。 李自成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这两人西番话说得极快,但他也能从中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什么黄金、白银、几千几万两。 他从没想过,一颗小小的“石头”,竟能引得这些雪区贵族如此疯狂,这些财富,已经足以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大军了。 而薛志恒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撇去浮沫,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一趟入藏,黄金白银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战马。 他缓缓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站起身,先是朝两位面红耳赤的家主拱了拱手,满脸赞叹地说道: “两位家主的虔诚令我大开眼界,钦佩万分。” “但是呢,黄金白银都是身外之物,不瞒各位,我这趟入藏是有任务的。” “我需要三千匹上等河曲马!”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时代,无论是在辽东,在中原,还是在雪区,马匹都是重要的军备物资。 几十上百匹还好,他们连眼皮都不眨就能应下来。 但三千匹上等河曲马,即便是一个大型部落都要好好掂量掂量。 索南嘉波眉头紧皱,一脸狐疑地看着薛志恒: “三千匹?” “敢问薛家主,你要这么多马匹,欲意何为?” “恕我直言,你薛家虽然是龙安府豪族,但终究只是镇守一方的土司罢了,买这么多马匹,莫非是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极重,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薛志恒却不慌不忙,反而长叹一声: “不瞒各位说,我这趟是为朝廷办事的。” “我薛家世受皇恩,如今大明烽烟四起,内有流寇四处作乱,外有东虏虎视眈眈。” “我身为大明臣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我此行求购战马,正是为了报效朝廷,到时候立功受赏,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个大官来坐坐。” 薛志恒编起故事也是信手拈来,反正藏地偏远,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同时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个人欲望,反而让两位藏地贵族信了七八分。 薛志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舌,他手上还揣着个重磅消息,准备给竞价再添一把火。 他笑了笑,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 “诸位,其实这舍利子并非只有你们看到的一节。” “它一共有三节,是完整的指骨。” 听了这话,大堂内瞬间哗然,就连在一旁盘膝而坐,念经诵佛的两位高僧都“蹭”地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 薛志恒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精装的册子。 “此前我只派人通知说有舍利出世,还未曾细说。” “眼下时机成熟,不妨将实情告知诸位。” 他一遍翻动手里的册子,一边向众人解释道: “大家应该都知道,龙安府在正统五年修建了一所报恩寺。” “李居士从陕西法门寺,带着三枚舍利,一路逃亡,跑到了报恩寺。” “根据报恩寺的高僧们鉴定,一致认为这是唐代时期,法门寺的僧人为了护住圣物,特意制作出来的影骨舍利” 薛志恒缓缓开口,将早已精心编好的故事,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从佛祖涅槃留下灵骨,再到佛教东渡,灵骨传入中原,然后到唐代的武宗灭佛,法门寺的高僧为保护佛祖灵骨,以防不测,用玉石仿制了四枚“影骨”。 其中一枚“影骨”被呈给了武宗,唐武宗下令当殿碾碎,而真正的灵骨舍利得以幸免,被保留下来。 再之后就是法门寺毁于兵灾,李居士在废墟中救出舍利,直至入藏。 故事真真假假,充满了宿命感。 听得在场的一众贵族和高僧们如痴如醉,他们看向供桌上那节舍利的眼神,越来越狂热。 丹增却吉和索南嘉波彻底疯狂了。 如果说一颗舍利子还不算太罕见,可眼前的舍利不仅有一套三颗,而且还是替佛祖灵骨挡过灾劫的传奇圣物。 这可是真正的佛门圣物。 如果哪家寺庙能得到这一套圣物,传出去恐怕整个雪区都将沸腾,雪区的亿万信众将视其为真正的圣地。 “我朱喀寺,愿出良马一万匹!” “只求三颗圣物尽归我寺!” 丹增却吉涨红了脸,第一个吼道。 “一万匹就想请走整套圣物?” “丹增却吉,你也太小看我塔尔寺的决心了!” 索南嘉波冷笑一声, “我绒沃部落,加上塔尔寺下属的所有牧场,共出一万五千匹良马!再加黄金万两!供养圣物!” “你!” 两人激烈地争吵起来,价格越抬越高,各种珍宝被流水般地许诺了出来。 就连一旁闭目诵经的上师们,嘴角都在微微抽搐,显然是肉痛到了极点。 但为了道统,就算不惜代价,搬空了部落和寺庙,都必须拿下整套佛门圣物。 只要能成功拿下圣物,就算割点肉也不算什么。 等名气响彻雪区,日后寺庙香火鼎盛,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 眼看争执不下,一位年长的藏族贵族站了出来,高声道: “两位家主、上师,如此争执不下,既有辱体面,又玷污了佛门圣物。” “财富的多寡,并不能完全衡量信仰的虔诚。” “既然相持不下,不如就按我们藏地的规矩来办!” 他提议道: “既然两家都想请走圣物,不如就在夏河举办法会,让朱喀寺的闭关上师与塔尔寺的格西辩经论法。” “闭关上师是大修行者,格西是佛学博士,咱们就看看哪一家的教法更精深,对佛法的理解更胜一筹!” “胜者,便证明其与圣物的缘法更深,自当迎请整套圣物,这样败者也能心服口服!” “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这是一种比拼实力又最为体面的方式。 但薛志恒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略带不满地看向了提议的年长贵族。 妈的,要你多嘴?你倒是让他们争啊! 非要扯什么辩经说法,白白让他损失了一大批战马。 薛志恒这么卖力当然也是有私心的。 他只要这趟能带着几万匹战马回去,那他在龙安府的地位就能一飞冲天,压过王家不成问题。 当初王承弼整治薛家的场景,薛志恒还历历在目。 他不敢报复江瀚,但王家嘛 一愣神的功夫,两家寺庙已经约好了,举办法会的时间和地点。 十日后,大夏河旁,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定好法会后,两位上师当即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们立刻借来纸笔,也顾不上仪态,直接趴在地上,在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 李自成好奇地凑过脑袋,却发现完全看不懂上面的西番文字。 他拉过一旁的薛志恒,低声问道: “薛家主,他们在写什么?” 薛志恒随意地瞟了一眼,仿佛在看一张再也普通不过的采买清单。 “哦,这是在为法会调集法器法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解释道, “本处需举办辩经法会,朱喀寺下密院全体人员需集齐头颅八十八颗,湿肠三十二副,整人皮十二张;” “另需各种肉、心、血,阴地之水、旋风土、向北生之荆棘。” “腿骨号、人骨念珠、达玛茹等法器若干,务于十日内送往大夏河畔。” 第219章 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夜色深沉,酥油灯的火苗在奢华的客房内静静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射在厚实的毛毯上。 酒会上的喧嚣与狂热已经散去,薛志恒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却清明无比。 他压低声音,对李自成说道: “商量好了,最后的定价,整套舍利,一共换得一万八千匹上好的河曲马。” “一万八千匹?!” 饶是李自成心志坚定,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滞,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足以组建起一支横扫西南、西北的无敌铁骑! 可薛志恒的语气一转,又浇了盆冷水下来, “你别高兴得太早。” “这么多马,没有一个部落和寺庙能一次性拿出来,就算草原上的蒙古可汗,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 他伸出几根手指: “每年三千到五千匹良马,他们会分批交付,争取在三五年内全部付清。” “作为交换,咱们下一趟就得把剩下的两枚影骨舍利全部带来。” 李自成听罢,眉头紧皱: “全带来?” “万一他们拿到舍利之后,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薛志恒摇摇头,十分笃定: “不会!这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在这里,没什么比声誉更重要。” “他们要是敢用下三滥的手段拿下圣物,消息传出去,不管是谁,名声就彻底臭了。” “这批战马虽多,但还远远比不上他们多年来的传承。” “没了声望,不出十年,他们肯定会消亡在这片雪域高原上。”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说到这里,薛志恒凑到李自成耳边,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假货。” “用几块破石头换几千匹战马,咱们已经赚到姥姥家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自成听罢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薛志恒润了润嗓子,交代着后续安排: “十日之后,辩经法会正式举办,期间总共五天。” “等法会结束,胜者会从各处调集第一批河曲马,估计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里外里,咱们还得在这儿待上一个多月。”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补充道。 “还有,咱们回去肯定不能再走松潘卫了。” “几千匹马可不是小数,目标太大,松潘的守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咱们得抄小道,绕过明军的关隘。” “回去的路程起码要翻一倍,艰险无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自成耸耸肩,翻山越岭嘛,小问题,大帅派他来就是干这个的。 薛志恒看着他: “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就派亲卫原路返回,让他们去通知大帅。” “让他算准时间,派一支精兵到边境接应咱们,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李自成郑重地点点头,将这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安排一一记在心里。 薛志恒见事情已经交代完毕,便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李自成见状,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开口,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薛志恒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问道: “李参将可是还有话说?” 李自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对了,之前那帮人写的单子.” 他声音有点干涩, “那些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薛志恒闻言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 “没什么大不了的,藏地就是这个规矩,和你们中原的不是一个路数。” 听了这话,李自成的猛地一缩: “他们.难道不反抗吗?” 薛志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撇了撇嘴: “反抗什么?这里的人信的就是这个。” “能为上师、为法会献出自己的身体,那是天大的福报,是修行!” “好多人想献身还没那个资格呢!有的人巴不得被选中。”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 “敢反抗的,早就化成了肥料。” 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自成: “李参将,这里不比中原。” “在我们汉人眼里,一条人命还是有点分量的。” “可在这里,一个朗生的命,还不如一根草绳值钱。” “别忘了,入乡随俗。” 十日后,辩经法会如期举行。 整个桑科草原都沸腾了,大夏河旁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各路贵族们带着各自的护卫,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牵着肥壮的牛羊,挂着各色的哈达,脸上洋溢着参与神圣庆典的喜悦。 庄园内外张灯结彩,高大的经幡柱上换上了崭新的旗帜。 悠扬的法螺声和低沉的诵经声,从清晨到日暮,终日不绝。 人人都在为这场决定“圣物归属”的战争而喜庆,狂热。 唯独李自成,他只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烦躁与疏离。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虔诚叩拜、五体投地的信徒; 听着那些庄严肃穆、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经文;闻着空气中浓郁的、令人心安的松柏香气, 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玩意儿. 他好歹也算征战多年,见过的大小战场不计其数,断肢残骸,尸横遍野,看多了也就那样。 可那是战争,是刀兵相向,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阵杀敌也无可厚非。 但在这里嘛. 他不想再看,随后转身离开了热闹的人群。 丹增却吉不敢怠慢这位“居功至伟的护法居士”,立刻派了一位粗通汉话的管家陪同。 管家叫洛桑,他洛桑恭敬地跟在李自成身侧,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庄园的恢弘和家主的富有。 李自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完全不在此处。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园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几座用石头垒砌的的院落,高墙耸立,与庄园其他地方的开放格局截然不同。 李自成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的洛桑: “洛桑,这里是何处?” 而洛桑扫了眼面前院子,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居士,这是刑房,是专门处罚不听话的朗生们用的。” “这里污秽低贱,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前面有更好的风景,我带您……”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突然从石院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嚎,其中蕴含的巨大痛苦,穿透石墙,直刺人心。 洛桑脸色一沉,这帮低贱的家奴崽子,受刑就受刑,鬼哭狼嚎什么,惊扰了贵客怎么办? 李自成不顾洛桑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石院内。 他循声走进了南边的一个石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卫正围着中间一个血人,看样子也是个朗声。 一旁的墙上还挂着几把形状怪异弯刀,角落里摆满了各种刑具。 其中一些李自成还认得,站笼、木枷、烙铁等等,一应俱全。 李自成指着中间正在受刑的囊生,冷冷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 洛桑随意地摆摆手,解释道: “这狗东西偷看了不该看的,正在执行剜眼。” 李自成眯起眼睛,看到那朗生的头上,紧紧箍着一个石头挖成的帽子,不由得有些疑惑。 “剜眼?” “剜眼戴石帽干嘛?” 洛桑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居士既然有兴趣,自当为您演示一番。” “这叫‘压石挤眼’,是我们老爷最喜欢的招数。” “据说这样剜出来的眼睛,才够饱满。” 说罢,洛桑朝那几个守卫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继续行刑。 几个守卫点点头,其中两人吃力地抬来另一块更重的石板,嘿呦一声,用力压在了那囊生头顶的石帽上。 这便是压石。 “喀……喀嚓……” 随着守卫们不断往压石上添置重物,逐渐向下施加压力,石板下面的朗生开始不停地哆嗦。 他紧紧咬住牙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来抵抗头上的巨大压力。 可随着压力越来越大,他得头骨开始逐渐变形、开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多时,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李自成面色平静地看完了这一幕,但藏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捏得发白。 他强忍着想杀人的冲动,缓缓走出牢房。 他看着身旁的洛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退下吧。” “可是,居士……” 李自成的声音里带上了沙场上的杀气: “滚!” 洛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行了个礼便慌不择路地跑了。 李自成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手上的拳头慢慢松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异域番邦,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薛志恒提醒过他,入乡随俗。 李自成漫无目的地在庄园内闲逛,他走到一处马厩旁,抚摸着面前神骏的河曲马,试图平复心情。 此时他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正趴着一个朗生,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李自成凑上去,仔细打量后,他才认出了面前的朗生,这小子好像之前给他当过人桥。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西番话,开口问道: “喂,你叫什么?” 这朗生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立刻低下头,不停地对着李自成磕头,浑身颤抖着求饶。 李自成看着他惊恐的脸,放缓了语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牦牛肉干递了过去。 朗生愣住了,他想接又不敢接,生怕面前的贵人拿他寻开心。 他可听说过,有的朗生因为随意接下了贵人的赏赐,就被砍掉了一只手。 李自成一把将肉干塞到面前的朗生手里,示意他放松。 随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石院,连说带比划地交流起来。 “你石院子.刑罚” 朗生惊恐地摇着头,不敢说话。 李自成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人声鼎沸的法会现场,然后做出一个敲锣打鼓的动作,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各个部位,最后指着朗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听说办法会.用的都是你们身上的器官.?” 他艰难地比划着, “……是真的吗?” 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朗生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的身体僵住了,木讷的眼睛中好像有了点神色。 他鼓起勇气,也学着李自成比划起来。 经过一番连比划带猜的艰难沟通,李自成也明白了眼前这个朗生的身世。 他叫次仁,是丹增却吉老爷家的奴隶崽子。 家里一共五口,爹娘,姐姐和小弟。 他爹因为欠下地租,沦为老爷的奴隶,后面被活活打死了。 他娘因为打翻了一碗给老爷的糌粑,被扔进了洞子。 姐姐很早就不见了,听说是被人选中 家里只剩下次仁和弟弟,两人相依为命 次仁的弟弟十分聪明,总能讨得老爷的欢心,每每做事都能让老爷满意。 次仁很高兴,他本以为弟弟会凭借这份聪明,摆脱朗生的身份; 随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庄园里的管事。 但后来,朱喀寺的上师发现了他的弟弟。 上师说他天资聪慧,有佛缘,所以就将其带到了寺里。 等次仁再见到弟弟时,他已经被拆成了好几份。 伶俐的皮、圆润光滑的头,满佛性的腿. 次仁比划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每当有法会举办时,次仁都能听到他弟弟发出的声音,想起那个聪明的男孩。 李自成听罢,只觉得胸口好像被千斤巨石给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良久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次仁: “你的家人都被害光了,你难道不敢反抗吗?” 次仁茫然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反抗? 反抗是什么? 但凡对老爷有一丝不敬,都会被送进石屋, 这片土地上没有朗生敢反抗老爷。 李自成盯着次仁,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爷,未必生来就是老爷。” 李自成对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灵魂,问出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问题: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们番人.不懂吗?” 被河蟹了 第220章 陈奇瑜的无奈 现在说雪域高原的事情还为时尚早。 次仁不懂什么叫反抗精神,李自成决定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看看高原之外正在发生什么。 现在不懂没关系,到了军中他会慢慢明白的。 李自成也是个命苦出身的,造反前他也是个顺民,懦夫。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次仁能懂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真正含义,并带给雪区的朗生们。 反抗精神固然宝贵,可一旦打出了“吊民伐罪”的旗号,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此时此刻,在离雪域千里之外的汉中群山里。 次仁那些正在“闹革命”的前辈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被朝廷的五省总督追得鸡飞狗跳。 自从高迎祥阵斩了王来聘后,他便带着麾下数万将士,一头扎进了连绵的汉南秦巴山脉里。 义军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要找江瀚合营,只要能和江瀚的精锐边军合兵一处,想必就能轻而易举地粉碎明廷的围剿。 然而,官军可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能当上五省总督的,能没有两把刷子吗? 当高迎祥的队伍钻进了汉南的群山后,陈奇瑜敏锐地意识到,这股贼兵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四川。 一旦让这群反贼跟那帮叛军合营,事情可就麻烦了。 陈奇瑜当机立断,立刻调遣汉中的邓玘、练国事两部人马,星夜兼程向东南方向疾进,死死扼住通往四川的几处主要栈道隘口,断绝贼兵西逃之路。 同时,他又传令驻扎在竹山县的卢象升部,以及南漳县的唐晖部,从东北两个方向,向高迎祥可能藏身的汉南山区合围追剿。 一张大网就此张开。 本来,陈奇瑜还担心这群流寇会兵分几路,凭借对山区的熟悉,从某个不起眼的小路溜走。 毕竟秦巴山脉连绵千里,沟壑纵横,想要在其中找到几支分兵的小股贼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幸运女神这一次似乎站在了大明这边。 高迎祥的队伍,竟然在汉南的群山中迷失了方向。 但这其实也并不奇怪,想当初江瀚为了从关中入川,还特意留了李自成等人在关中、汉中附近打游击。 这都是为了提前找好退路,探明几条栈道的具体情况。 而高迎祥这次,是在明军的追杀下仓皇逃窜,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准备。 他们就连当地的向导都没找到几个,就急匆匆的钻进了这片陌生的群山里。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高迎祥的数万大军就在这崇山峻岭里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出路。 从兴安府搜刮的粮食根本不够这几万人霍霍,没多久就吃完了,义军们只能一边打猎,一边摘野菜野果充饥。 汉南群山里的春天,偏偏又是个阴雨连绵的季节。 细密的雨丝无休无止地从天空落下,浸透了义军将士身上破烂的衣甲,让本就冰冷的身体更加僵硬。 不仅如此,义军的武器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弓弦受潮松弛,失去了力道;腰刀、长枪在雨水的侵蚀下,开始泛起铁锈; 战马的蹄子更是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磨穿了,倒毙在路旁。 饥饿、寒冷、疾病,迅速在这支军队中蔓延开来。 就在义军的士气和体力都濒临崩溃之际,陈奇瑜的几路大军,终于完成了合围。 他们将高迎祥、张献忠等人的全部主力,尽数堵在了一个名叫“车厢峡”的绝地之中。 车厢峡是个位于汉中栈道的峡谷,东西长十几里,但宽度仅有四五里。 两壁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 唯一的出口,只有东西两条狭窄的谷道。 如今,这两条谷道已经被邓玘和卢象升的重兵堵得水泄不通。 峡谷之内,山高路陡,林密草深,居民稀少,连找点吃的都难如登天。 当陈奇瑜得知贼兵主力被围困在车厢峡后,他二话不说,立刻亲率部队,日夜兼程地赶到了车厢峡。 他要亲自见证这帮流寇的覆灭。 如果说明末时期,在大明围剿起义军的十几年时间里,有哪一场战役最有可能把起义军绞杀殆尽,无疑就是眼前的车厢峡之战了。 此时,被死死围在峡谷里的,几乎囊括了明末农民起义军的所有风云人物。 包括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闯塌天刘国能,扫地王张一川等等.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陈奇瑜能在这里全歼这股贼兵,不说匡扶社稷,至少也能为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再续上几年性命。 此时的车厢峡内,哀声连连,愁云惨淡。 高迎祥、张献忠等一众首领,聚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破烂草棚里,每个人的脸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掌盘子,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等明军来攻,弟兄们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咱们突围吧,能跑几个是几个!” 张献忠最是急躁,在草棚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看得众人心烦意乱。 高迎祥指着谷口的方向,声音嘶哑, “怎么打?你看看外面!” “官军把出口堵得跟铁桶一样,咱们拿什么突围?” “再说了,下面的弟兄都多少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拿什么和官军拼命?” 众人都沉默,眼下的情况,怎么看来都是死路一条。 高迎祥叹了口气: “依我看,咱们不行就降了吧。” “就像当初渡河突围那样,先诈降,等官军放松警惕,咱们再冲出去。” 张献忠闻言有些迟疑: “掌盘子,这明军就算再蠢,应该也能看出咱们是诈降吧。” “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他们真的会同意?” 高迎祥摇摇头,这种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得试试再说。” “什么?投降招安?” 当陈奇瑜听到义军信使带来的消息时,他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他端坐在中军大帐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帐内的信使,脸上满是嘲讽。 “你当本督是三岁孩童?” “自从崇祯二年以来,你们这帮人,反反复复降了多少次?又叛了多少次?” 陈奇瑜可不是那帮只懂纸上谈兵的愣头青,他在陕西跟这帮反贼周旋了多年,对他们的伎俩和路数,早就是烂熟于心。 什么投降招安,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只要让他们喘口气,出了这片峡谷,这帮反复无常的刁民,转头就会再次竖起反旗,继续为祸地方。 这样的戏码,他见了不下数十次了。 陈奇瑜冷哼一声,语气森然: “来人,把这信使给我拖出砍了!” “把人头丢回去,好叫那帮贼兵知道,本督只要他们的人头,不要降书!” 当看到信使的人头时,一众首领们的脸都黑了。 以往百试百灵的手段,彻底不好使了,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草棚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张献忠猛地站起身来,拔出腰刀,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就算死,老子也要死在冲阵的路上!绝不能窝窝囊囊的死了!” 但此时,其他一众首领都沉默了,根本没人站出来响应张献忠。 就连高迎祥这个总掌盘也有些颓然,根本提不起心气。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草棚一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家先别急着放弃,我还有一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匪号曹操的罗汝才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他陈奇瑜是金刚不坏之身,不吃咱们这一套;但他身边的那些将领呢?” 众人立刻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 罗汝才冷冷一笑,继续说道: “这帮官军追了咱们小半年,风餐露宿,死伤也不少,他们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打了胜仗,功劳是陈奇瑜的,他固然可以加官进爵。” “但下面的兵将们呢?据我所知,明廷可没这么多赏钱发下来。” “依我看,咱们不如用重金,先去买通陈奇瑜身边的人,让他们发力!” 罗汝才的一番话,瞬间让在场的一众首领打起了精神。 对啊! 明廷的官场,从上到下,有几个不贪财的? 反正军中缴获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一直随军带着,本就是个累赘,倒不如全散出去,打开一条生路。 说干就干,一众首领立刻开始物色目标人选。 很快,负责在东边隘口的守将被他们给盯上了。 此人名叫唐通,现任榆林守备,算是边军系统里的人,他是陈奇瑜专程从榆林抽调过来参与围剿的。 义军中有不少人都是从榆林出来的,和唐通的部下有过交情,能搭得上话。 当晚,罗汝才便亲自带着几名心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秘密潜入了唐通的营地。 唐通也没想到,这帮贼兵竟然胆子这么大,敢偷偷潜入他的驻地。 他第一反应就是贼兵有诈,想要从他这里突破。 但当那两口箱子在他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银时、唐通沉默了。 罗汝才察言观色,凑上前去,低声道, “唐将军放心,我们只想求条活路,绝不会连累将军。” “这些只是定金,随后还有十箱奉上。” 十箱?! 听了这个数字,唐通最后一丝理智瞬间被贪婪冲垮,他二话不说就收下了银子,并开始帮着出谋划策。 他深知仅凭自己区区一个守备,还不足以左右陈奇瑜的决定。 要想成事,必须搬来一尊大神。 他替罗汝才引荐了军中的监军太监,方瑾。 方瑾此人原是宫中一个随堂太监,他一不懂军事,二没有胆略,唯一的爱好便是敛财。 起初,当唐通神神秘秘地把他引荐给一个自称是说客的人时,方瑾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罗汝才是个能屈能伸的,他见到方瑾的第一瞬间便跪了下去,开始声泪俱下的哭诉: “公公,我等皆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实则都是大明的忠心赤子。” “这次来,只求公公能代为圜转,给我等指一条明路!” 他一遍抹着眼泪一边朝着身后的心腹频频望去,几个心腹会意,哼哧哼哧地抬进来了二十箱金银。 “罗将军,这是何意啊?” 方瑾眯着眼睛,一脸严肃的看了看脚下的罗汝才。 罗汝才叹了口气,继续辩解道: “公公见笑了,一点心意奉上,只求您替咱们美言两句。” “咱们当初也是被下面的贪官污吏陷害,逼不得已啊。” 方瑾点点头,俯下身子,随意拎起一锭官银,眯着眼笑道: “好说,好说!” “咱家一向慈悲为怀,最见不得打打杀杀。” “尔等既然有心归降朝廷,咱家自然要替你们在陈总督面前美言几句。” 此时,方瑾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悄声提醒道: “干爹,这事会不会有诈?” “陈总督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万一这是贼人的诡计.” 方瑾眼睛一瞪,随手把官银往箱子里一扔,冷声道: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咱家亲眼见了,罗将军态度诚恳,声泪俱下,怎会有假?” “再说了,就算有假,咱家也只是替他们带个话而已,采纳与否,自有陈总督定夺。” “要是能兵不血刃,让这数万贼寇束手就擒,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皇爷龙心大悦,你我都有好处!” 就这样,在金银的诱惑和立功的幻想下,方瑾决定在几天后的动员大会上,跟陈奇瑜好好掰扯掰扯。 三日后,陈奇瑜召集众将,商议总攻事宜。 他的情绪高昂,一脸兴奋地部署着各路兵马的进攻路线和时间。 可就在他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陈总督,且慢。” 说话的正是监军太监方瑾,他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陈奇瑜眉头一皱,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方公公有何指教?” 方瑾皮笑肉不笑地说, “指教不敢当。” “只是咱家昨日听闻,谷中的贼人有意归降,不知总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陈奇瑜脸色一沉,断然道: “此事本督已有定论!这必然是诈降,贼兵狡诈多端,不可轻信。” “明日拂晓,依计总攻,不必再议!” 方瑾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极其不屑的神情。 他没有再看陈奇瑜,而是扭头朝着旁边的小太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窃窃私语起来,言语间还夹杂着几声轻笑,轻佻至极。 这番做派,是对主帅权威最赤裸裸的蔑视。 满帐将领顿时噤若寒蝉,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陈奇瑜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案,死死瞪着方瑾,厉声喝道: “方公公!有什么话,非要在背地里说?” “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交头接耳,如同儿戏一般!” 他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帅帐中回荡。 “不如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看!看看方公公究竟有何高见!” 面对陈奇瑜的雷霆之怒,方瑾却丝毫不惧。 他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 “我说,总督高见!”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 “这投降招安一事,仅凭自己的臆断就能否掉,可谓是算无遗策。” “依我看,陈总督可以与那传说中的诸葛武侯一比了!” 这番话里的嘲讽意味,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不等陈奇瑜再次发作,方瑾话锋一转: “但我还是觉得,陈总督的决断.还是有些不妥。” “万一,贼人这次是真心想降呢?” “这可是数万兵马,如果能把他们招安了,说不定还能用他们去围剿四川的巨寇!” 听了这话,陈奇瑜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死太监,肯定是收了贼人的好处,要不然他会突然站出来搅局? 可陈奇瑜手上也没有证据,方瑾的提议从程序上讲,并没有任何漏洞。 谁敢阻拦给皇帝上奏? 谁又敢在皇帝没有批示的情况下,擅自将数万“有意投降”的兵马赶尽杀绝? 这个责任,他陈奇瑜担不起。 看着方瑾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陈奇瑜只觉得浑身无力,随后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车厢峡这个事情,现在有一种论调,说是陈奇瑜为了报功而伪造的。 主要论点就是车厢峡这个地方没找到,所以事情也是假的。 但我觉得陈奇瑜应该没这个胆子,各路人马,数万兵将看着呢,他敢杜撰一个不存在的战场? 而且练国事等人对此都有奏折呈给朝廷,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假的,单纯的没找到地方而已。 第221章 微操大师朱由检 当车厢峡大捷的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呈送到紫禁城时,朱由检爆发出了他登基以来最畅快的一次大笑。 “好!好一个陈奇瑜!真乃国之栋梁!” 他已经太久没听到过这样的好消息了。 辽东的鞑子虎视眈眈,关内的流寇此起彼伏,连年的天灾让帝国的财政捉襟见肘。 自从登基以来,他可谓是宵衣旰食,夙夜忧叹,鬓角甚至已经早早地染上了霜白。 而陈奇瑜送来的这份捷报,就如同一记曙光,让他看到了平定天下的希望。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次一定要把这帮贼寇一网打尽!” 朱由检兴奋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可就在这时,一旁的王承恩却递来了一个折子。 “皇爷,这还有一封方谨的奏折,据他说贼兵想招安了。” 朱由检有些诧异地接过奏折,迅速的扫了两眼,眉头紧皱。 他随手将折子递回给王承恩,问道: “大伴,你说这次贼兵是真降还是假降?” “贼兵狡诈多端,不可不防啊。” 但王承恩却没有立刻回话,他弯腰接过折子,语气谨慎: “军国大事,奴婢一个阉人不懂,也不敢乱说话。” “这些事情,皇爷最好还是和阁老尚书们讨论为好。” 朱由检听罢叹了口气: “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 “现在就咱们主仆两,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算了,你去通知阁老和六部大臣,明日召开廷议。” 次日,崇政殿内,重臣云集。 汉白玉的台阶光可鉴人,盘龙金柱庄严肃穆。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异常的紧张,主抚和主剿派吵到了天上去。 “启奏陛下!” 首辅周延儒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面色涨红,语气慷慨激昂, “车厢峡之围,乃天赐我大明之良机,中原大半流寇尽在网中。” “臣以为,当立刻传檄陈奇瑜发动总攻,务必将贼首尽数拿下,押解京师,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他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李长庚也出班附和道: “首辅所言极是。” “流寇之患,在于其反复无常,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今将其主力一网打尽,我看干脆尽数斩杀为好!” “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天下宵小,非如此,不足以告慰战死将士之英灵!” 崇政殿内,除了温体仁和兵部尚书张凤翼没说话之外,像是礼部尚书黄汝良,刑部尚书胡应台等重臣都纷纷站了出来,表示同意。 但崇祯却摇了摇头: “诸位爱卿,朕倒是有个想法,你们暂且听听看。” “监军内臣方谨上了封奏折,他说贼兵言辞恳切,想要投降招安,戴罪立功。” “朕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数万贼兵,要是尽数斩杀,恐怕有伤天和。” 崇祯话音刚落,大殿内立刻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反对声。 “皇上,万万不可啊!” “贼兵狡诈多端,全靠陈总督运筹帷幄,前线将士舍生忘死,这才堪堪把贼兵堵在车厢峡中。” “若是心存侥幸,恐怕多生变数,后患无穷” 殿内大多数官员纷纷点头称是,“剿灭尽歼”之声,不绝于耳。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军事上的需要,更是政治上的正确。 对反贼的任何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而此时,户部尚书毕自严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位掌管着帝国钱袋子的老人,声音沙哑,他也不提反对,也不提同意,而是好好的给朱由检算了一笔经济账。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 “战端一开,靡费巨大,陈总督大军围困月余,人吃马嚼,耗饷已是不菲。” “若是此次不能平定匪患,恐怕再拖下去,国库就要空了。” 他缓缓抬起头,扫视着周围的一种大臣, “诸位阁老、部堂别忘了,在四川还有一伙更棘手的叛军。” “这帮叛军兵强马壮,战力自不必多说,等日后进剿川北,伤亡且不论,光是军械、火药、抚恤、犒赏,又将是一笔天文数字。” “国库.国库实在” 毕自严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就连朱由检也收起了笑容,面色沉重。 说实话,他的内帑和国库,都早已接近空虚。 前前后后为了剿匪,朱由检给洪承畴拨款,给陈奇瑜拨款,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有将近两百万两银子花出去了。 为了凑齐这笔饷银,两年前兵部尚书梁廷栋还特意请求增派天下田赋。 在旧额增派五百二十万两之外,还要再增一百六十五万两的新饷。 当时,此议一出,满朝哗然。 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就连户部的毕自严都痛心疾首的表示,不要再给天下百姓增加负担了。 这位老臣甚至上了十条建议,恳请皇帝酌情减免天下赋税,给快要被压垮的百姓一丝喘息之机。 可为了剿匪,为了维持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朱由检最终还是驳回了毕自严的提议。 钱粮这两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和大明都喘不过气来。 殿内的争吵还在继续,主剿派还是占了大头,只有几个微弱的声音同意招安。 可朱由检却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龙案,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毕自严不是提到四川的巨寇江瀚了吗? 为何不能来个以贼制贼? 高迎祥这群人,虽然是悍匪,但如今已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倒不如把这群走投无路的流寇招安,给他们一个名分,让他们去四川去剿那巨寇江瀚。 最后无论谁胜谁负,得利的都是朝廷。 既解决了流寇和叛军,又能节省一大笔开销。 想到这里,朱由检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破局之法。 “众卿,不必再争了。” 他挺起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殿内的争吵。 “抚,是下策;现在根本没地方安置这数万流寇。” “剿,是中策;剿完了这帮流寇,还有一伙叛军等着。” “而今,朕有一上策!” 朱由检目光扫过群臣,缓缓解释道, “朕决定准其归降,将这伙贼兵招安,而后,将他们遣往四川,剿灭巨寇江瀚!” 此话一出,满殿大臣面面相觑,尽皆失语。 首辅周延儒更是目瞪口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皇帝会做出如此天真的决定。 他正要开口反驳时,身后的一直沉默的温体仁突然开口了: “皇上圣明!”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既可以免除安置贼兵的钱粮,又能驱使其为国效力,岂不美哉?!” 温体仁这厮可谓是明末腐朽政治生态的典型代表。 他以权术上位,却无济世之才;以清廉自保,却放任危机恶化。 他这辈子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如何体察上意,排除异己。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张风翼也站了出来,跟着附和道: “圣明无过陛下,此乃万全之策,臣以为可以一试!” 见到有人力挺自己,朱由检信心爆棚,不顾其他重臣的苦苦阻拦,一意孤行,对陈奇瑜下达了同意招安的批复。 很快,这道圣旨便被快马加鞭,火速下达到了前线的陈奇瑜处。 收到圣旨的那一刻,陈奇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将那卷黄绫看了数遍,上面的朱红大印是如此刺眼。 他攥着圣旨,站在帐中,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许久一动不动。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明明胜利唾手可得,为何要自毁长城? 将一群饿狼放出牢笼,还指望它们能变成忠犬? 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 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陈奇瑜就算坐到了五省总督的位置上,他也不敢抗旨不尊。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于是,经大明最高话事人亲自批准,这年四月,陈奇瑜代表朝廷,同峡谷内的义军达成了招安协议。 对于怎么防止贼兵复叛,朱由检甚至还亲自下达了极其细致的指令。 他要求陈奇瑜按贼兵数目,每一百人派一名安抚官加以监视,负责登记造册; 并且,义军整顿后,当立刻前往四川同叛军作战。 所过州县,由当地官府供应粮草; 同时檄令所有官军停止进兵,让开道路,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就这样,汉南的群山里,上演了一出极其荒诞的大戏。 三万多名不久前还食不果腹、形容枯槁的义军,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车厢峡。 他们拿着银子,脸上挂着谦卑恭顺的笑容不停地贿赂着看守的明军士兵和安抚官。 有了银子开路,自然一切好说。 面对曾经的死敌,陈奇瑜的官兵们竟然一点不恼,反而列起了长队来欢迎这帮“财神爷”。 很快,两方人马竟然勾肩搭背起来,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亲切。 官兵们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军粮和酒水,和一众贼兵大快朵颐。 而在不远处的一的大帐里,罗汝才正举着酒碗,与守备唐通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他一边给唐通倒酒,一边大声笑道: “唐将军,若不是陈总督逼迫太甚,咱们兄弟何苦走到这一步?” “今后,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力,还望唐将军多多照应!” 唐通踩着罗汝才送来的金银,脸上笑开了花: “好说好说!” 而张献忠则领着一群亲信,大摇大摆地走到官军的辎重营里。 他抽出腰间锈迹斑斑的长刀,对着看管军需官说道: “军爷,您看我们这兵器,都快成锈烧火棍了。” “日后要去四川给皇上卖命,没点儿趁手的兵器可不行!” “要不您通融通融?” 说着,张献忠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奉上好处。 就这样,在银子的诱惑下,军需官竟然真的打开库房,让他们搞起了以旧换新的买卖,趁机换走了大批武器。 根据记载:“义军乃整旅出栈,与奇瑜兵指让酣饮,易马而乘,抵足而眠;贼之无衣甲者皆整矣,无弓矢者皆砺矣,数日不食者皆饱腹矣” 就在官兵们都以为,这场平叛之战终于功德圆满时,一个漆黑的夜晚,杀机骤然降临。 子时刚过,官军营地里便响起了一声声尖锐的哨响,听见信号,遍布在营地各处的义军同时暴起发难! 白天还在笑嘻嘻聊着家常的贼兵,用新换来的长刀,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官军的脑袋。 正在与安抚官喝酒饮宴的罗汝才,瞬间将碗中酒泼在对方脸上,随后狞笑着割开了安抚官的喉咙。 早已等候多时的张献忠则亲自带队,偷偷摸掉了辎重营的守卫,将官军的粮草尽数缴获。 整个过程,快、准、狠,充满了默契。 大部分官兵在睡梦中就被捆成了粽子,反抗者当场格杀,剩下的不是被割掉耳鼻,就是被打断手脚。 就这样,这股义军不仅恢复了元气、补充了给养、甚至还更新了装备。 “弟兄们,随我向南!攻取荆州府!” 高迎祥马鞭一指,大军如开闸的洪水,向着毫无防备的中原大地,席卷而去。 …… 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 崇政殿内再一次召开了朝会。 只是这一次,殿内的气氛与上次截然相反,曾经的欢欣鼓舞,变成了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扇了几个耳光一样。 他不敢去想,下面的臣子们会怎么看他,会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可作为天子,他实在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的错误。 于是他本能地开始找起了替罪羊,想要把自己摘出去。 可朝廷里的臣工们都清楚,这驱虎吞狼的“妙计”,是皇帝一个人提出来的。 就连温体仁和张风翼都只是附和而已。 无奈之下,朱由检只能把目光投向了还在千里之外的陈奇瑜。 而此时的陈奇瑜,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一面要忙着组织军队继续追剿贼兵,一面又要急着写奏疏向皇帝请罪,推诿责任。 虽然错不在他,但态度一定要有,这是陈奇瑜为官多年得出来的经验。 在他的奏疏里,先是把罪责归于监军太监方瑾,痛斥其“阻挠抚局,杀降激变”; 随后,陈奇瑜又把责任推给了在外围协防的陕西巡抚的练国事,说他配合不力,未能及时安顿好降兵。 收到奏疏,朱由检眼前一亮,背锅的这不就来了吗! 他立刻抓住机会,圣旨一下,首先逮捕了安抚官李嘉彦,随后又将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五十余人革职下狱。 然后,他又火速任命陕西左布政使李乔接任巡抚一职,收拾烂摊子。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崇祯倒是把自己给摘干净了,下面的官员们却不乐意了。 很快,给事中顾国宝、陕西巡按傅永淳等人,纷纷上疏,他们将矛头直指身为主帅的陈奇瑜。 他们痛斥其招抚无方,以至于纵虎归山,酿成大祸。 眼见群情激奋,朱由检也只能“顺应民意”。 随后他以“调度无方,玩寇失机,致使大局糜烂”为由,将陈奇瑜给革职拿问。 尽管朱由检内心很清楚,真正导致此次围剿失败的,是自己力排众议的决策。 但为了维护自己圣明君主的颜面,他急于撇清责任,毫不犹豫地把锅扣到了陈奇瑜的头上。 就这样,大明第一任剿总司令陈奇瑜,被一纸诏书送回了老家保德州闲住,并且永不叙用。 崇祯一朝,起起伏伏的文官多如牛毛,很多人今日被贬,明日就可能被重新启用。 但陈奇瑜一直等到崇祯十七年,就连皇帝都吊死在了煤山上,他也没等来重新启用的诏书。 这位五省总督的政治生命,从此彻底终结。 原因很简单,皇帝不能容忍一个见证过自己决策失败的臣子,继续待在重要的位置上。 根据我查资料的情况来看,陈奇瑜应该是替崇祯背了大锅,不然不可能落得个永不叙用的下场。 虽然陈奇瑜反顺,但他最后面对清朝的招降,还是始终不肯剃发归顺,直到被人检举,最后死在了鞑子手里。 第222章 提出政治纲领 京城,紫禁城。 陈奇瑜的罢官去职,并没有让帝国的权力中枢获得片刻的安宁。 车厢峡纵虎归山的非议,正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文武百官之间蔓延开来。 龙椅上的朱由检,脸色铁青。 为了弥补过失,他最终还是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洪承畴身上。 他命洪承畴仍任陕西三边总督,但以功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赐尚方宝剑,节制五省兵马。 朱由检对洪承畴的要求只有一个:务必将贼兵赶尽杀绝! 然而,诏书下达不过数日,洪承畴一封加急奏折,就摆在了他的御案上。 内容很简单,也很要命:前线的钱粮耗尽了。 上一任剿总司令陈奇瑜,历经大半年围剿,本就没剩下多少家底。 几万大军在车厢峡人吃马嚼,早已消耗殆尽。 况且其中还有不少,被贼兵诈降突围时,顺手给缴获了。 现在前线四五万明军将士,正饿着肚子,眼巴巴地等着京城输粮。 朱由检收到洪承畴的奏折,气得差点没当场把御案给掀了。 他心中无比懊悔,当初就不该听信方瑾那个阉人的鬼话,搞什么招安。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大军不可一日无粮,否则兵变只在瞬息之间。 还能怎么办?只有老一套,增加摊派呗。 于是,在皇帝的暗示下,温体仁立刻在朝会之上请求,在旧额增派的六百八十五万两的基础上,再增派一百二十五万两的新饷,用以剿匪。 增派这个事情吧,对于朝中的诸公大臣们倒是无所谓,反正再怎么增,也增不到他们这些人头上。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底下自然有无数的官吏,去把百姓的骨髓都给榨出来。 只有以户部尚书毕自严为首的一小部分臣工,拼死力谏,恳请皇帝否决提议,不要再给天下百姓增加负担了。 但这个提议,本来就是崇祯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是借温体仁的口说出来罢了。 毕自严对着温体仁就是一顿骂,什么祸国殃民、德不配位、虫豸奸佞.反正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这话骂出来,温体仁倒是无所谓,但崇祯是真的急了。 毕自严这个老东西哪是在骂温体仁,分明就是打朕的脸! 于是,龙颜大怒之下,毕自严这位为大明财政操劳了半生的户部尚书,就被崇祯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诏狱。 朱由检是个刻薄寡恩的,他全然忘了当初己巳之变清军兵临城下,京师震动之时,是毕自严殚精竭力,为他筹措粮饷,保障后勤,才最终挫败了清军。 当时,四城之战胜利,清兵退走后,毕自严累得吐血不止,脸肿得像斗一样大,几乎丢了半条命。 虽然毕自严被扔进了诏狱,但他为官多年,在朝堂中还是有不少故旧。 在一众大臣们的苦苦求情下,朱由检才终于松了口,把毕自严从诏狱里放了出来,令其罢官回乡。 经此一事,朝中再也没人敢反对加派,命令顺利下达到了两京十三省。 只等夏税秋粮一到,洪承畴便能集齐军需粮饷,继续追剿匪寇。 可就在朝廷扯皮、等待粮饷的这段时间里,突出重围的起义军们,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高迎祥的主力部队一路向东,往富庶的湖广荆州府一带杀去。 而另一小部分,则由扫地王、满天星等人为首,领着三千多人转道向西,从汉中又杀回了陕西的凤翔府一带。 两路义军如同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一般,裹挟着沿途的饥民一路攻城拔寨,队伍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内,他们竟然又拉起了两只将近十万人的队伍,搞得陕西和湖广两地,遍地烽火。 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被誉为“大明柱石”的洪承畴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即便是想分兵围剿,也得等粮饷到了才行。 可洪承畴等得起,朱由检却等不起,各地求援奏报一封接着一封摆在他的案头,看得他心乱如麻。 朱由检只能强令洪承畴出兵,围剿各地贼兵。 为了筹措粮饷,洪承畴也只能用起了老办法,纵兵抢掠。 再苦一苦百姓吧。 他亲自坐镇西安府,调集了山陕两地的边军,全力清剿凤翔府的贼兵;而湖广一带,洪承畴则交给了卢象升处置。 至于四川他表示爱莫能助,只能让总督朱燮元自行清剿,等他剿灭了外围的匪寇,就立刻率军支援四川。 朱燮元接到洪承畴的消息,脸都黑了。 他妈的,自行清剿? 要是他能打过这帮叛军,还要你们边军干什么? 他手底下的官兵,虽然经历过安奢之乱,打过不少平叛之战,但论起战斗力,哪是西北那帮悍卒的对手? 前段时间巡抚刘汉儒带兵进攻江油,结果被三千多边军打得丢盔弃甲,逃回了安县才得以保全性命。 经此一役,朱燮元也只敢守城不出,根本不敢率军进攻龙安府。 但他不进攻,江瀚可就要动手了。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末,春耕早已忙完,江瀚把目光盯上了同在川北的重镇,保宁府。 府衙内,江瀚负手立于舆图前,规划着行军路线。 此次作战,最好的方法是兵分两路。 一路由他亲率主力,从青川守御千户所出发,攻取剑州、广元、韶化一带; 另一路,则由邵勇领兵,出江油,攻梓潼,切断保宁府和成都府之间的联系。 计划很完美,但问题是,现在江瀚手上的兵力,有些捉襟见肘。 从西北带来的主力战兵有八千,再加上各县新训练的四千多民兵,总兵力也才堪堪破万。 这其中,起码还得留下两到三千人,在龙安府看家护院。 这点兵力,守成有余,但要分兵两路主动进攻,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 可就在江瀚一筹莫展之时,赵胜却突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大帅,好消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手上的信件, “你猜猜,是谁来信了?” “来信?” 江瀚有些诧异,他手底下的部将,以及认识的义军首领,会写信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赵胜见状也不卖关子了: “是邓阳邓将军和方宏方将军,他们现在正在汉中一带,镇守栈道。” “听说咱们在四川,他俩就立刻派人,送了封密信过来。” 听了这话,江瀚眼前一亮,邓阳和黑子在汉中?他们不是应该在山西一带吗? 这事儿说起来,江瀚还得好好感谢陈奇瑜。 当初,陈奇瑜为了堵住他北上汉中的道路,特意把宣大总督张宗衡调了过来,封锁入川的栈道。 而邓阳和黑子的部队,正好就在张宗衡手下。 听说江瀚已经到了四川,他俩才按捺不住,偷偷派出信使,冒着巨大的风险,联系上了江瀚。 赵胜快步走到江瀚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帅,既然邓阳部就在汉中,咱们现在人手正好不够,要不.就把他们召回来?” “他们手底下,可是有小两千人马呢。” 他指着舆图上的剑门关: “反正离得不远,咱们可以先攻取剑州,然后占据剑门关天险,接应他俩入川。” 但江瀚沉思片刻,却拒绝了赵胜的提议。 “不妥不妥。” 他一边摇头一边看着手里的密信, “我好不容易才在官军里,安插进了一个卧底,而且邓阳现在还是个副总兵,位置不低。” “现在把他们召回来攻打保宁府,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咱们现在地处边陲,对于中原的局势,不甚明了。” “正好可以让邓阳做耳目,多传些消息回来。” “再说了,他们那两千多人马,只有八百多是咱们的老弟兄,剩下的都是从各处抽调过来的官军。” “这些人贸然转换阵营,从官军变成了反贼,恐怕没那么容易接受,我也不放心用他们。” 江瀚笑了笑, “让他们在汉中好好呆着吧,他不是守着栈道吗?” “正好,日后咱们若是想重回汉中,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赵胜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自古入川容易出川难。 有了内应,想必能简单不少。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但是这样一来,咱们人手还是不够。” “现在明军都龟缩着不肯出城野战,咱们几千人要一个个攻城拔寨,怕是力有不逮。” “大帅您怎么看?” 江瀚扫了一眼邓阳的信件,伸手递给赵胜: “你仔细看,上面除了军情,还有不少最近朝廷的消息。” “闯王突围,陈奇瑜去职,洪承畴接替五省总督,皇帝增派,毕自严罢官.” “你看出有什么机会没?” 赵胜接过信件,逐字逐句地看着,看了半天,试探着问道: “难不成大帅看中的,是增派一事?” 江瀚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朱由检是得了失心疯,铁了心要增派粮饷剿贼,甚至不惜将毕自严这种能臣下狱罢官。”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你仔细算算,朝廷增派一百二十五万两,这笔钱最终落到下面的百姓头上,得翻多少倍?” “当年在陕西,每到夏秋之际,就是造反的高峰期。” “咱们不妨也等等,等四川的抗税季到来。” “到时候,民怨沸腾,官逼民反。” “咱们再趁势打出义旗,进兵保宁府,想必会有不少人站出来反抗官府,投奔于我。” 赵胜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江瀚的意图。 这是要借势而为啊。 四川一带由于受灾较轻,所以一向都是土司作乱,很少有农民起义。 但是朝廷的摊派可是越加越多,四川的百姓总归会有忍不了的那天。 “那大帅具体准备怎么做?” “口号想好了吗?” 江瀚笑道: “口号不是有现成的?均田免赋,饥者得食。” “就这个,简单直接,最有煽动力!” “但光喊口号可没用,咱们得把政治纲领给宣讲出去。” “让探子跟着商队,混进保宁府去,把咱们龙安府的政策都给传出去。” “依我看,咱们的龙安三约,也可以变成保宁三约、四川三约、西南三约.” 政治纲领对于农民起义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有了政治纲领,流寇才能蜕变为革命力量。 这是农民起义能否突破地域局限、凝聚社会共识,甚至实现政权更替的关键所在。 有了政治纲领,才能把个体生存诉求升华为制度变革主张,避免起义沦为盲目破坏,失去民心。 历史上,李自成那句“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看似简单,但却迎合了底层百姓最真实、最迫切的需求,其作用,不亚于几万大军。 赵胜点点头,但还是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大帅,咱们到底是喊均田免赋,还是喊均田减租?” “要是真的免赋,这粮饷该从哪儿来?” 对此,江瀚倒是有些不以为意: “不管喊什么,先喊出去,把声势造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均田免赋就很好,稍微夸大点,也不是坏事,这叫宣传造势,懂吗?” “再说了,” 江瀚话锋一转, “咱们在咱们在龙安府实行的是地租制度,收的那叫‘地租’,不叫‘赋税’。” “先把人骗进来再说,管他这那的。” “无论如何,该交的钱粮是一定要交的,不然咱们没钱粮养兵,拿什么造反?” “换个说法,让百姓心里舒坦,不就行了?” “咱们已经减免了苛捐杂税,谁要是再敢抗税,那就让他和我麾下的兵马说去吧!” 计议已定,江瀚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悄然运转起来。 一支支由军中精锐和掌令伪装的商队,载着山货和私盐,源源不断地进入了保宁府境内。 他们在各处的集市、乡镇行商,与当地的百姓、行脚商、乃至三教九流的人物,建立起了联系。 在交易的间隙,这些商人便会有意无意地,向周围的百姓宣讲着来自龙安府的“福音”。 “听说了吗?龙安府江大帅那边儿,所有的赋税都不用交!” “真的假的?不交粮,官府吃什么?” “嗨,人江大帅仁义,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地全给收了,分给大活儿种,谁种谁收。” “只要给官府交点地租,剩下的都是你的,听说比朝廷的赋税,少了不止七八成!” “假的吧?我可听说了,那群人都是西北来的反贼!” “不砍你头就算好的了,还分田?做梦吧?” “你这就错了,那边说江大帅定了规矩,不准滥杀无辜。” “而且只要是江大帅治下,但凡没地的,立刻就给你分田,听说叫什么‘均田免赋’” 就这样,禁止滥杀、均田免赋、饥者得食的口号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保宁府的田间地头,悄悄地流传。 但起初响应者,寥寥无几。 大多数百姓,还是心存忌惮。 官府和村里的乡绅们说了,龙安府那伙人,都是从陕西杀过来的反贼叛军,是群杀人不眨眼的主。 什么“均田免赋”,听起来是挺诱人的,只怕是哄着他们去当兵卖命的伎俩罢了。 自己这边,虽然日子苦了点,但好歹还能过活。 眼看着今年风调雨顺,没闹天灾,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想必能有个不错的收成,何必去掺和造反那等掉脑袋的事儿? 于是,很多农民听过之后,转头就忘了什么“均田免赋”,继续佝偻着身子,专心操持起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来。 崇祯六年的四川,确实没有遭受大的天灾。 七月下旬,秋风送爽,保宁府境内,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金灿灿的一片,预示着一个丰收年的到来。 然而,没了天灾还有人祸。 有道是“苛政猛于虎”,由于朝廷的新饷增派,保宁府今年的税赋,比往年足足高了五成! 农民们刚刚割完稻子,喜悦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官府的税吏们,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铺天盖地地涌入了各个村庄。 他们手持官府的文书和算盘,挨家挨户地丈量、计核。 一石稻谷,打成米,上缴秋粮,这叫正税。 剩下的,还要按亩缴纳辽饷、增派、火耗.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很多农民,辛辛苦苦一整年,把刚打下来的粮食,转头就交了出去。 可一算账,却发现自己不仅没剩下多少,甚至还倒欠着官府的! 可即便这样,官府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税吏们如同催命的厉鬼,一个接着一个破门而入,挨家挨户地收缴赋税。 交不出来的,就抢走家里最后一点存粮;没有存粮的,就扒房搜查;连房都没有的,干脆就直接抓人下狱,充军! 一时间,整个保宁府,乃至成都府,大半个四川的乡村,都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嚎。 无数百姓,被这沉重的赋税,催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那风调雨顺带来的丰收喜悦,转眼间,就变成了血泪。 而那些曾经对“均田免赋”不屑一顾的农民,在被抢走最后一粒米、被衙役的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时; 他们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那些来自龙安府的商人,曾经说过的话。 第223章 黄竹村首义 崇祯六年,秋,保宁府昭化县境内。 稻子早已收割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稻茬伫立在秋风中,揭示着这一个难得的丰年。 然而,田间地头的农人们脸上却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倒是一个个愁眉苦脸。 刚刚收割完的稻谷,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被官府给征了上去。 农户们忙活了一整年,到头来半粒米也没剩下,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可即便是这样,官府仍旧不满意,京师的摊派是收上来了,但他们的好处就不用收了吗? 于是,一批又一批由税吏和衙役组成的催科队又被派了出去,继续肆虐乡邻。 其中一队人马,火急火燎的闯进了昭化县南边的黄竹村。 为首的税吏头子,是个名叫李威的胖子,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贪婪和暴虐。 他一进村,便带着人直奔黄竹村粮长杨树生的家门而去。 杨树生年过六旬,一辈子老实本分,在村里德高望重。 面对李威的催征,他佝偻着身子,几乎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官爷,黄竹村今年的税赋真的已经交过了,您看,这是县里刚发的纳获串票;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如今家家户户都已是仓无余粮,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 李威一把抢过文书,看都懒得看,直接撕了个粉碎。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泛黄的册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放你娘的屁!” 他指着册子,唾沫横飞地吼道, “这本黄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你们黄竹村有一百八十二户人家,如今核算后,发现你们少交了四十二户的粮税!今天必须给老子补齐!” 杨树生一听,如遭雷击。 他黄竹村现在拢共才一百多户,怎么又凭空多出来了四十二户的欠饷? 他颤抖着解释道: “官爷,这.这都不知道是哪年的黄册了?怎么能拿它来定税?” “我们黄竹村里,早就没有这么多户人家了啊,您明察,您明察啊!” “明察?” 李威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挥了出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杨树生的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踉跄,眼冒金星。 “老东西!你当本官好糊弄吗?” 李威指着杨树生的鼻子,凶神恶煞地骂道, “今天必须把欠饷交齐,一文都不能少!交不齐,就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抵罪!” 杨树生捂着火辣辣的脸,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他身为粮长,每到夏秋时节是最难熬的。 一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一边是朝廷压下来的催缴任务。 这些年,好多次都是他自掏腰包,东拼西凑,才帮着乡亲们补上缺口。 好在他儿子杨平在附近村镇行商,能做点小买卖,否则这个家早就被掏空了。 面对李威的威逼,杨树生别无他法,只能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催缴。 结果不出所料,乡亲们的家里早就空空如也。 先前缴税就已经被扒了一层皮,现在还要凭空补上近一半的税赋,他们哪还能拿得出来? 无奈之下,杨树生只能空着手回去复命。 李威一看,当场就炸锅了。 他根本不信杨树生的说辞,只当是这帮刁民在故意抗税。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不顾杨树生这个老粮长的苦苦哀求,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村子。 砸门抢粮,扒房夺物,一时间整个黄竹村,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可村子里早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这帮如狼似虎的衙役忙活了半天,收获甚微。 杨树生见状,趁机跪在地上,再次求他们: “官爷,乡亲们实在是没有余粮了!村里连明年的种粮,都被搜走了!” “求求您高抬贵手,给大伙儿留条活路吧!” 李威没能搜到钱粮,一腔邪火无处发泄。 他看着面前这个碍事的老东西,越想越气,抬脚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杨树生这个筹粮不力的粮长头上。 “老不死的!都是你!肯定是你把粮食藏起来了!” 杨树生一把年纪,哪经得起这般殴打,很快便被打得蜷缩在地,口鼻流血,奄奄一息。 饶是这样,李威还不解气,又命人将杨树生捆起来,要带回衙门判他个“侵欺税粮”的重罪。 就在此时,杨树生的儿子,杨平,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他刚从隔壁村子行商回来,正好看到了他爹被踹倒痛殴的一幕。 见此情形,他血气直冲头顶,双目赤红,如同要滴出血来。 杨平扔掉肩上的货担,一个箭步,冲到一户农家的柴房前,抄起一把砍柴刀,就要冲出去砍了这帮税吏。 “平哥儿!等等!” “杨平!你冷静点!” 几个乡亲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死死地拦住了他。 杨平急了,他奋力挣扎着,对着这帮“好心”的乡亲,怒声质问道: “这帮税吏前来催征,我爹这是在替你们说话!” “你们不帮忙就算了,反倒拦着我?” “你们的良心呢?” 他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汉子: “刘三喜!你那年打猎被野猪顶伤了腿,是我爹砸锅卖铁,帮你交上了丁银,你莫非忘了?” 说着,他又指向另一个: “陆大至!那年你家老大生病,请郎中花光了积蓄,是谁替你缴上的粮税?” “还有你赵伟家!你周治家!你们哪一个,没受过我爹的恩惠?” “现在,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帮狗东西殴打我爹,无动于衷?!” 听了杨平的质问,在场的不少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杨平看着这帮麻木的乡亲,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好!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 “今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听了这话,刚刚被点到的刘三喜赶紧站了出来: “杨大哥,别冲动啊!” “这群税吏衙役可是朝廷的人,杀了他们,不就等于杀官造反了吗?” “那可是要杀头的!” 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杀就杀了!老子大不了跑到龙安府,投贼造反去!” “也好过在朝廷治下,过这种猪狗不如的窝囊日子!” 杨平本就是行脚商,最近一段时间,他可是和龙务府来的那帮商人,混得很熟,听说了不少龙安府的消息。 如今,他爹被打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杨平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反就反了! 杨平猛地一甩,挣脱了乡亲们的拉扯,他抄起柴刀,怒吼一声,冲向了不远处的税吏头子李威。 “狗官!老子跟你拼了!” 此时的李威还沉浸在愤怒中,根本没想到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里,竟然还有人敢反抗。 等他听到杨平的怒吼时,那柄厚重的柴刀已经落在了他的头上。 “噗嗤!” 只听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刃,干净利落地砍进了李威的脖颈。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瞬间溅了杨平满脸。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在场所有的税吏,所有的税吏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杀杀人了!刁民杀官造反了!” 一名税吏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一个信号。 四周的衙役们回过神来,纷纷抽出腰刀,朝着杨平围了上去。 杨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吃力地躲闪着衙役的围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举起手中滴血的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村民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 “乡亲们反了!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既然官府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他想起了那些“商人”教他的口号,用尽全力喊道: “均田免赋!饥者得食!” 看着杨平动手了,黄竹村的百姓们都震惊了,但这种震惊,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快意所取代。 这种快意,来自于内心深处潜藏的愤怒。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明白,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顺民,骨子里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根本没人敢带头造反。 如今看到杨平站出来了,他们胸中那份被压抑的血性,终于被点燃了! “妈的,跟他们拼了!” “平哥儿说得对,杀一个够本!”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村民都动了。 他们抄起手边的锄头、扁担,柴刀、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不远处的衙役。 黄竹村杀死税吏、公然造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昭化县。 并且,杨平打着“均田免赋”的旗号,联络了附近好几个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村子,很快就拉起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 “放肆!一群刁民!反了天了!” 昭化县县令田正宇听到这个消息,在县衙大堂内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速去广元府,请利州卫出兵!” “务必剿灭这群刁民,一个不留!” 很快,利州卫的官兵来了。 杨平带着几个村的百姓,凭借着一腔血勇,苦苦抵挡。 但他们面对朝廷的正规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些百姓哪有什么趁手的兵器? 他们身上的家伙,多以农具、木棍为主,缺乏盔甲、火器等正规装备。 更致命的是,他们缺乏系统训练,只能依赖人海战术一拥而上,要是初战不利就只能望风而逃。 本来,利州卫之前已经被江瀚带兵剿过一茬,可等江瀚走后,官府又从别处征调了数千官兵,重新占据了利州卫。 这群卫所兵,虽然战斗力比不上精锐边军,但围剿这帮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军们,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利州卫只派了两个哨,四百多名卫军,就打得杨平一千多人的队伍节节溃败,死伤惨重。 农民军根本无法力敌,只能一路向南部的群山里逃窜。 危急关头,杨平想起了那帮来自龙安府的“商人”。 他记得,那些人说过,要是有想法可以随时联络他们。 正巧,在昭化一带活动的商队还没走远,领头的掌令叫马旭,正在不远处的卫子坝活动。 他听说黄竹村造反的消息,立刻带队往回赶,终于在靠近嘉陵江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被围追堵截,几乎陷入绝境的杨平等人。 眼见农民军深陷重围,就要被官军彻底绞杀,马旭立刻下令全队披甲,准备迎敌。 他这只小队,总共有四十二人,个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悍卒,令行禁止,动作极快。 士卒们二话不说,立刻俯身取出藏在车底的刀甲武器,卸掉马匹身上的车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从一支商队摇身一变,成了一支装备精良边军小队。 随着马旭一声令下,队伍立刻分成两列,朝着不远处的山坳就冲了过去。 而此时,山坳里的官军,正在疯狂地追杀着残存的农民军。 突然,一名官军哨探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吕将军!不好了!外边.外边有一支小队,朝咱们杀过来了!” “看样子来者不善!” 领头的守备吕涛闻言,十分不屑: “慌什么!区区一只小队能有多少人?” 哨探喘着粗气回应道: “没看太清,大概大概有四五十人。” 吕涛听罢,有些难以置信,他下意识的认为,来的也是一帮不成气候的农民罢了。 “多少?四五十人?” “我还以为你说的至少有一个哨队,就四五十个农夫,他拿什么跟我这四五百人打?” “这不是来给老子送军功的吗?!” “传令下去,后哨掉头,准备迎敌!” 可等那支小队冲出谷口,杀到近前时,吕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四五十人,个个披甲戴盔,身上的装备眼花缭乱,刀盾火器应有尽有。 这他妈哪是什么农夫? 你说这是九边的精锐边军,吕涛都信。 不等吕涛反应过来,队伍中的马旭已经抢先下达了冲阵的命令。 他一马当先,从怀中掏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点燃引线,用尽全力,朝着官军阵中扔了过去。 轰!轰!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在官军阵中轰然炸开。 对面的官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炸得血肉模糊,浓烟裹挟铅弹,在人群中肆意收割着性命。 外围的官兵,也被爆炸震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阵型大乱。 “弟兄们!随我杀进去!” 马旭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怒吼一声,率领着麾下的悍卒,狠狠地凿进了官军阵中。 这完全就是一场屠杀。 马旭手下的老兵们配合默契,持盾的在前冲撞格挡,持刀的紧随其后掩杀官兵;弓手铳手分守两翼,不断地朝着四周倾泻火力,打得官兵们根本不敢上前。 这帮卫所兵们最多也就能在松散的农民军面前呈呈威风,但面对这群凶狠凌厉的边军,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只一个照面,官军的前排就像是砍瓜切菜般,被屠戮一空。 吕涛带着亲兵还想上前抵挡,却被眼尖的弓手盯上,两发连珠箭正中面门,直挺挺的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吕守备死了!跑啊!” 眼见主将阵亡当场,这群卫所兵们再也不敢上前抵抗,纷纷丢下手里的武器,掉头就跑。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场战斗便已结束,就连山坳里的农民军们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杨平还准备带人殊死一搏,但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他壮着胆子带人上前查看,却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刚刚还在围剿他们的四五百官军,此刻正被一支四五十人的队伍,追得满山遍野地疯狂逃窜。 赶走了官军后,马旭顺利地和杨平带领的农民军们接上了头。 他这次之所以亲自带队前来救援,是有着清晰的战略考量。 马旭在川北潜伏数月,他发现仅靠他们这群外人,就算把“均田免赋”的口号喊破天,保宁府的百姓们也不敢站出来造反。 他需要一面旗帜,而黄竹村首义的杨平,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事迹,足以鼓舞无数还在犹豫的百姓。 但这帮敢于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农民军,往往又敌不过官军的围剿。 马旭麾下这支精锐,则可以完美地弥补农民军缺乏核心战力的问题。 一个有名望,一个有实力,各取所需。 就这样,两方人马一拍即合。 马旭命人快马加鞭,将川北民变的消息火速传回龙安府。 随后,他正式从杨平手中接过了指挥权,领着这群农民军,开始在川北的各个村落游荡,鼓动更多人站出来反抗明廷暴政。 江瀚接到保宁府的消息,大喜过望。 保宁府的民怨已经被点燃,官府的注意力也会被四处燃起的烽火吸引过去。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当机立断,招来传令兵: “去!快马通知江油县的邵参将,让他整顿兵马。” “十日之后,南北两路同时出动,兵发保宁府!” 第224章 攻打百丈关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两支大军一南一北,同时朝着保宁府的方向席卷而去。 由于北路关隘城池众多,所以由江瀚亲自带队,率领炮营和中军共计五千精锐,自青川守御千户所出发,直奔剑州而去。 南路则由参将邵勇领三千人马,朝着保宁府的西面门户,梓潼县杀去。 人马不算太多,但攻打此时的保宁府早已是绰绰有余。 由于马旭和杨平等人的努力,保宁府境内可谓是烽烟四起,遍地反贼,就连藏匿在小巴山一带的反抗组织都加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活动。 官府无休止的催征彻底点燃了民怨,“均田免赋”的口号在川北的田间地头不断传播。 江瀚的两路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沿途的村庄、乡镇,无数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有的干脆杀掉了乡绅恶霸,打开寨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整个战局呈现出一片倒的局势。 南路的邵勇从江油出发时只有三千人马,可走着走着,前来投奔的队伍越来越多,很快人数便暴涨到了两万人之多。 区区一个梓潼县,哪经得起两万人围攻,不过三日便宣告被破,县令孟志泽自焚殉国,县丞贡明辉投降。 拿下梓潼后,邵勇没有过多停留,他只留下了部分人马,随后沿着梓江一路南下,兵锋直指盐亭一带,企图切断保宁府与潼川州的联系。 一时间,整个川中腹地震动不已。 而北路军的进展,同样无比顺利。 由江瀚率领的主力大军一路向东高歌猛进,在沿途百姓的帮助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拿下了剑州。 剑州既破,江瀚随即掉头北上,一路破剑门关,重新占领了广元县。 广元县令曾瑞还没任满一年,就连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被曹二带队堵在了县衙。 曾瑞从没想过,贼兵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广元县令是他中举后等来的第一个官职,结果没想到,吏部竟然把他派到了前线。 他在国子监的同窗听说此事,连发了三四封信劝告曾瑞,千万别去广元县凑热闹,那边的贼兵不同于流寇,全是一水儿的九边叛军。 上一任的广元知县就是死在这帮人手里的。 但曾瑞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举人出身,要是不是上任知县殉难,他也不可能得到这个缺职。 既然贼兵曾经攻破过广元,想必他们也不会再吃回头草。 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曾瑞还是硬着头皮前往了广元任职。 可没想到贼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举家归降。 江瀚倒是没难为曾瑞,举人知县投降,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倒不如先留着此人,将来或许会有更多朝廷官员投降。 拿下广元后,江瀚只是稍作休整,随后便继续向东攻破昭化县,与在这一带活动的马旭、杨平等人,接上了头。 见到传闻中的“江大帅”本尊时,杨平显得很激动,当即纳头就拜,表示想要追随大帅鞍前马后,推翻明廷。 江瀚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杨平这帮人吧,说白了就是一群农民,虽然空有几分气力,但却没经过什么像样的军事训练。 虽然马旭接过指挥权后,一直在有意的锻炼这帮人的胆气和战阵技艺,但一时半会也是收效甚微。 从农民到战兵,这帮人还差得很远。 杨平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提出自己部下先跟随大军行动,从辅兵做起,慢慢熟悉战场。 就这样,两方人马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开往了北路最后一处关隘,百丈关。 百丈关,即后世的旺苍县所在,距离广元县东一百六十里地。 百丈关地处嘉陵江上游,东河干流水路可直达重庆,汇于长江,陆路为蜀汉交通枢纽,是米仓古道上的重要关隘,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只要拿下百丈关,整个保宁府的东部门户,就将向江瀚彻底敞开。 可想拿下百丈关也绝非易事,此处城周长达四里,四面皆有城墙,城墙外围还有一道宽五尺的护城河。 江瀚带着部队抵达百丈关外,面对此等雄关,他也没有急于下令攻城,而是派出了广元县令曾瑞,想要劝降守城的官兵。 百丈关西门外,千户曹二带着曾瑞出阵,举着藤盾靠近了护城河。 曹二望着三十步开外紧闭的城门,以及城墙上仓促集结的守军,高声大喊道: “里面的官军听着,我等兵强马壮,不仅兵力十倍于你等,还有攻城重炮!” “识相的就赶紧降了,我家大帅说了,降者免死,也可保城中百姓无虞!” 驻守在百丈关的有两员将领,一个是守备郭震辰,另一个是指挥田寔。 他俩听了曹二的叫嚣,气不打一处来,接过身旁的亲兵的弓矢,对着城外的曹二就是两箭。 曹二举着藤盾不慌不忙,反倒是一旁的曾瑞看得是心惊胆战,生怕不小心被流失射中,一命呜呼。 曹二撇了一眼身后的曾瑞,皱了皱眉: “你慌什么,举着盾他还能射中你不成?” “快,上前来喊话,用你知县的身份劝降关内守军。” 曾瑞听罢,也只能乖乖照做,他现在是已经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了。 “城内的守将听着,我乃广元知县曾瑞,大帅特意命我劝降于你。” “我军不仅兵精甲足,而且火器齐备,切勿负隅顽抗,免得误了尔等性命!” “限你们一个时辰开城投降,否则大军兵临城下,悔之晚矣!” 隔着护城河,靛蓝色的江字大旗迎风招展。 守备郭震辰看着不远处的江瀚部队,人人都穿着醒目的蓝花棉甲,还有那一字排开的重炮,心中不免生出恐惧。 他可以想见,到时候这几十门重炮齐齐开火,然后贼兵掩杀而来的场景。 城头上的守军也有些松动,有的甚至埋下了脑袋,不敢再去看城外的贼兵, 指挥田寔见状,立刻站出来鼓舞士气: “慌什么!” “百丈关城周四里有余,城高三丈,共一千多处垛口,难不成这帮贼人还能把城墙给轰塌了不成?” “我等世受皇恩,岂可学那狗贼曾瑞忘恩负义,委身降贼?!” “军中任何人不得言降,违令者斩!”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江瀚也没耐心再等城内的守军回心转意。 他站在一处预先筑起的土山上,手里拿着千里镜,俯瞰着整座关城。 “传令炮兵营,让董二柱开炮,给城里的守军提提神!” “杨平部的民兵们准备好,只等炮声一响,便立刻带人上前,填平护城河!” 轰!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护城河畔的重炮齐齐发出轰鸣,炮弹朝着百丈关倾泻而下。 其中一颗七斤重的铁弹,拖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砸在了西门城楼的顶檐之上。 霎时间瓦片四溅,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城楼都为之一颤,城头的守军被一轮火炮轰得是灰头土脸,根本不敢站在城墙上。 眼见守军退下城头,阵中随即响起一阵鼓声。 “乡亲们,跟我冲,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往河里填!” 杨平头扎红巾,扛着一麻袋沙土,带着麾下的农民兵们就冲了上去。 他身后,数千名同样头扎红巾的农民军,扛着一袋又一袋土石柴薪,涌向了面前的护城河。 眼见贼人正在填河,城头上的守备郭震辰急得直跳脚。 但面对贼人倾泻而来的炮弹,他也只能干着急,根本不敢往城墙上靠。 没办法,现在只能耐心等,等贼人的炮管发热,然后再组织反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头顶上的炮声终于开始逐渐停歇,见此情景,郭震辰立马带着亲兵登上城头,准备发射火器抵挡贼兵。 “放!” 随着郭震辰一声令下,城头之上各式各样的火器开始朝着城下倾泻,其中有神机箭、碗口炮、百虎齐奔、一窝蜂等等。 有明一代,为了远程投送火力,明军的火器可谓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都有,根本没什么统一的标准可言。 在一连串嗤嗤的火药引燃声中,上百支火箭拖着怪叫,如同乱舞的火蛇,朝着城下的杨平所部疯狂地射来。 杨平麾下的农民军,哪见过这等阵仗,他们只见过自家的火器轰人,还没被官军的火器对准过。 不少人当场就被吓得腿脚发软,丢下手头的沙袋四散奔逃,阵型大乱。 但他们身后的战兵们,见到官军的火器,反倒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这些玩意儿最多也就听个声响,吓一吓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他们以前用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火器,还能不清楚底细? 这些玩意儿,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古董,怕是早就年久走硝了。 有胆大的甚至直接上前,在同袍的哄笑声中,一把抓住这些过期火箭,像是逮住条乌梢蛇一般,随手就扔到了不远处的护城河里。 “都给老子回来!” “怕什么,官军的火箭中看不中用,伤不着你们!” 老兵们的吼声,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恐慌的农民军心中。 看着这群从容不迫的战兵,原本还惊恐无比的农民们,眼里瞬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崇拜和狂热。 杨平本想趁机带人,扛着云梯冲到城墙下,蚁附登城。 可此时,江瀚却传令让农民军们回师,转而派出了自己麾下的战兵们。 杨平听见命令,有些不解,赶紧跑回中军处找到江瀚: “大帅,为什么不让咱们上?” “现在正是登城的好时机,这帮农民们只有经过战场的考验,才能真正成为合格的战士!” 江瀚听了这话,白了一眼杨平: “你们连甲胄都背不动,拿什么攻城?” “好好看着便是,等以后有机会,我会让你们上的。” 杨平急了,不就是几件甲胄吗,他们这帮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还能没有力气? 江瀚耸耸肩,懒得过多解释,只是示意杨平亲自去看看,自己麾下攻城选锋的装备。 杨平一脸不解,带着人跑到了前线。 只见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正紧张的检查着甲胄护具,准备攻城冲锋。 最里面的内衬是鸳鸯战袄,随后一层环锁铠,环锁铠外再披上一层亮银锁子甲,锁子甲外是一件厚实的铁叶棉甲,整整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甲胄外,还有一应护具。 选锋们手臂上戴的是铁花臂鞲,喉、心、腋几处要害均绑有精铁护具,头顶的是钵体明盔,脸上还蒙了一层面甲。 身上的装备倒是简单了许多,右手拎着一把二斤八两重的长刀,背上是一柄三斤重的标枪,左手是一面五斤重的藤盾。 占据了龙安府后,江瀚手底下的军器局火力全开,可谓是把这帮精锐选锋武装到了牙齿。 三层甲胄的攻城选锋,不管放到哪朝哪代都是绝对的大杀器。 见了这帮人身上的装备,杨平这才回过神来,确实不怪大帅,手底下有这种兵,任谁也会看不起自己这帮农民军的。 这些装备少说也得四五十斤打底,普通人光是穿着正常行走都要费不少力气,更别说登城爬梯了。 “弟兄们,随我破城!” 随着曹二一声怒吼,数千选锋推着十余台攻城车和组装好的木幔云梯,朝着百丈关城墙缓缓进发。 城头上的守军见着贼兵的云梯,连忙抄起手里的家伙事,想要阻拦云梯靠近城墙。 可任凭他们手里的弓矢和火铳怎么狂轰滥炸,底下的贼兵就是岿然不动,亦步亦趋的向前推进着。 三层甲胄的防护,足以让他们无视头顶上的远程火力。 攻城车缓缓靠近城墙,几名士兵撑着大梁,把巨大的木幔悬在云梯之前,遮蔽了正面的箭矢和炮子。 木幔云梯这玩意儿很像是宋代的吕公车,但又有所改进。 吕公车是专门设计出来攻城的,但在实际战场上,却用处不大。 首先吕公车体积庞大、重心太高,对地形的要求很高,稍不容易就会倾倒翻覆。 即便是没有出现火炮的时代,守军也能轻易通过投石器将吕公车砸倒。 而木幔云梯则不同,首先这玩意儿是可以组装的,携带方便,利于行军。 云梯可以通过简单的机械结构拼接搭成,然后再辅以前头能遮挡箭矢铅弹的木幔,这样,战兵就能十分从容地爬上高处。 介时,撤掉前头的木幔,既可以火力压制城头上的守军,也能从合适的高度跳上城墙,避免被守军的滚石檑木杀伤。 来不及解释了,先发出来,别急看!等我改完!!! 第225章 摇黄军 巨大的木幔被高高吊起,悬挂在攻城车前,如同移动的城墙,完美地挡开了来自城头的箭矢和铳子。 眼见寻常攻击未能奏效,百丈关的守备郭震辰也急了,他通红着双眼,对着身旁的亲兵怒吼道: “炮呢?城头上的火炮呢?都哑巴了吗?” “把这云梯给老子轰下去!” 可亲兵们在城头上找了半天,哪还有几门完好的火炮? 一般情况下,城头上的火炮都是固定的,并且提前标定好了射击诸元,方便迎击来犯的贼人。 可这些老旧的火炮,早就在董二柱炮营的火力覆盖下,被轰得七零八落,几乎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自从占据龙安府以来,工部的庄启荣带着军器局的炮匠们,赶制了不少五百斤级的重炮出来。 这等重量的火炮,基本可以算是十七世纪最重的野战炮了。 这个时代又没有牵引车,全靠辎重营的人畜随军携带,有时甚至还要带上牛车。 虽然说是野战炮,可这些火炮用来攻打百丈关,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百丈关毕竟不是辽东前线,也不像成都府是一省镇城,所以这里并没有像红夷大炮那样的大杀器守城。 江瀚炮营的射程,可以轻松地覆盖百丈关的整个城头。 眼见贼兵的云梯越来越近,郭震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撸起袖管,亲自从一片废墟里扒拉出一门还算完整的涌珠炮,将其架在垛口上,对准了面前缓缓推进的庞然大物。 “快!给老子填炮子儿!” 一旁的亲兵见状,吓得面如土色,死死拉住郭震辰的胳膊: “将军,使不得,这玩意儿用不了!” “您看这炮管上全是裂纹,稍不注意就会炸膛!” “还是等贼兵” 不等亲兵说完,郭震辰眼睛一瞪,一脚把他踹开: “狗屁!还等什么?” “等贼人的精锐登城肉搏吗?” “你仔细看那帮人,个个甲胄齐备,就凭咱们身上这点儿破烂,拿什么和贼兵肉搏?!” “少废话,填炮子儿!给老子放!” 轰! 郭震辰是幸运的,他手上的这门涌珠炮,还真顶住了压力,随着一声巨响,成功轰出了一发四斤多重的炮子。 炮弹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木幔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把木幔打得向后猛翻,随即便将一名负责支撑的士兵,直接从高高的云梯上扇了下去,在地上摔得筋骨尽断,惨叫声不绝于耳。 曹二见状,双目赤红。 他将长刀收回腰间,点了两个弓手在下边用强弓护着,自己则咬着牙,一手举起藤盾,攀着云梯,再度冲了上去! 被他点到的两个弓手不敢怠慢,立刻侧身提弓,藏在木幔之后,紧紧盯着城头上守军的动向,找准机会就放出一支冷箭,放完就立刻缩回身去。 两人的箭又重又稳,一支支专门用来破甲、砸墙的犁头箭,对准城头上的垛口疯狂地抽射。 犁头箭是重箭的一种。 其箭头宽大如犁,扁平厚重,没有锋利的刃口,主要依靠巨大的动能造成钝击,从而杀伤敌人、拆毁工事。 几箭下来,一般的夯土垛口根本挡不住,轻松就会被砸得土石横飞。 犁头箭不断打在百丈关的垛口上,掀起一阵阵土石瓦砾,看得城头上的守军心惊胆战,根本不敢露头。 曹二眼看只剩下三四尺的距离便能登城,随即便从腰间抽出长刀架在身前,朝着下面怒吼一声: “把木幔给老子撤了!” “老子要登城!” 在木幔被撤走的一瞬间,曹二看准落点,猛地从云梯上窜出,对着不远处的城头就跳了过去。 三四尺的距离,曹二纵身一跃便到。 他一个前滚翻卸去力道,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城头的守军人堆里。 此时,郭震辰正抱着一门新寻来的虎蹲炮,正打算往面前的攻城云梯上轰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面前碍事的木幔竟被突然撤掉,一个虎背熊腰的贼兵,从他头顶就跳了过来。 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曹二滚落在城墙上,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抬头看见眼前还在愣神的郭震辰和他怀里的虎墩炮,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就是你拿炮轰老子的弟兄是吧?!” “你狗日的!” 曹二如同被激怒的野牛,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他握紧腰刀,脚下发力,夯土的城墙似乎都为之一震,朝着郭震辰就猛冲了过去! 郭震辰见状,下意识地就想提刀去挡,可他却忘记了,自己怀里抱着的可是三四十斤重的铁疙瘩。 惊慌之下,他手上一滑,“咚”的一声,沉重的虎蹲炮,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右脚脚面。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响彻了整个城头。 只见郭震辰的右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脚面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都刺了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抱着脚,疼得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已。 曹二见状大喜过望,举起腰刀便想上前宰了郭震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震辰的几个亲兵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虽然也被曹二的凶悍吓破了胆,但护主心切,几人依旧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如同一堵人墙,死死地挡在了曹二的面前。 “保护大人!” 几人不约而同的抄起手中的长矛,从左右几个不同的角度,猛地刺向眼前的贼兵。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贼兵身上裹了足有三层甲胄,长矛刺在贼兵身上,除了将他逼退两步外,竟然毫无寸进。 就连对准腋下这种要害的进攻,都被轻松挡住。 曹二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左手顶着藤盾,右手腰刀上下翻飞,划出一片雪亮的刀光。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将几柄长矛尽数磕开。 他脚下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只一刀便将面前的官兵胸膛豁开了个巨大的口子。 几个亲兵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没想到贼人竟然如此悍勇,一时间只敢平举长矛摆出防御姿态,试图拦住眼前的贼兵。 北门城头的骚乱自然吸引了不少守军的注意,他们源源不断从各处赶来,奋力阻挡着贼兵推进的脚步。 一人倒下,另一人立刻补上。 亲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倒在地上哀嚎的守备郭震辰,筑起了一道人墙,将贼兵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曹二于城头苦苦鏖战之时,越来越多的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头。 “快!曹千总已经冲上去了!” “弟兄们,跟上!” 曹二的亲兵们有样学样,抄起骨朵腰刀,跟着爬上了攻城云梯,然后纵身一跃,踩着垛口,跳上了城墙。 随着登上城头的精锐越来越多,守军越来越难以支撑。 百丈关的守军比起这群先登精兵,战斗经验和甲胄装备,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精锐们甫一登城,根本不用下令,瞅准曹二的方位便冲了过去,自发围在曹二身边,组成了一个个军阵。 前头顶盾的顶盾,后面投矛的投矛,有的甚至还能抽出空来点燃三眼铳,对着密集的守军来上一发。 他们配合默契,攻守兼备,如同一台高效而冷酷的绞肉机,开始在狭窄的城墙上,稳步向前推进。 曹二从守军的围堵中脱出身来,他看准了后方还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郭震辰,眼中杀机毕露。 他怒吼一声,藤盾掀翻挡在面前的几个官军,手中长刀大开大合,扫清挡路的官兵,随后直奔郭震辰而去。 “死来!” 曹二大步流星地冲到郭震辰面前,手起刀落。 随着“噗嗤”一声,郭震辰停止了哀嚎。 一道血柱冲天而起,肆意喷洒在曹二身上,将他身上的铁叶棉甲染得猩红。 随着主将阵亡,守军的心理防线也随之崩溃,好在危急关头,指挥田寔从南面城墙赶了回来。 他带人一边收拢溃兵,一边依托城墙上的角楼组织防御,企图拖延贼兵进攻的脚步。 田寔很清楚,北面城墙已经易手,唯一的希望就是依托防御工事,把贼兵拖入巷战。 田寔倒也算条汉子,他知道奇迹不会发生,也不可能有援兵来救。 此时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可能杀伤贼兵,延缓城破的速度,为保宁府争取更多时间。 “报!曹千总登城了!” “报!曹千总已经占住北面城头!” “报!曹千总已阵斩敌将,城头上还有部分残敌据守角楼顽抗!” 一条条前线的消息,如同雪片般传回中军。 土山之上,江瀚正拿着千里镜,死死地盯着城头上的血战。 他估摸着战局已经接近尾声,于是便派传令兵找来杨平: “现在战斗烈度刚好,你带队登城吧。” “从南面上去,捅官军的腚眼。” 接到江瀚的命令,杨平大喜过望。 没有过多准备,杨平便火急火燎地带着麾下的农民军,朝着百丈关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群扎着红头巾的农民军们有样学样,同样以攻城车和木幔相配合,朝着南面的城墙就爬了上去。 此时,由于守军的防御重心都在北面,杨平所部轻而易举地就在兵力空虚的南面,打出了一道缺口。 他们很快便控制了一段城墙,直奔下城的马道,将想逃窜的守军,死死地堵在了城上。 北面的曹二更是带着大部队,一路高歌猛进。 田寔等人根本拦不住这群如狼似虎的贼兵,只能藏身于角楼里妄图负隅顽抗。 曹二根本没有劝降的意思,一个眼神递过去,身旁的亲兵便点燃了震天雷,死命地往田寔藏身的角楼里灌。 轰!轰!轰! 随着几声巨响,角楼里再没传出任何动静。 别无他法的守军没了死战的勇气,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纷纷跪地投降。 至此,百丈关成功易手。 随着江瀚顺利拿下百丈关,整个保宁府的北部州县,基本已经尽数落入其手。 除了最靠近大巴山地区的南江县。 南江县地处保宁府东北方位,位于大巴山深处,这里也是米仓道的关键节点。 江瀚派董二柱带一只偏师,准备顺势攻取南江县。 可江瀚却没想到,南江县已经换了主人。 …… 此时的南江县,已经被一伙叫做“摇黄军”的起义组织所占领。 他们趁着官军与江瀚在百丈关激战,防务空虚时,带领着一群饥民百姓,成功拿下了这座城池。 摇黄军有两个首领,大哥名叫摇天动,二哥名叫黄龙,所以他们手底下的队伍,就被称之为摇黄军。 这支摇黄军,正是后来搅动川北风云的“摇黄十三家”的原身。 只不过崇祯六年时,摇黄十三家还没合营一处,只是以一种松散的联盟形式,活动于川北大巴山一带。 “大哥!” “有兄弟来报,说是西边的百丈关已经被攻破!” “现在有一支队伍,正朝着咱们南江县过来。” 县衙里,二当家黄龙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正在堂上擦拭兵器的摇天动闻言,猛地抬起头: “当真?” “是龙安府的那帮人打过来了?” 黄龙点点头,脸色凝重: “应该是,咱们四川就没几家成气候的义军。” “只有这帮从西北来的过江龙,才有能力这么快就攻破剑州一线。” “听说那固若金汤的百丈关,都没撑得了几天。” 摇天动眉头紧皱,有些坐立难安: “你说,他们是来剿咱们的,还是.?” 黄龙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吧?” “咱们都是反明的义军,之前也没什么过节。” “这帮人就算再不讲理,也不至于上来就打吧?” 可话虽如此,摇天动的心里却是一点没底。 说白了,他们这群人,其实就是一群混迹江湖的“跑滩匠”。 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只能依托大巴山的地形优势,才能与官兵周旋一二。 更别提对上这帮西北来的边军了。 跑滩匠,是四川一带的方言叫法,指的是一类特殊群体。 这类人通常没有固定居所和稳定职业,以在各地流动谋生为特点,“跑滩”即形容其像在河滩上漂泊一样四处闯荡。 以摇黄这帮人为例,其中有干苦力的挑夫、纤夫; 有做服务行业的修补匠、剃头匠、说书/唱戏艺人; 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算命、测字的先生等等 摇天动以前就是个挑夫,而黄龙则是个剃头匠。 明末时期,这群人因为没有自己的土地,又忍受不了城里官吏的盘剥,所以才在大巴山落草为寇,抱团对抗官府。 他们以劫掠官府粮道、富户为主要手段,同时打出了“劫富济贫”的旗号。 后来张献忠入川建立大西政权后,摇黄十三家也曾经短暂依附过大西政权。 直到后来张献忠身死,摇黄军融入夔东十三家等抗清武装,最终被清军剿灭。 摇天动在堂上憋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二弟,你说咱们直接归附过去,怎么样?” 黄龙一愣: “归附?” “大哥,听说龙安府那边规矩很多,咱们这帮人野惯了,贸然投奔,会不会有些草率?” “再说了,人家都是清一色的西北边军,能看得上咱们这帮人?” 摇天动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 “你说联姻怎么样?” 黄龙听罢有些不解: “什么联姻?” “大哥,你说清楚些。” 摇天动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咱们摇黄军,可以和龙安府那帮人联姻。” “听说,那帮人的首领姓江,二十好几了,还是个单身汉。” “咱们三妹玉貌花容,温柔体贴,配上他,那不是正正好?!” 黄龙听罢,撇了撇嘴。 玉貌花容倒是不假,可是“温柔体贴”嘛 他想起了自家三妹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泼辣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几十万字了,终于有女人要出现了。 第226章 想攀高枝的摇天动 听了摇天动的话,黄龙有些哭笑不得: “大哥,咱三妹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她那脾气,你说联姻,她能轻易点头同意?” 摇天动一瞪眼: “怎么就不同意了?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你看看她,都已经二十有三了,还不寻思着嫁人,整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 说着说着,摇天动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咱们虽然只是义兄妹,但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吧?” “人龙安府家大业大,兵强马壮,比起咱们这群在山沟里抢食的,不知道好到哪儿去了。” “再说了,她搞那个什么比武招亲,说是想点选英雄好汉当夫婿,可谁又不知道她的意思?” “不就是嫌弃咱们这帮山头的兄弟们,没一个能入她眼的嘛!” “现在,这不就来了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黄龙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行吧,我去劝劝她。” “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 黄龙对此事还是不太乐观,他这三妹陈代云是个有主见的,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同意。 陈代云是保宁府南江县本地人,虽然是女子,但她爹是跑滩出身。 她爹陈方是戏班班主,只不过不是搭腔唱戏的那个戏,而是武行打戏的戏。 主要是行走江湖,在各地的集市空地或庙会上,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口吞宝剑、硬气功之类的把戏。 陈代云从小就跟随她爹走南闯北,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一身武艺,本想着日后接替父亲的武行戏班。 可结果还没来得及,新皇帝登基后,赋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川北民生凋敝。 很多时候,戏班子哼哧哼哧地演了一整天,最后收上来的打赏,连几十号人的饭钱都凑不齐。 眼看生计都成了问题,陈方本想解散戏班,各奔东西。 可结果祸不单行,一个官宦人家,竟看上了陈代云。 这家人来头不小,家里最高坐到了四川省的四品布政使司参政。 在川中可谓是要权有权,要财有财。 想纳妾的,正是那位参政的宝贝儿子。 这位衙内在一次庙会上,看见了台上英姿飒爽、身段矫健的陈代云,顿时惊为天人,说什么也要将其收入房中。 本来这事儿,要是派人说说媒,给足银子或许就成了。 可偏偏这参政的儿子,仗着家里的权势,一文钱都不愿意掏,竟然派了几个恶仆,直接上门强抢。 陈代云她爹好歹在江湖上闯荡了半辈子,哪能受得了这份窝囊气? 当场便带着徒弟们抽刀抡棍,把上门的几个恶仆全给打走了。 这下事情可就大发了。 南江县的衙役齐齐出动,把陈代云她爹锁拿进了大狱,随后又挑断了手筋脚筋,折磨至死。 整个武行戏班,也都被官府下了海捕文书,四处通缉。 无奈之下,陈代云只能带着父亲剩下的一众徒弟,跑到了大巴山里落草为寇。 后来,她又结识了同样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摇天动、黄龙等人,互相结拜成了义兄妹,正式打起了反明的旗号。 黄龙走出县衙,径直朝着县城西北角的一处独立小院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进去,便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声,以及女子清脆的叱喝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推开了院门。 只见院子里,两个身着戎装、束发扎腰的女子,正在激烈的互相比斗。 其中一人,正是陈代云,而与她交手的,则是她的贴身婢女陈芳,是他爹收养的孤儿。 黄龙兴致勃勃的站在院门外,看着两人在庭院内比斗。 陈芳手持一根齐眉棍,左劈右拦,朝着陈代云周身要害攻去。 陈代云身处棍影的中心,却不慌不忙,身形灵动,如同一片飘零的红叶,不断闪转腾挪,轻轻松松便闪开了婢女的棍子。 她双手提着两把短刀,在阳光下闪出森森寒光。 就在婢女一愣神的功夫,陈代云猛地一个矮身,如同狸猫般,瞬间欺近对方怀中。 手中的双刀,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一柄向上,刀背精准地磕在对方的手腕上,使其手腕一麻,再也握不住长棍; 另一柄则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对方白皙的脖颈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静转换只在眨眼之间。 婢女陈芳只觉得手腕一麻,脖颈一凉,等她反应过来时,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住了她的皮肤。 陈代云收回短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她身着一袭火红色的紧身戎装,将她那凹凸有致、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成一团,露出了一张明艳动人的瓜子脸。 脖颈间皮肤因为常年习武,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 陈代云不像大家闺秀那般温婉,却自有一股英姿飒爽、令人不敢直视的独特魅力。 打得正酣的两人看见黄龙过来,这才收了手。 陈代云将双刀插回腰间,擦了擦额头的香汗,走向黄龙: “二哥,怎的到小妹这儿来了?” “快进屋喝杯茶水。” 黄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没底,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陈代云性情直爽,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道: “二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你我兄妹,何必吞吞吐吐的。” 黄龙一咬牙,心一横,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是这样,三妹,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了,从百丈关来了一帮同行。” “这群人是龙安府的叛军,此行的目的,应该是想要攻打南江。” “结果没成想,南江县先被咱们给占了。” 陈代云点点头: “二哥可是担心他们会和咱们起冲突?”” “但咱们打的都是反明的旗号,之前也没什么过节。” “这帮人就算再不讲理,也不至于上来就打吧?” “俗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黄龙摇摇头,苦笑道: “三妹,你错了。” “这帮人是过江猛龙不假,但咱们.可算不上什么地头蛇。” “听报信的弟兄们说,这帮人兵精甲足,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攻破了百丈关,和官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他们正朝南江县而来,你大哥的意思是是想归附。” “他听说那龙安府的首领姓江,至今未曾婚娶,所以.” 陈代云听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所以就想让我委身于他?”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二哥,我拿你们当义兄,可你们转头就要把小妹给卖了?” 黄龙看着自家三妹的俏脸,心中有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嫁!” 陈代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娘父仇未报,岂可轻易嫁人,相夫教子?!” 黄龙也急了,连忙劝道: “三妹,你这话就说错了!” “依我看,你的父仇,恐怕只能靠他来报!” “咱们这帮人要想打进成都府,宰了那个参政,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能成” “咱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一帮跑江湖的,哪比得上人龙安府?” “人家统领数万大军,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陈代云侧过脑袋,冷哼一声: “要是真英雄,那就让他上我的擂台,比武招亲!” “要是能赢了我,我绝无二话!” 黄龙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三妹,你那比武招亲,就跟儿戏似的。” “只许你拿双刀,不准别人用武器,这是什么道理?” “普天之下,哪个英雄好汉是在擂台上称雄的?” “我和大哥都清楚,你不过就是想用这个法子,避免其他山头的当家来纠缠罢了。” “眼下大哥给你指了条明路,你好歹也看看再说.” 黄龙在院子苦口婆心地劝了陈代云半个时辰,好说歹说,陈代云也没点头同意。 最后实在拗不过自家二哥,只能答应先去看看龙安府来的兵马,然后再做决定。 三日后,董二柱一行两千人,终于赶到了南江县外。 早已得到消息的摇天动、黄龙等人不敢怠慢,带着其他山头的小首领,亲自出城迎接。 董二柱的兵马分成两列,从远处缓缓而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最先出现的是几支塘骑,每队五骑,分散在官道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随其后的是两列步卒,手里举着藤盾,肩上扛着长矛,队伍整齐完备,精神抖擞。 队列两翼则紧紧跟着数百骑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弓,神情冷峻。 整支队伍丝毫不见喧哗吵闹,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背上甲胄碰撞的金铁声。 远远望去,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南江县城头上,一众摇黄军的小首领们看到这一幕,个个惊得是目瞪口呆,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之前对付的,都是些边角之地的巡检司官兵。 那帮官军,打起仗来一哄而散,和眼前的这支军队根本没有可比性。 “乖乖.这就是从西北来的边军吗?” 摇天动站在最前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虽然隔了这么远,但他见着这群穿着鸳鸯战袄的“前官军”,只觉得双腿发软,腿肚子直打转。 人群中,陈代云也同样俏脸凝重。 她眼光毒辣,轻易便能看出这是一群真正的虎狼之师,兵甲武备可以是抢来的,但眼神中的冷酷却做不了假。 “董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南江县外,摇天动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董二柱之前已经接到过南江县的来使,自然也不会惊讶县城易主。 他笑着下马,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有劳大当家了。” 摇天动连忙道: “县衙里已经备好了酒水宴席,还请董将军移步,咱们边吃边聊。” 虽然名义上都是义军,但董二柱依然保持着一丝警惕: “吃喝就不必了,我自己带了伙头军。” “长途跋涉,有些累了,我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摇天动也不好拒绝: “没问题,县治外有一处演武场,贵军可以在此安营扎寨。” 董二柱听罢点了点头,随后示意麾下的千户秦冲带人进城。 秦冲会意,点了两哨人马,大摇大摆地开进了南江县城。 摇天动等人的士兵,不敢阻拦,只能任由这群“外来户”,接管了城墙的防务。 等确认安全后,秦冲才派人通知董二柱,大军可以入城休整。 这等霸道的举动,自然也激起了一些首领的不满。 但在摇天动的示意下,也没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董二柱的部队进驻了南江县。 第二天,南江县县衙内。 董二柱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摇黄的一众首领,则分坐在堂下两侧。 陈代云换上了一身深色戎装,也混在其中。 她虽然不怎么带兵打仗,但名义上还是摇黄军的三当家,出席这种场面,自然也没人有异议。 她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想亲眼看看,从龙安府来的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上首的董二柱,自然也注意到了陈代云,但他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明代后期的风气,算是比较开放的。 虽然官方名义上还靠礼教约束着女性,但在实际生产生活中,女性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江南繁荣地带,女性出门经商、抛头露面者,也不在少数。 而在田间地头,在广大的农村,女性更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董二柱只是扫了两眼陈代云,便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各位,这南江县地处要冲,无论如何都必须归于我军治下。” “我给诸位首领指两个去处,一是就地解散,归于我龙安府治下,我家大帅,会给你们分田分地,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第二呢,就是打散编制,归附于我等。” 听了这话,在场的首领一阵骚动。 说实话,他们虽然以前是底层出身,但现在好歹也算是一方山头的首领,手底下管着几十上百号人。 谁也不愿意放弃手上的权力,回头再去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间农夫。 摇天动连忙问道: “董将军,这归附是个什么章程? “还请细说一二。” 董二柱扫了一眼堂内众人,缓缓解释道: “简单,你们有多少人想参军的,都可以登记造册。” “不过必须先接受我军的考核,合格者方可参军入伍。” “归附后,所有人都必须打散,重新整编入伍。” “有能力的首领,可以从辅兵的管队做起,一步步地慢慢爬上来。” 听了董二柱的话,众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他们现在好歹也算是个当家的,要他们从最底层的辅兵管队做起,这和羞辱他们有什么区别? 但这帮人却不清楚,董二柱只是在陈述事实,根本没有羞辱这群人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帮人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想参军入伍,也得从最基础的民兵做起,更别提直接指挥精锐部队作战了。 看着堂内嘈杂纷乱的场景,董二柱眉头紧皱: “各位首领,有话就直说。” “别在下面支支吾吾的。” 等了半天,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哼!你们这帮人好生嚣张!” “这南江县,是我等弟兄提着脑袋打下来的!” “凭什么你一张嘴,我们就得拱手相让?” 说话的叫做万畅,他是摇黄军里一个小山头的首领。 这人是个挑夫出身,自从造反后,不自觉地就养成了一股嚣张跋扈的作态。 “依我看,你们也不过就是一群匪类罢了!” “装什么狗屁义军!” 听了这话,董二柱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刚准备开口。 可还没等他发话,他身后的千户秦冲,却已经忍不住了。 “放肆!” “你他妈的活腻了是吧?!敢这样和董头儿说话?!” “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 说着,秦冲一个箭步上前,直接用魁梧的身躯把那万畅撞倒在地。 他右手手腕一转,将刀尾的绳索缠到手上,顺势用大拇指将刀推出刀鞘一寸,随时准备拔刀,砍了这个出言不逊的狗东西。 摇天动、黄龙等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出来打圆场,不停地替万畅说好话。 董二柱也不想表现得太过霸道。 刚来就砍了人家的一个小首领,说出去未免有些太跋扈了。 于是他挥了挥手: “算了,看在摇、黄两位当家的面上,先饶他一命。” “各位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家大帅,是绝不会亏待真心归附的弟兄的。” 人群中,只有陈代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议会结束后,她找到黄龙,开门见山: “二哥,我不想去百丈关,更不想嫁给那个姓江的!” 黄龙一愣: “我的好三妹,这又是为什么?” 陈代云说起今天在县衙里发生的小冲突: “这帮人如此嚣张跋扈,那个姓董的手下,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杀人。” “能带出这帮人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黄龙却摇了摇头: “三妹,此言差矣。” “我告诉你,这人啊不怕傲气,就怕没本事。” “咱们往日行走江湖,你见过哪个有真本事的,是个唯唯诺诺的?” “只有那些没本事的软脚虾,才会一个劲儿地对人点头哈腰。”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眼下正逢乱世,这世道比的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 “那个秦冲,虽然霸道,但看其气势和身手,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有这样的猛将在,才能打胜仗,才能活下去。” “依我看,三妹你还是跟着咱们一起去百丈关,亲眼看看那个江瀚。” “到时候,是龙是虫,等你亲眼见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本章完) 第227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南江县的事情,暂时交由董二柱处置。 到底是归附还是就地解散,几位摇黄的首领,在县衙里商量了三四天,也没拿出个主意来。 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带着队伍前往百丈关,准备亲自拜见江瀚,看看能不能讨价还价一番。 摇天动倒是信心很足。 他觉得有自家这位如花似玉的三妹在,那个龙安府来的江大帅肯定会高抬贵手,给他们一些优待。 自家三妹的样貌和身段,十里八乡都挑不出一个能比的,想来应该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 自从摇黄这帮人落草当上了山大王之后,队伍里但凡有点地位的首领,都开始娶妻纳妾。 陈代云这朵娇艳的“霸王花”,自然也成了他们眼里的香饽饽。 只不过碍于她的两个义兄,没人敢强娶罢了。 当黄龙把“联姻”的想法告诉董二柱后,董二柱也表现得异常兴奋,巴不得促成这桩姻缘。 他倒是没想那没多,只觉得自家瀚二哥身边也该有个女人了,整天醉心于公务也不是个事。 再说了,当大帅都还是个单身汉,下面的弟兄们哪个敢先娶媳妇儿? 很快,一只千余人的队伍,就在董二柱的亲自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开往了百丈关。 摇黄军现在的规模并不大,拢共才七八百人,几位首领也都骑着马,随军同行。 而陈代云则是得到了特殊照顾,董二柱特意找了辆马车给她。 马车里,陈代云揭开车帘,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象。 越是靠近百丈关,她心中就越是惊讶。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龙安府的士兵。 他们有的在设立关卡,盘查往来行人;有的在搭建板房,向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提供庇护之所; 有的则在军官的带领下,修补坑坑洼洼的的土路。 与之前在南江县城外,初见时那股精悍凛冽不同,这帮士卒在对待乡民百姓时,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虽然神情依旧冷峻,但面对百姓时,他们却不复之前那股嚣张跋扈的模样,反倒是有些秋毫无犯的味道。 甚至在面对战战兢兢的百姓时,还会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有的士兵还会掏出怀里的干粮,分给路旁饿得面黄肌瘦、浑身肿胀的孩子。 “云姐,” 一旁同车的婢女陈芳有些惊讶,低声道: “我听说这帮人都是些嚣张跋扈的悍匪,今天怎的突然换了个性子?” “莫不是特意装出样子给咱们看?” 陈代云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咱们应该没这么大的面子。” “我看这些人行动高效,手上丝毫不见生疏,说明他们应该早就习惯了做这些琐事。” 她的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原来这支军队,原来还有如此亲民的一面。 这帮人,比起朝廷那群只知道强取豪夺的巡检司铺兵和卫所兵,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么能统领这支队伍的主帅,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陈代云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 …… 三日后,百丈关。 当摇黄一行人抵达江瀚的主力大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营地? 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营寨之外,鹿角、拒马、壕沟,层层迭迭,防御森严。 手持长枪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营寨之内,数以千计的军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是热火朝天的演武场。 数千扎着红头巾的士卒正赤裸着上身,在军官的号令下,整齐划一地操练着队列和刺杀之术。 震天的吼声,惊得摇黄军的一众首领侧目,腿脚发软。 听同行的董二柱说,这帮人还只是新加入的民兵队伍,正在紧急加练。 另一头,是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一门门重型火炮,正在被工匠们轮流检修、擦拭。 整个大营就如同一台精密而又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个部件都在有条不紊地高效运转。 摇天动和黄龙两个首领都看呆了,心中一阵唏嘘。 “这怪不得人家嚣张,如果换我领兵,我能比他嚣张百倍。” 摇天动在心中暗道。 穿过三道戒备森严的哨卡,又卸掉武器后,江瀚的亲兵统领冯承宣,早已在二道营门等候多时。 “各位当家的,一路辛苦。” 冯承宣抱拳行礼,脸上挂着客气而又疏离的笑容, “大帅正在中军大帐,与众将商议攻取保宁府的军机要务,暂时无法抽身。” “特命在下,前来迎接各位。” 摇天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江大帅日理万机,能派人来迎接,就已经是看得起咱们了。” “这位将官,不知大帅几时有空?我等有要务相商。” 可冯承宣听罢却摇了摇头: “这个.大帅没有明说,我也不好透露。” “实不相瞒,我主要是来通知董参将,大帅要他立刻去中军处议事。” “各位首领可能还需等待一二。” 摇天动闻言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千里迢迢跑来百丈关,竟然连江瀚的面都见不上。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强笑道: “无妨,无妨!” “江大帅军务繁忙,我等理应体谅。” 冯承宣点点头,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尴尬,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远道而来,大帅已备下了独立的营帐院落,还请各位先行歇息。” “有什么事,等议事完毕再说吧。” 说罢,他便领着摇黄军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区,来到了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独立角落。 董二柱倒是没多想,与摇天动等人告别之后,便径直走进了中军大帐。 他现在有些迫不及待,想把“联姻”这个好消息,告诉帐内的众人。 可他一掀开帐帘,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根本没人议事。 大帐里只有江瀚一个人,正孤零零地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面,奋笔疾书。 “瀚二哥,不是议事吗?” 董二柱见状十分不解, “怎的就你一个人?” 听见动静,江瀚这才停笔抬头: “柱子来啦,你先坐,等我回完这封信。” “来人,泡两杯茶过来。” 见江瀚有事在忙,董二柱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激动,乖乖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喝着茶水,打发时间。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都快要打瞌睡了,江瀚终于忙完了手头上的公务。 “柱子,南江县具体什么情况?” “你仔细跟我说说。” 董二柱精神一振,连忙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此前本来带兵准备攻打南江,可路上突然来了几个信使,说是南江已经他们被占了,让我看在都是义军的份上,手下留情。” “这伙人叫摇黄军,大当家叫摇天动,二当家叫黄龙.” “我后来带兵接管了南江县,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遣散。” “如今看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想和瀚二哥你谈谈条件。” 江瀚一边听一边品着热茶,频频点头。 摇黄军,他也只是略有所闻,并不清楚底细。 史书上,摇黄十三家直到张献忠入川之后才出现,也不算什么大势力。 一股地方性的义军罢了,不值一提。 董二柱看江瀚好像没什么兴趣,接着便抛出了他自认为的“重磅消息”: “另外,瀚二哥,还有个好消息!” “这帮人,打算和你联姻!” 噗—— 听了这话,江瀚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联姻?”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董二柱。 可董二柱却一脸兴奋地点了点头: “没错!” “摇黄军里有个三当家,是个女子出身。” “瀚二哥,我替你把过关了,这三当家虽说年纪大了点,但确实看起来英姿飒爽” 江瀚看着自家这个憨直的兄弟,有些无奈地问道: “我说柱子啊,你是不觉得,我是村头没人要的老光棍?” “嗯?”董二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瀚反手给了董二柱脑门儿上一个巴掌: “老子手下占着一府之地,兵马数万,他也配跟我提联姻?” “什么国色天香,能比得上老子麾下的数万精锐?” 董二柱捂着脑门儿,嘟囔道: “说就说,动手干嘛,我这不是看瀚二哥你孤身一人,再加上那女子确实不错。”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么大一摊家业,瀚二哥你又没有子嗣,万一” 眼见失言,董二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起话题: “再说了,瀚二哥你一日不娶,咱们麾下的弟兄们也不敢娶啊。” “大家可都担心着” 江瀚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对于一方政权来说,首领有无子嗣,是非常关键的一点。 “子嗣”,不仅是家族血脉的延续,更是权力合法性、稳定性的核心象征。 尤其是现在江瀚还在造反阶段,政权尚未稳固。 这个时期,首领有无子嗣的影响将被成倍放大,直接关系到政权的凝聚力、存续预期与内外博弈的胜负。 子嗣就相当于一块压舱石。 如果首领有子嗣,对于整个造反团队来说,那一切都有盼头,赌赢了就是开国功臣。 如果没有子嗣,政权很容易就会陷入内斗,沦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松散团伙。 但江瀚骨子里毕竟还是个穿越者,造反这种事情更是头一回干,他可不想成为一个生育机器。 再说了,就算要联姻,也得选个有点实力或者背景的家族吧? 纵观历史,尤其是对于白手起家的开国皇帝而言,他们的第一次婚姻,几乎百分之百都是政治联姻。 汉高祖刘邦出身泗水亭长,起事初期势力单薄,其与吕家的联姻堪称早期“政治投资”的典范。 拿太祖皇帝朱元璋来说。 他原本只是郭子兴麾下的普通士兵,娶马氏后,从外人变成了女婿,直接进入了起义军核心圈层,获得了独立领兵的机会。 可以说在造反起始阶段,一次成功的联姻,往往能让势力少走十年弯路。 虽然江瀚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起事阶段,不再需要凭借“联姻”获得原始资本。 但他骨子里,还是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个贤内助,能帮他分担一二。 那帮摇黄军有什么? 也配腆着脸,跟他谈联姻二字? 但江瀚也不好打击董二柱的积极性,毕竟都是自家兄弟在关心他。 于是他只能做出承诺: “这样吧,等我攻下了成都府,就考虑娶亲。” “到时候,婚礼和咱们麾下的弟兄一起办!” 董二柱还想再劝,可江瀚却坚决地打断了他: “咱们现在的目标,是占据整个四川省!” “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先暂时放到一边。” “放心,要不了多久。” 江瀚说着,起身拿起桌案上的一封信件,递给柱子: “刚接到赵胜的来信,李自成他们从雪域回来了。” “舍利子一共换了一万八千匹战马,分三到五年付清。” “李自成这一趟带回来两千九百二十匹,有部分陷在草地里了。” 提起公务,江瀚可就来劲儿了: “将近三千匹战马!” 他一脸兴奋,在帐内不停来回踱步, “柱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了这批战马,咱们就能在主力部队外,分出一支专门用来穿插包围的骑兵军团。” “只要有了这支兵马,咱们就能找机会,歼灭四川明军的野战部队!” “如果能把川军的主力部队肃清,咱们就可以顺势拿下整个四川,继而威逼云贵两省.” 看着江瀚兴奋的模样,董二柱却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随着队伍越来越大,瀚二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军务要操心。 有时候所有人都睡了,就只剩中军的帐篷还亮着灯,一直到天亮。 要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身边陪着,他也怕哪天江瀚会撑不住。 但现在好歹也得到了江瀚的承诺,于是他也不再多提此事: “既然瀚二哥你都想好了,那咱们就抓紧干,争取年底之前把保宁府拿下来。” “另外,摇黄那帮人怎么办?遣散还是?” 江瀚摆摆手,语气淡漠: “你不是定下章程了吗?” “想投奔的就打散做民兵,想回乡的就发田。” “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出来碍事就行。”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第228章 策划大决战 摇黄军临时营地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董二柱召来了摇黄军的一众大小首领,把江瀚的意思,原封不动地传了下去。 “诸位首领,我家大帅的意思呢,联姻就不必了。” 董二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语气平淡, “想要入伙,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 “从民兵或者辅兵管队做起,已经是我家大帅给出的最优条件了。” “我军究竟是什么样子,想必各位在来的路上,应该也看清楚了。” “只要不是行伍出身的,任谁想加入,都要重新整编训练,各位也不例外。” “当然了,” 他话锋一转,又给了一丝余地, “如果各位不想寄人篱下,那也无妨。” “大帅说了,可以给各位发一笔安家银,再加上我龙安府之后会分发田地,想必各位回乡做一富家翁,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是那句话,各位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等绝不勉强。” 一番话讲完,董二柱便不再言语,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将问题扔给了帐内几位摇黄军的首领。 听了这话,人群中的陈代云倒是神色如常,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为首的摇天动可就急了。 说白了,他才是那个想攀高枝的人。 虽然他们几个首领义结金兰,但生逢乱世,只有刀枪兵马,才是安身立命的资本。 一旦尝过了权力的滋味,没有几个人能轻易放下,即便是很小的权利。 摇天动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把自家三妹嫁出去,就是想傍上江瀚这个大树,从中捞点好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们这帮乌合之众。 大老远地跑来一趟,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见上! 摇天动挤出一丝笑容,凑到董二柱跟前,试探道: “董参将,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要不,您再帮着劝劝江大帅?” “我这三妹,什么条件,您是亲眼见过的。” “正好江大帅也是孤身一人,两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再说了,咱们两家同为反明的义军,等三妹嫁过去了,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到时候还能互相帮衬帮衬.” 可摇天动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董二柱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茶。 其中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无奈之下,摇天动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陈代云,想让她亲自出面,再争取争取。 可陈代云反倒是很豁达。 她已经看清了,这场所谓的“联姻”,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家大哥的一厢情愿罢了。 摇天动上杆子想把自己给嫁出去,分明就是想从龙安府的手里,捞点政治资本。 对此,陈代云虽然说不上生气,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她站起身,一脸坚决: “大哥,不必再劝了。” “董参将说的没错,咱们这点人马,实在翻不起什么大浪。” “既然现在川北已经换了主人,咱们再回去大巴山里落草为寇,肯定也不合适了。”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摇天动: “不知道大哥你怎么决断,我还有父仇未报,也不可能回去相夫教子。” “既然龙安府愿意收留,那我就从一个民兵做起,将来未尝不能跟着打进成都府。” 眼看自家三妹把话说得这么死,摇天动也有些气急,开始指责起董二柱来: “董将军,我等拱手让出南江县,又千里迢迢地来到百丈关,可结果竟然连你家大帅的面都见不到!” “未免也太过轻视我等了吧?!” “难道这就是贵军的待客之道?!” 听了这话,董二柱终于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此言差矣。” “我家大帅并非是轻视诸位,主要是他最近在策划一场大战,实在是分身乏术。” “至于婚娶一事,他也明说了,等日后攻下了成都府,再说也不迟。” “好了,话我已经带到,我也该回中军参会了。” “诸位有缘再见!” 说罢,他便径直起身,离开了大帐,只留下摇黄的一众首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出了摇黄军的营地,董二柱暗自啐了一口: “呸,我还以为这姓摇的是真心想给瀚二哥介绍一桩好姻缘。” “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个想靠女人攀高枝的势利眼。” “差点被这狗日的给混过去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赶回了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他朝着桌案后等待已久的身影,递了个眼神。 江瀚见状,微微颔首: “既然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今天紧急召开议会,主要是有重大的军事行动,要向各位安排。” 这一次的中军大帐里有些冷清,只有董二柱,曹二,马旭等几个将领在场,其余的都不在此处。 “根据邓阳从汉中传来的最新情报,后金的皇太极,已经彻底击败了蒙古察哈尔部,统一漠南。” “林丹汗不敌,率残部向西逃亡青海。” “途中,林丹汗为了求活,屡次犯边索赏,甚至还派出了五万骑,自清水、横城分道进犯宁夏镇。” “总兵贺虎臣,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三边总督洪承畴闻之大惊,已于日前亲率关中主力,前往宁夏御边。” “而湖广的卢象升则正在调集重兵,专心讨伐闯王高迎祥,同样无暇他顾。” 说着,江瀚把几封信件,递给帐内的众将传阅。 “诸位,这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战略窗口期!”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亢奋, “我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歼灭四川明军的主力部队!” “平武传来消息,李自成已经从雪域回来了,此行一共带回来近三千匹河曲马,以及两百奴隶。” “我已经传信,让工部冶铁司的作头柴宇放下一切活计,不惜工本,全力打制马鞍、马镫,以及半装的棉甲马铠。” “最迟一个半月,咱们就能凑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军团!” 听了这个消息,帐内众将精神一振,眼中冒光。 说实话,他们这批从西北边镇杀出来的老兵,真要论战斗力,还得是骑在马背上才能全部发挥出来。 毕竟当年在边镇时,他们可是饿着肚子,都要出塞和蒙古鞑子交战的。 现在有了这批战马,他们的战斗力能提升一个档次。 江瀚摊开舆图,细数着现在的敌我态势: “根据邵勇从梓潼传来的消息,现在四川明军的主力部队,主要有两股。” “第一,是保宁府的四川副总兵张令,此人是员老将,箭术精湛,号称‘神弩将’” “他主要负责驻守川北地区,驻地就在保宁府,麾下约有五千人马。” “第二个,是四川总兵侯良柱。” “他正率领川中主力,驻守于绵州至盐亭一线,防备邵勇进兵成都府,手上约有八千精兵。” “此外,我估计在成都府,应该还有一股明军。” “蜀王朱至澍就在成都府,肯定会有人拱卫府城,很可能是云贵川三省总督朱燮元。” “据我推算,他手上的兵力应该不会太多,毕竟云南现在还有土司在作乱,朱燮元不敢轻易把贵州和云南的兵马调过来。” 众人仔细看着舆图上的几处标点,揣摩半晌,大致明白了江瀚所说的状况。 江瀚指着舆图上的保宁府,画出了一个包围圈: “现在咱们的目标很简单,围点打援!” “我们和邵勇两部,自西、北两面,进攻保宁府。” “要做出一副不惜代价也要攻破城池的样子,逼绵州的侯良柱来救。” “等他从绵州出兵后,再调集江油的刘宁率领新组建的骑兵军团,设下埋伏,断其后路,围剿侯良柱的援军!” “只要打掉了侯良柱所部,保宁府的张令就成了瓮中之鳖。” “凭他一支孤军,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保宁府。” “只要歼灭了这两支明军主力,成都府自然孤立无援,到时候任凭咱们拿捏。” 听了江航的作战计划,帐内的众将纷纷点头,都觉得此计可行。 可等仔细消化过后,却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个个掰开手指头,算了又算,发现现在根本找不出多余的人手,来组建这只骑兵军团。 要知道三千人可不是个小数目,江瀚这一趟总共才带了八千战兵入川。 此次南北两路进攻保宁府,江瀚已经抽干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 就连刚训练不到一年的民兵,都拉出来了。 现在军中的比例,基本上是民兵和精锐战兵五五开,剩下的都留在龙安府看家。 骑兵不同于步兵,这是个高技术而且十分耗钱的兵种。 一个普通人,没有大半年的时间,恐怕连控马都学不会,更别提在马上冲锋陷阵、开弓骑射了。 算来算去,他们怎么都凑不出三千人来组建这支骑兵军团。 曹二率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大帅,咱们现在人手可不够啊!” “军中总共只有八千人,上马能骑射,下马能步战。” “这一趟,咱们南北两路大概就带了四千左右的精锐出来,剩下四千人都在龙安府看家护院。” “大帅您应该清楚,想要把那群民兵训练成合格的骑兵,至少也得一两年的功夫。” “总不可能把看家的老兄弟们都抽调出来,组成骑兵吧?” 可江瀚听罢,却重重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 “没错!我这次就是要孤注一掷!” “我打算把咱们从西北带来的精锐全拉出来,投入战斗!” “我要一战歼灭四川明军主力!” “我算过了,龙安府只留一千战兵和部分民兵就行。” “刚好剩下三千人,这批人全都组成骑兵!” 此话一出,满帐皆惊。 董二柱更是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 “三千人都调出来?!” “那那龙安府怎么办?!” “咱们大军一动,龙安府守备必然空虚,万一官军趁机打进龙安府怎么办?!” “那可是咱们的根基之地,岂能容官军在龙安府四处烧杀抢掠?!” 可江瀚决心已定,大手一挥打断了董二柱: “不要怕这些瓶瓶罐罐,打碎了咱们将来还可以再建。” “有句话说得好,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只要咱们的主力部队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再说了,现在秋收已经结束,就算官兵想打砸抢烧,他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抢。” “让李自成充分发挥民兵的作用,把游击战在川北的群山里打起来。” “民兵带着百姓坚壁清野,往山里躲。” “只要能拖住三个月,我一定能拿下绵州和保宁府的明军主力!” 随着众将纷纷离去,一场决定川中局势走向的大决战也即将来临。 而决战之前,江瀚必须把自己麾下的所有资源,全都调动起来。 中军大帐之内,他彻夜未眠。 就着昏黄的烛火,江瀚开始亲自起草调令。 传令兵们在帐外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奔赴后方的各个州县,把江瀚的命令传递下去。 “.现命石泉县守将李老歪,即刻拔营,率本部两千兵马换防至江油县。” 江油是南下成都平原的门户,也是防备成都明军北上的要冲,地势平坦,利于大兵团作战,所以他需要一员猛将镇守后方。 然后是平武县的李自成,率部即刻开拔,接替石泉县一应防务。 “.石泉地处群山之中,道路崎岖,易守难攻。” “敌军若来,必是偏师奇袭,你麾下兵马多擅山地作战,由你镇守石泉,扼守我军侧后方,切记不必死守,保存实力为上……” 再然后是平武县的赵胜。 江瀚要求赵胜调集平武、青川等地所有秋粮,尽数脱壳、打包,运往百丈光和梓潼一线,保证后勤。 并且还命其监督冶铁司,要求一个月半内,必须将所有高桥马鞍、双边马镫,半装棉甲马铠准备到位。 所有材料赵胜需要全力提供。 第229章 大战前的准备(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 随着一道道命令从百丈关发出,整个龙安府都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了这场大战。 后方的大本营平武县内,兵马调动,尘土飞扬。 李自成接到江瀚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把麾下兵马一分为二。 他亲自带领三百本部兵马,前往石泉县接替防务。 而他的侄儿李过,则是带着主力部队,护送三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地开赴江油,交割兵马。 根据江瀚信中所述,李自成镇守的石泉县,很可能会面临官军偏师的疯狂进攻。 虽然只是一支偏师,但以李自成现在手上的兵力,也不好硬抗。 他手上只有三百战兵,五百民兵,以及刚刚从雪域带回来的两百朗生。 为了补充兵力,李自成刚一抵达石泉县,便立刻下令,征调左近村庄青壮入伍,加紧训练。 他要在川北的群山中与官军周旋数月,必须提前做足准备。 与此同时,李老歪已经率部提前赶到了江油,正式从刘宁手上接受了这座川北门户。 他手上的人马还算宽裕,有七百战兵以及近两千多民兵。 但人多也不见得是好事,李老歪的防守任务,比李自成重得多。 江油不像石泉县那样,位于群山之中,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和天然的防御。 县城四周多是平原,除了一条绕城而过的涪江,几乎无险可守。 因此,甫一到任,李老歪便立刻下令在城外大兴土木,开挖壕沟,修筑土墙,准备采取层层设防、节节抵抗的梯次防御战术,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恶战。 坐镇后方平武县的大总管赵胜,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手上,攥着的是前线数万将士的后勤命脉,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手中的朱笔轻轻一勾,都代表着海量的军械粮饷调动。 数以千计的粮车满载着脱壳的稻米,从平武、青川两地的库房中,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前线各地将领手中。 他甚至把办公场所都搬到了工部的冶铁司附近,闲暇之余,他还要去督促作头柴宇和他手下的匠户们全力开工,为即将组建的骑兵部队打制马具。 好在是柴宇早有准备。 当初大帅在工部忙活舍利子的事情时,曾教给他们一种叫做“流水线”的作业方式。 一副看似复杂的高桥马鞍,被拆分成了前后鞍桥、鞍座、蹀躞带等数个零件。 其中,需要熟练技艺的关键零件,比如承重和塑形的鞍桥,就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匠亲自上手; 至于其他相对简单的配件,比如皮质的鞍座、肚带、以及固定的鞍钉等,就可以交给新来的学徒做。 最后再由专人进行拼装、测试。 这种新的的作业方式,极大地提升了马具的生产效率。 但半装的棉甲马铠,就比较麻烦了。 棉甲不仅需要预先用桐油和药水,对厚实的棉布进行反复的浆洗、晾晒,使其变得坚硬厚实。 而且还需要在内层,一片片地缝制上甲片,最后还要调试皮质搭扣的松紧,确保既能贴合马身,又不影响其奔跑。 整个过程非常耗时,而且必须是老师傅亲自上手。 但军令如山,工部的匠人们也只能分成三班倒,昼夜不停地赶制。 至于马槊什么的,短时间是别想了。 马槊这玩意儿,是古代顶级的骑兵重武器,其制作耗时与工艺复杂程度,远超普通的长矛。 一杆合格的马槊,制作周期长达两到三年,工序十分繁琐,号称“一槊抵十枪之价,非将帅不可用”。 以江瀚现在的家底,暂时还玩不起重装骑兵。 在所有将领中,任务最艰巨、压力也最大的,当属组建骑兵队伍的刘宁。 虽然他们这批边军,个个都能骑射,不需要再进行基础训练。 但充当战马的马匹,可是要经过严格挑选的。 对于挑选战马,军中自有一套流传甚广的口诀: “四大三高兼二小,双长两短一湾平,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 其中,“四大”就是眼大、鼻大、双凫大、袖囊大。 眼大如垂铃,象征心脏大,耐力强; 鼻孔大,则呼吸通畅,利于长途奔袭; 双凫大(马匹胸部两侧的诊脉点),代表胸膛宽阔,肺活量足; 袖囊大(马匹肩部的肌肉结构),则代表肩部强健,负载力佳。 “三高”,指寿旋高、膝高、马掌骨高;“二小”,则指耳朵要小、山三骨要小 正是根据这些繁琐的特点,古人才能将马匹,精准地区分成上、中、下三等。 虽然相马的要求十分繁琐,但刘宁却没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 早在雪域高原交割战马时,李自成就亲自对这批马,进行过一次严格的点选,提前剔除了夹杂在其中的劣马。 别忘了,李自成可是驿卒出身,常年都在马背上奔波。 他对于相马之术,自然不会陌生。 但是,良马并不等于合格的战马。 骑兵们在分到各自的战马后,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建立起人与马之间的信任。 这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简直比伺候老头老太太还要小心。 要先令马匹熟悉人声,听懂呼喝;再用柔软的草把,轻轻击打其两肋,使其不惊; 然后用手,反复轻拍其背、腹、肩、胯,让其习惯于主人的抚触。 最后再以缰绳牵行,让它习惯于跟随人的脚步,不嘶不跳,方才允许上鞍。 上鞍也不是随便把马鞍往马背上一扣就行的。 要在马匹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反复地进行上鞍、卸鞍的动作,逐步消除其对骑乘的本能抗拒。 等骑兵能够顺利上马后,就可以训练战马服从转向、强化其对缰绳压力的条件反射。 再者,马这种动物,生性敏感胆小,战场中的噪音、火光、兵器、尸体等刺激极易引发马匹惊慌,进而失控。 所以,脱敏训练才是重中之重。 自古训马,强调“以渐习之”,要通过不断地模拟战场元素,来逐步消除马匹的恐惧。 所以自从接手这批马匹后,刘宁便一直在对其进行感官脱敏训练,以适应战场刺激。 首先,是基础的视觉脱敏。 先在百步之外,竖立五色旗帜,让马匹远远地注视,习惯这些色彩; 然后,再将距离缩短至五十步,让步兵挥舞着旗帜,在马群前驰走; 最终,要让士兵手持兵器,直接冲到马前,等马匹面不改色,才算合格。 等到马匹完全适应后,还要燃烧湿草制造浓烟,模拟战场硝烟等复杂环境。 (初立五色旗于百步外,令马注视;次近至五十步,挥旗驰走;终令骑士持矛戟突至马前。) 紧接着是听觉脱敏,要达到“不惊鼓炮雷霆”的程度为止。 训练从最基础的鼓锣声开始,逐步过渡到火铳的点射、齐射,甚至是火炮的轰鸣。 每当马匹受惊时,骑兵都需要立刻通过抚摸、喂食等方式,安抚自己的坐骑。 等到数十门火炮在百步外齐声轰鸣,而马匹不惊不窜,才算脱敏成功。 最后,是气味与触觉脱敏。 战场中的血腥味、尸体的触感也可能引发马匹不适。 训练中,会特意宰杀牲畜,将鲜血涂抹在草束之上,让马匹嗅闻; 甚至会将羊肠铺在地上,驱使战马反复在上面驰踏,使其不再畏惧腥秽。 训练的后期,还要让马匹习惯踩踏用稻草扎成的、形态各异的“尸体”。 (杀羊取血,涂于草束,令马嗅之;铺羊肠于地,驰踏其上不避腥秽。月余,则见尸、闻血而不惊。) 触觉脱敏,则是更具对抗性的训练。 训练时,会预先在马场中放置大量手持木枪的草人。 骑兵要不断地控制胯下的战马,接触、冲击这些草人,消除其对碰撞的恐惧。 等这一系列的脱敏训练都做完了,至少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可这还没完。 脱敏成功,仅仅只代表马匹可以被牵上战场了。 之后还得进行更为复杂的实战模拟训练,将马匹的战场行为彻底固化为本能。 众所周知,马是群居动物,天生就带有协从性。 没有经过训练的马匹,在奔跑时互相之间的距离,会本能地靠得很近。 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种极近的距离是非常致命的。 所以,骑兵需要让马匹习惯,在冲锋时,将互相之间的间距,控制在一丈二尺左右。 这样既能形成集群优势,又能避免互相拥挤,方便骑兵辗转腾挪。 等马儿熟悉了距离后,就到了最后一步,实战演练。 选精骑数十,披甲持械,模拟对敌冲杀。 或佯败奔逃,令马追逐;或突然鸣金收兵,令马急停。 马儿如果出现惊慌失措,那骑兵就需要紧控缰绳,厉声喝止,然后再反复演练。 骑兵的作战方式,绝不是后世影视剧里展示的那样,大兵团集群冲锋。 经过这一连串的训练,每个骑兵都精贵着呢。 如非必要,是不可能轻易去冲击早已摆好了阵型的步兵方阵的。 明代不同于宋代,全副武装的具装甲骑极少,大多数骑兵都是以弓马骑射见长。 因此,也更讲究多梯次、小分队的连续进攻;要求做到前队无功,后队再上,攻势连绵不绝。 这对于骑兵和马匹之间的配合,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整个过程,是一个非常精细,且极为漫长的过程,一点也急躁不得。 有句话说得好,“躁进则马胆裂,徐图乃可成良驹”。 所以说,刘宁才是整个作战任务中,最关键的一环。 江瀚什么时候发动总攻,全看刘宁手底下的这支骑兵,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成型。 面对如此重任,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刘宁也不免有些紧张。 没办法,他也对下了死命令。 麾下所有的骑兵,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必须和自己的战马,待在一起。 就算吃饭,也得端着碗蹲在马厩前,和自己的战马同吃同拉,培养感情。 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今天日万! 先更2章五千字,等我吃个饭再来!不写完不睡觉! 骑兵怎么训练我已经交给你们了,记得穿越的时候用上,不用谢。 第230章 保宁府的防御(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 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训练,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骑兵营,终于在十月底组建完成。 随着传令兵把消息带回百丈关,江瀚等待已久的总攻时刻,终于到了。 虽然已经是初冬时分,但要进攻保宁府城,还真就得等冬天才行。 主要还是因为保宁府的地理位置,太过特殊。 它位于嘉陵江中游的东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形成了一种依山傍水的天然防御格局。 西侧、南侧,都是嘉陵江的主航道,江面最宽处足有百丈,堪称最难逾越的天然护城河。 而江瀚手上又无水师可以调动,所以他只能等冬季枯水期到来,再行攻城。 江瀚所部,从百丈关一路向南,很快就攻破了保宁府北面的苍溪县,十分顺利地和邵勇西路军成功会师。 两部人马声势浩大,虽然其中以民兵和新归附的起义农民居多,但满打满算,也有三万五千之众。 可即便人多势众,但当江瀚等人抵达保宁府城外时,还是被眼前的地形给震住了。 (丰水期的保宁府) 只见城池之外,嘉陵江呈一个巨大的U型,绕城而过。 虽然已是枯水期,但目测江面还有三四十丈的宽度。 江面上,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正在来回巡逻,看其制式,应该是小型的苍山船和沙船。 从千里镜向江对岸望去,河滩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马等工事。 城头上更是守备森严,旌旗林立。 “看来,张令这个老东西,是把宝全压在了这座府城上了啊。” “还真是个硬骨头。” 江瀚放下千里镜,看着眼前这座守备森严的城池,喃喃自语道。 与此同时,保宁府的城墙上。 川北副总兵张令看着对岸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贼兵,也是头疼不已。 “这帮贼兵,入川时不是只有八千多人吗?” “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怎么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多兵马?” 张令是永宁宣抚司人,是一员年过六旬的老将了。 说起来,他也是个反贼出身。 当初天启元年,奢崇明造反时,他就是其麾下的总兵。 但令奢崇明没想到的是,张令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后来张令率众归降明廷,奢崇明一怒之下屠了张令全家老小,并且还挖开了其祖先的坟墓,以泄心头之恨。 时任四川巡抚的朱燮元上书,称张令为国忘家,请朝廷从优拔擢。 张令这才摇身一变,从反贼成了大明的参将,后来累功升至副总兵。 土司作乱出身的张令搞不明白,为什么这帮西北来的贼兵,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拉出来这么多兵马。 当年安奢之乱虽然浩浩荡荡,但实际上也只是边疆地区的叛乱罢了,属于是癣疥之疾。 可这帮饥民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竟然在短时间内就冲破了一省之地,为祸中原,显然就是奔着冲击大明的统治根基去的。 这帮人才是大明的腹心之患。 在张令看来,明明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大明,才是天下正朔。 可现在,却遍地烽火,四处反贼。 不提中原地区,就连他这偏远的川北,贼兵随随便便就能凑出两三万的兵马。 反观自己手上,却只有区区五千人。 其中,三千多还是保宁府本地的卫所兵,根本不堪大用。 为了保存兵力,张令很早就放弃了剑州、百丈关一线的各处关隘,转而专心防守府城。 在贼兵攻破北面的苍溪县后,他就已经提前派出了信使,分别前往绵州的侯良柱、成都府的朱燮元,以及川东的石柱土司秦良玉处,求取援兵。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死守。 只要保证府城一月不失,他就能等来其他各路的援兵。 到时候,三路大军齐聚,必然能把贼兵全歼于川北!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张令的防御做得极为充分。 他依托府城四周的特殊地形,组建了三层水陆联动的立体防御网,以充分发挥水师的机动性和江河的屏障优势。 第一层是外延江防,控遏水道咽喉。 张令把保宁府附近,所有还能堪用的战船,全都集中起来组成了一支水师。 水师又分成驻泊、巡逻、应急三队,形成梯次防御。 其中,驻泊队有战船六艘,锚定于核心水域,停驻在府城正面的深水河段。 每艘船上,有二十到三十名士兵,并配火器弓失若干。 驻泊队的主要任务是: 当发现敌军在江对岸的缓段集结渡船时,就迅速抵近,用火铳、弓箭射击,摧毁骚扰敌军船只。 据张令所知,这伙西北来的贼兵是没有水师的。 要想横跨嘉陵江,要么乘船渡河,要么在隐蔽处搭设浮桥。 而巡逻队的任务,主要就是分片监控环水河道,避免贼兵趁夜偷偷搭设浮桥渡河。 张令把三面环水的区域,如嘉陵江上游段、涪江段、以及两江交汇处,划分成了三个巡逻片区。 巡逻队也分三队,每队两艘快船,负责一个区域。 白天,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夜间,则增加至每一个时辰一次。 快船配有灯笼、铜锣,以及鸣镝等作为信号。 如果发现贼兵在岸边想搭桥,就立刻以鸣镝示警,并用火箭通知沿岸的守军和驻泊的船队,前来支援。 最后则是应急队,配备三艘快船,隐蔽待命,随时准备快速支援。 应急队不参与日常的巡逻,仅在某个片区发出紧急信号,比如驻泊队遇袭、巡逻队拦截失败时,才会出动,快速支援。 第二层是岸防协同,避免水师孤立作战。 张令在各处水流较缓的岸边,修筑了不少临水的箭楼。 箭楼共三层,每层都设有弓箭手和火铳手。 并且,他还在箭楼前修筑了厚实的土墙作为掩护,防止贼兵轻易地突入近前,拆毁箭楼。 此外张令还命人在岸边的浅滩上,埋了不少削尖的木桩和竹竿,用以阻碍贼兵登陆浅滩。 最后一层,则是加固城防,避免贼兵从陆路进攻。 环水的三面解决了,对于唯一没有临水的北门威德门,张令则是投入了重兵防御。 他手上的营兵,几乎有一半都被他放在了北门处。 为了守住这座府城,张令可谓是耗尽了心血。 他几乎把所有能用上的方法,都给用上了。 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今天日万! 先更2章五千字,等我吃个饭再来!不写完不睡觉! 第231章 战前侦测(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 江瀚站在嘉陵江西岸的锦屏山,手里拿着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保宁府的防御体系。 这个张令不愧是征战多年的老将,守城的本事确实有两把刷子。 三段式的立体防御,水陆联动,层层相扣。 江瀚看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此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然此次作战的目标是围点打援,歼灭从绵州来的侯良柱所部。 但江瀚也不可能真的就囤兵城下,一枪不发。 明军又不傻子。 如果看到江瀚的数万大军,只围不打,任谁都知道肯定有诈,十有八九就是要围点打援。 到时候,张令只需要派人乘快船顺流而下,就能轻松地通知到其他各路援军,提醒他们小心防备。 所以,这保宁府该打还是要打! 只不过不能硬打,要想办法巧打。 看看怎么才能以最小的代价,给城内的守军施加最大的压力。 要让守军感觉到城池危在旦夕,从而不断向其他府县的明军求援。 中军大帐内,江瀚召集了所有将领,准备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保宁府怎么打,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怎么才能减小伤亡。” 但董二柱显然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瓮声瓮气地问道: “大帅,咱们不是围点打援吗?” “何必非要攻城?等援军自己送上门来,不就好了?” 江瀚恨铁不成钢地撇了他一眼: “说你笨,你小子就真不聪明!” “咱们要是一枪不发,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其中有诈。” “到时候守军乘船通知其他路援军按兵不动怎么办?咱们岂不是白白囤兵城下,浪费粮草?” 董二柱恍然大悟,挠了挠头又坐了回去。 江瀚没有再管他,而是继续看向帐内的其他将领,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邵勇倒是很谨慎,只是提议道: “大帅,现在官军各处守备力量还没探明,工事部署也不甚明晰。” “依我看,要不还是先侦查侦查,等汇总了消息再做决定也不迟。”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先把战场情报探明总是没错的。 于是,他开始朝着众将分配起任务: “这样,咱们分头行动。” “保宁府城三面环水,水师尤为重要。” “邵勇,你立刻把斥候都派出去,给我沿岸散开,务必搞清楚官军的战船数量,” “洪明,你带马队沿着嘉陵江和涪江一路往上,去上游找船。” “不管是渔船还是货船,只要是能浮在水上的,都给我调过来!” 说着,江瀚又补充了一句:“记得给钱,别坏了我军形象。” “马旭,你回去之后,带领军中掌令和把总一级的将领,在民兵营中逐级摸排,看看有没有精通水性的。” “这些人我有大用,记得把他们单独拎出来。” “我带曹二往北面去,这边没有临水,我试试看能不能从陆上攻破城池。” 议计已定,所有将领,都开始行动起来。 找船的找船,找人的找人,整个队伍都各自忙活了起来。 江瀚带着中军,急匆匆的赶往了府城北面的蟠龙山。 蟠龙山是紧挨着府城北侧一系列山脉,它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丘和山脊。 这里的情况并不乐观。 经过江瀚数日的侦查,他发现蟠龙山面向府城的南坡、以及可供攀登上山的北坡,两处地方坡度都十分陡峭。 尤其是在靠近城池的南面区域,山势更为险峻,甚至有一部分地段是天然的峭壁陡坡,根本无法通行。 而且这里的地形起伏较大,山体并非平缓上升,而是由多个山丘、山脊和沟谷组成,地形极为破碎。 在这种地形下,要想进攻城池,十分困难。 在山脚和城墙之间几乎没有足够开阔、平坦的大片区域。 江瀚的数万大军,根本无法在这里集结,更别提部署大型的攻城器械了。 云梯、冲车,甚至是重炮,都很难通过这片细碎的丘陵区域运抵城下。 最令江瀚忌惮的是,城中的守军竟然没有派人,提前砍掉山上的乔木、灌木等植被。 按理说,凡是攻城战,守城的一方都会提前将城墙周围的林木,全部砍伐干净。 一来是防止攻城方,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林木遮挡视线,影响城头火炮的射界和杀伤效果。 可偏偏张令就没有这么做。 都是积年老将了,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江瀚站在山脊上,看着周围的林木恍然大悟。 眼下正值初冬,天干物燥。 张令这厮,恐怕是想趁着自己在山林中集结部队之时,趁机发动火攻! “走!这北面攻不下!” 探明了北面的情况后,江瀚没有丝毫的犹豫,带着部队掉头就走。 听到贼兵撤走的消息,城头上的张令还有些失望。 他本来在北门的山林沿线,布置了重重的工事和伏兵,想要趁机埋伏贼兵,杀一杀这帮人的锐气。 可没想到,贼兵竟然如此谨慎,连试探性的进攻都不肯发起一次,直接就放弃了北门。 看来,接下来的攻防重点就是那三面临河的区域了。 张令不敢大意,立刻从北门抽调了数千营兵,投入到了沿河的浅滩之上继续加固工事,准备应对贼兵接下来的进攻。 此时的江瀚,已经赶回了西面,正听取着从四面八方汇总起来的消息。 “大帅,现已探明,敌军水师共有十五艘战船,基本都是小型的苍山船和沙船。” “另外,马队沿嘉陵江和涪江,往上游方向探查了三十里,只找到了十几艘小型的渔船,每次最多只能搭载三到五人。” “根据当地渔民说,官府很早之前就开始大规模地组织凿船。” “显然张令是提前做好了打算,准备靠着水师死守江面。” “洪明派人把渔船先送回来了,而他则是带人继续往上游找船,估计还得十来天,才会有最新消息传回来。” 江瀚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思索着该如何破局。 邵勇见状,试着提议道: “大帅,要不咱们干脆派人泅渡过去?” “马旭搜遍了军中,大概找到了三百多号精通水性的当地渔民。” “这帮人的渔船都被官府给凿沉了,眼看断了生计,这才愤而参加起义造反,加入了我军。” “根据斥候的回报,官军大概有六艘战船,一直停靠在府城正面的深水河段,作为主力部队。”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派这些精通水性的渔民,趁着夜色泅渡过去。” “让他们用油布携带炸药包,等靠岸后,找机会吧官军的战船给炸了。” “等官军的战船少了,咱们就可以趁夜搭建浮桥,强行渡河。” 可江瀚听了邵勇的计划,却有些不太认同。 三百多号人实在太少,且不说他们能不能顺利避开江面上巡逻船。 就算他们真的成功摸到了对岸,也要时刻警惕,千万不能被沿岸巡逻队的发现。 如果江瀚没看错的话,那几处水流平缓的河段岸上,可都是筑有箭塔的。 这帮没经过训练的渔民,能不能避开箭塔和巡逻兵的侦测,都是个问题。 更别提在重重守备之下,炸毁岸边的战船了。 再说了,对于这些精通水性的渔民,江瀚十分看重。 他们这帮从西北来的边军,大多都是旱鸭子。 日后,如果要在川中的水网地带作战,还得看这群渔民的本事,水师估计也少不了。 肯定不能为了一次夜袭,就让他们白白葬送性命。 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瀚亲自带着那三百多号渔民,昼夜不停地沿着江岸,探查着官军水师的布防情况。 为首的渔民叫做林潮生,他对于江瀚这种事必躬亲的举动,很是不解: “大帅,要俺们说何必浪费这个功夫。” “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弟兄带着火药,就游到对岸去了!” “您别看我个子不高,但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江里打渔,水性是一等一的好!” “其他人都叫我小张顺!” 江瀚闻言,不由得乐了: “嘿,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人才。” “竟然还读过水浒,知道‘浪里白条’的绰号。” 林潮生被江瀚这么一夸,有些脸红地挠了挠头,憨笑道: “认不了几个大字,大多都是听城里的说书先生讲的。” “以前打渔的间歇,咱没事儿就爱往茶楼里钻。” “花上几个铜板就能听一下午,顺便打发打发时间。” “直到不久前,官府强征把咱们的船都给凿沉了,断了生计,一气之下就投奔了大帅麾下。” 江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跟着我好好干,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泅渡的事就算了。” “白天过去太容易被发现;晚上官军水师的巡逻又太过频繁。” “你们先别急,等我想个稳妥的办法,尽量帮你们减小阻力。” “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如非必要,我也不会让大家平白无故地去送死。” 听了这话,在场的几百名渔民,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是“疍户”,但在实际生活中,与那些被视为贱籍的疍户,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林潮生这群渔民,大多都是以船为家,居无定所。 他们不仅会遭到官府的盘剥,而且还经常会被冠以“贱籍”“化外之民”的蔑称,饱受欺压。 就拿这次征船来说,官府压根儿就没提过补偿一事。 直接派出衙役,把他们视以为家的渔船全给凿穿沉江,害得他们妻儿老小,尽皆露宿街头,食不果腹。 本来吧,这帮渔民参加起义,也不过就是奔着一口吃食来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义军的头头竟然丝毫不以他们的身份为鄙,反而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言语之间,尽是对他们的看重。 上位之人很小的一点善意,对于下面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林潮生这帮渔民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善意,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动容。 江瀚倒是没注意这群渔民的神色变化,他还自顾自的走在前头,仔细思考该如何突破官军的防线。 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搞得他措手不及。 “大帅宅心仁厚!” “大帅长命百岁!”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 江瀚闻声转过头,看见跪倒一片的渔民时,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自己才说了几句话,怎么都跪下了? 他连忙上前,将林潮生等人一一扶起: “这是干什么?” “都起来吧,给我点时间,总能想到办法。” 谁懂啊,从晚上12点写到凌晨6点40,我真的要崩溃了。 第232章 连破江防、岸防(感谢‘立根本在破岩中’大佬的盟主) 经过数日的苦思冥想,一个计划在江瀚脑中逐渐成型。 针对官军水师战船不多的情况,他决定在广阔的江面上,不断制造混乱,袭扰疲惫官兵水师。 江瀚在三道河段,分别派出了十几只精干的小队。 每队数十人,由几名熟悉水性的渔民带领,携带大量的简易木筏、草人、火把,以及铜锣号角等物。 在夜色的掩护下,小队纷纷出动,于嘉陵江的上游、下游等多个远离城池的缓滩处,同时展开行动。 队伍故意制造出想乘船渡江的假象,在河岸上,点燃大量火把吸引对岸守军的注意。 随后再把草人固定在木筏上,一个个推入江中,任其顺流而下 一时间,整个保宁府外围的江面上,烽火四起,警报声大作。 官兵的巡逻队忙得是不可开交,划着桨疯狂在江面上,四处拦截贼兵的木筏。 “真他娘的晦气!又来了!” 一艘快船上,数十个官兵正划着船朝着不远处的木筏赶去,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贼兵放的草人! “这群狗日的贼兵,是想把咱们往死里折腾啊!” 等抵近了近前,官兵抄起长矛,对着木筏上的草人狠狠捅了几下,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快船上,几个负责操桨的官兵,正不停地活动着发酸肿胀的手腕。 “你们几个坐船的抱怨什么?” “老子操桨是最费神费力的,军饷也不见得多一分。” “让你们几个狗日的学操桨,人人都推脱不会,再这样下去,老子手都得划断.” 可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南岸的方向,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鸣镝声,紧接着又是冲天的火光。 “旗总,南边又有情况!” 船上的官将不敢怠慢,只能没好气的嘶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快划过去看看!” 听了这话,一众官兵只能强打起精神,拼命划着船赶往事发地点。 结果不出所料,又扑了个空。 筏子上除了几个还在燃烧的火堆和草人,连一个贼兵的鬼影子都见不到。 见此情形,那水师官将气得破口大骂, “妈的!” “岸上的那帮巡逻队,都是猪吗?!” “是不是每次看到江面上有点儿亮光,就要给老子放箭示警?!” “再这么来几次,老子非得被他们给活活折腾死不可!” “走!回营地!老子得好好跟岸上那帮孙子,说道说道.”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偌大的江面上,到处都是江瀚放出的“烟雾弹”。 保宁府本就为数不多的水师,彻底陷入了疲于奔命的境地。 他们的警惕性,在一次次扑空后消磨殆尽,反应速度也变得越来越迟钝。 见火候差不多了,江瀚便开始了接下来的行动。 他要给这些已经麻木的水师官兵,好好提提神。 这一次,他为了引官兵上钩,不惜把从上游搜集来的渔船全都派了出去。 只不过,这些渔船都已经提前经过了特殊“改造”。 船舱内,填满了大量的炸药包,并用油布覆盖其上。 为了增加杀伤力,江瀚还丧心病狂地往里面混入了大量的铁钉、碎瓷片,以及从河滩上捡来的小石块。 江瀚根据后世触发式地雷的原理,在渔船上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却极为有效的触发装置。 他先是在船舱内部,固定了一根粗长的火绳。 火绳的一头,正对着一个装满了火药的药池;而火绳的另一头,则和盖在船舱上的那层油布,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只要有人掀开这层油布,就会瞬间带动火绳,将其拉入药池,从而点燃火药,引爆整艘渔船! 这一艘漂浮在江面上的渔船,就是江瀚精心准备的诡雷。 当晚,子时。 沿岸的守军再次发现了江面上,有异常情况。 经过他们仔细辨认,确认了这次不再是火光和草人,而是一艘真正的小船。 守军不敢怠慢,立刻鸣镝示警。 但停在岸边的水师官兵们,听到警报后却根本不以为意。 一个叫邓峰旗官更是一脸不耐,骂骂咧咧的就冲出了船舱: “又他妈怎么了?” “岸上那帮孙子就不能消停点儿?” “爷们儿不用睡觉的?” 结果他刚骂了没两句,不远处的水师副将余阳立刻就冲了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你狗日的翅膀硬了是吧?!” “老子派你上船,不是让你来睡觉的!” “赶紧给老子滚过去查看军情,要是被贼兵溜过来,老子拿你人头试问!” 骂完余阳还不解气,他抽出腰间的马鞭,对着邓峰的后背狠狠地抽了一顿。 邓峰不敢顶撞上司,只能硬生生地挨了几鞭,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瞬间出现了几道血痕。 在水师副将的严令下,邓峰只能坐上巡逻船,朝着示警地点赶去。 等他们赶到时,只发现江心孤零零地停着一艘渔船。 渔船正随着水流不断上下起伏,但位置却始终没有移动,显得十分诡异。 这一切都是江瀚提前安排好的。 他早已让林潮生,带着几个水性最好的渔民,潜伏在渔船附近。 等到了江心,便立刻抛下船锚游回来,只等官兵过来查看渔船。 巡逻船小心翼翼地靠近江心的渔船,等贴近后,他们才发现又中了贼兵的诡计。 还是老一套,船上一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只有船舱上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层油布。 邓峰越想越气,就为了这个,他不仅被从睡梦中吵醒,甚至还被抽了一顿。 他直接纵身一跃,跳上了面前的渔船。 “狗日的贼兵,又在装神弄鬼!” “藏头露尾的腌臜货色!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啊!” 骂完,邓峰还不解气,他顺手抓住船舱上的油布,猛地向上一掀。 他今天就要好好看看,这帮贼兵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油布的一瞬间,船舱内的火绳也被随之带动,瞬间引燃了药池。 邓峰见状一愣: “怎么他娘的起火了” 轰——!!!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渔船内的大量炸药被瞬间引爆。 这艘小小的渔船,连同旁边靠得极近的巡逻船,顷刻之间被炸了个粉碎! 处在爆炸中心的旗总邓峰,更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及发出,就被炸成了一堆焦黑的碎片,随着漫天的水花和木屑,缓缓地沉入了江底。 江面上霎时间火光冲天,整艘巡逻船无一人生还。 由于事发正值深夜,而且没有幸存者,所以岸上的官兵根本不清楚,江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自家水师的巡逻船靠近渔船后,没过多久便被炸成了碎屑。 守军们甚至都不知道渔船上有没有贼兵,自家的巡逻船是不是被贼兵拉着同归于尽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官军水师的巡逻船,接二连三的遭到了类似的袭击。 但凡是有人胆敢上前查看,无一例外,全被炸成了粉齑。 这可搞得水师的官兵们人心惶惶,再看到江面上有漂浮的渔船,根本就不敢上前查看。 可江瀚的攻势还在继续,他要把这帮水师彻底摁死在对岸,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紧接着,他又命人,从上游扔了不少“毒烟浮筒”下去。 这些浮筒里,提前密封好了生石灰、硫磺粉、硝石、狼毒,以及大量的动物毛发和油脂混合物。 点燃引信后,便投入上游的江中,使其顺流而下。 引信烧完后,便会立刻引燃内部的混合物。 生石灰、硫磺粉、硝石、狼毒等物混合后,会产生大量浓烈、刺鼻,而且带有毒性的烟雾。 面对这些散发着恶臭黄烟的浮筒,水师的官兵们说什么也不肯再驾船上前清楚。 明眼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有毒,要是吸上一口,说不定当场就暴毙了。 还是等水流把这些东西冲走为好。 由于没人清障,一连几天,整个保宁府外的江面上,都笼罩在一股刺鼻的黄色烟雾之中,严重干扰了守军视线。 船上的官兵,根本不敢多待,纷纷找借口一溜烟地跑回了营地。 就这样,江瀚几乎没费什么代价,轻易便拿下了官兵的第一道江防。 接下来,摆在他面前的是第二道防线,岸防。 负责指挥岸防的副将叫做武声华,他对此倒是很有信心。 岸上土墙壕沟俱在,密密麻麻全是木桩竹竿。 四周还布满了星罗棋布的箭楼,只要贼兵敢搭桥渡河,立刻就会被他发现。 可令武声华没想到的事,江瀚根本不打算搞什么抢滩登陆。 赶走了水师的巡逻船后,江瀚便立刻下令,让邵勇率领数万民兵,在嘉陵江的上游开挖深沟,筑坝蓄水。 他要用一场大水,彻底冲垮张令在沿岸布下的所有防御工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万民夫扛着锄头、搬着砂石,前赴后继开始修起了水坝。 趁着枯水期水流速度缓慢,民夫们沿着河岸,很快便挖开了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正对着保宁府的几处关键河岸,只要水位够高,洪水就能彻底冲毁官兵的防御工事。 此时,官军的水师还都窝在营地里,不敢动弹。 少了他们,根本没几个人注意到,上游留下来的的江水竟然少了一部分。 没有水师快船作为眼线,府城里的张令也搞不清楚,对岸的贼兵到底在干什么。 但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根据探马回报,北门的蟠龙山上,又出现了数千名贼兵。 贼兵正在逐步砍伐林木,清扫障碍,看起来还是想开辟战场,从陆路发动进攻。 无奈之下,张令也只能重新带兵回到北门,随时准备应对贼兵的攻势。 可连续几次调动,连贼兵的影子都没摸到,张令倒是不急,但他身边的副将陈一龙却急了: “张总兵,咱们这样守城,未免也太过被动了!” “要不您给我两千人马,让我今晚出城夜袭试试?” 但张令二话没说,当场便否决了副将陈一龙的提议。 根据情报显示,贼兵的战力不俗,夜袭实在太过冒险。 他手上的兵力本就不多,万一夜袭失败,损兵折将,恐怕贼兵立刻就会从北门发动总攻。 说到底,张令还是老了,没了年轻时的锐气。 他现在只想稳妥守城,等待援兵到来。 可他却全然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城池是真正固若金汤的。 只要被敌人抓住一丝破绽,就会被逐渐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五日后,保宁府城外,阴云密布,雷声隆隆。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此时,江瀚正站在上游的水坝前,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心里不断祈祷。 “一定要是一场大雨!” 这几日,苦于支流蓄水量不够,江瀚一直没有下令开闸放水。 他甚至还想再扩大支流河道,能多蓄一点是一点。 好在天公作美,很快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满足了他的愿望。 不到两个时辰,嘉陵江的水位开始暴涨。 原本略显干涸的河道,水位逐渐提高,水流也变得异常汹涌。 简易的水坝,在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江瀚带着部下,早早地就退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静静等待着水坝决堤。 这座正对着保宁府的水坝,在承受了数个时辰的巨大压力后,终于到达了它的极限。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水坝的中央,被汹涌的洪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无情的吞噬着两边的岸堤。 被压抑数日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夹杂着泥沙、断木、和水坝的残骸,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朝着下游的保宁府咆哮而去。 顷刻之间,滔天的洪水狠狠地撞击在了保宁府城外的河岸上。 不少官兵还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洪水拍翻在岸边,顺势滚落水中,再也没了生息。 张令苦心修筑的临时箭楼,在洪水的冲刷下,就如同沙滩上堆砌的城堡,一眨眼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土墙被浪头轻轻一拍,瞬间四分五裂。 那些埋在浅滩上的尖锐木桩,也被连根拔起,卷入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张令引以为傲的第二道岸防工事,便被彻底摧毁。 从天黑写到天亮,哥们儿真的尽力了吧。 再别说了,还剩8k,等我睡醒再干。 第233章 抢滩登陆和诸将反应 肆虐了数日的洪水终于退去。 浑浊汹涌的嘉陵江江水,在暴雨初歇的晨光下渐渐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河岸。 城楼上,张令扶着墙垛,看着城外荡然无存的岸防工事,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嘶哑着嗓子,对身后的亲兵怒吼道: “去!” “通知武副将,让他带着两千卫兵和三千民夫,立刻出城!”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贼兵抵近前,把临时的岸防工事修起来!” “告诉他,就算用人命去填,也得把贼兵给我挡在河滩之外!” 很快,保宁府的三面城门缓缓打开。 武声华领着卫兵和民兵,扛着木桩、沙袋,乱糟糟地冲向了城外的河滩,开始与泥泞和时间赛跑。 可岸防工事既然已经被摧毁,江瀚又怎么可能再给官军重新修好的机会? 当武声华领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刚刚抵达河滩时, 他骇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江面上竟然多出了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渔船,正在四处游弋。 见到官兵出城准备修筑工事,江面上的渔船立刻掉转船头,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岸边猛冲了过来。 这些渔船的船舱早已被卸掉。 船舱的位置,半蹲着几个张弓搭箭、手持火铳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和锋利的箭头,早已瞄准了岸上的官兵。 而船头上的渔民们,正操持着船桨,嘴里喊着号子,齐心合力地把船上的士兵送到岸边。 武声华麾下的部将和民夫们,手上还提着铁锹,准备清淤,压根没想到贼兵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一时间,官兵被江面上突如其来的火力,打得是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怎么回事?!这些船,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沿途上下游三十里的渔船、货船全都被凿沉了,贼兵从哪儿变出来的船?!” 武声华躲在一截断墙后面,惊怒交加。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船只都是江瀚特意派洪明等人,跑到上游几十里开外找来的。 大一点儿的货船,甚至是在剑州境内才寻到的。 然而祸不单行,武声华抬眼望去,只见对岸的江面上,贼兵已经开始搭起了浮桥! “报——!东岸发现贼兵踪迹,正在搭设浮桥!” “报——!北岸发现大量贼兵,也在搭设浮桥!” 坏消息接踵而至。 保宁府三个方向的江面上,江瀚的大军同时发动了攻势。 近万名士卒兵分三路,扛着早已准备好的木板和浮筒,源源不断地铺在江面上。 三座巨大的浮桥,如同三条狰狞的巨蟒,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对岸延伸而来。 “快!回去通知张总兵,贼兵要强渡了!请他立刻派人增援!” “民夫!把沙袋都给老子堆到岸边去,堆高点!尽量阻止贼兵上岸!” “弓手铳手集合,依托工事,阻击贼兵!” 武声华反应极快。 他发现对岸的动向后,他立刻指挥起部下,准备在泥泞的河滩上,修筑临时的防御工事。 可他麾下的士兵还没走两步,不远处的江面上,又匆匆驶来了十几艘小船。 原本人畜无害的渔船,在这一刻摇身一变,成了一艘艘简陋的战船,肆意地朝着岸上的明军倾泻火力。 四面八方射来的铅子和弓矢,打得河滩上的明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无遮无拦地,暴露在“水师”的远程火力下,成片成片地惨叫着倒下,根本来不及靠近河岸布置工事。 眼看浮桥越来越近,岸上的工事却迟迟无法建立,武声华急得双目赤红。 他看了一眼身后高高的城墙,突然怒吼一声: “来人!快去城里通知郭守备,让他把城头上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给老子拆下来!” “用绳子吊下来!快!” 身旁的亲兵听罢脸色一惊,连忙劝道: “将军,那炮拆卸极为不便。” “况且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怕是放不了几炮就得炸膛!” 武声华一脚将他踹开,嘶吼道: “炸膛也得给老子搬下来!” “不然等贼兵浮桥架过来,一切都晚了!” “快去!” 很快,保宁府城头上就上演了无比混乱的一幕。 数十名士兵,用粗大的麻绳吊住一门沉重的虎蹲炮,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这坨铁疙瘩,从两丈多高的城墙上,缓缓地吊了下来。 城墙下的士兵则手忙脚乱地,在泥泞的河滩上用沙袋和木板,构筑着简易的炮兵阵地。 可还没等炮兵们构筑好阵地,不远处的江面上却突然响起了几声炮响。 三颗六斤多重的实心炮弹,呼啸着从货船上抛射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守军的炮兵阵地前,溅起一阵淤泥。 看得众人是一阵心惊胆战。 “不对,太近了。” “此处的江水还是太快,船身起伏不定,不好瞄准。” 江面上的一艘货船上,炮营的管队举着千里镜,看着刚刚炮弹的落点,摇了摇头。 他随后走向船头,看着前面七八个正在奋力操桨的渔民,询问道: “老乡,有没有法子,让货船不那么晃?” “船身上下起伏太大,炮兵的弟兄们不好瞄准。” 为首的几个渔民对视一眼,试探着回应道: “军爷,要不咱把船往后退退?” “这里是浅滩,水流最快。” “即便下了锚,也拦不住船只随波起伏,退到水深处就不那么晃了。” “只是不知道,你们的炮够不够得着?” 管队点点头,只要不是太远,三四百步的距离,船上的这门中型威远炮都能打到。 于是,货船又往江心退了一点距离,堪堪停在深水区的边缘,抛下了船锚。 “先把炮口往上抬五寸试试。” 为首的炮兵比划了半晌,随着他一声令下,船舱上的威远炮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 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此时,岸上的明军好不容易才把四五门虎蹲炮拖到河滩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射界,一颗六斤重的实心铁弹,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炮营阵地前方三尺。 官军的炮兵还在拿手比划着距离,瞬间便被飞来的炮弹砸成了肉泥。 巨大的动能裹挟着残肢断臂,重重地打在后面的虎蹲炮上,直接把炮身砸成了两段! 江面上几艘小船凑得更近,船上的佛郎机不断地喷射着致命的散子。 官军的炮兵根本不敢露头,只能把整个身子都藏在铁炮后面,瑟瑟发抖。 “完了.” 不远处的武声华看见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朝廷的水师寸功未立;反而却被贼兵找来一群形制各异的民船,控制住了水面。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西侧的浮桥率先搭上了河岸。 早在桥头等候多时曹二,将手上的面甲往脸上猛地一扣,抽出腰刀: “中军的弟兄们,跟我冲过去!” 一声令下,数千披着双甲的中军精锐,分成三队,接二连三地踏上了还在微微晃动的浮桥,朝着对岸冲了过去。 武声华见状,还想带人冲过去拦住贼兵。 可身后的城头上,却传来了急促的鸣金收兵之声。 “撤!退回城里!” 城头上的张令纵览全局,他知道,贼兵登陆已经势不可挡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下令收缩兵力,守城待援。 很快,河岸上的淤泥被清扫一空。 十几门重炮缓缓通过浮桥,被运抵了河岸。 “预备——放!” 随着董二柱一声令下,十几门重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霎时间,地动山摇。 夯土的城墙不断颤抖着,大块大块的墙体,如同下雨一般不断剥落。 城头上的女墙和箭垛,更是被成片成片地扫平。 守军本想还以颜色,可城头上的火炮早已年久失修,还没轰上两炮便炸了个稀碎,反倒是伤了不少自己人。 接连炸了几门火炮,再也没人敢上前点火。 张令无奈,只能暂时带人先退下城头,躲避贼兵的炮火。 他捂着耳朵躲在城墙的背侧,朝着身边的亲兵嘶吼道: “快!多派几队人马,从北门冲出去!” “通知侯总兵和秦将军,就说我保宁府危在旦夕!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火速来援!” “十日之内,倘若援军还没赶到,我等只能以死殉国!” 一波又一波信使从北门鱼贯而出,朝着几处要地狂奔而去。 …… 消息传出,各方反应却截然不同。 川东的秦良玉,在接到张令的求援后,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立刻下令,让麾下白杆兵们停止修整,继续赶路。 虽然她手上的白杆兵不过三千之数,但这位巾帼将军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着保宁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被张令寄予厚望的总兵侯良柱,此刻却在江油县城外磨磨蹭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早在数日之前,侯良柱便接到了保宁府传来的消息。 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回援,反而却对北面的江油县发起了猛攻。 他领着八千精兵,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扫清了江油县的外围工事。 可在下令攻城时,侯良柱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守城的贼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一个个抵抗意志却十分顽强。 好几次,他麾下的副将都已经登上了城头,却又被敌将亲自带人赶了下来。 一连数日的进攻,侯良柱非但寸功未进,反而损失了快一千人马。 见识到贼兵的凶猛后,侯良柱也不敢再下令强攻,但他更不想回援保宁府。 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围困保宁府的贼兵足有三万之众! 自己这点儿人马,恐怕还不够贼兵塞牙缝的。 于是侯良柱灵机一动,开始在江油城下磨起了洋工。 官军每天发起的攻势就像衙门点卯一样。 卯时开始鼓噪生事;直到酉时,便鸣金收兵,连一刻钟也不肯多呆。 火炮对准城池的方向,也不管能不能轰到城墙上,反正开炮听个响就行。 弓手和铳手们更是离得十万八千里,随意朝天放上几箭、开上几铳就算完成任务。 而城内的李老歪更是悠闲。 他甚至搬了张太师椅,悠哉悠哉的坐在城楼上,一边品着来自安多雪域的红花茶,一边看着城外官军拙劣的表演。 他麾下的千总胡永胜凑上前,低声道: “头儿,那帮孙子又开始了。” “咱们是不是也派人,到城下骂两句,配合配合?” 李老歪撇了一眼胡永胜,没好气道: “骂什么?省点口水吧。” “你先在这儿盯着,老子回去补补觉。” “有什么异动,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就这样,一场默契十足的攻城战,在江油城下足足上演了小半个月。 攻守双方,每天喊声震天,金鼓齐鸣,搞得是声势浩大。 可一整天下来,当战报送到侯良柱的案头时,上面的数字却让人啼笑皆非。 唯一一个受伤的,竟然是一个负责奔走摇旗的士兵,他因为太过卖力,不小心崴了脚。 说实话,比起去保宁府直面贼兵的主力,侯良柱觉得,还是在江油城下更靠谱一点。 反正保宁府地势险峻,再加上老将张令经验丰富,想必守个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就让张令的部队,先和贼兵掰掰手腕,拼个你死我活。 等贼兵的兵马弹药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率部东进,收拾残局。 到时候,平定川北匪患的大功,还不是尽归自己一人之手? 侯良柱之所以这么干,也是有原因的。 当初平定奢安之乱时,他的首功就被那帮文官们侵吞过。 他还因此和总督朱燮元结怨,互相上奏攻讦。 这次侯良柱倒是学聪明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打头阵,直面贼人的兵锋。 可侯良柱虽然算盘打得精妙,但他却忘了,自己还有个顶头上司在成都府呢。 成都府,总督衙门。 朱燮元听了保宁府信使的求救,气得浑身发抖! “好个侯良柱!” “竟敢在本督面前耍小心眼!” 他狠狠地把面前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保宁危在旦夕,张令在城中浴血奋战!” “可他侯良柱倒好,手握川中精锐,竟然在江油城下寸功未进!” “他想干什么?!想养寇自重吗?!” 朱燮元焦躁地在堂上来回踱步。 一旦保宁府失守,那么贼兵就能完全控住米仓、金牛和荔枝三条古道。 届时,汉中方向的军队想要入川剿匪,几乎再无可能。 贼兵在川北将再无后顾之忧,随时可以顺势南下,威逼成都府。 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所以无论如何,保宁府必须掌控在朝廷手中! “来人!传我军令!” 朱燮元怒喝一声, “告诉侯良柱!命他即刻放弃围攻江油!火速驰援保宁府!” “要是再敢畏战不前,本督就立刻启奏圣上,撤了他的总兵!” “快去!” 吼了几嗓子后,朱燮元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缓缓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贼人的大本营——龙安府上,眼神冷冽。 “侯良柱这头蠢猪,贼兵虽然大军出动,但江油可是川北门户,哪是这么容易打下来的。” 朱燮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地移动,最终点在了更靠西边的石泉县上。 “从这里突破倒是不错” 他随即唤来亲卫,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去!传令四川巡抚刘汉儒,参将丁云翔!” “让他们即刻领三千精兵,绕道江油,从石泉县北上,直插贼兵的腹地,平武县!” “切记,扫荡沿途一切贼寇,断其粮草根基!” “我要让贼兵尝尝后院失火的滋味。” 还是老了,区区一个通宵竟然元气大伤。 换以前,通宵完了还能接着上课,现在只能坐在电脑前发呆 第234章 墙头草 朱燮元的军令火速传到了川中各地。 江油城下,侯良柱看着手中措辞严厉的令箭,脸色阴沉无比。 这帮该死的文官,嘴皮子上下一动,自己就得带着部下去和贼兵拼命。 到头来就算打了胜仗,军功还不知道要被他们侵吞多少!简直岂有此理! 可牢骚归牢骚,侯良柱也不敢再继续磨洋工。 否则到时候真被朱燮元参上一本,他也不好受。 侯良柱收起军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 “收拢兵马,拔营前往保宁府!” 可下令归下令,但执行起来总还是有些操作空间的。 侯良柱带着兵马一路磨磨蹭蹭,显然是存了心思想拖延时间,免得提前对上了贼兵主力。 而另一头的参将丁云翔,则截然不同。 他带着三千精兵,在同行的四川巡抚刘汉儒的不断催促下,朝着西边的石泉县火速进发。 刘汉儒当初在江油县城下寸功未立,反倒被邵勇带兵追杀了数百里,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想从贼人身上找回场子。 接到朱燮元的军令后,他可谓是喜出望外。 在他看来,眼下贼兵主力尽在保宁府一带,后方空虚,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刘汉儒估摸着,最多不超过三日,他便能攻破小小的石泉县城,直捣贼兵老巢。 石泉县,大致位于今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一带,境内多山地,地势险要。 三千多明军,浩浩荡荡地闯进了这个偏僻的山区地带,自然瞒不过沿途探哨的眼睛。 此时,李自成早已提前接到了警报,正在紧锣密鼓地疏散着石泉县周边的百姓。 说实话,要不是手上的人手不够,他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这座县城。 石泉县因其紧邻松潘卫,在明代时,一度曾是朝廷治理羌族地区的前沿据点。 所以这座城池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整体呈现出背靠高山,两侧临河的有利态势。 可由于年久失修,城池的东面和南面城墙早已垮塌,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足够的条石来修复城墙。 据前线的探哨传回消息,明军估计最多两日,就会兵临城下。 没办法,李自成也只能放弃守城,转而将防线撤至更为险要的北部山区。 好在石泉县人口不多,周边只有三四个村子,要把百姓们转移到山中避难并非难事。 他早已下令,让各村的里正甲长组织百姓坚壁清野,把所有能吃的粮食和能用的物资,都提前搬到了山里。 眼下,只等最后一个村子,上岭村的百姓们撤离,李自成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已经提前让人准备了大量的石雷。 等百姓全部撤走后,麾下的民兵就可以在官道上铺设石雷,彻底封死官军北上的道路。 可就在李自成焦急等待的时候,他麾下的民兵队长余承业和李定国,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上岭村的里正贺铭生,纠集了村中的百姓公然抗命,拒绝撤离。 “那姓贺的老头什么意思?!” “好好的,怎么突然闹起来了?” 李自成看着前来报信的余承业,眉头紧皱。 余承业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怒道: “不知道,这老东西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跟定国来来回回劝了好几趟,他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李自成捋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这帮人哪来的胆子抗命? 莫不是刚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就忘记朝廷的大缺大德了? “走,去看看!” 他随即带着两队民兵,快马加鞭赶到了上岭村。 村口,以里正贺铭生为首的一众村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贺铭生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上岭村这种偏僻的地方,出个秀才都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所以村民们才会推举其为里正,主持乡间事务。 贺铭生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他见着李自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 “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宽恕则个。” 他先是酸溜溜地行了个礼,随即又阴阳怪气地问道: “眼下官兵正朝着石泉县杀来,将军怎的还有心思来我下岭村?” “莫非是来游山玩水的?” 李自成闻言,冷冷地瞥了贺铭生一眼。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除了贪官污吏,就是这帮自以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高人一等的穷措大。 整天之乎者也,一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事。 贺铭生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的原因,李自成当然也很清楚。 无非就是看江瀚的队伍军纪严明,从不轻易大开杀戒,所以他才敢公然带着村子里的百姓抗命。 要是换了自己以前在陕西时的脾气,这厮早就被乱刀砍死了。 怎么可能还会耐着性子,亲自跑来劝说? 但现在,他既然已经加入了江瀚军中,一应流寇的习性就必须改掉,凡事都得按规矩来。 “贺里正,军情紧急,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李自成沉声道, “如今官兵正朝石泉县赶来,我已下令全县军民坚壁清野,退入山中。” “为何你上岭村,迟迟不动? 贺铭生摇了摇头,一脸轻松: “将军此言差矣。” “我等皆是大明子民,世代都生活在上岭村。” “官军来就来了,为何非要我等拖家带口,退入那深山老林之中?” “马上可就要入冬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李自成强压着怒火,耐心解释道: “贺里正久居山中,有所不知。” “官军可不像我军这般好说话。” “到时候,管你是不是良善之家,只要家里有粮,谁也逃不过被抢的下场。” 贺铭生眯着眼,反问道: “是吗?” “可我怎么觉得,朝廷的官军,压根就不是冲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来的呢?” “王师入境,乃是剿匪安民,我等皆是良善百姓,安分守己,为何要跑?” 这番话,句句不离朝廷,字字不离王师,看似恭敬,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暗讽李自成等人才是真正的匪类。 听了这话,李自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油滑的老东西,耐着性子,最后解释了一句: “贺里正,你搞错了,如今这个世道,官就是匪!” “官军来了,绝不会因为你们自称良民就高抬贵手。” “他们只会抢走你们的粮食,烧掉你们的房子!” “只有跟我们进山,才是唯一的活路!” 可贺铭生却摆了摆手: “哎,李将军此言差矣。” “我等小民不懂什么天下大事,只晓得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按时纳粮,便是本分。” “将军您身负重任,还是快些带着兵马,进山躲避吧。” “我等就不给将军添乱了。” 说罢,他对着李自成浅浅一揖,想要下令送客。 李自成摇摇头,准备绕开他: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我得问问上岭村的其他村民。” 可贺铭生却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不必了,李将军。” “贺某不才,在村里教书育人多年,村里的百姓,基本都听我的话。” “我说不走,他们也绝不会走。” 说着,贺铭生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村民。 村民们立刻会意,高声嚷道: “没错!贺老说的在理!” “我等本来就是朝廷的顺民,官军怎么可能对咱们下手!” “我看你们就没安什么好心!” “莫不是想把咱们骗到山里去,尽数诛杀?” 李自成看着眼前这群愚昧而又冥顽不灵的村民,彻底失去了耐心。 “姓贺的,我最后再问你们一遍,走还是不走?” 贺铭生冷哼一声,断然拒绝道: “李将军,我最后也说一次,打死都不去!” “将军还请早些离去吧,看在贵军没有在我上岭村大开杀戒的份上,我也不会向朝廷提及贵军的行踪。” 得到了答复后,李自成也没再过多废话,带着麾下的民兵掉头就走。 他骑在马背上,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上岭村,冷笑连连。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等哪天屠刀真的落到头上了,这帮人才会知道什么叫痛。 回城的路上,一旁的余承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将军,这老东西敢这么硬气,分明就是认准了,咱们不会回来找他麻烦。” “为何.为何不干脆把他们全给宰了?” 李自成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想什么呢?”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余承业: “首先,军令写得清清楚楚,不得随意屠戮百姓。” “这群人虽然抗命,但充其量也就是群没脑子的墙头草罢了。” “我估计,是听说朝廷派兵来了,所以才想重新回归朝廷的治下。” “咱们刚占据龙安府还不到一年,虽然明面上不少人都假意臣服,但小心思可不少。” “这帮墙头草,一向是有奶便是娘。” “只要咱们这边稍微露出一点颓势,就有人会开始蠢蠢欲动。” 听罢,余承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自成接着继续解释道: “再说了,咱们眼下一共才一千五百人。” “其中,龙安府本地的民兵就有将近一千人。” “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把上岭村给屠了,你让这群民兵怎么看咱们?” “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整个大明两京十三省,不管是陕西还是四川,官军不都是一个德行?” “等着吧,官军会替咱们,好好地收拾这群墙头草的。” 数日后,刘汉儒领着三千官兵,杀气腾腾地闯入了石泉县境内。 本来他还以为攻城会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贼兵竟然只是稍作抵抗,便弃城而逃。 刘汉儒大喜过望,贼兵果然势弱,该他扬眉吐气了。 可当他带兵走进石泉县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座空城。 城里的百姓十有八九,早就提前转移到了山中。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不远处县衙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刘汉儒和领兵的参将丁云翔一脸警惕,带着兵马慢慢围了过去。 可等他俩走进了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正带着数百名村民,恭恭敬敬地跪在县衙门外。 “学生贺铭生,现领上岭村全村百姓,在此恭迎王师!” 为首的老者,正是上岭村的里正贺铭生。 他一边作揖一边抹着眼泪,凑上前去: “敢问这位上官是?” 刘汉儒看着贺铭生涕泗横流的模样,又听他自称“学生”,心中不由一动: “你是秀才还是举人?” 贺铭生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地回道: “晚生贺铭生,系万历十八年石泉县儒学生员。” 刘汉儒听罢点了点头,原来是个秀才,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他翻身下马,扶起眼前的贺铭生,急切的询问道: “本官四川巡抚刘汉儒,我且问你,这石泉县怎么回事?” “城中百姓呢?” 提起这事,贺铭生立马演技上身,嚎啕大哭: “刘巡抚,你们可算来了!” “巡抚您是不知道,自从那帮反贼占了石泉县,我等忠良百姓,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啊!” “那帮贼兵倒行逆施,不仅强占民田,而且还横征暴敛!” “学生家中薄田不过百亩,硬生生被他们抢走了一半!” “不日前,贼人听说王师要攻取石泉县,更是丧心病狂地掳走了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裹挟着他们逃进了山里。” “学生带着乡亲们四处躲避,这才堪堪保全了性命。” “我等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朝廷大军赶到!” 刘汉儒听完贺铭生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屠城,而是掳掠百姓啊!这就说得通了。 他看着眼前的贺铭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温言安抚道: “贺生员放心,尔等心向朝廷,忠义可嘉,本官都看在眼里了。” “如今王师已至,你们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安抚过后,刘汉儒立刻切入了正题: “你可知道,那伙贼兵现在逃往了何处?” “他们有多少兵马?为首的贼将,又是何人?” 贺铭生一听,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把李自成等人的消息,卖了个一干二净。 “回禀巡抚,那伙贼兵都躲进了北面的河谷里。” “为首的贼将姓李,具体姓名不知。” “他手上兵马不多,据学生观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其中还有不少是新招募的民兵.” 贺铭生可谓是把墙头草演绎的淋漓尽致。 当初在李老歪治下,他被拿走半数田亩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甚至还亲自陪着笑脸,带着军中的掌令前去清丈,装出了一副顺民的样子。 可等李老歪调走,李自成接手防务后,贺铭生便听到风声,说是官兵要来了。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贺铭生立刻意识到,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他这个举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能考上。 虽然在十里八乡都被尊称一声贺先生,但贺铭生实在是当够了先生,更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教书育人。 只要他能协助官府,把这伙盘踞在山里的贼兵给剿了。 说不定就能从中捞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而当刘汉儒听完贺铭生的情报后,更是喜出望外。 不到两千人?还有民兵? 他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学生,越看越是顺眼。 他拍了拍贺铭生的肩膀,许诺道: “贺铭生是吧?我记住你了。” “此次你提供军情,乃是大功一件。” “等本官剿灭了山里的贼寇,定会亲自上书总督大人为你请功!” 贺铭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刘巡抚!多谢刘巡抚!” 刘汉儒意气风发,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参将丁云翔下令道: “传令下去!大军在城中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全军向北进发!” 加班到10点才回来,没办法只能先发再改了,不好意思 第235章 埋伏 时值初冬,川北的群山里气温骤降,寒风凛冽。 此时,民兵队长李定国、余承业和次仁,正分别带着一支由民兵和番兵组成的小队,在通往山中腹地的必经官道上铺设着石雷。 余承业的动作极为娴熟。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一颗由陶罐制成的简易石雷,将其埋入面前的土坑里。 固定好陶罐后,他又从一旁扫来枯草和浮土,将石雷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细长的苇管在外。 随后,他掏出苇管里的绊索,将其拉长后固定在了路旁的一颗灌木根部。 紧接着,余承业如法炮制,又抱来了几颗大小不一的石雷,分别埋在官道两侧。 他布设的是子母式的绊发土雷,极其阴险。 其中威力最大的主雷埋在官道正中,而其他几颗子类,则被他分别藏在了道路两侧的草丛或灌木下。 一旦主雷被触发,不仅可以炸伤踩中的官兵,更会让周围其他士兵受惊,下意识往路边躲闪,从而踩中子雷,造成多次杀伤。 这法子还是他当辅兵时,从军中的老卒们手上讨来的。 而李定国则在一旁拿着本册子,仔细地记录着每一处绊雷的位置。 “哎,承业哥,你动作轻点!” 他一边记,一边忍不住提醒道, “现在已经入冬了,这山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场雨雪。” “别到时候把绊雷的引信给打湿了,到时候成了个哑炮。” 李定国的记录,也同样十分讲究。 他不仅画出了官道的大致走向,还用特殊的符号,标注出了石雷的类型、数量,以及绊索的大致方向和长度。 他甚至还贴心地,在旁边备注了几个安全的落脚点,以方便日后自己人通行。 余承业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道: “天下要雨,娘要嫁人,我总不可能为了避水,特意支个棚子在官道上吧?” “官军又不傻,他能看不出来?” “少废话,你老老实实地做好记录就行,千万把埋雷的位置和数量都记清楚。” “等打走了这帮官军,咱们还要回来的。” “到时候,别让咱们自己埋的雷,伤着了自家弟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随后又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次仁正带着手底下的番兵,专心地布置着石雷。 余承业见状,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这群番兵记不记得住。” “你说李参将去一趟雪域,怎么就带了这么些个西番部落的人回来?” “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带几百个蒙古降丁回来呢。” “毕竟蒙古人还算善战之辈,可这群西番兵就不一定了。” 古代军队,招收外族士兵是很常见的,尤其是边镇地区。 只不过,明代九边一般是前来投奔的蒙古人比较多。 比如猛如虎和虎大威等人,都是塞外降卒出身。 可次仁他们却有所不同。 这帮人,都是由世代为奴的朗生们组成的,之前连刀都没拿过。 当初是李自成借口换来的马匹太多,需要人手帮忙照料,这才好说歹说把次仁这帮朗生,从雪域带了下来,充作番兵。 虽然李自成有心操练他们,可他刚从雪域回来不久,就被调到了石泉接手防务。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先把番兵们扔给了主管民兵的余承业和李定国,让他俩帮着训练训练。 余承业直起身子,朝着不远处的次仁高声喊道: “次仁哨总,你都记清了绊雷的位置没?” “这可错不得!以后可是要回来检点的!” 次仁此时正专心地铺设石雷,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先是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看到是余承业和李定国在看他,次仁赶紧丢下了手里的活计,小跑着来到了两人跟前。 他下意识地佝偻着身子,双手不停地在身前的衣襟上揉搓着,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两位.两位老爷,可可是在叫我?” 次仁显得异常的拘束和不安。 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两人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 “叫我.叫我管事就好了,我就是给李老爷看家护院的。” 李老爷?哪个李老爷? 莫非是李自成? 余承业听得一脸诧异,李自成什么时候从参将变成老爷了? 李定国倒是略有耳闻,知道这是雪域的传统称呼。 他拍了拍次仁的肩膀,耐心地纠正道: “次仁,不是跟你说了吗?在我们这儿,不兴叫‘老爷’。” “李参将也不是什么老爷,他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李参将的上头,还有大帅。” “大帅是领着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反抗官府和地主压迫的;咱们不是给谁看家护院的奴隶,咱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能吃饱饭,能有自己的田地而战” 可李定国大道理讲了一通,但次仁却压根一个字儿都没记住。 他还没从世代为奴的身份中,彻底转变过来。 在次仁的世界里,人只分为两种; 一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另一种则是任人宰割的朗生。 对于他们这群朗生来说,李自成把他们从雪域带下来,让他们能吃饱饭,穿上衣裳,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李自成,自然就是他们新的老爷。 至于老爷往上是什么,他们没见过,也不敢想。 李定国费尽口舌解释了半天,可次仁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迷茫模样。 余承业在一旁看着,都快急死了。 他一把拦住了还想继续“说教”的李定国: “行了行了,你跟他扯这么多大道理干什么?” “他本来汉话就说得不利索,再加上两地的风俗差距太大,你越说,他越糊涂。” 余承业随即看向次仁,换了种通俗易懂的方法解释道: “次仁啊,我这么跟你说吧,大帅就是老爷的老爷,又叫大老爷。” “现在咱们要干的,就是帮着大老爷,去打全天下最大的皇帝老爷。” “这么说你懂了吗?” 次仁闻言,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早说嘛。 一旁的李定国看得是目瞪口呆,这算什么解释?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来日方长,等以后再慢慢解释吧。 现在官军已经占据了石泉县,想必不日就要往北杀来,他们得抓紧时间把石雷铺好。 官军的动作迟滞了几天。 由于石泉县附近的百姓都被迁走,刘汉儒找不到当地民夫转运辎重粮草。 而他又不好向上岭村征人,毕竟贺铭生才带着全村百姓喜迎王师,无论如何,刘汉儒也得装出个和善的样子,免得寒了民心。 无奈之下,他只能派兵前往后方的安县,又调集了将近两千多民夫前往石泉。 折腾了好几天,大军才堪堪凑够了转运辎重的人手。 数日后,刘汉儒在贺铭生的带领下,率领着三千明军和数千民夫,继续向北进发。 刘汉儒本来不打算理会躲在山里的李自成等人。 他很清楚,这帮贼兵就是想依托川北复杂的地貌,在崇山峻岭里不断地袭扰他的部队,阻碍大军前进。 所以这次,刘汉儒准备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直奔贼兵的老巢平武县而去。 只要自己麾下随时保持警惕,区区两千贼兵,根本不可能扰乱他的行军路线。 可没想到,上岭村的百姓告诉他,想要北上前往平武县,就必须经过一处名叫“三合道”的险峻河谷。 这个河谷,是白草河常年冲刷形成的,地形极为复杂。 而且三合道地势狭窄,官道在此处要分成三条不同的小路,才能绕开河谷,所以又名“三合道”。 而最糟糕的是,三合道不远处,就是贼兵藏身的平通河谷。 刘汉儒面对这种情况,感到有些棘手。 看来想要安全通过石泉县,还真就必须把山里的贼兵给彻底清剿干净才行。 没办法,他只能命丁云翔收缩行军队列,提起精神,免得中了贼兵的埋伏。 可无论明军怎么小心,三合道就摆在面前,他们飞不过去。 当丁云翔带着麾下的先头部队,刚踏入三合道的谷口,还没走两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突然脚下一绊倒,引动了早已埋好的石雷。 轰——!!! 一声巨响平地而起,伴随着冲天的黑烟和碎石,响彻山谷。 那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半截小腿就已经被炸上天。 随着火药炸开,石雷里的铅子和碎陶紧随其后,崩得周围的官兵血肉模糊,捂着脸不断哀嚎。 见此情景,身后的士兵们更是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官道旁的灌木和草丛里,想要避开爆炸。 可他们不动还好,一动反而直接触发了藏在道路两侧的石雷,引来的新一轮的爆炸。 硝烟缓缓散去,丁云翔拨开人群定睛一看,队列前头的十几个官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有的正捂着伤口不断哀嚎,有的甚至直接没了动静,命丧当场。 丁云翔见状大惊,连忙让一旁的千户宋宏带人上前,试图把受伤的同袍从雷阵里抢救回来。 宋宏是个经验丰富的,他没有带人一股脑冲上去,而是从附近砍来了数十根长竹竿。 随后,他让麾下士兵们排成一排,占满整条官道,杵着长长的竹竿,一点一点向前,仔细探明脚下的土地。 这种排雷方式虽然缓慢,但却是最安全的。 一旦探到坚硬的石块,或是触碰到隐藏的绊索,排雷的士兵就会立刻停下,然后用竹竿不停试探,从远处引爆石雷。 很快,几处隐蔽的绊雷被官兵一一触发,一些还在哀嚎的官兵也被抬回了阵中。 宋宏没有耽搁,而是转头带着部下,继续缓缓向前挪步,想要探明官道所有石雷位置。 不远处的山头上,李定国和余承业两人正趴在地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而一旁的次仁见状,则是显得有些焦急。 他趴下身子,慢慢凑到两人跟前,一边比划一边急切地问道: “他们.他们已经开始拆雷了,咱们不打吗?” 余承业摆了摆手: “不急,先耗着。” “我布的雷又不是只有绊发的,前面还有压发的石雷等着他们呢。” “这帮孙子一时半儿根本排不完。” 李定国接着解释道, “先等等,李参将已经带着本部战兵,从另一头的小路,绕到官军身后去了。” “咱们战力不强,只用吸引官军注意,拖住时间就行。” “等战兵到了之后,咱们再前后夹击,这帮官军肯定挡不住!”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李自成已经带着队伍,成功地绕到了官军的后方。 他掏出千里镜,只见不远处官军的大部队,正聚在一起,专心地盯着眼前那条布满了石雷的官道,根本无暇他顾。 没有丝毫犹豫,李自成招来身旁的刘宗敏,示意他带三百本部兵马,准备偷袭。 随后,他又命李过领着五百民兵,随时准备支援。 刘宗敏会意,猫着腰退了下去,他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官军侧后方的一处山坡上。 刘宗敏很谨慎,没有选择直接冲锋。 虽然此时官军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但官军毕竟人多势众,自己这点人马根本冲不进去。 他让麾下的弓手和铳手沿着山头一字排开,又把几门佛朗机炮架在了正中,准备来个远程偷袭。 “放!” 随着刘宗敏一声令下,数百名弓手弯弓搭箭,朝着官军的后队就是一轮抛射。 紧接着,百余名火铳手也同时开火。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官军的后阵。 几门小型的佛朗机炮卯足了劲儿,朝着官军最密集的地方,肆意倾泻着火力。 “敌袭!敌袭!” 突如其来的远程火力,打得官军措手不及,阵中顿时一阵大乱。 就连队伍最前头,还在专心排雷的宋宏等人,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河谷里四处都是贼兵射来的弓失和铅子,官兵哪还有心思再排雷? 队列很快便散开,几个官兵在躲避头顶箭雨的时候,又不小心踩到了石雷,掀起一阵轰鸣。 见此情形,山头上的李定国和余承业,知道机会来了。 “快!放箭!” 埋伏在山头的民兵们会意,立刻对准山下的官军肆意倾泻着箭矢。 而次仁这边,正带着他手下的番兵,合力搬来滚石和圆木,将其从陡峭的山坡上推了下去。 第236章 他们真的给百姓发好处? 次仁带着麾下的番兵们,嘴里喊着不知名的号子,一个劲儿地把滚石和檑木往山下扔。 巨石裹挟着碎土,狠狠地砸入官军的前队,转瞬间便有数人被压成了肉泥。 惊慌失措的官兵们想找地方躲避,可头顶上的箭雨和脚下神出鬼没的石雷又让他们寸步难行。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山脚下的官道上就摆满了官兵横七竖八的尸体。 可即便山脚下已经没了活人,番兵们还在接二连三地往山下扔滚石檑木,一点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直到李定国朝天甩了两鞭子,番兵们才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看着山下的官军死伤惨重,这群朗生们的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不知名的快感。 奴隶出身的他们,原来也能杀人啊。 此时,山谷里的官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不少人四散奔逃。 慌乱中,又有不少溃兵又踩中了绊雷,引起一连串的爆炸。 转瞬之间,前队的官军已经是死伤惨重。 中军处的丁云翔见状大惊,他不知道贼兵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山谷里。 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走,这三千多人恐怕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于是丁云翔连忙下令,让亲兵队长带人上前,把还困在雷阵里的宋宏等人,给硬生生拖了出来,狼狈地退出了河谷。 首战告捷,山头上的番兵们兴奋不已。 但一旁的李定国和余承业,却看着狼狈逃窜的官军叹了口气。 还是人手不够啊。 就凭刚才官军的乱象,要是给他们一千精兵,顺势从山头上掩杀下去,再配合后方的李自成,肯定能把这三千官军尽数留下, 现在他们只能远远地躲在山头上放箭,眼睁睁地看着官军逃出河谷。 两方人马的第一次交锋,以官军狼狈而逃画下句号。 丁云翔和刘汉儒刚出兵不久,就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 虽然战后清点,损失的人马不算太多,但贼兵防不胜防的雷阵和突如其来的偷袭,却给所有官兵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少人是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才从河谷里捡回一条性命。 两方人马各自回营,得胜的一方,自然是喜气洋洋。 当李自成等人带着缴获来的兵器和物资,回到山中的营地时,山谷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万胜!” 等候已久的百姓和民兵们争先恐后的上前,接过战士们手里的刀枪,顺手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和姜汤。 这处位于平通河谷的营寨,是李自成早就选好的避难所。 营寨位于一处险要的山坳里,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通往外界,易守难攻。 营地之内虽然条件艰苦,但却井井有条。 番兵们享用完饭菜和姜汤,在次仁的带领下负责外围的警戒。 其他民兵则是在四周的悬崖峭壁之上,设立了数十个明哨暗哨,把整个营地护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从各村撤离出来的百姓们,则在里正甲长的组织下分工合作。 男人负责修筑和加固营寨,女人则负责生火造饭,缝补衣物。 山洞里,堆满了从各村运来的粮食和干柴,足以支撑数千人渡过整个冬天。 虽说环境算不上太好,但每个人的脸上几乎都看不见焦虑,反而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得热火朝天。 而与之相反的是吃了败仗的官军。 官兵们根本不敢在路上停留,生怕贼兵又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只能一路退回了后方的下岭村。 下岭村和贺铭生所在的上岭村隔得不远。 上岭村在山头,而下岭村就在山脚,两个村子之间只隔了不到十里路。 下岭村的村民早就跟着李自成撤回了河谷,只留下一座座土房。 丁云翔正好借着村子安营扎寨,准备修整一二,顺便埋锅造饭。 虽然暂时不怎么缺衣少食,但毕竟刚从鬼门关逃出来,整个官兵队伍都沉浸在恐惧和焦躁当中。 打了败仗,又死了弟兄,一些骄横惯了的明军士兵,便将心中的怨气和怒火,都迁怒到了不远处的上岭村头上。 当天晚上,一个叫钟耀的百户,便带着手下十几个士兵,闯进了村子。 “真他娘晦气!” 钟耀一脚踹开一户村民的院门,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带兵在前线拼死拼活,这帮刁民倒好,躲在后面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大手一挥, “给老子搜!” “吃的、喝的、值钱的,都给老子搬出来!” “周围这几间屋子不错,正好弟兄们没地儿过夜,今晚就睡这儿了!” 听到钟耀的吩咐,官兵们欣喜若狂,当即四散开来,把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全赶了出来。 随后熟练地开始翻箱倒柜,搜查财物。 村民们哪里敢招惹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军?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去找村里的主心骨贺铭生,想让他这个里正帮忙主持公道。 贺铭生听到消息,顿时气愤不已,带着村民兴师动众的就找了过去。 这厮是个十足的蠢货,他还天真的以为,官兵会和之前的贼兵一样,稍微讲点道理。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当贺铭生怒气冲冲的找到百户钟耀,正想上前理论一二。 可没想到话还没说几句,钟耀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贺铭生的脸上,把他直接扇飞了出去。 贺铭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左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没等他回过神来,钟耀一脚踩在了贺铭生的胸口上,往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怒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穷措大,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给你脸了是吧?!” “老子麾下的弟兄借你几间屋子暂住一晚,识相的就赶紧滚,别扰了老子的兴致!”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贺铭生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粗鄙不堪的武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身为一个秀才,前些日子还和巡抚相谈甚欢,眼前丘八竟敢对他动手!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一早,贺铭生骑着骡子,火急火燎的就跑到了下岭村的官军大营,想找巡抚刘汉儒告状。 可刘汉儒身为四川巡抚,哪是他一个老秀才想见就能见的? 虽然两人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可营外值守的兵将们压根儿就不认识贺铭生。 贺铭生一口一个自己和抚台是旧识,可却还是被拦在军营外,连门都进不去。 就在他焦急万分的等待之时,终于从木栅栏的缝隙里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正是巡抚刘汉儒! 刘汉儒此时,正准备和手下的一众将领前往中军议事,讨论下一步该如何兴兵。 贺铭生见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着营地里大声呼喊: “刘巡抚!刘抚台!” “学生贺铭生,有要事相告” 刘汉儒正埋着头苦思冥想,思考着该怎么破开贼兵的雷阵,突然隐约间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抬头扫了一眼,但却没发现什么,抬腿便要继续往前。 可他身旁的亲兵倒是眼尖,认出了营门外的贺铭生: “刘抚台,营门外有人,是之前在石泉县迎接咱们的那个老秀才。” 刘汉儒抬眼望去,看到贺铭生大呼小叫的样子,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人来干什么?仗还没打完呢,就想着顺杆往上爬了?” “简直不知所谓!” “去,把他赶走!” 亲兵点点头,准备把外面的贺铭生赶走,可不多时,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抚台大人,这姓贺的说他有要紧事,想向您禀报。” 刘汉儒闻言眼前一亮,难不成这厮又探得了什么要紧的军情,比如贼兵的具体动向? 刘汉儒不敢怠慢,连忙让亲兵去把贺铭生带进来。 自己则招呼着身边的一众将领,赶紧前去中军大帐,想听听贺铭生又带来了什么新消息。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贺铭生刚一走进大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还没等刘汉儒开口,贺铭生趴在地上便开始哭诉: “刘抚台!您可要为我上岭村的百姓做主啊!” “昨天晚上,您手底下的兵将趁夜闯进了我上岭村,不仅四处抢掠,而且还强占民房。” “学生本想好言相劝,可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不思悔改,还动手打了学生!” 帐内众将听完,面面相觑。 就这?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无非就是抢了点财物,睡了一觉而已。 又没动刀子杀人,这个酸秀才,竟然特地跑到军营重地来告状? 而刘汉儒,更是气得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老子带兵是来平叛的!不是来给你这群庶民当仆人的! 前线的官兵流血牺牲,吃你点,拿你点,又怎么了? 一个举人都不是的破秀才,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了?! 但贺铭生却依旧毫不自知,还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求抚台为我上岭村做主!” “为学生做主!” 刘汉儒看着跪伏在地的贺铭生,脸上青白交加,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不识时务的破秀才。 这里是中军大帐,商议的是剿匪平叛的军国大事! 不是县衙的公堂,让你扯一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尽管内心无比愤怒,但刘汉儒身为一省巡抚,好歹还是维持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刘汉儒看着贺铭生,淡淡回应道: “此事我已知晓。” “等散会后,我自当派人处罚。” 但贺铭生还是不依不饶: “可是抚台,那帮兵将,现在还在我上岭村.” 见贺铭生还想争辩,刘汉儒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 “没什么可是!” “现在本官正在商议军国大事,你要是再敢多嘴,小心我以贻误军机论罪!” “滚!” 听了这话,贺铭生彻底傻眼了。 他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还和自己相谈甚欢的刘巡抚,今天怎么突然变了个样。 身为朝廷的“王师”,怎么能默许麾下兵将,抢掠民财呢? 一旁的参将丁云翔见他迟迟不动,也懒得废话,直接起身,一把拎起贺铭生的领口,像拎一只小鸡似的,随手将贺铭生扔出了帐外。 “赶紧滚!” “小心老子砍了你!” 赶走了贺铭生后,刘汉儒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算了,不管这蠢材,进入正题吧。” “都说说,此次进兵失利,你们有什么想法?” 丁云翔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道: “刘抚台,川北的地势确实太过复杂。” “贼兵提前做好了准备,以逸待劳,又在官道上铺设了雷阵。” “我等也是一时不查,这才乱了阵脚。” “下次进兵,定然会提前做好准备。” “我打算让宋千户带队,领一队士卒在队伍前头排雷;大军则保持戒备,等排完雷后再跟上。” “只要咱们保持警惕,量他贼兵也冲不进来。” 可一旁的千户宋宏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丁参将,排雷倒不算什么难事。” “可万一,我等在排雷的时候,贼兵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又该怎么办?” “突然遇袭,排雷的士卒必然受惊慌乱。” “到时候队列一散,还是会被贼兵逐个击破。” “末将以为,贼兵最多也就只能在三合道一段铺设石雷;那地方道路狭窄,大军施展不开。” “依我看,倒不如找些牲口在前头开路。” “一来能减小伤亡;二来也能避免被贼兵埋伏。” 听了宋宏的法子,帐内的诸将纷纷点头称是。 如果能用牲口排雷,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他们手底下的士兵,现在就剩下两千五百多人了。 要是再被贼兵埋伏一次,恐怕兵力就会严重不足。 可刘汉儒却皱紧了眉头: “让牲口去?那辎重粮草该怎么办?” “咱们军中的骡马,本就不多。” “要是再分出一部分去排雷,辎重可就没办法运走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丁云翔突然开口道: “刘抚台,我听说那上岭村还算富庶。” “村子里,好像有不少牲口,咱们可以先‘借’来用用嘛。” “反正现在已经入冬,牲口暂时也不用耕田犁地。” “等剿灭了山里的贼人,再原数奉还就行了。” 刘汉儒听罢,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了下来。 他本来是不想动上岭村的。 毕竟,当初自己带兵进入石泉县城时,是贺铭生带着上岭村的百姓,第一个来迎接官军的。 虽然没有“箪食壶浆,喜迎王师”的戏码,但也算是达到了刘汉儒的预期。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善待上岭村的百姓,从中提拔一些人手,封他们做个小官小吏。 并以此为标杆,吸引那些投靠贼兵的百姓反正。 可今天贺铭生如此不识时务,让刘汉儒在军中丢尽了颜面。 他也不打算再给这群人什么好脸色了。 剿灭贼兵才是正事。 至于保境安民嘛,就让之后的县太爷来操心好了。 …… “军爷!军爷!这是咱家里的耕牛啊!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上岭村,几个村民正跪在地上,企图阻拦官兵强抢自家的牲口。 “您要是把牛都给牵走了,等来年开春,这春耕可就难了!” 可为首的百户钟耀,对跪在地上的村民却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反倒是一个劲儿地指挥着手下的官兵,把棚子里所有的牲口,都给牵出来。 村民们见状急了,跪行两步,抱住了钟耀的小腿: “军爷!求您了!给咱一条活路吧!” “我等都是大明的子民,世代都是良民.” 钟耀一脸嫌弃地看着脚边的汉子,脸上充满了鄙夷与不耐。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汉子的胸口上。 “滚开!” “我等奉命征调物资剿匪,你们竟然还敢阻拦?” “都活腻了?” 那汉子被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了一口鲜血,眼看就活不成了。 可钟耀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官兵们随手牵走耕牛,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就去了下一家,挨家挨户的搜查。 碰到有牲口的家庭,官军就把牲口全部打包。 不论是鸡、鸭,还是骡马,大的小的,一股脑地全都带走。 没牲口的,就直接翻箱倒柜,强抢钱粮。 一时间,整个上岭村是鸡飞狗跳,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抢了大半天,官军终于满载而归,一个个喜笑颜开。 没想到,这上岭村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油水却挺多的。 其实,上岭村也并非什么富庶之地。 这些牲口,包括骡子、耕牛什么的,其实都是江瀚军中发下去的。 当时,石泉县的掌令们,为了尽快地完成春耕和秋收,就把一些缴获来的耕牛和骡马,借给了几个村子的百姓。 让几个村子轮流使用,以提高生产效率。 可后来军情紧急,李自成带兵接手了防务后,就一门心思地转向了军事,无暇他顾。 所以,这些耕牛和骡马都留在了上岭村,被贺铭生昧着良心私自留了下来,准备当做村子里的公共资产。 可结果还没焐热两天,就被官军给强征了过去。 虽然说是要还,可见了官军今天这粗暴的举动,村里的百姓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他们不敢招惹官兵,于是只能堵在贺铭生的家门口,想要他给大家一个说法。 毕竟,当初可是贺铭生鼓动着大家留下来,说什么抵抗贼兵,回归朝廷的治下。 可现在,回归是回归了,但好处一点儿没见到。 反而村子屡次遭劫,大家的心里都有不小的意见。 当初虽然是在贼兵的治下,但人家从不扰民,反而还借来了种子、耕牛,以及骡马。 上岭村的村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两相对比之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到底是谁在为恶。 没办法,贺铭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前往军营里,想找刘汉儒求求情。 可当他把这些耕牛和骡马的来历,告诉刘汉儒后,刘汉儒反倒是有点被气笑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 “这帮该死的贼兵,用心何其险恶!” “他们竟然真的给百姓发好处?!” 刷新下,刚把草稿发出去了。 今天有点超出能力了,更了将近5500字,差点断了全勤。 第238章 水攻 贺铭生无功而返,上岭村的哭喊声,直到日头过午才渐渐停歇下来。 村民们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村子,欲哭无泪。 早知道,当初就跟着那伙义军进山了! 任谁也没想到,这帮被他们视作救星的官兵,竟然比反贼更凶狠、更毒辣。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官军的营地就在不远处的下岭村,现在村民们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被百户钟耀踹伤的那个汉子,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 他婆娘抱着自家男人的尸体,在凌乱不堪的院子里哭晕过去三四次。 最后,还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不下去,用一张破草席将人卷了,草草地埋在了村后的坟地里。 官军把整个村子洗劫一空,临走时甚至连村口的老井,都被他们故意填了几筐石头泄愤。 贺铭生蹲在自家那被翻得底朝天的堂屋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发怔。 他左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退。 隐约间传来的疼痛,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前几天在官军处受到的奇耻大辱。 堂屋的门槛上,很快就挤满了人,来的都是些丢了牲口、没了存粮,走投无路的村民。 有人抹着眼泪,忍不住念叨起来: “贺贺先生,当初那伙义军在的时候,虽说也要交租纳粮,征调人手,可哪回不是按着规矩来的?” “甚至之前,人家还借牛给咱们耕地” “您不是说他们是蛊惑人心,朝廷才是民心所向吗?” “可怎的官军来一趟,咱们村就” 此起彼伏的埋怨声,像一记又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贺铭生的脸上,让他心烦意乱。 贺铭生猛地抬起头,呵斥道: “都给我闭嘴!” “你们懂个屁,官军那是不得已,咱们.咱们” 但在村民们充满怨恨和失望的目光下,他的声音逐渐变小,话里话外满是心虚。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谎给圆回去了。 当初,贼兵在石泉县到处杀劣绅,分田地;贺铭生还能借口说这是蛊惑人心的贼寇行径。 可如今官军抢粮、杀人、填井,比他口中的“贼寇”还要狠辣数倍。 谁才是真正的王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可现在贺铭生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当初他领着村民,敲锣打鼓迎接官军;如今就算跪到李自成面前,人家也未必肯收。 见贺铭生仍旧执迷不悟,村里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一行三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准备私下商议,去北边的平通河谷投奔义军。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也没门路。 出入河谷的各处道口,只怕是早就已经被官军给堵死了。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张面饼。 “爹” 几个大人满脸疑惑,这也没到做饭的点,这小子是从哪儿弄来的面饼? 为首的汉子,朝自家儿子招了招手: “我问你,你这饼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孩子吃得正香,口齿不清地含混着回道: “后山.后山的松树林里,有个穿红袄的老叔给我的。” “他他还说.说咱们要是想活命,今晚二更天,就带着官军的情报,去鹰头崖下面等着。” 鹰头崖?! 三人心中巨震,这鹰头崖附近就有一条通往平通河谷的狭窄山道,他们早年采药的时候走过几次。 红袄子?好像义军就是这个装扮。 几人面面相觑,刚想睡觉就来了枕头,该不会有诈吧? 可眼下,他们似乎也没其他办法再联系上义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当晚,三人如约来到了鹰头崖下。 几人裹紧身上的破棉袄,望着忽明忽暗的崖顶直搓手。 突然,寒风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十几个黑影从崖璧后闪出身子,为首的正是余承业。 “是上岭村的人?” 余承业压低声音,手里钢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三人连忙凑上前去,点头哈腰地回应道: “是我们,是我们!” “我等想投奔义军,还请军爷指条明路。” 余承业没多废话,随即打了个手势: “跟我来,小心脚下。” 一行人贴着崖璧,慢慢挪着身子往河谷深处走。 绕过几道山梁,眼前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篝火,营寨就藏在前头的山坳里。 余承业朝着天上吹了三声短哨,向岩壁上的哨卡表明身份。 等几声长哨传来后,余承业才不慌不忙地领着几人走进了河谷。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营地里还是很热闹,不少穿着补丁棉袄的百姓正围着篝火搓草绳。 见余承业带了生人来,都好奇地望过来。 借着火光一看,哟,这不是上岭村的人吗? 怎么跑这儿来了? 三个大汉缩着脖子,看着民兵们给余承业等人递去热汤,喉咙都有些发紧。 山里的日子,比他们村里可好太多了。 余承业把三人领到中军大帐前,搜过身后,他掀起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大帐里很简陋,只有一个火塘,旁边摆了几张凳子,还有一些刀枪。 火塘边,李自成正擦拭着腰刀。 见着正主,三人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起来: “将军,求您救救我们吧!” “官军简直不是人!” 李自成把刀往火堆边一靠,火星溅起老高: “哭什么!都起来回话!” “你们叫什么?” 几人忙不迭地擦干眼泪,报上姓名: “小的郑宇,小的吴三,小的周辉。” 李自成点点头,继续询问道: “说说吧,你们那儿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听探子来报,官军怎么突然把上岭村给劫了?”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吃了败仗,拿你们泄愤?” 三人愤然点点头,接着便把官军抢牲口、填水井、打死村民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哭诉声引来了不少百姓停驻帐外,听着听着就红了眼,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群狗东西,简直比山匪还狠!” “当初义军在俺村,就连地里的苞米都没多拿一个.” 听着帐外传来的咒骂声,郑宇三人哭得更凶了。 李自成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这种事情他见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天下乌鸦一般黑,不管是西南的还是西北的官军,哪有什么好东西。 帐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可李自成却没有派人驱散他们。 敌人的刀子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军中的掌令们把嘴皮子磨破,也比不上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更能说服百姓。 良久后,李自成才提刀敲了敲火塘边的石头,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郑宇三人,缓缓道: “想要投奔过来可以,但你上岭村之前公然抗命,罪责不小。” “想要赎罪,就得先立功。” “说说吧,你们有没有什么情报能提供的?” “只要对我军有帮助,我就可以饶你们一次。” 三人思索良久,为首的郑宇抬起头,小声道: “将军,我.我之前隐约听那帮官兵闲谈,好像说什么.抢来的牲口是用来是用来排雷的。” “排雷?” 李自成眼前一亮,猛地站起身, “可是真的?” 郑宇抹了把脸,连连点头: “没错,官兵还说等牲口都炸死了,晚上还能加餐” 李自成点点头: “嗯,这个消息还算有用。” “来人,看赏!” 可他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凭这点儿消息就想入伙,还远远不够。” “你们先回村呆着,听我号令行事。办得好,我可以让你们回营;可要是办砸了” 不等他说完,郑宇三人连忙回道: “不敢!不敢!我等一定照办!” 当晚,三人便揣着钱粮,悄悄回了上岭村,等候李自成接下来的命令。 但李自成现在却不打算用他们。 他打算设一个埋伏圈,然后让郑宇三人散布假消息,把官军引进来彻底歼灭! 现在,专心挡住官军的进攻才是正事。 牲口排雷,虽然听起来很奢侈,但确实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李自成思索片刻,对着帐外的亲兵吼了一嗓子: “通知诸将,帐中议事!” 三日后,天色刚刚擦亮,下岭村的官军大营就闹哄哄的。 官军搜刮了上岭村后,重整旗鼓,带着牲口信心满满地赶回了三合道。 百户钟耀,带着他麾下的兵将,把抢来的十几头牲口,都赶到了队伍最前头。 队列乱哄哄的,耕牛、骡马、驴子,甚至还有几头家猪。 各种牲口被绳索三五成群地牢牢串在一起,它们的身后,还套着几辆空荡荡的大车。 “都给老子精神点!” 参将丁云翔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纷乱嘈杂的“兽阵”,眉头紧锁。 “把牲口分成三队,一队死完了另一队继续上!” “宋宏,你带三百人在后面跟着,一旦雷阵被破,前锋立刻跟进,占据有利地形!”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后方的士兵挥动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牲口身上。 吃痛之下,牲口们开足马力,朝着前方的雷阵猛地冲了过去。 蹄子踏在官道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河谷中回荡,一颗又一颗石雷接二连三地被触发。 硝烟伴随着飞溅的碎石和泥土,瞬间便笼罩了整个谷口。 冲在最前头的几匹家猪,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洒了一地。 后面的牲口虽然眼睛上蒙着白布,可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和耳边传来的炸响,还是惊得它们连连后退。 动物的本能驱使它们不断后退,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可官兵们早就堵在退路上,手里举着长枪,不停地驱使着牲口们继续向前。 在长枪的逼迫下,它们也只能硬生生地踩着脚下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去 半个时辰后,河谷中传来的爆炸声渐渐消失下。 丁云翔眯眼瞅着河谷深处,挥了挥手: “前锋,进!” 宋宏点点头,立刻带着身边的三百前锋,顺着脚下的血路往里冲去。 可官兵前锋刚走到官道中段时,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嘶鸣。 宋宏心中一震,赶紧带人上前查看情况。 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头的官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泥沼地。 走在最前头的几匹骡马,连马带车,直接陷进了烂泥里。 哪儿来的沼泽? 宋宏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惊又怒。 明明这段时间川北滴水未下,怎么可能突然凭空出现一片泥沼地? 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黑黢黢的泥坑,竟是人为挖出来的陷阱,里面灌满了泥浆。 自从李自成得知官兵的动向后,他立刻命人连夜在官道上挖了个三四丈的大坑。 然后又让民兵挑来附近池塘、河段旁的淤泥,硬生生在官道上造出了个巨大的人工沼泽出来。 被官军用来开路的牲口,一脚踩到松软的泥潭里,瞬间就陷下去了半截小腿。 惊慌之下,它们本能地开始挣扎,结果却越陷越深,很快,便被淤泥,吞没了半个身子。 丁云翔气得直咬牙,他抽出腰间长刀,当机立断: “快,把还在挣扎的牲口都弄死,全拖出来!” “拖出来后再往上面铺设木板,多铺几层,咱们照样能过去!” 官兵们反应也很快,抽刀的抽刀,砍树的砍树,各自忙活起来。 可就在此时,河谷的上游,突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仔细听去,好像是水声。 官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脑袋四处张望,想找出声音的来源。 一个士兵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山梁后,白茫茫的一片水墙正顺着河道涌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水!” “发大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前头的官兵瞬间炸了锅。 河谷河谷,本就是河道冲刷出来的,李自成怎么可能不用水攻。 虽然现在正值枯水期,但他早已命人筑起了一道水坝,就等官军自投罗网。 积蓄了几天的河水裹挟着碎石,像脱缰的野马顺着河道奔涌而下。 “快跑!” 宋宏脸色惨白,调头就想往谷外冲。 可洪水比他想象中更快,浪头卷着枯木,瞬间就漫过了他的脚踝。 前头的官兵来不及撤走,被浪头轻轻一掀就卷进了河道,惨叫声被水声瞬间吞没。 铺在泥沼上的木板被冲得粉碎,连带着拖拽牲口的士兵也被拖进冰冷的河水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宋宏带着亲兵拼了命的想逃出河谷,可慌不择路下,他竟一脚踏空,直接掉进了山涧. 直到数日后,洪水才渐渐退去,劫后余生的丁云翔带着剩下的官兵头也不回地逃回了下岭村。 他瘫在营帐里,半天说不出话。 这一趟虽然破了雷阵,可却把手下千户和数百精兵都折了进去,损失惨重。 三千人的队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千出头了。 第239章 鱼儿上钩 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后,官军狼狈地退回了上岭村。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恐惧的氛围之中。 接连几次进攻都被贼兵轻易挡了下来,军中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 剩下的两千多官兵,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整天龟缩在下岭村的营地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官兵龟缩不动,山里的义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李自成把麾下部队打散,分成了数十支小队,对下岭村的官兵们展开了全天候、无死角的袭扰。 营地外的哨卡多次遇袭,纵然哨兵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可还是架不住贼兵神出鬼没,没几天就把营地外的岗哨都给拔了。 眼下山里越来越冷,可却没有任何一个官兵敢去林子里砍柴,敢去林子里的,早就成了贼兵的箭下亡魂。 派出去的民夫更是一去不回,不知道是被贼兵给掳走了还是杀了。 夜里,营寨总会莫名其妙的走水,昨天是马厩,今天是粮囤,士兵们提着水桶疲于奔命。 最要命的是水源。 下岭村没有井,想要用水全靠流经村外的一条小河。 可现在这条河的上游,不知道被贼兵扔了多少牲畜尸体,河水泛着诡异的蓝绿色,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腥臭难闻。 几个不信邪的官兵想把水烧开再喝,可当晚就喝得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只能躺在病榻上呻吟。 一时间,营地里到处都是捂着肚子哼哼的士卒,随军带来的药草很快就见了底. 虽然每次损失都不大,但这些阴损的招数可把官兵们折磨得够呛,几近崩溃。 夜里没人敢睡死,白天又提心吊胆,短短几天就把这群官军折腾得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 帅帐之内,刘汉儒和丁云翔两位主将,更是头疼不已。 两人坐在帐内大眼瞪小眼,谁也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出来。 他俩都知道,现在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 想要剿灭山里的贼兵已经绝无可能,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可问题是,他俩谁也不敢开口提议退兵。 三千明军加上四五千民夫,出征不到一个月,除了拿下一座毫无价值的空城之外,几乎寸功未立。 反而被贼人不到两千人的杂牌军,打得不敢冒头,只能龟缩在营地里。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俩一个巡抚,一个参将,谁也跑不了。 最轻的,都是个革职回乡的下场。 搞不好事情捅到京师,再被那帮言官们添油加醋一番,两人就得被押解回京,关进诏狱问罪。 以当今天子的脾气,他俩甚至还可能会去菜市口走上一遭。 “他娘的!” 丁云翔把手中茶盏砸碎一地,气急败坏,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贼兵打过来,弟兄们就得被耗死一半!” 刘汉儒则坐在一旁,唉声叹气,手指摩挲着桌案上的帅印,前途渺茫,也不知道他这个巡抚还能当多久。 帐外又传来一阵骚动,是负责巡营的士兵在叫喊。 又发现两个哨兵被抹了脖子,尸体就挂在营地外的松树上,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传令兵从营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报——!上岭村贺铭生求见!” 听到贺铭生的名字,刘汉儒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这酸秀才又来添什么乱? 上次在中军大帐里哭诉,可是让他丢尽了颜面,现在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刘汉儒一脸不耐,朝着帐外的传令兵摆了摆手: “去去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本官没心思听他告状!” “这种不识时务的书呆子,以后就别再来通报了!” “年过半百,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考上,简直朽不可闻!” 可帐外的传令兵却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急切道: “回禀抚台,这厮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几个村民。” “据他所说,几个村民发现了贼兵的踪迹,很可能是贼兵的老巢所在.” 听了这个消息,刘汉儒猛地站起身来: “当真!” “快!快快有请!” 帐帘很快被掀开,贺铭生缩着脖子,身后跟着三个哆哆嗦嗦的汉子,正是郑宇三人。 三人见到刘汉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我等进山采药,无意间发现了贼兵的踪迹。” “就在上雄关以北,应该是是贼窝!” 刘汉儒眯着眼打量这三个泥腿子,满是怀疑: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贼兵老巢?“ “我不久前才把斥候撒遍了石泉县北面,连斥候都没能发现贼兵踪迹,你们几个这么巧就见着了?” 丁云翔更是抽出腰刀,凶神恶煞地逼问道: “就是!” “前几日探马回报,上雄关根本没人!” 郑宇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丁云翔的刀尖就抵在他后颈上,吓得他说话都带着颤音。 “军军爷,小的亲眼看见穿红袄的贼兵往北山去了“ “他们运着粮车,我等悄悄跟了一路,看见他们进了山坳就不见了“ 郑宇咽了口唾沫, “那地方在上雄关以北,叫做石门谷,只有条隐蔽的小路才能绕过去。” 郑宇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才把李自成替他编好的说辞讲清楚。 刘汉儒听罢,思索良久,眼下想从正面突破贼兵防线已经不可能了,营地里更是处处漏风,四面遭劫。 但现在要让刘汉儒退兵,更不可能。 与其被押往京师送进诏狱,还不如赌上一把,万一消息是真的呢。 想通了这点,刘汉儒随即朝着身旁的丁云翔吩咐道: “丁将军,你带五百人去石门谷外围探查,切记不可深入。” “如果情况属实,咱们再做计较。” 丁云翔的动作很快,他当夜便悄悄带人溜出营地,在郑宇三人的带领下,前往北山探查踪迹。 两日后,他便带回了消息。 北山一带的山坳里确实发现了大量贼兵活动的痕迹。 不仅有新搭的窝棚,还有数道半尺深的车辙,周边还有些零星的稻谷,看样子是不小心洒落的。 得到准确消息后,刘汉儒精神大震,他再次招来郑宇三人,仔细询问道: “通往石门谷的地形如何?” “能不能让官军大队人马通过?” 郑宇眼珠转了转,十分笃定: “两三千人应该不成问题!” “上雄关北边有条小道,能从松潘绕道石门谷,只是年久失修,不太好走” 刘汉儒盯着舆图上的上雄关,沉吟半晌。 权衡再三之后,刘汉儒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备兵!”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明日三更出营,奇袭石门谷!” 为了避开贼兵耳目,刘汉儒和丁云翔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他俩把民夫和伤兵尽数留在了营地,并且还特意招呼伙头军大摆宴席,搞得整个营地热闹非凡。 想以此吸引贼兵探哨的注意力。 当夜三更时分,就在前营热火朝天地吃着酒席的时候,刘汉儒和丁云翔带兵,分批从后营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两千人马吃饱喝足,带了五天的干粮,直奔上雄关而去。 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可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黑暗里的暗哨听了个一清二楚。 很快,营寨里的李自成就收到了官军趁夜出动的消息。 眼见鱼儿上钩,李自成立刻下令收拢部队,所有在外袭扰的小队必须在一天之内归队。 随后他将手下战兵、民兵番兵、甚至连能提得动刀的民夫都一股脑地带了出来,凑足了两千五百多人。 李自成带兵提前赶到了上雄关后面的石门谷,静静等待着官兵的到来。 这一战他势必要全歼这股明军。 晚点还有,今天一口气把这段剧情写完。 第240章 初出茅庐,阵斩参将 刘汉儒和丁云翔带着部队,在那郑宇三人的带领下,从小道顺利地抵达了上雄关。 路途虽然艰险难行,但好在没有遇到贼兵的埋伏,大军安全地通过了小道。 见此情形,原本还十分警惕的刘汉儒和丁云翔两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上雄关,本是朝廷早年为了防备松潘卫的番部,所设立的关隘。 但现在早已年久失修,不堪大用。 守城的民兵们见到官军杀来,只是象征性地放了两箭,略作抵抗。 随后便丢下城池,朝着后方的石门谷,狼狈而逃。 顺利拿下上雄关后,刘汉儒和丁云翔更是信心爆棚。 这里果然是贼兵的防守弱点! 两人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为了避免贼兵有所防备,他俩当即下令全军放弃关隘,立刻朝后方的石门谷进发。 此时,石门谷两侧的山壁上,早已挤满了屏息凝神的义军。 前方探哨已经传来消息,官兵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进谷了。 余承业趴在一块巨石后,嘴里叼着根枯草,右手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箭囊,显得十分紧张。 “承业哥,马上要正面接敌了,你装备带齐了没?” 一旁的李定国正仔细地检查着身上的护具和装备,环锁铠,布面甲,腰刀,小稍弓 金铁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住,等官军过了谷口再动手。” 李自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次仁,你带番兵守住道路尽头,避免官兵穿过雷阵。” “余承业、李定国,你二人带民兵分守侧翼。” “宗敏,李过,你们带本部战兵,等官军进谷后,随时准备切断其退路!” “切记,一定要等官军全队进谷后再动手!” 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照亮了谷底蜿蜒的小道。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官军的塘兵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谷口。 确认安全后,塘兵随即朝后方打了两道旗语。 片刻后,官军的数百骑兵出现在谷口,身后还跟着一片黑压压的步兵。 山谷两侧是高耸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两丈宽的小道。 看着空无一人的山谷,中军处的丁云翔心生警惕: “此地险要,不可久留。” “传我命令,全军迅速通过山谷,不得滞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官军如潮水般涌进了石门谷,可刚走到谷口中段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山壁落土簌簌,处在前队的几个骑兵一脚踩中绊雷,连人带马被炸飞了出去。 “怎么这里也有贼兵的雷阵?!” 可还没等官军反应过来,紧接着,山谷两侧箭如雨下,铳声四起。 滚石裹挟着烟尘,朝着底下那群挤作一团的官军,狠狠砸去! “坏了!有埋伏!” “别停,继续往前冲!给我冲出去!” 丁云翔反应迅速,立刻下令前队的官兵继续向前,企图快速冲出山谷。 可前面是贼兵的雷阵,底下的官兵们早已被吓破了胆,哪里敢用肉身去硬踩石雷? 无奈之下,丁云翔只能下令后队变前队,撤出山谷。 可队伍刚掉头准备撤退,却听见后方的谷口传来一阵嘈杂,刘宗敏带着战兵封死了官军的退路。 “杀!” 李自成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埋伏的义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 见着退无可退,丁云翔和刘汉儒也只能鼓起勇气,带兵迎了上去。 余承业和李定国二人一马当先,领着民兵径直冲入了战团。 虽然这是两人第一次和官军正面交手,可他们见识过的大小战阵,也绝不比这帮官军少。 长期以来的耳濡目染,让两人很快压下了心中紧张的情绪,反倒是兴奋地在人群中冲杀。 不远处的次仁也不甘寂寞,带着番兵和民夫,嗷嗷叫地叫入了战场。 官军本就是长途跋涉,再加上遭遇埋伏,心神俱震,自然不是以逸待劳的义军对手。 随着加入战场的义军越来越多,官兵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倒毙当场。 只有丁云翔和刘汉儒两个主将,还在凭借着麾下的数百营兵,奋力抵抗着义军的冲杀。 两人一前一后,互为犄角。 刘汉儒带人在前,挡住李自成和刘宗敏的战兵;而丁云翔则带兵在后,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民兵。 “定国,看见领头那个官将没?” “这厮肯定是官军的主将,斩了他咱们就能冲进去。” 混乱中,余承业拉着李定国退到一旁的崖璧上,居高临下的指着人群中的丁云翔, “想办法给他来一箭!” 李定国浑身浴血,盯着下方的丁云翔看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十步外,穿着山文甲的丁云翔正专心地对付着眼前的贼兵,无暇他顾。 李定国接过稍弓,眯起右眼,弓弦贴着脸颊慢慢拉开。 他屏息凝神,指尖轻轻一放,箭矢瞬间离弦而出,直指丁云翔的面门而去。 不巧的是,有眼见的亲兵发现了高处弯弓搭箭的李定国,立马扯着嗓子嘶吼道: “将军小心!” “有暗箭!” 人群中,丁云翔刚带人打退了贼兵的一波攻势。 听到喊叫,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避开身子,想躲开贼兵的偷袭。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羽箭破空而至,虽然没能一击致命,但还是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大腿。 啊—— 丁云翔吃痛,站立不稳,惨叫着摔倒在地。 “将军!” 一旁的亲兵见状大惊,立刻上前护住丁云翔,免得贼兵趁虚而入。 混乱中,一个亲兵扶起丁云翔,指了指西侧的一处密林: “将军,走那边,这里是贼兵先前藏身的道口。” “说不定从这儿能逃出去!” 丁云翔还想拒绝,可亲兵二话不说,扛起他就往林子里钻。 “弟兄们,替我断后! “我带将军从小道走!” 周围的亲卫们听罢,立即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挡在两人身前,替他们吸引贼兵的注意力。 趁此机会,那亲兵背着丁云翔,悄悄退出战场,直奔西边的密林而去。 可人墙虽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怎么也挡不住居高临下的余承业和李定国。 “抓住那个穿亮银甲的!” 余承业眼尖,指着被亲兵护住的丁云翔大喊。 可放眼望去,战场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丁云翔的亲卫们为了掩护主将撤走,发疯似的对着义军发起了反冲锋,硬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民兵们, 前头的战兵正和刘汉儒的营兵在谷口厮杀,民兵们则围着官军在谷地两侧缠斗,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出人手。 余承业咬了咬牙,对一旁的李定国道: “咱俩去!” 两人提刀冲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脚下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一片泥泞。 两人好几次差点滑倒在尸体上,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钻进了林子,开始搜索起敌将的身影。 好在丁云翔腿上有伤,亲兵也只能扶着他一点一点慢慢前进。 “将军,等出了这片林子我再替你包扎.” 可亲兵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两支羽箭接踵而至,分别射向了丁云翔和他身旁亲兵的后心。 丁云翔只觉得后背处传来一阵巨力,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地。 丁云翔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摸着身后的护心镜,上面赫然出现一个箭坑。 可他身旁的亲兵却没有这么好运,没有护心镜,他被一箭射穿,倒毙当场。 “马毅!” 见着亲兵倒在地上,丁云翔目眦欲裂。 可还没等他细看,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给老子站住!” “再动老子宰了你!” 丁云翔本以为是贼兵的主力来了,正想着是不是要自刎殉国。 可等他回头一看,竟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在追杀他。 两人背着长弓,提着腰刀,一前一后拦住了他。 丁云翔看其穿着,应该是属于贼兵的民兵序列,最多也就是个民兵队长罢了。 “就凭你们?” 丁云翔大笑一声,拄着刀站在原地。 “老子南征北战多年,平播州,征云南,走过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也想拦我?” 但丁云翔毕竟有伤在身,也不愿节外生枝。 于是他话锋一转,开始诱降: “小子,跟着反贼能有什么出息?” “我看你二人勇武不凡,何不弃暗投明,重归朝廷治下?” 他忍着腿伤摆出一副官威, “本将乃大明昭毅将军,上轻车都尉,正三品参将。” “只要你们肯弃暗投明,助我逃出生天,我可以保举你二人加入我军中,百户、把总的位置随你们挑!” “你二位意下如何?” 听了丁云翔的话,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都笑了。 没想到,竟然逮到条大鱼。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给跑了! 李定国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直奔丁云翔面门而去! 好在是丁云翔反应迅速,看见贼子弯弓便下意识地抬起双臂,用臂鞲挡住了面门。 箭矢狠狠地打在精铁臂鞲上,迸出一阵耀眼的火星。 可即便是有护具挡住,但箭矢带来的巨大动能,还是打了丁云翔向后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找死!” 丁云翔大怒,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已经抽出腰刀冲了上来。 看这不死不休的架势,丁云翔也只能提刀迎了上去,准备先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宰了再说。 雁翎刀带着劲风劈向李定国面门,逼得李定国连连后退,脚底下被树根一绊,差点摔倒。 余承业趁机从侧面袭扰,刀锋直逼丁云翔下三路而去,他看得很清楚,丁云翔的左腿在打颤。 三人瞬间战在一处。 丁云翔虽腿上有伤,可毕竟常年征战,经验就摆在那里,招招不离要害。 李定国和余承业两人则全靠一股狠劲和默契,一个攻上,一个打下,才勉强撑住。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丁云翔腿上的伤越来越重,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裤腿。 他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 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立刻找准了机会,开始猛攻丁云翔的下盘。 丁云翔的腿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 他喘着粗气,满脸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余承业和李定国。 这两个小子,还真他娘的有点勇力。 手上的招式虽然略显生疏,但看得出来,还是有几分底子在身上,不知道是哪个老兵教的。 丁云翔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是跑不出掉了。 与其窝囊地被贼人耗死,倒不如死前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念及于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干脆直接放弃了防守,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丁云翔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臂长势强,雁翎刀一个横扫就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随即他右腿一蹬,欺身而上,反手劈向李定国的面门。 李定国见状,急忙举刀格挡,虎口当场震裂。 “小兔崽子!“ 丁云翔狞笑着变招,手腕轻轻一转,刀柄狠狠地砸在了李定国的胸口。 少年喷着血摔出去一丈远,蜷缩着身子,像只熟透了的河虾捂着肚子。 “定国!” 余承业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了上去,挡在李定国身前。 丁云翔故意卖了个破绽,等余承业冲到近前时,突然一个侧身躲过要害。 紧接着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余承业狠狠地扑倒在地! 丁云翔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余承业的喉咙: “等的就是你!” 他狞笑着把手伸向腰间,掏出了解腕短刀。 “给老子死来!” 短刀闪着寒光直插余承业心口。 只听“噗嗤”一声,刀尖轻易的撕开了布面甲,余承业只觉得胸前一股巨力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丁云翔那张狰狞的笑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完了 而一旁的李定国,刚从剧痛中挣扎着爬起来,就看见了这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承业哥!” 丁云翔正要一鼓作气宰了余承业,可他手上的短刀刺穿布面甲,却在触及内里时猛地一顿。 余承业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掌被刀刃划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丁云翔感受着刀尖传来的钝感,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短刀。 这不可能!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身后一股寒风袭来。 刚爬起来的李定国红着眼扑上前,抓起地上的腰刀,用尽全身力气从丁云翔的腰眼捅了进去! 锋利的刀尖穿透腹甲,从他前胸透出,带起一股滚烫的血柱,溅了丁云翔满脸。 丁云翔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腹部刀尖滴落的血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丁云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涌出大股血沫。 可李定国却没空管他,猛地一脚踹开了丁云翔,露出了他身下余承业。 看着余承业胸口的短刃,李定国瞬间红了双眼。 “承业哥!承业哥!” “你别吓我!” 余承业被他猛地一晃,终于清醒过来。 “别别他娘的晃了!” “你是不是生怕老子还能喘气?!” 他一把推开李定国,费力地扯开了自己胸口的布面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嗬嗬.” 丁云翔倒在不远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余承业的胸口,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挡下了他的致命一击。 余承业胸口的布面甲已被血浸透,隐约能看到下面泛着的银光。 他扒开散落的棉絮,露出里面的亮银软甲,细密的甲片上还留着一道清晰可见的凹痕。 “这是.环锁铠?“ 丁云翔躺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可他依旧盯着余承业扯开的衣襟,亮闪闪的环锁铠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子分明只是个民兵,怎么可能会有环锁铠护身。 在官军序列里,这可是只有精锐营兵和家丁才配穿的精良内甲。 “咳咳.” 虽然杀了丁云翔,但余承业和李定国也受伤不轻。 余承业只觉得胸口剧痛无比。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肺。 而李定国同样也受伤不轻,他被丁云翔猛地一击,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好在敌将已死。 两人躺在地上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时的山谷里,明军主力已经被尽数歼灭。 辅兵们寻着血迹,发现了密林里的两人。 李自成闻讯,立刻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当他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人时,大吃一惊,还以为几人同归于尽了。 可他走进一看,却发现两个小子还在喘着粗气,而旁边双目圆睁的丁云翔反倒是已经死透了。 李自成割下丁云翔的首级,看着旁边浑身浴血,却依旧还在咧嘴傻笑的半大小子,不由得放声大笑了起来: “好小子!第一次上战场就宰了个参将!” “等打完仗,我亲自向大帅为你们请功!” 第241章 围堵侯良柱 石泉县的偏师被全歼,巡抚刘汉儒和参将丁云翔殉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川北。 一时间,整个四川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总督朱夑文更是气得直跳脚,不停地咒骂着刘汉儒和丁云翔这两个蠢货。 但他虽然气急败坏,可如今成都府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已损失殆尽。 现在,整个川北的战场上,就只剩下被困在保宁府城内的张令,以及侯良柱的主力部队了。 张令已经被江瀚的大军,死死地困在了城里,如同瓮中之鳖。 可唯独这个侯良柱却跟泥鳅一样滑,江瀚三番四次地想引他入局,却始终抓不住他的尾巴。 当初,侯良柱接到总督朱燮元的命令后,虽然当天就骂骂咧咧地拔营起寨,但他还是在行军路线上,玩了点小花样。 他先是带兵轻松拿下了防守空虚的梓潼县,但他随后却没有选择直接东进保宁府,反而沿着小潼水南下,跑到了南部县一带。 这可把跟在他后面盯梢的刘宁给整不会了。 什么情况? 梓潼县离保宁府不过三百里地,急行军三天就能抵达城下。 这姓侯的,怎么反而跑到了五百里开外的南部县了? 真就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呗? 可令刘宁万万没想到的是,根据顺庆府的百姓来报,渠县突然出现了一支官军,正拼了命的北上。 听说这支部队是从重庆府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估计还有十来天左右,便能抵达南部县,并与侯良柱的部队合营。 根据前去探查的斥候所描述,这支部队约有三千多人,穿着清一色的靛蓝色军服。 其武器大多是白杆木矛,并束有红缨,最关键的是这支队伍的主将还是个女子。 与平常明军不同,这支官兵军容肃穆,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一看就是支强军。 刘宁不敢怠慢,立刻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保宁府城下的江瀚。 江瀚也没想到,侯良柱这厮竟然是在等援军。 红缨白杆,女将,重庆府. 江瀚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秦良玉来了。 说实话,江瀚也没想到张令竟然请来了秦良玉。 要知道,秦良玉所在的石柱可是在重庆府,离保宁府至少一千多里的距离。 现在江瀚的处境,反倒是有些微妙了。 要是真让侯良柱和秦良玉合兵一处,那就是一万多明军。 以自己现在的兵力,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吃得下。 要是保宁府的张令趁机再出来捣乱,恐怕自己就要吃个败仗了。 中军大帐里,江瀚盯着舆图沉默不语。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趁着援兵未到,立刻对保宁府发起总攻,争取在十天之内攻下城池,宰了张令。 第二,趁侯良柱和秦良玉还没合营,分而歼之。 第三,退兵。 大帐里,一众将领吵得是不可开交,有说打保宁府的,有说打侯良柱的。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没人肯退兵。 整个四川估计都在盯着保宁府,如果现在江瀚退兵,损失的可不止是一点粮草。 要是不能趁着这个窗口期鲸吞保宁府,全歼四川明军主力,那之后江瀚就得面对汉中和川中明军的两面夹击。 “我觉得打保宁府最稳妥,趁着侯良柱畏战不前,我亲率主力登城,势必能一举攻破城池。” “你可别小瞧了张令,咱们虽然轻易拿下了外围两道防线,可城里的明军还剩不少。” “且不说强攻会导致损失惨重,万一没能攻下来,咱们就得被援军包饺子。” “到时候官军一内一外夹击我军,神仙难救。” “我觉得还是要撤军,先把官军的主力部队歼灭再说,城池就摆在这里,随时都能打,不急于一时。” “你说的倒轻巧,咱们撤了,万一城里的明军跟着出来怎么办.” 帐内众将的争吵还在继续,江瀚被吵得脑仁儿生疼。 他猛地一拍桌案: “都给老子闭嘴!” “这里是中军大帐,不是菜市口!” “一个个吵什么吵!” 见着江瀚发怒,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众将,一个个跟犯了错的鸡崽子似的,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江瀚扫了一眼帐内,缓缓开口道: “听我的,把城池放一边,先打侯良柱,再打秦良玉!” “无论如何,这一战必须全歼明军主力!” 帐内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大帅此次用兵如此急躁,甚至不惜冒着被夹击的风险,也要歼灭明军主力。 在他们看来,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步步为营。 保宁府现在只剩一座孤城,十天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能拿下来。 众人不知道的是,江瀚的眼光可不止局限在一城一府之地。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随即解释道: “眼下机会难得,朝廷的主力现在无暇他顾,咱们现在只需要对付四川明军。” “要是拖久了,咱们很可能会面对汉中和川中明军的夹击。”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江瀚没说,那就是后金的动向。 根据邓阳传来的消息,后金已经统一蒙古诸部。 江瀚很清楚,皇太极接下来就要对朝鲜动手,将其吸纳为藩属国。 反观自己这边,还在想办法怎么拿下四川府,进度实在太慢。 江瀚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一年之内攻破成都府,进而拿下四川省。 三年之内拿下云贵两省,然后再寻机出汉中,定西北。 时间紧迫,所以江瀚只能把步子迈大点。 “我军现在有三万人,我打算兵分两路。” “一部由民兵做主力,看住保宁府城内的明军。” “这一路留一万人,六千人守住北面的蟠龙山,防止张令从陆路突围。” “另一路四千人,依托岸防和水师,阻击明军,一旦发现张令想从水路突围,立刻切断浮桥。” “剩下两万人由我亲自带兵,围剿侯良柱。 议计已定,军中诸将开始有条不紊的交接工作。 保宁府这边由董二柱领兵,留下一半重炮继续围堵城池,鼓噪生事,避免被城中明军看出端倪。 而江瀚则带着邵勇,趁夜离开了保宁府,直奔南边的侯良柱而去。 南部县,明军大营。 侯良柱此时焦躁不已,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保宁府张令的求援信一封急过一封,字里行间透着城破在即的绝望; 总督朱燮文更是措辞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畏敌如虎,警告他如果再止步不前,就要立刻上书京师,直达天听。 侯良柱愤怒地将手中急报拍在案上,破口大骂: “催催催,就知道催!” “老子手里就这点人马,没等来秦良玉的白杆兵,拿什么去填那三万贼兵的刀口?” “他张令也是沙场老将了,连十天半个月都撑不住吗?!” 看着朱燮元信中那不加掩饰的警告和威胁,侯良柱更是一脸烦躁。 “再怯敌畏战,逡巡不进,定当上奏朝廷,以贻误战机论罪.” “这朱燮元好生歹毒,什么叫‘逡巡不进’,老子明明是在等援军,到他嘴里就成了‘怯敌畏战’,简直岂有此理!” 可牢骚归牢骚,侯良柱也不敢再继续磨洋工了。 朱燮元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再敢畏战不前,那老东西是真的敢上书京师,把自己往死里整的。 “传令下去!” “全军拔营起寨!沿嘉陵江北上,救援保宁府!” 顶不住压力,侯良柱最终还是咬着牙下令拔营。 他打定了主意,慢!一定要慢! 沿着嘉陵江往保宁府方向“挪”,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有拖到石柱的秦良玉赶来汇合,才有几分胜算。 可侯良柱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倒是不急,贼兵反倒比他更急。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江瀚,已经亲自带着两万主力,朝着他杀了过来。 接到消息的刘宁所部,更是悄无声息地缀在侯良柱大军的身侧。 侯良柱磨磨蹭蹭地离开南部县没多远,沿着江岸才走了不到一天。 突然,一名负责前出侦察的塘兵,神色慌张地从前方疾驰而来,脸色煞白: “侯总兵!大大事不好!” “前方十五里开外发现贼兵主力,黑压压全是人!”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人数.人数根本望不到头!” 侯良柱闻言大惊,手中的马鞭,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 “贼兵的主力,怎么会在这儿?!”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难不成贼兵的目标是自己? 侯良柱勒住躁动的战马,当机立断: “快!传令!” “扔掉所有辎重粮草,只带随身兵器,全军后队变前队,立刻撤回南部县!” “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救援张令,什么总督严令,此刻都比不上保住性命更重要。 命令仓促下达,官军队伍顿时一片慌乱。 沉重的粮车、帐篷被胡乱推倒在路边,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调转方向,拥挤着朝后方南部县涌去。 可队伍刚走了不到三里地,左侧原本还算平静的原野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官兵循声望去,只见一片黑色的浪潮从远处奔涌而至,瞬间漫过了几道低矮的土丘。 第242章 猫鼠游戏 刘宁带着数千精骑,直扑侯良柱大军的左翼而来。 冰冷的马刀反射着寒光,一面面五颜六色的令旗猎猎作响。 “坏了!被堵住了!” 侯良柱脸色铁青,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支高速逼近的骑兵,看其规模足有两千多人! 贼兵主力明明还在十五里开外,怎么突然又杀出一支骑兵来?贼兵到底有多少家底?! 侯良柱毕竟是宿将,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片刻后便恢复了镇定。 他拔出腰刀,朝着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传我将令,全军往江边靠,护住右翼,别被贼骑给围了!” “结成圆阵,长矛手、刀牌手向外,弓手铳手在内!” “都给老子稳住!谁敢乱跑,立斩不饶!”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精骑吓得手足无措,但在将官的呵斥声中,还是咬着牙迅速调整队列。 八千明军迅速结成了一个背靠江水的半月阵型。 长矛手和刀牌手顶在外围,形成了一道钢铁荆棘;弓手弯弓搭箭,铳手填装铅弹,紧张地盯着侧翼的骑兵。 见到麾下官兵摆好了阵势,侯良柱这才稍稍放松。 他深知,面对骑兵,一旦步兵阵型散乱,就是待宰的羔羊。 万幸的是,他的大军右侧紧靠着奔腾的嘉陵江,汹涌的江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贼兵无法从江面发起攻击,他只需要全力防守其他三个方向,压力骤减。 此时,刘宁带着两千骑兵,跑着步子,冲到了距离官军大阵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马匹的步伐一般分为四种,慢步、快步、跑步、袭步。) (慢步、快步主要用于行军或调整队形;跑步主要用于追击或撤退;袭步用于冲锋陷阵。) 刘宁眯着眼,打量着官军如同刺猬一般的圆阵,冷笑不已。 阵势确实摆的挺标准的,可有什么用呢? 战场的主动权在刘宁手里,他又不急着进攻,大帅的主力最多两个时辰就到。 到时候步兵精锐上来,这帮官军照样难逃一死。 侯良柱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不想办法突围,等贼兵主力到位,这八千明军就得全军覆没。 可数千骑兵在侧,他哪敢放开手脚全速行军? 没办法,侯良柱只能下令,让大军保持阵型,背靠河岸徐徐撤退。 刘宁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要你的军阵开始移动,骑兵总能找到破绽。 嘘—嘘— 随着两声急促的骨哨声,身后的骑兵们自觉分成了十几只百人小队,各自站定。 他们取下背上的长弓,从马背一侧的箭囊中抽出羽箭,搭在弓弦上,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见着身侧贼骑的举动,还在慢慢往后挪动的官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动,生怕漏出破绽。 可他们不动,刘宁也不动,只是快步游曳在军阵外围,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见此情形,阵中的侯天锡急了,他拨开人群,快步来到中军处: “爹,贼兵欺人太甚,让我带骑兵去吧!” “我带骑兵断后,你带弟兄们先撤!” 侯良柱闻言,断然拒绝道: “不行,咱们只有八百骑,你去了就是死!” “听我的,保持阵型先撤,前方不远处就是丘陵,只要撤进去咱们就能甩掉贼骑!” 侯天锡拗不过他爹,只能带队继续向南撤退。 眼见官军又开始挪动,刘宁马鞭一指: “去,射上一轮再说!” 两队骑兵应声而动,一前一后保持着百步的距离,慢慢提起马速,朝着明军大阵的左角冲去。 见贼骑疾驰而来,刚刚还在艰难挪动的官军像受惊的刺猬,猛地停了下来。 “停!停步!结阵!” 在军官的呼喝下,前队的刀牌手和长矛手立刻竖起盾牌、长枪。 身后的弓手和铳手,则死死盯着贼骑的距离,计算着射程。 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冻土,由缓至急,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只要等贼骑进入八十步内,他们就能狠狠地射翻这群骑兵。 可就在此时,处在被冲击位置的把总顶不住了。 “就是现在!放箭!放铳!” 面对数百战马的铁蹄,他双腿直打颤,没等贼骑进入射程,便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霎时间,箭矢与铅弹如同骤雨一般,朝着前队的骑兵泼洒而去,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眼见官军按耐不住,领头的管队立刻吹响了嘴里的骨哨。 听见哨响,骑兵们猛地一带马缰,朝左偏转马头,以一条极为流畅的弧线,高速掠过了官军的阵角。 他们冲锋是假,吸引火力才是真! 官军倾泻而出的箭矢铅弹,绝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地上,有的则是从贼骑转向的队尾上空掠过,差之毫厘。 只有极少数倒霉的骑兵被流矢射中,但百步左右的距离,还不足以射穿他们身上的铁叶棉甲。 一轮声势浩大的齐射,就这样被轻易地骗了出来,收效甚微。 “不好!” 侯良柱在阵中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就在官军忙着重新搭箭、铳手匆忙装填火药铅弹,后队的骑兵已然加速冲了上来。 他们趁着官军火力出现短暂真空的当口,迅速穿过弥漫的尘土,瞬间拉近了与官军的距离。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近在咫尺,后队骑兵们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官兵脸上惊恐的表情。 “放!” 领头的骑兵们甚至不用瞄准,手中弓弦轻轻一松,随即一拉缰绳,掠过了前面的军阵。 数百只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扎进了官军阵中! 躲在盾牌后的刀牌手相对安全,但他们身后还在装填弹药的弓手和铳手们,可就惨了,成了贼骑的活靶子。 羽箭居高临下,而且势大力沉,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他们身上的布面甲,深深扎进肩膀、手臂、胸膛,贯穿而出。 还有的的倒霉蛋甚至被一箭射中面门,当场没了生息。 这一轮凶狠的抵近骑射,瞬间在官军紧密的阵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步估计,至少有四五十个士兵中箭倒地,丧失行动力。 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恐慌的情绪开始逐渐滋生。 两支完成任务的骑兵小队毫不停留,在官军仓促射出的箭矢和零星火铳的欢送下,扬长而去。 见此情形,侯天锡再次挺身而出,对着侯良柱请命道: “爹,我去吧,要是再被贼兵来上两轮,咱们八千大军,谁也跑不了!” 而侯良柱也清楚事态紧急,只能让儿子带兵断后了。 “天锡,” 侯良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把本部八百骑都交给你了,务必拖住贼骑,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记住,不要硬拼,缠住贼兵即可!” “得令!” 侯天锡没有半分犹豫,抱拳领命。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数千将士的性命就在身后,他只能迎难而上。 侯天锡快步走出中军,对着早已严阵以待的骑兵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出了军阵。 官军的骑兵们没有丝毫犹豫,轻轻一夹马腹,紧随其后,摆开了阵势。 刘宁一直紧盯着官军的动静。 看到对方终于按捺不住,派出一支骑兵试图反制时,他一脸兴奋。 “这是断尾之策,姓侯的想跑了!” “传令下去,兵分两路,把总周震令、许飞各领五百骑,继续袭扰官军大阵” “我要亲自会一会这小将!” 侯天锡攥紧长枪,死死盯着对面的贼骑,喉咙里滚出一道军令: “好个贼子,竟然还敢分兵!简直不知死活!” “八百骑分四队,我为前锋,四百骑分守两翼,结成锋矢。” “剩余一部,去护住军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八百骑兵迅速收拢, “杀!” 官军骑兵迅速收拢,长枪手在前成尖锥,马刀手护住两翼,猛地朝着贼骑冲了过去。 见着官军骑兵朝他杀了,刘宁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 “哪来的愣头青?” “想换命?” 刘宁马鞭一甩,带着人马斜切而出。 他根本不与官军正面交锋,队伍行至距官军五十步左右时,立刻调转马头,试图朝官军侧翼迂回。 侯天锡见贼骑迂回,眼角一跳,随即带队偏转左翼,紧随其后。 可刘宁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见官军杀来,他口中骨哨一响,队伍猛地一个加速,甩开官军的追击,绕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直奔官军右后方杀去。 骑兵交战时,左、中、右以及左后方都是攻击范围,唯独右后方是死角,除非你能左右开弓。 找准进攻方位,刘宁麾下的骑兵们立刻直起身子,弯弓搭箭,朝着官军队列的死角,就是一轮骑射。 瞬间撂倒了数十名官军骑兵。 这波袭扰后,贼骑顺着弧形路线绕回侧翼,不给近战机会。 见此情形,侯天锡大惊失色,立刻下令掉头向右,准备甩开贼兵的突袭。 (这一段太难写了,我干脆直接上图,你们会意一下,这才是骑兵交锋的战场,不是对冲!) (红色是官军,蓝色是我军。) 作者实在没这个笔力写出这种场面,见谅见谅。 看图吧,各位。 首先骑兵对撞的场面很少。 历史上有记载,骑兵对冲,两方人的马会害怕,然后停下来。 随后就是骑兵们在马上干瞪眼。 骑兵对上骑兵,除了正面接敌,就是看谁抓得住敌人的右后方。 大多数人射箭通常是左手持弓、右手拉弦,能左右开弓者非常少见。 而常规的骑射姿态分别有分鬃、对镫、抹鞦三种; 分别对应前方、左侧、左后方这三个角度,所以一般骑兵对自己右边的敌人是没什么办法的,除非你的骑术高超,能够瞬间调转马匹。 《武备要略》骑射说中有记载: “其战阵中或敌从右边杀来,能左右射者不待言;如不能者,急将马膝转右边方能杀敌,故练马乃兵家之急务,临阵可以寄生死也。” 第243章 秦良玉来了 当侯天锡的锋矢阵被撕碎,刘宁终于露出杀招。 麾下骑兵从三面同时合围,左面的骑兵持铳吸引官军注意,右后队则紧跟着后方盲区,不停地弯弓搭箭;最前头的骑兵猛地调转马头,堵住了官军的道路。 侯天锡的战马被流矢射中,把他甩在泥滩上。 他挣扎着站起,却看见贼骑从后方涌来:骑兵们一边用马刀收割溃兵,一边从盲区放箭。 此时的侯天锡后心也中了几箭,他轰然倒地,不甘地看着麾下部将被贼兵逐一点名,倒毙马下。 不到半个时辰,官军的骑兵便尽数倒在了嘉陵江畔。 而刘宁看也没看地上的侯天锡,猛地一夹马腹,带着麾下的骑兵就朝前方侯良柱的军阵赶了过去。 此时,侯良柱正专心指挥着麾下官兵缓缓撤退。 当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时,心中一紧。 他满怀期待的朝着身后望去,却只看见了贼骑的身影。 “天锡.” 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厉声嘶吼道: “不许停!” “前方五里就是丘陵,只要过去了,咱们就能甩开贼骑!” 侯良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坳,那是大军最后的生路。 可在这片战场上,五里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刘宁带着骑兵在明军大阵外游曳,像是一群秃鹫盘旋在四周,铁蹄踏得尘土飞扬。 他勒马立于高处,抽出腰间短铳朝天放了一枪。 呼啸声中,骑兵们立刻散开阵型,开始用各种手段不停地袭扰着官军的大阵。 前队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军阵,钉在官军的盾牌或甲胄上,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后排的则从马背一侧的皮囊之中抽出投矛,借着战马奔腾的速度,沉重的投矛轻易穿透前列官兵,顺势将后面的士兵钉在了地上; 三眼铳的铅子齐发,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一片血花。 “把震天雷给老子扔进去!” 数十骑兵解下腰间的铁罐,点燃引信后奋力掷向官军阵中。 随着一声巨响,铁罐落地炸裂,硝烟混杂着碎石飞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震耳欲聋的响声让阵中官军脸色煞白,阵型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官军被这无休止的袭扰折磨得濒临崩溃,尸体在阵前堆成了小山,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死亡的阴影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每一个官军士兵喘不过气。 眼看着前方的丘陵越来越近,一名年轻官兵突然扔掉手中长矛,连滚带爬地脱离了大阵,发了疯似的朝着丘陵方向狂奔而去! “老子不干了!跑啊!” 有了第一个逃兵,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跑!快跑!” “留在这就是等死!” 恐慌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后队。 无数士兵紧随其后,他们丢盔弃甲,推开挡路的同袍,不顾一切地脱离了勉强维持的圆阵,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侯良柱苦心维持的军阵,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完了!” 侯良柱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嘘——— 不远处的刘宁见状,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吹响了骨哨。 早已等候多时的骑兵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各个方向扑出,狠狠地撞进了溃散的人群。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雾,惨叫声响彻原野。 更要命的是,身后的地平线上,代表贼兵主力的滚滚烟尘已经迫近,先头部队的旗帜甚至已经清晰可见。 邵勇率领的前锋步卒,正迈着大步猛扑而来。 官军彻底陷入混乱,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大帅,快突围吧!” “我带弟兄们掩护你!” 副将高浩浑身浴血,冲到侯良柱马前,声嘶力竭地吼道。 侯良柱看着眼前的场景,没有丝毫犹豫: “走!” 他猛地一勒缰绳,对着身边的家丁嚷道, “跟我冲出去!” “挡路者死!” 他双目赤红,催马径直撞开了面前挡路的步卒,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身后还在疯狂逃命的步卒被他甩的老远,此时,侯良柱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到丘陵后面去!” 可刘宁早就盯上了侯良柱,见他想跑,立刻带兵追了过去。 他拨转马头,从斜刺里直插过去,把侯良柱和他的亲兵堵死在了人潮里。 就在这时,邵勇的前锋步卒也赶到了战场边缘。 “官军已溃,给老子杀!” 邵勇见到眼前溃散的官兵,大喜过望,带着麾下一千多前锋步卒,冲进了战场。 侯良柱的副将高浩见状,还想带着中军主力上前抵挡。 可邵勇的步兵早已结成一支支小队,长矛攒刺,刀牌劈砍,打得高浩这帮人毫无还手之力,成片成片地倒下。 侯良柱被刘宁的精骑死死缠住,左冲右突不得脱身,眼看着贼兵的前锋就要杀到,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吾命休矣!”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雄浑有力战鼓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从前方的丘陵上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 侯良柱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丘陵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军容严整的部队。 白杆红缨,靛蓝衣袍! “是白杆兵!秦将军到了!” 侯良柱绝处逢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刚刚冲进战场的邵勇也听到了鼓声,他眯起眼睛,警惕地望向丘陵方向。 很快,斥候飞马来报: “禀将军!前方三里外发现官军援兵,约有三千之众。” “其中长矛步兵约一千八百,弓弩铳手约九百,两翼各有一百五十骑。” 邵勇心中一凛,立刻掏出千里镜仔细观察起官军的援兵。 靛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雪白的长杆密集地指向天空,枪尖下红缨随风舞动,如同一片跳动的火焰。 中军处,一杆红色大旗迎风招展,上面一个斗大的“秦”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邵勇不敢怠慢,立刻下令: “吹号!收拢部队!” “先把眼前的溃兵和侯良柱给我围死,快!” 丘陵上,秦良玉居高临下,将下方混乱血腥的战场尽收眼底。 她发现,整个贼兵阵线显得异常散乱,兵力也被分割开来。 贼兵的前锋步卒,还在围杀侯良柱的中军;而他们的骑兵,则在广阔的战场上四处驰骋,追杀着外围的溃兵。 见此情形,秦良玉身旁,一员身形魁梧的独眼副将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督帅!” “贼兵骄狂散乱,正是破敌救人的良机!” “且让末将领两千儿郎,先救出侯总兵再说!” 此人正是秦良玉的独子,有着“赵子龙、小马超”之称的马祥麟。 当年他随军驰援山海关,在浑河血战中,遭后金军的流矢射中左眼。 受此重创,马祥麟非但不退,反而当场拔出箭簇,连发三箭,射杀三名敌军,可谓是勇冠三军。 秦良玉看着不远处危在旦夕的侯良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祥麟,小心行事!我替你压阵!” “得令!” 马祥麟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身抽刀,声如炸雷: “石柱儿郎!随我破贼救人!” 两千名白杆兵,闻声而动,他们迅速以司为单位变换阵型,眨眼间便摆出了三个大型的三角尖锥阵。 这是白杆兵最常用的阵型,锥阵内部结构精密,层层嵌套。 锥阵以司为单位,第一重是披重甲的精锐,仅有一旗26名士兵; 第二重三旗,负责稳固锥尖;第三重五旗,提供持续推进能力,第四重七旗,扩大杀伤面;第五重八旗,为基座稳固后方。 三个巨大的尖锥阵一字排开,从丘陵之上轰然冲下,目标直指被贼兵围困的侯良柱而去。 “拦住他们!” 刘宁此时正在指挥骑兵绞杀侯良柱残部,见到白杆兵杀来,立刻分出一支骑兵试图拦截和袭扰白杆兵。 骑兵呼啸而至,他们故技重施,试图高速掠过军阵外围,骗出官军的远程火力。 可尖锥阵前排的白杆兵,面对着高速冲锋而来的骑兵,竟不退反进。 “俯身!” “出枪!” 锥阵中,马祥麟一声厉喝,只见前排十几名身材矮壮、动作敏捷的白杆兵猛地伏低身体,突然加速前冲几步! 他们手中造型奇特的白杆钩镰枪奋力探出,扫向了贼骑的下盘。 枪头的铁钩精准地探向马腿,锋利的刃口深深嵌进马筋。 战马凄厉的惨嘶骤然响起! 锋利的倒勾轻易割断了马腿肌腱,甚至嵌入骨骼。 高速奔驰的战马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被绊倒的巨人,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向前翻滚,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筋断骨折。 “杀!” 几乎在骑兵坠马的同时,锥阵里,第二、三重早已准备好的白杆兵一拥而上。 冰冷的枪尖,瞬间淹没了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鲜血喷溅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震住了其他试图冲上来的骑兵。 他们惊惧地看着同伴连人带马被轻易放倒,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混账!” 正在指挥步卒围攻侯良柱的邵勇,也看到了侧翼的变故。 眼见骑兵受挫,他怒骂一声,也顾不上继续围攻侯良柱。 他立刻点起身边的千余前锋,试图拦下白杆兵的推进。 邵勇的带领的前锋同样凶悍异常,径直朝着锥阵的侧翼冲了上去。 然而,刚一接触,他们就尝到了钩镰枪的厉害。 一名冲在前头的悍卒,挥刀刚格开一杆刺来的长矛,冷不防侧面一杆钩镰枪带着风声扫来! 锋利的枪头没有刺穿他的身体,反倒是枪头下的倒钩,精准地钩住了他肩头连接护心和胸甲的皮带,甚至直接钩进了布甲的缝隙里。 “给老子过来!” 使钩镰枪的白杆兵是个老手。 他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发力向后一拽。 那悍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可旁边几杆长矛已经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刺了过来。 噗嗤—— 锋利的矛尖轻易洞穿了他的肩胛,将那悍卒死死钉在地上。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中不断上演。 白杆兵们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利用钩镰枪的倒钩特性,专钩贼兵布面甲的连接处、下摆、甚至脚踝! 一旦钩中,立刻有同伴配合拖拽倒敌人,而一旁等候多时的后队则蜂拥而至,将其钉死在地上。 邵勇的前锋虽然兵甲齐备,但面对这种刁钻的打法和精密的配合,一时间竟被打得手忙脚乱,只能节节败退。 “好机会!” 侯良柱看到贼兵被援军吸引,心中狂喜。 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身边的亲兵们嘶吼道: “快,冲出去!” “只要冲到援军阵中,咱们就得救了!” 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侯良柱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命抽打着战马,不顾一切地朝着丘陵方向亡命奔逃。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些为了掩护他,正在被贼人屠戮的亲兵。 马祥麟看到侯良柱终于突出重围,正朝着己方本阵狂奔,他果断下令: “鸣金收兵!” “保持阵型退回去!” 尖锐的金钲声响起,三个巨大的锥阵立刻停止了推进。 外层长矛手缓缓归队,内层士兵则有序地拖回伤员和袍泽遗体。 锥阵如同三只钢铁刺猬,保持着严密的防御阵型,一步步向丘陵上的中军退去。 而邵勇的前锋们此时也是心有余悸,一时间也不敢过分紧逼,只能看着官兵收拢阵型。 侯良柱狼狈不堪地冲上了丘陵,稳稳停在了秦良玉的马前,他盔歪甲斜,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水。 侯良柱大口喘着粗气,对着秦良玉深深一揖,声音颤抖 “秦秦将军,大恩不言谢!” “若非将军神兵天降,侯某今日必死无疑!” 秦良玉端坐在马上,看着侯良柱狼狈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 “侯总兵客气了。” “你我同为朝廷官员,互相救援本是分内之事” “只是贼兵势大,此地不可久留,我等需速速撤退,再图良策。” 秦良玉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其中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说话时,握着缰绳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数日以来的急行军,让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感到力不从心。 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实在太累了。 他们一路从石柱出发,乘船溯江,翻山越岭。 数千里路程,风餐露宿,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赶到了川北,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体力。 先发一章,晚上还有,今天把这段剧情结束。 第244章 你要忠君死节,我要解民倒悬 侯良柱看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鬓角已然斑白的女将军,也是一阵感慨: “秦将军忠义无双,不愧是天子亲自赋诗称赞的勇将!” “侯某佩服!” 可他话锋一转,指着混乱的战场和游曳在外围的贼兵: “可可眼下情形,将军也看到了。” “我部主力已十不存一,溃散殆尽。” “纵然将军收拢了不少残兵,最多也不过四五千人而已。”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忧虑, “据我所知,贼兵主力将至,总兵力不下两万,皆是挟胜而来的虎狼之师。” “而我军又疲惫不堪,这又如何能撤得出去?” 秦良玉沉默地望向山下。 贼兵此时已经收拢部队,外围的骑兵已经严阵以待,更远处,贼兵主力大军的旗帜越来越多,烟尘蔽日。 秦良玉很清楚,自己如果率兵接应侯良柱,很可能把麾下的三千石柱儿郎也陷进去。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侯良柱的主力被贼兵全歼。 届时,不仅保宁府再无援兵,整个川中防线都将彻底崩溃,成都府里的蜀藩危如累卵。 自己可是天子亲封的都督佥事,一品夫人诰命,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坐视贼兵占据四川。 而邵勇这边,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也渐渐回过神来。 这西南之地的兵器着实怪异,一时不察竟被侯良柱逃了回去。 可邵勇脸上却没有懊恼,只是挥了挥手,下令道: “传我将令,收拢阵型,把官军围起来。” “大帅主力将至,他们谁也跑不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步卒纷纷停下脚步,不再追杀溃兵,转而稳固阵线,把官兵占据的丘陵给围了起来。 逃过一劫的官兵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朝着丘陵上那面秦字大旗涌去,想寻求最后的庇护。 大地在微微颤抖,沉闷而连绵的脚步声缓缓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遮天蔽日的旌旗之下,江瀚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赶到了战场。 在他身侧,一名斥候飞马急报道: “禀大帅!” “侯良柱残部与秦良玉白杆兵约五千众,已被我军合围于前方丘陵!” “邵将军前锋与刘千总骑兵上前交战,都被打了回来。” 江瀚勒住战马,举目远眺。 当他看到不远处高高立起的秦字大旗时,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秦良玉” 江瀚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这位女将,当真是一心为公,忠勇可嘉。 急行军数千里之后,明知眼前是刀山火海,还敢义无反顾地率兵驰援友军。 放眼整个大明上下,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般地步了吧。 江瀚脑海中不断浮想起这位传奇女将的一生。 秦良玉可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被正史单独立传的女将军。 她生于四川忠州土家族,后嫁给石砫宣抚使马千乘,夫妻俩一手创建了威名赫赫的“白杆兵。” 马千乘死后,秦良玉代掌兵权,家族成员皆以忠勇闻世,可谓是满门忠烈。 秦良玉先后平播州、奢安之乱,又在天启年间驰援辽东抗金,浑河血战中更是重创清军,失兄丧弟。 己巳之变时,她又拿出家财率军勤王,收复四城,获赐御制蟒袍。 崇祯还特意赋诗赞曰“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晚年时,秦良玉以七十高龄镇守川东,屡破张献忠,受封“忠贞侯”,直到病逝前仍筹备抗清。 江瀚想起这位女将军的种种传奇,心中佩服不已,感慨万千。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天,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 心中的感慨转瞬即逝,江瀚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 “架炮!对准官军本阵,给我先轰上一轮再说!”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被辅兵们从骡车上卸下,迅速在丘陵正前方摆开架势。 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光,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装填火药、压实铅弹、调整射届。 丘陵上,秦良玉、侯良柱以及刚刚退回来的马祥麟,都看到了这一幕。 秦良玉一路轻装简行,根本没带火炮,而侯良柱大军的火炮早已被他下令丢弃, 此刻面对贼人一字排开的重炮,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马祥麟本想带兵再冲一次,可麾下儿郎们的体力,早已在先前的交锋中消耗殆尽。 “预备——” 江瀚军中,炮营的管队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刹那间,炮声轰鸣,震得山摇地动。 数十门重炮齐发,炮弹拖着火光划破空气,尖啸着砸向丘陵上的官军阵地。 实心弹丸犁过密集的人群,瞬间带起一片血肉胡同! 炮弹直直撞向白杆兵的军阵,眨眼间便轰碎了一个土司兵的脑袋,接着顺势轻轻一拐,把躲在后头的官兵砸了个稀碎。 电光火石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撒了一地,紧随其后的散子更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无差别地覆盖了大片区域。 坚固的盾牌被击穿,甲胄如同纸糊的,官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倒下。 白杆兵赖以成名的密集长矛阵,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仅仅一轮炮击,丘陵上的官军阵地就彻底陷入了混乱。 侥幸躲过一劫的官兵尖啸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想离贼兵的炮口远一点。 见此情形,江瀚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现在!” “曹二,给我碾碎他们!”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曹二兴奋地跳了起来,抽出腰刀怒喝道: “中军的弟兄们,给老子上!” 身披三层甲胄的选锋们应声而动,他们列着整齐的方阵,左手顶着藤牌,一步步朝着前方的官军逼近。 见到贼兵步卒上前,马祥麟还想故技重施。 可白杆兵们把手头的枪尖都捅冒烟了,也没能击穿敌人的防御。 枪尖下的倒勾更是不堪一用。 百来斤的战兵状若熊罴,他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能徒劳割开外面的布甲,再无半点寸进。 数千选锋顶着弓矢和铅弹,硬生生冲进了官军阵中,轻易撕碎了白杆兵的防线。 白杆兵虽然骁勇,但刚刚经历了炮火洗礼,士气崩溃,阵型散乱。 失去了阵型依托,白杆兵也不是这群选锋们的对手。 “顶住!给我顶住!” 马祥麟和秦良玉见状,带着亲兵就冲了上去。 母子俩一左一右,挥舞着长枪左冲右突,试图收拢残兵,但兵败如山倒,岂能轻易挽回。 一时间,官兵被砍得节节败退,尸体在丘陵上堆成了小山。 侯良柱在阵中看得心惊胆战。 这群西北来的边军简直锐不可当,就连他引以为重的白杆兵都挡不住片刻。 他见秦良玉败局已定,竟悄悄拨转马头,对着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道: “走!趁乱突围!” 侯良柱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悄悄退下了山头。 他根本不顾正在浴血奋战、试图稳住阵脚的秦良玉母子,也顾不上还在被屠戮的士兵,一心只想逃命! 秦良玉此时还在前线,一门心思地抵抗贼兵,直到有人出声提醒,她才发现侯良柱已经溜之大吉。 秦良玉看着侯良柱逃跑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 她握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 江瀚一直在高处俯瞰全局,见着侯良柱想跑,他立刻下令道: “洪明!姓侯的往西跑了!” “给我追!死活不论!” 一旁待命的千总洪明狞笑一声,立刻点起一支精骑,朝着侯良柱逃跑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随着曹二主力不断碾压推进,丘陵上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白杆兵死伤殆尽,尸横遍野,战场上那抹靛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少。 丘陵上,渐渐只剩下秦良玉的亲卫绣铠营。 绣铠营的两百女兵穿着靛蓝色的布面甲,面上绣着缠枝莲纹,手中握着白杆钩镰枪,紧紧将秦良玉和马祥麟护在中央。 她们的脸上沾满血污,却个个眼神坚毅。 即便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依旧列着整齐的小阵,不见丝毫慌乱。 江瀚的大军缓缓压上,在距离绣铠营数十步外停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喊杀声暂时停歇,战场上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江瀚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走到阵前。 他看着严阵以待的秦良玉和马祥麟,朗声开口道: “秦将军,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你石柱土司忠勇善战,我素来敬佩。” “今日若肯归降,我保你和这些女兵性命无忧,石柱之地亦能保全。” 秦良玉此时早已疲惫不堪,只能用力拄着长枪维持一二。 她抬头看向江瀚,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 “降?” “我秦家世受皇恩,当今天子更是委以重任,岂能屈身降贼?” “今日兵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还请自便!” 江瀚闻言,笑了笑: “贼?” “我军所到之处,杀贪官,治污吏,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无不夹道欢迎。” “倒是你效忠的朝廷,官吏横征暴敛,天灾人祸不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马鞭一甩,指向周围的战场, “请问将军,这累累白骨,千里哀鸿,到底是谁之过?!” “朝堂衮衮诸公党争倾轧不断,更有蛀虫只知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皇帝昏庸无能,不惜民力,只知道催征加派。” “我西北边军当年也是勤王大军中的一员,可后来结局如何,想必秦将军你也应该清楚。” “秦家满门忠烈,何必为那昏聩腐朽的朱明王朝白白送死?” “我今日兴兵,只为解民倒悬,推翻暴政,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将军若肯归顺,江某必以上宾相待,麾下儿郎,亦可保全性命。” “届时你我两家共襄义举,拯万民于水火,将来也必是一段佳话。” 可任凭江瀚好话说尽,秦良玉还是眼神坚定: “江帅好意,本将心领了。” “勿要多言,我只求一死殉国!” 江瀚看着秦良玉挺直的脊梁,忽然叹了口气: “秦将军可曾忘了,当年你夫君马千乘将军,含冤入狱之事?” “马将军一生忠勇,征倭平播,为南川路战功第一。” “可结果呢?” “就因为怠慢了朝廷的监军太监邱乘云,便被诬以‘谋反’之罪,含冤死于狱中。” 江瀚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秦良玉心头。 丈夫马千乘惨死狱中,是她心中的一道伤疤,一直不愿提及。 秦良玉身子微微一晃,指节捏得发白,而她身旁的马祥麟更是面红耳赤,呼吸粗重,仿佛父亲含恨而终的惨状就在眼前。 江瀚见状,趁机反问道: “难道这种朝廷,也值得你秦将军赌上全族性命,誓死效忠?” 面对江瀚的质问,秦良玉沉默良久。 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先夫之事,乃阉竖构陷,天子或为宵小蒙蔽,一时不察。” “且不说朝廷早已为先夫平反,我想问问江帅,忠义之道,岂能因一人之冤、一事之屈而改?!” “朝廷纵然有失,奸佞当道,可我秦氏一门,世受国恩,忠君报国乃是分内之事。” “岂能因朝廷有过,便行悖逆之事?” “先夫在世时常言,‘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君亲’,所以他含冤而死,亦不曾言反。” “我如果今日降贼,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夫?!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秦良玉扫了一眼周围的女兵,断然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秦良玉深受国恩,天子亲赐蟒袍玉带,又赋诗褒奖,此身此心,早已许国!” “大明纵有千般不是,我也不会因一时成败而背主求荣。”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娘!说得好!” 马祥麟踏前一步,与母亲并肩而立。 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姓江的!” “休要再摇唇鼓舌!放马过来便是!” “我马家世代忠良,头可断,血可流,膝不可屈,志不可夺!” 江瀚看着眼前这对决绝的母子,心中最后一丝招降的念头也随之熄灭。 你要忠君死节,我要解民倒悬。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之间的碰撞,绝无调和可能。 他缓缓转身,离开了这座小山包。 “厚葬。”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精锐一拥而上,淹没了身后那片靛蓝。 残阳如血,将丘陵染成一片金红。 竟然3点半了,可恶 第245章 保宁府是个好地方 随着秦良玉和其子马祥麟战死,江畔的战场上再无任何抵抗力量。 近万明军死的死,降的降,临阵脱逃的侯良柱也没能幸免于难。 在他仓皇逃出七八里地后,便被紧随其后的洪明带人追上,乱刀砍死在了小道上。 眼下,川中最后一股明军,就只剩坐困愁城的张令了。 早在江瀚亲率主力撤出保宁府,南下围歼侯良柱时,张令就敏锐的发现,贼兵的攻势有所减缓。 他曾三番五次的带人想要突围出去,可都被打了回来。 昔日保宁府引以为傲的三道防线,反而成了牢笼,把张令手下的部队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他曾试探着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小队,打算乘坐皮筏子顺江而下,从水路突围。 可没想到筏子还没划出百步,原本沉寂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哨声。 紧接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便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筏子上的明军都尽数沉江喂了王八。 如果有大队明军出城,贼人的货船就会载着火炮赶来,肆意轰击岸上的明军。 眼见水路不通,张令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北面的蟠龙山上,试图带兵从路陆冲出去。 可董二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官兵费劲力气,刚刚爬上陡峭的蟠龙山山脊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山林两侧,铺天盖地射来的火箭。 时值深冬,但川北却不见雨雪,天干物燥。 大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山头,近千名官兵尽数葬身于火海中, 张令可谓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突破贼兵的防线。 而此时,江瀚已经打扫完南边的战场,班师回到了保宁府城下。 他把侯良柱的人头和总兵印信,都扔进了城里,企图瓦解明军的防守意志。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士兵,提着铁皮喇叭,顶着长盾在城墙下来回奔走,大声喊话: “城里的明军听着! “总兵侯良柱已经伏诛,川东的秦良玉也已战死,尔等再无援兵!” “我家大帅有好生之德,如果你们肯开城投降,一律既往不咎!” “我三万大军兵临城下,识相的就赶紧降了!免做困兽之斗,白白误了性命。” 听到援军覆灭的消息,城中士气更加低落,不少底层官兵都有所松动。 可城中的张令却一意孤行,誓死不降。 江瀚等了三日,城中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见此情形,江瀚也果断下令发起总攻。 仅仅半日,保宁府的南门便宣告被破。 张令浑身浴血,带着麾下亲兵且战且退,战至了最后一兵一卒。 眼见事不可为,他随即纵身一跃,从保宁府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以身殉国。 而保宁府的知府吴邦杰,则是带着数百生员死战不退,最后倒在了箭雨之下。 至此,这场历时近半年的川北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从崇祯六年七月底开始,直到第二年正月末,江瀚带队连破数城,阵斩三员明军大将。 此役,共计歼灭四川明军万余人,俘虏近三千人。 而他的部队,只损失了不到两千人,其中大半还是在攻打坚城时,伤亡的民兵。 总的来说,部队在野战中伤亡不大,大部分伤亡,都是在最后强攻府城时,被张令带着守军硬生生啃下来的。 保宁府,府衙内。 江瀚正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卷宗里埋头苦干,满脸愁容。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抱拳禀报: “大帅,赵赞画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瀚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快!快带他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总算是把这个能帮他分摊政务的大管家给盼来了。 自从拿下保宁府后,江瀚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开始了对这片新地盘的整合工作。 保宁府可不比龙安府。 龙安府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个县,人口不过十万。 作为川北的政治、经济中心,保宁府下辖两州八县,境内的大小村寨,数以千计。 光是在册的人口,就有将近三十万! 面对这么一个幅员辽阔、人口密集的地区,江瀚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所以他在拿下保宁府的一时间,便立刻传信,让负责留守的赵胜带着整个行政班底,火速赶来保宁府。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人未至,声先到,赵胜眉飞色舞地迈进了大堂, “此战,川中明军主力被一扫而空,大帅基业可成!” 赵胜一进来,就开始拍起了马屁。 江瀚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侥幸侥幸,全赖麾下将士用命。” 他指着屋内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卷宗,叹了口气: “事情多得能把人活活累死,你要是再不来,我这府衙,就要被这些公文和资料给淹了。” “我宁可多打几仗,也不想再碰这些玩意儿了。 “你来得正好,这些活儿都交给你了。” 赵胜闻言,神情一肃,立刻抱拳道: “大帅尽管吩咐。” 江瀚从桌案上抽出一张信纸,递给赵胜: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咱们得尽快把保宁府消化掉,变成根基之地。” “你先看看,这是我最近列出来的单子。” “接下来,你就按照这个步骤一件一件地去办。” 赵胜点点头,伸出双手接过江瀚手里的信纸。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接下来数月的工作安排。 “马上就要开春了,” 趁着赵胜一边看,江瀚一边解释道,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分田分地。” “咱们当初是打着‘均田免赋’旗号杀进来的王师。” “现在,保宁府的十几万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看着呢。” “咱们绝不能言而无信。” “你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要放在分田上,务必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这工作量可不小。 赵胜刚想开口,江瀚便接着补充道, “至于人手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保宁府文风鼎盛,城里的士绅学子不少,我会想办法甄别一批,拉拢一批。” “咱俩分头行动,我先带兵把不听话的犟种、作恶多端的蛀虫都给犁一遍。” “剩下的你再上手,到时候就好办多了。” 可赵胜听罢,却皱起了眉头: “大帅,这保宁府不比其他地界。” “据我所知,城中光是有功名的举人、进士就不在少数。” “咱们现在,好歹也算是一方政权了,是不是要采取点怀柔的政策,好好拉拢这些人?” “要是还用以前那套简单粗暴的法子,我担心这帮人怀恨在心,日后在背地里捅咱们刀子。” 江瀚听罢,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这帮士绅什么德行,我比你更清楚。” “这群人最是欺软怕硬,刀架在脖子上,别说是让他们交田,就算让他们剃发易服,也绝非难事。” “眼下整个川中,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明军了,骨头硬的读书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剩下的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 “咱们只要刀子够硬,一直保持军事上的胜利,这帮人就不敢有异心。” 说着,江瀚摊开舆图,将赵胜招到了近前: “你看,咱们现在已经占据了保宁府。” “从汉中南下入川的金牛、米仓和荔枝道都在我手上。 “汉中一带的明军,已经再无可能从陆路入川。” “而保宁府的东边就是夔州府。” 江瀚的手指顺着嘉陵江一路向东,最终点在了长江上。 “我打算,下一步先往夔州府用兵。” “只要扼守住长江上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这三道天险,湖广的明军也无法再大举往四川进兵,只能走巴山小道。” 赵胜看完点了点头,军事上的事情他插不上嘴,不过政务上他还能提提意见。 “大帅,我从龙安府一路过来,发现保宁府境内水网密布,更是有嘉陵江横穿一府之地,连接南北。” “咱们是不是可以,依靠这条水路做点文章?” “比如,兴建一支水师?” “到时候水路并进,估计能更快拿下夔州府。” 可江瀚听完却摇了摇头,当场否决道: “一支真正的水师,从造船、练兵到形成战力,没有数年之功,根本无从谈起。” “水师是不折不扣的吞金兽,以咱们现在的家底,恐怕还力有不逮。” “再说了,四川明军的野战主力已被我全歼。” “剩下的,不过是些龟缩在城里的守备部队。” “对付他们,只需要红夷大炮就够了,水师未免也太过奢侈。” 眼见赵胜有些气馁,江瀚话锋一转,提了个折中的法子: “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水路必须掌控在手里。” “我们可以先搞几支水运商队,半商半军,以商养战。” “一来,可以赚取钱粮;二来,也可以借此培养和储备水兵人才。” 江瀚指着舆图,解释道, “保宁府可不仅仅是川北的粮仓,东部的巴州和通江都是主要产茶区。” “本地产的边茶,在松潘卫的番部里可是硬通货。” “再加上阆中、苍溪等地的农户普遍养蚕,这里的生丝和丝绸都是上好的商品。” “府城内外的小型染坊、踹坊也不少,蜀锦更是天下一绝。” “还有,” 江瀚笑了笑,指着府城阆中, “我听说,这里的保宁醋也是传承数百年的名产。” “那些常年往来于川陕之间的商帮,可是很喜欢这玩意儿的。” “只要把这些资源整合到一起,无论是建水师还是养精兵,都不在话下。”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sorry 第246章 非暴力不合作 江瀚和赵胜商量完后,两人便立刻分头行动。 赵胜带着几支由军官、书办和农民代表组成的清丈队,浩浩荡荡地奔赴了保宁府下辖的各个乡镇,去兑现当初均田免赋的承诺。 而江瀚这边,则是要先处理一些商业问题。 保宁府本就是川北商业繁华之地,通过米仓、荔枝道来往的商帮络绎不绝。 这次江瀚大军围城,有不少从关中、汉中来的商帮,都被困在了府城里动弹不得。 眼见城池告破,这群商人还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 毕竟按照陕西一带的惯例,但凡贼兵入城,必定会大肆劫掠,搜刮财物。 这些腰缠万贯的外地商人,正是最好的肥羊。 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在保宁府,等来的却不是贼人的屠刀,而是一封盖着江瀚大印的烫金请帖,说是有要事相商。 商人们拿着请帖一头雾水,不知道贼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也不敢怠慢,毕竟小命就捏在人家手里。 数日后,十几个来自关中、汉中,以及保宁府本地的商人如约而至。 府衙大堂内,一群人正襟危坐,神情拘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首的江瀚见状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诸位掌柜不必紧张,江某今天请各位来,不为别的,只是要通知两件事情罢了。” “虽然保宁府已经易主,但各位的生意还是一切照旧。” “在我治下,只要是奉公守法的商人,无论是谁,其身家性命和财产,都将受到我军庇护。” “但相应的,所有的商业活动,也必须遵循我定下的新规矩。” 江瀚话锋一转,抛出了个重磅消息, “首要一条,便是商税。” “自明日起,保宁府境内所有大宗商货交易,一律改为十五税一。” 此话一出,堂内一片哗然。 “什么?” “十五税一?!” 一名年纪稍长的秦商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哭丧着脸: “大帅,这.这税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往日在朝廷治下,这商税可是只有三十税一。” “如今陕西、汉中各地烽烟四起,流寇四处攻城略地,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 “我等跑商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路上不仅要应付官军的盘剥,还要提防流寇劫掠,成本已是高的吓人。” “本来还指望着,能从保宁府赚点辛苦钱,回去养家糊口。” “可您今天金口一开,商税就要提到十五税一,我等.我等实在是没什么利润可言了啊!” 一众商人闻言,纷纷开口求情。 “是啊!大帅!还请您高抬贵手啊!” “咱们都是小本买卖,哪能交得起这么多税银?” 江瀚见状冷哼一声, “小本买卖?” “你们一个个能从陕西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跑来保宁府经商,真的是小本买卖?” “我就是一路从陕西过来的,还能不知道你们的底细?” “一个个背后都站着的,不是西安府,汉中府的达官显贵,就是两地的藩王贵胄。” “我看你们这么多年经商下来,怕是一分钱的商税都没交过,更别提打点官军了。” “我还是那句话,大宗交易一律十五税一,不可更改。” 见着江瀚决心已定,下面的一众商人面如死灰。 “当然了,今天我来也不只有坏消息。” “来人,把琉璃花瓶拿出来,给诸位掌柜的欣赏欣赏。” 听了江瀚的话,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商人们瞬间竖起了耳朵。 什么东西?琉璃花瓶? 很快,一名亲兵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走了上来。 一群人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亲兵手里的物件。 江瀚亲自上前,将那红布缓缓揭开。 只见一个通体晶莹,色如翠玉的琉璃花瓶,静静地摆在面前的桌案上。 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大家都是识货的,平常往来于各个达官显贵之家,自然认得这是价埒黄金的琉璃。 “诸位掌柜的,琉璃摆件大家应该都不陌生。” 江瀚缓缓开口,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但像花瓶这类的大件,不知道各位见过多少?” “实不相瞒,这是我麾下工部冶铁司新烧出来的,耗时长达数月。” “想必这东西拿回去,各位背后的东家应该会很满意吧?” 这类琉璃制品,是当初江瀚在冶铁司鼓捣舍利子时,顺手教给柴宇的。 后面经过一众工匠数月的摸索,才勉强掌握了这一技术。 只不过,现在冶铁司还在龙安府,没来得及搬过来。 江瀚手上暂时也只有这一件样品。 “虽然商税提高了,但我保宁府却掌握了这类琉璃大件的生产工艺。” “如果诸位诚心与我合作,保宁府不仅能提供各类丝绸布帛,而且还有这等价值不菲的琉璃花瓶。” 他看着眼前这群呼吸急促的商人,笑了笑, “税,一文都不能少。” “但只要你们能按时纳税,这等琉璃摆件,我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出来。” “何去何从,诸位回去考虑考虑吧。” 接下来的环节自然不必多说,一众商人都争先恐后的与江瀚签下了单子。 涵盖了生丝,丝绸,布匹,盐、醋等等商品。 其实,如果江瀚没有拿出琉璃花瓶,这群商人最后也会和他签下商单。 现在陕西、汉中各地都在闹着造反,隔壁的山西、河南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除了四川还算平静外,其他府县的生产活动早已停滞,这群商人没地方可去,只能往四川跑。 打发走了这群商人后,江瀚马不停蹄地就往后院赶。 接下来,他还有一场更重要的议事。 江瀚即将与保宁府本地的几家望族,进行一次正式的交涉。 他想先看看当地的望族是什么态度,能不能从中招揽一些人才。 能不动刀最好,先礼后兵嘛。 就在此时,新上任的粮税司主事李立远也赶到了府衙。 最近一段时间,他带着人,几乎把保宁府境内有头有脸的几家望族,包括什么举人、进士的底细,都给摸了个清清楚楚。 见着江瀚,李立远当即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 “大帅,保宁府境内,所有有功名的士绅大族,基本都在这里了。” 他指着卷宗,开始向江瀚详细地介绍起来。 “进士家族,主要有三家。” “其一,是南部县的杨家。” “家中有一人,唤作杨芳蚤,乃是万历四十三年的举人,崇祯四年又高中进士。目前,此人正担任福建兴化府知府一职。” “其二,是剑州的梁家。” “家中有梁之栋,是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的进士,现任大理寺丞,在族中声望极高。” “另有通江县向氏,巴州李氏,南江陈氏、岳氏等等。” “这些人家中,都有举人出身的族人,不少都在外为官。”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在外为官的,暂时不必理会。” “我就问你,这些手里,现在有多少田土?” 李立远立刻回道: “回禀大帅,我都已经带队,一一去登门‘拜访’过了。” “咱们之前,在各地大肆清算贪官污吏的行动,显然是吓到了这帮当地的望族。” “听说大帅您要清算他们名下的田土,这群人倒也识趣,个个都点头答应了。” “只是……” 江瀚闻言,立刻追问道: “只是什么?” 李立远面露难色, “只是这帮人虽然把多余的田土都交了出来,但当我提出,要他们各家出一些识字的族人,加入我军麾下时” “他们却都开始推脱起来。” “一个个家中的子弟,不是出去游学未归,就是体弱多病,不堪驱使。” “反正面上都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都咬死了不肯出人,加入我等。” 江瀚听罢眉头一皱,他刚想说些什么,此时外面的亲兵,却闯了进来: “大帅,保宁府的几家望族代表都到齐了。” “现在正在大厅里等候。” 江瀚点点头,正要带着李立远前去会会这帮地头蛇。 可那亲兵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江瀚问道。 亲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大帅.您.您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 江瀚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他带着李立远,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会客的大厅。 当他一脚踏入大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宽敞的大厅内,乌泱泱坐了二三十号人。 可他放眼望去,来的竟然都是一群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叟。 看那样子,至少也都有个六七十岁了! 江瀚看得是一脸疑惑。 他召集保宁府的各家望族代表前来议事,可怎么来的都是群行将就木的老东西? 他强压着怒火,上前一步,对着为首的一个老者拱了拱手。 “不知老先生,是.?” 那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慢悠悠对着江瀚行了个礼,有气无力地说道: “老朽,梁庭寺,乃是现任大理寺丞梁之栋其父,见过.见过大帅。” “今日,听闻大帅召见,我等不敢不来。” “只是,家中子侄都.都不凑巧,或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或早已外出游学,不知所踪。” “无奈之下,也只能由我们这些咳咳走不动道的老东西,代为前来了。” 这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江瀚看着眼前这帮,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去的老人,心中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玩上了非暴力不合作的一套啊。 早在来之前,保宁府各家各户都提前通过气,打定了主意: 要田,我们给你就是,毕竟那田地跑不了; 但要让我们出人替你这反贼做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他们便将家里这些早已不管事的老人,都给推了出来,敷衍江瀚。 而那些真正年富力强、能主事的,则一个个要么称病不出,要么早就溜之大吉了。 是,你们这帮贼人手里有刀,我们不敢反抗。 但我可以选择不替你做事。 你就算再不讲理,总不能拿刀逼着我们这群快要入土的老东西,出来给你当官吧? 第247章 要改变流寇思维 江瀚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群颤颤巍巍的士绅代表,心中冷笑不已。 这帮老东西,别看现在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背地里指不定要娶多少房年轻貌美的小妾来冲喜。 江瀚冷着脸,死死地盯着为首的梁庭寺: “老丈,你难道就没派人去打听打听?” “当初在龙安府,那王家、李家和薛家,是怎么被我收拾的?” 江瀚语气冰冷,毫不掩饰心中的杀意。 大堂内一片死寂,就连一旁的李立远都忍不住抖了抖。 可面前的梁庭寺却视若罔闻,仿佛根本看不到江瀚眼中的寒意。 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反而一脸赞同地说道: “大王的事迹可谓是如雷贯耳,连我们这帮外地的乡绅都有所耳闻。” “龙安府那几家土司,的确是不识时务。” “要老朽说,大王做得好!” “大王当初领兵入主龙安府,那王家、李家,非但不夹道欢迎,反而暗中撺掇地方百姓与大王为难;” “再加上手握商道的薛家,更是三番五次地拒绝大王的招揽,想要独吞通商之利,这些人实属不智。” “依我看,这些不识时务之辈,早就该好好地收拾收拾了!” 说着,梁庭寺话锋一转,又扮起了顺民: “可大王明鉴,自从您入主保宁府以来,我等可从未有过一丝反抗。” “我们保宁府各地的十几家乡绅,都在全心全意配合大王您的新政。” “您让我们交出多余的田地,我们二话不说就交了;” “您说要统一纳粮,我等也未曾有半句怨言。” “我们既没有同那王家、李家一样,暗中撺掇地方百姓闹事;也没有学那薛家,捂着手里的好东西不肯放手。” “都做成这样了,难道大王还要揪着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顺民不放?” 江瀚听了这老头的一番诡辩,不由得被气笑了。 “姓梁的,你们莫非忘了,我是造反起家的?”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发兵屠了你梁家满门?” “你去打听打听,汉中关中一带,有多少士绅被流寇灭了满门。” “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和和气气的跟你讲话,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又是怎么敢在我面前,拿班做势的?” 听了这番毫不掩饰的威胁,梁庭寺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大王说笑了。” “老朽看大王您整肃吏治,均分田亩,种种新政都是奔着改天换日去的。” “那帮只知道烧杀抢掠的流寇,又怎么能与大王您相提并论呢?” “俗话说得好,得天下易,治天下难。” “我们这些人虽然老了,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在保宁府,乃至整个四川的士林之中,还是有几分薄名的。” “我等没有任何悖逆之举,如果大王一意孤行,把我们这些顺民给屠了,恐怕您的名声传出去会不太好听。” “届时,整个四川的士子和生员都将以您为敌,拼死反抗。” 梁庭寺语气平静,阐述着事实, “川中百姓数以百万。” “没了我们这些读书人替您牧守一方,大王您想要将这偌大的四川整合起来,恐怕还是有几分难度。” 说罢,梁庭寺猛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朝着江瀚,颤巍巍地拱了拱手: “大王,我等体弱多病,今天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如果大王还有其他什么吩咐,只管派人来府上,咱们各家一定照办!” 说完,梁庭寺带着身后的一众士绅代表,转身离开了府衙。 江瀚看着这群老狐狸互相搀扶着,慢悠悠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手招来身旁的李立远,厉声询问道: “你查过没,这帮人有没有什么劣迹?” “能不能想办法,先把这群人的名声给我搞臭,然后再下手屠了他们?” 李立远看着手里的卷宗,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王,我来之前都仔细查过了。” “但凡有劣迹的士绅,我都已经组织百姓开堂公审,明正典刑,提前处理干净了。” “今天来的这几家有些不一样。” “他们平日里行事极为谨慎,除了囤积了大量的田亩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把柄。” “有不少人甚至还时常出钱,修桥补路,赈济灾民,在乡邻之间的名声相当不错。” “自从您均田的新政通知下去,他们为了保命,更是第一时间就把名下大部分的田地,主动交了出来。” 江瀚眉头紧锁: “原来如此,我说这几家人的底气怎么这么足。” “老东西,简直滑不留手。” 李立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帅,何必跟他们掰扯这么多?干脆我直接带人上门,把他们挨家挨户都给屠了!” “就以不配合征调的名义,正好把这群乡绅的财产全榨出来,以充军需。” 可江瀚却摇了摇头。 “先不急,这是最差的处理方法。” “那老东西虽然不怀好意,但他说的也不算错,咱们现在已经不算流寇了。” “流寇思维要不得,必须做出改变。” 李立远听罢有些不解,流寇思维是什么,咱们不是以西北的叛军为主的部队吗? 那帮拿着农具冲锋陷阵的流寇,怎么能和大帅麾下的边军老卒相提并论? 其实,是不是流寇,并不以军队的组成来区分。 流寇思维,则指的是一种战略模式。 在明末,不少起义军的军事行动,通常都表现出无根据地意识、无建设性目标、纯掠夺性生存的战略模式。 其核心在于:以暴力为唯一手段,以掠夺为生存基础,以流动为存在方式,拒绝承担任何长期治理责任。 诚然,很多时候,明末的起义军是不得已才采用这一套模式。 像明朝这种,到了晚期并且拖欠饷银严重,还能拉出数十万野战部队的王朝,少之又少。 明廷的剿匪力度之大,放在其他朝代简直难以想象。 很多起义队伍,攻破城镇后不分阶层,实施无差别抢掠,军事上胜则骄狂冒进,败则一溃千里。 更重要的是,这群首领天生就仇视文化精英。 其中就以张献忠为首,杀起士人来毫不手软。 江瀚看着李立远,解释了半天: “咱们打下保宁府,乃至整个四川,不是为了抢一把就走的,而是要以此为根基,发展壮大。” “杀光这群乡绅容易,可后面的麻烦就大了。” “保宁府三十万百姓要吃饭;赋税要人收,户籍要人管,文书要人写,水利要人修,讼狱要人断” “这些事儿,光靠我们这点人可干不过来。” “把他们全杀光了,谁来替咱们做事?” “难道靠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来干?等他们学会怎么治理地方,这保宁府,恐怕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说白了,江瀚现在要面对的局面,和历史上,刚入蜀时的张献忠差不多。 张献忠入川初期,政策相对温和,旨在争取各方支持。 打击的对象,也仅限于那些坚决反抗的官绅。 根据地方志和当时在川的耶稣会士记录显示,其治下初期社会秩序稳定,甚至有大量的明朝官吏,转投了大西政权。 可后来,大西军因粮饷短缺,实行“打粮“政策,再加上过度依赖没收财产,严厉镇压地方叛乱,波及了大量平民。 这就导致了四川各地,叛乱四起。 许多大西军派出去的地方官员,不停地遭到地方反抗武装的袭击,死伤惨重。 (府、州、县官,有到任两三日即被杀害,甚至有一县,在三四月之内,连杀十余县官者。) 张献忠为了打击报复,在攻陷成都后,便以‘科举’为名义,召集全川的士子前来应试。 随后,‘聚之于大悲寺,尽杀之’,遇难者达数千人之多。 (献忠性情猜忌,恐士子通敌,遂以‘结党谋逆’为由,屠戮应试者。大悲寺之变后,蜀地文人,几近断绝。) 在皇权不下乡的古代,屠杀学子、士绅,基本上就等于自毁基层的治理网络。 至此,张献忠的治下,赋税、户籍、水利等,全盘瘫痪。 政令更是出不了成都府一步,税收断绝。 于是他只能被迫走上继续抢掠和屠杀的道路,最终彻底失去了人心。 张献忠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所以江瀚一定要避免自己重蹈覆辙。 保宁府三十万百姓,四川三百万百姓,只靠他一个人是治理不过来的。 这些保宁府的士绅,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用这种软钉子来对抗江瀚。 就是因为他们看准了江瀚想要争霸天下,所图甚大。 争霸天下是离不开他们这群读书人的。 这群人垄断了知识和行政管理的技能,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而江瀚也需要利用这群人,来为自己治理地方,保证后方无忧。 但前提是,这群人必须听话,否则就是养虎为患。 杀人只是手段,江瀚现在需要的是,分化瓦解这帮乡绅。 江瀚坐在府衙里沉默不语,良久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一旁的李立远见状连忙凑了上去: “大帅这是想到法子了?” 江瀚点点头,朝他吩咐道: “你拿着我的手令,立刻去找赵赞画。” “让他把这几家士绅所在乡县的分田工作,全都给我停了。” 李立远愣了愣:“全停了?” “没错,都停了。” 江瀚冷笑道, “对外就找个由头,说这几家的田契、户籍,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告诉那些等着分地的百姓,什么时候这些乡里的老大人们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开始分田。” “要不然都给我等着,看谁耗得过谁!” “你不是说,这群人在乡间素有名望吗?” “我就是要逼着百姓,都去他们家门口堵着,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叫转移矛盾!” 李立远听罢,恍然大悟。 什么狗屁民望,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百姓们只会觉得这群乡绅碍事,故意阻拦他们分地。 江涵接着补充道: “另外,我这边立刻起草文书,开科取士!” “我就不信了,他们这几家真能一手遮天?” “偌大一个保宁府,难道就没有几个想出人头地的贫困学子?” 先发一章晚点还有 第248章 开科取士 江瀚很清楚,想要对付这群盘根错节的乡绅,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 这样才能根本上,彻底瓦解旧乡绅对知识和权力的垄断。 长远来看,江瀚需要开办属于自己的书院,培养忠于自己的下一代。 可现在他没那个条件,也等不及。 从短期来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拉一派,打一派。 保宁府一共两州八县之地,空出来的职缺可不少。 江瀚要用官位,来分化这群看似铁板一块的读书人。 念及于此,他立刻下令,把先前在广元县,第一个向自己投诚的县令曾瑞,火速调了过来。 (曾瑞在224章出现过) 江瀚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头上安了一顶“保宁府知府”的帽子。 从知县到知府,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的含金量却是天壤之别! 知县是正七品。 而知府是正四品! 在正常的大明官僚体系内,从一个知县晋升到知府,哪怕是一帆风顺,也至少需要十到二十年的宦海沉浮。 如果朝中无人撑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跨过这道天堑。 曾瑞以一个举人出身的知县,在短短数月之内摇身一变,就成了执掌川北核心州府的大员。 当他接到任命时,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对自己的三级跳式晋升,确实是欣喜若狂; 但另一方面,他又感慨这个知府,不是大明朝廷任命的知府。 但曾瑞心里拎得很清楚,以自己一个寻常举人的身份,想要坐到知府这个位置上,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事。 只能说这帮反贼,有好处他是真给啊。 曾瑞在一番天人交战后,最终还是想通了。 反正已经降了贼,人生苦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安下心来好生做事。 说白了,曾瑞也是看在江瀚带兵颇有章法,而且从不滥杀无辜的份上,这才归了心。 要是换做其他只知道杀人劫掠的贼寇来,他恐怕也不会真心做事。 曾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花了几天苦思冥想,亲自替江瀚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封《招贤令》。 “来人!” 他将墨迹未干的告示,交给下属,吩咐道,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贴出去!” “沿途各县,各乡,务必全给我通知到!” “我要让保宁府的所有士子,都看到这封招贤令!” “今我主江瀚克复川北,求贤若渴。” “为解民于倒悬,特开‘恩科’,不拘一格以揽天下英才!” “凡应试者,不问出身,不问贫富,自认有才之士皆可报名。” “应试内容不考经义,不考八股。” “只考三策:一问‘农桑水利’,二问‘钱粮经理’,三问‘刑名法度’,皆是治国理政的实学。” “中选者不论文武,不分先后,择优录取。” “保宁府两州八县之地,虚席以待,最优者可为一县主官!” 这篇告示,如同一块巨石,在保宁府的各个州县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士绅大族,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那帮反贼附庸风雅的拙劣表演罢了。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也配谈“开设恩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招贤令? 只要他们这些大族不动,最多也就只能招来一群童生、秀才。 想靠他们治理地方?省省吧。 然而,这群世家大族却忽略了,在保宁府各个乡镇的角落里,还有不少才华横溢,却因为家中贫苦,郁郁不得志的学子。 对于这群人而言,这封招贤令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招贤令很快便传到了剑州梁家所在的梁家村。 梁家村,因为有大理寺丞梁之栋的存在,所以村子还算富裕。 村中甚至还开办了族学,供养着族中数十位士子。 书房内,梁庭寺一改当初老态龙钟的模样,看着手里的招贤令放声大笑。 “狗屁不通!” “那曾瑞不过一介举人,全靠着委身从贼,才混了个知府。” “如今还想撺掇我等心怀朝廷的士人从贼,简直恬不知耻!” “来人,通知族学里的士子,最近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私自出村!” “吃了我梁家的,千万别想着再去贼人那里分一杯羹!” 不用梁庭寺特意交代,族学里的馆师们早就开始嚷嚷了起来。 馆师们自发地号召起族中士子,要求他们“明辨是非,坚守大节”,绝不能被贼人蛊惑。 这群士子,大多都受过梁家的接济,自然是个个言辞凿凿,态度坚决。 并对那贼寇的恩科,表现出了极大的鄙夷。 他们有族老的接济,自然是衣食无忧,但在一河之隔的团石村,情况就有了些许变化。 一个名叫吴熙的年轻秀才,在看到这份告示时,双眼直冒光。 吴熙是天启七年的生员,家中贫寒,老母常年卧病在床。 在他之下,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吴熙自幼聪慧,饱读诗书,本是村里最有希望中举的人才。 可就在他准备参加乡试那年,家里却突遭变故。 他的父亲吴明达,在一次意外中失足摔落山崖,当场丢了性命。 父亲的意外离世,让本就贫困的家庭,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吴熙只能含泪放弃了乡试,回到家中,一边务农一边守丧,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如今他年满二十五,却依旧是孤身一人。 本来吴熙身为秀才,应该是村里的香饽饽才对。 可附近的十里八乡的媒婆,听说他家的状况后,个个都避之不及。 当吴熙在村口看到那份招贤令时,那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保宁府两州八县之地,虚席以待,最优者可为一县主官!” 他扛着锄头,飞也似的跑回家里,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病榻上的老母。 可他老母亲听完,脸上却充满了担忧: “儿啊,那.那毕竟是一群反贼,不是咱们大明朝的正途。” “你要是去了,万一万一将来朝廷派兵打回来了,可是要杀头的!” “为娘这把年纪倒是不怕死,可你们几个” 但今时不同往日,吴熙十分坚决: “娘!” “咱们家,现在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宏宇他们几个饿得面黄肌瘦,只能啃野草树根充饥。”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儿子自恃才思敏捷,无论如何都想去试一试!” “要是成了,咱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要是败了.” 他惨笑一声, “最多也就是碗大个疤,大不了下辈子重头再来!” 见儿子如此坚决,病榻上的老母也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自从丈夫意外坠亡,她就一病不起。 自家儿子的才学,她一清二楚。 不到及冠就考上了秀才,就连隔壁的梁家村,也没几个能与之媲美的。 要不是家里拖累了吴熙,说不定他早就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了。 得到了母亲的首肯,吴熙把家里大部分的干粮都留了下来,交给年幼的弟弟宏宇。 吴熙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好生照顾娘亲,大哥去去就回!” “到时候考中恩科,骑着高头大马接你们去城里!” 就这样,他带了两张硬邦邦的粗粮饼子,背上破旧不堪的书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保宁府的赶考之路。 吴熙心里盘算着,两张饼子省点吃,掰成小块,每天就着河水吃一点,应该能勉强支撑他赶到保宁府。 然而,当他饥肠辘辘赶到剑州城时,刚进城没几步,周围几个穿着皂服的吏员就盯上了他。 吴熙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饼子。 “唉,前头那个背书箱的,给我站住。” 一个吏员快步跟上,扯着嗓门朝他嚷嚷道。 吴熙听了,心里更是惊慌。 他还以为遇到了城里的苛索无度的小吏,想要抢他的盘缠。 吴熙二话不说,撒开腿就往一旁的小巷里钻,想要甩掉小吏。 那吏员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在巷子里你追我赶,跑了大半天,吴熙最终还是被那吏员给堵在了巷子里。 本就饿得不行的吴熙眼冒金星,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奉命前往保宁府赶考的士子,你你竟敢当街拦我去路?” “我告诉你,我身上可就只有一个破书箱,想要好处,还请另寻高门!”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对面的吏员听完却摆了摆手; “这位相公莫怕。” “我等是新上任的曾知府派来的,专程在城门等候,你们这些想要去保宁府赶考的士子。” 吴熙听罢,一脸疑惑: “等我们干什么?” 那小吏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曾知府有交代,说是路途遥远,怕各位赶考的士子盘缠不足,路上再出现点什么意外。” “所以他特意在各个州县,设立了几个转运点。” “等你们这些士子人齐了,再由官府统一安排马车,把各位安全地送到保宁府去。” 原来,自从招贤令发出后不久,曾瑞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此次前来应试的,很可能都是些家境贫寒的学子。 这些学子不一定有能力,独自一人赶到百里之外的保宁府应试。 所以曾瑞特意请示了江瀚,调动军中马匹,在各个州县的设立了专门的转运点,负责统一运送这帮贫困士子。 就这样,吴熙这个连饭快吃不饱的穷秀才,第一次坐上了四平八稳的马车。 他怀着一颗忐忑而又激动的心,奔赴百里之外的保宁府,准备参加这场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恩科”。 第249章 别开生面的恩科 经过数日的颠簸,马车载着吴熙和其他几位剑州士子,终于缓缓驶入了保宁府地界。 随着保宁府的城墙越来越近,吴熙掀开车帘一角,仔细窥探着面前的城池。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兵荒马乱、满目疮痍的“贼占区”,截然不同。 城门口少了盘剥的守军,反倒是几个扎着红头巾的民兵站在路旁,引导着来往的车流。 城墙根新刷的石灰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均田免赋,饥者得食”。 字迹歪歪扭扭,但却看起来十分惹眼。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的贡院,依照指引,有序地停在了贡院西侧的空地上。 吴熙和几位同车的士子排成一列,跟在带队的管事身后,准备前往贡院里的东西点名厅登记。 贡院正门前的石牌坊下人头攒动,远比吴熙想象中更为热闹。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背上的旧书箱,里面还剩三支秃笔、半块墨锭和几张草纸。 石牌坊下,除了穿着发白儒衫、神情忐忑的落魄秀才,还混杂着不少穿着皂衣,挂着算袋的吏员。 他们有的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一人反复默诵着什么,神情紧张而专注。 “敢问兄台,这.这是怎么回事?” 吴熙见状,忍不住低声问了问身旁的中年士子, “这些当差的也是来应试的?” 那中年士子比他早到,消息更为灵通: “兄台是刚到吧?” “这些都是衙门里的经年老吏,干了小半辈子的文书工作。” “没想到这次恩科是真不看出身,连下面的小吏都能报名应试。” “听说只要考过,他们就能由吏转官,为政一方。” 由吏转官?! 吴熙听罢,满脸惊讶。 他当秀才这些年,见多了皂吏被官绅呼来喝去的模样。 这些人也算是识文断字之辈,只不过却因为制度原因,终身不能为官。 没想到今天这场恩科,就连这帮不起眼的吏员,也被允许出来应试了。 明代的官和吏,分属完全不同的体系,几乎无法跨越。 明代将官员纳入“流内官”体系,主要通过科举选拔人才,要求官员具备儒家经典素养,通晓治国之道; 而吏员属于“流外”,多由佥充、招募或罚充而来。 主要负责文书、刑名、赋税等具体事务,本质上是办事人员。 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认为,是朱元璋特地立下的规矩,规定“吏员不得为官”。 但实则不然,由于洪武年间天下初定,人才匮乏,老朱也开放了吏员的上升通道。 比如洪武年间,费震由吏员官至户部尚书。 根据年表记载:胡祯、徐辉、李友直等人,都是由吏员升任中央要职的。 当然了,老朱毕竟是经历过元末的人,他深知吏员的危害。 所以朱元璋虽然没有断绝吏员的上升通道,但还是在制度上有所改动。 他通过抬高官员的地位,压制吏员的上升空间,防止吏员掌握实权后营私舞弊。 直到成化年间,科举制度完备,吏员渐渐被视为“杂流”,升官之途遂绝。 明代主流观念认为,吏员多出身寒微,缺乏儒家修身齐家的教化。 他们最熟悉的是刑名、钱谷等“末技”,而非“仁义道德”的治世理念。 可对于江瀚来说,他恰恰最不需要的就是什么治世理念,他只需要这群吏员手里掌握的技能就好。 当然了,现在能留下参加恩科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 那些欺压百姓的三班衙役,早就被拎出来砍了脑袋。 穿过写着“天开文运”的中门匾额,吴熙等人来到东点名厅,详细地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报给了文书。 文书把吴熙的籍贯、样貌仔细誊抄在草纸上,随后将其贴在了一块一尺见方的木牌上。 “拿好了,你的牌子。” “三日之后,寅时点名,卯时入场,千万别误了时辰!” 吴熙千恩万谢的接过牌子,将其小心翼翼地踹在怀里。 可转头他就犯了难,还要再等三天,这几天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吴熙在保宁府既没有亲眷,也没有同窗,最关键的是,他带来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 罢了,找个城隍庙对付几晚吧,但愿别染上了风寒。 就在吴熙准备离开时,负责登记的文书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连忙提醒道: “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在锦屏书院暂住,大帅提供吃食。” 吴熙听罢两眼发光,揖身告谢后便匆匆赶往了锦屏书院。 三日后,寅时,百余位生员如约而至,早早地等在了贡院门口。 “肃静!” “考生验明身份,依次入场!” 龙门外,身着崭新号衣的士卒声音洪亮,压下了门外的喧嚣。 简单验明身份后,生员们便被放进了考场。 人群里的吴熙见状,十分诧异, “嗯?” “不用搜检吗?” 一旁文书看也不看他,随口应付道: “不用,进去吧。” “你们就算夹带进去,也没地儿找答案。” 吴熙听得是一头雾水,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生员和皂吏们,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踏进了考场。 找到地字十二号号舍,吴熙摊开草纸,细细磨开墨锭,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号舍外,新任知府曾瑞提着铁皮喇叭,最后宣读着考试章程: “此次取士,不问出身,不考八股!只论实学!” “大帅有言,一篇华而不实的锦绣文章,远不如一条能让百姓吃饱饭的良策!” “希望今天诸位,都能拿出自己的真才实学!” 说罢,考卷便被分发了下来。 吴熙接过考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第一道是农桑水利,题目十分简洁: “保宁府北部山多地瘠,今有流民千户需安置。” “试问:如何择地垦荒,使三年内粮产自足?” “提示,可从‘垦荒’、‘选种’、‘养地’、‘兴修水利’四项中,择一阐述。” “所献之策必须具体可行,勿用虚言。” 见到这题目,考场内瞬间传来了一片哀嚎。 “肃静!” 曾瑞背着手在考场内来回巡视,将底下一众士子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体面的富家子弟,看到题目后,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叫择地垦荒? 这些田间地头的鄙事,他家里的西席可从没教过。 他看着卷子久久不能下笔,心中暗骂, “这这都是泥腿子才操心的东西,与我等士子何干?” 他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地留下了一篇空洞文章。 曾瑞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模样,心中暗自感叹: “什么狗屁玩意儿?” “君王当行仁政,广施恩德,则民心自附,农业自兴.这不说了跟没说一样嘛。” “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却是个草包!” 而另一头号舍里的吴熙,读完题目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吗? 吴熙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提笔,把自己多年来在田间地头,亲身实践的经验,尽数倾洒在草纸上。 “学生以为,山多地瘠,耕种模式当因地制宜。” “.据礼部尚书徐光启所著的《农政全书》中记载,福建一带有作物番薯,可救荒。” “地瘠可通过轮种之法养地。” “第一年,当于岗地广种番薯,并于薯垄之间套种豆类。” “豆可养地,薯藤又能抑制杂草。” “第二年,当轮作冬小麦与苜蓿,麦收之后,立刻播撒苜蓿。” “苜蓿不仅能肥田,更是上等的牲畜草料,可为军队提供马料。” “第三年,当选育粟米,并与豆类间作。” “为预防旱情,当广修水窖蓄雨,可在山腰荫地开挖鱼鳞坑,截留雨水。” “坡脚修筑塘坝,连接水渠,则可自流灌溉,无虞旱情!” 吴熙虽然常年劳作,但却从不耽误他写一手台阁体,卷面整洁、方正,看得他满意至极。 答完第一道农桑水利后,他满怀期待地望向了下面的题目。 第二题考的是钱粮经理。 “大战将至,我军拟征调民夫若干,需要发放一笔工费。” “库吏附笔后,将工费从府库提出,皆是整贯铜钱。” “经核算,若每个民夫发八十文钱,工费将多出三百文;若每个民夫发七十文,工费将缺少四百文。” “问:这批民夫有多少人,库吏提了多少银钱出库?” “请将解题之法详细列出,只写答案者视为无效。” 看到题目,吴熙只扫了一眼就笑了。 这不就是《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么? 面对这道看似简单的算术题,他只是略加思索,便在卷上列出了清晰的演算步骤。 “盈率:八十文;盈数:三百文;不足率:七十文;不足数:四百文。” “八十文减七十文,得十文,三百文加四百文,得七百文” “求人数用实除法,七百文除十文,得七十人。” “求总银以不足论,七十人乘七十文,得四千九百,再加四百,总共五千三百文。” “结论:降卒七十人,库吏共提出五千三百文。” 整个解题过程,行云流水,逻辑清晰,尽显其扎实的算学功底。 可吴熙倒是算清楚了,考场另一头的几个老秀才却是差点气晕过去。 “简直俗不可耐!铜臭十足!” 他低声咒骂道,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开科取士,怎么能用这种题目?!” 几个老秀才把手中的毛笔重重往桌上一扔,竟直接在草纸的背面,写下了一篇关于“君子不言利”的道德文章。 几人一边写还一边暗自得意,这篇文章不仅能提醒主帅重视道德,而且还能体现自己的“风骨”。 说不定,考官看了自己的文章,便会立刻把他们引为同道,推荐为官。 可巡视的曾瑞看见几人奋笔疾书的模样,心中却充满了鄙夷: “一帮酸秀才,活该大把年纪考不中举。” “愚不可耐!” 吴熙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他正准备看向第三道刑名法度题目时,却突然发现第二道题目中另有玄机。 “库吏附笔后,将这笔工费从府库提出,皆是整贯铜钱。” 整贯铜钱不应该是以千文为计的吗? 怎么最后算下来,只有五千三百文? 还差七百文去哪儿了? 吴熙心中一惊,连忙提笔重新计算。 可他算了好几遍,却发现自己的计算过程和结果,并无差错。 吴熙咬着笔杆,看着眼前的结果,有些难以置信。 莫不是题目出错了? 思来想去,吴熙还是在第二题后面补了一句: “窃以为当中有奸猾之徒,行虚报账目,侵吞工费之事,或为经办库吏所为。” 他坚信自己的计算没有问题。 如果题目也没问题,那很可能就是下面办事的人出了问题。 “但愿我没猜错。” 吴熙长叹了口气,随即看向最后一题,刑名法度。 “今有两案,请断之。” “其一,有佃户状告旧主张氏强占其田,而张氏现已归降我军。” “试问,如何在‘申张正义’与‘安抚降人’之间,寻求平衡?” “其二,有军中领兵大将攻伐官军,伤及无辜百姓。” “又当如何处置?” 吴熙盯着“佃户告降人”和“大将犯错”两个问题,琢磨了半晌。 这玩意儿,说是考刑名法度,可背后却是一道考察立场的题目。 如果放在大明朝,这案子都不用审,只要是个读过书的,都明白该怎么判。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场考试不是大明朝的科举啊。 佃户状告旧主,攻伐官军,这哪是大明衙门的公文里能出现的词汇? 思来想去,吴熙最终提笔写道: “张氏虽已归降,但旧罪不可轻饶,否则百姓不服新政。” “此案当秉公处理,切不可放过任何宵小之辈。” “至于军中领兵大将一事.” 吴熙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为其开脱一二: “自古刀兵相见,凶险万分,伤及无辜百姓不可避免。” “但既然是大将,必是一军砥柱,如果轻易处罚,恐怕底下士卒心怀不忿。” “依学生看,不如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第250章 朝为田舍郎 经过曾瑞等人的初审,吴熙和其他优异士子的答卷,很快就被送到了江瀚的案头。 “大帅,这些答卷是我和几位阅卷官共同审出来的,请您过目。” “此外有三人当为一甲,分别剑州吴熙,南部县陈安,阆中周德福。” “两位是明廷秀才,一位是保宁府衙的工房老吏。” 贡院衡鉴堂内,江瀚端坐于上首,随手接过曾瑞递来的卷子,一脸诧异: “哦?还真有吏员能进一甲?” “本以为开放吏员上升,只是做个千金买马骨的姿态,没想到里面还真有人才?” 曾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这周德福的卷子我看了,农桑以兴修水利为切入,环环相扣,一看就是个干实事的。” “其他两道钱粮和刑名题,答得也还不错,所以我就把他的卷子提到了一甲,给您过目。” 江瀚快速扫了一眼周德福的试卷,满脸欣慰: “嗯,不错,可为一方县令之选。” “这帮人你还别说,一手台阁体写的漂漂亮亮的,一个墨点都没有,乍一看和印刷出来的一模一样。” “其他两人呢?” 曾瑞凑上前去,翻起另外两张试卷: “这两人都是秀才出身,都是因家中贫困不得不回乡务农,养家糊口。” “两份卷子的作答也各有千秋,只不过下官认为,还是剑州吴熙更胜一筹。” 江瀚接过两份卷子,一一对比起来: “是吗?你是怎么判断的?” 曾瑞杵在一旁,指着卷子解释道: “从第一题农桑来看,两人都颇有见解。 “一个提出了轮种养地,一个提出了选种增产,可谓是不分上下。” “但区别就在第二题,剑州吴熙看出了您题目中的小心思,而且还特意做出了批注。” “而南部县的陈安,则中规中矩的写出了答案,没有提出异议。” 江瀚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两份工整简洁的卷子。 如曾瑞所说,在钱粮一题上,这个叫做吴熙的士子更胜一筹。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刑名题上,尤其是关于大将处置那段。 看到“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几个字后,江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见识,懂进退,更重要的是分得清立场。” 他屈指在吴熙的名字上重重一敲, “此人当为今科状元。” “他现在在何处?带他来见我,我要面试一番。” 曾瑞屈伸一揖: “此人家中困苦,盘缠不够,正在锦屏书院暂住。” “我这就派人去找他,那其他两位呢?可要一并带过来?” 江瀚摇摇头: “不用,先把他带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州衙后堂,江瀚亲自召见。 很快,睡眼惺忪的吴熙便被带了过来。 他被引进来时,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这么晚了,突然把自己从书院叫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曾瑞口风很紧,只说是大帅召见,丝毫不肯泄露丁点消息。 搜过身后,吴熙低着头,跟着曾瑞缓缓走进大堂。 看着上首那位搅动川北风云的叛军头子,吴熙深深一揖: “学生吴熙,拜见大帅!” “免礼。” 江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仔细打量着吴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身形有些瘦弱,但脊背挺直,眼神里有种被贫困磨砺出的坚韧。 “剑州团石村人?” 半晌后,江瀚开门见山地问道。 吴熙恭恭敬敬: “回大帅,正是。” “家中.听说颇为艰难?老母卧病,弟妹年幼?” 江瀚的语气平淡,却让吴熙心头一紧。 “是” 吴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家父早逝,全赖学生耕种糊口。” “这次有幸得闻大帅的招贤令,便想破釜沉舟,换个活法。” 江瀚眼中精光一闪, “换个活法?” “不错,本帅要的就是野心家。” “我且问你,你这卷子上的农桑一题中的轮种法可是真的?你亲自上手试过吗?” 吴熙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回答道: “回大帅,学生家贫,自幼随父耕作,深知地瘠之苦。” “家父去世后,更是年复一年劳作在田间地头,对轮种法可谓是烂熟于心。” “《农政全书》学生亦曾借阅,其中大宗伯‘薯可救荒’的结论,学生深以为然。” “只是碍于地域限制,再加上薯类胀气,富商豪绅不愿推广罢了。” 江瀚听罢点点头,追问道: “既然你知道薯类胀气,可有办法解决?” 吴熙毕竟没真正种过红薯,也不敢妄下结论。 他只能谨慎地回答道: “学生只是略有耳闻,但这类作物毕竟亩产高,眼下大明天灾四起,饥民遍地,对于吃不上饭的饥民来说,有粮食总比啃树皮,吃观音土更好。” “先把命吊住才是真的,胀气不胀气的,不是他们现在考虑的事情。” 江瀚听罢点点头,虽然是纸上谈兵,但也算是略有见地。 “嗯,没有夸夸其谈,算你过关。” 随后,江瀚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吴熙, “剑州梁家村,离你团石村不远吧?” “梁庭寺那老狐狸,你可知道?” 吴熙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回大帅,一河之隔,梁家大名如雷贯耳。” “梁家不仅占地颇广,而且族学森严,十分排外。” “家父在学生年幼时,曾想把学生送去梁家族学,但却被其馆师斥为泥腿子,不配读书。” 江瀚听罢,笑容更盛: “哦?竟然还有这等渊源?!” “那我问你,如果我派你去剑州分管农政水利,你该如何去做?” 吴熙听罢有些诧异,难不成大帅对梁家有想法? 江瀚毫不遮掩的点了点头: “没错,这梁家看似毕恭毕敬,实则不怀好意。”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特开恩科?无非就是这些进士、举人家族不肯合作罢了。”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吴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大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自己去对付剑州梁家。 如果自己答得好,说不定真能一飞冲天。 他沉思良久,梁家作为京师中有人为官的进士家族,在剑州盘踞百年,根深蒂固。 但如今世道变了,梁家最大的靠山大明官府,已经被从保宁府彻底剪除。 大帅所虑,无非是直接动手,会落个屠戮乡贤学子的恶名,于日后招贤纳才,统治四川不利。 吴熙仔细回忆着在梁家族学外受到的羞辱,以及他这些年在梁家村的所见所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回禀大帅,” 半晌后,吴熙终于抬起头,拱手道, “梁家势大,乃百年积威。” “然而其根基无非是土地家财、奴仆义子和乡党百姓的拥戴。” “可如今梁家已经失了官身权势,便如同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 “如果让学生出马,对付梁家,我首先会分化梁家一族与梁家村村民。” “先令梁家人外无援军,再依律剪除其内部爪牙,遣散奴仆义子,并依律罚银。” “最后再使计让梁家上下族人反目,这样几招下来,任谁来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吴熙说完,再次深深一揖: “此乃学生浅见,都是基于学生日常所见和大明律例,具体施行,还需大帅定夺。” 江瀚沉默了半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电,审视着下方这个年轻的落魄秀才。 “很好,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 “我此前已经派人去梁家村了,你回去再仔细想想,该如何施行。” “收拾梁家只是其一,牧守一方,保境安民才是关键。” “行了,天色都快亮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吴熙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仰: “大帅胸怀丘壑,不拘一格降人才。” “此次恩科,拔擢士子于寒微,启用吏员重实干,有如此人杰,我保宁府上下甚幸,百姓甚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连江瀚听完也心中暗自得意。 他挥了挥手,放声大笑: “去吧,有好事等着你。” 江瀚召见完吴熙后,只隔了一天,便把恩科中试的榜单放了出去。 州衙仪门外,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大家都垫着脚,伸着脑袋,想看看到底是哪家才俊脱颖而出。 至于选出来的是大明的才子,还是反贼的才子,谁还管那么多,看个热闹就够了。 仪门外,一面巨大的朱漆木牌高悬,上面蒙着耀眼的红绸。 最前头的空地被清了出来,以供各路学子立足。 知府曾瑞立于阶上,目光扫过下方或期待或忐忑的众人,最后在人群前的吴熙身上略作停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恩科取士,为军抡才!” “经大帅亲阅,本科共取中各州府俊杰六十八人! ”唱名——”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出,被点到的人无不激动出列,向四方传来的喝彩声拱手道谢。 没被点中的生员来不及气馁,竖起耳朵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第251章 暮登天子堂 唱名到最后三人时,曾瑞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科探花——阆中周德福!” 听了这个名字,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起。 “周德福?” “谁啊?” “没听过这名字啊?” 只见前排一个角落,一个身着半旧皂服、年约五十多岁、身形微佝的老者,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 他左右看看,一条腿迈了出去却又立刻收回来,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周?周书办?!” 有眼尖的把他认了出来,失声叫道, “这不是州府衙工房的吏员周德福吗?!” “啊?!真的假的?” “天老爷,真有吏员中试?!还进了三鼎甲?!” 人群瞬间哗然,众人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周德福在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羡慕的目光注视下,仿佛才如梦初醒。 他浑身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出列,对着曾瑞和四周深深一揖,抱拳过顶。 紧张之下,他的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嘴唇哆嗦着,老眼已然有些湿润。 曾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下一位,声音依旧洪亮: “本科榜眼——南部县陈安!”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洗得发白、打有补丁儒衫的青年应声而出。 他面容清癯,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正是南部县陈安。 他脸上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激动笑容,向着四方拱手。 只是那笑容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自己答得已算尽善尽美,竟然还不是状元? 难道不成那帮家学渊源的进士子弟,也出来应试了? 不可能啊。 曾瑞也没理他,而是再度拔高了声音,朗声道: “本科案首状元——剑州吴熙!” “谁?” “吴熙?没听过啊,哪家才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人群中的吴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围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跳如擂鼓。 案首?状元? 前日大帅召见,没想到今天竟然中了状元? 巨大的不真实感瞬间淹没了他。 吴熙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一片艳羡和嫉妒的惊呼声中迈出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出人群,来到阶前空地中央。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后对着曾瑞和欢呼的人群深深作揖,心绪却仍在云端飘荡。 可这还没完,曾瑞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全场哗然: “大帅有令——” “榜眼陈安,才学兼备,即日赴任苍溪县县令;探花周德福,老成干练,即日赴任南部县县令!” “什么?!县令?!” “秀才和老吏也能当县令?!” “天老爷,招贤令不曾欺我,最优者真的可为一县主官!” 不怪众人如此惊讶,县令虽然听起来是区区七品官,但实际上县令又号称百里侯,父母官。 很多普通人一辈子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员,就是县令。 就连曾瑞身为举人,此前也是苦等了几年,最后才等来了个广元县县令的职缺。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江瀚,要不是他带兵宰了上一任广元县县令,朝中无人敢走马上任。 否则曾瑞可能等到头发花白,都不一定能等来这个职缺。 巨大的惊呼,羡慕声在人群中爆发开来,几乎要把州衙仪门给掀翻。 无数道目光汇聚,紧紧地盯着那积年老吏和落魄秀才,充满了震撼。 可人们突然回过神来,还有个状元郎呢?他该是什么职位? 议论声四起,有的说是县令,有的胆子更大,直接猜是知州。 就在此时,曾瑞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所有喧哗: “肃静!” “状元吴熙,才思敏捷,见解超卓,深得大帅嘉许!” “特擢升为从六品剑州州同知,分管农政、水利诸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从六品州同知?! 一个刚刚放榜的新科状元,甚至还没来得及观政,直接就授了从六品的实权州官?! 吴熙刚刚从惊喜中缓过神来,可突如其来的任命又让他脑子一空,愣在了原地。 他从之前深夜召见一事中有过推断,估计自己很可能是要被派去剑州对付梁家。 可他也就敢想象州署吏目,最多是个从七品的州判官顶天了,没想到竟然是二把手州同知?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上的年轻状元郎,羡慕?嫉妒?敬畏? 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仪门外,只剩下吴熙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红绸的猎猎声响。 这次恩科放榜带来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唱名完毕,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开始。 新科三鼎甲被请入州衙后堂,由曾瑞亲自主持,换上了象征荣耀的崭新衣袍。 按照明廷规制,吴熙是一身绯红圆领袍,绣着鹭鸶(Lùsī)补子,头戴乌纱帽,腰缠玉带。 陈安和周德福则是青色官袍,绣着鸂鶒(Xīchì)补子,同样头戴乌纱,玉带环腰。 当三人重新出现在仪门外时,早已备好的三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正候着他们。 在众人灼热目光注视下,三人翻身上马,领着六十五位中试学子,浩浩荡荡。 早有兵丁开道,锣鼓喧天而起。 “夸官游街——!” 随着一声高喝,游街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城内主要街道行去。 两列盔明甲亮、精神抖擞的卫兵开道,长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无声地宣告着新政权的力量。 紧随其后的,是一匹特意挑选、披着红绸的高头大马。 马上端坐的,正是新晋案首吴熙。 他头上簪着一朵硕大鲜艳的红绸花,虽然外面是崭新的官袍,可内里依旧穿着那件旧儒衫。 这是曾瑞特地交代的,要他把旧儒衫塞在内里,以供众人观摩。 这并非是要羞辱吴熙,而是要体现此次恩科的重点,不拘一格降人才。 游街的路线不长,却极具深意: 从州衙出发,穿行保宁府最繁华的几条主街,最后直奔寿王府而去。 江瀚在寿王府设下了琼林宴,等着他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看!那就是案首吴熙?” “听说之前是剑州一个穷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真的假的?穷秀才也能考第一,还能骑大马游街?” “那还有假!没看见亲兵护卫?听说他可是大帅亲点的案首!” “啧啧,连旧衫都不舍得换果然有真本事,穿破衣烂衫也能出头。” “快看,状元郎后面的探花,那不是府衙的老吏周德福吗?没想到他也中了!” 议论声、惊叹声、羡慕声交织在一起。 吴熙骑在马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热目光,好不得意。 春风得意马蹄疾,古人诚不欺我也! 人生要是来上这么一次,就算死了也不后悔。 游街的队伍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城西南的寿王府大门前。 寿王府始建于弘治四年,历时五年于弘治九年建成。 为了修建这座王府,寿王朱祐榰强拆城中凤凰山麓的千余户民居,迁移县学、寺观、公署数十处。 甚至听信术士“金虎昂首不利主家”的谗言,将象征祥瑞的凤凰山铲为平地。 可一顿劳民伤财后,朱祐榰却仅仅在此住了八年,就闹着上书改封到了湖广德安府。 此后,这座寿王府就彻底空置了下来。 为了第一次开科取士圆满落幕,江瀚特意下令,将空置已久的寿王府打扫出来,并在此设下琼林宴,接待一众士子。 江瀚希望借此释放出政治信号,昭告四川全省,以示他改天换日的决心。 此刻,寿王府朱漆大门洞开,崭新的红毯从门前一直铺到正殿丹墀之下。 府内亭台楼阁虽难掩岁月痕迹,但处处整洁一新,廊柱重新翻新,窗纸新糊,连庭院中的杂草都被清除干净,十分庄重和喜庆。 士卒肃立于道路两旁,个个昂首挺胸,平添几分威严。 游街队伍抵达王府大门前停下。 曾瑞早已在此等候,他肃容道: “大帅已在府中正殿等候诸位新科俊彦,请随我来。” 三人下马,在曾瑞的引领下,踏上红毯,穿过一道道森严的门禁,步入这曾经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深宅大院。 寿王府正殿内,灯火通明。 虽不及当年盛况,但此刻的宴席却也规制极高,珍馐美馔,丝竹悠扬。 江瀚高踞主位,神情中带着一丝和煦。 曾瑞与军中几位将领作陪,新科进士们分坐两侧。 席间,江瀚寥寥数语,勉励众人尽忠职守,造福一方。 饮宴渐渐进入尾声,酒过三巡,众人脸上还是兴奋不已,脸颊上都带着红晕。 江瀚并未多留,只是道“诸位辛苦”,便在亲卫簇拥下先行离席。 接着一众士子也在冯承宣的带领下,离开了大殿。 见此情形,新科三鼎甲吴熙、陈安、周德福三人也准备告退。 刚走出正殿大门不远,身后便传来曾瑞的声音: “三位新贵,留步。” 三人闻声转身,只见曾瑞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捧着朱漆托盘的侍从。 “大帅有赏赐,命本府亲自转交。” 三人有些诧异,今天已经是超规格了,怎么还有赏赐。 曾瑞带着笑脸,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依次上前。 首先是探花周德福。 托盘上赫然是几锭沉甸甸、闪着润泽光芒的官银,旁边还有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 曾瑞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台一角镌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旁边另有一枚小巧的银质印章,刻着“勤政惠民”四个小字。 “周县令,” 曾瑞看着这位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老吏, “大帅知你半生谨小慎微,勤恳于事。” “银子收好,这是安家立业之本,砚台勉励你执笔为民,印章希望你时刻铭记‘勤政惠民’四字。 “不要辜负大帅所托,当好这百里侯,替他牧守一方。” 周德福双手颤抖地接过,老泪纵横,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下官肝脑涂地,难报大帅恩德万一!” 接着是榜眼陈安。 托盘上同样是几锭官银,除此之外,还有几册装帧精良的书卷。 曾瑞拿起最上面一本,赫然是《肃本淳化阁帖》。 “陈县令,” 曾瑞看向这位年轻的寒门士子, “大帅知道你喜爱书法,这是从宁夏庆藩搜出来的《淳化阁帖》。” “虽然只是拓本,但里面包括了王羲之、王献之、张芝、钟繇等宋以前历代书法大家的匠心之作。” “应该是庆王从兰州找来的。” 陈安郑重接过,心中感到一阵暖流。 他深深作揖: “学生定当夙夜匪懈,不负大帅栽培!” 最后,轮到状元吴熙时,托盘上的东西明显不同。 除了银子外,还有一个更大、更厚实的锦盒。 曾瑞亲自打开锦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味名贵药材,旁边另有一个小一些的药匣,装着几瓶贴着红纸标签的丸药。 更令人意外的是,侍从里还有位背着药箱、身着干净布衣的老者。 曾瑞的目光落在吴熙身上,声音低沉: “状元郎,” 他指着药材和药匣, “大帅听闻你老母卧病在床,特意命我从府库里调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和丹丸,或能缓解病痛。”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位老者: “这位是府城名医,张济生张大夫。” “大帅特命他随你同返剑州,为令堂诊治疗养,务求尽心尽力。” 吴熙听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那锦盒里散发着清香的滋补药材,又看向那位老医匠,再想起家中病榻上形容枯槁、日夜呻吟的老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吴熙“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朝着正殿方向砰砰砰,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青石地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额头上瞬间一片血红,可他却浑然不觉。 “大帅厚恩.学生学生”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心里满是感激。 曾瑞看着吴熙额头的血迹和激动难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啧啧,拿捏人心这块,还得看大帅。 他上前一步,扶起了这位状元郎: “起来吧。” “莫要做此女儿姿态,平白让人笑话。” 身后的陈安和周德福见状,也忙不迭的上前,扶起了吴熙。 曾瑞点点头: “东西收好,三日之后,准时赶赴剑州上任。” “大帅派了卫兵随行护卫,剑州的李知州也已经等候多时。” 他盯着吴熙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好好干,别忘了大帅交代你的事。” 第252章 梁家的糖衣炮弹 随着保宁府第一次恩科落幕,中试士子们的名字迅速传遍了川北。 吴熙的名字,自然也很快出现在了梁庭寺的案头上。 管家恭敬地呈上一张清单: “老爷,这是小的打探到的消息。” “吴熙,籍贯是剑州团石村,万历三十七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五,未曾婚娶。” “其父早亡,家徒四壁,老母卧病,下有年幼弟妹,全靠他耕种糊口。” “此番高中,得授剑州同知,实乃一步登天。” 梁庭寺捋着胡子,眉毛一挑: “团石村?” “莫非是与我梁家村一河之隔的那个破落村子?” 管家点点头:“正是” 梁庭寺闻言大喜过望: “这不就是半个乡党吗?” 他立刻精神矍铄地吩咐管家, “备礼!准备白银五百两,上好精米百石,再挑些库房里上等的滋补药材!” “另外,把村东头那间闲置的两进院子立刻收拾出来,一应用度和丫鬟仆人都配齐。” “你亲自带人去团石村,把吴家老夫人和那两个小的,客客气气地请到新宅来,就说是邻里照应。” “再请族中大夫过去,给老夫人看诊。” 管家会意,连忙带着人赶去收拾屋子,准备把吴家人接过来。 对此,远在保宁府的吴熙对此自然是毫不知情。 琼林宴后,他又在府城里逛了逛,趁着手头宽裕,给家里置办了些东西。 三天后,吴熙乘着马车,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剑州赴任。 刚到剑州,他就马不停蹄地先去拜见了顶头上司,知州李兴怀。 李知州年约四旬,气度沉稳,是江油李家的现任家主。 他先是例行公事地勉励了吴熙一番,并交代其分管剑州南部几个村落,其中就包含梁家村与团石村。 末了,李兴怀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 “吴同知,州衙已为你安排了住处。” “上任伊始,还是先把家眷接来城中安置为好,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徒增烦扰。” 吴熙心中本就记挂老母,闻言更是归心似箭。 谢过李知州后,他匆匆赶往团石村,满心想着将高中状元、官拜同知的喜讯亲口告知母亲。 可当他走进那间熟悉的小院落时,迎接他的只有一片空荡。 吴熙见状,心里猛地一沉。 莫非是家里遭贼了?! 可他家都揭不开锅了,怎么可能会遭贼? 向邻里打听后,他才得知,自家亲眷竟已被梁家接走了。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吴熙头顶,好个梁家,趁他不在竟然想贿赂自己家人。 吴熙立刻点起随行的十几名州衙民兵,风风火火地奔向了河对岸的梁家村。 可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当他见到村东头的新宅子时,也被梁家的大手笔给惊呆了。 宅子占地将近两亩,外头不仅有亭台花园,内里更是古朴典雅,仆役穿梭其间。 内院里,老母亲正躺在干净温暖的床榻上,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倒座房外,一位大夫正坐在外间守着药炉。 膳堂里,弟弟宏宇和妹妹宏瑶,正对着桌上的鸡鸭鱼肉大快朵颐,小脸上满是油光。 “大哥!” 眼尖的宏瑶最先看到吴熙,惊喜地跳下椅子,飞也似的朝他扑来。 宏宇也紧随其后,嘴里还塞着酱肉,含糊不清地喊道: “大哥!你回来啦!” “听说你高中了状元!是最大的官!” 吴熙一把搂住两个扑进怀里的小家伙,感受着他们身上传来的温热和激动。 宏宇和宏瑶紧紧抱着大哥的腰,生怕他再离开半步。 吴熙看着雕梁画栋的宅院,又看看两小只身上崭新的棉袄,心中无比唏嘘。 曾几何时,当他还是个落魄秀才时,可曾有人正眼看过他? 就连说媒的媒婆都嫌弃他家徒四壁,辛苦劳作几日,却连一副药方都抓不起。 可如今呢? 他不过是刚刚放榜,中了恩科的案首,授了州同知的官身。 人还没回到剑州,梁家这头盘踞百年的地头蛇,就已如闻着血腥的豺狼围了上来。 消息之灵通,动作之迅捷,令人咋舌。 不仅提前把他病弱的老母、年幼的弟妹接了过来,还十分贴心的备好了暖屋新衣,珍馐美味,并延医问药。 这一切的殷勤备至,不过就是因为他头顶上的乌纱帽而已。 哪里是什么乡党情谊? “呵” 吴熙心中冷笑一声,可惜啊可惜,梁庭寺那老狐狸还是晚了一步。 于是,吴熙找来了梁家在此负责的管事。 他面色平静,语气疏离: “梁老爷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宅子还请你们收回去。” “至于今天舍弟舍妹吃的这桌饭菜,以及家母的汤药费” 他顿了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你把账目算清,本官照价付银!” 要是换做以前,面对梁家,吴熙是断然说不出这番硬气的话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官至剑州同知,手握一方权柄,背后更是有大帅的支持。 临行前大帅所赐的官银,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梁家管事闻言,连忙上前劝道: “吴同知,这这可都是我家老爷的一片心意!” “你我两家仅一河之隔,正当互相扶持才是。” “老爷听闻您高中案首,喜不自胜,特意吩咐我等,好生照料老夫人和令弟令妹,不可怠慢。”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老爷还听说同知您尚未婚娶,正巧,我家大小姐年方十八,品貌端庄。” “家中老夫人正有意寻个门当户对的良缘,您可千万别推辞。” “吴同知一人在外为官,家中弟妹,还有病榻上的老夫人都要人照料,您说呢?” 梁家考虑得可谓是面面俱到,换做一般人来,恐怕还真接不住这招。 可吴熙心意已决,他断然拒绝道: “不必了!” “俗话说得好,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本官一人更是孤身惯了,请几个仆役来一样能照顾好家母。” “你把账目算清后,派人到剑州州衙报个信,本官自会付清。” 说罢,他不再理会梁家管事,转而蹲下身子,看向吃得满嘴流油的弟弟妹妹。 “宏宇,宏瑶,吃饱了吗?” “吃饱了就去收拾东西吧,咱不住这儿。” 两个小的瞬间愣住了,刚刚还沉浸在美食和新衣服的喜悦中,以为从此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大哥转头就要带他们离开。 妹妹宏瑶怯生生地问道: “大哥,咱们还回团石村吗?” 吴熙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底气十足: “不回去了。” “大哥在州城里有大房子!咱们进城住!” “真的?!”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回房间收拾那点可怜的细软去了。 吴熙叹了口气,带着身后的大夫张济生走进了内院。 病榻上的吴母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我儿.是我儿回来了吗?” 吴熙眼眶一红,扑通跪倒在床前: “娘!孩儿中了!” “今科案首,状元及第,跨马游街,饮宴琼林!孩儿现在是剑州同知了!” 吴母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吴熙的脸颊: “我儿.自幼聪慧,是娘拖累了你。” “不然.不然你早该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了。” 吴母话语哽咽,满是心疼与愧疚。 “娘!您快别这么说!” 吴熙急忙握住母亲的手,指着门口的张济生: “是大帅恩重,特意点了我的名字。” “大帅临行前不仅赐下金银药材,更是派了府城名医来替您诊治!” “有张大夫在,您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吴母看着那气度沉稳的老大夫,又看了看儿子身上的官袍,欣慰地点点头。 她喘着粗气,细细叮嘱道: “既如此,我儿千万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人家的知遇之恩.” 就在张济生仔细为吴母诊脉开方之时,梁家管事已经火速赶回梁家大宅,并将吴熙的反应,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梁庭寺。 梁庭寺眉头紧锁,背着手在书房里不停踱步: “无功不受禄?照价付银?” “他一个常年在田里刨食的穷酸秀才,哪来的这般底气?难不成是提前支了俸禄?” “银子、新宅、姻缘.这一套下来,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该松动几分!” “他吴熙竟然真的油盐不进?” 梁庭寺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拉拢新贵的手段,他梁家乃至整个大明的官绅圈子都玩得炉火纯青。 对付新贵,大明官场有送、请、捧三字诀。 送,就是先以“乡谊”、“提携后进”之类的借口送上厚礼,解决其窘境。 请,就是请吃饭,请听戏,请逛青楼;通过这些手段,把新官员拉入当地官绅的圈子里。 捧,是指官绅利用在本地的人脉和影响力,为新官员添设政绩,从而在官场上互相提携,结成同盟。 多少寒门新贵,就是这样被一步步拉拢、腐化,最终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可偏偏这吴熙,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先发一章,晚点还有,12点前 第253章 财富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吴熙把自家老母和弟弟妹妹都安顿好后,便立刻着手准备收拾梁家。 为此,他特意找来分管刑名钱粮的州通判,楚守正。 吴熙也不墨迹,开门见山地问道: “楚通判,梁家村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楚守正是个面容方正的中年人,闻言恭敬答道: “回禀同知,此前按赵赞画的吩咐,梁家村的分田一事已经暂停。” “只是.” “只是什么?” 楚守正叹了口气: “只是梁家村的村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也未曾躁动。” “下官派人探知,梁家为了安抚人心,拿出了不少米面钱粮,分给村民。” “梁家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这点开销于他不过九牛一毛。” “靠着钱粮开道,这才暂时稳住了局面。” 吴熙听罢点点头,眼神锐利: “看来得想办法先把梁家掏空,只要他手上没了银子,便无法收买乡民。” “这样,楚通判,你明日点两班衙役,七八文书,随我去一趟梁家村。” 楚守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恭敬敬应道: “遵命!” 他也想看看这位新来的状元郎的手段。 …… 次日,吴熙一身绯红官袍,带着楚守正、以及百余名壮班衙役,气势汹汹地开进了梁家村,直奔梁家大宅而去。 梁庭寺闻报,心中惊疑不定,强作镇定迎出大门。 “吴同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知吴同知有何” 梁庭寺一副顺民模样,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吴熙打断。 “梁老爷,” 吴熙声音冰冷,毫无寒暄之意, “本官接到举告,说你梁家私蓄奴仆!” “按律,凡庶民之家,不得存养奴婢。” “你府上那些所谓的‘义子’,人在何处?” “把族谱拿来,本官要一一查验点名!” 梁庭寺脸色一变,心中大骂,这分明是借题发挥。 “吴同知,有点过了吧?” “以‘义子’的名义收取奴仆,规避律法,本就是大明官绅间心照不宣的手段。” “你想收拾我梁家,何必以此为借口?” “再说了,那些都是老夫心善收留的孤儿,录入族谱,视为己出,绝非奴仆。” 吴熙闻言,冷哼一声: “梁老爷,你莫非忘了,保宁府现在不归大明管辖?” “大帅有令,为全力保障春耕,必须释放所有隐匿人口。” “是不是奴仆,查过便知!” 吴熙大一挥手,不容置疑, “梁老爷,我劝你好好配合,先把家中仆役带到前院,然后再把族谱取来。” 在一众衙役的环伺下,梁庭寺敢怒不敢言。 他要是敢动手反抗,恐怕来的就不是衙役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人取来族谱。 吴熙和楚守正对照族谱,一个个挨个点名,仔细盘问其日常职司、有无工钱、可否自由婚配离府。 但凡发现言行不一,或明显从事仆役工作而无自由身的,当场便记录在册。 整整忙活了一天,吴熙一行人竟然从梁家纠出了八十六个所谓的义子。 吴熙看着记录,冷哼一声: “梁老爷,你还有何话说?” “按律,蓄奴一人,仗一百。” “你梁家一共蓄奴八十六人,共计八千六百仗。” “我心善,给你抹个零,一共八千五百仗,你们梁家谁来受?” 听了这个数字,在场的梁家人腿都软了。 八千五百仗,就是钢筋铁骨在身,也得被打个稀碎。 看着周围举着水火棍,虎视眈眈的一众衙役,梁庭寺硬着头皮上前: “吴同知说笑了,这八千五百仗谁来都受不起,可否改为罚银?” 吴熙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问题,一仗三两银子,收您两万五千五百两。” “现银还是折算?” 梁庭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水火棍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三两一仗,你怎么不去抢?” 吴熙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行,如果梁老爷您嫌贵,那就找人来受着好了。” “我这趟带了一百多壮班衙役,个个都是打板子的好手,包您满意。” 听着眼前年轻人的威胁,梁庭寺牙根儿都快咬碎了: “姓吴的,你别以为傍上了靠山就能为所欲为。” “我告诉你,大明可还没亡呢。” “你就不怕哪天王师杀到,尔等俱为飞灰?” 吴熙摆摆手,十分不耐: “梁老爷,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两万五千五百两,限你十日内,将罚银如数缴至州衙。” “逾期不缴,每十日加罚一成!” “要是一个月后还未缴清,来的可就是镇守剑州的兵将了。” 梁庭寺死死盯着吴熙,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 “两万两银子,我梁家还是出得起,权当是上供了。” “吴同知慢走!不送!” 说罢他转身一甩长袖,愤然离开了前院。 吴熙看着梁庭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嗤笑一声。 老东西,枉自活了这么多岁。 没了权力护航,就算你梁家有金山银山,也得被我搬空。 等着吧。 他大手一挥,朝着身后的一众衙役吩咐道: “把这些梁家奴仆都给我带回去,我要连夜审问!” 州衙刑房内,灯火通明。 几十个梁家义子被分别关押在此。 吴熙坐在案后,看着堂下的几人,目光如电: “都说说吧。” “你们在梁家为奴多年,想必对梁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有什么该交代的,都交代出来,本官可以饶你们一次。” 堂下的几个梁家义子闻言,个个都梗着脖子,不肯开口。 吴熙也不急,他招手唤来衙役: “去,把夹棍过来,给这几位好汉松松筋骨。” 衙役点点头,很快,几副夹棍就套在了众人手上。 一旁的楚守正见状,出声提醒道: “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我可告诉你们,受了刑还不算完。” “眼下巴山深处的采石场和伐木场都缺人口,你们要是还敢嘴硬,就等着在里面干到死吧。” 吴熙也适时点点头,出声附和道: “嗯,采石场不错。” “大帅交代我等务必保障春耕,让府内兴修水利,正好石料紧缺。” “我看你们几个体格子还算不错,大帅仁厚,不白使唤人,每天都有工钱。” 听了这话,堂下几人被吓得脸色煞白。 受点刑他们还能咬牙扛过去,可巴山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里面不仅毒虫遍地,更有虎患肆虐。 工钱,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一个义子再也扛不住,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前,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的定然知无不言!” “梁庭寺那老东西,他.他勾结南禅寺的空印和尚,趁着前两年大旱灾荒,暗中放了不少印子钱。” “不少人借了印子钱还不上,只能拿土地来抵。” 吴熙听罢,目光一凝: “南禅寺?” “本官怎么从没听过?” 那义子急忙回道: “回大人!那老狐狸狡猾得很,从不亲自出面。” “他都是让空印那贼秃,打着寺庙的名义去放的印子钱。” “据小的所知,账册共有两本,梁家藏着一本,另一本就在空印和尚手里。” “小的.小的愿意带路!” 吴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很好,你,免罪!” “你带路,帮着把账册找出来。” 那义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 吴熙转过头,看着堂下的其他义子们: “还有人要交代吗?” “本官只在这里坐一晚,明日卯时,谁要是还交代不出来有用的东西,就立刻给我去采石场报道。” 众人听罢,忙不迭地围了上去,如同倒豆子一般,把梁家这些年干过的脏事,都给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吴熙和楚守正带着书吏,整整忙活了一夜,记录的口供和线索堆满了案头。 楚守正翻阅着记录,略带遗憾: “侵占官地,包揽词讼,隐匿丁口,偷逃税赋.都是不小的罪名。” “只可惜,竟无人命血案在身。” 吴熙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有确凿的人命官司,他立刻就能请调大军,名正言顺地将梁家连根拔起! 吴熙摩挲着卷宗,摇摇头: “无妨。” “这些罪名,足够罚到他梁家倾家荡产。” “他不是银子多吗?” “本官倒要看看,等这些罚金缴上来,他梁庭寺还拿什么去喂饱梁家村的村民。” 掌握确凿证据后,吴熙带着楚守正,再次踏进了梁家大宅。 前厅内,气氛凝重。 吴熙端坐主位,面前摆满了卷宗,以及从南禅寺搜来的账册。 梁庭寺虽然强自镇定,但面色早已灰白,身后的一众梁家子弟更是噤若寒蝉。 吴熙也没有废话,直接把空印和尚与他梁家众多义子的供词甩在了梁庭寺身前。 他还特别强调非法放贷的罪名,再加上其余罪行迭加,罚金数额将极为惊人。 面对无可辩驳的铁证和一众虎视眈眈的衙役,梁庭寺的也不敢再抵赖。 吴熙则是顺势给出了一张天价罚单,针对此次查实的各项罪名,合计罚银二十八万两。 这个数字几乎要把梁家整个搬空,而且还要变卖大量田产、商铺才能凑齐。 梁庭寺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最后也只能颓然认罚,接受了这张张天价罚单。 第254章 飞梭织布机和转轮短铳 在吴熙等人整治梁家的时候,江瀚这边已经一头扎进了工坊。 龙安府毕竟地处偏远,工匠、物料转运不便。 于是江瀚索性把整个工部班子,一股脑儿地挪到了交通更为便利的保宁府。 至于龙安府,他则全权交给了李自成,让他在几个紧要的关隘处留足人马看守。 前段日子,江瀚和陕西的商帮签下了大批订单,其中以棉布为重头。 但这段时间他忙着开科取士,根本来不及管订单的事,只是吩咐了保宁府的织染局负责此事。 可将近个把月过去了,织染局一直没动静,称说是工人太少,赶不上进度。 眼看着交货的日子就要到了,江瀚没办法,只能亲自跑来织染局巡视一趟。 他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把飞梭织布机给弄出来了? 织布的道理,说来其实简单。 无非是经线上下交错形成梭口,纬线从中横穿而过,用棍子或机括就能完成。 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劳动百姓都明白这个道理。 沙漠里的贝多因人用双轴织机织毯子,而四川本地的农户则多用轻便的腰机,一个人就能织布。 不管织布机怎么改进,但织布核心动作只有五个: 开口(让经线上下分开)、引纬(把纬线穿过去)、打纬(把纬线拍紧)、卷取(把织好的布卷起来)、送经(放出新的经线) 早在战国那会儿,老祖宗就捣鼓出了踏板织机,效率比双轴织机高了几十倍。 这是世界纺织史上的第一次重大发明,而下一次纺织行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得等到十八世纪的飞梭织机了。 可问题是,飞梭织布机如果真的在这个男耕女织、家家户户纺纱织布的年代问世,引发的震动,绝不亚于一场席卷全国的大地震。 江瀚心里门清,只要他愿意开足马力生产,整个江南以织布为生的豪绅巨贾、升斗小民,都得被冲击得倾家荡产。 所以即便他明白飞梭织机的原理,也一直没有拿出来。 后世很多发明创造虽然好用,效率能提升几十倍,但是还要看具体的时代背景。 英国人那都是有了产品倾销地,才敢无所顾忌的使用飞梭织机,可江瀚不行。 不过眼下,陕西那群商人催货催得很紧,他也只能先把这利器祭出来应急。 只要自己控制好产量,不搞那套倾销的把戏,并且保证技术不外泄,暂时应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再说了,江瀚把这玩意儿留着,日后等他掌控了长江水道,说不定就能兵不血刃,彻底摧毁江南一带的士绅阶层。 念及于此,江瀚马不停蹄地就跑到了织染局,把自己画好的示意图,交给了作头许耀。 许耀看着眼前的几张草图,大受震撼。 早就听冶铁司那帮铁匠说,大帅经常有些奇思妙想,甚至还鼓捣出了舍利子这种玩意儿。 没想到今天轮到他织染局了。 许耀看得是一头雾水,指着图上的零件就问起了江瀚: “大帅,这上面画的什么穿梭系统,什么操纵系统,我怎么一个也看不懂?” 许耀是搞传统踏板织机的。 按照传统织机的步骤,织工得用双手,一左一右,交替着把装着纬线的梭子,从经线一侧用力递到另一侧。 这活儿不仅累人,而且还受制于胳膊的长度。 一般情况下,织布超过一米就费劲了,必须两个人配合投梭才行。 效率自然也高不起来。 飞梭织机的妙处,就在它用两个关键设计,打破了这个枷锁: 第一,滑动梭箱与弹簧装置: 在织机左右两侧各装一个能滑动的梭箱,梭箱连着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就由织工用脚踩踏板、或者使用拨杆控制; 第二,飞梭牵引纬线: 梭子放在一边的梭箱里,织工脚踩踏板或者手拉拨杆,就能牵动绳索。 靠着弹簧积蓄的弹力,梭子就能迅速穿过经线梭口,稳稳扎进对面的梭箱,眨眼便能完成一次纬线穿插。 经过这两项改动,梭子不用再靠人传递,也不受手臂长短限制,单人就能织出两三米宽的布匹。 而投梭的速度更是快了三四倍不止,效率暴涨。 最关键的是,飞梭织机基础的大框架可以沿用踏板织机。 织架、经线轴、经线张力调节器、综框这些架构都是现成的,只需要略作调整即可。 核心之处就是穿梭系统和动力操纵系统。 穿梭系统,指的就是梭子、滑动轨道和两头的梭箱。 操纵系统则复杂些,主要是弹性驱动装置、拨杆和换向装置。 经过江瀚一番解释,许耀才终于看懂了草图。 他看着江瀚满腹狐疑,怎么大帅不去琢磨怎么攻城略地,反倒一门心思钻研起织布了? 可他心里嘀咕归嘀咕,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帅爷高见,小的尽力一试。” 许耀也是个积年的老木匠了,手上功夫扎实。 他拿着草图,便开始亲自操刀,先从穿梭系统下手。 梭子最简单,就是个中间鼓两头尖、用来装纬线的小木梭,做个六七寸长就成。 滑动轨道则是用来引导梭子,沿着直线在经线梭口里穿梭,限制梭子运动方向的木轨。 许耀找来两根七尺长的厚实模板,牢牢固定在织架两侧的横梁上,高度正好对准经线开口的位置。 紧接着,他用凿子在木板内凿出两道V形凹槽,宽度略大于梭子直径。 最后用细砂纸细细打磨轨道内壁,以确保梭子能顺利通过轨道,来回滑动。 至于梭箱,就安在滑动轨道的左右两端,像个漏斗,引导梭子精准地进入轨道。 到了关键的弹性驱动装置。 许耀琢磨着就地取材,他砍了些韧性好的老竹子,做成三寸长的竹片。 随后用火不断烘烤,使其弯曲成一百八十度,等竹片成型后,再将其固定于织架的立柱上,另一头连接绳索。 工人可以通过拉动拨杆上的绳索,就能把竹片像弓弦一样拉开蓄力,然后借着积蓄的弹性势能,驱动飞梭左右飞驰。 其实只要理解原理,古代的能工巧匠很快就能把实物给做出来。 不到三天,许耀就完成了织机的改造工程。 可等江瀚过来查看时,他一眼便注意到了织机上烤弯的竹片。 “许作头,这竹片恐怕用个几十次就得报废,你就没想过用其他的材料代替?” 许耀挠挠头,有些不解: “大帅,坏了重新换一个就是,竹子还不好找吗?” “我多备点就行了。” 可江瀚听了却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行,这也太影响效率了,要搞就搞好。” “依我看,得把竹片换成精钢才行。” “你先带人调试,我去趟冶铁司。” 说罢,江瀚丢下许耀,转身就赶去了冶铁司。 此时的冶铁司也没闲着,江瀚早就给他们交代了任务下去,要求设法改进火器,加强远程火力投射。 自从骑兵部队得到扩充以后,江瀚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他希望能把火器,更加紧密地融入骑兵的作战体系当中。 传统的骑射要求弓马娴熟,实在是太考验骑兵素质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骑兵部队快速成型呢? 江瀚搜遍脑子,想起了瑞典那位古斯塔夫二世的龙骑兵。 虽说在这明末清初的当口,论战争的惨烈程度、装备的精良水准,东方战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十七世纪最强赛区”。 有明一代,无论是火器战法、装备精良程度、队伍军官比例、火炮密度,都远胜于同时期的欧洲。 在古斯塔夫提出军队职业化、炮兵独立、三列轮射法等战术的时候, 朱棣早就已经带着神机营深入漠北,驱虏平寇了。 明代后期,甚至平均每五十人,就有一门队属的佛朗机速射炮。 但明军大规模使用火器的后果,就是十分依赖后勤保障。 万历过后,大明体制逐渐开始崩溃,后勤更是一团糟。 所以等到天启、崇祯年间的时候,战场形式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辽东的局部战场上,关宁军的小股部队作战十分顽强,时常能打得鞑子抱头鼠窜。 可只要一打数万人以上的大会战,那就必定拉胯。 同时期欧洲的战争烈度虽然比东方战场逊色,但古斯塔夫二世在军事上的创新,尤其是对骑兵的改进思路,绝对值得拿来一用。 江瀚的想法,是把传统的弓骑兵,升级成能骑马冲锋,下马列阵,还能使用火枪持续输出的马上步兵。 要实现这个目标,装备才是关键。 第一就是便于在马上携带和使用的燧发长管马枪; 第二就是能快速连发的转轮手枪。 燧发机构本身的技术门槛其实并不高,明朝称之为“自生火铳”。 对此,兵部侍郎毕懋康在其著作《军器图说》中,就有详细记载。 (《军器图说》是在崇祯八年才问世的,但毕懋康只是一个记录者,并不是发明者。) 江瀚对燧发枪的期待值,其实并不算太高。 他很清楚,光靠这玩意儿,是不可能打遍各路豪杰的,也不可能彻底淘汰冷兵器。 真正能彻底淘汰冷兵器的,得是米尼弹、火帽加上线膛火枪的组合。 不过对于骑兵来说,能在马上多打出一颗子弹,多一分火力压制也是好的。 边军最喜欢用的是三眼铳,这玩意儿远程可以开火,近战能当大锤使。 但论起远程火力,最终还是得依靠弓箭。 一把小巧灵活的转轮手枪,则是能很好地解决火力不足的问题。 世界上第一款真正实用的转轮手枪,是1835年发明的M1835式柯尔特转轮手枪。 但早在十六世纪,还处于火绳枪时代的明朝工匠们,就已经发明出了一种名叫“五雷神机”的转轮枪。 很多人会误以为三眼铳是转轮枪的祖宗,但其实不然。 三眼铳没有枪轴和转轮,使用者只能通过旋转枪杆的方式,更换射击的枪管。 并且,三眼铳也没有扳机。 射击时得用手拿着火绳去点药池,其本质上更接近于火门枪。 五雷神机就不同了。 它用铁造枪管,五根管子各长一尺五寸,总重五斤,围着中央手柄排成轮状。 枪身上还有准星,每管装药二钱,铅弹一枚。 五根枪管共用一根火绳,枪管可旋转,点完一根转到下一根,平射能打一百二十步。 (五雷神机) 除了五雷神机,明朝火器专家赵士桢在万历二十六年还发明了“迅雷铳”。 这东西有五根枪管,每打一发,只需转动转轮七十二度,就能对准下一根枪管击发,如此循环直到五管打光。 可“五雷神机”和“迅雷铳”虽然号称是转轮枪,但其实用性却是一言难尽。 这两玩意儿都太笨重了! 五斤起步的重量,加上转轮的阻力,在颠簸的马背上单手操作简直是个噩梦,严重影响骑兵的灵活性和射速。 江瀚在冶铁司找到柴宇,指着桌上的五雷神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老柴,这转轮枪太重太笨。” “你看能不能,把这几根并排的枪管去掉,” 江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转轮结构上, “咱们换个思路,不转枪管,转而做一个能转的弹巢?” “把火药和弹丸都预先装在弹巢,只留一根枪管发射。” 柴宇闻言,挠了挠头, “大帅,您的意思是,想要多个药室围着一个轴转,但只对准一根枪管?” “这这倒是个省铁料、减重量的好法子。” 柴宇拿起桌上的五雷神机,掂了掂。 去掉四根铁管,再改成短铳的样式,重量起码能减下一半不止。 对于骑兵来说,这个重量倒也能接受。 可他转念一想,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大帅,这个法子虽然不错,但点火怎么办?” “五雷神机是靠火绳,点一个火门,转一下再点下一个。” “如今换成一根枪管,该怎么点火?” 江瀚微微一笑,这个位置正好能引入燧发机构。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不起眼的灰黑色石头,互相用力一敲。 “嚓!” 一蓬明亮的火星瞬间迸溅出来。 “这是.火石?” 柴宇认得,这是常用的取火物。 “对,就是火石!” “咱们做个小巧的机括,用火石来引燃药池。” 江瀚一边说一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起来: “首先是击锤部分。” “这里做一个能转动的铁臂,头上开个槽,就像这样,” 江瀚画了个L形的弯曲铁件, “咱们叫它击锤,原理和火绳枪类似,只要能把火石嵌进去就行。” “随后是火镰,在枪身上安一块精钢,用来和火石碰撞产生火星。” 江瀚在击锤的落点处画了一块竖直的的钢片,解释道: “这玩意儿叫砸铁,下面连着火药池的引火孔,只要产生火星,就能点燃药池。” “而且平时还能像盖子一样,盖住火药池,防止雨水。” 柴宇点点头,原理他基本明白了。 江瀚缓缓地解释着: “主要是弹簧机构,火石需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砸出火星。” “平时,扳机后面的阻铁勾住弹簧蓄力,一旦扣动扳机,阻铁就会瞬间松开,火石顺势砸向砸铁,引出火星。” 江瀚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枪械结构,并为这只转轮枪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单动击发”结构。 使用者在在射击前,只需用手向后扳动击锤,击锤在向后移动的过程中,就会通过一个巧妙的拨杆,带动弹巢。 弹巢旋转,使下一个弹膛与枪管对齐。 然后再扣动扳机,便可完成击发。 柴宇听罢连连点头,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击发装置的好处。 可江瀚随即提出了难点: “老柴,原理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但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 “你得想清楚,怎么保证药池对准枪管。” 柴宇听罢,沉思良久: “大帅,想把药池对准枪管并不难。” “只要在弹巢的转轴或者边缘,刻上定位槽即可。” “枪身只需要用一个卡榫,只要弹巢转到和枪管平齐的位置,卡榫立刻就能卡进槽里,把它定死。” “如此一来,就能保证弹巢和枪管口齐平。” 可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大帅,枪管是死的,弹巢是活的,中间难免漏气。” “要是火药燃气从缝里跑了,铅弹的力道就弱了。” “这玩意儿有点复杂,我得和手下的伙计们研究研究。” 坏消息,要出差三天。 第255章 改进战法、四川水患 柴宇领着冶铁司的一帮老师傅,围着五雷神机,足足研究了小半个月。 油灯熏黑了工坊的墙壁,地上铺满了炭笔勾画的草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锉磨声就没停过。 火药漏气问题,像块大石头压在一众匠人心头。 以这个年代的工艺,想做到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基本是不可能的。 即便做出来了,也无法达到量产的程度。 柴宇带着工匠们试了十几种法子,头发都愁白了,总算摸索出了个可行的方案。 他在枪管与弹巢贴合的地方,加装了一块由软铅制成的闭气环。 与此同时,他又参考了密闭炮膛里木马子的设计。 柴宇在五个弹巢的药室里,预装了五块小型的木马子,用以减小药室缝隙,压实铅弹和火药。 在弹巢和枪管的连接处,他则是瞄上了佛朗机炮的窍门。 佛朗机炮属于后装炮,由固定的母铳(主炮管)和可更换的子铳(预装火药与炮弹的部件)组成。 子铳外径与母铳的后膛内径采用精密公差配合,通常带有细微锥度,使得子铳装入母铳后能紧密贴合,形成初步密封,减少径向缝隙。 而柴宇也把这种带锥度的气密设计,换装到了转轮的弹巢和枪管上,并将其命名为锥巢套接法。 他把弹巢每个药室的出口都凿成内收的锥口,而枪管尾部则扩为喇叭形的口子。 这种套接法再配合上软铅制成的闭气环,效果十分显著。 可这一通精雕细琢下来,造枪就麻烦了不少。 耗费的工时和材料蹭蹭往上涨。 燧发机里最要紧的片状弹簧,必须要用上好的精钢反复锻打,稍微差点火候就疲软无力。 枪管和转轮弹巢,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必须用韧性好的铜料打制。 如果还用寻常铸铁,以短铳的尺寸和重量,想要打出五连发根本不可能。 炸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眼下冶铁司人手紧巴巴的,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都被抽调到琉璃坊赶工去了。 柴宇掰着手指头细细算了算,以他手里的这百来号人,一个月最多能造出四十多把转轮短铳。 没办法,柴宇只能一面加紧培训学徒打下手,一面带着工匠没日没夜的赶制新火器。 日子在铁锤的敲打声中飞快溜走。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奋战,三十把闪着铜光的转轮短铳和燧发鸟铳,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江瀚的大堂里。 江瀚抄起一把短铳,微沉却十分趁手。 他仔细掂量几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木柄,眼里满是欢喜。 “好东西!” 他赞了一句,随即朝着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走!去校场,试试这些新家伙的成色!” 宽阔的校场上,草靶早已立好。 江瀚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燧发鸟铳,想亲自上阵试枪。 可一旁的亲兵队长冯承宣见状,一个箭步就抢上前来,神色紧张地拦住了他: “大帅!新火器还是让属下来试吧。” “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炸膛。 江瀚微微一怔,虽然他对冶铁司的手艺有信心,但这火器一事,确实大意不得。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燧发鸟铳递了过去: “也好,小心点。” 冯承宣郑重地接过两支火枪。 他先拿起那支长四尺五寸,重五斤的燧发鸟铳,动作熟练的咬开纸包火药,装药填弹、用通条压实。 冯承宣按照江瀚事先教的法子,打开枪管侧面的引药池,倒入少量引火药。 随后举铳,瞄准不远处的草人靶,屏息凝神。 只听咔哒一声,燧石迸出火星瞬间引燃药池,硝烟四起。 砰! 随着一声炸响,裹着棉甲的草靶微微一震。 很快有亲兵回报,老样子,鸟铳在百步内有杀伤,八十步内可破寻常棉甲。 对此江瀚倒是不意外,长枪的改动无非就是从火绳改成了燧发。 燧发机构只是提高了火器在阴雨天的击发概率,对于射击精度和威力,并没有什么实质提升。 江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测试。 冯承宣拿起案上小巧的转轮短铳,在手里掂了掂。 好东西!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两斤半,和腰刀差不多。 他站在二十步线上,举铳瞄准。 “砰!” 不远处草靶胸口的棉甲,应声炸出了不少棉絮。 冯承宣打完第一发,拇指随即用力一拨弹巢边缘,只听一声轻响,弹巢旋转一格瞬间锁定,紧接着又扣动了扳机,打出了第二发。 他动作不停,拇指连拨,扣动扳机,硝烟迅速弥漫开来。 “砰!砰!砰!砰!” 五声爆响几乎连成一片,快得惊人! 待烟雾稍散,只见草靶的胸口位置,已经是一片狼藉。 “好快的射速!” 冯承宣忍不住赞道。 他仔细检查了枪身,除了枪管有些烫手外,铳身完好,并无炸膛迹象。 江瀚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转轮短铳,轻便、速射,堪称近战利器! 于是他立刻派人,叫来了骑兵营的千总刘宁。 “去,点三十个骑术拔尖的弟兄过来!” 江瀚指着案上的新武器, “试试新家伙在马上好不好使。” 刘宁点点头,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三十名精悍的骑兵策马奔入校场。 一个身材魁梧、嗓门洪亮的骑兵翻身下马,凑了上来。 “帅爷!听说新家伙到了?!” “让俺王大胆先替您试试!” 来人正是队里有名的猛汉王振武。 江瀚闻言笑了笑: “王大胆是吧,就你了。” “先试长管的燧发鸟铳,看能不能在马上稳住,并瞄准开火。” “完了再冲近点,试试转轮短铳。” “得令!” 王振武声如洪钟,大步走到案前,查看起眼前一长一短的两把武器。 冯承宣则在一旁耐心地指导他如何使用。 半晌后,他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即从桌上抓起两把武器,翻身上马。 “好像不难,俺去试一试!” 胯下枣红战马四蹄翻飞,卷起草屑尘土,直扑不远处的那排人形草靶而去。 行至八十步内,王振武双腿夹紧马腹,两手举起燧发鸟铳,并将枪托死死抵在肩窝。 凭借常年骑射的直觉,他屏息凝神,在战马后蹄落地平稳的瞬间,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王振武右臂猛地一震,身体在马鞍上晃了晃。 好在他下盘稳固,这才没坠落下马。 不远处的草靶,肩头位置则被铅弹撕开了一个大豁口,棉絮四散。 “中了!” 王振武见状一脸欣喜,他随即把还在冒着青烟的燧发鸟铳,顺手往马背一侧的褡裢里一塞,收起了长枪。 紧接着,他猛地一夹马腹,全速朝着前方的草坝猛地冲了过去。 眼看马头距离草靶已不足二十步,王振武右手探向马背,利落地抽出了转轮短铳。 “砰!” 枪声短促而爆裂! 第一个草靶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应声炸开一个窟窿。 马蹄丝毫不停,王振武手腕稳如磐石,按照冯承宣的教的法子拇指连拨弹巢,扣动扳机的动作飞快。 “砰!砰!砰!砰!” 五声爆鸣几乎连成一片,硝烟在疾驰的马侧拉出一道白痕。 待战马冲出十丈开外,王振武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稳稳停住。 身后的五个草靶不成人形,碎裂的草茎在风中簌簌飘落。 “好!” 围观的骑兵们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新武器的威力让整个校场为之沸腾。 王振武脸上带兴奋的红光,缓缓策马回到本阵,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短铳交还给亲兵,大步走到江瀚面前,抱拳行礼。 江瀚看着他,目光灼灼: “怎么样?” “新家伙,好使么?” 王振武眼神发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帅爷!好使!” “这短铳轻巧趁手,二十步内可谓是凶悍绝伦。” “五连珠打出去,就是铁人也得被射翻当场!” 王振武语气里,充满了对转轮短铳的赞赏。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指了指还在褡裢里的燧发鸟铳: “可帅爷,这长家伙用起来就一般了。” “虽说不用火绳,阴雨天也能打响,是个好处。” “但说到底,跟咱们以前用的鸟铳,也就是点火那一下不一样。” “其他的不管是射程、威力、还是装填速度,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俺觉着吧,这玩意儿还是不如三眼铳顺手。” “毕竟三眼铳点完火,轮起来就是把大锤,近战砸人脑壳可比长枪管用多了!” “刚才俺在马上,双手持铳开火,差点没把自己给摔下来。” “要是换做弓箭,咱能一口气射个十来支,一点都不带动弹。” “咱们骑兵跑得快,马背上开弓,兜着圈子就能把羽箭泼到敌军阵里。” “短铳火力足,但距离近;燧发鸟铳虽然射的远,但射速太慢,还不如连珠箭来得痛快。” 江瀚听罢,缓缓摇了摇头: “你说的有道理。” “但你们骑兵过往的战法,我都清楚。” “弓马骑射,袭扰破阵,确是好手段,但一般人属实是做不到。” “五步射面,虽然能破甲,但如果敌军同样精锐,你们也跑不了。” “要是前队冲阵时,没能骗出敌人军阵里的第一轮火力,你们也冲不上去。”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的一众骑兵, “我的意思呢,是让你们逐步弃用笨重的三眼铳,统一换装精度更高、射程更远的燧发鸟铳。” “利用骑兵来去如风的特点,专门去抓敌人防备薄弱、或是阵型转圜不及的破绽。” 江瀚一边说着,一边用腰间的刀鞘尖,在脚下的硬土地上唰唰地划拉起来,勾勒出简单的两军对阵态势: “我打个比方。” “比如说,敌军本阵主力正与我军方阵相持不下,血战肉搏。” “这个时候,就该你们出场了。” 他把刀鞘猛地指向敌军侧翼和后方的位置: “骑兵瞅准空子,策马疾驰,突进到敌阵百步左右的位置,下马排成数列,以轮番迭放的法子倾泻火力。” “轮番迭放你们应该很熟悉,首排跪姿瞄准,次排半蹲,末排直立,三排轮转,火力不绝。” “打空了手里的弹药,绝不恋战,立刻上马远遁,再寻战机。” 听完江瀚这番话,在场的一众骑兵们也渐渐回过神来,这不是拿他们当步兵使吗?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低声议论了起来: “大帅这法子,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鸟铳八十步内能破甲,咱们列阵攒射,就算是精锐的家丁营,也够呛能挨上两轮。” “下马了也不怕,短铳时刻挂在腰上。” “如果真有不开眼的敢冲到二十步内贴身,五发连珠,正好送他归西!” “妙啊!又能打,又能跑!” 为首的王振武更是兴奋地直搓手,刚才对燧发鸟铳的些许不满也抛到了脑后: “大帅!这法子好!俺看行!” 可站在一旁的刘宁,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上前一步抱拳,十分忧虑: “大帅,场之上,瞬息万变。” “您这法子,对付那些步卒为主、马队稀少的官军或许能行。” “可要是碰到了骑卒众多的队伍呢?” 他目光锐利,直指要害, “要是敌骑趁着咱们下马列阵,装药填弹之际突然杀来,又该如何是好?” “咱们是骑兵,一向轻装简从,不可能扛着拒马鹿角打仗。” “仓促间,就算兄弟们腰间有短铳护身,恐怕也拦不住骑兵的集团冲锋。” 江瀚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你考虑的很全面,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打算把你们骑兵营分成两个大队,各司其职。” “第一队保持原有的战法不变。” “弓马骑射,袭扰破袭,近战搏杀,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 “我也会给你们配发新造的转轮短铳,让你们在与敌骑近身缠斗时,多几分克敌制胜的把握。” “如果敌骑杀来,就由你们负责上前迎敌,保护下马列阵的铳手。” “而第二队,就按照我刚才说的法子练!” “骑马快速机动,专找敌人步兵方阵的麻烦。” “必要的时候,我甚至还能给你们配上几门中型威远炮,加强火力投射。” “这支骑兵,你们可以把它当做骑马的步兵,主要职责就是在战场上快速机动,投送火力。” 刘宁听着江瀚清晰的划分,眼中疑虑渐消: “明白了,大帅高见!” “那兵力分配又该如何?大帅您是打算单独拉一个骑步营出来?” 江瀚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不用太多,对半分吧。” “你那三千骑,先分出一千五百人,专练骑马机动、下马列阵放铳的战法。” “对于你们这些老行伍来说,步战列阵、轮番放铳本就是基础,练熟配合即可,不算太难。” “关键还是在于快速响应,互相配合。” 他指着案上的转轮短铳,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转轮短铳的产量一时半会还上不去。” “熟手的匠人缺得紧,柴宇那边一个月也就能搓出四十来把短铳。” “所以,你这边先把两队人马分开,各自操练起来。” “尤其是要下马列阵的骑步营,下马、上马、列阵的速度都要做到最快才行。” “等到后续武器充足了,立刻就能成军.” 就在众人热烈讨论着骑兵新战法的时候,一阵急促如擂鼓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大帅!大帅何在?!” “大事不好了!” 伴随着几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众人心头一紧,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知府曾瑞正骑着快马飞奔而来,他官帽歪斜,发髻散乱,显然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见到江瀚,曾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顾不得胯下皮肉火辣辣的疼痛,他从立刻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江瀚: “大帅!剑州知州李兴怀,八百里加急!” “广元、昭化,还有剑州各地暴雨倾盆,大雨已经连着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毫无停歇!” “嘉陵江上游水位暴涨,剑州的江岸边,已经有数千亩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 江瀚听罢,瞳孔收缩,他一把夺过那封急报,厉声喝问道: “什么?!”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同知吴熙连夜带人抢修江堤,差点落入江水,幸得一众护卫拼死相救,才得以幸免于难。” “李知州也正忙着赈济灾民,好几天没合眼了。” 曾瑞喘着粗气,又慌忙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奉上: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龙安府李参将的急报!” “龙安府上游的培江,松潘卫那边的岷江,水位也全都在疯涨。” “据江油县传来消息,成都府的绵竹、茂州、罗江一带受灾极其严重。” “更要命的是,现在有大批灾民,正拖家带口,往咱们龙安府和保宁府地界逃难来了!” 江瀚眉头紧皱,一脸诧异: “什么?” “往咱们这儿逃难?他们怎么不往府城跑?” “成都府城有都江堰护持,就算周边受灾,府城总该安稳些才是!” 提起此事,曾瑞就恨得咬牙切齿: “都是成都府那帮狗官造的孽!” “这群人平时只顾着鱼肉百姓,哪管什么水利堤防?” “除了都江堰以外,其他各州县的河堤年久失修,形同虚设。” “洪水一来,那帮狗官不仅不开仓赈济,反倒是一个劲儿地把灾民往咱这儿赶!” “听说是有人想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驱使灾民入境,不仅能消耗咱们的存粮,他们也能免于赈济。” 曾瑞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江瀚: “大帅,您快别在校场呆着了!” “据上游的剑州估计,咱们保宁府也快发大水了!” “天灾人祸齐至,还得您坐镇府城拿主意才行!” 江瀚深吸一口气,扫过身边肃立的刘宁、曾瑞以及所有闻讯聚拢过来的兵将。 “传我命令,龙安府、保宁府立刻戒严,进入战时状态!” “刘宁!你带骑兵沿嘉陵江往上,查看沿途情况,切记注意安全!” “各地驻军、民兵,衙役、随时准备救灾安民。” “凡有趁灾劫掠、哄抬粮价、散布谣言惑乱人心者,立斩不赦!” 他转头看向曾瑞,接着吩咐道: “通知下去,两地的府、州、县即刻清点存粮。” “龙安府那边,可以适当接收部分灾民;于城池四门开设粥场,确保灾民每天一顿稀粥,先吊住性命再说。” “粮秣转运由曾知府你亲自督办,延误、克扣、贪墨者,就地论处!” 江瀚挥手招来传令兵, “你去,通知冶铁司柴宇,让他暂停打制火器,转而全力烧制水泥。” “告诉他,水泥要用模具制成条石状,我要用来抢修河堤!” “即刻征调府城四周的民壮,随时准备抢修河堤,每天管两顿饭,另发糙米半升!” “还有,征召府内所有大夫,调集药铺存药。”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让他们随时准备好,要是洪水实在挡不住,那就只能暂时退避。” “让人在保宁府城北边的蟠龙山上,设立临时安置点,搭建窝棚,收容百姓,严防时疫。” “一旦发现疫情,即刻隔离,切断传播。” “于此受灾之际,全府上下当共克时艰,发告示,晓谕全府富户商贾,让他们捐钱捐粮。” “凡踊跃捐输者,帅府将亲授匾额,记功入册。” “要是谁敢推脱,休怪我心狠手辣,亲自登门拜访!” “另外,所有受灾之地,赋税一概蠲免。” 随着江瀚一道道命令发出,保宁府上下立刻动了起来。 天灾终于开始蔓延,陕西的赤地千里尚在眼前,四川的水患又接踵而至。 明末的小冰河时期的恶劣气候,终于还是影响到了这片天府之国。 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全身心的准备着应对接下来的水患。 我是真牛逼啊,竟然在车上码了六千字出来 第256章 贼兵在救灾,官府要收税 “哐!哐!哐!” 尖锐的铜锣声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保宁府城的宁静。 “要发大水了!” “大帅有令!妇孺老弱立刻收拾细软,由甲长、里正带领,撤往北面蟠龙山!” “青壮留下听候差遣!” “快!快!快!” 一队队裹着红头巾的民兵正挨家挨户地砸门,扯着嗓子通知府城里的百姓。 恐慌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城里的千家万户。 哭喊声、叫嚷声响成一片,人们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包裹,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汇入街道上汹涌的人流。 万幸的是,在民兵们的引导下,逃难的人流虽然拥挤不堪,但却并未彻底崩溃,造成互相踩踏的惨剧。 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从北门蜿蜒而出,朝着蟠龙山上转移。 蟠龙山上,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被紧急调来的士兵和民夫,正如同蚁群般劳作不息。 树林被成片成片砍倒,巨大的原木被削尖、打入地下,作为窝棚的骨架。 大块大块的空地在山间被开辟出来,士兵们挥舞着铁锹、镐头,平整土地,挖掘排水沟渠。 稍细些的树干就地被工匠们卸成板材,再配上临时征调来的大批草席、油布,搭建在了窝棚的骨架上, 一座座简陋却能遮风挡雨的避难窝棚,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在蟠龙山各处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城东的冶铁司更是马力全开。 巨大的翻车在流水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带动着风箱和石碾。 炉火昼夜不息,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将一筐筐生石灰和碾好的碎瓷粉投入其中煅烧。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一袋又一袋还带着余温的水泥粉末,被送至不远处的琉璃坊。 柴宇在此早已等候多时,他命人把水泥投入模具中搅拌成型,静置风干。 在搅拌水泥时,他还往里加入了不少熬得十分粘稠的糯米浆。 这是他从修筑坚固城池所用的“三合土”配方中得到的灵感。 糯米浆中的糖分和粘性物质,不仅能略微提高水泥的早期强度,而且还能在水泥成型初期形成一层薄膜,加速表面凝结。 虽然用处有限,但在争分夺秒的当下,水泥能更快一些成型就是好事。 城外不远处的江堤上,才是真正的战场。 浑浊的嘉陵江水咆哮着,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上涨,拍打着原本就不甚坚固的土堤,发出阵阵咆哮。 江瀚亲自坐镇一线,一身短打劲装上溅满了泥水。 虽然站在高处,但他的存在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激励着奋战在江岸边的一众士卒和民夫。 “快!” “让人把沙袋和水泥条石抬过来,加固岸堤!” 数千中军精锐,此刻化身成了最强壮的河工,扯着嗓子,不断接力着运送抗洪物资。 外围处,临时征调来的民夫排成长龙,肩扛手抬,源源不断地把沉重的条石和沙袋运上堤坝。 堤坝最前沿,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士兵齐声喊着号子: “一!二!放!” “一!二!放!” 士兵们合力把条石垒砌在堤坝外侧的迎水面,一旁的民兵挥舞铁铲,迅速把泥浆封堵在条石的缝隙之间,充当临时粘合剂。 沙袋一层层堆高、压实,加固着府城最后一道生命线。 雨水混合着泥浆,裹满了每个人的裤腿,手臂,脸颊。 六月的空气沉闷燥热,汗水混合着雨水不断淌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暑气逼人,不断有士卒因为体力透支或高温闷热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浆里。 一旁的民夫见状,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七手八脚地冲上去,合力将昏厥的士卒从泥水里捞起,抬向后方的简陋凉棚。 军中的医匠们早已严阵以待,几个大瓦罐下柴火不熄,里面翻滚着浓褐色的汤药。 放下中暑的士卒,几个医匠立刻上前,熟练地配合,掐人中、灌汤药。 汤药以藿香为君药,搭配紫苏、白芷、茯苓、陈皮等药材熬煮而成,正是专门针对暑天淋雨、湿气侵体导致中暑昏厥的良方。 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去,昏厥的士卒才悠悠转醒,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就这样,府城外的江堤在数千人的日夜奋战下,一尺一尺地艰难抬高着。 浑浊的江水愤怒地拍打着新加固的堤岸,试图撕开缺口,却又被更坚固的水泥条石和沙袋顽强地顶了回去。 浪头撞得粉碎,徒劳地退回江心,酝酿着下次更凶猛的冲击。 为了抵御这场大水,保宁府城上下可谓是万众一心。 从坐镇指挥的江瀚到挥汗如雨的士卒,从奔走呼号的民兵到转运物资的民夫所有人都在燃烧着自己最后的气力。 与保宁府不同,此时的剑州已经是满目疮痍。 持续了七天七夜的暴雨刚停,可天却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洪水虽然渐渐退去,但城中低洼处,仍然积着没膝的浑浊泥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曾经肥沃的良田被厚厚的淤泥覆盖,夹杂着断木、碎石和来不及逃离的牲畜尸体,甚至偶尔能看到泡得发白肿胀的人尸。 残破的房屋歪斜着,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幸存的百姓眼神空洞,麻木地在泥泞中翻找着可能残留的家当,或是茫然地望着已成废墟的家园。 哀鸿遍野,哭声不绝。 刚上任不久,差点葬身洪水的同知吴熙,此刻已经成了剑州灾后重建的主心骨。 他形容憔悴,身上的绯红官袍早已破烂不堪,头上还裹着渗血的纱布,强撑着身子在泥水里跋涉,指挥。 灾后的首要工作便是清淤。 他组织起还能行动的灾民和衙役、士兵,组成一支支清淤队。 简陋的木筏在积水中穿梭,不断打捞着漂浮的杂物和尸体。 壮劳力们用铁锹、木盆,甚至双手,奋力清除街道和房前屋后的厚重淤泥。 挖出来的尸体被小心地用草席包裹着,抬到远离水源和居住区的高地上,集中焚烧。 时值盛夏六月,高温潮湿,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令人窒息。 吴熙采纳了随行大夫张济生的建议,在城郊设立了专门的“疠所”(隔离区)。 所有出现发热、腹泻症状的病人都被强制转移了过去。 民兵们背着沉重的石灰袋,在清理过的街道、安置点周围、一遍遍地泼洒着石灰。 张济生带着城里的大夫,昼夜不断地熬煮清热解毒的汤药,分发给灾民和救灾人员。 吴熙正带着人在城里四处巡视,可正走着,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着眉走过去,只见几个衙役正按着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 看见穿着官袍的吴熙,那胖子挣扎着发出杀猪似的嚎叫: “放开我!” “我卖我的粮,关你们什么事?!” 一旁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给吴熙解释道: “吴同知,这厮哄抬粮价,公然违抗军令。” “这都是李知州吩咐的,要是发现.” 吴熙抬手止住他: “我明白了,按规矩办就是。” “把这人拖出去宰了,我派人去抄家。” 衙役们齐声应是,拖着还在嚎叫的粮商就走。 随着那粮商人头落地,围观的灾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 “青天大老爷!” 吴熙没有理会,只是对着身旁吩咐道: “把他家粮食抄出来,拉到粥棚去,赈济灾民。” “另外,再去查其他城里几家粮铺,谁敢学他,一样处理。” 书吏连忙记下,吴熙却望着远处浑浊的江面,轻轻叹了口气。 洪水退了,可这灾后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与剑州相比,位于龙安府的江油县虽然没有洪水的波及,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成都府逃来的灾民,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望不到头。 城外临时开辟的巨大空地上,搭起了连绵的简陋窝棚。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空地上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排好队!别挤!一人一碗!都有份!” 县尉王宁亲自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手里提着铁皮喇叭,声音传出去老远。 士兵和衙役在一旁,死死盯着排成长龙的灾民队伍,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锅灶旁,几个伙夫正不停地搅动着铁锅中翻滚的米粥。 米粥虽然水多米少,但在经历了洪水、饥饿和长途跋涉的灾民眼中,却是一碗不折不扣的神仙汤。 当滚烫的、散发着米香的粥汤被舀进一个个破碗、瓦罐里时,灾民们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双手颤抖地捧着滚烫的粥碗,老泪纵横。 他顾不得烫,贪婪地小口啜吸着米汤,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年轻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怀中婴儿的嘴边,用指尖沾着米汤,一点点抹进孩子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几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碗蹲在角落,狼吞虎咽,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 “慢点喝,别烫着。” 千总胡永胜看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粥,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少年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米粒,含糊不清地说: “谢谢军爷赏粥.” 李老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难民潮,只觉得头皮发麻。 涌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虽然每天只放一碗稀粥吊命,但县里和军中的存粮都已经快见了底。 负责管粮的县丞更是天天派人来催,希望李老歪停止施粥。 可李老歪却摇了摇头,他派去保宁府求粮的信使应该快回来了,一切听大帅做主。 果然,信使晚上就抵达了江油县,并敲开了城门。 “李头儿,曾知府已经派了车队,三万石粮食不日便到。” “大帅说了,粮食保宁府有的是,先把人救活再说。” “成都府的那帮官绅不肯赈济,他们屯的粮,迟早都是咱们的!” “大帅让你尽管收人,粮不够就再报,保宁府立马调过去!” 李老歪愣了愣,随即狠狠拍了拍大腿,他心里门儿清,大帅肯定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可他却不知道,江瀚此时也正在发愁。 虽然在他的带领下,保宁府顺利扛过了洪峰,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灾,把他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全给打乱了。 按江瀚原本的设想,七八月秋收之后,他就会立刻朝东边的夔州府,和南边的顺庆府、潼川州用兵。 但现在,他只能暂时以救灾和恢复生产为重。 “罢了。” 江瀚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千总曹二叹了口气, “救灾要紧,打仗的事,先往后推推。” 可令江瀚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在拼了命地救灾。 而成都府那边,却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时值七月,酷暑难当。 肆虐成都府各地的洪水刚刚退去,留下了满目疮痍和奄奄一息的灾民。 田地尽毁,房屋倒塌,饥饿和疫病的阴影笼罩着灾区里的每一个村庄。 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正挣扎在生死线上,用树皮草根勉强果腹。 百姓们眼巴巴地盼着官府能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听人说,龙安府和保宁府的贼人都在拼了命的救灾,朝廷就算不管洪水,可灾后总得派人赈济一二吧? 可他们等来的却不是救济,而是一道道催命的枷锁。 七月,正值夏税征收之际。 灾区各州县的城门洞开,成群结队的税吏,在衙役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奉老父母手令,夏税秋粮,颗粒也不能少!” 冰冷的告示贴在残破的村口,如同催命符。 “限期半月缴齐,违者枷号示众,并发配充军!” 冰冷的告示贴在残破的村口,看得众人一片哗然。 “差爷,咱们的田都被冲没了,地里的粮食早毁了,拿什么交税?” 几个衙役闻言,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狗才,田没了又怎样?难不成还想逃税不成?” “实在不行,拿地抵押,去城里借点印子钱应急就是!” “蜀王府不会亏待你们的!” 类似的情景在绵竹、茂州、罗江一带受灾的各个乡村、城镇上演着。 王府以及各地官绅沆瀣一气,趁着灾年大肆搜刮着百姓们手里本就不多的土地。 灾民稍有反抗,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枷锁加身,拖入大牢。 绝望的哭喊声、愤怒的咒骂声、衙役得意的呵斥声,响彻四野。 此时,不少逃荒的灾民陆续从龙安府回到家乡,带来了龙安府施粥赈济的消息。 于是,灾区百姓们彻底怒了。 百姓们指着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差,怒骂道: “连那龙安保宁的反贼都知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你们呢?” “你们这些穿官衣的、吃皇粮的狗才,只晓得替人搜刮地皮,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血泪的控诉,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既然你等不想让咱好好过日子,那就都别过了!” “跟这群狗才拼了!” 被逼到绝境的灾民,最后一丝对官府的畏惧也消失了, “杀了这群狗才,投奔义军去!” 百姓们抄起了手边的锄头、铁锹,发出不甘的咆哮,朝着耀武扬威的衙役、官差猛扑了过去! 第257章 光靠农民起义是成不了事的(冲精品合章了) 川中大地的民怨压抑已久,终于在官府一封封征收令的催逼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一个爆发点,便是绵州下辖的夏阳乡。 当夏阳乡百姓们听闻,官差税吏在洪水刚刚退去、家家户户颗粒无收的情况下,竟然还要出来征收夏税的消息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就连川北的的反贼,都知道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而这些号称正统的父母官,不仅不给分毫钱粮,反而还要在灾民身上搜刮地皮。 简直连反贼都不如! 愤怒,在无声之中酝酿、发酵。 当以冯辉为首的十几个官差税吏,耀武扬威地踏入夏阳乡的地界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往日里,百姓们畏惧而又谄媚的笑脸。 而是一双双,充满了血丝和恨意的眼睛。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 冯辉一脚踹开一户村民家的院门,对着院内瑟瑟发抖的夫妇,骂骂咧咧地嚷道, “赶紧的,把银子都给老子交出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就“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哪个狗日的?!” 冯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回头,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手持着各式农具的村民。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在龙安府接受过赈济的郑尧。 “狗官!” 郑尧眼神狠厉,语气冰冷, “今年的粮食都被洪水冲走了。 “这税,你让我们怎么交?!” 冯辉见着周围聚拢的村民,非但不怕,反而一脸不屑: “你们这帮泥腿子,难不成想造反不成?” “朝廷自有王法,轮得着你们说三道四?!” 说着,他大手一挥,指着带头的冯辉几人: “来人!”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刁民,给老子就地拿下!” “统统给我带回州城,让刑房的弟兄们好好教教他们‘王法’二字!”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衙役应声而动,朝着为首的郑尧等人就扑了上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 灾民们胸中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再加上对比龙安府带来的巨大心理落差,此刻就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跟他们拼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石头,紧接着,锄头、扁担、木耙.所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成百上千被逼到绝路的灾民,发出不甘的怒吼,红着眼睛,朝着还在耀武扬威的官差税吏们涌了上去。 “反了!反了!” 冯辉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拔刀想要抵抗,可刀刚抽出一半,飞来的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痛得他惨叫一声,腰刀脱手飞出。 一旁的衙役刚举起水火棍,就被几个汉子扑倒在地,锄头、扁担接二连三地砸了下去,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人群里。 场面彻底失控,官差们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架子荡然无存,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被愤怒的人群分割包围,棍棒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冯辉拼了命的扒开人群,头上的皂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身上脸上全是脚印。 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外跑,却被眼尖的郑尧一个箭步追上,一脚踹翻在地。 “狗杂种!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郑尧抄起脚下的腰刀,高高举起,对准冯辉的脑袋就要砍下去,结果这个为首的祸害。 可就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干瘦的老汉却拦下了他。 “尧娃子!不能杀啊!” “杀了官差,那可是真造反了,朝廷派兵来剿咋办?” 郑尧的手臂被抱住,腰刀悬在半空,一脸震惊地看着拦住他的老汉。 “三舅!” “咱们都动手了,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听我的,宰了这帮杂碎,咱们全乡投奔龙安府去!” “龙安府干的就是造反的勾当,咱们去了不会吃亏的,再说了,那儿的义军对百姓可好了.” 可那老汉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尧娃子,咱们夏阳乡世世代代都是本分的农民,你现在让咱们拿刀造反?” “全村近千口人,有几个敢干那杀头的勾当?” 听了这话,刚刚还群情激愤的乡亲们,眼神里都露出了一丝恐惧和犹豫。 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在了人群后。 杀官造反,对于这些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农民们来说实在是不敢想象。 “郑家兄弟,消消气,消消气.” 几个老人妇人围上哭劝,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真要打死了人,官兵来了咱们整个村子都跑不了。” “听婶子一句劝,要不.还是放他们走吧.” 一些青壮也迟疑了,握着农具的手紧了又松。 “是啊,尧哥,教训教训得了,真杀了.这.” 见此情形,地上的冯辉和几个衙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满脸血污,磕头如捣蒜: “好汉爷,好汉爷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是从龙安府来的好汉!” “我等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小的发誓,回去一定闭口不言,就当没这回事!绝不再踏进夏阳乡一步!” “若有食言,天打五雷轰!” 冯辉等人的赌咒发誓,勾起了村民们心底那点侥幸。 他们宁愿相信恶狼一时的求饶,也不敢承受杀官造反的后果。 “尧娃子,你看他都这么说” “是啊,放了吧,他都赌咒发誓了.” 郑尧听着冯辉等人毫无可信度的誓言,再看看自己悬在半空的腰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涌上心头。 他难以置信的环顾四周,还想继续劝道: “各位叔伯!你们糊涂啊!” “俗话说得好,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你们今天放跑了这群豺狼,难道还指望他心善放咱们一马?!” “今天你们一时手软,殊不知自家老小危在旦夕!” 听了这话,有人出声反驳道: “郑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 “咱们最开始也没想杀官造反,是你鼓动着乡亲们聚在一起的!” “你放心,就算官府来找麻烦,咱们也不会把你供出来,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发了毒誓.” “对!对!我们发誓!绝不来找麻烦!” 冯辉赶紧附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怨毒。 郑尧看着不敢彻底反抗,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乡亲们,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猛地将手中的腰刀狠狠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好!好!好!你们信!你们放!” 郑尧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他指着脚下的衙役,又指向围观的乡亲, “你们千万别后悔!” “等这群豺狼回头带着官兵,把你们锁进大牢,夺了你们的地,逼死你们娃的时候,你们也别后悔!”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扭头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愤怒却无可奈何的发小低声喝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留在这里,就是给这群糊涂虫陪葬!” 他猛地扒开挡在身前、还想劝说的乡亲,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身旁的几个汉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装死的衙役和周围茫然的乡亲,紧随郑尧身后,挤开人群,消失在村口的残垣断壁之后。 留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郑尧太过偏激,有人隐隐有些不安。 看着地上冯辉几人凄惨的模样,想起他们的毒誓,乡亲们心里的不安又渐渐被那点侥幸压了下去。 “快快扶差爷起来” 有人犹豫着上前。 “谢谢各位乡亲!谢谢各位好汉不杀之恩!” 冯辉被人搀扶起来,满脸是血,点头哈腰,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狠。 他和其他几个衙役互相搀扶着,如同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朝着绵州城的方向狼狈逃去。 绵州,州衙后堂。 “反了!反了天了!” “一帮刁民!” 知州沈耀听完冯辉等人的回报,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的盖碗摔得粉碎。 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竟敢聚众殴打官差,抗拒王法!此风绝不可长!” “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则这绵州地面,哪还有王法可讲?!”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 “速传巡检司巡检,让他点齐所有弓兵,准备出城镇压民乱!” “还有,立刻去请城中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把他们府上得力的护院、家丁都给本官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刁民造反,祸及家门!” “此时再不出力,更待何时? “再派人去请刘公公,就说有刁民聚众造反,阻挠王府购田,请他务必相助!” 沈耀的命令飞快传达下去。 很快,巡检司的两三百号弓兵被集合起来。 城中几家大户,也派出了各自豢养的打手、护院,凑了百十号人,个个手持刀枪棍棒,面露凶光。 王府在绵州的钱庄管事刘公公得到消息,更是派出了手下数百个专门负责催债逼租的青皮无赖,以助声威。 就这样,一只由巡检司弓兵、大户家丁护院、王府爪牙组成的“讨逆”队伍,在州通判的亲自带领下,跟着冯辉几人,气势汹汹的冲出了绵州城。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首恶之地,夏阳乡! 瘦马踏起烟尘,刀枪反射着寒光,这支杂牌军一头冲进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夏阳乡。 没有警告,没有宣谕,弓兵和恶奴们如狼似虎地踹开村里残破的门户,把惊惶失措的百姓像拖死狗一样从屋里、从角落里拖拽出来。 “说!带头闹事的贼子在哪?!” “还有那几个跟他一起的随从,都藏哪去了?!” 通判骑在马上,厉声喝问。 衙役和恶奴们挥舞着皮鞭棍棒,劈头盖脸地朝着地上的百姓们招呼。 哭喊声、惨叫声、皮肉的撕裂声不绝于耳。 一个老汉抱着头试图上前辩解: “官爷.尧娃子他们.他们打完人就跑了,真不在村里” 冯辉冲上去,狠狠一脚将老汉踹倒在地, “放屁!” “老子认得你这刁民,这厮是那贼子的三舅,他定然是在包庇亲族!” “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恶奴闻言,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弓兵们搜遍了整个残破的村子,确实没找到郑尧等人的踪影。 为首的通判得知消息脸色阴沉,他根本不信这些刁民所言,只当是全村都在包庇。 “好!好得很!” “夏阳乡刁民,抗拒官府,包庇首恶,罪加一等!” “来人!把这些刁民都给本官锁了!带回州衙大牢,细细审问!” “我倒要看看他们嘴有多硬!” 冰冷的枷号套上了夏阳乡百姓的脖颈,人群如同牲口般被串连起来。 哀嚎声、求饶声撕心裂肺。 可那通判看也不看,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去,把他们押回州城!” “剩下的跟本官去隔壁龙凤镇,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不知死活的刁民敢造反!”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群官差地痞又浩浩荡荡地继续开拔,朝着不远处的龙凤镇奔袭而去。 龙凤镇的情况比夏阳乡稍好,这里的反抗运动更为激烈。 在几个胆大乡民的带领下,龙凤镇的百姓不仅打死了几个前来强征的税吏和衙役,还夺了不少武器护身。 数千走投无路的灾民聚集起来,高喊着“杀狗官”、“开仓放粮”的口号,试图冲击城池。 他们的目标是夺取城里的武备库,武装自己。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镇外的官道,怒吼声震天动地。 可他们手里多是些锄头、镰刀等农具,不少人更是衣不蔽体,走起路来摇摇欲坠,全凭一腔血勇在支撑。 就在灾民浩浩荡荡,奋力冲击着城门的时候,绵州通判率领的镇压队终于赶到了城外。 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毫无阵型可言的乱民,那通判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放箭!给本官射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 巡检司的弓兵闻声立刻上前,稀稀拉拉地排成了两列。 “预备——放!” 虽然这帮弓兵平时疏于训练,箭法稀烂,但如此密集的人群根本不需要瞄准。 随着管队一声令下,一片稀疏却致命的羽箭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射进了冲在最前面的人群!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青壮,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栽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官道。 为首的汉子,手里拎着抢来的腰刀,想带人冲上去拦住官兵放箭。 可一阵箭雨下来,汉子的胸膛被一箭贯穿,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箭簇,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官兵放箭了!” “快跑啊!” 突如其来的箭雨,瞬间击溃了聚在一起的百姓。 面对官军慢慢前压的脚步,这帮农民们终于想起来被官府支配的恐惧。 刚刚还震天的怒吼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队伍立刻骚动起来,后排的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甚至有人直接掉头就跑。 “废物!一群乌合之众!” 通判在马上看得真切,得意地笑了笑, “给本官冲!杀散他们!抓活的!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早已按捺不住的巡检司兵丁、大户家丁和王府爪牙们,如同一群恶犬,挥舞着刀枪棍棒,嚎叫着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杀啊!” “抓反贼!” 棍棒狠狠砸在背上、头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刀光闪过,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花; 恶奴们狞笑着,手中铁棍专挑人的关节、软肋下手,打得人筋断骨折,哀嚎遍地。 有人试图反抗,举起锄头砸向一个扑来的家丁,却被旁边的兵丁一刀砍在胳膊上,惨叫着倒下,随即淹没在人群中。 镇压官兵的狂笑声和百姓们的哭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炼狱。 起义的人群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崩溃四散。 地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员,哀鸿遍野。 通判满意地看着这“赫赫战功”,下令把那些没跑掉、被打倒在地的乱民,全部用绳索捆了,串成长串,押往绵州城大牢。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运动,轻而易举的就被官府镇压了下去。 消息很快传开,此前逃走的郑尧等人得闻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专挑小道一路疾行,朝着江油县的方向拼命逃去,想要把消息通报给龙安府的义军,请他们出马。 可殊不知,埋在成都府各地商队里的探子,早就把消息传回了江油县的李老歪处。 李老歪背着手在县衙里不停地踱着步子,绵州是成都府的东面门户,州城大牢里关押了数百甚至上千被逼造反的灾民。 官府如此倒行逆施,想必民怨已经沸腾到了极点,只要自己率兵一到,必定能一战拿下州城。 但兹事体大,没有江瀚的军令,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调动大军。 李老歪此前已经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前往保宁府报信,但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得七八天。 可机会稍纵即逝,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 一番权衡后,李老歪觉得还是不能干等着,必须做点什么,策应各地百姓的起义活动。 他很清楚,这帮百姓空有一腔血勇,但武力实在是不足。 即便官军的主力已经被歼灭殆尽,可城里的卫军,守城的官兵也不在少数。 就算这帮人野战不行,但对付一帮手无寸铁,从没上过战场的百姓,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既然大军不能轻易调动,李老歪只能找来麾下千总樊刚,让他带几只精干的小队,先行潜入绵州等地。 人数不能太多,樊刚只点了六百精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江油县城。 六百精锐兵分两路,一路往安县,一路往绵州赶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作战,而是暗中联络、策应各地百姓,静待时机。 路上,前往绵州的队伍还遇上了前来求援的郑尧等人。 经过一番审讯后,樊刚才确定了几人的身份,并让他们在前头引路。 在郑尧的带领下,樊刚、任诚率领的其中一队三百人,昼伏夜出,避开官军耳目,悄悄潜回了夏阳乡附近。 即便心里有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郑尧等人眼前一黑: 村子彻底空了,本就破败不堪的屋舍成了一片灰烬,一些来不及掩埋的乡亲尸体散发着恶臭。 从逃难的灾民口中得知,夏阳乡的百姓全被抓进了绵州城,大牢里早已是人满为患,每天都有尸体从大牢里被拖出来,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上,任野狗啃食。 各地敢反抗的百姓被屠戮一空,剩下的灾民被尽数带走,城里甚至还专门拨了块地,关押这帮灾民。 王府的爪牙们拿着地契,一个个的勒索着灾民手里仅存的田地。 按下手印的,才能活着从牢里出去,稍有不从者,便是大刑伺候。 “各位军爷,还请救救我绵州百姓吧” 郑尧红着眼睛,看着千总樊刚和一旁的掌令任诚。 樊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打量着满目疮痍的村子,脑海里生出了个大胆的计划。 他看向身边的掌令任诚: “老任,你看呢?” “各地的百姓都被抓走了,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联络不上人呐.”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说,我带人潜进城里劫狱怎么样?” “州城里的兵,不过就是些巡检司的弓兵和衙役,顶天了再加上些大户的家丁护院,王府走狗。” “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任诚闻言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 “你这厮胆子未免太大了。” “咱们手下一共才三百来人,你就想打州城?” “要是给你三千人,你怕是敢去打成都府城!” 樊刚闻言摆了摆手: “今时不同往日,川中的官军早就被大帅全歼了。” “一群乌合之众,哪能拦得住咱们三百弟兄?” 第258章 造反就得让专业的来 绵州城,这座位于成都府东面的门户,城墙虽不算太高,但早已戒备森严。 尤其在大规模镇压、抓捕乱民之后,城门口的盘查更是严密。 樊刚、任诚两人深知,带着三百人想要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咱们分批进,化整为零。” “老任,你带着百十来个弟兄们乔装打扮,扮成逃荒的灾民,混在每天清晨进城卖柴、找活计的队伍里。” “家伙事儿都交给我,我从另一头进去。” 樊刚蹲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其余人,跟我走水路。” “绵州城依江而立,我这几天看过了,靠近江面的城墙段没人值守。” “咱们趁夜渡河,贴着墙根阴影处摸过去,两丈的城墙不算高,用钩爪就能爬上去。” 议计已定,众人便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数日后,拂晓。 任诚带着百来人,换上一身破烂不堪的短打,脸上抹着灰泥,混在一群灾民中,推着独轮小车,亦步亦趋的朝着绵州城里蠕动。 守门的兵丁强打精神,捂着哈欠,仔细地翻了翻车上的柴火和破烂家什: “大清早的,真晦气。” 看着这群人饿得直打晃的模样,鼻子里传来那股灾民若有若无的酸馊味,值守的兵丁厌恶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 得知任城一行人顺利进城后,樊刚带着人立刻就赶往了绵州城上游。 当夜,三更时分。 涪江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水流潺潺。 二十多只蒙着黑布的羊皮筏子如同幽灵般,紧贴着城墙一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樊刚身先士卒,口中衔着短刀,奋力甩出钩爪,精准地扣住了墙上的垛口,蹬着夯土墙就往上窜。 登上城头后,眼见四下无人,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示意安全无碍。 绳索垂下,两百多名精悍的士卒有样学样,迅速而安静地涌上了城墙,消失在了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脊阴影中。 就这样,几路人马分批潜入了绵州城,并在城西北角的城隍庙外顺利汇合。 可潜入绵州城只是第一步。 二人深知,身处敌巢,四面皆兵,己方这点人马虽然个个都是百战精锐,但要是真被官兵团团围住,陷入长久的消耗战,恐怕也力有不逮。 毕竟一行人轻装简行,身上只穿了件布面甲防身。 为了尽可能减小伤亡,达到以小博大的目的,樊刚和任城两人一合计,还是决定先在城里搞破坏。 只要瘫痪敌人的组织能力,这绵州城轻易便能拿下。 如果在行动之前,能够先行一步,除掉城中为首的官吏,尤其是知州、同知、通判等一二三把手,便能从根本上摧毁敌人的部署。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樊刚和任诚兵分几路,在城中走街串巷,蹲守在各处高门大院之外。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知州沈耀、同知姚熙、通判袁彦。 只要除掉这几人,便立刻在城中放火生乱,劫狱并夺取武备库。 可话虽说得轻巧,但这些明廷官员的行踪却不是那么好打听的。 知州沈耀深居简出,州衙附近更是戒备森严; 同知姚熙行踪不定,常在各处大户宅邸流连; 通判袁彦更是神出鬼没,根本见不到面。 樊刚带人蹲了几天,除了摸清几个大户宅邸的位置,对几个主要官员的行踪竟一无所获。 “不能再等了!” 樊刚蹲在阴暗的墙角,烦躁地嚼着一根草茎, “大牢里每天都在死人,再拖下去,估计人都要死光了!” “今晚便行动!” 可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城西盯梢的哨官猫着腰跑了过来。 “千总!”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有发现!” “任掌令在城西边的听涛阁外,发现了几顶官轿停在门口。” “属下翻墙偷听,里面吹吹打打的,似乎有大人物在饮宴作乐!” 樊刚闻言眼前一亮,立马吐出嘴里的草茎: “走!去看看!” 培江边,夜色下的听涛阁,丝竹管弦声夹杂着人声隐隐飘出,与江风混在一起。 樊刚带着几个亲兵,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悄悄躲在阴暗的街角,伏下身子静静观察。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轻轻打开,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官吏被人小心翼翼地扶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州通判袁彦。 他穿着一身绣着花鸟的官袍,被两个娇俏的歌姬扶着,醉醺醺地钻进了一顶颇为华丽的青呢小轿。 樊刚见状怒了努嘴,低声道: “跟上,看看他去哪儿。” 小轿晃晃悠悠,在寂静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城西北角一处门脸不大、但围墙高深的宅院后门。 浑浑噩噩的袁彦被门房搀扶着下了轿,踉跄着进了院门。 樊刚躲在暗处,牢牢记住位置,迅速返回召集人手。 子时,夜深人静。 别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烛光,隐隐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的醉语。 樊刚带人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轻盈的落在了后院里。 放眼一看,院内只有四个守夜的家丁,正靠着廊柱打盹。 几个亲兵悄悄摸过去,瞬间将四个家丁抹了脖子,随后守在了东西两个院门外。 樊刚蹑手蹑脚的来到亮灯的厢房外,用唾沫沾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向内望去。 只见那喝得醉醺醺的通判袁彦,正半靠在拔步床的软榻上,双脚浸在一个硕大的黄铜脚盆里。 水气蒸腾里,一个只穿着薄纱中衣、身段窈窕的年轻小妾,正跪在脚盆边给那袁彦洗脚。 她动作轻柔,手指白皙纤细。 袁彦眯着眼享受着,几杯酒水下肚,让他浑身燥热,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嗯舒坦” 袁彦哼唧着,粗糙的大手不再满足于搁在膝盖上,而是顺着小妾光滑的手臂,不安分地向上游移,一把捏住了她圆润的肩头。 小妾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声音更柔了几分: “老爷,水还热着呢,您再泡会儿.” 可袁彦哪里听得进去? 他手上发力,猛地将小妾往自己怀里一带。 小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袁彦怀里,打翻了脚盆,温热的洗脚水泼了一地。 “老爷!水水洒了!” 那小妾挣扎着想站起来擦拭。 “洒就洒了!管它作甚!” 袁彦喷着酒气,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她,一只大手更是蛮横地探入她的薄纱中衣,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腰肢上肆意揉搓摸索,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去扯她的衣带。 “心肝儿让爷好好疼疼你.” 那小妾扭动着身子,欲拒还迎,薄纱中衣在挣扎中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水红色的精致肚兜。 “老爷,先擦脚” “擦个屁,老子现在就想要!” 袁彦喘着粗气,猛地把小妾推倒在旁边凌乱的锦被上,沉重的身躯随即压了上去,像座肉山。 他不管不顾地在那小妾裸露的肩颈、锁骨上啃咬着,双手疯狂地撕扯着那碍事的肚兜系带,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淫词浪语。 “老爷轻点” 然而,袁彦的动作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涌,或许是身困体乏。 这厮动作越来越慢,随后脑袋一歪,沉重地砸在了那小妾柔软的胸口,发出了一阵阵呼噜声。 窗外,躲在暗处的樊刚,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是气血上涌。 “呸!” “事到临头了,真是个废物!” 他十分惋惜地啐了一口,随即轻轻抽出腰刀,摸到了厢房门外。 他一点点将刀尖探进门缝,慢慢地挑动着门闩。 “嗒!” 随着木质门闩滑落在地,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传得格外清晰。 里屋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但被袁彦压在身下的小妾,却清晰地听到了这异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外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是哪个丫鬟进来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从袁彦沉重的身躯下挪出一点空隙,朝着门口方向轻声唤了一句: “是是春桃吗?” “快帮我看看老.” 可她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只见一个黑衣人持刀闯了进来。 那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刚要出声尖叫。 樊刚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硬生生将那叫声堵了回去! “唔!!!” 与此同时,右手上的钢刀已然贴上了那小妾白皙的脖颈。 “闭嘴!” “敢出声就死!” 樊刚语气阴沉,吓得那小妾汗毛倒竖,只能拼命点头求饶。 “捆到一旁去了,嘴堵上!” 樊刚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后,随即走到了床边。 他看着还在打着呼噜、浑然不觉的袁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黄铜脚盆,对着袁彦那张醉醺醺的脸,兜头浇了下去! 哗啦——! “啊!” “谁?!哪个狗才” 袁彦被洗脚水一激,猛地睁开醉眼,刚要大骂,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就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锋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瞬间将他残存的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好汉!好汉饶命!” 袁彦看清了眼前持刀的凶神,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银子、珠宝、古玩字画,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都在正房里屋的柜子里,你们尽管去拿!” “只求好汉饶我一条狗命!” 起初,袁彦还以为来的只是帮寻常的强盗,还想用钱财贿赂。 可他也不仔细想想,哪路强盗胆子这么大,敢对他一个通判下手? 樊刚闻言冷笑一声,刀锋又往下压了压,一丝血线顿时出现在袁彦的脖子上: “说!” “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袁彦听罢愣了愣,什么情况,贼人竟然不要钱?那要什么?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敢不答: “小小的袁彦,乃乃是绵州通判” 通判? 樊刚心中一喜,好家伙,终于让他逮到条大鱼。 “好!很好!” “老子问你,城中知州何在?同知何在?” “还有城里那几家有名有姓的大户,他们今晚可在家?” “给老子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袁彦闻言,心中心头剧震。 这群强盗打听官员下落干甚?莫非.? 他不敢再细想,只能试图搪塞过去: “好好汉,我就一个通判,哪能知道上官去处?” “我实在不清楚,您几位要不去别处找找?” “不清楚?!” 樊刚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废话,手中钢刀断然一挥。 “啊——!!!” 一声凄厉惨叫从袁彦爆发,他左手的小拇指应声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床榻。 “不说是吧?” “不说我就接着砍了!” “老实交代,我还能放你一马!” 樊刚语气森然,刀锋随即移到了袁彦的无名指上。 “我说!我说!” “好汉爷饶命!”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瞬间击垮了袁彦的心理防线, “知州沈耀住在城东梧桐巷,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最大那家就是!” “同知姚熙.他.他常住府衙后院,但有时也去.去城西赵员外家.” “李员外在城南柳叶胡同.王员外在” 袁彦涕泪横流,忍着剧痛,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城内几个主要官员和大户的位置说了个清清楚楚。 樊刚仔细记下,随后又问了些城中兵力布防的细节。 再三确认过没有遗漏后,樊刚找来外面放风的任诚: “老任,情况清楚了。” “咱们分头行动,我带一队人去城东宰了知州沈耀,然后直奔州衙大狱,把关押的百姓们放出来。” “你带另一队去城西,宰了同知姚熙。” “完事后别耽搁,立刻去守住城中武备库!” “等我放出百姓后,就去找你汇合!先把百姓们武装起来!” 任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万事小心!” 他随即点起一支百人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樊刚见状,也准备带人离开。 这时,身旁的亲兵指着床上捂着断指、疼得直抽冷气的袁彦,还有角落里被堵着嘴,瑟瑟发抖的小妾,请示道: “千总,这两人怎么处理?” “还有这宅子,刚刚这厮叫声引来了不少护院,要不.?” 樊刚随意地摆了摆手,吩咐道: “都宰了,一个不留!” “动作麻利点,完事点把火,烧干净。” “咱还有下一家要去,没工夫磨蹭。” 那亲兵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得令!” 还在床榻上的袁彦听罢,一脸绝望地看着樊刚离去的背影,嘶吼道: “好汉!好汉!” “你答应放我一马,你们”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几把钢刀同时捅穿了身子,戛然而逝。 角落里的小妾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呜咽,便香消玉殒。 十几个亲兵鱼贯而出,在宅子里大开杀戒。 很快,火光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映红了城西北的夜空。 城东,梧桐巷。 知州沈耀的府邸比袁彦的别院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城西传来的火光和惨叫,显然已经惊动了这里,门内有人声和灯火晃动。 “没时间磨蹭了!” “把后门给我堵死,强攻前门!” “冲进去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樊刚看着西边映红夜空的火光,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果断下达了命令。 朱漆大门在不断撞击下轰然洞开,早已按捺不住的锐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宅子里涌了进去。 “有贼人!!” “保护老爷!!” 院内顿时炸开了锅! 护院家丁们挤在一起,仓促迎战。 可这些个看家护院的家丁,哪里是这帮老兵的对手? 甫一接触,便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放倒在地。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点燃的燃烧声此起彼伏。 整个沈家宅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此时,沈耀正躲在书房内,他听着前院震天的喊杀声和哀嚎声,吓得瑟瑟发抖。 连外衣都来不及套上,沈耀推开后窗就想跳窗逃跑。 可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后花园里,几个黑衣人正如同肆意屠杀着他府中的仆役。 一个黑衣人刚好砍翻一个试图抵抗的护院,溅了满身血污,一抬头,正与扒在窗台上的沈耀看了个对眼。 “妈呀!” 沈耀吓得魂飞魄散,缩头就想往回跑! 可那悍卒岂能放过他? 他狞笑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抓住窗棂,敏捷地翻身而入,一刀劈向了沈耀的后心。 沈耀只觉脑后生风,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只听“嗤啦”一声,刀锋划破了他的官袍,在后背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剧痛让沈耀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起身。 可身后的悍卒不紧不慢地赶了上来,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腰。 “狗官!” “还想跑?” 那士卒冷笑一声,随即抄起手中的腰刀,一刀捅穿了沈耀的后心。 沈耀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这样,绵州城里的一把手,毙命当场。 “留几个人,把这儿也点了!” “其他人,跟我去州衙大牢!” 宰了沈耀后,樊刚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厉声下令道。 火光,很快开始在城东蔓延。 但与此同时,任诚那边却遇到了麻烦。 他带人直扑城西赵员外家,按照袁彦的交代,同知姚熙很可能在此饮宴。 然而冲进去后,却只抓到几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赵家仆役。 一番审问才得知,姚熙今晚确实来过,但宴席散后并未留宿,而是又跑到了城南的王员外家继续作乐! “妈的!扑空了!” 任诚懊恼地骂了一句。 看着赵家宅院燃起的火光和远处城东、城西几处冲天的火光,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走!去武备库!” “按原计划,先拿下武备库,等樊千总带人来取武器!” 他当机立断,带着人马直奔城中武备库方向。 樊刚这头,则是马不停蹄,带着人赶到了州衙附近。 此刻州衙的牢头已被惊动,狱卒们正惊慌失措地想要锁门。 樊刚等人见此情形,立刻冲了上去,瞬间砍翻了门口几个狱卒,撞开了沉重的牢门。 “乡亲们!” “我等是龙安府江大帅手下的义军!来救你们了!!” 樊刚洪亮的声音在阴森昏暗的牢狱中回荡, “城内狗官已死!” “随我反了!杀出去!占领城池!开仓放粮!!” 这道声音如同天籁! 牢里的百姓们被关押在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牢房里,每日受尽了折磨,早已绝望。 求生的本能和对官府的刻骨仇恨轰然爆发。 “是贼.义军!义军来救我们了!” “跟着王师杀出去!” 群情激愤,在樊刚手下士兵的引导和帮助下,成百上千的百姓砸开枷锁,涌出牢房。 他们有的捡起狱卒掉落的棍棒,有的赤手空拳,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跟着樊刚的脚步,朝着城中武备库的方向冲去! 混乱中,州衙几个机灵的小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欢呼声,吓得瑟瑟发抖。 等暴动的人群稍微远去,他们才如同受惊的老鼠般钻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魂飞魄散:州衙一片狼藉,牢门大开,囚犯跑光了。 几人壮着胆子分头去报信,想找上官主持大局。 一人跑到知州沈耀府邸,只见火光冲天,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家丁护院的尸体,里面传出房屋倒塌的声音。 另一人跑到通判袁彦的别院,同样只看到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整个宅子都烧透了! “完了!全完了!” 小吏们面无人色。 他们抱着一线希望,跌跌撞撞地奔向同知姚熙常去的赵员外家。 赶到时,赵家也正燃着大火,但混乱中打听到姚熙并未在此过夜。 “快!去王家府邸!姚同知可能在那里!” 一个小吏嘶喊着。 几人又拼命跑回王家府邸。 当他们终于找到姚熙时,这位绵州城此刻名义上最高的官员,正衣衫不整,搂着一个同样惊慌的丫鬟,脸色苍白如纸。 显然也是被外面的混乱和火光惊醒,吓得六神无主。 “姚同知!不好了!反了!全反了!” 小吏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 “有…有大批贼人!他们…他们杀了沈知州!烧了沈府!” “袁通判的别院也被烧了!赵员外家也着了火!州衙大牢被砸开,囚犯全跑出来了!他们…他们喊着要去抢武备库!为首的好多黑衣贼人,凶悍无比!” 姚熙听得浑身发软,差点瘫倒在地,怀里的丫鬟更是尖叫起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都在发抖: “快!快!去巡检司!让巡检立刻点齐所有弓兵、衙役,全副武装到武备库集合!快!!” 他又对着另一个小吏吼道: “你!立刻去城中幸存的几家大户!告诉他们,贼人势大,想要破城!” “让他们把所有家丁护院都派出来!带上武器!速到府衙集合!” “快去!再晚就全完了!” 第259章 声势浩大的川中起义 随着同知姚熙一道道命令发出,很快,惊慌失措的城中大户们也找到了主心骨。 几家人不敢怠慢,纷纷将看家护院的男丁尽数派出,凑足了四五百人,乱哄哄的聚集到府衙前。 王府的刘公公也深知事态严重,一面派人飞马向成都府报信,一面将王府的侍卫和豢养的青皮打手全都派了出来。 看着勉强聚起来的七八百人,姚熙心中稍定。 眼下只需要等巡检司的弓兵赶到,差不多能凑足千人,想必镇压叛乱不在话下。 可就在这时,他先前派去巡检司的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姚姚同知!不好了!” “巡检司.巡检司被贼人围了!小的根本进不去!” 姚熙听罢如遭雷击,揪住那小吏的衣领,厉声喝问道: “什么?!” “巡检司已经失守了?” 那小吏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不清楚!小的没敢凑上去。” “我只远远地看见好多穿着囚服的百姓和黑衣人拿着武器,正猛攻巡检司大门!” “这帮人好像是从武备库那边过来的!” 姚熙听完眉头紧皱,看样子武备库已经失守,这帮乱民拿了武器已经开始围攻起巡检司来了。 巡检司可是还有近三百号弓兵,是城内唯一有点战斗力的官方力量。 要是巡检司再被攻破…… 他不敢细想,立刻朝着眼前的众人下令道: “快!” “所有人跟我去巡检司!” “务必杀退贼人,把人统统救出来!” “各家主有言在先,杀一人赏银十两!杀贼首赏银百两!” 就这样,在大额赏银的诱惑下,这支由家丁、护院、地痞无赖和王府侍卫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朝着巡检司的方向气势汹汹的杀了过去。 此时的巡检司,早已被暴动的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厚重的大门在人群的反复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门内,不少逃难来的衙役正死死地顶住大门,巡检司的弓兵正依托着门洞和两侧的矮墙,拼死抵抗。 “顶住!给我顶住!” 巡检司巡检躲在门楼后,声嘶力竭地吼叫,脸色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前阵子他还在各村镇耀武扬威,一转眼就被这群暴民堵在了老窝里。 咔嚓——! 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门闩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从中间撞断,巡检司衙门轰然洞开。 “冲进去!杀狗官!” 被仇恨驱使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衙门里涌了进去! 人们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长矛,有缺口卷刃的腰刀,甚至还有早已沦为烧火棍的鸟铳。 “放箭!快放箭!” 眼见大门被破,巡检发出一声声嘶吼。 院子内,早已等候多时的三排弓兵,在队官的喝令下,对着密集的人群就是一轮齐射。 近距离的齐射威力惊人,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个百姓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扑倒在地。 可紧接着,不少扛着长盾的汉子从后方挤了出来,挡在了人群前。 笃笃笃! 第二轮箭矢狠狠钉在了盾牌上。 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几个汉子手臂发麻,脚下打了个踉跄。 好在盾牌虽然年久老化,但上面蒙了层牛皮,没有被轻易射穿。 “快!” “前头的给我顶住,冲进去宰了这帮孙子!” 可就在人群即将冲进巡检司衙门时,街道的另一头却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是同知姚熙,他终于带人赶到了巡检司外。 姚熙看着不远处杂乱的人群,猛地抽出腰刀,对着麾下厉声喝道: “快!贼人在此!” “列阵举弩,给我宰了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王府侍卫应声而出,手上端着弩机,站在了队伍最前列。 家丁护院和青皮无赖们紧随其后,在狭窄的街道上排成了一列纵队,缓缓朝着不远处的巡检司压了过去。 见此情形,樊刚和任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任,外面这帮人交给你。” “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带人进去宰了里头的守军。” 樊刚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任诚闻言点点头,扭头对着聚集在身边的百姓们嚷道: “乡亲们,狗官带着狗腿子来了!” “这群杂碎想拿你们人头献功,想把你们关回大牢,你们答不答应?!” 刚刚才从牢里逃出生天的百姓们哪听得了这话,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不答应!!” “好!有卵子的跟我来!结阵迎敌!” 任诚声如洪钟,展现出掌令官鼓舞士气的看家本领, “手里举盾的顶在第一排,第二排!” “后面的人贴紧,用你们的前胸顶住前排的后背!” “手里的武器架在前面人的肩头上,给老子端平了!” “听我号令,一步一步往前压!” 在任诚的指挥下和少数老兵的协助下,这帮毫无军事经验的农民,乱哄哄地在狭窄的街道上排开,组成了一个异常紧密的步兵方阵。 前排是十几面大小不一、伤痕累累的蒙皮长盾,后排的百姓则伸长了手臂,举着各式武器,密密麻麻地从盾牌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不远处的姚熙看到这一幕,冷笑连连。 城里的武备库早就形同虚设,里面的家伙事更是年久失修,这帮泥腿子竟然拿着一堆破烂就想造反? 简直找死! “放弩!快放弩!” “给我射死这群不知死活的乱民!” 随着他一声令下,处在最前列的王府侍卫们扣动了手上的机括。 嗖嗖嗖—— 弩箭带着强劲的力道激射而出,几面本就腐朽破烂的长盾被应声射穿! 举着盾牌的汉子惨叫一声,胸口中箭倒了下去。 一旁几面盾牌也被射得剧烈摇晃,持盾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更有几支弩箭轻易射穿了盾牌,把后面的百姓们穿成了血葫芦。 “啊!” 惨叫声在阵中连连响起,方阵里出现了一丝骚动。 “给我顶住!” “后面的,给我用力往前推!” 危急关头,任诚的吼声不断响起,鼓舞着士气。 处在战阵最后方的老兵们不断发力,卯足了力气把人群往前推。 随着众人发力,刚刚还因为伤亡而止步不前的军阵,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坚定地朝着前方步步推进。 街道另一头的姚熙见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帮乌合之众,怎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一样? 要是以前,只要弓弩随便放一轮,死上七八个人,这群人早该四散奔逃了,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一定是火力不够密集! 姚熙强做镇定,对着前头持弩的王府侍卫下令道: “再放!” “给我一直放!” “我就不信杀不散这群泥腿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又是一轮弩箭射出,对面的军阵传来几声惨叫,不少人应声倒下。 可令人意外的是,前头的方阵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再次压了上来。 眼看距离已经不足三十步,前排的王府侍卫甚至能看到对面百姓那择人欲噬的目光! “疯了!” “这群人疯了!他们就不怕死?!” 姚熙见此情形,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不清楚的是,对面方阵里的百姓们也怕得要死。 前排不少人看着身旁的同伴倒下,鲜血溅在自己脸上,腿肚子都在发软,握着盾牌的手更是抖得厉害。 一些胆子小的,见到伤亡就畏足不前,甚至想掉头就跑。 可身处军阵当中,哪是想跑就能跑的?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围满了人群,身后更是传来一股巨力。 无数个胸膛死死顶住他们的后背,让人根本无法后退。 整个方阵如同一块被挤压的巨石,只能不断向前。 这就是结成紧密军阵的好处。 它能够消弭个体的恐惧,将所有人的意志和力量强行拧成一股绳。 对于步兵来说,他们只能抱团结阵,散开就是被各个击破。 无数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很多人在读史书时,看到诸如浑河血战,白杆兵、浙兵宁愿顶着后金重箭和火炮也要保持密集阵型时,常常会大言不惭的指点江山: 这帮人会不会打仗?面对炮火散开不就行了? 可在古代冷兵器乃至早期火器战场上,对于缺乏机动性的步兵而言,密集严整的阵型就是生命线。 一旦阵型散开,无论士兵多么精锐,都会产生无法抑制的逃跑冲动。 这绝非个人勇武所能克服,而是群体心理和战场环境决定的铁律。 所以很多时候,军官宁愿顶着敌人密集的炮火,也必须维持阵型不散。 而此时的任城也是这么做的。 他很清楚,只有把这群百姓紧紧聚在一起,裹挟着人群不断向前,才能消除他们怯战的心态,挡住官府援兵。 此时,两方人马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杀——! 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无数长枪、腰刀,短斧齐齐伸出,从前列盾牌的缝隙间狠狠朝着官府援兵招呼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王府侍卫和大户家丁们装备虽然好一些,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 前排的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捅穿了十几个。 惨叫声响成一片,阵型瞬间大乱。 “顶住!给我顶住!” “冲回去!赏银加倍!” 姚熙挥舞着手中钢刀,疯狂叫嚣,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和惨叫声中。 一方是为钱卖命的杂牌队伍,另一方则是身负血仇、退无可退的灾民百姓。 两边刚一接触,高下立判。 王府侍卫和家丁们组成的松散防线,面对百姓们悍不畏死的冲击,如同被一柄重锤砸断了脊梁,迅速崩溃。 前排的人拼命想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宰了这帮狗官!” 幸存下来的百姓们也被激起了一腔血勇,怒吼着冲进了混乱的人群。 刀劈斧砍之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护院、王府爪牙原形毕露,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 与此同时,巡检司内的战斗已经结束,所有藏身暗处的弓兵都被拎出来尽数斩杀。 而巡检更是被樊刚手刃,当场割下了脑袋。 肃清残敌后,樊刚马不停蹄就带着人冲出了巡检司大门,想要支援任城。 可此时的街道上,姚熙带来的杂牌军早已崩溃,不少人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后方的姚熙发现大势已去,带着身边怕死的小吏,想要趁乱溜走。 可早有准备的樊刚,早就带着人从另一头的巷子穿插了过去,堵在了姚熙的退路上。 “狗贼!想跑?” 一行人瞬间把姚熙和他身旁的小吏团团围住。 “饶饶命!好汉饶命!” “我愿降!我愿降!” 姚熙被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严。 看着眼前这个软骨头,樊刚眼中只有鄙夷。 他一把揪住姚熙的衣领,如同拖死狗般将他提溜起来,厉声喝问: “想活命是吧?行!” “你带路,给老子指认这绵州城里的富户!” “哪些是仗势欺人的劣绅,哪些是王府的走狗,统统给老子指出来!” “漏了一个,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姚熙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僚情谊、乡绅体面? 他哆哆嗦嗦,如同倒豆子般,把城中的盘剥百姓最狠的几家大户,几个专门替王府放印子钱的钱庄,还有一些横行乡里,包揽诉讼的秀才举人,全都一五一十地供了出来。 樊刚听罢冷笑一声,随即把姚熙丢给手下亲兵,让他在前头领路。 而一旁的任城也趁机站上高处,对着刚刚大胜一场的百姓们发起了总动员: “乡亲们!” “官府爪牙已除!现在这绵州城,是咱们的了!” “可城中还有不少吸血的臭虫,一个也不能放过!” “随我来!按这狗官指的路,一家一家杀过去!” “开仓放粮!报仇雪恨!” “开仓放粮!报仇雪恨!”震天的吼声在绵州城夜空中回荡。 这吼声,宣告了绵州城的易主,也拉开了清算的序幕。 绵州城一夜变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成都府乃至整个川中地带。 这不仅仅只是一座城池的陷落,更是一个鲜明的信号,川北的义军来了! 自从江瀚得知川中百姓起义的消息,他就立刻抽调部队,并且下令三路大军同时往成都府开拔。 江油县的李老歪,梓潼的邵勇,以及石泉县的李自成纷纷出动,策应成都府的百姓起义。 有了义军撑腰,原本偃旗息鼓的百姓们立刻来了精神,纷纷组织起来,打起了反旗! 各个州县的吏胥快皂,是最早被清算的对象。 作为官府的爪牙,他们都是冲在第一线,替背后的官绅们压榨百姓。 自从绵州城被占领后,衙门里的差役皂隶,凡有劣迹者,统统都被愤怒的百姓们当场打死,连公审的机会都不留给樊刚等人。 其他州县,如茂州、安县等地,百姓闻风而动,自发组织起来冲进衙门,拆毁皂吏房屋,打死蠹役数百人。 州县官员被吓得紧闭大门,根本不敢出声,生怕牵连到自己头上。 打完了衙蠹,愤怒的百姓们依旧不肯罢手。 他们接着把目标对准了投献王府、武断乡曲的那帮爪牙。 绵州城破后,蜀王府在城中的钱庄、别院被愤怒的百姓捣毁,管事的公公更是被点了天灯。 各地依附王府、仗势欺人的地痞无赖,更是被揪出来乱棍打死,财产没收后分给了贫民。 紧接着,就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地方豪强,恶霸。 在汹涌的民潮面前,这群人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或被百姓自发擒杀,或仓皇逃窜。 而那些依仗官宦主人权势,在外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的家奴、恶仆,也被列入清算名单。 在邛州,早已致仕杨天官家里,愤怒的百姓举着刀枪棍棒捣毁了其厅堂,平时作恶多端的家仆被打死,积累的如山财富被哄抢一空。 而一些品行不端、勾结官府、包揽词讼、欺压乡邻的秀才、监生,也未能幸免。 川中百姓们把这群人扒了个精光,跟牲口一样穿起来游街示众。 斯文扫地后,又是一刀,结果了这群学蠹的性命。 在广袤的成都平原上,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把矛头指向了整个骑在他们头上的官绅地主阶层,开展了名为“除五蠹”的斗争运动。 甚至连一些汉番杂居的地区,斗争运动也找到了土壤。 土汉百姓联合起来,共同清算那些挑拨各族关系,两头盘剥的胥吏、地主和土司首领。 眼见局势愈发恶劣,不少地方官府还想抚慰劝阻,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岂是几盆水就能轻易浇灭的? 百姓们根本不理睬官府的劝告,斗争的风暴越刮越猛,席卷各个州府,局势彻底失控。 面对汹汹民意,各州县的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紧闭衙署,瑟瑟发抖,任凭百姓造反。 绵州城殷鉴不远,谁也不敢组织人手镇压百姓起义。 更何况,就算把百姓们镇压了又能如何,大队的贼兵可就在背后盯着呢。 于是,成都各州县出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各地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围攻衙门、清算豪强、开仓分粮。 每每攻占一地后,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立为王,而是立刻派人去找离得最近的义军,恳请他们派兵进驻城中,主持大局。 “箪食壶浆,喜迎王师”场面比比皆是,对这群百姓而言,只有川北的义军能护住他们斗争的成果。 一时间,罗江、德阳、绵竹、安县、茂州等二十几个州县纷纷陷落。 甚至南边的潼川州、顺庆府,也有百姓闻风而动,开始组织反抗。 整个成都府北部和东部,烽烟四起,尽数落入江瀚之手。 就在川中大地烽火连天、民怨沸腾之际,成都府城内却是一片平静。 自从侯良柱、秦良玉、张令、刘汉儒等几路可战之师相继被歼灭,成都府的官员和士绅们就彻底陷入了绝望当中。 明眼人都清楚,贼兵鲸吞四川已经是势不可挡,无非是早是晚罢了。 北面门户洞开,东面夔州太远,南面是土司和更混乱的云贵,西面是雪山高原,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这帮官绅现在是无处可逃。 就算逃出去,丧师失地的罪名也足以让他们掉脑袋。 重压之下,许多地方官绅开始了最后的疯狂。 既然看不到明天,那就抓紧最后的时间享乐,能捞多少是多少! 所以之前面对水灾,根本没人提出救灾,反而是各地官绅借此机会,变本加厉地盘剥起了受灾百姓。 而这种竭泽而渔的暴行,反过来又更加速了各地百姓反抗,形成了恶性循环。 坐镇成都的三省总督朱燮元,此刻也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把自己关在总督行辕里,闭门不出。 朱燮元本想劝诫劝诫那帮疯狂的地方官,可一切都是徒劳。 川中精锐大军尽丧,他早已是戴罪之身。 有消息灵通的官员探知,朝廷震怒,皇帝已经派出了锦衣卫缇骑,要将朱燮元锁拿进京问罪。 只是山高路远,再加上遍地烽烟,道路阻隔,锦衣卫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没了官位护持,朱燮元的劝诫形同虚设,根本无人在意。 无奈之下,朱燮元这位名义上的西南最高统帅,只能形同软禁地待在总督行辕,眼睁睁看着川中局势糜烂,滑向深渊。 而四川巡抚刘汉儒更是早就战死沙场,位置空悬。 整个成都府,乃至整个四川的核心地带,都陷入了一种权力真空的无政府状态。 群龙无首,各自为政,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面对此情此景,困守孤城的蜀王朱至澍终于坐不住了。 他慌忙派出心腹,带着字字泣血的求救奏章,八百里加急,赶赴京师求援。 奏章里,他极力渲染贼寇势大,川省糜烂,并恳请皇帝陛下速发天兵,拯救宗藩。 夏天感冒好难受,忽冷忽热的,差点没给我干死 第260章 京师乱局,卢象升受命剿匪 十月深秋,蜀王朱至澍的求援奏章,终于穿越千山万水,送抵了京师。 可这封十万火急的奏报,却一头陷进了京师朝堂的泥潭里。 崇祯七年,温体仁踩着周延儒的“尸骸”如愿登顶,成了大明帝国名义上的二把手。 可这位首辅的心思,九成九都用在揣摩圣意和铲除异己上。 温体仁不久前才借御史高捷等人之手扳倒了周延儒,此刻又想故技重施,扳倒另一位和他不对付的内阁同僚吴宗达。 朝堂之上,党争的阴云密布,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口,哪有半分心思去管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 就在这乌烟瘴气之中,户部尚书侯恂顶着巨大的压力,抛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方略: “启奏陛下!” “川省糜烂,贼酋江瀚已成燎原之势,非雷霆手段不可平息!” “臣请调五省总督洪承畴,率麾下秦军劲旅出汉中,兵发川北!” “再请勋阳巡抚卢象升,整合湖广、河南精锐,溯江而上,强攻夔门!” “两路大军共计十万,东西对进,必能犁庭扫穴,将江瀚贼众绞杀于蜀地!” 可侯恂的奏折呈上去没多久,整个朝堂就炸开了锅,到处都是反对之声。 十万大军?! 侯恂这厮身为户部尚书,难道不知道国库早已难以为继? 库房空得都能溜耗子了,哪来的钱粮凑够十万大军?! 陕西、河南、湖广,哪一处不是嗷嗷待哺? 大明财政早已千疮百孔,维持现有几处战场已是捉襟见肘,如果再开四川战场,无异于雪上加霜。 洪亨九在陕西三边正与蒙古察哈尔部对峙,卢建斗在湖广弹压流寇,尚左支右绌。 要是再抽走精兵入川,陕、豫、楚空虚,流寇蒙鞑势必复起,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 再者,十万大军想要入川何其艰难? 如今马政废弛,就连对付中原那帮贼骑都力有不逮,哪来多余畜力入川进剿 现在的京师朝堂已经沦为了一个怪圈,每当问题出现时,没几个人能站出来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可一旦真要有人提出方案的时候,质疑之声就从四面八方传了出来。 还好侯恂正值壮年,要是换个年长点的官员,说不定能被气得一病不起。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辽东的监军太监高起潜得知消息,给崇祯皇帝献上了一策。 “朝堂诸公心系国事,老奴感佩。” “既然国库一时周转艰难,何不号召在京百官,捐出数月俸禄?”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用这捐来的俸银购买战马,以充军需,岂不是臣子为君父分忧的忠义之举?” 高起潜的奏疏一出,整个京师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生怕皇帝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百马齐喑的时候,首辅温体仁却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政治妙用,率先站出来力挺此议。 “为国分忧,正是臣子本分!” “臣温体仁,愿首捐俸禄三月,以为天下表率!” “恳请陛下恩准,号召在京文武,共襄义举!” 金銮殿上,温体仁振臂一呼,把自己塑造成了忠君爱国的急先锋。 此话一出,周围的同僚看着温体仁牙根儿直痒痒: “狗东西,就属你清高是吧?!” “你当上了首辅当然不缺俸禄,咱们其他人怎么办?” 可这正是温体仁想要的结果。 他率先响应号召,首先就是投皇帝所好。 朱由检最恨大臣奢靡,时常以节俭自诩。 温体仁这出捐俸大戏,简直是演到了皇帝心坎里,完美贴合了他心中“清廉忠臣”的模板。 再者,温体仁也需要找个由头,把自己摘出来。 眼下大明各地烽烟四起,民怨沸腾,他温首辅对此责无旁贷。 现在抛出“捐俸”这个冠冕堂皇的议题,瞬间就把朝野的炮火从“为何剿匪不利”引向了“到底捐不捐,该捐多少”上,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无能与失职。 而最后,他更是将捐俸一事与忠君爱国捆绑在了一起,借此打压异己。 谁要是不捐,或是捐少了,就是不忠不义之辈,自然要剔除朝堂。 比如工部右侍郎刘宗周,面对温体仁的无耻行径,实在看不过眼,愤然上疏痛斥: “首辅沽名钓誉,此议乃剜肉补疮,绝非治国安邦之道!” 可上疏的结果就是,温体仁指使其党羽,弹劾刘宗周“心怀怨望,诽谤朝政”。 一番凌厉操作,这位清流转眼就被排挤出朝堂,彻底噤声。 至此,明眼人也终于看出来了,皇帝在背后给温体仁撑腰呢,要不然他哪敢胆子这么大。 而他们猜得也没错,当朱由检收到高起潜的奏折时,确实狠狠地心动了。 在京的官员不下千余人,要是每人都能出点银子,想必军费就有着落了。 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朱由检一耳光。 对于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小吏来说,大明那点可怜的俸禄,就连养家糊口都勉强,哪里还有余粮捐出来? 而对于位高权重的部堂级官员来说,真正有油水的差事,都是见不得光的。 让这群习惯了中饱私囊的硕鼠,把自己贪赃枉法得来的财产捐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他们忠君爱国可以,但掏银子不行。 于是,朝堂里的各级官员不约而同地开始哭起了穷。 “启奏陛下,臣.臣家徒四壁,老母沉疴在床,汤药无继,实在有心无力” “微臣俸薄,一家五口嗷嗷待哺,实在是捉襟见肘.” 当然了,其中也不乏一些“慷慨解囊”之辈, “为国分忧,臣万死不辞!” “这是臣节衣缩食省下的纹银二百两!虽然杯水车薪,亦是臣一片赤诚!” 哭穷的,装病的,抹眼泪的,还有掏出点散碎银子糊弄事儿的. 最终筹集到的银子,别说充作军需了,就连买几十头拉车的驽马都够呛! 这场由高起潜点火、温体仁煽风的政治闹剧,虽然开场锣鼓敲得震天响,可最终却在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抵制和哭穷声中,灰溜溜地落幕,不了了之。 可虽然钱没刮多少,但匪还是要剿的,决不能再让四川的贼寇坐大。 朝会上,崇祯脸色又青又白,透着一股病态般的潮红。 他看着大殿内的这帮忠臣良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够了!捐俸一事就此作罢!” “还是老样子,加派!” “侯恂!” “即刻传旨北方诸省,今秋再加派白银二百三十万两!” “专款专用,平定蜀乱!敢有拖延者,以通贼论处,立斩不赦!” 下方的侯恂听罢,还想开口再劝,可皇帝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朱由检扭头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张凤翼,一字一句地砸在殿中: “兵部!” “着令洪承畴,暂时移交陕西、山西防务,专心应对四川匪寇,设法从汉中方向入川进剿。” “命宣大总督,大同宣府巡抚严防蒙古、后金鞑虏趁隙犯边!” “另,擢升卢象升!” 崇祯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最终还是决定明确权责归属, “免去卢象升郧阳巡抚之职!” “命其总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五省军务,赐尚方宝剑,准先斩后奏!” “即刻整合兵马,务必于明年开春,亲率主力由湖广入川,与汉中两地东西呼应。” “务必将贼酋江瀚及其党羽,悉数剿灭于四川境内!” “克期荡平,不得有误!” “期间所需粮秣军资,自行设法筹措,朝廷粮饷翌日便到!” 可这还不算完。 为了将洪承畴彻底从流寇和蒙鞑手中解放出来,同时也为了追责此前后金大军破关南下,攻占宣府万全左卫一事。 朱由检还做出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调整。 宣大总督张宗衡,丧师失地,夺官戍边;擢杨嗣昌接任宣大总督。 宣府巡抚焦源清,守土无方,一并夺官流戍;由陈新甲接任宣府巡抚一职。 大同巡抚胡沾恩同罪,夺官流戍;其职由焦源溥接任。(焦源溥是焦源清的堂弟) 山西巡抚戴君恩,难辞其咎,夺官流戍;由吴牲接任山西巡抚。 皇帝的圣旨,很快就下达到了洪承畴和卢象升两位前线主帅的手上。 对于自行筹措粮草一事,两位前线指挥官都很发愁。 洪承畴发愁的是,陕西这地方,天灾人祸轮番肆虐了十几年,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百姓都成穷鬼了,哪有什么油水可榨? 而与洪承畴不同,卢象升愁的是他治下的勋阳府刚有了点起色;现在让他去筹措粮草,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与洪承畴这种出身底层,却对底层百姓毫无怜悯之心的官员不同。 卢象升虽然出身名门,同样是地主阶级,但他对于百姓还是有着传统读书人的怜悯之心。 卢象升出身江南宜兴名门“茗岭卢氏”,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便是卢家先祖。 卢家自南宋起定居宜兴,世代耕读传家,兼具文韬武略。 而论起对付农民起义,卢象升也是家学渊源。 其祖先东汉名臣卢植,对付起黄巾军来,也是一把好手。 可显赫的出身并不是卢象升最令人畏惧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还自幼聪慧过人,努力刻苦。 卢象升六岁就进入了私塾,二十二岁中举,二十三岁时就已经成了为进士。 对于四书五经这些应试的书籍,卢象升并不喜欢。 他更偏爱孙武兵法,三略六韬等兵书,时常感慨岳飞、于谦等人的遭遇,并以此自居。 在江南士子们都在逛青楼喝花酒的时候,卢象升却钟情于举石锁,耍大刀。 而且还是一丈长,重达一百三十斤的大刀。 卢象升不仅能文能武,而且还是个极其重情之人。 这一点不管是从他的个人婚姻,还是今后仕途中,都能窥见一二。 天启初年,卢象升在父母之命下迎娶了大家闺秀的汪氏。 成婚后,夫妇二人举案齐眉,恩爱非常,卢象升也从未纳妾。 在这个江南人均一妻多妾的年代,这种行为无疑是其对汪氏宠爱的证明。 甚至卢象升因公出差扬州时,有美姬被他吸引,自愿赎身想要倒贴他,都被卢象升一口回绝。 “岂以精神销粉黛耶?” 可好景不长,就在卢象升进士及第的消息传来时,家中却接二连三传来噩耗。 他一向敬重的祖父去世,而妻子汪氏更是得了绝症,一病不起。 卢象升得闻,立马赶回家中,一边料理祖父后世,一边照料妻子汪氏,寸步不离。 在汪氏临终的乞求下,卢象升才不得不续娶了一位。 可续娶归续娶,但卢象升的感情却一直在亡妻身上,还时常作诗缅怀: “匪石坚贞谁氏妻,芳魂已逐杜鹃西;千里时悬关塞目,百年空对远山眉。” 祖父和妻子的相继离世,让卢象升悲痛欲绝,一个精壮的汉子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得骨瘦嶙峋。 此时的卢象升才二十三岁。 按礼法,卢象升需要为祖父披麻戴孝,守丧两年。 可就是在这两年中,卢象升脱离了高高在上的深宅大院,走向了田间地头。 在这两年里,他见识了太多底层百姓的悲欢离合。 卖炭翁的真实故事就发生在眼前,卖儿鬻女的惨剧不断上演,卢象升的心态也渐渐成熟了起来。 底层的百姓和矛盾的现实深深地教育了他,这使得卢象升深刻体会到了为生民立命的真正含义。 想当年太祖爷起义,奋战十几年,牺牲了百万人,终于推翻腐朽的元廷; 但时至今日,老朱家又摇身一变,成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蛀虫。 可怜无数英雄血,换来今朝旧乾坤。 卢象升觉得自己不能再一蹶不振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现状,改变大明。 可屁股决定脑袋,卢象升的家庭出身和阶级,让他不可能选择重开大统。 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改革,学清流,学能臣。 像海瑞一样直谏,像张居正一样改革。 就这样,卢象升带着对底层百姓的怜悯,踏出了困守他两年的陵园。 果不其然,在之后的主政生涯里,卢象升对于治下百姓都充满了恻隐之心。 天启四年,为了躲开朝中党争,卢象升自请外放临清,治理当地的漕运和耕作。 在临清三年,他谨守清、慎、勤,让当地百姓吃饱穿暖的原则,真正做到了以工代赈,官民两便。 他主政时期,“积羡数千,清逋三万一千,有奇业”,连续在考课中获最上等,令木匠皇帝十分满意,甚至亲自下旨表彰。 之后他因功升迁大名知府,更是把自己爱民的理念推行全府。 当时的大名府,吏治腐败,豪强勾结官吏兼并土地、转嫁赋税,百姓无立锥之地,而赋役倍于往昔。 卢象升上任后,亲自核查户籍与田册,将豪强隐瞒的土地重新登记,按“亩均赋役”原则分摊,同时严惩贪腐官吏。 而他自己则“布衣素食,衙内无私财”,为下属树立标杆。 整顿吏治后,他又兴修水利,赈灾救荒,崇祯四年大旱,他除了申请朝廷赈灾外,还带头捐出俸禄,设立粥厂。 他规定“凡老弱妇孺,每日一粥,不得间断”,据《大名府志》记载,此举“活民数万”。 除此之外,他又训练乡勇,兼顾防务,练出了一批可战之兵,挡住了当初后金入寇的劫掠。 卢象升在大名府治行卓异,百姓称其“卢青天”。 据《卢忠肃公年谱》记载,他离任时,“大名百姓沿街跪送,哭声数十里不绝,有老者捧麦饭送行,曰:‘公去,谁复念我等疾苦?’” 当地士民后来为他立“生祠”,碑文中写道: “公来则田不荒、赋不重、夜不闭户;公去则民思之,如饥渴待饮”。 再之后,卢象升接替了倒霉蛋蒋允仪,上任勋阳巡抚。 卢象升接手时的郧阳可谓是残破无比。 由于当时五省总督陈奇瑜组织的大会剿,各路流寇和官军在郧阳府共襄盛举,来来回回刮了不知道多少层地皮。 因战乱和灾荒,各地流民不下百万,而且多依附起义军求生。 面对如此情形,卢象升提出抚先于剿的政策,他划定荒田为屯垦区,给流民发放种子、耕牛,并规定垦荒三年不征税。 而且他还亲自带人到流民聚集的山谷,劝告各路百姓重归朝廷治下,仅半年便招抚流民十余万。 在卢象升的种种举措下,郧阳府终于重新焕发出了一点生机。 他离任时,郧阳一带百姓自发建祠,香火不绝。 有民谣传唱:“卢公来,流民归;卢公去,谁护衣?” 甚至连曾参与起义的流民也感叹:“若早有卢公,我辈何至于此!” 当然了,卢象升不光下马能理政,上马他还能冲锋。 面对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的数十万农民起义军,卢象升没有丝毫的畏惧。 不久前,他亲率麾下不足万人的明军,日夜兼程,在河南汝州一带,成功截住了高迎祥的数万主力。 卢象升亲自披甲执锐,冲锋在全军的最前方。 据史料记载,他作战时,常常“自被二矢,麾下士卒,无不一以当百”。 卢象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那些早已习惯了与明军将领作战的流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人试图上前阻拦,合力将卢象升打落下马。 可下马后的卢象升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地顶着数百人的围攻,挥舞着手中关刀,大开杀戒。 眼见拿不下他,其余的流寇只能狼狈逃窜。 此战,卢象升大获全胜。 他不仅成功击溃了高迎祥的主力,更是斩首三千余级,俘获贼首十余人,缴获了大量的骡马和物资。 经此一役,卢象升威名大震,流寇军中,开始流传着一个对他又敬又怕的绰号,“卢阎王”。 之后,卢象升并未给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任何喘息之机。 他率领麾下各路明军,对仓皇逃窜的流寇,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千里大追击。 他从河南,一路追入湖广境内,先后在光州、信阳州、德安府等地,与流寇,爆发了十余次大规模的战斗。 其中,在蕲州、黄州一带,他再次大破张献忠所部,斩首数千,溺死于长江者,不计其数。 在追击的过程中,卢象升大军一度深入湖广西部的山区,粮草不济。 当时军中断粮三日,卢象升便也跟着三日不食,只是每日喝水,与麾下的士兵同甘共苦。 全军上下,无一人有怨言,更无一人逃亡。 这种强大的凝聚力,是当时任何一支明军,都无法比拟的。 经过他一年多的不懈努力,高迎祥和张献忠已经从中原腹地被驱赶到了西边的崇山峻岭之中。 眼看就能全歼这股贼寇,可偏偏皇帝的圣旨又送到了他的手上。 卢象升对于此次入川进剿,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 他曾多次上书据理力争,言明最好先剿灭外围流寇,然后再围剿四川匪寇。 反正这帮匪寇已经生了根,就算跑也跑不出四川盆地。 可崇祯是个不听劝的,只要他认定的事情,哪怕八匹大马也拉不回来。 几次上书都被驳回后,卢象升也认清现实,开始全力准备入川剿匪一事。 经过长达数天的思索,他最终制定了水路并进的剿匪计划。 首先是水路,眼下夔州还未失陷,卢象升打算从溯长江三峡而上,进入四川。 湖广明军主力应在荆州完成集结,此地是长江中游重要枢纽,水陆畅通,便于调动湖广各地兵力及物资。 随后水师舰队从荆州启航,逆流西进。 此战的关键在于,能否在贼兵反应过来之前,提前占据三峡天险。 所以,卢象升特意找了一支精干的小队,准备从施州卫陆路,悄悄潜入四川。 施州卫地处武陵山区,其西向陆路在明初由傅友德开辟,专为军事行动设计。 该路线从施州卫经建始、巴东,翻越齐岳山进入重庆石柱,再沿龙河河谷直抵忠州,能成功够避开三峡天险。 如果汉中的洪督师能牵扯住部分贼兵的精力,那卢象升就多几分把握能提前占据夔州。 感冒是真难受啊,淦 第261章 洪督师大掠汉中 崇祯七年冬,洪承畴率领四万秦兵精锐,风尘仆仆地开往了汉中。 这四万人马,是他从陕西三边精挑细选出来的劲旅,可即便如此,想要突破蜀道天险,人数仍显单薄。 而且为了防备蒙古人趁虚扣边和各地流寇作乱,他还不得不分出一万兵力留给陕西巡抚李乔,拱卫陕西。 只余下三万余人随他南下汉中,准备入川平叛。 汉中府衙内,洪承畴端坐正堂,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他的案前摊开一幅川陕地形图,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三条入川栈道上的关隘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 堂下诸将肃立,气氛凝重。 艾万年、左光先、白广恩、贺人龙,张应昌一个个都是在陕西、山西战场上,与流寇、鞑子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 其中还有不少是江瀚的老熟人。(曹变蛟因病回乡修养)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之中,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而阶下的另外三位将领,则显得更为局促。 几人都是负责镇守汉中栈道的朝廷将领,分别是: 汾西参将邓阳率两千人,驻守阳平关,守卫金牛道; 阶州参将方国安率两千人、驻守巴峪关,守卫米仓道; 兴安参将焦博率一千五百人、驻守饶峰关、守卫荔枝道。 “诸位,” 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个大堂, “蜀王告急,川省糜烂,贼酋江瀚已成心腹大患。” “陛下震怒,严旨我等克期荡平贼寇!”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邓阳、方国安、焦博三人脸上停留片刻: “朝廷严令,我等需与湖广卢象升部互相配合,南北齐发,进入蜀地!” “我军的任务是吸引贼寇主力,为卢总理溯江而上、直捣夔门创造战机。” “此战关乎社稷安危,尔等当戮力同心,不得有误!” 堂下诸将齐声应诺,唯独邓阳低垂着头,眼神微微闪烁。 他这个奸细在这群官军中格格不入,生怕被洪承畴犀利的目光看出端倪。 可洪承畴却不打算放过他,仔细询问道: “贼众盘踞四川已久,本督初来乍到,对敌情不甚了解。” “邓参将、方参将、焦参将,你等驻守汉中已久,直面贼氛。” “江瀚逆贼,如今在川北是何动向?兵力几何?各处栈道的布防又如何?” “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阶州参将方国安为人耿直,率先抱拳出列: “回禀军门,贼势确如蜀王奏报所言,极为猖獗!” “贼兵部分守军盘踞于巴中、南江一带,扼守米仓道、荔枝道等入川之咽喉要地。” “据探子回报,贼兵占据保宁府后,就在各处关隘积极构筑工事,挖深沟起高垒,戒备森严。” “末将曾多次派出小队探查,均遭贼寇截杀,损失不小。” “商旅几近断绝,唯有少数胆大亡命之徒,或可绕行险峻小路,但十不存一。” 他语气沉重,显然对正面强攻米仓道持悲观态度。 一旁的焦博紧接着上前补充,脸上带着愁容: “洪督师明鉴,末将驻守饶峰关,荔枝道更为崎岖难行!” “贼寇虽未大股集结于关前,然沿途险隘皆设卡哨,伏兵暗藏。” “况且,荔枝道艰险难行,运粮极为困难,大军若行此路,补给线漫长,极易被贼寇切断。” “末将以为,非奇兵不可取。” 轮到邓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禀督师,末将所守金牛道,贼寇亦在广元、朝天关一线布有重兵,扼守险要。” “然而.” 他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然而商道尚未完全断绝。” “商道?” 洪承畴听罢,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锋锐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邓阳, “何处可通商?” 邓阳被洪承畴一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仿佛被什么洪水野兽盯上了一样。 而一旁的方国安和焦博,则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邓阳一眼,显然是对通商一事有些诧异。 面对众人的目光,邓阳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回道: “回督师,主要是主要是是一些往来于关中、汉中和四川之间的商帮,尚能通行于金牛道连云栈道一线。” “哦?” “都是些什么商帮?运的又是何物?” “竟能在你邓将军眼皮底下通行?” 洪承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般敲在邓阳心上。 邓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飞速运转: “回督师,其中多是些西安、汉中本地的商贾走的秦王府、瑞王府的门路。” “最近从四川运出了不少精美的琉璃花瓶,都送到了王府里。” “都是王府的生意,末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府?” 洪承畴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朱家王爷们的生意,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他不再看邓阳,转向众人: “根据三位所言,贼寇扼守要道,布防严密,强攻并非上策。” “此事,容本督再仔细思索一二。” “你等先回去吧。” 就在洪承畴要转身离开时,阶下的方国安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方国安一脸愁容,支支吾吾地回道: “军门!” “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弟兄们的粮草还没个着落。” “再加上开春又要往四川进兵,您看.是不是先把粮饷发下来,让弟兄们过个舒坦的冬天。” 洪承畴听完点点头,解释道: “陛下有明旨加派,想必粮饷年前便能运抵汉中。” “但远水难解近渴,这段时间所需的粮秣军资,还需要各位自行设法筹措。” “时局艰难,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是!” 众将听罢齐声应诺。 “自行筹措”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在座的各位将领都心知肚明。 就这样,汉中府内外,官军四处出动,以“清剿贼寇余党”为名,肆意劫掠乡邻。 江瀚入川时曾经路过汉中,而且还在各地发起了不少毁庙灭佛的运动,这便给了官军可乘之机。 以贺人龙为首的将领,带兵下乡,见村即入,百姓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 甚至连一些小富之家都无一幸免,田间地头的粮食、牲畜被洗劫一空,百姓哭声震天。 邓阳和黑子驻守在阳平关,望着汉中府外鸡犬不宁的景象,心中暗骂洪承畴无耻。 他们麾下的两千兵马,军饷都是由江瀚从广元县秘密运来的,所以他们不需要参与劫掠。 但邓阳却敏锐地察觉到,要是他们始终按兵不动,恐怕会引起洪承畴的怀疑。 夜深人静,邓阳与黑子在营帐中密议。 邓阳低声道: “方将军,眼下各部都在四处搜刮粮草,咱们若一动不动,姓洪的迟早起疑。” “到时他如果查咱们粮草来源,你我拿什么搪塞?” 黑子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咱们也得去劫掠乡邻?” 他挠挠头,试探道: “要不就说粮草是通商买来的?” “金牛道商帮来往频繁,买点粮食不算离谱吧?” 邓阳苦笑着摇了摇头: “方将军,你是不知道汉中粮价现在有多离谱!” “一升米快卖到五钱银子了!” “咱们现在可是官军,哪来那么多银子买粮食?” “那姓洪的精明得很,怕是不好糊弄。” 黑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嘶,一升米五钱?这么贵?” “这么说大帅养咱们这小两千人,岂不是每个月都得花几千两银子?!” “那你说咋办?难道真跟贺人龙那帮人一样,下去抢?” “军中可是有规定,私自劫掠者斩。” 邓阳沉吟片刻,目光坚定: “此一时,彼一时。” “咱们身在敌后,为完成大帅交代的任务,适当妥协也在所难免。” “大帅费尽心思将咱们安插在官军当中,绝不能因小失大。” 黑子皱眉道: “要不我带人去村里逛一圈,天黑就回来,糊弄过去?” 邓阳断然否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前些天在府衙时,姓洪的问起商道,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不好糊弄,要做就做真点!” “必须闯进村子,翻箱倒柜,闹得越乱越好。” “大不了你提前跟兄弟们交代,搜的时候留一手,别真把百姓的口粮抢光。” 黑子听的是将信将疑: “这样做……能行?” 邓阳耐心地分析道: “只要咱们带兵闯进去,其他官军见村子已被搜过,大概率不会再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洪承畴的部署传到保宁府,让大帅早做准备。” 黑子听罢,终于点头: “好!你我兵分两路。” “我带人下乡做戏,你派人去保宁府送信!” 次日清晨,黑子率领三百兵马,浩浩荡荡开往西坪村。 西坪村是汉中府附近一个不大的村落,村民多以种田为生,平日与黑子这帮阳平关守军有些生意往来,彼此颇为熟络。 村里的里正老王头见黑子带兵前来,还以为又是来买吃食的,笑呵呵迎上前: “方将军,您老又来照顾我们村的生意?” “这次想要点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往日里还算和蔼的黑脸将军,今天却一脸强硬,语气冰冷: “闭嘴!” “我等是奉洪督师军令,清查通匪奸细,筹措平叛军粮而来!” “限你西坪村半日内,交出五百斤粮食!” “敢有隐匿、抗拒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听了这话,老王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五五百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您高抬贵手啊!” “今年收成不好,又逢大旱,村里哪有这么多粮食?” “您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跪下,哀声一片。 黑子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一横,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将下令道: “搜!” 身后的副将冯老二心领神会,带着士卒就冲进民宅,将屋里的男女老少全都驱赶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一行人在屋内翻箱倒柜,动作粗野,锅碗瓢盆被随意掀翻,被褥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整个西坪村被搅得是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可就在这混乱之下,屋内士兵的目光却飞快地在床下、灶台、柴堆等隐秘处扫过。 当看到藏在稻草堆下、被破布盖着的半袋杂粮,或是塞在水缸下的几串铜钱时,他们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故意用刀鞘、枪杆将其往更隐蔽的地方拨弄拨弄。 甚至有人在翻找时,会故意背对着藏匿点,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为首的冯老二在掀开米缸盖时,发现缸底浅浅一层糙米下面似乎有东西,他立刻盖上盖子,大声骂道: “空的!晦气!” 然后一挥手,带着身后的士卒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屋子。 这场声势浩大的搜查持续了将近大半天,可最后黑子带走的东西,却少之又少。 等村民们战战兢兢回到家中,准备收拾残局,却惊喜地发现粮食大多还在。 当晚,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家门,准备将幸存的粮食藏起来。 刚爬到半山腰,里正老王头却撞见邻居李三也鬼鬼祟祟地在藏东西。 两人怀里各抱一袋粮食,面面相觑。 李三压低声音: “里长,你这粮食?” 老王头一愣,低声道: “早上那帮官军走后,我回去收拾,发现屋里还剩不少。” “你莫非也是?” 李三一脸惊讶: “我也是,娃娃发现的。” “难道.那帮狗日的留了一手?”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丛生,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他们赶紧将粮食埋进岩洞,用枯枝掩好,约定谁也不许声张,生怕官军杀个回马枪。 果然谨慎是对的,不出两天的功夫,西坪村又迎来了一队官军,为首的正是贺人龙。 他带着副将郭浩,气势汹汹找到里正,开口就要一千斤粮食。 可里正早就把粮食藏好了,理直气壮地推脱道: “军爷,您来得不巧。” “前些天已经有官军来过了,村里的粮食都被征走了!” 贺人龙眯起眼睛,半信半疑: “阳平关?邓阳那厮的人?” 他朝身后郭浩使了个眼色, “去,带人搜搜看!” 郭浩领命,带着十几个兵丁闯进民宅,翻箱倒柜。 可村民早有准备,粮食都藏进了山洞,屋里只剩些破烂家什。 郭浩搜了半天,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地逼问村民,得到的回答全是如出一辙,都被官军抢走了。 贺人龙得知消息后,也只得悻悻带队离开。 待官军走远,村民们聚在村口,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得亏是前头那帮军爷留了情,否则咱西坪村这冬天可真过不下去了!” 就在汉中各地被官军搅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邓阳已经派出心腹,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了保宁府的江瀚手上。 信中详细阐述了洪承畴的兵力以及作战计划。 汉中三万人走陆路,吸引江瀚主力,湖广的卢象升则自夔州率军入川,东西夹击。 可江瀚接到信后却一脸诧异,朱由检莫非得了失心疯? 高迎祥和张献忠可还没死呢,怎么就突然来找他的麻烦了?这是真不把闯王和大西王放在眼里啊。 眼下,成都府出了府城外,就只剩下几个州县在苦苦支撑了,没想到朝廷突然想起他来了。 无奈之下,江瀚也只能下令兵分两路,自己带兵前往夔州防守卢象升。 至于汉中那头,他则是让董二柱一个人全权负责。 在江瀚看来,三条入川的道路都已经被锁死,洪承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三万人也休想从汉中入蜀。 回来晚了,先发再改! 第262章 送上门来的俘虏 与洪承畴在汉中刮地三尺、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不同,卢象升在湖广筹粮可谓是一帆风顺。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在郧阳府任上种下的善果。 听闻卢巡抚要为国剿贼,一时粮饷周转不开,郧阳府的百姓们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自发地把家中的存粮匀了一部分出来。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军营送,勒紧裤腰带也要向敬爱的卢巡抚,献上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而更让卢象升感到欣慰的,是麾下兵丁的态度。 当他站在点将台上坦诚相告,粮饷需暂欠数月时,台下非但没有传来嘘声,反而响起了一片嘈杂且坚定的声音: “抚台!要是换了其他人说暂时欠饷,咱弟兄们是打死也不信!” “但既然是您开口了,咱肯定信!” 无他,只因为卢象升治军,是真真切切的把手下的兵将当成了亲儿子。 不仅解决了他们的生计,给了田产房屋,甚至还操心他们的终身大事,帮衬着安家。 军中衣食住行,皆有章法,伤病抚恤,从不拖欠。 这份恩情,早已刻进了这些郧阳汉子的骨子里。 郧阳府在卢象升的治理下,早就从之前那个十室九空的四战之地,变成了一片物阜民安的乐土。 早在陈奇瑜担任五省总督围剿农民军时,郧阳府就是重要的调兵枢纽; 而在之后对抗高迎祥、张献忠等人时,郧阳也是明军的桥头堡; 甚至在历史上,直到大明亡了,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都降了,郧阳军民还在为大明尽忠守节; 一直到清军围攻夔东十三家时,郧阳府依然坚守在第一线。 而郧阳府周围的襄阳府、荆州府,在听闻卢象升要入川剿匪后,更是大方资助了不少粮秣。 就这样,卢象升带着他组建的郧阳标营,汇合了左良玉、邓玘、唐晖几部兵马,再加上荆州水师营守备茅泽统领的船队。 共计步骑水军两万五千余人,大小舟船五百余艘,浩浩荡荡地从荆州府拔锚起航,抵达了入川的东大门,巴东。 卢象升在此扎下水陆大营,整军备战。 眼下只等汉中的洪督师率先发动进攻,吸引贼兵注意力,他便可率军逆流而上,夹击川中贼兵。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上游的夔州府早已是危如累卵,自身难保。 自从接到邓阳从汉中传来的消息,江瀚就马不停蹄的带着人赶往了夔州府。 此时的夔州府,已经被四千战兵加上五千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知府于文博急得是团团转,城内守军兵微将寡,再加上粮草不济。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越过夔州府,前往下游的瞿塘峡布防。 夔州府城不是关键,想要阻止官军从湖广入川,就必须先锁死瞿塘峡。 为此,江瀚特意召集麾下诸将,仔细复盘了明初那场惊心动魄的灭蜀之战,尤其是南路军廖永忠强攻瞿塘关的案例。 明初时,朱元璋为了统一天下,派出了傅友德,廖永忠两位大将,想要攻灭夏蜀政权。 当时的夏军在两岸悬崖峭壁之上开凿孔洞,架设起了三道横跨江面的巨大悬空飞桥。 桥上部署了大量火器,强弓劲弩,岸边更有大量火炮严阵以待。 当时的明军正值巅峰,面对如此防御,汤和选择了硬碰硬。 结果夏军依托飞桥以及两岸峭壁,接连击沉了大批水师战船,士卒死伤枕藉,江水赤红。 瞿塘峡口,成了吞噬明军的绞肉机。 汤和猛攻数月,损兵折将,不得存进,甚至还被朱元璋下令申饬,换上了德庆侯廖永忠带领水师。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傅友德所部。 傅友德率部偷渡阴平,进入成都腹地,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龙州、绵州。 更绝的是,他还命人制作了数千块木牌,上书攻克城池的日期和明军威势,投入汉江,任其顺流而下。 这些木牌漂到瞿塘关夏军手中,顿时引起巨大恐慌,而明军看到后士气大振,这才一举攻破了瞿塘峡。 汲取了夏蜀政权覆灭的教训,江瀚特地在瞿塘峡的布防上做了针对性的强化和改进。 由于时间紧迫,他没有选择架设悬空飞桥,而是在瞿塘峡最险要的江段,效仿了南宋抗蒙名将余玠的做法。 江瀚命人把十余根粗大的铁索沉入江底,隐于水下,另一头连接绞盘。 只等明军战船逆流而上时,拉动绞盘,绷直铁索横亘江面,强行拦截船队。 同时,在水位较低的一些位置,他又让人将大量暗桩打入江底,形成隐蔽的水下拒马,专磕船底。 在瞿塘峡两岸的高处,江瀚还让人修建了不少岸防炮,形成了多段的梯次火力。 数十门重炮直指江心主航道,一旦官军船队被铁索暗桩阻拦,两岸的火炮将同时开火,彻底葬送明军水师。 只要没了水师,明军主力无论如何也进不来夔州。 江瀚坐镇白帝城,俯瞰着脚下正在紧锣密鼓构筑的防线,静静等待着卢象升送上门来。 他在等,卢象升也在等,整个四川战场都在等川北的洪承畴率先行动。 而此时的洪承畴也倍感压力。 他已经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对着舆图研究着该如何进攻了。 说实话,凭借手上三万人就想入川,简直难如登天。 要知道,当初明军两路入川灭夏,可是足足调动了三十万大军,派出了七位名将,才把四川拿下来。 虽然现在贼兵还未完全占据整个四川,但几处要地都已经落入其手。 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哪一条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贼兵只需要派出数千精锐扼守住狭窄的隘口,再架上几门虎蹲炮甚至硬弩强弓,他的部队就进不去。 地势太窄,重炮根本展不开; 强攻更是相当于拿人命去填无底洞,伤亡惨重不说,还未必能啃下来。 可眼下根据郧阳府传来的消息说,卢象升的舟师已经开到了巴东,就等他发起攻势了。 自己这边要是迟迟打不开局面,别说夹击了,光是每个月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洪承畴在府衙里枯坐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 既然两路大军夹击不够,那三路呢? 如果如果能联系到云贵一带的明军,贼兵眼下连四川都还没能完全拿下,想必云贵一带还有明军可以调动。 要是再耐心等等,说不定还能联系上云南的黔国公! 届时三路大军夹击川北,贼兵定然会出现错漏! 之前听驻守汉中的参将邓阳提过一嘴,说是金牛道上,似乎还有商帮在冒险通行? 看来贼兵为了物资流通,并未完全断绝商路。 “化整为零.混入其中” 洪承畴眼中精光闪烁,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只要派出一支精干队伍,扮作商帮潜入川中腹地,再分批往云贵一带寻求援兵。 到时候内外夹击,何愁贼兵不破?! 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致胜的法门,但问题是该派谁去呢? 洪承畴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卢象升那种能提着大刀亲自冲锋陷阵的猛人。 手下那些能独当一面的参将、副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可也不能随便派个管队、哨长前去寻找黔国公,威望不够,也难当大任。 他拿起厚厚的军中名册,一页页仔细翻看。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游击将军马科”这个名字上。 马科这人,洪承畴很熟悉。 当年在陕西围剿不沾泥的时候,马科就在他帐下听用。 作战勇猛,敢打敢拼,颇有几分他老上司李卑的悍勇之风。 更重要的是,此人够机灵,不是一味蛮干的莽夫。 “就是他了!” “再找个熟悉敌情的将领配合就行!” 洪承畴拍板定计。 第二天,他便在府衙里召见了马科和邓阳两人。 洪承畴也不绕弯子,直接点明主题: “二位,本督欲行一奇策,需精干之士潜入贼兵腹地寻求云贵援军,以为内应。” “此事凶险,却也功莫大焉。” 邓阳一听,心脏猛地一跳。 我?潜入贼兵腹地?那不跟回老家一样吗? 他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难掩惊愕。 洪承畴见他神色,立刻解释道: “邓参将不必亲自涉险。” “你可选派一得力心腹,随马游击同往即可。” “本督也是看你久镇汉中,想必对贼人颇为了解。” 邓阳强自镇定,躬身道: “末将明白!但凭军门吩咐!” 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捋须道: “我已委托汉中知府联系上了瑞王府。” “有圣旨在先,再加上瑞王殿下深明大义,他已经将王府内专走川陕商路的掌柜,管事尽数派了出来,为你二人充作向导和掩护。” “你二人各派数百精锐,分批混入商队中,进入贼兵腹地。” “切记,兵刃甲胄一概不带,以免暴露。” “等你们碰头后,分别往云贵走,一路去贵州求援,一路去云南黔国公府求援。” “本督会写下手书密信,届时.” 洪承畴在舆图上比划着,详细讲述着里应外合的计划细节。 邓阳垂首恭听,看似专注,实则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马科则是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觉得此计大妙,建功立业就在眼前! 密议结束后,邓阳立刻赶回驻地,找来了黑子,将洪承畴的计划和盘托出。 “好机会!” 黑子一拍大腿,眼中凶光一闪, “这姓马的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把他拿下!” 很快,这支由官军精锐假扮、夹杂着瑞王府伙计的“商队”,便从汉中分批出发,踏上了前往广元县的金牛道。 按计划,队伍将在金牛道上的朝天驿处一分为二,分批进入广元县。 朝天驿是金牛道上的水陆枢纽,此处还设有水陆驿站,商帮可在此换乘舟车、装卸货物。 此时的马科正坐在驿站内啃着干粮,只听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正粗声大气地指挥伙计们卸货。 听其口音似乎还带着一股熟悉的陕北腔调。 可问题是,邓阳不是山西的参将吗?手底下怎么会有陕西人? 马科心中一动,侧过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位兄弟,听口音.像是陕北那片的?” 黑子闻声转过头,咧嘴一笑,换上了一副更浓重的陕北口音: “唉,兄弟也是陕北的?额是陕西绥德滴!” “额听你这腔调,亲近滴很呐!” 马科听了恍然大悟: “绥德?那咱算半个老乡了!” “我西宁的。” 他接着追问道: “据我所知,邓掌柜是山西人,你一个绥德的,怎么跑到山西去当当管事了?” 黑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陕北荒成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额叫方宏,陕北逃难过去的,跟着邓掌柜混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和油纸包递了过去, “啃干馍馍喇嗓子,兄弟来点咸肉吃吃?” “都是老乡,别客气!” 马科确实也啃干粮啃得嘴里发淡,见黑子如此豪爽热情,心中戒备又松了几分。 他道了声谢,接过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油汪汪、香气扑鼻的咸肉。 马科分给身边副将唐阳,自己也拿起一片嚼了起来,滋味确实比干粮强多了。 “方兄弟家里吃得好啊!” 马科赞一句,举起水囊示意, “多谢方兄弟,等这趟差事了了,请你喝酒!” 眼看休整得差不多了,黑子主动道: “兄弟,前头不远就到广元了。” “额们这队人少货轻,脚程快些。” “额先带人进去,打点清楚,省得你大队人马进城惹眼。” “等安排妥当了,额立刻派人来接应你,你看咋样?” 这个提议正中马科下怀。 他正担心大队人马目标太大,闻言立刻点头: “方兄弟想得周到!” “那就辛苦你了,等你消息!” 黑子他拍着胸脯,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 “包在额身上!” 马科望着黑子远去的背影,还对身边副将感慨了一句: “这方宏,倒是个实诚人。” 他看着黑子带着商队,步履坚定地往广元县前进,眼里充满了感激。 马科在朝天驿等了不到一天,黑子就派了个伙计出城,找到了他: “马掌柜,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方爷让我来请您上路。” 马科不疑有他,立刻招呼起自己麾下人马,跟着瑞王府派来的管事,大摇大摆地进了广元县城。 一进城,马科就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广元县的街道虽不宽阔,但却颇为整洁。 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粮店门口排着队,布庄里有人扯布,茶馆里甚至还有说书人的声音传出。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竟显得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行人脸上虽无多少富足之色,却也少见菜色。 “这这是贼兵治下?”他心中暗自嘀咕。 马科也是从陕西出来征战多年的宿将了,他也见过不少被流寇肆虐过的城池。 这和他预想中十室九空、路有饿殍的景象大相径庭。 一旁的王府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马掌柜,那贼首治军还算严谨,讲究个与民无犯。” “只要按时纳粮交税,这生意还是做得,日子也能过下去。” 马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打消。 他一边跟着管事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 越往城北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却渐渐稀少起来。 道路似乎也显得格外干净,连个闲逛的人影都难见到。 一旁管事有些诧异,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 “今天这北城怎么这么清净?往常也有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啊” 就这随口一句,像根针一样瞬间扎进了马科的心里! 他脚步一顿,警惕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他朝着身旁的副将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提高警惕,随时注意四周动向。 绕过最后一个街角,管事指着前面一处青砖灰瓦、门楣还算气派的宅院道: “马掌柜,到了!” “这就是咱们瑞王府在广元城的落脚点,独门独院,僻静安全,平时商队都在这儿歇脚。” “另外,城北还有陕西会馆,是个可以消遣的好去处.” 马科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面前的别院孤零零地矗立着,周围几户人家的大门都紧闭着,街上的商铺更是紧闭门窗,透着一股死寂。 这和刚刚入城时的景象完全不同。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别院门口冷冷清清,别说守卫了,连个看门的影子都没有! 先前进城的方兄弟呢?难道?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只有一把防身的短柄朴刀,而他手下这百来号“伙计”,除了藏在内里的短刃,更是连十来把长武器都凑不出来。 “唐阳!” 马科低声唤过自己的副将,声音透着凝重, “你带几个弟兄,跟管事先进院里看看情况。” “小心点!有事立刻出声!” 一旁的副将唐阳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立刻点了十几个精壮汉子,按着腰间的朴刀,跟在管事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别院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后,只见前院虽然安静,但也没什么异处。 可等唐阳踏入后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身后的大门被猛地关上! 紧接着,两侧厢房和回廊后,呼啦啦涌出数十名手持长枪腰刀、身披甲胄的军汉,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换上了一身靛蓝棉甲,腰挎长刀的黑子。 “方将军?!” “你这是” 唐阳见状大惊失色,右手立刻握住了腰间刀柄。 “拿下!” 可黑子根本懒得废话,大手一挥,身后兵丁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唐阳还想提刀抵抗,可就凭他手里那把朴刀,怎么打得过拿着制式武器的对手? 他刚一动手,就被几杆长枪逼得手忙脚乱,旁边两个试图反抗的士兵更是瞬间被捅翻在地。 短暂的交手后,唐阳和十几个手下全被制服,统统被按倒在了地上。 尽管战斗结束得很快,但那几声兵刃碰撞和惨叫声,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马科一直在院外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这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他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不好!有埋伏!快撤!” 然而,为时已晚。 刚才还寂静无声的街道,瞬间沸腾,两侧商铺紧闭的大门“嘭嘭嘭”地被猛地撞开,里面涌出了密麻麻、兵甲齐全的贼兵! 而房顶上,也冒出了成队手持火铳和弓弩的射手。 不到半盏茶时间,马科的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 他和身边数十位亲兵,如同瓮中之鳖,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街道中央。 “抄家伙!跟贼子拼了!” 马科目眦欲裂,拔出了腰间的朴刀,试图做困兽之斗。 而他身旁的亲兵们也纷纷抽出暗藏的短刃,背靠背结成一个防御小圈。 可这点人马和武器,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帮官军人挤人,根本施展不开。 “放箭!” 一声令下,头上箭矢横飞,外围的士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不绝于耳。 贼兵的长枪阵紧跟着压了上来,如墙而进! “滚开!” 马科红着眼,挥刀格开一杆刺来的长枪,反手劈在面前的贼兵身上。 可他那破刀砍在铁叶棉甲上,除了留下一道口子,便再无半点伤害。 而贼兵的长枪却能轻易洞穿他们单薄的衣衫。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马科身边的亲兵就伤亡惨重。 他自己也被几杆长枪同时架住,冰冷的枪尖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腰腹,动弹不得。 几名如狼似虎的贼兵扑上来,夺了他的刀,用牛筋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他带来的百十人,非死即伤,剩下的也全被缴械俘虏。 马科被按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心中充满了惊怒和巨大的困惑。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明明都是瑞王府的熟面孔,自己麾下的部队也没露出破绽,更没带军中装备,伪装得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别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群贼兵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那人披挂着锃亮的甲胄,头盔上红缨如火,按着腰间的长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马科,一脸戏谑。 马科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先前在驿站,递给他咸肉的老乡吗? “方方兄弟?!” 黑子笑了笑: “马兄弟,别来无恙啊!” “广元县的风土人情,你可还满意?” 马科看着黑子这一身贼兵高级将领的打扮,再看看周围簇拥着他的贼兵,瞬间明白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脑门,他嘶声吼道: “姓方的!” “你你竟然从贼了?!” 面前的黑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马兄弟,此言差矣!” “老子本来就是贼,何来从贼一说?” “给我带走!严加看管!” 看着马科像头暴怒的狮子般被押走,黑子和广元守将秦明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生擒官军游击将军!这还是头一遭! 可笑着笑着,两人的表情都慢慢僵住了,大眼瞪小眼。 “呃…秦将军,” 黑子挠了挠头, “这人…咱是抓了,可接下来咋整啊?” 秦明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了,换上了一丝茫然: “是啊…咋整?砍了?还是关着?”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他们这一路攻城拔寨,杀过的官军将领不少,连宁夏总兵贺虎臣都被宰了。 可这活捉一个官军的游击将军,还真是头一遭。 杀了吧?好像有点浪费,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关着吧?又怕夜长梦多,万一跑了或者被救走了,麻烦更大。 “娘的,抓了个烫手山芋!” 秦明啐了一口。 黑子也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咱哥俩想破脑袋也没用。” “派人去夔州,请大帅定夺吧!” 第263章 江大帅的实力 广元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静静地躺在江瀚的案头。 生擒官军游击将军马科? 江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于马科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马科,西宁卫军户出身。 其家族世袭武职,在当地颇有根基。 此人并非庸才,相反,在明末西北战场上,算得上一员悍将。 这人早年应该是李卑的副将,跟随李卑在陕西剿灭流寇。 但问题是,江瀚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延安府阵斩李卑时,并没看见马科的身影。 难道借调到洪承畴手下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马科应该是李卑病逝之后,才隶转到洪承畴麾下。 在洪承畴麾下,马科延续了其敢打敢冲的风格,是洪承畴手中一把锋利的快刀。 在潼关南原之战中,他与曹变蛟合力,将李自成打得仅剩十八骑狼狈逃窜,战功赫赫。 值得一提的是,马科还打过松锦之战,可谓是从崇祯初年一直打到崇祯末年甚至清初。 然而,马科的作战能力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现实与摇摆。 历史上,他的轨迹清晰地刻着“反复”二字: 当李自成攻陷北京后,时任蓟镇总兵的马科,未做多少抵抗便投降大顺政权,受封怀仁伯。 在大顺一方,马科也是兢兢业业,征四川,攻潼川,后败于张献忠之手。 在李自成山海关兵败,被清军攻破西安后,马科又和一众降将投降了清军。 完成了其明、顺、清三方阵营的“大满贯”。 马科作战能力是有的,但忠诚度属实不高。 此人的每一次选择,核心逻辑都是保存实力,趋利避害。 他不是吴三桂那种野心勃勃、能搅动风云的枭雄,更像是一个在乱世浪潮中努力不被淹没、试图保住家族地位和自身利益的现实主义者。 看着马科这份充满“弹性”的履历,江瀚陷入了沉思。 这人到底要不要纳入麾下? 打退洪承畴和卢象升的围剿后,江瀚就要发兵彻底吞并四川,开府建制,从流寇蜕变为真正的一方政权。 马科这种人,虽然忠诚度不高,但确实是个不错的“打工人”。 而新政权的建立和稳固,除了靠自己人之外,也得靠不少明朝降将降臣相助。 说到底,大明不缺人才,但是江瀚眼下很缺人才。 总不可能抓一个杀一个,搞得举世皆敌。 其实对于招降纳叛一事,江瀚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战场厮杀,各为其主,可以不计前嫌。 争天下不是请客吃饭,战场上刀兵相见,各为其主,手上沾血在所难免。 要是事事计较,那便无人可用。 历史上的李自成在攻打开封时,被明将陈永福射瞎一只眼,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但李自成在面对陈永福投降时,还是能折箭为誓,既往不咎,展现出了容人之量。 江瀚自问,他或许做不到李自成那般大度地化解如此深仇,但基本的“不因战场旧怨而绝人归路”的胸怀,还是必须要有的。 这是建立政权吸引人才的基础。 江瀚对于招降纳叛一事,只有一个大原则。 那就是屠杀百姓者,绝不宽宥!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至于劫掠,说实话,劫掠在古代军队中几乎是常态。 整个封建王朝历史上,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队伍,也就岳家军和戚家军而已。 岳家军的军纪,是靠岳飞个人的道德感召力,和极其严苛的条例才做到的。 而最重要的,则是相对稳定和优先的后勤保障。 这是理想主义、个人魅力和相对充足物质基础的罕见结合。 而对于戚家军来说,其严明的军纪,同样也是建立在严格的约束和相对优厚的军饷上的。 但这帮明末的西北边军呢? 朝廷财政崩溃,边军欠饷辄数年、数十年。 再加上文官武将层层克扣,士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还要做到秋毫无犯? 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点。 在江瀚看来,这个问题的根源应该归咎于大明朝廷的系统性崩溃,而非个人不可饶恕的罪恶。 因此,对于一般的劫掠行为,江瀚在招降时会予以一定程度的理解。 除了系统性、大规模、有组织的屠杀,这是江瀚绝不能接受的。 尤其是动辄屠村灭乡,以杀良冒功或纯粹泄愤为乐。 像曹文诏、曹变蛟叔侄,打仗确实勇猛,曹文诏还被誉为“明季良将第一”。 但他们在镇压农民军过程中,屡有屠戮百姓、杀良冒功的恶名。 这种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以残暴为能事的明军将领,即使能力再强,江瀚也绝不会招降。 这是原则问题,关乎新政权的道义根基和民心向背。 对照着自己的用人政策,江瀚重新审视着马科。 作战能力有,是块打仗的料,熟悉官军战法,尤其擅长骑兵突袭。 虽然在历史上马科多次投降,但并未发现他有大规模、系统性屠杀平民的记载。 他在西北剿寇,作战凶狠,杀贼无数,但这属于“各为其主”的范畴。 马科的投降,更多是一种的自保式的选择。 这与李成栋嘉定三屠,尚可喜屠广州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思来想去,江瀚对此人下了最后定论。 马科不是完人,甚至在一般人看来可以说品行有亏,但其并无屠杀百姓的劣迹,可以招降。 更重要的是,招降一个洪承畴手下的的游击将军,对瓦解官军北路士气、获取关键情报、乃至未来分化西北官军集团,都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现实价值。 “来人,传我将令!” 江瀚挥手招来传令兵, “让方黑子押送马科及其亲信部将至剑州,交由董二柱处置。” “命他二人相机行事,设法招降马科。” 数日后,剑州城。 风尘仆仆的黑子,押着神情萎靡的马科和其副将唐阳抵达了城外。 早已接到命令的董二柱亲自在城门迎接。 “黑子,可想死老子了!” 一声洪亮的呼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董二柱大笑着冲下台阶,张开双臂给了黑子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几年不见,当初一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老兄弟,如今都已独当一面,但军中那份情谊却丝毫未减。 “柱子!” 黑子也激动得眼眶发热,用力回抱,拳头在董二柱厚实的背上捶了两下, “你狗日的,几年不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坐镇剑州的主将!” “挺威风啊!” 寒暄过后,董二柱的目光扫过被严密看押的马科,低声道: “路上没出岔子吧?” “这就是马科?” 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放心!” “捆得结实得很,插翅难飞!” 他同样压低声音 “不过,看样子还是有点不服气。” “当初在广元城外,这厮发现我是内应,差点没扑上来咬我。” “咱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董二柱点点头,没再多问,而是热情地招呼黑子进城,并将马科等人交由亲信严加看管。 当晚,董二柱在府衙后院设下私宴。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炖肉、刚烙的锅盔、两样野菜,还有几坛子烈酒。 这才是老兄弟叙旧该有的味道。 酒过三巡,几碗烈酒下肚,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拉近了时光的距离。 两人从当年跟着大帅装神弄鬼的趣事,说到各自这些年的拼杀,又说到牺牲的袍泽,唏嘘不已。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而真挚。 叙旧的兴头稍歇,董二柱提起酒坛,给黑子和自己又满上一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黑子,大帅要求招降的信我看过了。” “这马科你怎么看?” “路上打交道,摸出点门道没?” 黑子端起碗,没急着喝,眯着眼回想了一下: “有点滑不留手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大帅为什么笃定这姓马的可以招降,但此人的抵抗情绪的确不强。” “不像咱们之前遇到的明军将领,动不动就自刎殉国。” “但等我再劝降时,他又开始扯什么忠君死节的屁话,顾左言右。” “把这人安排到独立别院时,他受着,但却没半点感激的意思,好像理所应当。” 黑子灌了口酒,咂咂嘴, “说他怕死吧,好像也不怕;但你说他想投降吧,嘴巴又严实得很。” “反正.反正就是让人捉摸不透,滑不留手。” 董二柱若有所思地啃着锅盔,分析道: “大帅让咱俩招降他,是不是太看得起咱俩的能力了?” “我俩上阵杀敌还勉强凑合,可劝降明将这事儿还是头一遭,根本没头绪。” “刚才你说,这人提及什么‘忠君死节’时顾左言右,会不会他自己都不信这套?” “只是拿忠义当挡箭牌,或者说,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对咱们的怀柔不感激说明他要么心防极重,要么根本不在乎咱们给的那点小恩小惠?” 他看向黑子, “你带马科在附近四处转过没?” “他什么反应?” 黑子摇摇头: “路上走得急,没机会。” “不过大帅让招降,我琢磨着,明天先带他在剑州城里转转?” “让他看看咱治下的百姓,比那朱明治下强上百倍,说不定能打动他?” 第二天上午,黑子换上一身利落的便服,来到关押马科的小院。 院落在城西北角,守卫森严,但好在环境清幽。 “马兄弟,昨晚睡得可算安稳?” 黑子推开房门,语气比在广元时缓和不少, “大帅有令,让我等好生款待将军。” “最近天气不错,我带将军在剑州四处转转,散散心?” 屋内的马科狐疑看着黑子,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散散心? 难不成要砍他脑袋?看架势也不像啊。 他不动声色地拱拱手,语气平淡: “方将军客气了。” “阶下之囚,多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黑子看着他疏离的样子,也不在意,于是带着马科和几名贴身护卫,走出了院落。 剑州经过知州李兴怀和同知吴熙一段时间的治理,已经从水患中恢复了不少。 城内虽然谈不上上繁华,但处处秩序井然。 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商铺也大多开门营业。 官府开设的平价粮店外,百姓们排着长队,脸上不见菜色。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的声音,夹杂着茶客的喝彩. 黑子刻意放慢脚步,指着街景,语气带着自豪: “马兄弟你看,自从大帅占了川北,就开始大肆提拔能臣干吏,肃清朱明遗毒。” “主官谨守政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 “虽比不得太平年月,但百姓总算有条活路,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易子而食了。” 听着黑子的介绍,马科的目光扫过城内的街道、店铺、行人,脸上确实掠过一丝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嗯,你等治军理民,确有过人之处。” 虽然是赞叹,但听起来更像是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走到城外一处粥棚,一行人见到排队的老人和孩子时,黑子趁机解释道: “前些日子,川北发了大水,剑州灾民数以万计。” “大帅有令,凡老弱妇孺,每日两粥,直到今年秋收为止。” “虽然难以饱腹,总能吊住性命。” 马科看着那粥棚,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走神,只是随口应道: “好好,仁政仁政。” 那敷衍的态度,连旁边跟着的护卫都微微皱眉。 黑子心中暗骂,但却脸上不动声色,又出城带他看了几处正在修复的水渠和屯垦点,听当地官吏讲述着引水灌溉、增产粮食的规划。 马科听着,偶尔“嗯”一声,态度极其敷衍。 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停留在周围四处巡逻的士兵身上,观察着他们的装备、步伐和精神状态。 一圈转下来,讲解的官吏口干舌燥,可马科的反应却始终如一: 礼貌性的惊讶,平淡的附和,以及深藏的漠不关心。 他对街市的整洁、粥棚的设立、水利的兴修,兴趣缺缺。 只有当看到一队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或是一小队装备相对整齐的义军巡逻兵时,他的目光才会稍作停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回到剑州的院落后,马科屏退侍从,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是守备森严的军士和剑州城的一角,安宁祥和,但他心中却毫无波澜。 论民生,这群贼子做的确实不错。 可马科出身军户世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只有军功、升迁、粮饷、地盘。 对于民生一事,那是文官们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他真正关心的,是川北这支军队的成色! 根据今日所见,剑州城附近那些头戴红巾的巡逻兵,步伐还算整齐,精神头也足,但装备.大多是皮甲、布甲,铁甲很少见。 粮草车队…运的似乎是粟米杂粮居多,白米很少,后勤看起来也谈不上多充裕。 总的来说,这支军队比底层的卫所兵强,但比起洪督师麾下的精锐秦军,还是有所不如。 靠这样的军队,估计能守住隘口,占据四川,但之后呢?该怎么出去呢? 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怪马科。 他之前从没和江瀚的队伍打过交道,对于江瀚的战绩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今天他所见的巡逻兵,基本都是一些民兵。 马科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开口投降,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还未曾见识到江瀚军队真正的核心战力。 从贼一事可马虎不得,那可是要祸及家人的。 马科可不是一无所有的大头兵,他马家在西宁世代扎根,那儿可还在朝廷治下。 经过这么多年的征战,他很清楚,大明现在早已是烽烟四起,遍地反贼。 虽然还能调遣军队镇压叛乱,但那股大厦将倾的味道,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虽然对降贼没什么心理负担,但他更不想从一个火坑,跳进一个看起来更没前途、随时可能覆灭的火坑。 他需要看到赢的希望,看到强大的武力! 看到足以支撑他背叛朝廷后,还能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资本! 而黑子自然不知道其中关键。 他送回马科后,憋着一肚子气,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府衙,准备找董二柱商议。 而此时的府衙里,董二柱很明智地拉来了知州李兴怀和同知吴熙,想要让他俩读书人帮着参谋参谋。 黑子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府衙,把马科一路的反应,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几位,你们是没见那厮的眼神!” “看粥棚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两样!” “我说引水灌田,他嗯嗯啊啊敷衍两句,心思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可看到运粮的车队,看到巡逻的兵,这姓马的眼珠子转得贼快!” “这厮莫不是在探查敌情?想趁机溜走?” 黑子说完,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义愤填膺。 可一旁的知州李兴怀听完,倒是从中琢磨出了一丝味道。 “方将军,据你所述,这姓马一路上对民生不甚在意,只对兵事才表现出一定的兴趣。” “我倒觉得,这厮不像是在探查敌情,反倒像是在评估咱们的实力。” “你仔细想想,他现在被严加看管,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而此人投降后也并未自杀殉国,表明志向,你们应该能从中看出来点什么吧?” 黑子和董二柱闻言一愣,齐齐问道: “看出什么?” 这下轮到李兴怀傻眼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咋还不明白? 他捋了捋须,仔细解释道: “二位将军不是降将,不明白此中关键。” “说来惭愧,李某也是降臣,对于降臣的心理还是有些了解的。” “我觉得马科此人,是在暗中评估咱们的军事实力。” “他怕死,但更怕投错了队伍,死得毫无价值,甚至连累家族!” “对于领兵打仗的将领来说,民生一事是他们最不关心的。” “任你民生搞得再好,可守不住地盘,一样是镜花水月。” “只有一只强大的军队,才能保证降将的前途,才能让他们产生改换门庭的念头!” 一旁的吴熙也跟着附和道: “李知州所言没错,此人反复提及‘忠义’,那是他给自己脸上贴金,无非是想找块遮羞布而已。” “他心里真正盘算的,是其中利弊,乃至今后前途,和民生无关。” 董二柱听罢恍然大悟,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一脸兴奋: “明白了!” “对付这种人,讲仁政、说民生,就是对牛弹琴。” “想让他归降,就得把他心里的那点侥幸和疑虑彻底打碎。” “让他清清楚楚意识到,跟着朱明王朝,跟着洪承畴只有死路一条,家族更是会遭受牵连。” “而咱们兵强马壮,前途无量;跟着大帅,他马科不仅不会死,甚至还可能更上一层楼!”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黑子: “咱俩明天兵分两路。” “你负责带他去城南校场,我负责整队操练,让他好好看看咱军中的威势!”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黑子再次来到马科的院落,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戎装,腰挎长刀,神情肃杀。 “马将军,请吧。” “今天带你换个地方。” 黑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科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起身,跟着黑子走出院落,翻身上马。 一行人策马出城,直奔城西。 越靠近目的地,耳边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声就越发清晰。 进入戒备森严的营门,眼前的景象让马科瞬间瞳孔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巨大的校场之上,晨雾尚未散尽。 数以千计的士兵正在操练。 没有喧哗,只有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以及令旗挥舞时带起的风声。 黑子居高临下,指着校场上的方阵: “马将军,怕你不清楚,那些头戴红巾的,是我军最新招募的民兵。” “中间披着双甲的,才是我军的战兵。” “就是踏破银川,宰了庆王,阵斩曹文诏,侯良柱,张令等人的虎狼之师!” 马科抿着嘴,死死盯着眼前的校场,没有说话。 校场上,数个巨大的步兵方阵正在演练攻防。 前排的长枪兵阵列如林,随着号令,手上动作整齐划一,枪尖闪烁着寒光。 而刀盾手则是排着紧密的盾阵,配合着枪阵徐徐推进,步伐紧凑。 那股沉默中爆发出的力量感,远非马科昨天在城中看到的巡逻兵可比! 更远处,马蹄声不绝。 两支千余人的骑兵部队,正操持着胯下战马,由南向北徐徐而来。 透过千里镜,马科看见数千战马膘肥体壮,奔腾起来肌肉贲张。 队伍加速中,突有一支千余人的骑兵从中裂阵而出,疾驰向另一头的靶场而去。 烟尘里,马背上的骑兵猛地一拉缰绳,整齐划一地停在靶场边,随后抄起马背上的燧发鸟铳翻身下马,快速列成三队,倾泻着手上火力。 马科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一旁的黑子: “方将军,这战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黑子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我家大帅新琢磨出来的,叫什么龙骑兵。” “说是用于战场快速投射火力。” 马科当初追随李卑时,本就以骑兵见长,如今听闻新战法,瞬间来了兴趣。 “不知可否近处一观?” 黑子看他一脸兴奋地样子,伸出右手: “自然。” 一行人穿过校场,马科也在仔细地观察着士兵们身上的装备,甚至还亲手摸了摸。 铁叶棉甲厚实且轻便,战兵要害处各有护心、护喉、护腋; 最前头的选锋们的装备更是令人心惊,手臂上戴着的是精铁臂鞲,头顶的是钵体明盔,脸上还蒙了一层面甲。 听一旁的董二柱说,这都是披了三层甲胄的精锐之师。 马科听了更是难以置信,这一千多人统统都能披三层甲? 见他一脸难以置信,董二柱随手从阵中点了两名选锋出来,让他当场查验。 马科瞪大了眼睛,看着从选锋身上脱下来的环锁铠,亮银锁子甲和铁叶棉甲,一句话说不出来。 长枪、腰刀、盾牌制式统一,弓箭手用的也是制作精良的长梢弓或劲弩。 马科的脸色已经变了,之前的漠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这哪里是流寇?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强军。 就这身装备,放到军费充足的辽东去,都只有精锐的家丁才能穿上。 而他今天竟然在西南一隅的贼兵身上,见识到了。 “马将军,如何?” “以你明将的身份来看,我等这支队伍如何?” 黑子在一旁,语气带着淡淡的傲然。 马科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当世精兵!” 黑子闻言嗤笑一声, “精兵?” “这只是川北的一支偏师罢了。” “在川东的夔州府,我家大帅正领着主力部队囤兵瞿塘峡,拦住湖广的明军。” “另外还有三位参将,正带着麾下部队在成都府,潼川州四处攻城略地。” 他朝着马科挥了挥手,一脸神秘: “跟我来,让你见识见识好东西。” 心神剧震下,马科已经全然忘记了观摩骑兵新战法一事。 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前头的黑子,穿过层层岗哨,来到校场后方一处被高大木栅围起来的独立营地。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 当木栅门被缓缓推开,看清里面的景象时,马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这里是辎重营的位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制式兵器,长枪腰刀,燧发鸟铳散发着森森寒光,显然造价不菲。 而另一头则摆着整整齐齐各式甲胄,大量厚实的布面铁甲堆得密密麻麻,看得马科直流口水。 这些武器装备,要是给都给西北的秦军换上,啧啧 而在这辎重营的核心位置,被油布半遮盖着的,是数十门重炮。 油布缝隙中露出的几根粗壮黝黑的炮管,令人心悸。 旁边堆放着成箱的实心铁弹和用油纸包裹严密的火药包! “这么多重炮” 自从进了辎重营,马科的嘴就没合拢过。 他太清楚后勤辎重对于明军战斗力影响有多大了。 黑子满意地看着马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走到一门重炮跟前,用力拍了拍冰冷厚重的炮身: “怎么样,马将军?” 黑子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诱惑, “洪承畴困在汉中,寸步难行。” “卢象升被挡在夔门,舟师更是难越雷池一步。” “四川一地,迟早是我军的囊中之物!” “待打退两路官军,我家大帅便要挥师西进,鲸吞全川!” 黑子的右手在空中狠狠一握,仿佛将整个四川攥在手心一样。 他死死盯着心神剧震的马科,一字一句道: “我家大帅说了,据巴蜀天险,开府建制,练兵积粟。” “南可取云贵,稳固根基;北可图汉中,控陕西三边之地;东可下湖广,饮马长江!” “不知道马将军对此,可有兴趣?” 第264章 改造降将 剑州城外校场的所见所闻,彻底粉碎了马科心中对朝廷的幻想,以及对江瀚所部“流寇”身份的误解。 原来这帮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改朝换代的念头和实力。 当黑子那句“可有兴趣”问出时,马科便没有太多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将军、董将军,” 他的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末将.马科,愿归顺大帅,以效犬马之劳!”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虽低,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董二柱和方黑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用力扶起马科: “马兄弟快快请起!” “能得马兄弟相助,我军如虎添翼!” “走,回府衙细说!” 州府衙内,灯火通明,知州李兴怀也被请来。 马科既已归降,便再无保留,将自己所知洪承畴北路军的详情和盘托出: “洪督师洪承畴主力约四万余人,三边秦军占大半,余下是山西的客军。” “其中精锐劲旅约八千人,由副总兵张应昌和参将贺人龙统领,驻扎在汉中府勉县一带,离金牛道口不远。” “洪承畴本人坐镇汉中府城,统筹粮秣,催逼甚急。” “至于陕西境内,现在正由陕西巡抚李乔领一万秦兵,防备青海蒙古部落。” “根据最新情报说,其首领林丹汗已经死于天花。” “三边重镇,边军主力亦被抽调不少,如今多为老弱及守备部队,士气低落,欠饷严重。” “尤以宁夏、固原两镇为甚,兵士怨声载道,时有小股哗变。” “我和方将军此次乔装南下,主要就是为了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以及云南黔国公沐家,请其发兵北上,夹击川北。” “蜀道崎岖险峻,强攻损失太大,洪承畴想借云贵兵力,开辟南路战场,分散你等兵力” 董二柱、黑子和李兴怀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在舆图上做着标记。 马科带来的情报印证了江瀚之前的判断,也提供了更精确的细节。 知州李兴怀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董二柱和黑子: “二位,我看马将军深得洪承畴信赖,咱们是不是能利用他的身份做点文章?” “比如设个圈套,穿个假消息回去,把张应昌和贺人龙手下的八千精锐,或者更多秦军,引进来吃掉?” 李兴怀毕竟不是带兵的将领,他只知道,如果能歼灭洪承畴的一部精锐,肯定是大功一件。 可几位带兵的将领听了后,却有些沉默不语。 “李知州,恕我直言,你想法是好的,但难度有点大。” 黑子率先开口,指着舆图上狭窄的山间小道: “金牛道虽然已经多改为碥道,但大军依旧摆不开。” “就算能引来张应昌等人,我军埋伏的兵力也无法形成合围,最多只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令其溃退。” “长队形行军,一旦前锋遇袭受挫,后面的士卒也不会再贸然深入。” 董二柱点点头,补充道: “没错,山间地形不利于打歼灭战。” “再者,马将军的家人可还在西宁呢,要是现在就反水,恐怕族人会遭受牵连。” “如果洪承畴见不到马将军本人,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信他人所言,更不会派大军深入。” 李兴怀听罢,捋了捋须,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董二柱还有句话没有明说。 马科毕竟新降,而且手上又掌握了不少军中机密,他是绝不可能放马科回去的。 最终,还是董二柱拍了板: “如果强求歼灭明军,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高。” “咱们北路就暂取守势,依托天险消耗即可。” “至于马将军,就暂时不用抛头露面了,免得连累西宁的族人。” “对了,我龙安府有商队可通往安多雪区,那里离西宁不远。” “如果马将军愿意,也可以派亲信,将家人从西宁接来。” 马科闻言,一脸感激地朝着董二柱抱拳行礼: “多谢董将军体谅!” “绕道雪区路途太过遥远,家中长辈年事已高,恐怕难以长途跋涉。” “将军放心,既然末将已经答应投降,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如果攻打朝廷城池,我起个诨号遮掩就是了,想必应该不会连累族人。” 听了这话,董二柱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马科的肩膀: “看来马将军从贼之后,适应得挺快啊!” “这样也好。” 但他话锋一转,郑重道: “马将军,有一事我得事先言明。” “你有心归顺,我等自然竭诚欢迎。” “但大帅有令,凡是军中带兵的将领,都需要先接受一段时间的教育学习,你也一样。” 马科听了一愣: “学习?” “董将军,末将虽不才,也读过些兵书战策.” 董二柱神秘地笑了笑,打断他: “马将军误会了,不是考校你兵法。 “我所说的学习,是指学习我军规章制度,同时也为了统一思想,助你更好地融入我军。” “放心,不是什么坏事,等会你就知道了。” “走吧,我带你去营中先吃顿饭,咱边吃边聊。” 就这样,董二柱和黑子两人,领着一头雾水的马科,又回到了城外的军营当中。 此时天色已晚,操练的号子声渐渐远去,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马兄弟,走,带你看看咱军中平时都吃什么!” 董二柱拍了拍马科的肩膀,语气轻松, “咱剑州大营的伙食,保管比你跟着洪老倌儿的时候强!” 马科勉强笑了笑,心中却还是惦记着之前说的学习一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董将军,先前您说那教育究竟有何章程?” “可否提前透露一二,末将也好早做准备。” 一旁的黑子不由分说地拉着马科的手就往前走: “急啥?”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件一件办。” “每天晚饭后,军中都会开设学堂,讲点东西,等吃完饭你亲自去听听就明白了!” “放心,不是考你四书五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可是大帅亲自定下的规矩,所有人都得过这一关,连我和老董当初也听过!” 马科见问不出更多,只得按下疑惑,跟着二人走向军营西侧的一片宽敞区域。 他远远的便看见几座竹木混搭,盖着油布的棚子,正是营中食堂。 旁边是冒着滚滚蒸汽的伙房,十几口大锅正被伙夫们奋力搅动着,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食堂的棚子外,一队队结束操练的士卒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有序地进入了不同的棚子。 让马科略感意外的是,食堂并非只有一个,而是分成了好几处,入口处还隐约有标识。 董二柱看出了马科的疑惑,边走边随口解释道: “喏,看见没?” “中间最大的是战兵和辅兵的,右边是民兵的,前头那个带隔间的,是咱们军官吃饭的地儿。” 马科心中了然,他忍不住问道: “董将军,末将观贵军似乎颇为体恤士卒,这食堂为何还要区分?” “带兵打仗不都讲究个将领与士卒同甘共苦吗?” 黑子在一旁搭腔解释道: “嗨,马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大帅说了,体恤士卒是体恤,但规矩是规矩。” “士卒和军官职责不同,肩上的担子不同,该有的体面也得有。” “再说了,咱军中又不缺吃食,何必搞那一套。” 董二柱接过话头,说得更直白些: “马兄弟,咱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心里都清楚。” “底下的士卒要的其实很简单,吃饱穿暖,按时发响,长官不随意打骂就行。” “咱们当将官的,要操心军略、统筹粮秣、督训士卒、承担胜败之责,劳心劳力,压力更大。” “大帅体恤咱们,让咱们吃得好点,有个清净地方边吃边议事,也是情理之中。” “物资充足了,就没必要非得搞同甘共苦那套表面文章。” “士卒吃得好,咱们也吃得好,大家各安其分,把劲儿用在正地方,这才是长久之道。” “只要别像那帮狗官,克扣士卒的血汗钱粮去享受山珍海味就行。”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军官食堂门口。 门口有卫兵肃立,见是董二柱和方黑子,立刻行礼放行。 食堂里比外面安静许多,摆放着十几张方桌条凳。 此时已经有七八名把总、千总级别的军官在此就餐。 几人见着上官,忙不迭的抹了把嘴,起身行礼。 董二柱见状摆了摆手: “没事儿,都吃好喝好,不用管我们。” 三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很快,伙夫端来了饭菜: 主食是掺了少量白米的粟米饭,管够。 一大盆油水十足、炖得软烂的猪肉,里面还混着着萝卜、干豆角等蔬菜。 一碟腌芥菜疙瘩,再加上一碗飘着油花的菜汤。 这饭菜虽然比起马科之前在军中当游击的时候差了些,但比起普通明军军官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份量足,油水厚,热气腾腾,一看就能顶饱扛饿。 “来,马兄弟,别客气!” 董二柱招呼着马科,给他和黑子端了一碗饭, “四川这边主要是种稻米居多,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军中平时不让饮酒,但饭菜管够。” 马科看着眼前的饭菜,突然来了一句: “董将军,可否让我去下面士卒的食堂里看看?” 董二柱闻言,点了点头: “马兄弟自便,我俩就不等你了。” 马科二话不说,火急火燎的跑出了棚子,径直走进了中间最大的食堂里。 他今天就要好好看看,这群人是不是真的不缺粮食。 见此情形,食堂里的董二柱和黑子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耸了耸肩,便不再理会,埋头干起了饭。 很快,马科一脸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了棚子里。 回想起刚才的所见所闻,他苦笑两声: “贵军好手段!” “连底下的士卒都能端着冒尖的饭碗,喝着带油水的菜汤。” “要是我三边秦军,人人都能吃得这么好,何来哗变一说?” 他心中对江瀚军的后勤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支军队,是真的不缺粮! 能把最底层的士卒都基本喂饱,还能保证军官有体面的伙食,这份组织能力和物资储备,绝非等闲之辈。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大块肥肉送入口中,油脂的香气和咸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一种踏实的饱腹感油然而生。 他闷头扒了几口饭,含糊地问道: “董将军,这晚上的课到底讲些什么?” 董二柱灌了一口菜汤,咂咂嘴: “今晚的课堂上,会有份手册发给你。” “你仔细听军中掌令讲课,然后对照册子就明白了。” 马科看着董二柱笃定的样子,心中的好奇更甚,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册子了。 一个时辰的饭点儿很快过去,马科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课堂。 三人来到校场南侧一间大帐内,掀帘而入。 大帐内,不少士卒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而讲课的掌令则是老熟人王五。 董二柱拉着马科,介绍道: “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军中掌令王五。” “当初单枪匹马,策划了甘肃镇暴动,凭一己之力为我军拉来了数千人马。” 马科看着面前的王五,愣了愣神。 甘肃镇暴动声势浩大,他之前也有所耳闻。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场轰动整个边镇的起义,竟然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干的。 王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董头儿,我也就是运气好罢了。” “全靠弟兄们抬举。” 董二柱摆摆手,打断他: “功就是功,难得大帅看重你,今天别丢了份。” “这位是新降的马游击,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 “今天先讲讲军纪,把大帅写的册子给马将军看看。” 王五点点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精装的册子,递给了马科。 马科双手接过,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新军条例及掌令训导纲要》 翻开册子,里面的第一段话就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暴明失道,官贪将懦,兵匪肆虐,百姓涂炭。 江某承天应人,率众起义,志在澄清寰宇,拯救万民于水火。 欲竟此伟业,必先锻雄师。 盖闻治军之道,首在明纪律、辨上下、严号令、重赏罚。 此《纲要》乃我军立身之本、制胜之基。 凡我麾下,上至将佐,下至卒伍,并掌令诸员,务须深研熟记,身体力行。 戚少保有云:“兵众而不知律,必为寇所乘!” 今取其兵书精要,融于我军规条之中,望三军将士,恪守勿违;同心戮力,共建功业!——江瀚 马科神情凝重,不顾旁边有人,借着油灯仔细翻阅起了这本册子。 纲要第一条:宗旨与使命。 本军宗旨:推翻暴明,驱除鞑虏。 士卒使命:恪守本分,精练武艺,效死疆场,以卫乡土父老。 第二条:军纪。 对于战场作战,其中谈到 “金鼓旗帜为命,闻鼓则进,闻金则止,将令所指,万死不辞。” 而对于日常行军驻扎,又要求做到“取民间一丝,必照价给付” 擅闯民宅、调戏妇女者,军法从事! 而对于战场缴获,其中也有明确规定,要求缴获归公。 “战阵所得,无论金银财帛、军械粮秣,悉数上交,由主帅论功行赏,私匿者同盗论处。” 第三条是官兵职分。 为将需智勇兼备,明赏罚,严号令,爱兵如子。 临阵当先,退则在后;体察士卒饥寒劳苦,善加抚恤;勤加操练,教习战法;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务使军中信服。 为兵需尊上敬长,恪守本分。 勤习武艺,听从教诲;临阵奋勇,不得退缩;爱惜器械,严守营规;同袍相济,患难与共。 其中,还着重提到了“掌令”一职。 掌令定位十分明确:为什伍耳目,主将喉舌。 须以忠义为本,持身以正。 主要负责宣讲军纪宗旨,监察军令执行,纠察不法情事。 最关键的是,掌令有越级汇报的权力,并直属于江瀚麾下。 纲要第四条中,更是强调了集体监督责任。 一伍之中,互相督察;一什之内,彼此规诫。 什伍内有人犯禁,而同伍、同什未能及时制止或上报,视情节轻重连坐受罚。 掌令也要负监察不力的责任。 第五条是日常操练。 军中要求勤练不辍,士卒须按操典勤习战阵技艺,熟稔金鼓号令。 技艺超群、勇猛敢战、忠诚可靠者,经考校可入选锋营,享双饷厚赏,甲胄精良,为全军锋锐。 而对于第六条,军功叙录与赏罚,则是一改明军以首级轮功的传统,改用了新的记功方式。 军功叙录,首重战局胜负与达成既定目标。 战后论功,由主将、军中赞画会同各级军官、掌令共同负责。 依据战前部署及实际战况,核查各部是否完成所承担的战术、战略目标。 比如攻克指定据点、守住关隘、击溃或歼灭敌军、掩护主力侧翼、按时抵达预定位置等。 核心原则就是不再以人头论功,而是以完成任务、取得胜利为根本。 达成目标者,即为有功。 完成目标的部伍,除了集体赏赐表功外,还可以按功绩大小、出力多寡,经核定后予以相应赏赐。 而斩将、夺旗、陷阵、先登等特殊功劳则不在此例。 当单独记录,另行重赏! 这类功劳,经过核实无误后,将由大帅亲自发文,给于超出规格的厚赏,并通令全军褒扬,鼓励士气。 而对于有过则必罚,未能完成军令、临阵退缩、贻误战机、谎报军功者,依照军法严惩不贷。 马科身为明军将领,对“首级论功”这一点可谓是深有感触。 说实话,首级论功在理想状态下是具备一定合理性的。 相较于“冲锋”“破敌”等主观战功评价,首级作为实物证据,确实能减少冒功舞弊的现象。 毕竟生擒斩首,有实物可验,而当先破敌没有证据可凭。 而且对于底层士兵来说,首级与赏银、升迁直接挂钩,理论上更能激发作战的积极性。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制度完备且正常运转的情况下。 随着明朝财政溃败、官僚腐败加剧及大规模战争频发,首级论功制度就变成了军事灾难的催化剂。 典型如萨尔浒之战,杜松部的士兵,因争割首级导致攻势停滞,遭后金援军反歼。 戚继光更是痛斥北军: “杀倒一贼,三五十人争抢,反被敌军乘机冲垮!” 同时系统性造假与滥杀也出现了。 为了凑出首级,明末时期不少明军屠杀平民。 毛文龙等将领更是通过“买功”、“换俘”、“窜名”等手段虚构战功。 再加上明末时期,朝廷财政崩溃,导致无赏可发,激励失效。 明廷长期拖欠军饷,首级赏银常以“赏红”(红布)代替。 马科从军多年,他部下很多士卒,出生入死仅得一象征物,营中的红布都快垒成小山了,自然士气低迷。 对于“首级论功”,马科可谓是深恶痛绝。 他十分赞同江瀚改变记功方式的举措。 一旁的董二柱看着马科专心致志的样子,也不忍再过多打扰。 于是他招来王五,低声吩咐道: “这人我就交给你了,你多上点心。” “务必要把他在明军那头养成的坏习惯给改过来,否则大帅是不会让他带兵上战场的。” “此人是我军接纳的第一个明军降将,想必以后还会更多。” “你自己也要总结总结,得出一套能够通行全军的方法。” 王五思索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董头儿,你就交给我吧。” “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把他教出来!” 第265章 上元佳节夜,义军破凤阳 就这样,马科安安心心地留在了剑州大营,过上了规律而又充实的日子。 白天,他跟着董二柱巡视校场,观看士兵操演军阵; 晚上则是一头钻进王五主持的学堂,捧着那本纲要,听他仔细讲解里面的条条框框。 马科看得仔细,听得认真,生怕遗漏半点,心中的忐忑也渐渐消失。 可他这边在悠闲地“进修”,远在汉中的洪承畴,心情可就没那么美妙了。 时间一晃,快大半个月过去了。 派出去联络云贵明军的马科一行,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洪承畴端坐在署衙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一旁的邓阳,目光锐利: “邓阳!” “马科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他开口,守在一旁的邓阳立刻躬身应道: “回督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的脸上堆满了无辜和担忧。 “卑职派去接应和打探的几拨精干人手,也都也都断了联系。” “卑职也有些纳闷儿,先前商队往来川北,虽说路途艰险,但总能回来报个信。” “可这次却邪了门,进去了就再也没有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洪承畴的脸色,继续分析道: “您看,会不会是贼兵知道咱们大军云集汉中,于是把商道彻底给封死了,只准进不准出?” “现在蜀地乱成了一锅粥,贼兵四处出击,再加上下面的刁民趁机作乱” “马游击他们又没带武器,几十个精壮汉子,在贼兵眼里,那可都是上好的劳力,甚至是现成的兵员!” “万一万一马游击被贼兵裹挟了去,或者.” 邓阳话说一半,没把“抓了”或“杀了”说出口,但其中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洪承畴只觉得一股烦躁直冲脑门。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马科办事一向稳妥,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邓阳见状,试探着询问道: “督师,那现在.咱们是继续等?还是.强攻?” 洪承畴沉默了,他实在不敢强攻蜀道。 手上这三万多人,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填进去容易,再想拉出来可就难了。 沉思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再等等吧,再等一个月看看。” “说不定云贵那边路途遥远,马将军刚到,还在联络。” 他这番话,像是在说服邓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洪承畴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那湖广的卢象升也只能跟着等。 可他们两位按兵不动,有人却率先动了起来。 湖广西部的深山老林里,被卢象升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一众义军首领,敏锐地嗅到了战局变化。 “不对劲!卢阎王的兵,好像松了?” 罗汝才脑子转的飞快,头头是道地分析道, “以前明军像疯狗一样追咱们,现在倒好,都缩在山口外面,跟乌龟似的,只围不打!” “我估摸着,肯定是外面出了大事,把明军主力给调走了!” 众人眼睛一亮,都觉得他言之有理。 再说了,被围在山里啃野菜的日子,他们早就受够了! “干他娘的!” “冲出去!” 张献忠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饿死!” 一番商议后,几位首领决定兵分三路,从山中突围,重新进入河南、陕西地界。 罗汝才、张天琳、蝎子块等人目标明确,走渑池,穿陕州,过潼关,杀回陕西老家。 高迎祥、刘国能、贺一龙等人则是选择走均州、襄阳一线。 他们的目标是湖广一带,比如相对富庶的德安府和黄州府,高迎祥甚至还打算到南直隶转转! 而张献忠、马守应、张一川等人,则想沿着邓州、南阳一路向东,直奔河南的开封府和归德府。 几人同样也瞄准了南直隶这块大肥肉。 就这样,崇祯七年冬,三路大军同时出动,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突破明军的封锁。 此时,负责堵截贼兵的是河南巡抚玄默和陕西巡抚李乔。 他俩面对起义军的三路突围,可谓是焦头烂额,恨不得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 陕西的三边主力,都被洪承畴抽调到了汉中,陕西巡抚李乔手里只有一万人左右。 其中,大部分人马还得停在固原,时刻防备青海那帮虎视眈眈的蒙古部落。 偌大的关中平原,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地带。 罗汝才、张天琳等人的队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一头闯进了空虚的关中。 然而,关中早已不是昔日的膏腴之地。 连年的天灾,朝廷无止境的加派,再加上各路官军流寇的反复蹂躏,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罗汝才等人想象中的粮仓,如今只剩下一片白地。 眼看在陕西刮不出油水,罗汝才和张天琳带着数万饥民,直接一个掉头,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隔壁的山西。 河南巡抚玄默的处境更惨,他一个人只有五千兵马,却要面对高迎祥和张献忠两路大军的冲击。 玄默也算是拼了老命,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围追堵截。 可高迎祥身为各路义军名义上的“盟主”,麾下还是有不少能征善战的老营精锐。 面对玄默仓促组织的防线,高迎祥等人轻松便突围了出去,一路捅穿了整个襄阳府。 但襄阳城城高墙厚,他们一时半会儿啃不动,于是只能绕开这个硬骨头,借道德安府,一头扎进了河南的汝宁府。 河南地界,此前曾被左良玉带着官军狠狠“梳理”了一遍,匪患基本已经平息。 可听闻张献忠、马守应等人重返河南后,各地的百姓们又纷纷揭竿而起,加入了义军。 张献忠与高迎祥等人在河南短暂汇合后,轻而易举地便攻破了凤阳府的西北门户——蒙城。 蒙城一破,大明朝的“龙兴之地”中都凤阳,便暴露在了义军的兵锋之下。 就在两支义军研究怎么攻破凤阳时,凤阳巡抚杨一鹏和守陵太监杨泽适时地送上了助攻。 他们竟然把看守皇陵的守陵军给逼反了! 凤阳作为龙兴之地,在明代地位十分特殊,这里埋葬着朱重八的爹娘,朱五四和陈氏。 当年寒酸的坟头,被修成了占地广阔、殿宇森严的明皇陵。 而朱元璋早年出家混饭吃的皇觉寺,也被扩建得金碧辉煌,成了皇家寺院。 自打朱元璋开国后,凤阳就被定为了中都,在政治上享有特殊地位。 这里有数以万千的宫殿阁楼,葱翠雄伟的山林,养尊处优的官员,被圈禁的高墙罪宗、守陵太监,以及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凤阳百姓。 对凤阳的百姓而言,这所谓的龙兴之地,实打实是座人间地狱。 明初时期,朱元璋为营建中都,征发民夫百万,耗资无算。 无数百姓累死、饿死在工地上,可最后还是没能修成中都。 到了明末时期,内忧外患,朝廷财政崩溃。 而作为帝乡的中都,更是赋税繁重,名目繁多的“陵寝维护捐”、“中都协济银”压得百姓根本喘不过气。 再加上土地高度集中,大部分良田掌握在勋贵、宗室和寺庙手中,普通百姓只能沦为佃农或流民,朝不保夕。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这首流传甚广的民谣,可谓是唱尽了凤阳百姓的血泪。 而到了崇祯年间,守陵太监杨泽的倒行逆施,更是将百姓逼到了绝境。 他仗着内监的身份,垄断了凤阳的军政大权,把“陵寝维护”当成了搜刮地方的尚方宝剑。 杨泽指派手下,不断向凤阳的商户、百姓加征所谓的“陵捐”,税额之高,令人咋舌。 他甚至连守陵士兵那点可怜的饷银也不放过,以至于“商民苦之,军士冻馁”。 杨泽的亲信爪牙,如指挥使侯定国之流,更是心狠手辣。 这厮对于交不出钱粮或者稍有反抗的百姓、士兵,动辄施以酷刑折磨,甚至杖杀无辜,军民们对其是恨之入骨。 催逼时,这狗东西甚至总结出了经验。 “一不予则系累其颈,再不予则倒悬其躯,三不予而妻子者易于他室内。” 然而,就算是祖坟百姓的哀嚎上达天听,也极少能得到大明天子的同情,更别说是朱由检了。 崇祯四年,南京礼部右侍郎钱士升奉命祭拜皇陵,亲眼目睹了凤阳的惨状。 这位还算有点良知的官员,曾上书崇祯,仔仔细细地描述了凤阳的情形: “……凤阳百姓一遇水旱,弃之敝履,擎妻担子,乞活四方。而户口既已流亡,逋赋因之岁积,催征则绝其反顾,招集又疑为空言……” 他恳求皇帝看在祖宗陵寝的份上,减免凤阳的赋税,给百姓一条活路。 然而,身为大孝子的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对这份血泪奏折,只是冷漠地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 “其周恤民瘼事情已有屡旨。” 他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搪塞了过去。 皇帝不是没给凤阳拨银子,朱由检每年拨给凤阳的不下万数。 可这些银子,全都用来供养那些被关在高墙里的宗室罪人了,怎么可能花在一帮泥腿子身上?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崇祯七年末。 年末时,朝廷往凤阳派了一位巡按御史,想要了解情况,倾听民声。 得知消息后,被逼到绝境的凤阳商民们,集体跑到巡按御史吴振缨的衙门前告状,控诉守陵太监杨泽的滔天罪行。 然而,吴振缨这个软骨头,畏惧杨泽的太监权势,竟然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选择闭门三日,拒不受理民词。 这一举动,瞬间将百姓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彻底引爆。 正逢此时,凤阳府周边传来了消息,义军杀过来了! 就在蒙城! 听闻起义军打算进攻凤阳府的消息后,守陵的明军率先发起了反抗。 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宰了皇陵指挥使侯定国。 一行人提着侯定国的人头,径直跑到张献忠等人的大营中。 为首的是几个浑身穿着破烂袄子的守陵小卒,几人提着侯定国的人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张献忠等人面前。 “各位大王!” “小的们是凤阳皇陵的守陵军,今天特意宰了上官,前来投效!” “只求大王速速发兵凤阳,杀光那帮吸髓敲骨的贪官污吏,为兄弟们,为凤阳的父老乡亲们讨个公道!” 得知消息的各路义军首领精神大震。 他们被卢象升撵得钻山沟、啃树皮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个个心里都憋着火气,时刻准备报复朝廷。 凤阳是什么地方? 朱皇帝的老家!大明的龙兴之地,祖坟所在! 要是能打下这里,比打下十个开封城更能解他们心头之恨。 几大反贼头子瞬间达成共识,连夜制定了攻城计划,准备狠狠捅一捅皇帝老儿的腚眼。 数万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由高迎祥和马守应领兵,继续向东,攻打汝宁、固始一带。 而另一路则由张献忠,张一川统领,立刻从怀庆渡河,攻取归德、陈州、许州等地。 就这样,两路义军如同洪水猛兽,一路攻城略地,半个月内连破十余州县。 其中,张一川所部,更是率先攻克了颍州城,缴获了大批粮草军械。 凤阳当地的老百姓听说义军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 沿途数百里,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凤阳百姓,如同朝圣般,不顾路途艰险,纷纷涌向了义军大营。 他们跪倒在军营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邀请起义军去攻打自己的家乡。 哪家哪户哪个财主有钱,他们统统都给义军将士们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得到了凤阳百姓的通风报信后,张献忠、张一川大喜过望,于是他们决定采用里应外合的方式,拿下凤阳都城。 张献忠先是秘密派遣义子孙可望领三百精兵,乔装打扮成商贩、僧道、乞丐等模样,混入城内,并趁机联络城内百姓,以做向导。 正月十四夜,起义军主力抵凤阳城下,趁元宵灯火通明、守军懈怠之际潜伏在城外。 此时的凤阳城内,正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欢声笑语中,城中彩灯高悬,丝竹隐隐。 巡抚、守陵太监乃至勋贵们,依旧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当中,丝毫不知道大难临头。 当城外探马飞报发现大股流寇踪迹时,喝得半醉的守陵太监杨泽勃然大怒,指着报信的小卒骂道: “放屁!胡说八道!” “我中都皇陵有太祖爷龙气护佑!哪个不开眼的贼子敢来送死?” “定是你这厮贪杯误事,谎报军情!” “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可怜的小卒忠心耿耿,却被这死太监诬陷贪杯。 他只能一脸不甘地被身旁如狼似虎的家丁拖走,惨叫声淹没在了笙歌之中。 没有人相信,末日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的城外大雾弥漫,将整个城池包裹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张一川亲率的主力大军,正静静地匍匐在城下,只等黎明时分。 “呜——!” 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张一川拔出腰刀,怒喝道: “诛暴明!杀奸佞!” “开城门!迎义军!” 在号角响起后不久,凤阳城内,四面八方突然升起了冲天大火。 孙可望率领的三百内应听到号声后,在城内各处要害,如粮仓、武库、衙门、勋贵府邸,同时发动! 更有大批等候多时的城中贫民、苦役,拿着菜刀、木棍,高喊着口号,冲向城门。 “孙将军得手了!” “儿郎们,给老子冲!” 张一川领着亲兵,挥舞着长刀,一马当先冲向了凤阳城门。 而另一头的马守应也应声而动,带着麾下的老营精锐,齐齐冲向了城门。 数万义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朝着那象征大明荣耀的中都凤阳,猛扑了上去。 直到此刻,城内的老爷们才如梦初醒! 刺耳的锣声、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瞬间取代了昨夜的笙歌。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凤阳城,这座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中都,其防御体系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明初时期,修建中都工程浩大,劳役繁重。 不堪忍受的工匠们碍于朱元璋的屠刀,不敢反抗,只能在暗中以符咒、镇物施行厌镇法,抒发心中怨气。 得知此事后的朱元璋大怒,下令屠了数千工匠泄愤。 出了这事儿,老朱就一直担心自家祖坟的风水是不是已经被破坏。 再加上出于对淮西勋贵势力的忌惮,朱元璋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凤阳建成真正都城的计划。 这也导致了凤阳城的外围,并没有什么高大坚固的城墙,其防御力远逊于南京、北京。 在义军排山倒海的冲击和城中内应的配合下,外城仅仅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宣告被破。 仓促间,中都留守朱国集结起了三千官兵,试图抵抗贼兵。 但面对义军的内外夹击,他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依托街道巷子组织抵抗。 一时间,喊杀声、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垂死惨叫声响彻全城。 朱国相浑身浴血,手中大刀都砍得卷了刃,接连砍翻了二十七名义军战士。 但人潮汹涌,仿佛怎么杀也杀之不尽。 他身旁的官兵越打越少,最终被团团围在了城南处的一个街角里。 朱国相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眼神凶狠的义军,又望了一眼中都皇城方向,长叹了口气。 凤阳的陷落已经是不可避免了,他就算能活着出去,也难逃一死。 最终,朱国相发出一声嘶吼,横刀自刎。 而他所率领的三千多官兵,大多被就地斩杀,残余的明军见到大势已去,纷纷跪地,高呼“万岁”投降。 在城破之际,凤阳知府颜容暄吓得魂飞魄散。 这厮平日里,最爱把那些交不上粮食的百姓拖进大牢,用浸水的麻布裹上板子活活打死,手段极其残忍。 他自知罪孽深重,投降肯定是难逃一死。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颜容暄灵光一闪,竟然换上了一身囚服,趁机混进了臭气熏天的府衙大牢,企图伪装成囚犯躲过一劫。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义军攻入府衙后,打开牢门释放囚徒时,一些曾经颜容暄亲手下令关进牢房的百姓们,一眼就认出了他。 愤怒的百姓们立刻将颜容暄从囚犯堆里揪了出来,像是拖死狗一般,把他拖到了府衙大堂。 此时的张一川正在城内肃清残敌,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开堂审判。 张一川大马金刀地坐在府衙内,当着无数涌进来围观的百姓,一条条历数颜容暄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当他得知颜容暄的“爱好”后,更是气愤不已。 “狗官!你也有今天!” “你不是最喜欢打板子吗?” 张一川狞笑着,猛地一拍惊堂木, “来人!” “把这狗官给我按在堂下,就用他平日最爱的板子,给我打!” “照死了打!打到断气为止!” 颜容暄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可张一川早已拂袖而去。 一旁等候多时的百姓们涌进衙门,抄起衙门里的水火棍,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朝他砸了下去。 就这样,这位喜好用板子杀人的知府,被他最熟悉的刑具活活打死在了公堂之上。 随着凤阳城彻底陷落,高迎祥、马守应、张一川等义军首领,在投诚守陵军和本地百姓的指引下,在城中大肆搜捕来不及逃跑的官吏、富绅、勋贵子弟。 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从藏匿的角落拖出来,哭喊求饶,然后被毫不留情地砍杀。 一座座府邸、库房被砸开,一箱箱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被源源不断地运了出来。 整个凤阳城,都陷入了复仇的狂欢当中。 可在这片混乱中,唯独有一人特别清醒,那就是张献忠。 张献忠对城里那些哭爹喊娘的官绅大户、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看都没多看一眼。 “儿郎们!” 他翻身上马,手中长刀直指南边皇陵方向,语气疯狂, “跟咱老子走!” “去给朱重八的老爹老娘,拜个晚年!” 第266章 给老朱家来点大西王的震撼 凤阳城内的喧嚣与血腥尚未散去,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在中都的上空盘旋不散。 “儿郎们!随我踏平朱家祖坟!” 随着张献忠一声令下,身后的老营骨干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沉重的棂星门在疯狂的撞击下轰然洞开,数千人马涌过御金桥,战马的铁蹄踏碎了神道上的宁静。 此时守陵的太监、仆役们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张献忠看也不看,策马直冲陵园核心——皇堂享殿。 穿过内皇城的金门,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享殿,金黄的琉璃瓦在晨曦的微光下,闪闪发亮。 享殿高五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丹陛三级。 上有黄琉璃瓦庑殿顶,下有须弥座台基,并饰龙凤栏板。 东西配殿拱卫两侧,同样雕梁画栋,彰显着朱家皇权的赫赫威仪。 “呸!” 张献忠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上丹陛,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猛地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大马金刀地闯了进去。 享殿内陈设着多组祭案,弥漫着香烛的淡淡余味。 张献忠饶有兴致的凑上前去,仔细观看着牌位上面的名字。 髹漆正案上,供奉的是朱元璋父母,朱五四淳皇帝、陈氏淳皇后的神位。 两侧的从案上,供奉着他的兄嫂、侄儿以及一些特殊配祭者,比如赠地恩人刘继祖夫妇、干娘赵氏等。 祭案旁,鼎、簋、豆、尊、爵等青铜礼器森然罗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绿光。 可张献忠这个刀头舔血的大老粗,哪里认得清这些劳什子的用处? 他眯着眼,凑近一个敞口的青铜尊,里面盛着色泽饱满的黍稷; 另一个鼎里是码放整齐的牺牲祭肉,酒爵里似乎还残留着清冽的酒香。 “狗日的朱家,好生奢侈!” “就连平日祭祀都要用现米,新肉!” 想起沿途所见凤阳百姓枯槁的面容,褴褛的衣衫,饿殍遍野的惨; 再看看大殿内丰盛、新鲜的祭品,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张献忠的脑门。 “啊——!” 暴怒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张献忠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用尽全力狠狠劈向供奉朱五四夫妇的正案! “给老子开!” 铛!铛!铛! 木屑四溅。 可那实木打造的厚重祭案,坚硬异常,张献忠被虎口震得发麻,刀口都卷了刃,也只是在桌边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干你娘!” 眼见劈砍无效,他更是怒不可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祭案上。 沉重的祭案摇晃着,终于轰然翻倒,上面的牌位、香炉、供品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朱五四和陈氏的牌位滚落在尘埃里。 张献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大步冲出殿门,对着殿外几个噤若寒蝉的几个义子,嘶吼道: “拆!” “给老子拆!把这些给死人住的鸟房子都给老子拆干净!” “一块砖、一片瓦都不准剩下!” 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等人哪敢怠慢,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士卒涌进享殿。 孙可望一马当先,抄起祭案旁一根沉重的礼仪金瓜,狠狠砸向了面前的青瓷大缸! 哗啦! 只听一声脆响,那精美的大缸眨眼便碎了一地。 周遭的士卒们如同蝗虫过境,彻底疯狂。 有人抡起沉重的钺斧,狠狠劈砍向描金绘彩的梁柱,木屑纷飞; 有人爬上供桌,将那些象征着礼制尊严的青铜鼎、簋粗暴地推倒在地,尊、爵等精巧器物更是被摔得扭曲变形; 有人抓起里面供奉的黍稷、牺牲,像垃圾一样扔得到处都是,金黄的粟米混着尘土,祭肉被无数肮脏的靴底践踏。 雕花的窗棂被砸烂,琉璃瓦被从屋顶掀下,摔在丹陛上裂成无数碎片。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张献忠胸中的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他又把目光盯上了享殿的正后方的巨大封土,那里埋葬着老朱家的祖宗。 他要挖坟掘尸! 张献忠叫停麾下人马,骑马带着他们穿过红门,来到了巨大的封土堆前。 “挖!给咱老子挖!” 他指着封土堆,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 “把朱五四和陈氏的棺材板子给老子撬开!” “老子要把朱家的老祖宗挫骨扬灰!让朱重八在地下也睡不安稳!”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他身后的亲兵下意识地就要去找来锄头铁锹。 但一旁的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等人听了却脸色大变。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刨坟掘尸,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骇人听闻、犯下忌讳的恶行。 坊间更有传说会遭天谴,损阴德,祸及子孙。 可他们几人都不敢上前去劝。 此时的张献忠,状态明显不对。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顺着胡须滴落。 张献忠骑在马上,死死盯着封土堆,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上来干活,他猛地一回头,凶戾地盯着身后的众人; “耳朵都聋了?!还愣着干什么?!” “当老子的命令是放屁?!” 作为老大的孙可望硬着头皮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张献忠马前,急声劝道: “父帅!还请三思啊!” “俗话说,掘人祖坟,有伤天和,恐恐遭天谴。” 一旁的刘文秀也紧随其后,赶紧跪下: “是啊父帅,大哥说得有道理!” “损了阴德,怕是对父帅日后的大业不利!” “地宫深埋地下,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歹毒的机关埋伏?” “贸然挖掘,兄弟们折损事小,万一伤了父帅……” 艾能奇也跟着上前劝道: “父帅,下面的人已经审过守陵的阉狗了,都说地宫内并无金银陪葬,不过是两张草席、两口薄棺罢了!。” “挖它何益?” 张献忠见着几个义子都在劝他,勃然大怒。 “放屁!” 他一脸狰狞,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为首的孙可望的肩头! “什么天谴?什么阴德?” “狗屁!” “这帮姓朱的鸟皇帝坐天下,害死了多少好汉?饿死了多少百姓?” “他朱家的阴德早就败光了!” “老子就是要挖!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老朱家的龙脉,被咱老子挖断了!” 极度的愤怒和某种病态的执念,彻底吞噬了张献忠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旁边一个亲兵跟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锄头,竟亲自朝着那巨大的封土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刨了下去! “你们不挖是吧?” “好!好得很!老子自己动手!” 张献忠一边疯狂地挥舞着锄头,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朱五四!陈氏!你儿子当皇帝享尽了荣华富贵!” “你们躺在这风水宝地也吸够了民脂民膏!舒坦了几百年!够本了!” “咱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哈哈哈!” 泥土在锋利的锄头下翻飞,张献忠状若疯魔,每一锄都用尽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水糊了满脸,他却浑然不觉。 这癫狂的模样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该说不说,张献忠是有点精神疾病在身上的。 凤阳皇陵的封土东西长约二十丈,南北宽约十五丈。 就这么一座巨大的封土堆,他一个人扛着锄头就想挖开,简直是异想天开。 看着自家父帅挥舞着锄头的癫狂模样,身后的刘文秀喃喃道: “父帅.父帅这是怎么了?” “自从陕北扯旗以来,父帅的行事为何越来越癫.疯狂?” 他不敢说出“癫狂”二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旁的孙可望捂着剧痛的肩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兵压低声音吩咐道: “快去通知城内的几位首领!” “让他们来劝劝父帅!” 张献忠的锄头挥得飞快,泥土飞溅。 然而,面对这庞大如山丘的封土堆,他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可面前的封土堆却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徒劳的进展,反而像一桶油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 造反前食不果腹的屈辱,被官军像撵狗一样追杀的痛苦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良久,张献忠似乎是挖累了,又或许是嫌进度太慢。 他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朝着身后吼道: “来人!” “把火药给老子搬过来!” “给我炸,今天老子就算把军中火药都耗光,也要把这乌龟壳给炸开!” 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用火药炸皇陵封土? 这是什么操作? 孙可望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张献忠见他们依旧僵立不动,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众人,厉声咆哮道: “你们他妈的翅膀都硬了是不是?!” “老子的军令都敢不听?!” “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提着刀,杀气腾腾地朝着最前面的孙可望冲了过去。 刀光划出一道寒芒,带着凄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劈到孙可望头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由远及近。 “八大王!住手——!”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献忠的动作。 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等几位首领,终于闻讯赶来了。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张献忠浑身泥泞,面目狰狞扭曲如恶鬼,手中腰刀高举,距离孙可望的头颅仅有三寸之遥! 高迎祥策马冲到近前,厉声喝道, “八大王!你这是要干什么?!” “可望是你最倚重的义子,这次能攻破凤阳,全赖他带人里应外合,立下首功。” “你非但不赏,反而提刀要砍他,你莫不是被什么邪祟冲撞,得了失心疯不成?!” 张献忠闻言如遭雷击,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腰刀,一阵后怕。 他刚刚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险些杀了自家义子。 他缓缓收起腰刀,转头看向高迎祥: “闯王,你来得正好!” “我正要请朱皇帝的爹娘出来‘晒晒太阳’!” 高迎祥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张献忠的手臂: “糊涂!” “八大王!你冷静点!” “咱是义军,打的是替天行道,诛杀佞臣的旗号!” “你今天要是把人祖坟给刨了,今后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他指着那数丈高的封土堆,声音沉重而恳切: “就算是不识字的佃户都清楚,挖人祖坟,伤天害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那帮读书人,就算最底层的贩夫走卒、乡野老农,都会对我们心生抵制。” “谁不知道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他们会怎么想我们?会怎么看我们?” “百姓们只会觉得咱们比那帮贪官污吏还要狠毒,还要丧尽天良!” “要是失了民心,咱的队伍还怎么拉人入伙?” 扫地王张一川也赶紧上前帮腔: “是啊,八大王!闯王说得在理!” “咱们只需要毁了这地上的宫殿,杀了守陵的阉狗,就足以让朱家小儿吐血三升,震动天下了。” “何必非要行此绝户计,授人以柄,反倒白白污了自家名声?” 一旁的马守应也粗声粗气地劝道: “老张,听咱一句劝!” “犯不着跟两个死了几百年的老骨头较劲!” “留着这坟堆,让朱皇帝天天看着,想起来就肉疼,不更解气?” 众人的劝诫,尤其是高迎祥关于民心、大义的疾呼,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暴怒的张献忠头上,终于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张献忠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眼前那堆封土,脑海里天人交战。 “哼!” 半晌后,他狠狠地将手中的腰刀摔在地上,终于放弃了挖坟掘尸的想法。 张献忠转过身,不再看那土堆,可他眼中的戾气丝毫未减。 “行!不挖了!” “但我也不能便宜了他老朱家!” 他指着周遭的宫殿和封土堆周围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厉声下令道: “给老子烧!把这些宫殿统统烧成白地!” “附近一棵树都不许留,全砍了当柴烧!” “还有!” 他目光如刀,扫向远处那些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守陵太监, “这些阉狗,平日里仗着守陵作威作福,吸尽了民脂民膏,一个不留!全给老子砍了!” “用他们的狗头,平平咱心中的火气!” 眼见张献忠终于松口,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三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轰然落地,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高迎祥朝着身后的兵丁们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 “按八大王说的去办!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 数千人齐齐上阵,斧斤之声不绝于耳。 一颗颗象征着皇家气运、据说能荫庇子孙的百年古柏、苍松,在利斧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无数的火把被投入皇陵四周的殿宇内。 火苗点燃了帷幔、门窗、梁柱……冲天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精美的建筑。 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黑色丧幡,将象征着皇权尊严的殿宇吞没其中。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着木结构坍塌的巨响,仿佛是大明王朝在烈火中哀鸣。 而更凄厉的是太监们的哭嚎求饶声。 六十余颗头颅在皇陵的废墟前滚滚落地,污血浸透了朱家的龙兴之地。 张献忠站在一片狼藉的皇陵核心,脚下踩着烧焦的瓦砾,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心中无比快意。 他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这片象征着朱明王朝起源的龙兴之地,已然被他踩在脚下,付之一炬! 这份毁灭带来的极致快感,暂时填补了他心中的窟窿。 皇陵的烈焰在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张献忠、高迎祥、张一川、马守应等几个反贼头子,就站在封土堆的最高处,享受着胜利的快感。 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衬得这几人如同魔神一般。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献忠一脚踢飞一块烧得发黑的琉璃瓦,环视着这片废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傲和满足。 “朱重八!你看到了吗?” “你老朱家的祖坟,咱老子给你扬了!” “你朱明王朝龙脉已断,等着被老子推翻吧!” 一旁的高迎祥同样也是意气风发。 他看着眼前这片象征意义极其重大的废墟,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八大王说得对!” “一把火烧了这龙兴之地,就等于掘了朱明的根!” “这不再是简单的杀官造反,而是向整个朱明王朝宣战!向坐在金銮殿上的朱家小儿宣战!”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张献忠、张一川和马守应等人, “弟兄们,我等干下了这等捅破天的大事,朝廷的狗官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和他们,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想降也绝无可能了!” 张一川和马守应心头巨震,隐隐猜到了高迎祥的意思。 果然,高迎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以前咱们造反,总说什么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狗屁话,现在看来,简直可笑无比!”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现在天下最大的豺狼,就是那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朱明王朝!” “不把这最大的首恶铲除,就算杀再多贪官污吏,也救不了天下!” 他指着脚下朱家的祖坟,又指向火光冲天的各处殿宇: “我打算通告全天下,反了这朱明王朝!” “使天下英雄,共襄义举!” 张献忠听罢,眼中凶光爆射,高迎祥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什么狗屁皇帝,早就该拉下马! 他裂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狞笑道: “闯王说得对!” “咱们干了这前无古人的大事,难道还缩着脑袋当流寇?” “是时候亮出旗号了!” “依我看,咱们干脆就在这朱家的祖坟上,称帝建号!” “告诉全天下,这大明的天,该换了!” “称帝?!” 张一川和马守应虽然也热血沸腾,但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步子,迈得实在有些大了。 “有何不可!” 张献忠霸气地一挥手, “朱重八一个要饭的乞丐都能当皇帝,咱们兄弟手握雄兵,当横扫天下,凭什么做不得皇帝?” “老子就要在这朱家的坟头上称帝,气死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高迎祥眼中精光一闪,他提出“反皇帝”是为了明确目标,凝聚力量。 但张献忠直接跳到“称帝”,这野心和速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向明廷宣战,更像是义军内部领导权的第一次公开竞争。 谁先称帝,谁就占据了名义上的最高点。 “好!八大王豪气!” 高迎祥朗声应和,但随后他语气一转, “既然要称帝,那就得有个章法!” “我高某承蒙各路兄弟抬爱,忝为盟主,这改朝换代的第一帝,自然……” “慢着!” 张献忠粗暴地打断了高迎祥的话,他岂能听不出高迎祥想占这“首帝”的名头? “什么盟主不盟主的?” “这凤阳城,是我义子可望和一川兄弟最先打下来的。” “今天朱家皇陵是咱老张带人烧的,要称帝,也是咱先来!” 他不等高迎祥开口,猛地指向了旁边的一面黑色明旗, “来啊!把那破旗给老子扯下来!” 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扯掉了那面残破的明旗,递上了光溜溜的旗杆。 张献忠夺过旗杆,对着旁边一个略通文墨的小头目吼道: “找块白布来! “老子已经想好称什么皇帝了!” 那小头目哪敢怠慢,慌忙找来一块白布,递给了张献忠。 张献忠弯腰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古元真龙皇帝!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将白布胡乱绑在旗杆上,随后猛地将旗杆往脚下一插! 旗杆深深插在老朱家的祖坟头上,那面简陋到寒酸的“帝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哈哈哈!” “从今儿起,咱老子就是古元真龙皇帝!” 张献忠站在帝旗旁,叉腰狂笑,摆出一副睥睨四方的样子。 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帝陵,而是他的金銮宝座。 见此情形,高迎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张献忠动作如此之快,如此草率。 古元真龙皇帝? 这名号听着霸气,却也透着草莽和不伦不类。 他心中冷笑连连: “莽夫!” “你以为插根旗就是皇帝了?” 高迎祥压下心头不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八大王好气魄!” “不过称帝建国,乃是开万世之基业,名号年号,需得慎重,方能彰显正统,号令天下!” 他不再看张献忠那面可笑的旗子,转身对着手下的几个心腹将领,朗声吩咐道: “去!” “把城里抓到的那帮狗官,给老子押几个过来!” “特别是那几个穿红袍的,统统押过来!” 几个将领拱手领命而去,很快,三个面如死灰、官袍破烂不堪的大明官员被推搡了过来,跪倒在废墟下。 高迎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语气森然: “你们都听好了!” “现在本王要改元称帝,现在找你们过来,是要你们替我想想年号!” 几个官员闻言面面相觑。 称帝?而且还要在人家祖坟头上称帝? 这帮匪寇,简直无法无天! 但他们也不敢忤逆高迎祥,毕竟贼兵的屠刀可就在背后虎视眈眈。 其中一人沉思良久,试探着开口道: “大王举义旗,诛……诛暴明,拯万民于水火,此乃……此乃再造乾坤之伟业,非寻常草创可比。” “年号当……当显赫赫武功,昭示新朝气象,更要……更要承天应命,光耀千秋!” 他偷偷抬眼,见高迎祥面无表情,眼神却似乎有催促之意,于是心中一横,抛出了那个反复掂量、自觉最能迎合对方心思的年号: “小人……小人愚见,大王功盖寰宇,威震八荒,正合‘兴武’二字!” “兴者,起也,盛也;昭示大王兴起于草莽,必将开创万世之兴隆盛世!” “武者,威也,功也;彰显大王赫赫武功,扫荡群丑,涤荡乾坤!” “‘兴武’年号,既承袭大王武勇,又寓意新朝国运昌盛,武德充沛,天下宾服!”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高迎祥的反应,见对方眼神微亮,似乎有几分意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王!” “昔有汉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其年号便是建武。” “大王今日之伟业,犹胜光武!” “‘兴武’二字,实乃天授,正配大王天命!” “若大王用之,必能凝聚人心,震慑宵小,令天下英雄景从!” “小人见识浅薄,惟大王圣裁。” 大明这帮文官干啥啥不行,但拍起马屁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就连素来沉稳的高迎祥听了这话,也被哄得哈哈大笑,心情舒畅: “好好好!” “就依你所言,改元兴武!” 高迎祥招来麾下亲兵,给那文官递上纸笔: “听好了,你就给本王写——” “闯天王高迎祥,于崇祯八年正月,在凤阳承天应命,改元兴武!” “你们再仔细想想,写一篇告示,就叫‘闯天王兴武元年告示’,我要昭告天下!” “写完先贴满凤阳城的大街小巷,我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大明的天,变了!” 几个官员听了是如丧考妣,写这种东西,以后他们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可没办法,贼兵的刀锋就在眼前,几人只能颤抖着双手,着手思索告示内容。 张一川和马守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称帝?他们当然也心动。 但看高迎祥和张献忠两人的架势,他们明智地选择了暂时观望。 张一川只是默默地让自己的手下控制了一些要害区域; 而马守应则是咧着嘴,看看张献忠的旗,又看看高迎祥让人写的告示,盘算着哪边风头更劲。 皇陵废墟上的改元称帝,充满了草莽的豪气,也夹杂着一丝争权夺利的味道。 张献忠和高迎祥的称帝行为,实在是一时兴起,行为草率之举。 他们手下既没有明确的疆域,也没有系统化的官僚体系,更没有稳定的税收。 并且,两人的帝号在后续的流动作战中,也很快被弃用。 (张献忠后来主要用大西王,高迎祥则一直以闯王为号) 但这一举动本身的政治意义十分重大,它标志着明末农民起义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起义军从传统的,诉求相对模糊的“反贪官”、“求活路”的暴动或叛乱,正式升级为以推翻朱明王朝、夺取最高统治权为目标的斗争。 焚毁象征朱明政权合法性和神圣性的皇陵,并在其废墟上宣布称帝建号,这是对朱明统治根基最赤裸裸的否定和最彻底的宣战书。 它极大地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震慑了明廷,同时也将起义军自身逼上了与明王朝决一死战、再无退路的境地。 皇陵的余烬未冷,古元真龙皇帝的破旗和兴武元年的告示,已然贴满了凤阳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这场活动充满了草莽气息和内部竞争,但却丝毫不妨碍庆功宴的举行。 昔日的凤阳知府衙门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 大堂里摆满了酒席,都是从城中富户和官仓里抢来的酒肉。 张献忠麾下的老营兵马,高迎祥手下的闯营精锐,以及张一川、马守应的手下,济济一堂。 气氛热烈无比,划拳声、狂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喝!” “都给老子喝!” 张献忠赤着半边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直接对着坛口狂饮,酒水顺着嘴角胡须淋漓而下。 “庆贺咱老子当了皇帝!” “庆贺烧了朱家的祖坟!” “哈哈哈!” 堂下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带着醉意的恭贺声,既有喊张献忠的,也有喊高迎祥的,泾渭分明。 “恭贺古元真龙皇帝!” “恭贺闯天王改元兴武!” 张献忠听到有人喊高迎祥,牛眼一瞪,哼了一声,但并未发作,只是将酒坛重重顿在案上,溅起一片酒花。 高迎祥端坐上首另一侧,他穿着不知从哪个勋贵府邸抢来的蟒袍,显得沉稳许多,也更添几分威仪。 他面带微笑,举杯向众人示意: “弟兄们,今天我等攻破中都,焚毁龙脉,实乃壮举一件!” “但!新朝初立,根基在于民心!” “我等既承接天命,当解民倒悬,昭示仁德!” 高迎祥话音刚落,张献忠那边立刻就有了动作。 他猛地一拍桌子: “闯王说得对!” “咱老子是皇帝了,不能亏待了凤阳的穷苦爷们儿!” “孙可望!” “儿臣在!”一旁的孙可望立刻出声应道。 张献忠大手一挥,尽显“皇恩浩荡”: “你带人去!” “把城里所有官仓、还有那些狗大户的粮仓,全给老子打开!” “放粮!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 “告诉他们,这是咱古元真龙皇帝赏他们的!” 开仓济贫,是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能迅速收买底层民心的手段。 张献忠此举,就要让凤阳百姓们记住,是他张献忠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 “儿臣遵旨!” 接到命令后,孙可望第二天一早便行动起来,几个义子分头行动,风风火火地赶去开仓放粮。 很快,城中几处粮仓方向传来了百姓震天的欢呼声和争抢粮食的喧闹。 而高迎祥也不甘示弱,既然你张献忠行“仁政”,那我就反着来,施酷刑! 他找来麾下的几位心腹将领,吩咐道: “我听说凤阳守陵阉竖杨泽,巡抚杨一鹏之流,敲骨吸髓,罪恶滔天。” “新朝当立,必先诛此首恶,以正视听,以平民愤!” “杨一鹏跑了,但那阉竖杨泽还在牢里。” “你去,把他和牢里的罪官押到菜市口,我要当着全城父老的面公审他们!” 听了这话,高迎祥的心腹大将刘哲点了点头,立刻带人筹备此事。 很快,菜市口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无数饱受摧残的凤阳百姓闻风而来,将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大明官吏,包括凤阳府的同知、推官等,被五花大绑地押上高台。 见此情形,一群罪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屎尿齐流。 高迎祥端坐台上主位,身旁一个识字的文书,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条条宣读这些官吏的罪状。 横征暴敛、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助纣为虐.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咒骂声、哭诉声汇成愤怒的海洋。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随着文书最一句高声宣判,台下的百姓们怒吼声也震天动地。 “杀!杀!杀!” 刽子手大刀寒光闪过,几颗罪官的头颅滚落尘埃,污血喷溅。 每一次行刑,都引来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最后一个被押上来的,是穿着囚服,抖似筛糠的守陵太监杨泽。 城破之时,他见大势已去,又狠不下心自杀,只能跪地乞降。 他的出现,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杨泽!” “是杨泽那狗阉贼!” “扒皮抽筋的畜生!” “我爹就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的” 台下的百姓瞬间沸腾了,压抑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爆发。 无数石块、泥巴、如同暴雨般砸向高台上的杨泽。 若非有士兵阻拦,愤怒的人群早已冲上去将他撕碎。 高迎祥看着台下汹涌的民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虚按,竟奇迹般地让狂怒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凤阳的父老乡亲们!” 高迎祥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这杨泽身为守陵太监,不思护佑皇陵,反而仗势欺人,横征暴敛,视尔等如草芥。” “克扣军饷,逼反守陵将士,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 “今天,孤以闯天王的名号,判此獠点天灯极刑!” “希望能慰藉惨死在其手中的冤魂,以正我新朝之威!” 听了这话,台下的百姓们又沸腾了。 “好!点天灯!” “烧死他!” “闯天王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本来,高迎祥是想把这死太监凌迟处死的。 可奈何找遍了凤阳城,手下都没能找到一个会凌迟手艺的刽子手,于是他只能作罢,改用了点天灯。 点天灯虽然略逊于凌迟,但同样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得了高迎祥的命令后,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不顾杨泽杀猪般的哭嚎求饶,三两下将他扒得精光。 杨泽养尊处优,一身肥膘白花花的,在寒风中格外刺眼。 士兵们不由分说,把他拖到一旁的巨大油桶边,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桐油。 杨泽像是一头待宰的肥猪,被士兵把整个身子硬生生浸入了油桶当中。 他的惨叫声被油淹没,变成咕噜咕噜的气泡。 杨泽被反复按下去,提起来,确保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吸饱了油脂。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可围在菜市口的百姓们却从未散去,一直在台下欢呼叫好。 期间杨泽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寒风和士兵的踢打弄醒,反复折磨。 等行刑时,士兵把浑身油亮、奄奄一息的杨泽给拖出来,并用早已浸满了桐油的麻布,从头到脚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只在脚根位置,留出一根用于点火的布头。 行刑台旁,早已竖起了一根高达三丈,碗口粗的笔直树干。 士兵们将裹成粽子、浸透油脂的杨泽头朝下、脚朝上,死死捆在了树干顶端。 杨泽倒吊着,肥硕的肚子和胸膛垂下来,像一头待烤的乳猪。 一个义军士兵举着火把,狞笑着点燃了他脚上预留的麻布。 (由于写的过于详细被审核gank了) 整个过程,从点燃布头到最终烧成一截焦炭,整整持续了一天。 数万凤阳百姓围在四周,从白昼到黑夜,看着这盏巨大的“人灯”。 他们非但没有因恐惧散去,反而爆发出经久不息、近乎癫狂的欢呼! “烧得好!烧死这狗阉贼!” “闯天王万岁!” “古元真龙皇帝万岁!” “新朝万岁!” 百姓们狂热地呼喊着高迎祥和张献忠那新鲜出炉、甚至有些滑稽的帝号。 火光映照着他们因复仇而扭曲兴奋的脸庞。 皇陵上的烈焰刚刚熄灭,而这盏由守陵太监点燃的“天灯”,又将凤阳城重新照亮。 守陵太监杨泽死了,而另一位罪大恶极的凤阳巡抚杨一鹏则趁乱溜了。 城破时,他偷偷躲在了一处不为人知的地道内。 趁着全城百姓都在关注菜市口的行刑时,他偷偷溜出了城外,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的宿州亡命狂奔。 宿州城,知州衙门。 宿州知州娄嘉泽,此时接到消息,正为凤阳方向的动乱心神不宁。 突然间,手下同知急匆匆赶来,说是在城外发现了凤阳巡抚杨一鹏的身影。 很快,一个浑身污泥、官袍破烂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 杨一鹏见到娄嘉泽,立刻扑倒在他面前,绝望地哭喊道: “娄知州,全完了,全完了啊!” “凤阳……凤阳丢了,皇陵……皇陵被流寇烧了……” “两个贼子竟然……竟然在皇陵的封土上……称帝了!” “什么?!” 娄嘉泽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牙齿咯咯作响。 凤阳陷落?皇陵被焚?流寇称帝? 这三条里,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能震动天下的骇人消息。 他不敢想象,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天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等反应。 快!快!” 娄嘉泽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八百里加急!水路并进!驿站换马不换人!” “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报进京师!” 第267章 崇祯的天塌了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从宿州连夜出发,分水陆两头,同时朝着京师齐头并进。 终于,驿马在二月初三抵达了北京城下。 此时的大明京师,还沉浸在上元佳节的余韵中,街道上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可突如其来的驿马带着噩耗,从宣武门外一路狂奔而来,打破了城内的安详。 沿途行人商贩仓皇躲避,箩筐货物翻倒一地,嘴里的咒骂声还未落地,那快马早已消失在了视线内,直奔皇城而去。 最先接到宿州知州娄嘉泽急报的,是宫内的大太监王承恩。 “出了何事,竟如此惊慌失措?” 他皱着眉,接过驿卒手里那封轻飘飘的文书,展开只简单地扫了几行,脸色却骤然大变。 中都被破、皇陵被焚、流贼称帝,这三条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王承恩捏着奏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消……消息……消息可是真的?!” 驿卒瘫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公公,千……千真万确啊!” “这是凤阳巡抚杨一鹏杨大人传来的。” “城破时,他……他在暗道里躲过一劫,后来趁着贼人不备,才逃到宿州。” “是他亲口告诉娄知州此事的。” “据杨巡抚所说,贼人无比猖狂,不仅焚毁了皇陵,甚至还踩在了太太祖爷的坟头上称帝了!” 王承恩听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良久后,他总算缓了过来,长舒一口气后王承恩默然点了点头,挥手让驿卒退下。 手上轻飘飘的奏疏仿佛重若万钧,烫手无比,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皇爷通报此事。 他也不敢想象,素来勤勉的皇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可军国大事,王承恩也不敢隐瞒。 他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努力挤出一副镇定的表情,转身走向崇祯所在的乾清宫。 暖阁内,檀香袅袅。 年轻的崇祯皇帝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眉心。 屋内上元节的宫灯散发出微微红光,映着他略显消瘦的脸庞。 王承恩揣着奏疏,脚步放得很轻,凑了上来: “皇爷……”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些许颤抖, “宿州八百里加急……” 崇祯抬眼望去,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到王承恩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时,心头莫名一跳。 “大伴,出了何事?”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皇爷,凤阳……凤阳被流贼攻破了!” “天杀的贼寇不仅焚毁了皇陵,而且……而且还在淳皇帝、皇后的封土堆上称帝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 噩耗如同一道惊雷在崇祯耳边炸响! 他猛地从御案后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洒了一片。 崇祯一步抢上前,粗暴地从王承恩手中夺过那封奏疏,展开后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飞快,捏着奏疏的手指力透纸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凤阳……皇陵……称帝!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由检的脸上。 “皇爷息怒……” 王承恩刚想开口劝慰。 噗——! 只见一口鲜血猛地从崇祯口中喷出,洒在明黄色的龙袍和奏疏上。 朱由检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过去。 见此情形,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堪堪接住崇祯软倒的身体, “皇爷——!” 他惊恐万状地嘶声尖叫起来, “快来人!“皇爷晕过去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乾清宫内瞬间乱做一团,侍立的宫女太监被吓得面无人色,四散奔逃。 很快,御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对皇帝进行抢救。 掐人中,灌参汤,施针……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才在御医们拼尽全力的救治下,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王承恩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 “贼子只是一时猖狂罢了,皇爷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大明九州万方,亿万百姓还等着皇爷您.” 没等王承恩说完,巨大的屈辱和愤慨就重新涌上了朱由检的心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愧对你们啊!!” 他猛地推开御医,挣扎着坐起,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那涕泪横流的模样,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整个乾清宫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由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宫女和太监们纷纷停下乐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失态的模样。 “张贼!高贼!” “朕与尔等不共戴天!!” 哭到极致,崇祯猛地推开一旁搀扶的王承恩,踉跄着扑向身后墙上悬挂的宝剑,“呛啷”一声抽出利刃! “逆贼!一群逆贼!” “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辱我朱家祖宗!!” 崇祯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如同疯魔,竟对着空气挥舞起了手上的宝剑: “杀!朕要杀光你们!挫骨扬灰!!” 剑光霍霍,像是在劈砍着无形的敌人,状若癫狂。 王承恩和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发泄了许久,崇祯才力竭停下。 他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 “传旨!辍朝三日,撤乐减膳!” “朕要素服避殿!” “备驾!” “朕要立刻去太庙,向列祖列宗告罪!” …… 凤阳陷落、皇陵被焚、流贼称帝的惊天噩耗,很快在京师传开,炸响了整个北京城。 整个京师瞬间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太祖爷的龙兴之地,是大明朝的根脉所在! 祖陵被焚,这可比丢失几个城池严重多了,明摆着是挖了大明朝的命根子。 这是“龙脉断绝”、“天命已失”的亡国凶兆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朝野间飞速蔓延,官员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些什么,但灰败的脸色早已说明一切。 市井里,各式各样地议论声更是充斥着茶楼酒肆: “出大事了!皇家祖坟都被刨了,天怕是要塌了!” “我听说贼首都在皇陵上插旗称帝了,叫什么古元真龙皇帝来着。” “这算什么,还有个贼子甚至直接改元建号,称兴武元年了!” “嘶——官军都是纸糊的?湖广几万人马守不住一个小小中都?” “哼,还不是朝中衮衮诸公尸位素餐,剿抚不定,误国误民!” “此言差矣,我听说是皇帝把大军调去了四川,所以才给了流寇可乘之机” 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有人痛骂流寇凶悍灭绝人性,有人指责首辅阁臣无能误国; 更有人将矛头隐晦地指向深宫,若非天子德行有亏,祖宗何以遭此奇耻大辱? 坊间的传言愈演愈烈,而朝堂之上,更是沦为了一片战场。 党争,这项明末官场上的顽疾,在此时此刻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 “臣弹劾兵部尚书张凤翼!” “张部堂剿匪无方,调度失当,致使中都重地无重兵把守,罪不容诛!” “一派胡言!” “分明是地方官员玩忽职守!凤阳巡抚杨一鹏首当其罪!” “内阁辅臣督师不力,难辞其咎!温首辅,你还有何话说?!” “尔等言官,只会空谈误国!当初是谁力主调川兵入陕?致使中都空虚?!” 金銮殿上,往日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如同市井泼妇,唾沫横飞,互相指责,推诿责任。 激烈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各种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 可一片争吵声中,却没有几个人能提出半点切实可行的善后方案。 整个大明的中枢,彻底瘫痪在无休止的内耗当中。 就在这朝堂互相攻讦的混乱时刻,首辅温体仁终于站了出来。 “列位同僚!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之际,争吵攻讦,于事何补?!” 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众人,尤其是那些激愤的言官和倒霉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尽收眼底。 “凤阳之祸,实乃本朝开国未有的奇耻大辱!” “本阁身为首揆,未能洞察先机,亦有失察之责,自当向陛下请罪!” 温体仁先以退为进,姿态放得很低,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甩起了锅: “但,祸根究竟何在?!” “我认为,不在庙堂中枢,而在地方大员颟顸无能,玩忽职守!” 他猛地指向那份来自宿州的塘报,如同手握铁证: “诸公明鉴!” “流贼围城之前,凤阳巡抚杨一鹏和守陵太监杨泽在干什么?他俩可有积极布防?可有整饬军备?可有安抚民心?” “没有!” “反倒是每日醉生梦死,沉溺笙歌。” “更有甚者,巡按御史吴振缨,面对百姓控诉太监杨泽的罪行时,他竟然闭门三日,拒不受理!” “吴振缨坐视民怨沸腾,最终酿成守陵部队倒戈的大祸!” “此三獠,实为中都陷落、皇陵被毁的首恶元凶!” “至于兵部调度……” 温体仁的声音骤然变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凤翼, “张部堂或有疏漏,可究其根本,仍然是杨、吴几人在地方上未能恪尽职守,致使贼势坐大,终成燎原之势!” “我中枢纵然有良策万千,但仍旧还需要地方官员尽力执行才是。” 温体仁一番话,看似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但实则还是推诿之言,经过他一番忽悠,成功地把责任精准定位在了凤阳地方官员身上。 巧妙地撇清了内阁中枢,特别是他身为首辅的领导责任。 同时,也给了兵部尚书张凤翼一个台阶,尽力拉拢部堂大臣。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尤其是温体仁的门生故旧,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首辅明鉴!正是杨一鹏、杨泽、吴振缨之流误国!” “地方糜烂至此,中枢纵有千策亦难实施!” “当务之急,是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可与此同时,也有不少看不惯问温体仁的御史言官站了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 “温首辅此言差矣!” “杨一鹏、吴振缨之流罪该万死,不假;但中枢调度,庙堂决策,岂能置身事外?!” “调山陕、湖广精兵围剿四川贼寇,可是内阁亲自票拟的!” “如今凤阳陷落,皇陵蒙尘,首辅您轻飘飘一句‘地方颟顸’就想将中枢失策之罪推得一干二净?” “天下可有此理?!” 听了这话,温体仁恨得咬牙切齿。 是,调兵入川是他票拟的不假,但批红呢? 那可是皇帝亲自批的红,他温体仁只不过走个形式而已,如今这帮言官不敢把矛头对准皇帝,反倒是冲自己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就在这朝野鼎沸、人心惶惶之际,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从皇城里传了出来。 罪己诏! 朱由检素服避殿、撤乐减膳、痛哭太庙之后,终于向天下臣民“坦诚”了自己的过失。 诏书中,崇祯以沉痛无比的语气写道: “……朕以凉德,嗣守鸿基,不期流寇猖獗,祸乱中原,竟致凤阳失陷,皇陵罹灾。” “……此皆朕抚驭失道,诚敬未孚,以至上干天咎,下累祖宗。” “……自今痛加省改……大小臣工,亦宜洗涤肺肠,共图实政…” 罪己诏字字泣血,句句沉痛。 一个痛心疾首、勇于承担责任的明君形象跃然纸上。 京城百姓闻诏,不少人感动落泪,觉得天子圣明,犹有担当。 然而,深宫之内,刚刚演完一场“痛改前非”大戏的朱由检,在无人处,嘴角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对着铜镜整理着素服的衣襟,心中竟隐隐泛起一丝自豪: “像朕这般,敢下罪己诏,直面过失的君主,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朕……终究还是圣明的!” 细数中国历史上,有不少君主皇帝都曾下过罪己诏,其中还不乏一些明君圣主。 朱由检此举,就是想效仿古人。 他试图通过下发罪己诏这一政治行为,来体现自己作为天子的责任担当,塑造一个勇于认错的圣明君主形象。 可纵观整个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十六位皇帝中足足有十一位都曾下过罪己诏。 老朱家的罪己诏与众不同,其中大多数都流于泛泛自责,并没有配套实质上的改革措施。 比如朱元璋虽多次下诏,但却没改变其严刑治国的风格; 崇祯“废三饷”的承诺更是沦为一纸空文。 而此时的朱由检还在沾沾自喜,他万万也想不到,以后留给他下罪己诏的机会还多着呢。 骨子里,他从未真正认为自己有错。 这份罪己诏,不过是他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转移怒火的政治工具罢了。 诏书墨迹未干,一道道杀气腾腾的谕旨便从乾清宫内飞出: “凤阳巡抚杨一鹏,守土无方,城陷辱国,罪无可赦!” “着锦衣卫即刻锁拿进京,明正典刑,弃尸西市,以儆效尤!” “巡按御史吴振缨,畏贼如虎,闭门拒收民词,坐视民怨沸腾,着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凤阳府及周边州县所有官员,降职罚俸,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朱由检的判决看似公正严明,可他却对自己胡乱调兵,致使中原防务空虚的事实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并且,在温体仁的巧妙运作和包庇下,朝中真正负有调度责任的阁臣、兵部大员都安然无恙。 只有一些替罪羊被革职下狱。 紧接着,为了“力挽狂澜”,崇祯又做出了更令人瞠目的人事任命和军事部署。 他卸掉了卢象升的湖广巡抚一职,并将其擢升为兵部右侍郎。 并且,他又往卢象升五省总理的头上,又塞了陕西、山西两个省份过去。 直接让卢象升总理七省军务,专事剿贼一事。 为了彻底剿灭张献忠和高迎祥之流,朱由检还急令辽东前线的关宁铁骑入关。 他将祖大寿的亲信祖宽所部调到了南直隶,划归卢象升统领。 安排完一切后,朱由检还不解恨。 他甚至还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以及东厂大太监李承芳。 崇祯严令二人,派出锦衣卫和东厂的得力干将,准备去往陕西,寻找张献忠和高迎祥的祖坟所在。 一报还一报,他也要让这两个逆贼尝一尝祖坟被毁的滋味。 朱由检甚至还提醒骆养性和李承芳,命他二人带上镇物,届时施以厌镇之法,毁掉这两个贼子的龙脉气运。 当崇祯那份痛心疾首的罪己诏和任命文书,穿过千山万水,送到正在巴东前线的卢象升手中时,这位以忠勇刚烈著称的儒将,正在简陋的行辕中研究舆图。 卢象升展开诏书,看到凤阳陷落、皇陵被焚的噩耗时,顿时如遭雷击。 一股锥心刺骨的悲愤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一把丢下舆图,霍然起身,对着北方京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 “臣……万死难辞其咎!” 卢象升声音哽咽,痛苦无比。 无需旨意,他立刻命亲兵取来素服换上,以示哀痛。 当读到皇帝擢升自己为兵部右侍郎、加封七省总理时,他的内心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皇恩浩荡,这是陛下在危难之际,将半壁江山托付于自己啊! “臣卢象升,必不负君恩!” “不灭流贼,誓不为人!” 卢象升拔出腰间佩剑,毅然削下自己一缕头发,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攥着对大明天子的誓言。 “传令三军!” “即刻拔营,目标南直隶,驰援凤阳!” 他准备先接应从辽东赶来的祖宽部,然后在南直隶布下天罗地网,将其中的贼寇一网打尽。 然而,汉中的洪承畴在接到诏书和消息后,反应却与卢象升截然不同。 他默默地读完诏书,脸上不悲不喜,只是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洪承畴放下诏书,走到帐外,望着西南苍茫的群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七省总理……” 洪承畴低声自语,嘴角漏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值此危难之际,皇上怎么还沉浸在制衡那套帝王心术里无法自拔?” 他看得很清楚,崇祯此举,除了剿匪外还另有深意。 大明一共两京十三省。 他洪承畴是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总督; 卢象升是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山西、陕西七省总理。 两人的管辖范围高度重迭,竟然有足足五个省,同时处于两人的统领之下。 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皇帝还十分“贴心”的给他俩都配上了尚方宝剑,节制各省军务。 该说不说,大明朝的尚方宝剑,都快赶上菜市口批发的白菜了。 上一个同时拿着尚方宝剑互相“节制”的,还是辽东的袁崇焕和皮岛的毛文龙。 结果呢? 一个被矫召斩杀,一个被千刀万剐。 他俩的下场,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明朝的官场。 可如今,皇帝陛下又把这要命的双剑悬在了他和卢象升的头顶上,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紫禁城里的天子不识数?不知道这样做的危害? 非也!洪承畴心中雪亮。 这哪里是糊涂,分明是皇帝的制衡之术。 卢象升在东南,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背后有相对富庶的湖广和南直隶支撑; 而他洪承畴在西北,老成持重,手握能战的三边秦兵; 一个有钱,一个有兵。 以当今天子刚愎多疑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任何一方真正放开手脚? 两人的势力范围高度重合,势必会产生争执,龌龊,这都是皇帝为了提防权臣的手段罢了。 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他崇祯大帝。 洪承畴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在政治上,他比满腔热血、只知忠君报国的卢象升,要成熟太多了。 所以,当卢象升意气风发、火急火燎地回师南直隶,准备大展拳脚时,洪承畴只是心灰意冷地收起了诏书。 他望着连绵的西南群山,自嘲的笑了笑。 没有中枢强有力的统一协调,没有充足的粮饷支撑,单凭他洪承畴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剑门关,进入四川剿匪了。 目前看来,皇帝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指挥,只会让四川的贼寇越坐越大。 无奈之下,洪承畴也只能下令大军拔营起寨,重回关中,准备开往山西剿匪。 一场声势浩大的东西合围、入川剿匪行动,就这样不了了之。 大明帝国的裂痕,在两位统帅背道而驰的行军路线上,越扩越大。 第268章 对于农民起义的思考和矫正 洪承畴和卢象升各自退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瀚手上。 “竟然就这么退兵了?” 得知消息后的江瀚有些难以置信,对此颇感荒谬。 他早已在夔门险滩布下重兵,枕戈待旦,准备与那卢象升好好较量较量。 结果到头来竟然一场仗都没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好家伙!看来张献忠和高迎祥把崇祯气得不轻啊……” 江瀚摇了摇头,凤阳被破,他估摸着高、张二人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南直隶,甚至是南京城了。 要不然卢象升不会这么火急火燎的撤回去,高低也得上书劝一劝崇祯。 不过这样也好,张献忠和高迎祥两人算是间接地替他解了围,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他俩能不能挡住卢象升的追杀…… 既然围剿的官军撤走了,那他现在就该尽快将四川拿下了。 念及于此,江瀚立刻找来赵胜,交代起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官军跑了,咱们也别在夔州府干耗着。” “正事要紧,你现在立刻赶回保宁府坐镇,替我居中调度粮草。” “我打算先进兵成都府,把这座省城先拿下来。” 说着,他摊开舆图,指向重庆府、泸州等地, “至于川南的这些州府,按老规矩,先把火点起来!” “把各地百姓组织起来,让百姓们自己把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蠹虫掀翻。” “等百姓们闹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顺理成章的接受地盘。” “就按川中的起事的模式来。” 江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可一旁的赵胜听了,却有些迟疑。 他上前一步,吞吞吐吐地建议道: “大帅,发兵成都府这事儿,属下并无异议。” “只是……只是鼓动各地百姓继续起事一事,属下斗胆,恳请大帅先缓一缓……” “嗯?” 江瀚目光一凝,转头看向赵胜, “为什么要暂缓?” “各地乱起来,不是正利于咱们行动吗?” “那帮地主老财难不成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解释道: “大帅,他们是翻不了天,但……但现在川中各地都有些失控了。” “您在夔州前线抵御官军,可能还不太清楚川中腹地的情况。” “之前为了防备官军入川,咱们的主力精锐都压在保宁、夔州一线。” “在川中腹地活动的,只有李将军、邵将军的部分兵力,根本管不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一一念了起来, “成都府那边,根据李老歪将军的急报上说,汉州、德阳、罗江这些地方,已经彻底乱了套。” “百姓们一开始是除五蠹,杀贪官污吏、恶霸豪绅,可现在却有点苗头不对了” “不少人良善人家都被牵扯了进去。” “仅在罗江一地,李将军就查实了好几起冤案。” “有些家里不过百十亩地人家,被指认成了豪强。” “还有更荒唐的!” 赵胜脸上露出不忍, “一些学子,就因为穿着读书人的长衫走在路上,就被人当街围了起来。” “暴动的百姓们见他识字,就认定他是勾结官府、包揽词讼、鱼肉乡里的败类。” “结果.” 赵胜说不下去了,重重叹了口气。 “邵勇将军在潼川州、顺庆府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绝非个例。” 听着了赵胜的汇报,江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试探着询问道: “既然不是个例,那是不是说明在这背后有人捣乱?” “会不会是那些被打击的豪绅劣商,故意在暗中煽风点火,利用暴动的百姓制造混乱?” 这是江瀚作为统帅的第一反应,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 然而,赵胜却否定了江瀚的猜测: “大帅,属下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经过我仔细分析各地情报后,却发现情况并没有那么复杂。” “现在川中各地的官绅们,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依我看,这就是一种过于激烈的行为。” “四川各地百姓被王府的走狗、豪绅劣商压榨了太久,如今放开手脚,就很难再轻易收手。” “而且很多人尝到了打击豪强的甜头,再加上聚众发泄的快感,他们的行为也会失控。”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江瀚: “大帅,官军既然退去,咱们就不用把精力放在川北了。” “当务之急,是立刻叫停川中各地失控的百姓,恢复基本秩序和生产活动。” “否则,任由这股歪风邪气蔓延,咱们的名声就要被这群暴民给败光了。” 江瀚听罢,沉默良久。 赵胜带来的消息,不断敲打在他的心头。 当初川中各地百姓自发起事时,江瀚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这些可能出现的混乱。 再加上朝廷两路围剿,拖住了他手下的大部分兵力,这才导致了起事缺乏领导,逐渐演变成暴动。 “你说得有道理。” 江瀚猛地转身,看向赵胜, “传我将令!” “第一,立刻把驻守剑州的预备兵力,分派给李老歪、邵勇、以及川中各地统兵将领。” “告诉他们,人手到位后,必须马上把川中各地的秩序稳定下来。” “让他们派出巡逻队,深入各乡各县,不要遗漏。” “一旦发现问题,立刻制止!” “第二,派出人乔装打扮,混进闹事的人群里去。 “给我仔细查,看看这些人背后,到底有没有幕后黑手。 “对于那些带头的,务必带我带回去好好审审。”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敢趁机生乱。” 很快,各地的将领等来了明确的指示,纷纷行动起来, 尤其是手上兵力捉襟见肘的李老歪和邵勇,在接到来自剑州的大批生力军补充后,立刻组织了巡逻队,准备肃清乱民. 罗江,赵家坡。 乌云低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还算宁静的小村落,此刻却被一股狂躁的氛围笼罩着。 数十名拿着锄头、扁担、柴刀的村民,正围在村子北面的一座小院落前。 院门紧闭,可门板上却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痕和黄泥。 “开门!” “赵彬!你个狗日的黑心地主!赶紧滚出来!” “别以为躲着就没事,老实点把地契和粮食都交出来!” 污言秽语和愤怒的口号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眼见人群汹涌,屋内的主人坐不住了,吱呀一声,从中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正是此间主人赵彬。 他看着外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被怒火扭曲的乡亲面孔,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声音颤抖着竭力解释道: “乡亲们,误会啊!” “我赵彬是什么人,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我算哪门子的富贵之家?!” “我家拢共就那几十亩薄田,我自己天天还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呢。” “你们看看我手上的老茧,再看看我身上的泥;哪家的老爷会像我这样亲自干活的?” 他伸出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有黑泥的手,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的辩解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呸!装什么装!” “我亲眼见你家请佃户,都请人种地了,你还说不是?!” “就是!穿得比我们好,房子比我们大,你就是豪强!” “别跟他废话,往里冲!” “搜出他家的地契,分了他家的钱粮!” 人群中,几个嗓门特别大的汉子,正躲在人堆里拼命地煽风点火。 他们的鼓动如同火上浇油,进一步点燃了暴动的人群。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赵彬脚边,吓得他猛地缩回头。 紧接着,更多的石头、土块如同雨点般砸向院门和院墙。 “给我砸门!冲进去!” “把里头的统统拖出来!” 失去理智的人群彻底爆发了,有人开始用身子撞击院门,有人另辟蹊径,攀爬起了低矮的院墙。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墙上的瓦片被扒拉下来摔得粉碎。 轰! 院门终于被撞开,失去理智的乱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了赵家小小的院落。 一瞬间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赵彬和他的妻子死死护着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挤到了墙角。 “绑起来!游街示众!” “杀光他们!分粮,分钱!” 狂热的呼喊声中,有人拿出粗糙的麻绳,有人狞笑着掏出柴刀。 赵彬绝望地看着眼前一张张被贪婪和戾气扭曲的脸庞,其中还不乏他曾接济过的邻居,他雇佣过的短工。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赵老五!” 赵彬猛地起身,指着人群中的一个瘦子,嘶声喊道, “去年你娘病得快死了,是谁借给你两吊钱抓的药?” “啊?!你莫非忘了?! 那个叫赵老五的村民闻言,身体一颤,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赵彬的眼睛。 “赵二狗!” 赵彬随即又指另一个拿着扁担的年轻后生, “前年催征,你爹饿得走不动路,是谁看你可怜,雇你到我家打短工,给了你一家活命的口粮?!” “你手里的扁担,还是我借给你的,你现在竟然用它来打我?!” 李二狗握着扁担的手抖了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别听这厮放屁,他是在收买人心!” 一个尖利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 “这些人最会装好人了,背地里心黑着呢!” “大家别上当!把他捆起来!” 那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盖过了李二狗微弱的犹豫。 刚刚升起的一丝良知,立刻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绳索毫不留情地套上了赵彬和他妻子的脖子,两个孩子也被粗暴地拉扯着。 绝望瞬间淹没了赵彬一家。 “慢着!” “都给老子停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暴动的人群纷纷停下手,转头看向吼声方向。 只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朝着赵彬家的小院疾驰而来。 这群人身着统一的红色袄子,外面还套着半身皮甲,手持长矛、横跨腰刀。 正是李老歪派出的巡逻队。 为首的把总张锋和身旁的亲兵骑着高头大马,迅速包围了小院。 暴乱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军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你们是哪家的?凭什么管我们?!” 张锋闻言一愣,怒斥道: “废话,罗江地界,除了咱大帅的队伍,难道还有别人?” “放屁!” “我看你们就是官府假扮的,就是来保护这些地主老财的!” 混乱中,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声音再次响起,刻意混淆视听。 “乡亲们别怕!” “义军就在附近,官府的狗腿子不敢动咱们!” “乡亲们,连他们一起捆了,押送官府!” 在刻意的挑唆下,一些已经失去理智的暴民,竟然真的红着眼睛,挥舞着农具,朝着巡逻队冲了过来。 眼见局面即将失控,张峰身后的几个铳手立刻举起了长枪,朝着天上放了三枪,试图震慑暴民。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铳响划破长空,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火光,让冲在最前面的暴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恐。 火器的威慑力是巨大的。 可短暂的停顿后,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声音再次叫嚷起来: “乡亲们别怕!” “这群狗腿子在虚张声势,义军听到铳声马上就会过来的!” 被蛊惑的暴民,在少数亡命之徒的裹挟下,竟然又嗷嗷叫地冲了上来。 有人甚至抄起手上的棍棒,朝着巡逻队狠狠砸来! “冥顽不灵!” 张锋怒哼一声,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全体都有!给我驱散人群,抓捕首恶!” “胆敢持械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接到张锋的命令后,巡逻队的兵丁们立刻提刀上前,直接把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亡命之徒捅翻在地。 手上藤盾轻易便挡开了飞来的农具和石块,轻松冲到了人群里。 这帮暴民根本不是对手,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人仰马翻。 人群哭爹喊娘,瞬间崩溃四散。 队官张锋骑在马上,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几个一直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煽风点火的身影。 几人见势不妙,正想趁乱开溜。 可张锋一声令下,几名眼疾手快的亲兵们便立刻围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几个试图逃跑的家伙给死死按倒在地。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我等都是为义军做事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被按住的几人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求饶。 张锋径直走到几人面前,抬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语气冰冷: “说!谁指使你们煽动百姓的?!” “没……没人指使啊军爷!” 那人哭喊着, “小的……小的就是看别人抢东西眼红……想跟着捞点好处。” “我看赵家日子过得不错,就……就想着鼓动大家把他家给分了……真没人指使啊军爷!” “求您饶我一命!” 其他几个被抓的家伙也纷纷磕头如捣蒜,供词大同小异: 要么是游手好闲想趁乱发财的,要么是以前被真豪强欺负过、如今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苦主; 还有的纯粹是为了发泄戾气、享受操控他人的疯子。 审问一圈下来,还真没找到他们背后有人指示的证据。 张锋看着眼前这几个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的怂包,又看了看被砸得一片狼藉的赵家院落,以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赵彬一家,心中五味杂陈。 他挥了挥手: “把这为首伤人的,煽风点火的都捆起来带走!按军法处置!” “其余人等,驱散回家!” “赵家损失,稍后登记报备” 类似的一幕,在川中各地上演。 潼川州,邵勇的巡逻队及时赶到,从一群暴民手里救下了几个被剥得只剩中衣、眼看就要被扒光羞辱的年轻生员。 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仅仅因为一身长衫,就被视为学蠹,险些遭受灭顶之灾。 顺庆府,几名在衙门里负责抄写文书、地位卑微的小吏,也因为一身皂吏的打扮,被暴民团团围住,硬生生扣上了“官府走狗”的帽子。 好在巡逻队的及时出现,才避免了又一场悲剧。 随着江瀚的强力干预,大量巡逻队开赴各地强力弹压,川中这场因“除五蠹”而起、却险些演变成暴乱的起事活动,终于被强行遏制了下去。 川中各地的暴乱虽然渐渐平息,但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却让江瀚不得不开始深入思考。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矫枉过正的情况? 原本被欺压的良善百姓,突然有了丁点权利后,怎么转头又开始欺压起了他人? 思索良久后,江瀚才慢慢得出结论。 首先便是因为仇恨的惯性。 长期被压迫的怒火一旦点燃,就像决堤的洪水,很难强行控制。 当“豪强、官绅、学蠹”这些标签被无限扩大化,所有与之沾边的人,都可能成为泄愤的目标。 仇恨蒙蔽了双眼,同时也模糊了是非的边界。 再加上“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天然带有巨大的物质诱惑。 当一些人发现,打着“正义”的名号,可以名正言顺地抢夺他人的财产,甚至轻易决断他人生死时,内心的贪婪和恶念便被无限放大。 很快便会从反抗压迫,迅速堕落为追求不劳而获的暴利和发泄原始欲望的快感。 底层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在起事狂热的气氛中,他们极易被煽动,盲目跟从。 一句“他家请过佃户就是剥削”,一句“穿长衫的就是学蠹”,就能轻易点燃群体性的暴力。 最后一点,则是秩序的真空和引导的缺失。 在江瀚主力被朝廷牵扯时,川中腹地的人手便少了,无法有效维持秩序、引导起事运动的走向。 没有约束和引导,这种自发的行为,很容易演变成混乱,破坏。 这一事件同时也提醒了江瀚。 起事必须谨慎,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很容易伤人伤己。 像是一些老实本分的人家,普通的学子,这些都是江瀚需要团结的对象。 决不能因为一些暴行,就让他们对义军产生误解,甚至生出抵触情绪。 念及于此,江瀚特意喊来赵胜,特地拟了个章程出来 今后凡是他麾下的部队,如果要发动百姓起事,必须加以遵守。 核心原则只有一点,起事必须有主心骨,行动必须统一,决不能放任自流。 在计划发动起事的地区,需要提前派遣足够数量的掌令和基层军官,秘密建立农会或类似组织。 组织需要摸清当地情况,甄别良善之家、物色和培养可靠的本地骨干。 每次起事发动前,必须由负责的将领和掌令指挥。 对于那些名声较好、乐善好施的中小地主以及品行端正的寒门学子,都需要将其列入保护范围。 除了提前通知其闭门自守,必要时还要派人保护其家宅安全。 对于没收的财产,大部分用于赈济当地贫苦百姓或充作军资,严禁哄抢,严禁私分,更严禁百姓私自强取豪夺。 起事行动必须有成建制的义军部队作为核心武力和秩序维护者,全程参与、主导关键战斗和清算行动。 这是为了避免百姓们赤手空拳面对可能存在的武装镇压,同时也是防止百姓武装自行其是。 而起事成功后,附近的主力部队必须立刻赶到,接管战后秩序重建工作。 派出多支精干巡逻队,配备明显标识,在行动区域不间断巡视,并赋予其现场处置权。 对违反纪律、冲击良善、煽动暴乱者,可当场制止、抓捕甚至格杀。 巡逻队需配备号角或响箭,遇大规模失控可快速召唤附近主力镇压。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但也绝不是滥杀一通。 只有严明的纪律才能赢得百姓、士绅、学子的支持。 第269章 兵发成都府 经过江瀚的一番整肃,川中各地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暴民被遣散、暗中撺掇的黑手被严惩,冤假错案也得到了重新审理。 先前遭受暴民冲击、损失惨重的家庭都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这一系列举措效果斐然,不少原本还对义军心怀戒备的学子、中小地主,在这过程中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田间地头,集市街巷,开始恢复起了往日的生机。 虽然贫苦了些,但至少没了无端的刀兵之祸,总算能安下心来恢复生产。 秩序恢复后,府县乡间不时传来议论声,比起横征暴敛的朝廷和无法无天的暴民,义军的规矩,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平息完动乱后的江瀚不再犹豫,他立刻派出传令兵,通令部队集结,准备兵发成都府。 只要拔掉这颗钉子,整个四川就将彻底改姓江。 随着他一声令下,战争机器再次轰然启动。 数以万计的民夫被组织起来,如同蚁群般川流不息,将一车车粮草辎重,从后方仓库运往前线。 通往成都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除了行进的大军外,便是庞大的后勤队伍。 除了辎重粮草,队伍中时不时还有些沉重的攻城器械,如楼车、云梯、遮牌、撞木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平武县拖出来的几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这可是工部庄启荣带着多位炮匠精心锻造出来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千斤重的大炮需要数十人协作才能运上牛车,好在平武县外不远就是涪江,货船走水路,很快便能运抵成都府的绵州一线。 它们将是叩开坚城的关键。 西北方向,李自成率麾下八千人马,沿着岷江峡谷,从汶川、灌县一路南下,兵锋直指府城。 江瀚与邵勇在潼川州汇合,领着两万主力西进,浩浩荡荡,直奔成都府南面的龙泉镇而去。 李老歪和黑子则率领一万五千人,自罗江、德阳一线进发,准备开往成都东面。 三路大军,总计四万三千余人,惊得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不敢有丝毫抵抗。 这四万人的大军中,真正的战兵仅有五千多人。 剩余的三千战兵则是牢牢钉在了保宁府和夔州府,时刻提防着陕西和湖广方向。 此刻跟随大军前进的另外三万多人,主要都是由像黄竹村杨平这样的民兵头领所率的乡勇,以及在各次战斗中收降的四川明军。 贼人大举进兵的消息很快传回成都,整个府城内外人心惶惶。 蜀王府内,昔日钟鸣鼎食、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奢华之地,如今却被恐慌完全笼罩。 “什么?!” “四……四万多贼兵?!” 蜀王朱至澍得到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脸色惨白, “快……快给本王更衣!” 朱至澍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成都守不住了!” “本王……本王要去云南!” “云南还未失陷,本王要去投奔黔国公!” “黔国公世镇云南,想必定是兵多将广,定能保本王平安!” 可朱至澍的算盘显然是打错了。 此时的成都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大量的富户官绅拖家带口,试图出城逃难。 府城四周的几个城门都塞满了车马,周遭百姓的哭喊声更是不绝于耳,场面混乱无比。 如果这位蜀王殿下能舍得下脸面,换上一身破衣烂衫,混在逃难的人流里,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能溜出去。 但他朱至澍可舍不得丢下自己的金银财宝、娇妻美妾。 “装车!快把府里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统统装车,让长史先运出城去!” “我带王妃随后就到!” 很快,一支极其扎眼的车队在蜀王府前集结完毕。 百十辆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车辙深深压入青石板路面。 车上装的都是蜀藩百年来积攒下来的财货,后队更有十来辆珠环翠绕、哭哭啼啼的蜀王妻妾。 朱至澍本人则坐在最前头的一辆华丽马车上,不断催促着王府侍卫出发。 这支庞大而又缓慢的车队,就这样在成都百姓官绅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直奔南门而去。 看这架势,哪里是逃难,分明是王爷出游。 “快看,是蜀王府的车架!” “完了,蜀王也要跑了,成都完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瞬间堵死了整条长街,把蜀王府的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拦住蜀王!” “这厮要是跑了,贼兵可就要找咱们的麻烦了。” 闻讯赶来的富户们堵在道口,说什么也不肯让车队通过。 而不远处,守城的官兵们看到这一幕,更是彻底寒了心。 “龟儿子!” “这狗日的平日在府城作威作福,如今贼兵来了就想把咱们卖了,自己带着婆娘跑路?” “做梦去吧!” 一个守门把总怒骂一声,竟然直接下令道: “把城门给老子关上!”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特别是不能让王府的车队出去!” 蜀王试图出逃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巡按御史刘之勃、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沈云祚等一众文武官员,闻讯又惊又怒,急急忙忙跑来拦驾。 华阳知县沈云祚一马当先,扑到朱至澍的马车前,死死抓住缰绳: “还望王爷三思啊!” “此刻正是万众一心、固守待援之时。” “气只可鼓不可泄,您这一走,满城的军心顷刻间就要垮掉!” “您这是在帮贼兵破城啊王爷!” 推官刘士斗脸色铁青,上前拦住马车: “王爷!” “您乃太祖苗裔,蜀地之主,理当与城池共存亡,与臣民同生共死!” “岂能弃宗庙百姓于不顾?!” 一向脾气火爆的巡按御史刘之勃更是气得胡子乱抖,指着车里的朱至澍,几乎是在咆哮: “蜀王!” “你看看这满城百姓,再看看城墙上的将士。” “你今天要是逃出了府城,日后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如果你今天执意想逃,本官就立刻下令放弃抵抗,拱手把城池让给那贼子!” 一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或痛心疾首,或义正词严,把蜀王朱至澍骂得面红耳赤,缩在车厢里不敢接话。 街道上、城门外是群情激奋的百姓和官兵,车队旁是喋喋不休的大小官员。 朱至澍也明白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得了这座城了。 要是还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说不定真会被这帮愤怒的泥腿子和丘八撕成碎片。 最终,朱至澍如同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罢了……回王府吧。” 就这样,绵延数里的车队,在一片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又灰溜溜地调头,返回了城中的王府。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蜀王靠不住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成都官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恐慌之际,众人纷纷想起了还在城中戴罪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一群文武官员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朱燮元的宅邸,半拉半拽地把朱燮元从屋里请了出来。 “懋和,救救成都吧!” “贼兵大军齐出,如今城中内外人心惶惶,只有你这个三省总督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巡案御史刘之勃抓着朱燮元的手,老泪纵横。 望着眼前一片惶恐的同僚,朱燮元长叹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苦口婆心劝了这帮人无数次,可却没一个人能真正听进去。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 “罢了,罢了……” “我这把老骨头,就卖给成都吧……” 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朱燮元没有丝毫抱怨,二话不说就将城防的重担接了过来, 上任伊始,他便立刻着手准备筹集粮饷,招募民壮乡勇。 朱燮元带兵多年,深知无钱无粮寸步难行的道理。 他当即便在署衙里设下宴会,召集了城内有头有脸的官绅富户前来赴宴。 “诸位!” “贼兵不日就将兵临城下,我手上不仅缺粮缺响,还缺守城人马。” “贼人在龙安、保宁府是如何行事的,想必诸位都已经有所耳闻。” “再加上各地浩浩荡荡的民乱,大家都应该清楚,贼人与我等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真让贼兵攻破了府城,届时不仅诸位的项上人头难保,而且家中积蓄、祖传田产都将被贼人尽数充公!” “此时此刻,我等如果还不能团结一心,出钱出力共度时艰,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难道非要等贼兵破城,把钢刀都架在诸位脖子上才能醒悟过来吗?” 朱燮元这番话如同一把刀子,直插在场所有官绅富户的心窝子。 他们早就被川中各地“打土豪”的风声吓得寝食难安。 此刻为了保住性命和家产,竟是前所未有的慷慨和听话。 在场众人可谓是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各家还非常自觉地把自家的家丁护院统统贡献了出来,一并编入民壮队伍,统一交给朱燮元指挥。 一场宴会下来,朱燮元轻而易举便凑出了不少钱粮人手。 虽然城中的官绅和富户们踊跃捐输,但这些钱粮对于守城大军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主意打上了城内最大的地头蛇,蜀王府。 朱燮元带着巡按御史刘之勃,径直叩开了蜀王府的大门。 此时的蜀王府内早已变得空空荡荡。 得知贼兵来袭的消息后,王府的仆役们早就溜之大吉,只剩下蜀藩一系困守王城。 蜀王朱至澍出逃不成,早已是心灰意冷,此时正在花园里优哉游哉地赏花吟诗。 朱燮元强压怒火,行礼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王爷,本督如今执掌城防,需要大笔钱粮犒赏守军,募集乡勇。” “城内各家官绅富户均已捐输,但是守城耗资巨大,将士们枵腹难以荷戈。” “还请王爷以社稷为重,开启府库犒赏三军,以激励士气!” 朱至澍一脸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有人都捐了?包括那几家守财奴?” 他抬头看向朱燮元,轻蔑的笑了笑, “既然他们都捐了,你还来找本王作甚?” 朱燮元听了,差点一口气喘没上来,他耐着性子解释道: “王爷,蜀藩就封四川二百余年,富甲天下。” “于公,您是成都之主;于私,守城亦是保卫王府基业、保卫王爷您自身安危。” “下官正欲召集成都四卫官兵入城待援,还望王爷能慨慷解囊,发放库银以壮军心。” 朱至澍虽然困守王城,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磨蹭了半天,才极其不情愿地伸出一根手指: “行吧,本王给他们……嗯……一千两,一千两现银。” “这么多银子,足够那帮丘八们好好守城了吧?” 朱至澍一脸肉疼,显然是觉得自己大方得不行。 朱燮元闻言眼前一黑,连忙开口劝道: “王爷,一千两银子能干什么?” “分到每人手上,估计连二钱银子都不到!” “这点儿银子,我怎么激励守军士气,让他们卖命?” “二钱还嫌少?” 朱至澍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 “二钱银子能买多少米了?” “罢了罢了,看在你朱总督的面子上,本王再加一千两!” “两千两现银发到每人手上,能分三钱多,这下总够了吧?” 此时朱燮元在心里早已骂翻了天,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早就指着蜀王的鼻子开骂了。 “王爷!” “如今各地兵荒马乱,成都府的粮价早就涨上了天。” “三钱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到,简直是杯水车薪啊!” 朱至澍一听这话,断然摇头拒绝道: “没了没了!” “孤库中的钱粮有数,前段时间又收了不少地,放出去的印子钱也还没收回来,实在是没有余粮了!” 说着说着,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出一个“妙计”。 朱至澍一脸兴奋地抓着朱燮元的衣袖, “这样,本王带头出两千两,不能再多了!” “你呢,再去城里找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郡王将军们。” “你可不能只逮着我主宗一只羊薅,我蜀藩两万多宗亲,让他们也各自出点力!” “你传我的命令,让他们按照各自品级捐输!” “郡王出一千两,镇国将军出五百,辅国将军出二百,奉国将军出一百……” “这样林林总总凑起来,怎么着也有五六万两了嘛。” “再不济,你留个四万……不,留三万两在本王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足够给军士们发饷了!” “……” 朱燮元看着蜀王的嘴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差点当场吐血。 都这个关头了,这厮竟然还想趁机捞一笔? 眼见从蜀王府再也拿不到钱粮,朱燮元只能强忍着拔剑的冲动,带着蜀王这封荒唐的“命令”去找城中其他宗室。 那些郡王、将军们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个个哭穷摆烂,互相推诿。 但得知蜀王这个守财奴都出了血,而且给他们定下了规矩,这帮宗室们也只能抠抠搜搜地凑出了几万两银子。 东拼西凑之下,朱燮元总算是凑够了粮饷,准备开始着手巩固城防。 银子来之不易,为了避免有人中饱私囊,朱燮元只能亲自监督,第一时间把饷银足额发放到了守城的官兵手里。 看着麾下士卒拿到饷银后稍稍振作的精神,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守住城池,朱燮元立刻派人,将府城周边的成都四卫官军(成都卫、左卫、右卫、中卫)以及宁川卫的所有兵员,全部收缩回城,重新整编。 可虽然成都府周边足足有五卫人马,可经过清点后,朱燮元只集齐了六千余人。 剩下缺额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都是些吃空饷的。 但眼下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朱燮元又把城中各家官绅富户贡献出来的家丁护院、以及城中招募的青壮、生员整编,一并划进了守城军中。 这才堪堪凑足了一万两千多人。 他把招来的卫兵和家丁以及民壮统统打散,以老带新的方式混编,重新整训后,分配到了各段城墙上。 朱燮元精挑细选,从各卫所里挑了几个还算忠心的军官作为副手,并且定下了严格的律令。 但凡是擅离职守、惑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解决完人手问题后,他又立刻开始加固城防。 成都虽然是一省都城,但承平日久,各处城墙多有破损。 朱燮元发动麾下士卒民壮,以及城中百姓,日夜不停地搬运砖石木料,用以加高加固雉堞,修补塌陷。 对于城外防御,他则是亲率青壮,深挖护城河;靠近城墙的开阔地带,他也统统摆上了数层鹿角、拒马、甚至还有铁蒺藜。 为了提防贼人围而不打,断绝水道,朱燮元还引了两道活水入城。 火油、滚木礌石、箭矢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墙,严阵以待。 城根下,一口口大锅早已备齐,随时准备熬煮金汁。 朱燮元深知,贼兵攻城时经常会派遣细作内应入城,与城内饥民、溃兵勾结。 为了防备内应,朱燮元在城内实施起了严格的宵禁制度。 夜间无故上街者,一律锁拿审问。 各坊市,街巷推行保甲连坐,邻里互相监察。 只要是形迹可疑的、面生的或散布谣言的,必须立刻举报,隐匿不报同罪。 并且他还专门成立了巡逻队,频繁巡查客店、仓库、破庙、城墙根等易于藏匿之处。 巡逻队会在入夜后,不时抽查各里甲人口,谨防贼人化作居民潜伏城中。 严格盘查任何试图靠近城门、粮仓、军械库等要地的人员,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崇祯八年三月初五,当朱燮元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守城事宜时,江瀚的已经抵达了城下。 在成都北郊外的龙泉山下,三路大军如期会师。 漫山遍野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四万人马将成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战前,江瀚还特意开了个誓师大会,动员军心。 他披着一身金甲,大步登上点将台。 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海,不少新降的士卒和招募的乡勇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最高统帅的样貌。 “兄弟们!” 他举着铁皮喇叭,看着台下一张张或狂热、或紧张的脸庞, “在咱们前面,就是成都!” “成都是朝廷钉在四川的最后一颗钉子,只要拿下成都,整个蜀地将再无阻碍。” “我听说,蜀王的老巢就在成都,姓朱的盘踞在成都两百余年,不知道搜刮咱们四川父老多少民脂民膏!” 说着,江瀚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巨城,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这座城里的王爷、贪官、豪强!他们吃着咱老百姓种出来的粮,穿着咱老百姓织出来的布,住着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却把咱当成牲口!” “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不知道逼得多少父老乡亲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听了这话,台下数万来自底层的乡勇民壮们,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中握紧了拳头。 “不仅如此,军中还有不少明军的兄弟!” “你们好好想想,当你们忍饥挨饿,跑到云贵平定土司叛乱时,这帮城里的官绅富户在干什么?” “我也是明军出身,咱们西北的弟兄们欠饷数年,还要被逼着出塞作战,入京勤王。” “有句老话说得好,皇帝还不差饿兵,难道咱们就活该被这帮老爷们派去送死吗?” “就是!” “宰了这帮当官的!” 提起伤心往事,台下的一众兵将们爆发出声声怒吼,情绪瞬间被点燃。 “没错!” “我江某起兵造反,拿起刀枪,就是为了替咱们父老乡亲,替咱们军中的弟兄讨个公道!”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有力: “这一路走来,我们杀了贪官,除了恶霸,分了田地!” “但这还远远不够!” “只要他老朱家的旗帜还在,那些蠹虫们就总觉得有靠山,就总想着卷土重来,再把枷锁套回我们脖子上!” “所以今天我调集大军在此,就是要踏破成都,把这群吸血的官绅藩王,一网打尽!” “打破成都!活捉蜀王!” “打破成都!活捉蜀王!” 台下,四万多人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浪震得地动山摇,无数刀枪高举,泛着森森寒光。 看着沸腾的兵将们,江瀚高声道: “听我号令,明日辰时攻城!” “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 第270章 再行绝户计 三月初六日,黑云压城。 刚刚过了卯时,一骑快马自阵中绝尘而出,停在了成都城下百步之外。 马上骑兵高举着铁皮喇叭,运气开声: “城头上的守军听着!” “奉我家大帅之命,特来给你等指条明路!”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送上了垛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大帅不愿多造杀孽,命我劝降你等!” “如今我四万大军如今兵临城下,休要再负隅顽抗!” “我等身为义军,向来是只诛首恶,不论胁从,更不会做那屠城之举!” “现在开城投降,迎我义师,保你们身家性命无忧!” “若是冥顽不灵……” 看着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不少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新募的民勇,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交头接耳声渐起。 就在此时,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从身后的城楼处传来,压下了窃窃私语: “休要听信贼兵蛊惑!” “巧言令色,尽是虚言!”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临危受命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他冷哼一声,迈着大步从城楼中踏出,目光扫过城头上动摇的守军。 “贼寇就是贼寇,怎么可能信守承诺?!” “各位不妨想想,当年的反贼奢崇明是怎么骗开重庆府的!” “王爷和满城官绅体恤尔等,昨天特意拿出真金白银犒赏诸位。” “可别轻易信了贼人的鬼话,免得刚到手的赏银全被抢了去!”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动摇的守军们,纷纷惊醒。 当年的奢安之乱闹得很大,几乎四川所有人都知道,这厮是个出尔反尔之辈。 当初奢崇明巧言令色,骗开了重庆府之后便大开杀戒,搞得人心惶惶。 但他们也听说了,这帮来自川北的贼兵,似乎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眼见守城的将士们还在动摇,朱燮元心一横,许下了重赏: “将士们,蜀王殿下和本官绝不会亏待你们!” “都听清楚了,凡是坚守城垣者,每人每天,赏银五两!” “守住一天,发一天,绝不拖欠!” “若是击退贼兵,另有重赏!” 一天五两,这个数字对于守城的军士和民壮而言,简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守城。 “誓死报答王爷和大人的恩典!” 有机灵的军官立刻带头高呼。 “城在人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刚刚浮动的人心瞬间被压了下去,城头上喊声震天。 朱燮元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厉声道: “给老夫放箭!” “把贼寇撵回去!” 得了重赏承诺,守军此刻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听到命令,立刻有十几名弓手出列,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片杂乱的羽箭朝着城下覆盖过去,虽然距离稍远,够不着城下的贼骑,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中军处的江瀚见到这一幕,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 “炮营给我压上去!” 江瀚虽然不知道城内有多少守军,但想来此时的官军应该凑不出多少人手。 只要能清空城墙上的守军,届时再架梯硬攻就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左翼的炮营应声而动,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装载在炮车上,被牲口和炮兵前拖后推,缓缓推上战场。 为了攻下这座西南坚城,江瀚几乎把家底都掏了出来。 一共五十八门四五百斤的重炮,以及十二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铸造这种千斤规格的红夷大炮,工部的庄启荣并不陌生,当初在陕西时,他就跟着王徵参与过铸炮。 不过,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还不是江瀚的目标。 如果他记得没错,在明末的辽东战区还有一种更先进、更重量级的火炮。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定辽大将军铜炮。 作为明代军事科技的巅峰之作,这门火炮可谓是威名赫赫。 虽然大明的铸炮技术是从西方引进的,但聪明灵巧的大明工匠们,早就在西方的铸炮技术之上,研究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而定辽大将军铜炮就是其中的桂冠。 此炮全长十二尺左右,重量更是高达两千五百公斤,有效射程更是远超同时期的西方火炮,约有八百步左右(1200米)。 打出来的炮弹重达12公斤,能轻易摧毁城墙上的任何目标,甚至能直接打穿城墙。 在铸造工艺上,大将军更是集齐了明末时期的所有先进技术,包括什么分层模具、铜铁复合、定向冷却等等。 只不过这种火炮要等到松锦之战后才会出现,距离现在还隔了八九年之远。 但好歹也算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庄启荣一直在带队攻克这个难题。 拿着令旗的传令兵自中军小跑而出,抵达前排炮兵阵地时,辅兵和民壮们正牵着骡子,成箱的成箱的卸下火炮弹药。 “装药!压实!” 炮手们正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先把定量火药包塞入炮膛,随后用推杆压实,再填入沉重的实心铁弹。 待一切准备完毕,炮营的千总接过令旗,朝着身后的中军处挥旗示意。 随江瀚点头,中军处打出两道军旗,正式下令对成都城发起进攻。 在离护城河百步之外的阵地上,五十八门重炮沿着中心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放!” 随着炮营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兵们点燃火门,侧身弯腰捂耳,一门门重炮由近及远,先后爆发出火光。 轰——! 中心处的红夷大炮震得地动山摇,垫在下面的散土像是沸水一样炸开。 在漫天尘土和硝烟中,沉重的炮身带着车架,猛地向后一缩,炮弹在空中划出几道抛物线,狠狠地砸向了城头上的守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一颗颗七八斤重的实心铁弹带着风声,砸得城墙上的垛口溅了一地。 破碎的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躲在垛口后面拈弓搭箭的守军们猝不及防,直接被崩碎的夯土和城砖打在身上,顿时倒地不起。 更多炮弹越过垛口,直奔城墙上的守军而来。 其中一个倒霉蛋被沉重的铁弹直接命中胸膛,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个被摔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鲜血和内脏溅了周围人一身。 面对如此凌厉的炮击,城头上的守军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哭爹喊娘地躲到远处。 见此情形,朱燮元立刻带着亲兵上前,堵在了守军的退路上: “不准退!” “给我还击,发炮还击!” “你们一退,贼兵就要上前填河了!” 果不其然,当守军们被逼着前往炮位时,城头下的江瀚早已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填河平沟。 江瀚并不指望火炮能轰塌眼前的高大的城墙。 之所以率先放炮,主要就是为了掩护麾下的辅兵民壮上前,填平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 成都城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承担着“拱卫藩王、控扼西南”的重任。 当初傅友德攻灭蜀夏政权后,朱元璋便下令让曹国公李文忠主持修建成都城,震慑西南土司。 李文忠在宋元城池的基础上,扩建了周回二十六里的宏伟城池。 其城墙采用砖石包砌的结构,高达三丈二尺,顶部宽两丈五尺,可容四马并行。 而这还不算完,成都城的外围防御更是不容小觑。 成都平原水系发达,而成都城更是依水而立,二江环抱。 “内江之水,环城南而下。外江之水,环城北而东,至濯锦桥南而合。” 这种自然格局,被当时筑城的工匠们巧妙地引为了护城河,横亘在江瀚大军面前。 “快!” “给老子填平它!” 在炮火的掩护和督战队的咆哮声中,数千民兵扛着沙袋、草捆、甚至是门板,嘶吼着冲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守军见势不妙,只能顶着贼兵炮弹,鼓足勇气探出身子向外放箭开炮。 护城河畔,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着跌入河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但后面的人却视而不见,只是把手上的沙袋草捆往头上一顶,强行冲到了护城河边。 “快!快填!” “填好了老子就能直接登城,砍死守城的龟孙!” 随着一袋又一袋砂石被抛入河中,原本滔滔不绝的护城河开始渐渐阻塞。 见此情形,等候多时辅兵们扛着木板,立刻跟了上去,在河上填出了几条丈宽的通道。 “弟兄们,随我破城!” 随着先锋曹二的一声怒吼,数千选锋推着十余台攻城车和组装好的木幔云梯越过护城河,朝着不远处地城墙涌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见着贼兵袭来,连忙抄起手里的弓弩火铳,想要阻拦敌军贴墙。 可城下的选锋们只是顶起手上的藤盾,轻易便拦下了官军的远程火力。 眼见铅子和箭矢无法撼动贼人,守军们只能扛起滚石檑木,端着金汁热油,严阵以待。 云梯一架架扣在城上,数千士兵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上的滚石檑木像是不要钱一样,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不断有人从云梯上被坠落,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热油和金汁倾泻而下,被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惨嚎,城下瞬间弥漫起一股皮肉焦糊和粪便混合的恶臭。 可即便是朱燮元带着亲兵在城头上一同守卫,但一万两千人的守城部队,显然无法是无法布满长达二十六里的城墙。 此时东边的迎晖门处,邵勇带着麾下人马同时发起了猛攻。 而西边的清远门,有李自成带队;北边的广智门外,则是由李老歪带队。 中军处,站在江瀚身边的黑子看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此刻看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杀,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立马朝着江瀚请战: “大帅,让我也去吧!” “我这身骨头再不动动,都快生锈了!” 江瀚瞥了他一眼,笑骂一句: “你小子在汉中呆了这么久没摸刀,别他娘的手生了,上去就给老子丢人!” 黑子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旗总放心!” “砍人的手艺咱还是忘不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江瀚见状点了点头: “行,去吧!” “当心点,给老子活着回来!” “得嘞!” 黑子闻言大喜,嗷一嗓子就带着自己的亲卫冲了出去。 贼人三路大军同时对城池发起进攻,各处城门都传来急报,请求增兵救援。 可朱燮元手上满打满算就这么点人,还要在南门抵御贼兵主力,哪还能分得出人手。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先把防务交给华阳知县沈云祚,让他带人坚守片刻。 而朱燮元则是带着巡按御史刘之勃,火急火燎地赶往蜀王府,请求朱至澍增发饷银,招募城中百姓守城。 他俩估摸着,眼下贼兵已经开始攻城了,蜀王就是再吝啬,也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可他俩却严重低估了朱至澍的无耻和吝啬。 一听到“增发饷银”几字,朱至澍像是被踩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要钱?” “之前不是发了两千两下去吗,我蜀藩各宗也捐出了几万两,哪儿还有余钱了?” “你们难不成想掏空本王的府库?!” 朱燮元声音沙哑,几乎是在哀求: “王爷,贼兵攻势实在太猛!” “麾下的弟兄们顶着贼人的炮火,已经是死战不退了!” “眼下其他三面城池都有贼人在攻城,急需银两招募更多青壮上城协防!” 一旁的刘之勃更是急得双目赤红: “王爷!” “此刻绝非吝惜钱财之时,城若破了,玉石俱焚。” “您库中的金山银山,难道要留给城外的贼人不成?” 朱至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瘫坐在王座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耳边两人还在不停地劝诫: “王爷,贼兵若是破城,我等还有可能幸免,但您这蜀王府可就不好说了。” “据下官所知,贼人此前在宁夏,就曾攻破了银川,屠了庆藩全族上下。” “此次贼兵攻城,首要目标就是您这蜀王府!” 朱至澍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刘之勃那句“目标就是蜀王府”,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失控地指着大殿内外,歇斯底里地叫道: “没了!一分都没了!” “孤就只有这承运殿一所,两位先生要是急需,那就拆了大殿,拿去变卖充饷吧!” 朱至澍这话简直无耻至极。 承运殿是王府主殿,象征藩王权威,岂能变卖?又谁敢来买? 刘之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上前指着蜀王的鼻子厉声痛骂: “姓朱的!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你还在说这等混账话!” “承运殿无人买得起,唯有城外的江贼是受主! “您是要把这王府大殿,连同您自己的脑袋,一起卖给他吗?!” 骂着骂着,刘之勃也是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顾君臣礼节,猛地向前,扬起手就要给这昏庸吝啬的朱至澍一个耳光。 “你!” “刘之勃,你想干什么?!” 蜀王吓得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向后缩去, “你敢动孤一根手指,孤定要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刘之勃一脸悲愤,大笑着嚷道: “蠢货!” “一旦贼兵破城,你我都得死于刀兵之下!” “连脑袋都要搬家了,你还跟我谈什么上下尊卑?” 一旁的王府侍卫见他不肯罢休,立刻围了上来。 同行的朱燮元虽然也气得不行,但好歹还有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拉住几乎要失控的刘之勃,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王府大殿。 刘之勃被朱燮元一拉,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蜀王府的宫门,来到王城外的金水河畔。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蜀王府连绵的宫殿群落,沉默不语。 蜀藩富甲天下,这绝非虚言。 自明初蜀王就藩以来,蜀藩在四川扎根两百多年,积累了令人咋舌的财富。 别的不说,就说在成都府一带,足足有七成的土地都是属于蜀藩,其富庶程度,堪称诸藩之首。 就连河南的暴发户福王,都比不过蜀藩。 可即便坐拥泼天财富,朱至澍这厮却像个守财奴,贼兵都打到城下了,他竟然还一毛不拔。 想起朱至澍的可恨的嘴脸,再想想城头正在浴血奋战将士,刘之勃只觉得一股愤懑和绝望涌上心头,堵得他无法呼吸。 “太祖苗裔,怎么都是这等货色?!” “苍天啊!” 他仰天悲呼,老泪纵横。 万念俱灰之下,刘之勃竟猛地一跺脚,纵身就跳进了身旁流淌的金水河里! “安侯兄!不可!” 朱燮元一直留意着他,见他跳水自尽,一个箭步冲上去,和几个侍卫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刘之勃从河水中拖了上来。 但刘之勃此时已经是心如死灰,挣扎着还要往河里扑。 “刘巡按!安侯!” “何必如此啊!” 朱燮元死死抱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纵然王爷有千般不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纵然一死,也当死于城头,岂能轻生自尽?” 刘之勃浑身湿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守?拿什么守?” “兵无战心,民无斗志,藩王更是吝啬如鼠!” “懋和兄,成都完了,你我除了以身殉国,还能怎么办?” “城外的贼子一旦得了蜀王府的财货,再顺势吞并四川,我大明可就多了一劲敌!” “如果说流寇还只是癣疥之疾,那这帮反贼就是心腹大患.” 朱燮元听了刘之勃的话,也是心如刀绞。 他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缓缓说道: “或许……还有一法,或许可暂缓贼兵攻势……” 刘之勃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法子?” 朱燮元的脸色苍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挖开都江堰,引水守城!” “什么?!” 提起天启年间的旧事,朱燮元的语气沉痛无比。 当年奢崇明叛乱围困成都,时任四川布政使的朱燮元也是负责守卫成都。 为了争取时间,等待援兵,在迫不得已之下,他曾派兵挖开都江堰的部分堤坝,引岷江水灌入成都城壕。 滔天的水势淹没了沿途村庄、农田,同时也阻碍了叛军的凶猛攻势。 奢崇明的大军足足围困了成都百日之久,也未能破城,直到重庆的秦良玉率领六千白杆兵赶来救援时,奢崇明方才退去。 如今,面对城外围困的江瀚大军,他再次想到了这个法子。 或许可以故技重施,利用洪水来阻挡贼兵,为成都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可一旁的刘之勃却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可是都江堰,多少百姓靠着都江堰吃饭。 一旦掘开,必定是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更何况,如今哪里还有第二个秦良玉?川中哪里还有能指望的援军? 第271章 请大帅称王立制! 当听到朱燮元打算再次挖开都江堰时,即便是强硬如刘之勃,也不免有些犹豫。 “总督,此事是不是再议一议?” “挖开都江堰非同小可,下游数万百姓该怎么办?” 可朱燮元心意已决,他手上缺兵少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法子守城了。 回到南门后,他立刻叫来了成都左卫的指挥佥事何应雄,吩咐道: “何指挥,我有一重任要交予你。” “今夜子时,我希望你带队,领两百精锐潜出城池,去灌县挖开都江堰,以水代兵,淹退围城的贼人。” “你是成都府的老人了,上次奢安之乱时,我记得也是你带队去的都江堰。” “如今贼兵攻势凶猛,只有挖开堰口,才能挡住贼人。” 听了这话,何应雄有些犹豫。 只不过他的犹豫,并非是出于对下游百姓的担忧,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城。 “军门,掘堤一事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贼兵现在已经围住了城池,我就算带人出了城,也逃不过贼人探哨的眼睛。” “就怕刚出了城,还没走几步就被贼人的大军给围了.” 可朱燮元心里早有定计,立刻开口解释道: “何指挥不必担忧!” “你带队从小西门出去即可,贼人不会发现的。” “成都城周回二十六里,贼人就算有四万大军,也不能保证面面俱到。” 听到“小西门”这几个字后,何应雄恍然大悟。 这小西门是成都城一个极为偏僻的侧门,早已用砖石泥灰封堵多年,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并且从城墙外面看,贼人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这样,何应雄领下了这趟九死一生的差事。 他在城头上点齐了两百军士,趁着一夜鏖战方歇、城外攻势暂缓的深夜,来到了小西门处待命。 子时,夜色深沉,何应雄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堵门的砖石,如同老鼠般一个接一个地钻出了成都城。 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焦糊气扑面而来,何应雄不敢怠慢,低喝一声: “跟紧我!别走散了!” 在他的指引下,两百条黑影绕开了城外的军营,沿着荒僻小道,朝西北方向的灌县一路狂奔。 成都城距离都江堰大概六十余里,他们一夜急行军,第二天便能抵达都江堰。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正午时分,灌县地界已隐约在望。 何应雄一行人不做任何停歇,绕开城池,直奔都江堰而去。 当他们抵达鱼嘴附近一处关键堤岸时,何应雄看着脚下奔流的江水,把心一横,下令道: “快!” “就是这儿,给老子挖!” 一旁的军士们抡起随身携带的锄头铁锹,卯足了力气狠狠刨向坚固的堤岸。 “铿!锵!”的铁器撞击声在正午湿热的空气中传出去老远。 何应雄等人挖的热火朝天,可他们却全然忘了,都江堰附近是有村子的。 此时,堤岸附近万全乡的百姓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田间地头。 耳边隐约传来的异响,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个老农走出凉棚,循声爬上田埂,直起腰朝上游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群穿着红袄的官兵,正在河岸边奋力地劳作。 “那些兵痞在干啥子?” 见此情形,老农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朝着堤岸赶了过去, 当他凑近些仔细查看后,才发现这群官军竟然在挖掘河堤。 那老农脸色骤变,立马丢下手里的汗巾,边跑边喊: “坏事了!” “天杀的官军又回来了,这帮畜生又要掘开堰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田间地头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后立马放下农活,抄起手里的锄头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堤。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愤怒的声浪盖过了流水声。 何应雄被附近的百姓们逮了个正着,可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扭头朝着身边的一个百户吩咐道: “王百户,你带几个人去,把这帮百姓赶回村子里去。” “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村!” “要是有人胆敢阻拦,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那王百户得了命令,丢下手里的镐子,整理了一番衣甲,带着几个亲兵,趾高气扬地走到群情激愤的百姓面前。 他一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手指着人群,厉声喝道: “吵什么!识相的都给老子滚远点!” “我等奉总督军令,掘河淹贼!” “此乃剿贼平叛的军国大事,尔等速速退回村中,不得外出半步!” “再敢聚众阻挠军务,便是通贼,按律格杀勿论!” 王百户唾沫横飞,派头十足,仿佛像是在驱赶一群碍事的牲口。 可他这番话说出口,非但没能驱散百姓,反倒像是冷水滴进了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放你娘的狗屁!” “我看你们才是贼!” 一个壮硕的汉子赤红着脸吼道。 “天启年间你们就挖过一次堰口,老子家的田、屋全没了!” “我爹就是那年饿死的,如今才过了不到二十年,你们竟然又打起了河堤的主意?!” “你们的良心难不成都被狗吃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农夫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 “乡亲们,这群畜生又要放水!” “咱们的村子、田地可都在下面,今年好不容易义军分了田,能有点收成,绝不能再让这群狗贼得逞!” “打死他们!” “打死这群丧尽天良的贼兵!” 怒骂声中,百姓们红着眼睛围了上来。 石头、泥块、棍子像是雨点一般,朝着王百户和他身边的亲兵一股脑地砸了上去。 那王百户猝不及防,头上狠狠挨了一锄头柄,顿时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反了!反了!” “你们这群刁民,竟敢袭杀官军!” “我看你们是要造反!” 他捂着脑袋尖叫,身旁几个亲兵拼死挥刀格挡,护着王百户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河岸边。 “何指挥,不好了!刁民造反了!” 王百户被砸得鼻青脸肿,头上的朱红明盔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属下方才按您的指示,上前驱赶围观的百姓。” “可这帮刁民非但不听,反倒是动起了手来。” “看那油盐不进,分明是想杀官造反!”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带着哭腔向何应雄报告情况。 何应雄看着手下这般惨状,又望见远处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百姓,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了!” “来人,给我列阵上前,先把领头的几个刁民宰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拦!”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几十个士兵纷纷丢掉手里的锄头,镐子,掏出背后的长弓,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一阵箭雨落下,几个冲在前面的百姓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官军放箭了!” 看见有人倒地,人群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阵骚动和恐慌,不少村民下意识地拔腿就想跑。 “给我站住!都不准跑!” “咱的命根子可就在这河堤上,你们要是跑了,家里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 “别怕,退出百步之外就行。” 见此情形,万全乡的里正站了出来,指挥着人群缓缓向后退去。 退到安全地界后,里正猛地一把拉过身边的年轻后生,吩咐道: “狗娃,你跑得快,你回去报信!” “把我家的骡子牵出来,骑着它立刻去灌县,去找义军的周队长,就说官军要掘堰,请他赶快发兵来救!” 被里正寄予厚望的狗娃闻言拼命地点了点头,随即拔腿就朝村里赶去。 看他跑远后,万全乡的里正紧接着又拽了一个汉子过来,急声喊道: “张家老大,你赶紧回村子里敲锣打鼓,把咱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喊出来!” “跟他们说,天启年的祸事又来了,不想家破人亡的,就给老子抄家伙赶过来!” “让各家各户,把门板卸了,统统带过来!” “县城离咱这儿不远,只要拖上个把时辰,城里的义军准能赶到!” “快去!” 张家老大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就往回赶,不一会儿,村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他声嘶力竭的呼喊: “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听好了,狗官军要挖堰淹咱们啦!” “赵老爹说了,还能喘气儿的统统出来,抄家伙跟我上!” “拆门板!快拆门板!” 万全乡是个大村子,村中有好几百户人家。 这焦急叫喊和急促的锣声如同炸雷一般,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 沉重的木门一扇扇被猛地推开,男人们满脸怒容,抄起柴刀、锄头、铁耙; 女人们拿起菜刀、烧火棍,甚至剪子; 甚至连半大的小子也捡起了石头,三三两两的扛着门板冲出村子,直奔河堤而去。 数百人浩浩荡荡,不到片刻便赶到了河堤处,听候里正安排。 万全乡的百姓们之所以能如此齐心协力,主要还是官府的大缺大德。 天启年间的惨痛往事还历历在目,不少年长的村民都是亲历者。 那年为了御贼,官兵也是这般掘开了堰口。 突如其来的滔天大水,吞噬了良田、房屋,无数人家破人亡。 再加上正值战时,粮食不够,饥荒接踵而至。 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书中的故事,而是他们亲身经历或者口口相传的噩梦。 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又重新建起了家园,种上了禾苗,可该死的官军又跑来想要挖开河堤。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帮狗官兵得逞了。 随着里正一声令下,数百村民发出震天的怒吼,扛着简陋的门板做盾牌,举着农具当长枪,怒吼着冲向河堤上的官军。 见此情景,何应雄大怒,随即厉声下令: “放箭!” “给我射死这群刁民!” 箭雨铺天盖地,射向了冲上前来的村民们。 可队伍里村民早有准备,看见官军放箭,立马将门板顶在头上,护住了身边的同乡。 箭矢“哆哆”地钉在了门板上,无功而返。 不等他们再次张弓,眨眼间,数百村民就已经冲到了近前,双方立刻短兵相接,扭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却十分惨烈的搏杀。 万全乡的百姓们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一腔的愤怒和血勇。 一个老汉被官军的长枪刺穿了肩膀,却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枪杆,对着身后的儿子嘶吼 “二娃!砍死这狗日的!”; 妇人们闭着眼睛,挥舞着手上的菜刀,疯狂地朝着官军头上砍去,完全不顾砍向自己的刀锋; 几个后生用扁担勒住落单官兵的脖子,将他拖倒在地,周围的百姓一拥而上,锄头、柴刀如同雨点般落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堤岸。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门板被劈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百姓们用血肉之躯和简单的农具,硬生生阻挡着岸边的官兵。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何应雄看着眼前刁民们不要命的打法,心里直发怵。 他从未想过,温顺的百姓竟然还有如此悍不畏死的一面。 何应雄在成都为官二十载,天启年间那次掘堰,他同样也在场。 当时,只需要一纸军令,百姓们虽有怨言,但也只能收拾细软、拖家带口逃离家园。 这帮贼兵果然能蛊惑人心,好好的顺民,全都成了一群不识好歹的刁民! “疯了……都疯了……” “这群泥腿子,怎么一眨眼全变成了不怕死的疯子?!” 他喃喃自语,根本无法理解的场景。 可有反抗精神是一回事,但实际打起来又是一回事。 百姓毕竟是百姓,就算卫军的战斗力再差,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所能抵挡的。 挡住了第一波冲击后,回过神来的官军立刻组织起来,组成了三三两两的军阵,发起了反击。 面对官军的反击,万全乡的村民们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 就在村民们围成一团,试图拼死一搏的时候,一声大吼从远处传来: “乡亲们撑住!” 阵中的百姓们闻言精神一振,灌县的义军终于来了。 这个声音他们很熟悉,是义军一位叫做周超的民兵队长,前段时间还来过万全乡。 周超此人,本是石泉县的一名猎户,后来被征召入伍。 因跟随李自成在石泉县阻击官军有功,他后又升迁成了民兵队长。 周超领着三百多身穿统一号褂、头戴红巾的民兵,直接冲进了战团。 这群民兵此前都是在川北和官军交过手的,可谓是训练有素。 民兵们三五人一组,刀盾兵顶在前面,长枪手紧随其后,专门盯着官兵队伍薄弱之处冲杀。 为首的队长周超更是箭无虚发,抬手两箭便射翻了两名结阵抵抗的军官。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何应雄所带领的成都卫兵们本就长途跋涉,先前还和村民们打了一场,体力早已不支。 此刻被这支民兵队伍迎头痛击,顿时陷入绝境,死伤惨重。 河岸边的抵抗迅速被瓦解,官兵们四散奔逃,很快又被义军和百姓们分割包围。 惨叫声此起彼伏,胆敢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跪地求饶者也被愤怒的百姓们淹没……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宣告结束。 何应雄和他带来的两百名成都左卫官兵,一个不剩,全部被歼灭在了堤岸之上。 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都江堰的江水。 成都城头,总督朱燮元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他须发凌乱,焦灼地望着西北灌县的方向,期待着那里能突然传来巨响,看到滔天洪水席卷而来的景象。 “何应雄……应该得手了吧?” 他内心祈祷着,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然而,贼兵并没有给他等待的时间。 城外,江瀚军中战鼓再次擂响,比之前更为急促、猛烈。 “贼人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顶住!” 朱燮元嘶哑着嗓子大喊,挥舞着长剑督促官兵守城。 但守城的军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伤亡极其惨重。 城墙上能站立的人越来越少,之前强征的民壮非死即逃,再也无人补充。 储备的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火油金汁也快要见底。 残存的守军眼神麻木,只是凭借本能机械地挥舞兵器,试图抵挡贼兵。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城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海啸般的喊杀声! “破了!城门破了!” 凄厉的叫喊声如同丧钟,敲在了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如狼似虎的义军顺着坍塌的城门缺口涌入,与城内残存的明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这帮早已筋疲力尽的官兵,根本撑不了三两招,便被当场拿下。 瓮城周边的抵抗迅速被粉碎,曹二,黑子带队率先入城,分头向着城内各处要地席卷而去。 朱燮元带着麾下亲兵,还想做最后的抵抗,却迎头撞上了一片密集的箭雨,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 这位明王朝在四川的最后支柱,踉跄了几下,最后重重地倒在了城门下,死不瞑目。 华阳知县沈云祚闻听城破,面向北方叩首后,毅然点燃了县衙,自尽殉国。 推官刘士斗试图组织衙役抵抗,却被冲进来的黑子乱刀砍死。 巡按御史刘之勃被一队义军生擒,可他却毫无惧色,破口大骂,只求一死报国。 带队的曹二被骂得心头火起,随后下令将其斩首示众。 直到震天的喊杀声逼近王府宫墙时,蜀王朱至澍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蜀王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抱着细软四处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位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藩王,此时终于想起了募兵守城。 他朝着身旁脸色发白的长史和太监,急声吩咐道: “快!快去府库抬银子!” “把银子抬到王府门口!” “本王出五十两!不!一百两一个人!招募敢战之士!替我守住王府!” 很快,几大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抬到了蜀王府的大门外。 长史颤声高喊: “王爷有令,赏银募兵,保卫王府!” “一人百两,现银结算!” 一些溃散的军卒和胆大的市井无赖闻讯聚拢过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一拥而上,抓起银子就往怀里塞。 “拿了钱,就要给王爷卖命!” 一旁的太监尖叫着,试图控制眼前混乱的场面, “都站到侍卫身后去,准备抵御贼兵!” 然而,这帮溃兵和无赖们塞满了银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竟一哄而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空荡荡的箱子和目瞪口呆的王府侍卫。 “反了!都反了!” “竟敢抢本王的银子!都给杀!” 朱至澍得到回报,气得几乎当场昏了过去。 最后的希望破灭,城中喊杀声越来越近,朱至澍也知道他命不久矣。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后宫,对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嫔宫女厉声尖叫: “贼兵已经攻破城池,为了你们的贞洁,都给本王去死!” “本王绝不能让你们被贼人玷污!” 妃嫔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跪地求饶。 朱至澍状若疯魔,随手从身旁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刀,威胁道: “不想死?” “难道你们想等着被万千贼寇凌辱?” “还是说你们就喜欢当妓子,等被发卖到教坊司了,你们才开心?!” “现在自尽,本王还能给你们一个体面!” “否则孤亲自动手,砍了你们!” 在他的威逼下,周次妃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但也只能被太监和侍卫们架着,用白绫勒死在后宫。 另有几个妃嫔也被逼自尽,其他不愿殉葬的宫人妃子,则是被朱至澍亲手一一砍死。 做完这一切后,朱至澍拉着王妃,跑到院子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琉璃井,一咬牙,跳了下去。 当李自成、邵勇、曹二等将领带着麾下亲兵冲破王府守卫,一路杀到后宫时,殿梁上还挂着几具殉葬妃嫔的尸体,殿内更是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蜀王世子朱平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口琉璃井边,浑身发抖,犹豫着不敢跳下。 见此情形,李自成带人立刻上前将其拿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控制王府!搜捕所有余孽!” “封存所有府库!任何人不得擅动!” “肃清残敌!” 几位主将迅速下令,亲兵们轰然应诺,分头行动起来。 很快,负隅顽抗的王府侍卫被肃清,一座座库房被贴上了封条。 李自成、邵勇、曹二、李老歪、黑子等几位主将,在亲兵的簇拥下,走进了王城中最宏伟的承运殿。 殿内极其宽敞,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砖。 殿内的种种奢华,震得这些出身贫苦的兵将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些士兵忍不住用手去触摸那冰凉的蟠龙金柱,咂舌不已: “娘的,这得值多少银子…” 一行人在空旷的大殿内四处游走,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到处摸摸看看。 殿内几百人挤作一团,围着大殿尽头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不停地打量。 众人屏息凝神,但却无人敢踏上丹陛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江瀚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跨了进来。 江瀚看着眼前的一众将领们,笑了笑: “都他娘的在这儿挤着干嘛?” “城池不管了?” 可殿内却一片死寂,堵在大殿正中央丹陛道上的士兵们,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小路。 江瀚不明所以,抬眼望去,发现了最里侧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两侧的将领和士兵们自动分开,看着江瀚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江瀚走到须弥座下,停步回身。 机灵的黑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怒吼: “请大帅称王立制!”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内所有的将领和士兵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浪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整个承运殿嗡嗡作响: “请大帅称王立制!” 第272章 蜀王巨富 “请大帅称王立制!!”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几乎要掀翻大殿的穹顶。 江瀚站在原地,好似被巨大的声浪冲击得愣了一下。 称王立制?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仔细思索起来。 现在称王,会不会太早了点? 眼下虽然拿下了成都,但川南的重庆府、叙州、泸州等地,还在朝廷的掌控下,并未完全臣服。 要是现在称王,总感觉有些名不副实。 可他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成都一破,蜀王和四川的各级官员死伤殆尽,大明在四川的脊梁骨就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剩下的州县群龙无首,兵无战心,收复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易如反掌。 江瀚看着眼前这帮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脸庞,心中再无半点迟疑。 管他娘的,干了再说!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将士安静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你们呀,简直胡闹!” “咱们刚打进成都,屁股还没坐热。” “再加上川南还有不少州县未曾收复,孤怎么能这么快称王呢?” 不管怎样,江瀚身为主帅,该有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而殿内的一众将领们也很懂事,立马出声劝道: “大帅,如今朝廷失德,遍地饿殍;您胸怀大志,兴义师救民于水火。” “我等军民无不愿奉大帅为王,以安天下!” 江瀚叹了口气,摆摆手: “吾本一小卒,起兵只为救饥,不敢称尊。” “再说了,诸位将士与军民劳苦,非我一人之功啊。” 江瀚本来还想搞个三辞三让的把戏,结果下面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是群大老粗,不清楚还有这套流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劝谏了。 一群人索性低下脑袋,不停地齐声大吼: “请大帅称王!” 江瀚见此情形,也知道这帮杀才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墨水,也就不再纠结形式。 他点点头,沉声道: “既蒙诸位所托,本帅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此事我得好好斟酌斟酌。” 听了这话,承运殿内的一众将领们眼前一亮,立刻从地上窜了起来。 邵勇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大帅,那起个啥名头好?” “末将以为,应当起个响亮的名号,才能凝聚人心,号令四方。” “按咱们军中的理念和作风,依我看,要不就称奉天倡义大元帅,要不应天解厄,承天济困.” “这名号打出去,才能彰显我义军替天行道的初心。” 听了邵勇的提议,不少将领纷纷点头称赞: “好!这几个好!” “听着就威风!” 可一旁的曹二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可是.咱们不是让大帅称王吗?” “大元帅听起来,好像不如王爷气派啊。” “咱们现在攻破成都,占了蜀王府,干脆就叫蜀王吧!” “之后开府建衙,那才叫一个气派!” 江瀚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属王八的!” “会不会说话?” 曹二被江瀚一瞪,自知食言,尴尬的挠了挠头,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黑子听罢,嘀咕道: “蜀王……这名号是不是有点晦气?” “那朱家的蜀王还在井里泡着呢,捞都没捞上来……” 他这一说,众人也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是啊,听着是不太吉利…” “那叫川王?” “川王?还不如蜀王呢!” “要不叫汉中王?我看三国演义里,那刘备不就占据四川,自称汉中王吗?” “你这话说的,汉中现在还在官军手里呢,名不副实啊。” 殿内一时间吵吵嚷嚷,如同市集一般。 称元帅与称王的两派各执一词。 称元帅的人,觉得此举更为稳妥,既打出了名号反抗朝廷,又留有一丝余地,避免过早刺激明廷。 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让朝廷把精力都放在对付湖广一带的高迎祥和张献忠身上。 而觉得称王更好的人则认为,官军已经无法再攻入四川,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割据政权。 蜀地富庶,险塞天成,乃是王霸之基,只有称王才能安定麾下将士和四川百姓。 看着众人吵得面红耳赤,江瀚猛地一抬手,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行了,都别吵了。” “称王可以,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缓缓解释道: “咱们刚经历一场大战,浑身血污,城中还未完全肃清。” “这种情况下,急急忙忙地称王立制,未免也太像个草台班子了,徒惹人笑话。” “要搞,咱们就风风光光地搞!” “等我筹备筹备,搞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庆典!” 他走到大殿中央,点了点在场的几位主要将领: “现在是三月初八。” “我给你们五个月的时间,把川南剩下的几个州府全给我拿下来。” “等你们拿下四川全境,我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到时候本帅再大赏三军,称王立制,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众将士听罢,仔细一想,大帅确实说得在理。 现在称王,是有点仓促,显得底气不足。 要是等扫平全川,再举办大典,那才叫众望所归,名副其实! 想到这儿,殿内众人也不再争执,齐声抱拳应下了差事。 “末将领命! 江瀚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 “行了,正事儿说完了。” “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蜀王府的府库里,都有些什么好玩意儿。” “我听说这蜀王盘踞四川两百多年,富得流油,号称诸藩第一。” “这么些钱粮,估计够咱们用好一阵时间了。” 这话立刻让气氛活跃起来,众人轰然叫好,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王府的财富上。 在几名王府文书的引领下,江瀚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重重殿宇楼阁,来到了王府西侧的一片巍峨的建筑群前。 这片宫殿同样是红墙金瓦,气象森严,殿宇楼阁一间接一间,抬眼望去竟有十余座之多。 领路的文书停在这里,躬身不敢再走。 江瀚见他停步,有些诧异: “停下干嘛?” “继续前头带路,哪一间是蜀王的府库?” 那文书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前面这一大片宫殿,声音发颤: “回……回大王,这一片共十八间……都是王府府库……” “什么?!” 江瀚猛地一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指着面前这片宏伟的宫殿群落, “你说什么?” “这一大片全是库房?王府存放金银财宝的库房?!” 那文书苦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大王,你亲自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朝着身后用力一挥手: “走!咱一间一间的仔细看过去!” “就从最左边这间开始!” 江瀚一马当先,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借着亲兵举起的烛台,他抬眼向殿内扫了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里面是一排排高达数尺的巨大紫檀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无数的画轴、册页、瓷瓶、玉器…… 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江瀚随手从身边一个卷缸里抽出一幅画轴,展开一看,落款竟是元代大家倪瓒的手笔!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木架,上面贴着的标签赫然写着“大元-书画”“大元-金石”…… 一旁的文书低声解释道: “大帅,蜀王府的库存都是有规矩的。” “比如这一整间大殿,存放的都是大元朝时期的字画古玩。” “右边那两间,是宋朝的;再往右几间,分别是唐朝和一些汉朝、魏晋时期的……” “库存按朝代划分,各有专库。” 江瀚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知道蜀王富,但没想到能富到这种地步! 别人的收藏论件,蜀王的收藏论殿!还是按朝代分殿收藏! 他蹲在一个半人高的元代青花云龙纹象耳瓶前,手指拂过冰润的釉面,啧啧称奇,心想那宋代的库房里,不知道有没有传说中的汝窑天青瓷,那可是片瓷值千金的存在。 江瀚有心思欣赏这些艺术珍品,但他身后那群大老粗可忍不住了。 曹二摸着脑袋嚷嚷道: “这狗日的蜀王,装什么文化人!” “弄这么多瓶瓶罐罐、破纸烂画,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 “有这闲钱和地方,多囤点粮食铠甲多好!” “就是就是!” 李老歪也跟着附和, “大帅,咱赶紧去看看真金白银吧!” “还是那玩意儿实在!” 江瀚无奈地转过头,白了这群煞风景的家伙一眼,笑骂道: “一群杀才,就知道黄白之物!” “走吧,去看看存放珍宝和金银的库房。” 文书连忙引路,带着众人来到府库的东面区域。 推开库门,里面射出的珠光宝气几乎闪瞎了众人的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十来株近一人高的血红珊瑚树,熠熠生辉; 珊瑚树旁边,一斛斛圆润饱满、鹌鹑蛋大小的合浦南珠随意堆放在锦盒中; 大块的奇楠沉香木散发着幽香; 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宝石、玉翠、象牙雕件,如同普通货物般堆放在一起。 紧接着的另一间库房,则充满了异域风情。 精美的西洋自鸣钟、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色彩奇异的西域回回青料…… 将士们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目不转睛的欣赏着如同万国博览会一般的库房。 其中,几座和人差不多高的西洋自鸣钟,牢牢地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钟身外的木壳鎏金,雕刻着繁复的西洋天使和花纹,看起来奢华无比。 一群将领像看稀奇怪物一样围着一座最大的自鸣钟,指指点点。 “这啥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 “像是用金子打的柜子?” “上面还有针在转哩!” 就在众人凑近了,仔细观察那缓缓移动的指针和精致的表盘时,突然洪亮而清脆的报时声,毫无征兆地猛然响起。 铛!铛!铛!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将这群沙场悍将吓了一大跳。 “有埋伏!” “保护大帅!!” 条件反射之下,曹二、邵勇等人瞬间拔出腰刀,猛地将江瀚护在身后。 其他人也迅速组成战斗阵型,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座还在发出声响的自鸣钟,紧张地想要慢慢退出库房。 江瀚先也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拉住如临大敌的曹二胳膊: “慌什么!都把刀收起来!” “这玩意儿是西洋的自鸣钟,是一种报时的机器。” “这是死物,不会伤人!” 众将闻言,这才惊疑不定地慢慢放下刀,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那西洋钟。 直到它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袅袅散去,库房重归寂静,大家才长长松了口气,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邵勇好奇地问道: “大帅,这西洋玩意儿您也懂?” 江瀚点点头,“嗯,略知一二。” 他走上前去,指着钟表盘解释道: “这叫自鸣钟,是通过精密的机括运转来计时的,到点就会自动敲响。” “你们看,这表盘上一圈分成六个时辰,当这根指针走完两圈,那就代表过了一整天。” “这东西在神宗年间,由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带入大明,献给万历皇帝。” “金贵的很,一座价值千金不止。”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纷纷感叹: “还是大帅懂得多!” 江瀚摸着眼前的西洋钟,笑了笑: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要是咱们的工坊能仿造出来,光是卖这个就能发大财。” 身后的李老歪闻言,眼前一亮: “那感情好!” “等咱自己能造了,大帅您可得赏咱们一人一个!” 江瀚扭头看向李老歪,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叫钟!” “你莫非是想我给你送钟了?” 身边响起一阵哄笑,笑得李老歪是一脸尴尬。 江瀚不再理他,转而大手一挥: “走,去看看金银库房!” 众人站在存放黄金的库房外,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多说一句。 缓缓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堆迭得整整齐齐,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樟木箱子! 亲兵们上前,用力撬开其中几个箱盖,瞬间一片金光迸射而出。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一枚枚铸造成标准制式、黄澄澄的金锭!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唾沫,紧接着便数起了库房里的木箱。 “一、二、三……三十九、四十!” “嘶!竟然有四十箱?!” 眼前这景象太过震撼。 按照众人统计,一个木箱里总共装了九百二十五两金子。 四十箱……那就是三万七千两黄金! “亲娘嘞……” 李老歪眼睛瞪得如铜铃,喃喃道, “这……这些金子,咱们就算十辈子,百辈子也挣不出来啊……” 江瀚也被这巨大的财富冲击得心神摇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 三万七千两黄金,有了这笔贵金属储备,将来建立政权后,他或许可以试着发行货币了。 如果做好了防伪,完善制度后,甚至还能发行纸币…… 江瀚扭头喊来王府文书,继续追问道: “存放白银的库房呢?” “你算过没?有多少白银?” 那文书的捋着胡须,思索片刻后答道: “回大王,白银库……小的曾经去过。” “像这样的库房足有五个,每间房里大概摆了六七十口大银箱……” “小的估计……怎么着也得有四五百万两白银吧……” “嘶!” “四五百万两?!” 听了这个数字,众将又是一阵惊呼,感觉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当初在银川城,他们忙活小半个月,把整个庆藩一系抄家灭族,也才堪堪搜刮到黄金一万一千两,白银四十三万两。 可如今,单单一个蜀王府的银子,就抵得上十个庆藩了! 这就是天府之国两百余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吗?! 此时,身后的李自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江瀚: “大帅,我听说成都城里可不止蜀王府这一家,蜀藩还有不少宗室。” “再加上那些豪绅劣商,一个个脑满肠肥,家底厚实得很。” “要不……?”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捏紧了拳头。 江瀚闻弦音而知其雅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放心,这帮人跑不了!” 他挥手找来传令兵,吩咐道, “你去,把粮税司的李主事找来,让他带队拷饷。” “就按咱们在银川的老法子,好好跟成都城里的老爷们算算账,务必把他们身上的油水榨干!” 安排完后,江瀚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在场还沉浸在巨大财富冲击中的一众将领。 “行了,别看了,都收收心。” “李自成、邵勇、黑子、李老歪!” “末将在!” 几人浑身一震,齐声应道。 “各自回去整兵!” “修整五日后,立刻出发,给我以最快速度,扫平川南所有州县。” “敢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江瀚声如洪钟,在堆满金银的库房中回荡, “告诉麾下所有弟兄,八月之前,务必结束四川的全部战事!” “八月初八,我将正式在成都称王立制!” “届时论功,犒赏全军!” 第273章 净鞭三声响,文武两班齐 江瀚决意称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他手下的各个州县。 整个川中闻风而动,文官武将们各司其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典礼相关事宜。 五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几位带兵的大将不敢怠慢,在成都略作修整后,便立刻点齐麾下兵马,朝着川南杀去。 李自成所部领一万人,直奔西南方向的嘉定州和四川行都司一带。 这里虽然卫所林立,但早已武备废弛。 当李自成的大军抵达后,各卫所兵将望风而降,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几个忠于明廷的千户、百户想据城而守,结果刚一开打没多久,就被卫城里的百姓和底层军士们捆吧捆吧,送出了城来。 到了六月间,李自成几乎是传檄而定,很快便将这两府之地纳入了掌控中。 邵勇的任务则是收取中部的泸州府和叙州府等地。 这一路更是顺利,沿途州县官员听闻成都陷落、蜀王身死的消息,早已是肝胆俱裂,生不起半点抵抗之心。 而这些地方的百姓们更是个个翘首以盼,有胆大的,甚至直接打起了反旗,以此响应王师。 很多时候,邵勇刚刚带兵抵达城下时,往往城门就已经打开,继而被当地百姓欢欢喜喜地请进了城里。 七月中旬,邵勇轻取两府之地,驻兵长江沿岸。 比较难啃的骨头落在了李老歪和黑子头上,那就是东南方向的重庆府和遵义府。 重庆府乃是长江上游重镇,城高池深,知府邱星文是个死硬分子,誓死不降。 而遵义府更是当年播州宣慰司的杨应龙的老巢。 虽然播州宣慰司已经一分为二,改土归流,但仍然还有不少土司部落心怀异志,一直想要从朝廷手上夺回统治权力。 可如今大势已去,这些零星的抵抗早已不足为惧。 五月,两人分兵两路,李老歪走长寿,黑子攻江津,继而对重庆府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经过小半个月的围城和激战,重庆府城被攻破,城墙被炸塌,知府邱星文在巷战中力战身亡; 指挥使任宏想趁乱出逃,结果却被外围的骑兵追上,乱箭射死在长江边。 拿下重庆后,两人马不停蹄,继续挥师南下,走桐梓驿,过娄山关天险,杀入播州腹地,占据了当年杨家土司的老巢——海龙屯。 得知义军到来后,遵义府各地的土司竟纠集起来,妄图和两位带兵的主将谈判,希望拿回世袭的统治权利。 可明廷既然已经改土归流,那这地方自然应该划归江瀚麾下。 再加上李老歪和黑子两人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眼瞅着马上就到八月了,他们可懒得和这帮土司东拉西扯。 反正原则只有一个,改土归流不能废弛,所有土司部落不得反抗,违令者身死族灭。 见他俩态度如此强硬,几个为首的土司部落一合计,打算联合当地的明军,给这帮外来户一点教训。 得知消息的两位主将一脸兴奋,正愁没理由把这帮土司收拾一遍,现在倒好,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帮当地土司和明军刚发动叛乱没多久,两万大军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漫山遍野地追杀这群乌合之众。 不出两个月的时间,整个播州司一带被李老歪和黑子带兵,来来回回犁了好几遍; 几个负隅顽抗的土司首领被阵斩,其余部落见大势已去,纷纷在七月中旬献地请降。 至此,在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四川全境尽数落入江瀚之手。 武将们在前线攻城略地的同时,后方的文官们也没闲着。 以赵胜为首的一干幕僚文书、以及新归附的原明廷官员齐聚成都,日夜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称王大典做着准备。 首先重中之重,便是选定一个合适的王号。 府衙大堂内,争论异常激烈。 赵胜率先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以为,当选雍王为号。” “大家都知道,大帅起于陕西,麾下核心骨干也多为秦人。” “陕西古称雍州,乃禹贡九州之一。” “眼下明廷在西安有位秦王,所以暂时先不称秦王,改用雍王代替。” “用此王号,可牢牢抓住根基,时刻提醒军中的三秦子弟。” “而且,‘雍’字还包含和谐安定之意。” “眼下正值天下大乱,大帅还能借机提出‘安定四方,再造太平’的口号,可谓是正合其时!” 听了赵胜这番话,四川本地的官员们可就不乐意了。 剑州知州李兴怀立刻站了出来,据理力争: “赵赞画此言差矣。” “大帅确实起于陕西不假,但如今龙兴之地乃是四川!” “王号当与蜀中气运相连,方可稳固,岂有舍近求远之理?” “虽然蜀王的名号有些不吉利,不可再用,但也不应该以雍王为号。” 一旁的龙安知府王承弼也点点头,附和道: “李知州所言甚是。” “纵观历史,割据四川者,岂能不用蜀地之名?” “昔日有刘备实据蜀地称汉中王,进而开创季汉;后有王建、孟知祥以蜀为号,开国建制。” “此乃天命所归,地势使然,我等当顺天应人,岂能逆势而为?” “不然!” 听了这话,赵胜身边一位陕西籍的文官立刻站出来, “如果不能称雍王,那汉中王也名不副实,毕竟汉中还在朝廷手里。” “依下官愚见,王号未必非得拘泥于一地,大帅志在天下,岂可困于一隅之名?” 一时间,府衙大堂里吵得是不可开交的。 有坚持“蜀王”的,有主张“雍王”的,也有提出“汉王”、“顺王”的 反正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后吵了半天,谁也无法说服谁,众人只好将几个拟定的备选王号及其理由,详细写成文书,呈送江瀚定夺。 江瀚一一看过呈上来的文书,略作思索后,便有了决断。 他提起笔,在“汉王”二字上画了个圈。 可定下王号只是其中一环,还有一大把的事等着江瀚定夺。 开府立制绝非易事,这是从流寇向正经政权转变的关键一步,方方面面都得仔细考虑到。 江瀚思索良久,还是决定沿用明朝成熟的体制,并在其基础上略作增减。 比如把原先的六部改成八部,保留户、礼、吏、兵、刑、工六部,新增农部、学部。 眼下已经是崇祯八年了,往后天灾只会更加频繁、更加猛烈。 设立农部,专司农田水利、粮种推广、防灾赈灾,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问题。 对于学部,他则是有更长远的计划。 拿下四川后,也算有了根基之地,那兴办学堂,培养人才的各项事宜就该提上议程了。 历史证明,只有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四川各地有不少西洋的传教士,江瀚打算把这群人集中起来,帮着编纂一些教材。 眼下西方应该也在打三十年战争,牛爵爷还未出生,从头培养人才还来得及。 除了各级官府机构设置,还有不少人事任命、功勋功勋赏罚制度需要江瀚亲自审定。 有功将士如何升迁赏赐?投降官员该如何考核任用? 每天都有无数文书堆满他的案头,忙得江瀚是焦头烂额。 但他也明白,只有先把政府框架搭建好,日后运转起来才会更顺畅。 在主帅以及文武官们忙碌的同时,工部的匠人们同样也忙得脚不沾地。 典礼上要用到的礼器、仪仗、文官的袍服、将领们的礼仪盔甲,都需要加急制作。 日子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称王大典的日子,转眼即至。 崇祯八年八月初八,寅时。 成都城内万人空巷,蜀王府及周边区域更是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按照江瀚“礼不必尽循古制,权以军容为纲,参酌汉唐故事,务从实际”的要求,称王大典的场地就设在蜀王府承运殿前的巨大广场上。 寅时正刻,庄严的号角声划破黎明,仪式正式开始。 文武官员自两侧朝房鱼贯而出,在礼官和太监的指引下,于广场上分成两列,各自站定。 右手边的是文官队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江瀚军中的大管家,核心幕僚赵胜,其后是李立远等从陕西就追随他转战四省的老班底; 接着是龙安府王承弼、剑州李兴怀、薛家薛志恒等归附的原明庭官员和土司代表; 再后面一排,则是在保宁府开科取士,选拔上来的新锐,如吴熙、周德福等人。 左手边的武官队列更是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打头的便是董二柱、方宏、邵勇、李老歪、曹二、李自成等一众心腹大将。 他们个个顶盔掼甲,环佩利刃,神情肃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 在一众主将身后,则是因功获得升迁的军中掌令,如王五、马旭等人。 甚至连明军的一些降将,比如马科等人,也被安排在了队列后方观礼,以示怀柔。 广场四周,披坚执锐的甲士沿路肃立,军容雄壮,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各色旗帜在晨风的猎猎作响声。 典礼第一步,祭告天地。 在广场正中央设立的祭坛上,早已陈列好整只的猪、牛、羊三牲。 江瀚特意没穿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黑色直身细鱼鳞甲。 身上还配有兽面吞肩,环臂铠,双龙前胸錾,头戴金护法压缝六瓣明铁盔,更显英武挺拔。 他缓步上前,焚香祷告,随后亲自宣读祭文,告慰皇天后土。 随后,队伍移步至承运殿后的圜殿,准备祭祀祖考。 圜殿是一座圆形、单檐攒尖顶的大殿,象征着“天圆地方”。 这里原本供奉的是历代蜀王的牌位,如今早已被清空,只摆了江瀚父母的灵位。 本来文官们还想追溯江姓起源,顺便给江瀚找个便宜的显赫祖宗。 有说是来自嬴姓的,是西周初年受封建立江国,后灭于楚,子孙以国号为姓氏。 还有的说是来自唐末宰相萧遘次子萧祯,为避祸改姓,后迁居陕西的。 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祖宗,最后都被江瀚给否了。 什么狗屁显赫身世,吾本延绥一小卒,天下于我何加焉? 简单祭拜后,江瀚马不停蹄的就带人离开了圜殿。 他总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当初手下在清点圜殿物品时,士兵们曾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张精心鞣制保存的人皮。 对照王府档案才发现,这竟凉国公蓝玉当初被剥下的人皮。 祭祀祖考后,便进入了今日大典的正题,升御座,受朝贺。 当天光渐亮,吉时已到。 江瀚一马当先,踏入承运殿,身旁的礼官立刻唱喝: “请汉王殿下升御座!” 话音刚落,身后两侧亲卫披甲带刀,整齐的穿过江瀚身侧,守在殿内四周,神色严峻。 在殿外一众文武的注视下,江瀚一步一步登上高高在上的蟠龙王座,安然坐定。 啪! 随着一声净鞭响起,承运殿门口的太监扯着嗓子,放声唱道: “群臣入殿,分班而立!” 江瀚高居王座,俯视着承运殿内,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听朝鼓声中,参加大典的文官武将依次进入大殿,分列于丹陛之下。 待众人站定后,太监二挥净鞭,示意鼓声停下,奏响礼乐。 威严急促的鼓点声戛然而止,承运殿后传来一阵悠扬的黄钟礼乐之声。 当!当!当!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礼乐声渐熄,太监三挥净鞭,一旁的礼官随即高唱: “跪——!” 殿内殿外,所有文武官员、将士代表,齐刷刷跪倒在地。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兴——!” “跪——!” 如此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众人伏地,齐声山呼: “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同滚雷,冲出大殿,响彻整个王府,甚至传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紧接着,殿外军士擂响巨大的战鼓,鸣放礼炮,轰鸣声震动着整个成都城。 听着耳边传来的轰鸣,看着殿内黑压压伏地、又再次肃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文官武将们,江瀚心中感慨万千。 就是这些人跟随着他,自兵荒马乱的京畿之地,到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从峰峦雄伟的三晋之地,再到万夫莫开的巴蜀险扼,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 如今,他们都跪伏在这里,将各自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一起奉到了他的面前。 江瀚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胸中迸发出来,瞬间充满四肢百骸。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明末乱世,合该由他来终结! 三通鼓响过后,江瀚吐出一口浊气,虚抬右手: “免礼平身。” “谢汉王!”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此时,一旁的礼官再次高声唱喏: “诵王上即位诏书!” 赵胜应声出列,从礼官手中郑重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诏书,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高声朗读起来: 维王八年,岁在乙亥,八月仲秋,朔越癸丑。 汉王谨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并谕川中臣民知之: 嗟尔大明,自太祖高皇帝龙飞淮右,扫荡胡元,开日月之新天,已历二百六十七载。 然至今日,运祚倾颓,纲常崩坏。 当今昏主,居深宫而不知民瘼,信阉竖而自毁长城。 朝廷衮衮诸公,饱食终日,只知盘剥以充私囊;官府层层胥吏,如虎似狼,唯务催科以媚上官。 更兼强征加派,视黎民如草芥;纵容宗藩,刮四海如饴膏。 遂使九州板荡,四海鼎沸,饿殍塞道,死者枕藉。 朝廷无道,忠良寒心;将士泣血,何以求生? 吾本延绥一小卒,出身寒微。 见苍生倒悬,愤奸佞盈朝,故而振臂一呼,提三尺剑,举义旗,聚各路豪杰。 非为富贵计,实则为万民求生解厄。 自陕及晋,转战豫蜀,旌旗所指,所向披靡。 全赖将士用命,臣工齐心,方克定成都,收取巴蜀。 今奉天命,顺民心,于成都晋位汉王。 谨此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自今而后,凡我治下,官清吏明,税赋有度;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庐;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有贪残害民者,必以严刑峻法惩之,虽亲不贷! 诏书文字铿锵有力,历数明廷罪状,阐述起义初衷,宣告新政纲领,听得殿内众人心潮澎湃,尤其是跟随江瀚已久的诸位将领,更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等赵胜宣读完诏书后,江瀚随即开始宣布新的制度改动和人事任命。 政权草创,整体框架暂沿明制,但设为八部。 “户部、礼部,由赵胜统领,负责钱粮周转、礼仪教化及部分低级官员铨选。” “农部,由李兴怀执掌,专司农桑水利,粮储救灾。” “工部,仍由庄启荣牵头,营造军械,兴办工坊。” “学部,由王承弼负责,开科取士,兴办学堂。” “刑部,由薛志恒管辖,刑断审核、冤狱平反。” “至于吏部、兵部.” 江瀚顿了顿, “暂时空缺。” 殿内的一众文武很清楚,人事和军权是命根子,汉王肯定不可能轻易放下来。 其余如都察院、大理寺等机构长官也暂时空缺。 先把衙门建起来,等以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再做调整。 军中各级将领、掌令官以及粮税司等直属机构人员,也各有封赏升迁。 对于领兵大将,职官上暂仍称参将,但江瀚允诺扩军后即可升任总兵,独镇一方。 此外,他还重新设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首批将先行赏赐子爵、男爵等爵位,以酬功臣。 赏赐是要慢慢给的,免得以后各级将领再立下功勋,赏无可赏。 对于广大基层士卒,江瀚更是出手豪绰。 凡是入川以前跟随他的战兵,每人发足三十六两银子,算下来就是整整两年的饷银。 入川以后,从各地征召的民兵因为已经发了田土的关系,所以每人赏银十两。 殿外得知消息的卫兵们闻言,无不欣喜若狂,差点没当场跪下磕头,全靠军纪约束才保持肃立。 抄没蜀王府两百年积累的财富,让江瀚有足够的底气犒赏全军。 同时,他也宣布减免四川各地百姓一年钱粮,以此收拢民心。 是夜,蜀王府内大摆庆功宴,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宫灯次第燃起,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文官武将们开怀畅饮,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阶段性胜利。 殿内一群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接二连三地上前,不停地朝着最上首的江瀚敬酒恭贺。 乐师敲着鼓点,大殿正中间的舞师执朱干玉戚,踏鼓而舞 一曲奏罢,赵胜悄悄从席间起身,凑到上首的江瀚身边,低声询问道: “大王,如今开府立制,大局初定。” “您的婚娶大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家、王家皆有嫡女,贤良淑德,您看.是不是先见见?” “或者,臣下直接发一张文书,通告全川,为您遴选秀女?” 赵胜的声音虽低,但附近几桌喝得正欢的将领们,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一脸关切地偷偷瞄向江瀚。 江瀚余光一扫,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算起来,自己差不多也二十有九了,再拖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终身大事,更是关系着政权稳定。 于是江瀚笑了笑,对赵胜点了点头: “依我看,遴选秀女就不必了吧?搞得兴师动众的。” “先见见李家、王家的姑娘吧,一家挑一个便是。” 紧接着,江瀚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不光是本王,军中还有那么多弟兄打着光棍呢!” “如今战事稍歇,也该让他们成家立业,安心过日子了。” 他扭头看向赵胜,吩咐道: “你明天就发通告,在川中遴选适龄女子,要那些能持家过日子的,别选些什么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大小姐。” “回去告诉弟兄们,本王给他们发媳妇了!” “让他们各自把存下来的军饷都准备好!” 第274章 大王发媳妇儿咯 随着一道“点选川中适龄女子,为军中将士婚配”的通告在各州县传播开来,川中各地都沸腾了起来。 这道王令,首先惠及的就是跟随江瀚一路出生入死的几位主将。 这些汉子年纪都不小了,如今根基已定,是该让他们成家立业,真正扎根下来了。 再者,这些人未来都是要独领一军的总兵、大将,负责镇守要地或者攻城拔寨。 有的事情不好明说,虽然江瀚对他们信任有加,但该有的羁绊和规矩也必须要有。 有了家室在后方,既是一种慰藉,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邵勇、董二柱、黑子他们几个机灵,早就偷偷摸摸地找了相好的,自己解决了个人问题。 对此,江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对于李自成,江瀚必须得亲自替他好好把关。 他隐约记得,似乎这位老兄在男女之事上运气极差,好像吃过大亏,甚至因此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明史有记载,自成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 但太在乎个人事业,就很容易被部下钻空子,偷家。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据说是被戴了两次绿帽子。 第一次不知真假,但第二次却是实打实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当时李自成的手下大将高杰,私通了他的妻子邢夫人。 事情败露后,高杰直接带着部队和邢夫人,一起投奔了官军贺人龙部。 高杰作为李自成的心腹爱将,对他的作战风格、用兵思路乃至部队底细都了如指掌。 他的叛变,给李自成的造反事业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贺人龙部在李自成后来的作战中,屡屡能抓住其要害,其中高杰的“功劳”不小。 如今,既然李自成已经归附,那江瀚就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李自成是他手下的主将之一,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员大将,更有可能造成战局崩盘。 为此,江瀚特意将赵胜叫来,面色严肃地交代: “自成的事情,你要亲自去办。” “找个身家清白、父母皆是老实本分人、性情温婉敦厚的女子。” “模样不必太出挑,关键是性子要稳,要安分,要知根知底。” “你派人去乡里邻舍好好探访探访,务必办妥帖了。” 赵胜深知其中利害,郑重领命而去。 经过小半个月的精挑细选,甚至亲自暗访,赵胜最终为李自成选定了一个叫做周元枫的女子。 此女出自成都府附近金堂县的普通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一亲哥叫周元宏。 周家世代耕读传家,虽不富裕却极重清誉。 那女子模样清秀,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心思纯净之人。 江瀚亲自看过档案和探子的回报后,才满意地点了头,将这周元枫指婚给李自成。 几位主将们的婚娶之事解决后,就该轮到下面的普通士卒了。 对于这帮普通士卒来说,江瀚这道王令更是天大的恩典。 从军心稳定而言,有了家室的士兵就有了牵挂和根基,战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妻儿,士气和凝聚力将更上一层楼。 从经济角度上来看,将士们成家后,家属可以得到授田,既能稳定地方生产,又能实现经济循环。 江瀚麾下的这帮士卒们,现在一个个可都是揣着不少银子,平时忙着行军打仗,根本花不出去。 他们成家立业后,肯定少不了置办家产。 修建房舍,工部有便宜耐用的水泥;置办家产,工部还有结实量大的土布。 王令一下,四川各地府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无数百姓人家,但凡有适龄女儿的,都争先恐后地带着人去登记。 对于绝大多数穷苦人家来说,皇帝是谁不重要,汉王是谁也不重要,生存才是他们要考虑的第一问题。 这帮川中的百姓们,早就听说汉王麾下的军爷们粮饷足、赏赐厚。 要是女儿能被选中,顺利请回这帮姑爷,往后的日子就有了指望。 一些中小地主和士绅家庭,则把目标瞄准了军中的一些基层军官。 他们看中的是这些人未来的前程,再加上有了这层姻亲背景,日后在地方上,也不会再被刁难。 经过大半个月的忙碌筛选,各地纷纷开始了热火朝天的“相亲”活动。 成都府,城东五星庙外的空地上,人声鼎沸。 从附近乡镇赶来的适龄女子们,在官吏的组织下,大致分成了两队。 站在空地西侧的,都是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 而空地东边的,则是一些夫家亡故或失散的妇人,其中不少人身边还带着懵懂的孩子。 江瀚中军的第一批士卒,很快赶到了五星庙。 在各自队官的吆喝和指引下,一行人既兴奋又有些拘谨地列队进入广场。 杨林就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不远处空地上成群结队的女人们,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做梦一样。 他早就想成个家了,从十六岁想到二十六岁,想了整整十年,可惜只是空想。 杨林是陕西清涧人,在他的家乡,也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女子,但大多都是在城门口、集市旁。 大姑娘小媳妇,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女人都有。 她们头上插着草标,像是货物一样等着被人买走。 这些都是家破人亡、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只要你有胆量拔下草标,就能把人领走。 杨林虽然看着眼热,但他从不敢拔。 只要拔了草标,你就得拿出粮食养活人家,你得给人一口吃的。 杨林没有军饷,连填饱肚子,养活自己都困难,他哪里还敢耽误人家。 别看杨林人高马大,一身武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但这些玩意儿,在家乡的媒婆眼里屁用没有。 人家说媒的一听他是当兵的,扭头就走,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在陕西,谁不知道这帮当兵的没有粮饷? 像杨林这样,一身武艺却活不过三十岁的陕西军汉,加起来比塞外长城上垒的砖还多。 皇帝和朝廷的大人们,好像不知道他们要吃饭,要娶妻生子。 杨林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被选中,跟着大军去京师勤王。 虽然皇帝不管饭,但江大帅,哦不对,汉王管饭啊,还他妈一天三顿管饱。 后来队伍逐渐壮大,不仅能吃饱穿暖,甚至还有饷银可以拿。 当杨林第一次拿到闪着银光的军饷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当场把心窝子掏出来献给大帅。 如今,大帅称了王,杨林怀里揣着厚厚的赏银和积攒的军饷,加起来足有上百两之多。 这次他终于挺直了腰杆,有了十足的底气,能堂堂正正地挑选一个心仪女子,成家立业。 对于挑老婆这件事,杨林心里早就有谱了。 他跟着队伍走进空地,看都不看西边那些娇滴滴、没经过事的大姑娘,而是径直走向了东边。 他要找的是能生养、能干活的女人。 杨林的目光在一个个妇人身上扫过,仔细打量着她们的手掌、腰身、以及神情。 很快,他的目光被人群中一个妇人吸引住了。 那妇人大概二十四五左右,模样不算太标致,脸上带着一丝风霜疲惫,身边还紧紧牵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样的条件算不得太好,但杨林一眼就看中了这妇人。 手上有茧子,说明勤快能干活;带着孩子,证明能生养;眼神里虽然有些怯生,但透着一股韧劲。 就是她了! 杨林大步走到那妇人面前,开门见山: “你叫啥哩?” 那妇人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声回道: “民……民妇王桂兰。” “哪里人?” “灌……灌县的。” “家里男人是咋没的?” 杨林继续问,这是关键。 提起此时,王桂兰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掉泪,声音也大了一些: “前些年官军放水淹贼,把……把我们村子淹了。” “我爹娘、婆家……都没跑出来。” “我男人拼死把我们娘仨推上岸边,自己却没力气,被水冲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紧紧搂住脚下的两个孩子。 杨林点点头,灌县那事他听说过,心里有了底。 这女人命苦,但不是克夫的人,是遭了兵灾。 “我相中你了。” 杨林直截了当, “你愿意不愿意跟我走?” 王桂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军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彪悍的同伴,连忙拼命点头: “愿意!自然愿意!” 杨林听罢点点头,接着确认道: “你能下地干活吧?” “以后我肯定还要跟着大王出去打江山,家里地里,全靠你一个人操持。” “忙不过来,最多咱以后请个女帮工.” 不等他说完,王桂兰赶紧保证道: “不用帮工,我能干!” “啥活我都能干!” 对面的杨林闻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好。” “这两孩子,以后就跟我姓。” “等他们再长大点,身子骨结实了,也送去参军,跟着大帅上阵杀敌,挣前程!”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至于他们亲爹.就在家里给他立个牌位吧,逢年过节,让孩子给他上炷香。” 王桂兰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谢谢军爷!军爷仁厚!” 对于改姓的要求,王桂兰自然没有异议,吃的是哪家的粮食,就得跟哪家姓,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能立个牌位,都算杨林心地善良了。 杨林一把扶起王桂兰,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跟我走吧,咱去后边登记。” “登记完了,汉王还给咱分地呢!” “大王亏待不了咱,听说都是从蜀王府抄出来的上等水浇田,肥得很!” 王桂兰听得眼睛都亮了,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杨林带着她往登记点走,一边走一边规划着未来: “成了亲,大王给咱放三个月假。” “咱俩抓紧,再多生几个娃。” 他拍着怀里沉甸甸的赏银和军饷,底气十足。 “你家男人有钱,生多少都养得活!” 像杨林这样的军汉不在少数。 他们都是苦出来的,很清楚自己成家要什么。 所以这帮军汉,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那些看起来更能吃苦、更能持家、经历过生活磨难的妇人。 对他们而言,这才是真正能一起过日子的伴侣。 就在底下士卒们热火朝天地相亲成家时,江瀚也在赵胜的安排下,准备在蜀王府的后花园里,接见两位女子。 他的婚娶对象,是平武县王家和江油李家的嫡女。 李家的女子叫李曼文,剑州知州李兴怀就是他爹。 王家的叫做王翌颍,是龙安知府王承弼的女儿。 对于这种与手下臣子联姻的故事,古代帝王将相在创业初期都没少干。 远的有汉高祖,近的有明太祖。 对于联姻一事,江瀚也不反感。 其中固然有政治的考量,但另一方面,对江瀚个人而言,也确实是到了该解决个人问题、繁衍子嗣的时候了。 谈不上什么情情爱爱的,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夹杂着责任与利益的双重选择。 四月初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蜀王府后花园经过简单打理,虽无过多奇花异草,却也显得清幽雅致。 在临湖的一处水榭中,江瀚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坐在石凳上,等着赵胜将人引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务。 首先被引来的是一位身着浅绿色襦裙的女子。 她在水榭外略整了整衣襟,才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只见她身形窈窕,瓜子脸,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李兴怀的女儿李曼文。 她走到江瀚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 “民女李曼文,拜见汉王。” “不必多礼,坐吧。” 江瀚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曼文依言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姿态极为端正,只是目光始终看着自己的裙摆,显得有些拘谨。 江瀚打量了她一下,开口问道: “平日里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 李曼文轻声答道: “回汉王话,无非是读些《女诫》、《列女传》,偶尔临摹字帖,或做些针线女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 在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这样面对男子的场景,简直少之又少。 江瀚听李曼文说什么《女诫》、《列女传》,只觉得有些无趣,于是转移起话题来: “可曾读过其他书?” “比如经史,或者诗词一类?” 李曼文轻轻摇头: “家父说,史书杂学非女儿家本分,未曾多读。 “诗词……也只是偶尔翻看些易安居士的婉约词作,聊以消遣。”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却也堵死了所有深入交流的可能。 江瀚又随口问了些关于剑州风土、家中情况的问题,李曼文都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态度恭顺,但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墙,让人难以接近。 整个交谈过程平淡如水,客气而疏远。 约莫一炷香后,江瀚便让侍女将李曼文送了出去。 李曼文走后,江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稍事休息后,第二位女子被引了进来。 与李曼文的含蓄不同,这位女子步伐明显轻快一些,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红润。 她是王承弼的女儿,名叫王翌颍。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睛大而明亮,像含着两汪清泉,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 她一进来,就带着好奇打量了一下水榭的布置,然后才看向江瀚,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民女王翌颍,拜见汉王。” “坐。” 江瀚同样指了指石凳。 王翌颍坐下后,不像李曼文那样低眉顺眼,而是大胆地抬眼看了看江瀚,眼神明亮,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 “听说王知府诗书传家,王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江瀚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王翌颍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回汉王,父亲确实藏书甚多。” “除了女儿家该读的,我也偷偷翻过《史记》、《资治通鉴》,只是看得似懂非懂。” “除此之外,倒是更喜欢看些地理杂记,比如《水经注》《大唐西域记》之类的。” “可惜身为女儿身,不能亲自去那些地方看看。” 她语速稍快,带着少女的活泼。 这话引起了江瀚的兴趣: “哦?你还看《大唐西域记》?” 王翌颍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胡乱翻看罢了。” “只觉得里面有些故事,比才子佳人的话本有意思些。” “汉王您征战四方,见过的奇景肯定比书里写的多得多吧?” 她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江瀚身上。 江瀚难得地有了些谈兴,便挑了几件转战途中遇到的趣事和险事说了说。 王翌颍听得极为认真,时而惊讶地睁大眼睛,时而因紧张而握紧双手,听到最后化险为夷,又会松一口气,很自然地拍手称快。 交谈的气氛明显轻松活跃了许多。 江瀚发现,这个姑娘不仅相貌明丽可人,心思也颇为灵动,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言谈间自有主见,却不让人觉得突兀反感。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王翌颍才在侍女的提醒下,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行礼后翩然离去。 等她走后,赵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大王,这两位……您瞧着还成?” 江瀚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沉吟片刻,开口道: “李家姑娘,规矩是极好的,像个大家闺秀。”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 “王家的这个……倒是有点意思,胆子大,也挺健谈。” 赵胜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大王的意思是……” 江瀚一锤定音: “就她俩吧。” “你回去定个章程,是前后娶还是一起娶?” “务必办得稳妥些,不要失了礼数,也不要太过奢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军中不是还有很多弟兄也要成亲吗?” “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搞个集体的典礼,热闹热闹,也让弟兄们都沾沾喜气。” 第275章 立祠堂汉王奠忠魂,书牌位遗孤继血食 江瀚的婚庆大典交由赵胜全权筹备,各项礼仪规程繁琐复杂,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趁着这个空档,江瀚决定先处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大事。 活下来的将士需要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而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他们的香火也不能断绝。 当初在宁夏银川,他就曾对那些自愿留下来殉爆的伤残老兵们有过承诺,要替他们寻一孤儿,继承香火。 如今江瀚已经称王立制,有了稳固的地盘,那这件事就必须提上日程了。 不仅是给所有活着的将士一个交代,也是给战死的袍泽一个归宿。 他要在成都城内,兴建两座忠烈祠。 经过仔细勘察挑选,江瀚最终选定了两处地点。 第一处设在蜀王府承运殿后的一个配殿,紧挨着祭祀江瀚父母的圜殿。 未来遇到节日、或者举行重大典礼时,这里将由他亲自主祭,象征着阵亡将士享受最高规格的殊荣。 另一处祠堂的地点,则选在了城西的一角,专对百姓和阵亡将士家属开放,以供日常祭奠追思。 城西原本是四川布政使司的衙门所在的位置,现在被江瀚下令空了出来。 他还特地命人,把这片建筑里最高大的一间正堂,改造成祠堂。 纵观数千年历史,很多朝代都曾兴建过忠烈祠。 这并非简单的酬劳与缅怀,同时是一门深奥的政治艺术,两者并不冲突。 强如汉唐,弱如两宋,都设有麒麟阁、凌烟阁、昭勋阁等地,以图画纪念有功之臣。 同时,各地也设有祠庙,祭祀为国捐躯的英烈。 首先,这一行为树立了忠勇的楷模,教化天下万民,什么才是朝廷推崇的价值观; 其次,这一行为还构建了一种“共享天命”的历史叙事,宣示政权并非皇帝一人之私产,而是君臣共同奋斗的成果,极大地增强了合法性与内部凝聚力; 最后一点,兴建祠庙,更是做给活人看的。 朝廷能用极低的成本、比如荣誉、香火等,换取文武百官极大的忠诚,激励后来者为王朝效死力。 反之,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其势必不可久。 远的不说,就说太祖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大肆屠戮功臣。 这一行为最直接的恶果,造成建文朝廷军事人才大断层。 朱元璋几乎杀光了所有能征善战、富有经验的顶级将帅。 这就导致朱允炆登基后,面对燕王朱棣的叛乱,中央朝廷竟然无经验丰富的老将可用。 无奈之下,朱允炆只能启用擅长防守的老将耿炳文和只会纸上谈兵的李景隆,结果一败涂地,江山易主。 诚然,这其中也有朱允炆自己的问题。 但如果开国时期的一些名将尚存,燕王的胜算将极其渺茫。 朱元璋的屠杀,可谓是亲手给自己孙子挖好了坟墓。 朱棣继位后,朱元璋精心设计、引以为傲的九边防线,藩王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虽然成祖五征漠北,但他死后,北方防线也开始逐渐衰弱式微。 而且,被屠戮一空的不只是武将,还有大量文官精英。 这种大规模的清洗导致官员人人自危,扼杀了政治活力,严重打击了官僚队伍的自信和主动性。 再加上“廷杖”、“锦衣卫”等酷刑和特务统治手段制度化、常态化,极大地羞辱和践踏了士大夫的尊严。 这使得明朝的君臣关系从宋代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很大程度上转变成了主仆关系。 有句话说得好,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 你老朱家做得初一,那我文官集团自然也做得十五。 自此,君臣敌视,离心离德。 大明的例子殷鉴不远,江瀚自然要竭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眼下谈这些还有些为时尚早,手下的将帅们也都他一手带出来的,暂时不需要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兴建忠烈祠,不仅仅是为了兑现承诺,更是要向全军上下做出承诺: 凡是有功之人,绝不会被遗忘。 十月中旬,城西的忠烈祠改建完毕。 十六日,江瀚带着城中的文武官员以及中军的部分将官士卒,浩浩荡荡来到祠堂前。 此时的祠堂宽敞肃穆,但却显得空空荡荡,其中还未供奉任何牌位。 江瀚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祭祀,而是要亲自为阵亡将士点名立牌。 国家大事,唯祀与戎,此类活动他必须亲自参与,不容有丝毫马虎。 随军的文书们抬来了好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整齐地摆放在祠堂中间的空地上。 箱子里装着的,是数千阵亡将士生前佩戴的腰牌。 按照明代军中的规矩,每个士兵在入伍后都会配发一枚腰牌,上面刻录着姓名、年龄、体貌特征、籍贯以及所属部队番号。 既是身份证明,也是阵亡后辨认遗骸、记录功过的凭证。 巳时正刻,阳光透过高窗洒入祠堂,立牌仪式正式开始。 祠堂内,左侧以李自成、邵勇、李老歪、黑子等一众武将为首,右侧则以赵胜、李兴怀、王承弼等文官为首,所有人皆神情肃穆,鸦雀无声。 礼官自人群中出列,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卷轴,诵读祭文: 维王八年,岁在乙亥,十月孟冬,朔越庚申。 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忠烈祠前,告慰我阵亡将士英灵。 汉王曰: 呜呼哀哉! 寰宇崩摧,豺狼当道;生灵倒悬,烽烟四起。 尔等皆起于陇亩之间,本为良善之民,忠勇之士;奈何饥寒迫体,苛政如虎,不得已而提三尺剑,随孤兴义军,举义旗,救黎元于水火。 自陕豫而至川蜀,转战千里,血沃山河。 延安鼓勇,黄河摧锋,银川浴血,历历在目。 众将怀忠勇之志,秉壮烈之气,冒白刃,蹈矢石,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或殒身于王事,或负创而殁阵,碧血丹心,永耀天地! 今日巴蜀初定,皆赖尔等以血肉铺就之功,风悲故垒,露泣荒坟,皆吾同胞、吾同袍也。 孤每念及此,未尝不椎心泣血,痛彻肝肠! 今特建此祠,受万民敬仰,享后世血食。 尔后之嗣,孤使继之,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诵读完祭文后,在众人注视下,赵胜上前一步,从第一个木箱中郑重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腰牌,深吸一口气,高声念道: “徐云山!陕西米脂人!年十有九!特征:浓眉、面黄、左耳残缺!” “所属原前营左哨,哨官李老歪麾下,二队前锋!” 赵胜念完后,一旁负责核验档案的随军文书立刻翻开手中的册籍,很快找到对应记录,朗声补充道: “徐云山,战殁于崇祯三年冬,攻打庆藩王庄一役!” 端坐于主位的江瀚听完,提起朱笔,在一块空白的柏木牌位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 “徐云山之位——陕西米脂人——年十九”几个大字。 笔尖划过木牌,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瀚的神情有些恍惚,思绪仿佛被拉回了五年前的秋天。 那时队伍缺粮,好巧不巧又发现了庆王府那座肥得流油的王庄,于是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结果打起来之后,才发现中了埋伏。 全靠将士用命,再加上守军内部出了嫌隙,才有惊无险地打赢了这场大战,阵斩一员朝廷参将。 后来借机伏击延安指挥使吴泽,趁势攻破延安,正式举起反旗. 那一仗虽然收获颇丰,解了军粮短缺的燃眉之急,但同时也倒下了不少像徐云山这样的袍泽兄弟。 他十九岁啊,那么年轻的汉子,就想吃两口饱饭,他有什么错? 对于阵亡将士信息的收集工作,江瀚其实一直在坚持。 这些弟兄跟着他转战四省,颠沛流离,很多人到死也就图个肚子圆,根本谈不上什么抚恤。 有的将士像邵勇一样,家乡遭灾,早已是家破人亡,自己就是最后的独苗,死了也就死了; 有的虽然还有家人,但他们干的可是造反杀头的买卖,再加上队伍流动性极大,江瀚根本不敢、也没办法去联系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放抚恤。 如果当时这样做了,很有可能不是雪中送炭,反倒是害了这帮军属。 陕西兵荒马乱的,这些人家里又突然多了一笔存粮和抚恤银子,很难不引起人注意。 尽管麾下将士们对此并无怨言,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当兵能吃上饱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死了至少也是个饱死鬼,总比饿死强。 但江瀚心里始终记着这笔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吩咐麾下士卒在打扫战场时,回收阵亡弟兄们的尸体时,一并回收他们的腰牌,并详细记录在案。 等待将来他有能力时,再行补偿和祭祀。 一个将士的牌位要写两遍,第一个牌位是放在忠烈祠祭祀的。 而第二个牌位则另有他用。 等江瀚停笔后,礼官随即走向祠堂外,运足中气,高声唱喝: “引孤儿入内!” 祠堂外围观的将士们闻言一阵骚动,纷纷伸头张望,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 在众人好奇与期待的目光中,江瀚的亲兵队长冯承宣,领着一队约五十个孩子,从祠堂侧门鱼贯而入。 这些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大的约有十岁出头,小的才三四岁模样。 他们来之前都被仔细洗漱过,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袄子。 这群孩子虽然已经换上了新衣裳,但他们面黄肌瘦的底色和那警惕的眼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们紧张地挤在一起,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盔明甲亮、煞气腾腾的军汉,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孩子,都是从成都府周边州县找来的,大多是因战乱、灾荒而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其中来的几乎都是男孩,女孩极少。 这并非是刻意挑选,而是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时代,农村几乎都有重男轻女的习俗。 每逢灾荒,女孩总是最先被牺牲掉,或被卖予他人,或直接断粮饿死。 男孩的生存几率稍大些,他们或流浪乞讨,或被人收养为奴仆劳役,但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围观的士卒们看着这些孩子,眼神复杂。 他们中许多人也曾有子嗣,或者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苦过来的。 此刻看到这些瘦小的身影,不少将士像见到了早已逝去的亲人,感触颇多。 冯承宣带着孩子们穿过人群,并让他们在院中站定。 紧接着,礼官唱喝一声,示意第一个孩子入内。 冯承宣点点头,牵起排头一个约七八岁、看起来相对镇定的男孩,走进了肃穆的祠堂。 那孩子被满堂文武和肃穆的氛围吓得小脸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他本是一良家子,家境尚可,虽然并非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父母也供他读过小半年蒙学,识得几个字。 奈何天降横祸,兵灾水灾接踵而至,家园被毁,双亲罹难。 他一路逃难到成都,本想等官府发粮救济,却不幸被城里的乞丐头子控制,每日遭受打骂,被迫行乞讨饭。 他不敢反抗,只因为见过太多反抗者的悲惨下场。 轻则打断手脚、毒哑嗓子,重则砍断四肢,塞进坛坛罐罐里供人参观猎奇…… 直到汉王大军破城,城里的大乞丐们被统统肃清,罪大恶极的被斩首示众,罪轻的被发配去做苦役,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江瀚将他招到近前,放缓了语气,温声问道: “孩子,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遭了何事,怎会沦落至此?” 那孩子听到这温和的语气,紧张的情绪稍稍放缓。 他努力站直身体,抱拳作揖,口齿清晰地回道: “回大王话,小子姓范,名乐安,刚满八岁。” “家父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君子安乐’之意。” “家中……家中本在郫县一带,去岁遭了兵灾,又逢水祸,父母不幸亡故。” “小子一路逃难至成都,不幸被城中恶人所掳,幸得大王天兵破城,方才解脱。” 范乐安言语间虽然带童音,却条理清晰,遣词造句也能看出一丝受过启蒙教育的痕迹。 江瀚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没想到你竟还读过书,难得。”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好事交代。” “我麾下有许多将士,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但却膝下无子,香火难继。” “今天特意找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来,就是想让你们继承他们的姓氏,为他们传递香火。” “如果你点头同意,以后每月官府会按时发放抚恤银米,生活不愁。” “除此之外,本王还会送你们入学读书,也可以习练武艺。” “将来学有所成,通过考试后,可入朝为官,也可子承父业,上阵杀敌,光耀门楣。” “如果不是读书习武的材料,等你们成年后,本王也会分给你们田产房屋,回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户,从此安居乐业。” “你……可愿意?” 范乐安听完,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有这等好事?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颤抖: “愿意!小子愿意!” “谢大王天恩!” 江瀚欣慰地点点头,将刚刚写好的“徐云山”的牌位,郑重地递到范乐安手中。 他看着范乐安,沉声道: “好!从今天起,这便是你父亲的牌位了,切记好生保管,不可有遗失损坏!” “从今往后,你便改姓徐,名叫徐乐安。” “四时八节,香火祭祀,不可懈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享后人血食。” “你可记清楚了?” 徐乐安双手颤抖着,将那块沉甸甸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头: “小子记住了!绝不敢忘!” 江瀚见状,随即示意一旁的礼官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三炷清香和一迭黄纸递给徐乐安。 江瀚指着祠堂正中央刚刚摆好的牌位,对徐乐安吩咐道: “去吧,给你爹上香、烧纸,行三跪九叩大礼。” 徐乐安再次郑重地点点头,接过线香和黄纸,在礼官的指引下,走到香案前。 他先是认真地将黄纸点燃,看着纸钱在盆中化为灰烬; 随后,他点燃线香,双手高举过顶,对着“徐云山”的牌位,缓缓跪了下去。 一叩首。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鸦雀无声。 二叩首。 在场的文武官员们神色肃然,几个主将们的眼圈微微发红,胸中仿佛有千岩万壑,郁气难舒。 三叩首。 祠堂外围观的士卒们,更是感同身受。 人群中传来极力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不少铁打的汉子正偷偷用袖子擦拭着眼角。 大帅还是那个大帅,虽然称了王,但还是惦记着弟兄们。 对于他们来说,战死不可怕,绝嗣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如今这点最后的遗憾也被江瀚补上,他们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祠堂内外,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在人群中无声地凝聚、升腾. 礼毕,徐乐安站起身,小脸上满是庄严。 江瀚站起身,朗声道: “今天,皇天后土为证,满堂文武为鉴,你徐乐安,便是徐云山之子,徐家之嗣。” 徐乐安闻言,转身面向江瀚,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甚至磕出了血印。 “大王仁厚,恩同再造!” “小子不敢忘,日后愿为大王结草衔环,执鞭坠镫,以报君恩!” “若有违此誓,神怒鬼厌,天诛地灭!” 江瀚见状,欣慰地点点头,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其实吧,当初江瀚还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顺手把这些孤儿收为义子。 毕竟很多帝王将相、农民军首领在起事时,都曾收了不少义子。 远的有唐末五代盛行的义儿军,近的有朱元璋的义子沐英,就连张献忠麾下也有四大义子。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独挡一方的股肱心腹。 在创业初期收取义子,确实是快速构建核心班底的有效手段。 但江瀚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首先,他如今已称汉王,不再是当年四处流窜作战的叛军,身份已然不同。 广收义子,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特殊政治集团,这些孩子顶着“义子”名头,万一日后骄纵,不易管教,反而可能成为祸患之源。 其次,从长远看,他希望建立的是基于功勋和制度的健康政权,而非依赖于个人恩宠和血缘的小圈子。 让这些孩子以阵亡将士后人的身份成长,更能让他们记住根基所在,也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对于这些孩子,江瀚已有安排。 江瀚打算将他们集中安置,统一供养,等年龄到了,再送入官办学堂。 反正江瀚已经有了地盘,马上就要兴建学堂。 既然做不了义父,那就做他们的校长。 经过江瀚的教育后,这群孩子或文或武,必然能成为新政权的忠诚基石和中坚力量。 徐乐安退下后,仪式继续。 赵胜一个接一个地念出阵亡将士的信息,而江瀚则是一块块地亲手书写牌位。 名单很长,足有数千人之多。 江瀚写得极其认真,手腕很快就感到了酸麻胀痛,但他强忍着不适,坚持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一旁的李兴怀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 “大王,要不……让臣等代为书写?” “您也好歇息片刻。” 江瀚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沉声道: “不必。” “这些都我江瀚的自家兄弟,必须由我亲自来写。” 虽然累了点,但众将士们都看着呢,这种事岂可假于他人之手? 今天就算咬着牙,他也得硬撑下去。 江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祠堂的每个角落,也传到了外面竖朵倾听的将士们中间。 所有人都肃然起敬,看着他们的大王忍着疲惫,一笔一划地为一个普通小兵书写牌位。 这种无声的行动,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语都更能凝聚人心。 几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暗了下来。 此时,祠堂内已经立起了数百个牌位,烛火通明。 在火光映照下,这些新立的牌位,仿佛一个个沉默的卫士,注视着他们誓死效忠的新王。 江瀚写得手腕酸胀,几乎抬不起来,这才不得不停下。 剩下的牌位还有很多,只能明天再继续。 明天将会是另一批将士前来观礼,这是江瀚特意做出的安排,务必要让更多人亲眼见到这一幕。 第276章 汉王大婚 崇祯八年冬,忙活完忠烈祠的点名立牌仪式后,赵胜这位大管家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张罗起了江瀚的婚礼。 如今既然已经称王立制,那就不能像草台班子一样,草草了事。 赵胜和一众礼官们不仅翻遍了《大明会典》,而且还从蜀王府的记录中找出了详细的仪程。 按照江瀚的意思,先迎娶王承弼之女王翌颍,之后再迎娶李家的李曼文。 毕竟当初王翌颍给江瀚留下的印象不错,更加活泼健谈一些。 婚仪第一步:议婚。 在江瀚最终圈定王翌颍的名字后,次日,被正式赋予“媒人”身份的礼部主官赵胜,身着簇新的绸缎官袍,手持一份盖有汉王府大印的正式文书; 在一队仪容整肃的亲卫扈从下,乘马车前往王承弼在成都的府邸。 王家早已接到通知,中门大开。 王承弼率领家中主要男丁、以及正妻,穿着正式礼服,恭敬地候在府门外。 尽管心中已有预期,但当看到汉王的仪仗正式到来时,王承弼仍难掩激动之色,脸上泛着红光,整理衣冠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赵胜下车后,稍稍整理衣襟,随后在王家院内站定,当众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汉王令旨: 咨龙安府知府王承弼,素闻尔女翌颍,贤淑端静,仪范雅正。 孤承天景命,抚有蜀地,内政初安,中宫尚虚。 今特遣礼部主官赵胜为使,告尔家室,欲聘王家女翌颍,备位王妃,佐理内治。 尔其钦哉! 文书言辞典雅,意思却明确无比: 汉王看上了你家女儿,要娶来做王妃,现在正式通知你家。 王承弼听罢,立即率领家人躬身下拜,声音激动: “臣王承弼,叩谢王恩!” “小女陋质,竟蒙大王不弃,垂青赐聘,此乃臣阖门殊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臣女翌颍,愿奉王命!” 这番话的意思便是愿许,代表王家愿意把家中女儿许配出来。 王承弼恭敬地从赵胜手中接过文书,将其交给夫人张氏,供奉于家中正堂。 他随后从一旁的侍卫端来的锦盒里,取出一份《谢恩表》交予赵胜,以示还礼。 文中极力颂扬汉王恩德,表示女儿能侍奉大王是家族莫大荣幸,再次明确表示“谨遵王命,愿许婚配”。 这份《谢恩表》将赵胜送回汉王府,并誊抄一份,交由礼部存档。 至此,“告知意向”环节圆满完成,这桩婚姻获得了女方家庭的正式认可。 紧接着便是第二步,采纳与问名。 十月十八吉日,汉王遣礼部主官赵胜为正使,亲兵统领冯承宣为副使,率领一支仪容整肃的队伍,持纳采礼,浩浩荡荡再次前往王家府邸。 采礼包括:玄纁(黑红色绸缎)二匹、羊二只、酒二十坛、干肉八十斤、茗茶二十斤。 最为重要的是那份加盖了汉王大印的“纳采书”,文书由礼部拟定,言辞雅正,申明汉王择配之缘由,彰显王室威严。 王承弼早早就带着全家恭敬地候在府门外迎接。 赵胜宣读完纳采书后,王家跪受礼物,随后设宴款待使者。 次日,王家送上答礼,其中包括为锦绣衣物、文房四宝等等。 并且由王承弼亲笔书写谢恩表,上呈汉王。 问名之礼与纳采同日进行 宴后,赵胜持“问名书”上前,郑重询问待选王妃的姓名、生辰八字、祖上三代名讳与籍贯。 王承弼一一如实作答,并将所有信息工整书写于“名帖”之上,交由赵胜带回王府。 本来这个环节还需要钦天监核验女方八字,验证其八字是否与江瀚、王府宗庙祭祀吉日冲突。 但江瀚手上哪有钦天监,一帮西洋传教士也不懂什么黄道吉日,于是只能作罢。 婚仪第三步:纳征,即正式下聘礼。 聘礼如下: 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各色绸缎百匹、健硕河曲马十匹、精美锦绮衣料五十箱、珠翠首饰一套(内含一顶璀璨的凤冠)、精工打造的礼仪甲胄二副。 本来按照规矩,这一步还要授予田产地契,但被江瀚给否了。 这些田产好不容易收上来,江瀚是不会轻易再把它们赏出去的。 聘礼送达王家后,便要进行第四步,定下婚期。 经过赵胜和王家商议后,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十一月初十,意在冬至前完成婚仪。 赵胜作为使者,持“请期书”再赴王家府邸。 王承弼接书后,顿首谢恩,并于府中大设宴席,邀请城中各级官员作陪。 席间,王承弼高声宣读“谢聘表”,感激王恩,并郑重承诺将如期送女完婚。 自此,双方开始全力筹备正婚大典。 崇祯八年冬,十一月初十,成都城内万人空巷,彩灯高悬。 吉时已到,汉王府中门洞开。 虽然依照礼制,江瀚不需要亲自前往迎娶,但他派出的迎亲队伍阵仗极大,尽显殊荣。 以董二柱、黑子两位大将为首,李老歪、邵勇、曹二、李自成等一众心腹悍将悉数披红挂彩,担任迎亲使。 他们身后,三十六件卤簿仪仗(旗、鼓、锣、伞、幡、幢)森然排列,鼓乐手高奏《庆婚乐》,八人抬的红缎镶金迎亲轿熠熠生辉。 “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干这活儿,比攻城还紧张!” 李老歪摸着脑袋上的红花,咧着嘴对旁边的邵勇嘀咕道,引得周围将领一阵哄笑。 邵勇则整理了一下衣袍,沉稳笑道: “今天是大王盛事,也是我等荣光,都精神着点!” 李自成看着这热闹场面,粗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对身旁的曹二说道: “嘿嘿,大王果然气派!” 这群沙场悍将此刻混在仪仗队里,虽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却个个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街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百姓和军卒,孩童们肆意争抢散在地上的小铜板。 锣鼓喧天,唢呐高亢,队伍所过之处,欢声雷动。 百姓们不仅是在为汉王庆贺,更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队伍行至王家府邸。 王家宅院内,早已备好了辞亲宴。 王承弼夫妇身着礼服,率领全家恭敬等候。 新娘王翌颍在侍女搀扶下走出,她身着亲王妃等级的青色翟衣,翟鸟纹样华美端庄,头戴的凤冠珠翠流苏,璀璨夺目。 虽因团扇遮面看不清全貌,但那挺拔窈窕的身姿和隐约可见的精致轮廓,都让观礼众人惊叹不已。 王承弼上前一步,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眼中既有不舍,更有无比的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依礼叮嘱道: “翌颍,今日之后,你便是汉王妃。” “嫁入王府后,自当敬夫婿,孝姑舅,恪守妇道,勤谨持家,毋负王恩,毋坠我王氏门风。” (姑舅在古代特指丈夫的父母,即公婆,《尔雅·释亲》中有记载“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待王承弼说完后,他的夫人张氏则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地补充道: “女儿,到了王府,记得好生侍奉大王,打理中宫,务使夫妻和睦……” 她顿了顿,将万千不舍化为最简单的祝福, “娘只愿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说罢,忍不住用手帕拭了拭眼角。 王翌颍隔着团扇,低声应道: “女儿…谨遵父母之命。” “必不负双亲养育之恩,不负大王青睐之德。” 随后,她依礼哭辞,由父亲王承弼亲自搀扶着,一步步送入迎亲轿中。 接到了王妃,赵胜拱手拜别王家人,随即朝着身后的众将抬手大喝: “起轿!回府!” 几个将领和一旁的亲卫闻言,立刻上前抬轿,高兴地唱喝道: “走咯,把新娘子抬给大王!” 在一阵吹吹打打中,迎亲队伍很快抬着轿子,抵达王府正门。 因为江瀚母亲已故的缘由,所以由新娘母亲张氏上前,为女儿揭开轿帘。 侍女搀扶王翌颍下轿,先跨火盆寓意驱邪,随后踩米袋寓意代代相传。 在侍女的搀扶和迎亲队伍的护送下,王翌颍缓缓踏入王府正厅。 正厅内,天地案与宗庙案香烟缭绕。 江瀚身着赤色龙纹冕服,威严英挺,立于案左;王翌颍一身青色翟衣,温婉贤淑,立于案右。 在礼官的高声唱赞下,婚礼正式开始。 首先是拜天地,夫妻二人向正中间的天地案三叩首大礼,礼官则在一旁诵读《祭天祝文》。 然后是拜宗庙,队伍移步至王府圜殿,向江瀚父母牌位行叩拜礼,由赵胜代读《告庙文》,禀告先祖纳妃之事。 如果江瀚的父母仍然在世,还需向其行四拜礼,献奉茶礼,随后父母回赠玉佩。 但现在只能一并省略。 祭拜完了宗庙,便是夫妻对拜。 江瀚和王翌颖二人转身,相互对拜,象征夫妻相敬,地位对等。 拜堂礼成,在一众文官武将的恭送声中,新人在内侍官和侍女的引导下,被送入精心布置的东宫(新房)。 此处原是一空置大殿,如今被彻底修缮一新,作为汉王与王妃的寝宫。 通往新房的廊道铺着红毯,两侧侍立的宫女内监皆垂首恭立。 就在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刻,江瀚借着宽大袖袍,悄然握住了王翌颖微凉的小手。 王翌颖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江瀚牢牢握住。 更过分的是,江瀚还借机伸出手指,在她细腻的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王翌颖瞬间耳根都红透了,凤冠下的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如鼓。 周围全是人,她又不敢有丝毫挣扎或异样,只能强作镇定,任由江瀚偷偷使坏。 王翌颖面红耳赤,却仍旧目不斜视,唯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甫一进入新房,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红绒地毯。 殿中四处装饰着大红锦缎和双喜字样的剪纸,巨大的龙凤喜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又透着一股暖昧的红光。 大殿东侧设有一张精致的紫檀木雕花榻,西侧是花梨木大案,上面摆放着各色干果点心和一对玉如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婚床。 床体极大,由名贵的紫檀木精心雕琢而成,床架上镂刻着“百子千孙”、“鸾凤和鸣”的吉祥图案。 床上铺着大红金丝锦被,床头四周悬挂着大红色的绣金罗帐,帐幔层层迭迭。 床榻前设有一张小几,上面正摆放着行合卺礼所需的器具,两半葫芦,一坛美酒。 内侍官唱礼,二人行合卺礼。 江瀚和王翌颍从桌上各拿起一半葫芦,从酒坛子里各取一瓢相互对饮。 饮酒时,江瀚的目光带着笑意落在王翌颖脸上,看得她羞窘不已,差点被酒呛到,只能慌忙用袖子掩面。 饮毕,将两瓢合为一体,由内侍妥善收存,象征“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随后是撒帐礼。 江瀚亲手将五色米、花生等吉物撒向婚床四周,并念诵吉祥祝词: “撒帐东,子孙旺;撒帐西,福禄齐……”,寓意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最后是结发礼。 二人各剪下一缕头发,用红色丝线细心捆扎在一起,装入一个精致的锦盒中珍藏,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所有礼仪终于完成。 内侍官与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并轻轻掩上殿门。 当消息传到外间宴席,说大王与王妃已共饮合卺酒、完成结发礼时,宴席上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好!!” 李老歪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礼成了!喝酒!!” “敬大王!敬王妃!” 众将轰然应和,纷纷举杯痛饮,欢声雷动。 王府内外,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喜庆的气氛弥漫在成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东宫的婚房里,随着内侍的退出,房间里就只剩下江瀚和王翌颖两人。 红烛摇曳,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私密。 王翌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完全不敢看对面的新郎官一眼。 江瀚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低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粗糙的指尖带着温热,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前几日见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 “可是紧张了?” 王翌颖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声如蚊蚋: “大……大王……” “还叫大王?” 江瀚挑眉,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该改口了。” 王翌颖被他逗得无处可躲,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意,最终鼓起勇气,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唤道: “夫……夫君……” “嗯。” 江瀚满意地笑了,这才放下手,却又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床榻, “折腾了一整日,规矩繁多,辛苦王妃了。” 王翌颖被他牵着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轻声回应: “礼不可废。” “能得汉王看重,依礼相待,妾不觉得辛苦。” 江瀚听罢,停下脚步,目光在她晕红的俏脸上流转,忽而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外面的礼是忙完了,可娘子是不是忘了还有一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王翌颖被他呵得痒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还……还有什么礼?” “当然是——” 江瀚拖长了语调,眼中挑逗之意更浓,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周公之礼了!” 王翌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江瀚的脖颈以防摔倒。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剧烈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江瀚哈哈大笑,抱着怀中温香软玉的美娇娘,只觉得轻若无物,三步并作两步便来到那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榻边。 江瀚将王翌颖放入柔软一片柔软的鲜红当中,高大的身躯随之欺近。 王翌颖仰望着他,烛光在江瀚身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更显得他锐利的眼眸深邃,几乎要将她融化。 王翌颖心跳如擂鼓,羞涩地别开视线,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江瀚俯下身,灵巧地取下凤冠,繁复的嫁衣如同花瓣般层层褪去; 烛光摇曳,映照着满室生春,衣衫委地,罗帐轻晃, 春宵帐暖,软玉温香,一夜的风光,才刚刚开始…… 与汉王府极尽隆重奢华的婚礼相比,普通士卒杨林的婚事,则是在同一天以另一种简单的方式进行着,充满了朴实和喜悦。 没有纳采问名,没有三媒六聘。 王桂兰没有翟衣凤冠,只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特意新染的红布棉袄,头上插着杨林用饷银给她买的银簪子,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彩。 杨林则换上了发下来的新军服,胸前戴着一朵大红绸花,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憨笑。 来喝喜酒的,都是杨林同哨的生死弟兄。 院子里勉强摆下三张方桌,菜肴远不如王府精致,但大碗堆尖的炖肉、整只油亮的烧鸡、管够的烧刀子酒,却散发着更为浓烈奔放的生活气息。 弟兄们吵吵嚷嚷,闹着新房,说着军营里的糙话,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小小的院落。 王桂兰带来的两个孩子,小石头和小丫,也换上了新衣,怯生生又兴奋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这群豪爽的军汉。 一个喝高了的同队袍泽,红着脸把两个孩子拉过来,粗糙的大手里塞满了松子: “娃,吃!” “以后……以后你爹要是敢凶你们,就跟咱说,咱抄家伙揍他!” 可那两孩子却梗着脖子,摇了摇头,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许打我爹!”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杨林看着这喧闹而温馨的一幕,眼眶忍不住发热。 他端起粗瓷海碗,里面晃动着烧刀子,对着众弟兄大声道: “弟兄们!我杨林粗汉一个,以前他娘的饭都吃不饱,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今天!” “能有自己的窝,还能娶上媳妇儿!” “这一切,都是大王给的!” “这碗酒,我敬大王,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 所有士卒轰然起身,无论醉醺醺的还是清醒的,都齐声吼道,声音洪亮真挚,然后仰头痛饮。 对于杨林而言,汉王那宛如天家盛典的大婚是遥不可及的神话,而他自己的婚事,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他不需要宫殿楼宇和繁文缛节,一个小小的院落,十来亩田土,再加上一个知冷知热、能扛起家的女人就足够了。 更别提还有两个喊他爹的便宜孩子。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今后死战不退的理由。 大王的婚礼昭告四川,凝聚的是江山;而他杨林的婚礼,安稳的是小家。 由这些千千万万个小家所组成的,正是江瀚这个新兴政权最坚实、最深厚的根基。 第277章 崇祯九年发展计划(一) 自江瀚称王、大婚后,整个四川赢来了一段难得的修整期。 麾下将士们纷纷成家立业,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昔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人不眨眼的军汉们,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顾家爱妻的顶梁柱。 每天不是忙着规划分到的田地,琢磨着该种稻还是种麦,怎么施肥灌溉; 就是聘请工匠乡邻,测量地基,搬运木石,一心琢磨着给家里起一所能遮风避雨、传宗接代的新宅子。 到了夜里,更是辛勤“操练”,努力为自家开枝散叶,一个个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忙碌,但对于这帮转战四省、在尸山血海里搏过命的汉子们来说,却一点都不觉得烦躁琐碎,反而甘之如饴,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 对于这帮士卒们来说,这种平凡的生活,他们盼了太久太久。 可底下的士卒们能休息,作为汉王的江瀚却忙得不可开交。 成都的汉王府内,大会小会是一个接一个,灯火常常彻夜不息。 拿下四川,仅仅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罢了,还有无数政务,等着江瀚一一处理。 首先重中之重的,就是粮食问题。 虽然大军从蜀王府、以及蜀藩一系在各地的王庄、粮店里,抄出了近三十万石粮食,但江瀚的心里却依旧没底。 他现在要养活的,可不只是单单只有麾下的军队。 四川各地百姓足有数百万之多,如今可都指着他汉王呢。 而且,江瀚很清楚,未来的气候只会越来越恶劣,小冰河期还没真正发力。 即便是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也难保不会遭遇特大水旱灾害。 一想到这些,江瀚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进一步解决粮食问题,他首先便找来了新上任的农部主事李兴怀。 存心殿内,李兴怀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恭敬地站在屏风后。 江瀚见状,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李主事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即可。” “这次我召你前来,主要是想问问今年龙安府、保宁府的赋税和营庄收成。” “应该已经统计出来了吧,你仔细和我说说。” 李兴怀接过内侍递来的椅子,谨慎地坐下半个屁股,随即开始汇报起来: “回大王,崇祯八年,龙安和保宁两府,虽然遭了水灾,但整体来说,还算风调雨顺。” “受灾比较严重的剑州、苍溪、青川所等地,减产约有七成。” “其余府县,地租加上新设营庄的收成,共得粮十一万三千二百石,银二万八千五百两。” 听了这个数字,江瀚有些诧异: “哦?这么多?” “没统计错吧?” 李兴怀翻着手上的册子,确认道: “没错,这是粮税司的李主事提交上来的结果。” “据他所说,大王均田减赋的政策深得民心,各地农户分了田地后,朝耕暮耘,兢兢业业。” “其中,赋税的大头还在营庄,占了近七成,收入尤为可观。” 江瀚听罢,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如今,他才是四川最大的地主。 除了分给士卒百姓的田产外,还有大把土地都握在江瀚手里。 对于这些抄没而来的田土,江瀚都实行了营庄制度。 本质上就是孙可望在云南整理内政时,搞的那套制度。 江瀚把这些土地整合后,分成了各个营庄,并派专人管理,雇佣佃户租种。 征收地租时,佃户和官府五五分成。 效率远比租给分散的小地主高,而且还免去了中间的盘剥。 末了,李兴怀合上册子,小心提醒道: “大王,别看今年收上来的粮食不少,但明年就没了。” “别忘了,您可是在称王大典上金口玉言,减免了四川全境一年的钱粮赋税。” 江瀚摆摆手: “无妨。” “去年收上来的,再加上成都府抄没的存粮,足够支撑几年的军民用度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咱们存粮不少,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指望年年风调雨顺。” “往后的年景,恐怕一年比一年更难,水灾、旱灾、蝗灾,轮着来都是常事,咱们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着川中几条主要河流: “首先,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兴修水利。” “这是头等大事!” “各处河堤、堰塘、渠系,该加固的加固,该疏浚的疏浚,不要吝啬人工和材料。” “水泥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让工部开足马力,卯足劲给我生产!” 江瀚说着说着,但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 “这样吧,干脆在你农部手下,再成立一个部门,就叫治水清吏司。” “我会下令从工部分出一批熟练匠人和工程队伍,划归你农部直辖,专门负责全川的水利修建和维护。” “生产水泥交给治水清吏司来做,工部我另有他用。” “其次,要在各州重要的府县,大规模兴建常平仓。” “丰年时平价购入粮食储满,遇到突发情况时,开仓平抑粮价、赈济灾民。” “最后,还得想方设法增产。” 江瀚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兴怀, “比如,在肥料上做做文章。” 李兴怀闻言有些诧异: “大王,这农家肥之事,川中各地农户自有法门。” “有的农户会将人畜粪便、草木灰、秸秆落叶等混杂,堆积起来用泥封盖,使其发酵腐熟,一两月后便可下地;” “而靠近河岸的农户,用的则是河塘淤泥肥。” “这些法子千百年来自有传承,大王无需操心此事。” 江瀚听罢,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不是让农户自己弄,而是集中力量,由官府来办这件事。” 他紧接着解释道, “咱们在各地不是有许多营庄吗?这些营庄土地可不少,需要大量的肥料养地,光靠佃户可没办法轻易解决。” “比如城里的夜香,我记得以往都是有专人收取,集中沤肥的吧?” “这些肥料可都是要花钱的,一般的佃户轻易不舍得买,这就要由官府来解决了。” 在中国的古代城市,收取粪便是一门有相当利润的行业。 而这门行业,通常都是由地方有势力的“粪霸”或行会控制。 他们向城镇住户收取费用或低价购买夜香,经过集中沤制后,再卖给村里的农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这活儿别看埋汰,但利润可不小,以往都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做。” “现在这帮人要么被我们清算,要么跑了,正好由官府接手!” 江瀚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由各州县衙门统一组织,收集城内粪便、在城外设立大型的官营沤肥场,集中沤制肥料。” “这些肥料,优先供应咱们的营庄,剩余的还可以平价卖给农户,一鱼两吃。” “再者,你说的河泥肥,也可以由官府出面,组织民夫,统一开挖。” “眼下正值冬季枯水期,这样搞既能清淤,还能挖泥肥田,可谓是一举两得。” 江瀚越说越觉得可行,朝着李兴怀吩咐道: “你仔细记下,等回去之后,再把我说的这些法子,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一式两份,一份报给我,一份留你农部存档。” “等日后察验,也好互相对照,论功记过。” 李兴怀听罢连忙点头,仔细记下此时。 他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大王,连人粪这等“贱业”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但其实,江瀚惦记的可不只是农家肥。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些化肥出来。 化肥可谓是后世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对于粮食增产有着革命性意义。 众所周知,化肥主要成分就是氮、磷、钾三种元素。 其中,氮肥能促进叶片生长,使植株茂盛;磷肥能促进根系发育和果实成熟; 钾肥能增强作物抗逆性,比如抗病、抗寒、抗旱等。 如果江瀚能搞出化肥,那么大幅度提升亩产将不在话下。 而好巧不巧,在明末,还真有一种类似化肥的物质普遍存在。 这种物质就是硝酸钾(KNO),是一种含有氮和钾的化合物。 这玩意儿听起来很陌生,但换个名字就耳熟了。 硝酸钾在民间,又叫土硝或者硝石,正是军中制造黑火药的关键原料。 但是吧,一般的土硝并不能直接用来施肥。 明末时期的硝石,大多都是从硝土中熬制出来的,其中硝酸钾的纯度并不高,含有不少杂质。 如果直接把它施用于农田,不仅营养元素难以吸收,反而可能烧毁农作物,甚至破坏土壤结构。 所以江瀚必须想办法,去除土硝里的杂质,然后再将其配比成化肥。 而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硝石是制备火药的关键材料,必须满足军中需求,剩下的才能用来制作化肥。 但化肥这玩意儿吧,你又必须量产才行,否则一斤两斤的化肥,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念及于此,江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看向李兴怀: “李主事,你是四川本地人,可曾知道本省哪里有产量大的硝石矿?” “就是军中用来造火药的硝土,我有急用。” 李兴怀被他问得一怔,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从粮食扯到了硝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回大王,臣下的老家江油,就有一处极大的产硝地。” “哦?仔细说说!” 李兴怀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 “就在江油县以北的重华镇一带,有座老君山。” “此山颇有神异,山中有许多天然形成的硝洞,规模很大,比较出名的有大兴洞、朝阳洞、天雨洞等。” “这些洞内四季阴凉,洞壁和底部的土层中富含硝土,附近乡民世代都有进洞熬硝的传统。” 李兴怀所说的老君山,是西南地区著名的硝矿产地,地质构造特殊,洞内蕴藏着丰富的硝酸盐矿产。 明朝时期,西南战事所需要的硝石,基本都出自于此;而清朝乾隆时期,为了攻打大、小金川地方土司,更是大规模开采过此地的硝石。 江瀚听完,眼前一亮,没想到在江油就有大规模的产硝地,看来得把这片地区纳入官营了。 对面的李兴怀见江瀚对硝洞如此感兴趣,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大王,您是不是想把老君山的硝洞都收归官营,然后雇人开采? “依属下看,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嗯?有何难处?” 李兴怀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 “大王有所不知,其实在明廷治下,老君山的硝洞一直都是官营的。” “朝廷为了确保火药原料,将附近熬硝的乡民都编入了硝匠户,子承父业,世代为朝廷熬硝,不得随意转行改业。” “据下臣所知,重华镇登记在册的硝匠户,就不下三四百户之多。” “但是吧,这项差事极其艰苦,匠户们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硝差。” “要是完不成定额,要么自家掏钱补税,要么就得去服更苦的徭役。” “再加上工作艰辛,待遇微薄,官府发放的月米,只有三五斗粮食,难以养家糊口。” “可就是这么点粮食,还要遭到层层盘剥,到手能剩多少全看运气。” 说到这,李兴怀两手一摊,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这等卖命又挨饿的营生?” “于是,这些硝匠户们全都逃了,拖家带口躲进了深山里,再也不肯出来。” “那老君山山脉连绵,地形复杂,各个硝洞分布得又散又隐蔽。” “这帮逃籍的硝匠们仗着复杂地形,跟官府的差役周旋。” “他们凭着手艺,自己找硝土、挖硝洞、私熬硝,然后偷偷运到山下的镇子里,卖给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商家,换点钱粮勉强糊口。” “虽然发不了财,但总比当牛做马强。” “官府好几次想进山清剿,但碍于地形原因,只能作罢。” “如今的老君山,早就成了官不举,民自采的混乱局面。” 江瀚听罢恍然大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原来是沉疴宿疾,怪不得呢。” “但如今江油已经换了主人,于公于私,这些硝石洞咱们都必须拿下。” 他扭头看向李兴怀,吩咐道: “这样吧,你回去后,立刻从农部和工部抽调精干人手,组织一个硝务督办处。” “我会下令让剑州驻军,调一队兵马过来,务必把老君山这片硝洞纳入官营。” “至于里面的硝匠,” 江瀚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礼后兵, “暂时先不要派兵清剿。” “去之后,找个本地的乡民,进山通知里面的硝匠。” “如今新朝雅政,所有匠籍、军籍一概废除,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不必再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当野人了。” “如果还想从事熬硝的,官府愿意公平买卖,按照质量、重量论价。” “他们熬出的硝,只要质量合格,我照单全收,现银结算。” “等初步建立信任后,再和他们谈雇佣的事情。” “只要他们点头,愿意进入官营的硝场干活,我不但按月足额发放口粮,还会根据每人开采、熬炼的硝石数量和质量,额外给予工钱,多劳多得。” “此事务必重视起来,军中火器日盛,需要海量硝石制造火药;而且粮食增产,也需要硝石。” 第278章 崇祯九年发展规划(二) 交代完农部的工作后,江瀚将李兴怀送至殿门外,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他躺在椅子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还没等他休息片刻,殿外的内侍便跑了进来,轻声通传道: “大王,学部王承弼王主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是要休息会儿还是.?” “快请!” 江瀚精神一振,立刻从躺椅上爬了起来。 教育改革,也是他接下来要重点规划的方向。 见到王承弼这个老丈人,江瀚随口和他寒暄了两句,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王主事,学部明年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办一场覆盖全川的抡才大典。” “眼下四川初定,各州县有不少空缺,急需补上。” “至于科举考试的内容,就按上次保宁府的内容来。” “往后,咱们的科举就不要再拘泥于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了。” “你王家是书香门第,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弊。” 这话像戳中了王承弼的痛处,他忍不住连连点头: “大王所言极是。” “大明科举自从太祖定下了八股取士的规矩,到后来是越走越偏。” “几百年过去,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早就被翻烂了,圣人之言也被拆得七零八碎,不成样子。” “不少士子为了中举,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只知道皓首穷经;别说算学、农学这些实用的学问,就连基本的民生疾苦都不懂,实在是悲哀。” 江瀚点点头,沉声道: “通过这种考试选出来的士子,很大部分都是长于空谈而短于实干的绣花枕头。” “在我治下,这种酸儒一概不能为官,必须要是能理政的实干之才。” 可话虽如此,但改革绝非一簇而就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和一刀切。 江瀚担心的是,如今四川的大部分学子,自幼苦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如果骤然变更考试内容,只怕他们会无所适从。 王承弼对此也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 “大王所虑极是。” “学子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前半生所学皆在于此,如果骤然变易,恐生事端。” “依臣下愚见,是不是可以把科举时间稍稍推迟,最好推迟到明年秋收之后。” “同时,由我学部提前公布考试范围,除了传统经义外,增设算学、农桑等学科,并给出参考书目。” “如此一来,既能昭示大王改革之意,也可以给全川士子一个缓冲和备考的时间,让他们知道该往何处用力。” 江瀚听罢,沉吟片刻: “嗯,不错,此法可行。” 但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按我的想法,如果要真正选拔出利于四川建设发展的人才,必须对整个教育选拔体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 “我的核心思路是,在承认儒学基础思想地位的同时,大幅提升算学、地理、农学、律法等实用学科的权重。” “如此一来,往后就能分科取士,这样才算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他进一步解释道, “儒学传承千年,并非无用,其强调的仁政、民本、忠义、秩序.这些思想,都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石。” “此为其优,不可轻废。” “但是其重道轻器,过分强调宗法伦理而压抑人性之处,便是糟粕,需逐渐革除。” “尤其像是程朱理学这类的歪经,必须打入另类,不能一味地厚古薄今,阻碍革新。” 江瀚的想法很简单,之所以选择儒学为核心,是因为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深耕数千年,如果骤然将其全盘推翻,必定会招致大乱。 而提升实用学科的地位,使其能够逐步和儒学分庭抗礼,这才是正确的改革方法。 王承弼听得仔细,心中只觉得震撼又钦佩,没想到江瀚想得如此长远,而且气魄这么大,竟然要从根本上挑战传承千年的儒学。 他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听大王的意思,是想创立一套新的科举制度了?” “但是,科举终究只是一种选拔制度,其根基仍然在于教育。” “如果底层的州县官学、私塾馆师们,仍然教的是四书五经的老一套,那下面的学子们就根本无从学起。” “没了教育支撑,新的科举制度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长久。” 江瀚赞赏地点点头: “王主事,你看得很准。” “所以,你学部接下来的任务,并不是仅仅操办一场科举,而是要着手推动教育层面的试点改革。”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条分缕析地细数着改革内容: “首先,要改革现有的官学体系,就必须编纂新教材。” “依我看,你学部可以在成都设立一个‘天府书院’,作为全川最高学府,率先垂范。” “书院要组织精通算学、农桑等学科的人才,重新编纂教材。” “内容要全面,像是经义、算学、农学概要、律法常识等学科,都要涵盖进去。” “编好教材后,要仔细审核,然后下发至各级官学,并明确告知各地适龄学子。” “未来的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等各级考试中,都将加入这些新的内容,让他们早做准备。” 江瀚顿了顿,翻页接着安排道: “其二,兴办官府学堂,进行示范。” “这所学堂就设在成都,由官府出资,暂时挂靠在我汉王府名下。” “前段时间祭奠忠烈祠,不是收了一批孤儿吗?” “把这批孤儿都送进这所学堂里,本王管他们吃住,让他们安心学习便是。” “在各地招聘馆师,先给他们开蒙,让他们识字,然后用新教材,分科授课。” “以三年为一期,学成之后,需通过童生试,才能进入更高阶段的学习。” “之后还有乡试、会试,教学难度一定要循序渐进。” “凡是入学子弟,如果六年内屡试不第,无法进入更高阶段的,要么转入军中效力;要么就回乡务农,做个平民百姓,安度余生。” 交代完这些,江瀚忽然想起一事,朝着王承弼询问道: “对了,成都应该有不少西洋传教士吧?” “我听说他们之中,颇有些精通天文、算数、测绘之辈。” “你要留意探访查证,如果真有才学,不妨把他们招来编纂教材,担任学堂馆师,教授其擅长的科目。” 末了,江瀚补充道: “还有,如今各类匠籍已被废除,对于有技术的工匠,也要打开上升通道。” “你回去后,好好和工部的庄启荣商议商议,你们两个部门共同出面,征集民间的能工巧匠。” “但凡有一技之长,能利于军工民生的,经过考核后,都可以纳入工部体系,授予官职,成为一名技术官员。” “注意了,一定要通知清楚,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享受相应品秩俸禄。” “通告全川上下,如果这些工匠有任何技术改良或者创新发明,当地官府必须立刻呈报于我。” “一经核实采用,本王重重有赏!” 王承弼默默将这一条条指令牢记于心,随后点头称是。 临走前,王承弼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回禀道: “大王,说起那帮泰西传教士……前些日子,确实有两人找到臣下,请求臣下能帮忙递个话,希望觐见大王。” “我见这两人虽然金发碧眼,但谈吐之间颇有些独到的见解,便没有立刻回绝。” “您……要不见见?” “哦?你认识他们?” 江瀚听了有些诧异,半开玩笑地问道, “莫非王主事已经受洗入教了?” 王承弼吓了一跳,立马从绣墩上窜了起来,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臣下绝没有入教。” “我只是……只是对泰西的一些学问略感好奇罢了。” “再加上大王平日言谈间,似乎对已故的明廷大学士徐光启颇为推崇,所以就多留意了几分。” “几天接触下来,我发现这两人对算学、天象、历法等颇有见解,这才斗胆开口向您引荐。” 江瀚见王承弼一副紧张模样,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王主事不用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这段时间,江瀚一直忙着规划内政军务,根本没时间接见这些西方传教士。 没想到这帮人竟然找到了王家头上。 他喝了口茶,随即追问道: “来找你的两位传教士,分别叫什么名字?” “可是利类思和安文思?” 在江瀚的记忆里,明末清初这个时间段,在四川活动的最有名的传教士似乎就是这两人。 这俩倒霉蛋在四川传教,结果却被张献忠给逮了,《圣教入川记》就是他俩写的。 可王承弼却摇了摇头,推翻了江瀚的猜想: “回大王,并非此二人。” “来找臣的,一位名叫费平托,另一位叫乔昂。” 江瀚闻言一愣,这两个名字他可没听过。 王承弼见状,立刻提议道: “他们二人,已经在臣的府邸借住了一段时日。” “大王如果想召见,臣立刻回去通知他俩。” 第279章 接见泰西传教士 见王承弼如此积极,江瀚也不好否了他。 “不必麻烦了。” 江瀚当即起身,朝着殿外值守的亲兵吩咐道, “立刻派人去王主事府上,把那两位叫做费平托和乔昂的泰西传教士请来王府。” “是!” 亲兵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两位身着儒衫、胸前挂着十字架、高鼻深目的传教士,便被引到了存心殿外。 经过仔细地搜检后,两人才被允许入内。 费平托和乔昂看着眼前华贵的存心殿,心中十分忐忑。 自从进入四川以来,哦不对,是自从进入大明以来,他们的传教事业可谓是举步维艰。 东方的百姓们多信奉佛道,或恪守儒家传统。 这些百姓对他们所宣扬的教义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是对他们金发碧眼的外貌啧啧称奇。 真正受洗者寥寥无几。 川中闭塞,不少士绅视其为异端邪说,敬而远之。 费平托和乔昂两人,虽然凭借着精巧器物、以及泰西知识,结交了一些如同王承弼这样的开明官员。 但这毕竟只是少数。 无奈之下,他俩也只好壮着胆子,请求王承弼代为引荐江瀚。 本以为汉王日理万机,希望渺茫,可如今突然接到消息,自然是格外谨慎。 走进殿内,两人见到端坐于桌案后的汉王,依照礼仪,便要撩袍跪下行叩拜大礼。 可江瀚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起来吧。” “在我这里,若非重大典礼场合,日常相见不必行此大礼,躬身揖手即可。” “看座。” 一旁的内侍立刻搬来两个绣墩。 两位传教士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半坐在绣墩上,身体绷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好奇。 江瀚目光扫过二人,开口问道: “初次见面,二位先生来自何方?” “又该如何称呼?”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鼻梁高挺的传教士率先起身,用略显蹩脚的西南官话回答道: “尊敬的汉王殿下,我名叫费平托,来自葡萄牙,也就是大明所说的佛郎机。” 江瀚点点头: “原来是葡萄牙人,我知道了。” 他随即追问道, “你可认识一位名叫安文思的传教士?” “据我所知,他应当也是你们葡萄牙人,似乎还是那位著名航海家麦哲伦的后裔。” 费平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的困惑之色。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大王,您所说的安文思,在我的印象里,目前在中国传教的同僚中,似乎没有使用这个名字的。” “或许……您说的是他的教名?” 江瀚和费平托两人都不清楚,安文思原本名叫加伯利埃·麦哲伦,要等到崇祯十三年后,他会才进入中国。 现在才崇祯八年,自然是查无此人。 为了弥补未能回答上问题的尴尬,费平托接着补充道: “我虽然不认识这位安文思,但麦哲伦家族我很熟悉。” “麦哲伦家族的因为其独子卡洛斯早逝,现已断绝。” “但它们的旁系亲属,我还是认识不少的” 江瀚听他扯了半天家族谱系,虽然有些绕,但关键信息听懂了——是亲戚,而且似乎关系不远。 如此一来就好办多了。 将来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通过这个费平托,把那个安文思给提前弄到四川来。 在江瀚的印象里,安文思似乎是个学贯中西的人才,要是能拐过来就好了。 “很好。” 江瀚不再深究此事,而是把目光转向另一位稍显年轻的传教士。 那位传教士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 “尊敬的汉王殿下,我名叫乔昂,来自意大里亚。 “那里是教皇居住的罗马所在,因此也叫天主国。” 江瀚颔首表示了解,随后便切入正题: “今天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事相商。” “我打算在四川开办学堂,编纂一批新教材,内容需涵盖算学、天文、地理、测量等学科。” “素闻泰西在这些方面颇有建树,希望二位能够出力,主持或参与教材的编纂事宜。” 两人一听,脸上瞬间涌现出一阵惊喜。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传播天主信仰。 而接近权力核心、通过展示西方学术的优越性来吸引上位者注意,正是最重要也是最有效的传教策略。 如今听到江瀚主动提出要求,怎能不喜? 两人立刻站起身,深深躬身行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愿为大王效劳!我等必定竭尽所能!” “很好。” 江瀚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接着补充道: “编纂教材时,需注意由浅入深,按照学识难易程度区分等级,循序渐进,以便教学。” “谨遵大王吩咐!”两人异口同声。 其中,胆子稍大些的费平托试探着问道: “大王似乎对我泰西学术颇为了解,不知……不知大王能否允许我等,在您的治下自由传播天主福音?”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一旁的乔昂更是一脸惊悚的看着自己的同僚,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的汉王只是略作思索,便点头应下了此事。 “可以。” “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我编纂教材,传授实学,我可以在成都划拨地皮,允许你们建造一座教堂。” 两位传教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在大明苦苦挣扎,却求而不得的传教许可,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了! 两人再次深深鞠躬,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谢恩: “感谢大王的恩典!” “我等必定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江瀚见状,决定再给他们加一把火,画张更大的饼。 “我听闻澳门濠镜那边,还有不少学识渊博、精通中西之学的传教士。” “你们可以写信过去,邀请他们来四川。” “但凡能带来令我满意的技术、书籍或人才,我绝不吝啬赏赐。” “其中尤为出众者,甚至可以考虑授予官职,为我效力。” 入朝为官! 这个诱惑对于这些渴望影响东方帝国的传教士而言,是根本无法抗拒的。 两人顿时热血上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请大王放心!” “我们回去之后立刻就给澳门、甚至给果阿、马尼拉的同僚们写信,一定将最有才华的学者和最新奇的技艺带来大王麾下!” 江瀚满意地笑了: “好,那我就静候二位佳音了。” “今天先到这里,具体事宜,王主事会与你们对接。” 两人知趣地立刻起身,再次行礼,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存心殿。 刚一走出大殿,来到无人处,两位传教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几乎是热泪盈眶。 他们在东方蹉跎数年,备受冷遇,今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传教许可,更获得了汉王的青睐和重任! 两人激动地握紧双手,低声用母语祈祷赞美,仿佛看到了无数信徒皈依、教堂林立的美好未来。 殿内,看着两人激动离去的背影,王承弼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转向江瀚,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大王,这些泰西传教士,确实身怀一些奇巧之学,用于编纂教材、格物造器或有益处。” “但允许其传教,甚至是许以官职,是否有些不妥?” “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昔年蒙元之时,亦曾重用色目人,各种外教林立,纷繁杂乱。” “蒙元曾尊藏传佛教僧侣为帝师,地位崇高,参与朝政;又重用色目官僚理财,盘剥苛酷,引发汉人强烈不满,乃至加速其国祚崩塌。” “此等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而且西方教义,与我华夏礼教有颇多扞格之处,若任其肆意传播,怕是会流毒一方啊。” 江瀚摆摆手,胸有成竹: “王主事多虑了。” “我只说许以官职,又没说明是什么官职。” “将来如果真要授官,大不了扔给他一个钦天监下设的六品五官正、灵台郎之类的官职。” “届时负责修订历法、观测天象。” “这叫以其所长,服务于我,这类官职又没什么实权,影响不了大局。” 他冷笑一下,向王承弼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这帮泰西传教士,看似谦恭有礼,学问渊博,但其实个个都野心不小。” “这帮人最是欺软怕硬,明面上号称传播福音的牧羊人,骨子里却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征服者。” “纵观泰西诸国近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其船队所到之处,往往紧随而来的便是杀戮与征服。” “这帮传教士以上帝之名,行掠夺屠戮之实,无数当地部落、文明毁于一旦。” “在天竺,在马六甲,其商业据点与军事堡垒常与教堂同时建立。” “传教与征服,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回事,一体两面罢了。” “这群人不光对那些小部落有想法,甚至还曾经对大明露出过獠牙。” “早在嘉靖年间,便有传教士企图从澳门濠镜,强行进入内地传教,遭遇挫败。” “初期时,他们因不懂大明语言礼仪,举步维艰。” “曾有人宣称,要用武力迫使中国的皇帝给予传教士进入中国传教的权利,同时给予当地人接受真理的权利。” “这帮人曾写信回国,企图调遣军队攻打大明。” “甚至有更疯狂的大吕宋西班牙人,真的制定过军事计划,企图凭借两千火枪兵,征服大明。” “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其觊觎之心,暴露无遗。” “直到后来发现东方帝国的强大,他们才打消了武力征服的心思,转而提出适应政策,要求传教士学习汉语、熟读儒家经典、礼仪。” “这帮西儒,通过展示泰西学问、奇物来吸引士大夫阶层,这才慢慢获准进入内地。” “眼前的谦恭,不过是一种策略转变罢了。” 王承弼听完这番秘辛,脸上已是一片惊怒交加: “没想到这些红毛夷人,竟包藏如此祸心!” “其行径,与倭寇何异?只不过更加狡猾隐蔽而已!” “大王既然知道此事,为何还要准许其传教,甚至还许诺划分地皮,让他们兴建教堂?” “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江瀚听罢,白了他一眼: “废话!要想马儿跑,你总得让马儿吃点草吧?” “这帮泰西传教士虽然包藏野心,但肚子里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天文历法、数学测绘、火器改良,机械制造,泰西诸国都有着不小的造诣。” “如今我仅凭一座教堂,几个钦天监的虚职,就能换来他们积累百年的知识体系。” “这笔买卖,换你你不做?” 第280章 忽悠洋人 王承弼听了江瀚这番话,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他躬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大王,依臣下愚见,还是得小心这帮传教士在私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万一这帮人偷偷发展信徒,到时候尾大不掉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白莲教的例子,可还历历在目啊。” 其实对于西方传教士这个问题,江瀚并不怎么担忧。 大明的百姓们可不像非洲、美洲那些茹毛饮血的部落野人。 千年传承下来的文明,自有其根基和韧性。 论出世,有佛教、道教深入人心;论入世,儒家道统更是渗入东方大国的血脉肌理。 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西洋教派,如果不经过一番脱胎换骨的改造,想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谈何容易? 即便是后世,教堂也得依靠发鸡蛋、发牛奶这一招,才能勉强吸引一些爱占便宜的市井百姓前来。 等好处到手了,谁还听你叨叨什么福音、圣教? 不过,王承弼说的也不算错,确实要提防有心之人借用外来教派的名头,曲解教义,滋生事端。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这些虔诚信教之辈,往往不事生产,而又行事偏激,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他思索片刻,随即招来一旁侍立的内侍, “拿纸笔来!”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袍的小黄门快步进来,手里捧着纸笔,躬身候着。 “我说,你记。” “记完后,立刻送到户部、礼部的赵主事手上。” 那小黄门点点头,连忙提笔蘸墨,屏息凝神。 江瀚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细数着命令: “着礼部,即日起将原有的僧录司、道录司整合归一,成立一个新衙门。” “新衙门就叫宗仪院,负责总摄一切宗教事务。” “无论是拜佛的、修道的,还是信那西洋上帝的,所有僧侣教士,必须一一登记造册,纳入宗仪院管辖。” “另外,这些人的税同样要收,而且要给我重重地收!” “所有宗教人员,如果没有宗仪院的度牒,一律不得传教,甚至连僧袍道服都不准穿。” “胆敢私穿的,一律按僭越论处!” “还有,要让宗仪院有意识地,削减那西洋教派的信徒规模,想办法给他们设置点障碍。” “譬如,对这些信徒加征一成信教税,或者干脆限制其科举入仕……诸如此类,要用政策宏观调控。” “行了,暂时就这些,先交给赵主事去办吧。” 那小黄门一字不差地记录完毕,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存心殿,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庑深处。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王承弼: “泰西诸国为了来东方传教,派出来的无一不是精英,不用白不用。” “咱们得把这群人的本事榨干,让他们总觉得再努努力就能建教堂,再努努力就能广收信徒。” “这样他们才会源源不断地把新学问、新技术送过来。” 王承弼细细品味着江瀚刚刚的一系列安排,这才恍然大悟。 汉王哪里是纵容传教,分明是把这些传教士当成了储备学问的粮仓,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打一杆子。 只有让这群传教士始终怀揣希望,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泰西诸国的学问和技术给带到四川来。 只要泰西的军队无法跨海而来,以武力碾压汉军,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放开手脚传教。 而汉王这边,只需要几道政令下去,比如用征税限制底层信徒,用科举前途威胁中层士大夫。 如此一来,这天主教就会像无根之萍一样,永远无法大规模扩张,只能在汉王眼皮子底下乞讨求活。 说实话,王承弼很不理解这些泰西精英。 这帮人个个都是人中翘楚,为了所谓的传教,竟然不辞辛苦,漂洋过海都要跑来大明传教。 值得吗? 他正想着呢,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大王,户部、礼部的赵主事,粮税司的李主事,还有工部庄大匠已在殿外候见。” 王承弼闻声,立刻知趣地起身: “大王既然还有要事,臣下便先行告退了。” 江瀚点点头,起身亲自将他送至殿门处,随后又将赵胜、李立远和庄启荣三人迎了进来。 见到汉王竟亲自迎送,三人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 江瀚也没有过多寒暄,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首先看向李立远,吩咐道: “李主事,如今四川初定,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厘清赋税,充盈府库。” “你手下的粮税司,规模也必须扩大。” “原先两曹一营的架构不变,但要在各府、州、县等地,层层设置粮税司下属机构,确保税赋能直接收归中枢。” “上级的审计曹须严格监管下级账目,所有收支要做到清晰可查,否则以贪腐论处!” “最终汇总的账目,必须呈报于我,并同时抄送户部核对。” “两方检验后无误后,方可归档。” 李立远神情一凛,郑重应道: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王重托!” 交代完粮税司,江瀚的目光又转向兼管户部和礼部的赵胜: “赵主事,你身兼两部,礼部暂时可以放一放,但户部的职权需要重新明晰才行。” “征税一事,我已经交由粮税司专管,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户部只需要负责监管和审计,替我把好关。” “此外,对于户口、田亩这些核心数据,你们户部必须做到了如指掌,至少五年就要重新核查一次,不容有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户部作为掌管钱粮的核心部门,我对户部的期望,是想将其逐步改编成一个能挣钱,会花钱的衙门。” “今后其他各个部门,凡事要做什么事的,必须提前拟好预算,报由你户部核实后,在呈送给我最终用印。”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挣钱了。” 江瀚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庄启荣,解释道, “这也是我今天叫你们二人一同前来的原因。” “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今后该怎么开源生财。” “我的初步想法是,工部需要独立一个司出来,专门制作精巧器物,然后售卖给各地的有钱人。” “此前,我在蜀王府里抄出来不少西洋自鸣钟,你们可以试着仿制,或者请教泰西来的传教士。” “只要仿制出来,我转头就能让商队把西洋钟带到雪区,卖给那帮高原上的贵族。” 庄启荣听罢点了点头,只要不是什么太复杂的玩意儿,轻易难不倒他工部的能工巧匠们。 而一旁的赵胜思索片刻后,也接着补充道: “大王,依我看,如今四川已定,那么盐铁的专营之利就必须牢牢抓在咱们手中。” “四川一带井盐盛行,应当全部收归官有,设立盐官,统一发售,同时严厉打击私盐贩子。” “至于铁器,那就要看工部的大匠们了。” 江瀚听罢点点头,十分赞同: “有道理,盐铁专营是必须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但是,价格也要定得合理才行,毕竟百姓们吃不起盐可是会出事的。” “你回去算个账,制定一个统一价格。” 定下此事后,江瀚又看向庄启荣,询问道: “庄大匠,你工部如今麾下有多少工匠?” “各类作坊产能如何?” 庄启荣连忙拱手回答,声音洪亮: “回大王,工部现有在册工匠八千四百余人,学徒两千余人。” “其中,冶铁司独占四千铁匠,织造局有两千织匠、染匠;新设的琉璃坊有三百余人。” “其余的像是木匠、车匠、陶匠等,合计还有两千余人。” 可江瀚听了还是有些不满意,摇了摇头: “这个数量,对于一省之地来说,还是有些太少了。” “我此前已经下令学部,在全川范围内广招各类匠人,并且还废除了明廷的匠户制度。” “后续招募上来的工匠,由你工部负责考核筛选,择优录用,务必尽快扩大工匠规模。” “还有一点,你们工部的大将们,个个都是手艺精湛,经验老道之辈。” “但是,光有手上的绝活还不够。” 江瀚话锋一转, “我希望你们不仅能‘知其然’,更要能‘究其所以然’。” “不要只顾着闷头打铁制器,最好能总结出背后的规律,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其中的原理又是什么。” “这叫实践与理论并行。” “学部的王主事,正在主持编纂新教材,我希望你们这些匠户,也帮着出出力。” “如果能总结出一套可靠的原理,本王重重有赏,而且还会将其编纂成册,写入教材。” 庄启荣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大王……您这可是给我出难题了。” “咱这些匠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就是些手上的功夫,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哪能讲出什么原理呢?” 江瀚看着庄启荣这幅样子,也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毕竟历朝历代的工匠都这样,一没文化,根本无法把经验记录下来,编纂成册。 二来嘛,师傅也怕徒弟抢饭碗,总想着留几手,结果好多手艺传着传着就断了; 最关键的还是朝廷,朝廷只管打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从来不会细问。 而深受儒学影响的官僚、学子们只会认为这些都是奇巧淫技,上不得台面,哪里还会深究其中道理? 重实践,轻理论,这是历朝历代工匠们的弱点,一时半会难以改变。 江瀚对此也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 他琢磨着,或许自己要亲自下场,先编写一些最基础的数理教材,交给学部,强行推动科学教育。 但是吧,这也并非什么长久之计。 除了江瀚,恐怕其他人根本看不懂这些教材。 没有相应的师资力量,江瀚就算是累死,也教不出几个懂科学的人才出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此事还是急不得,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几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忽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王妃到——” 话音刚落,王翌颖便带着侍女,款步踏入殿中。 她看了眼殿内的烛火,又看了看几人疲惫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晚了,大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让几位臣工休息了吧?” “国事虽重,但还需张弛有度。” 江瀚这才恍然抬头,只见窗外已经挂着一轮圆月,烛火都烧了半寸长。 “王妃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翌颖将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到江瀚面前,无奈道: “已经到亥时了。” “你是忘了时辰,几位大人怕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了。” 江瀚环顾赵胜几人,果然见他们面带倦色,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 他不由失笑,长舒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诸位回去好生休息。” “回去后,记得把事情落实好,有问题随时上报。”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准备告退。 可王翌颖却叫住了他们: “诸位大人且慢。” “各位辛苦了,这是王府里刚做的点心,聊以垫腹,如果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说罢,她便示意身后侍女,将几个精巧的食盒递给三位大臣。 几人连忙躬身接过,感激道: “谢王妃体恤!” “我等就先行告退了。” 江瀚挥挥手:“都回吧。” 等几位臣工相继离去,王翌颖又让内侍进殿,端来了几盘热菜摆到案上。 一碗炖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虽然不算丰盛,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殿外值守的亲兵队长冯承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前在军中,提醒江瀚吃饭休息都是他的差事,现在全让王妃抢了去,这找谁说理去? 江瀚吃得心满意足,擦了擦嘴,拉着王翌颖的手,嘿嘿一笑: “吃饱了,有力气了,咱回内院!” 王翌颖脸颊微红,任由他拉着,快步走了出去。 江瀚令旨既下,各部门便遵照指示,立刻行动了起来。 农部的李兴怀亲自带着人,乘船赶到了江油的老君山硝洞。 面对多藏在深山里的硝匠户们,他软硬兼施。 他一方面宣示汉王新政,告知硝匠户们废除匠籍一事,并允诺按照官价,公平收购硝石,而且还大力招揽他们,加入官办的工坊,按月发放钱粮,按量给予赏钱; 另一方面,他联合从剑州调来的军队,封堵了几处主要硝洞出口,做出进山大肆搜捕的姿态。 在银钱的诱惑和刀兵的威胁下,这帮深山里的熬硝佬们权衡利弊后,陆续有人试探着走出山洞,开始与官府接触。 李兴怀趁热打铁,立刻上奏江瀚,在江油县设立了制硝所,直属工部,专门负责硝石的开采、收购和粗炼。 至于江瀚曾隐约提及的“化肥”一事,李兴怀苦思冥想后,仍不得要领。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将其单独列册记录,等待日后江瀚亲自定夺。 处理完江油的硝洞事宜后,李兴怀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各地,督导各州县落实“官营沤肥”的政策。 各地衙门纷纷组织人手,在城中设立“净行社”,专门收集城里的粪便污物,并于城外低洼处,设立大型官营沤肥场,集中堆肥发酵。 同时,趁着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农部又招募了大量农闲时的民夫,疏浚河道沟渠,挖掘河底淤泥。 这些淤泥堆在田间地头,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后,便可直接作为优质的河泥肥使用。 一时间,四川各城镇周边,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粪便、淤泥发酵的酸臭味。 另一方面,学部主事王承弼回到衙门后,即刻行文川内各府、州、县学,张贴告示,晓谕全川士子。 在告示中,他将科举考试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初十,并公布了大致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目。 除了传统经义外,还包括了像是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以及《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之类的书籍。 这份书目清单,一经公布,便在四川的士林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看着这份清单,这些常年埋头在四书五经、揣摩八股程文的学子显得十分茫然。 他们有不少人,甚至连这些书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更别提研读,精通了。 尽管此前保宁府的科举改革,早已传出了一些风声,但大多数人并未当真,认为这不过是一府之地的小打小闹罢了。 可如今四川易主,新政俨然拉开序幕。 这帮学子才突然反应过来,两百多年的科举,竟然真的说改就改? 一些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和自视甚高的举人们对此是嗤之以鼻,公开发表言论,抵制这等“不伦不类”的新科举。 但更多嗅觉敏锐的读书人,却从中窥见了时代变革的气息。 这或许是晋身的新坦途。 于是乎,四川各地的学子们争相寻购、试图提前研读考试书籍。 买不到的,就亲自誊抄摘录,甚至一度导致了四川纸贵的奇景。 而王承弼自己,则是亲自坐镇成都,组织人手编纂新教材。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两位西洋传教士费平托和乔昂。 他们不仅倾其所能,将航海、天文、地理、几何等知识编纂成文; 更是连夜写信,并委托教中同僚携带信件,以最快速度前往澳门濠镜。 信中,他们极尽描绘之能事,把江瀚赞誉为“东方前所未见的开明贤主”,并声称遇到了千载难逢的传教良机。 “机不可失!” 他们在信中写道, “各位教中同僚,我们在遥远而神秘的大明西南,遇见了一位真正睿智开明的君主——汉王殿下!” “汉王不仅对我等传教士以礼相待,更在言谈间对泰西学问,展现出了深厚的兴趣和卓绝的见识。” “如今,我和乔昂神父已经荣幸地被聘请为,四川最高学府的教材编纂者。” “汉王殿下已经亲口允诺,如果我们工作卓越,将特许我教在四川境内建造教堂,传播福音!” “甚至,汉王还提到,会授予杰出者官职,参与治理这片广袤的土地!” “我与乔昂神父深感自身学识有限,特此恳请诸位博学的同僚火速启程,前来成都。” “请务必把这个消息告知果阿、马六甲、吕宋,乃至教会诸国的同仁。” “东方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对我们敞开大门。” “请务必将汉王殿下所需要的航海、制图、天文、地理、火器等等一切先进的学问与技术,统统带来东方!” 第281章 各方反应 崇祯八年十二月,一支信使小队,带着费平托与乔昂的书信悄然离开成都,取道东进,直奔澳门濠镜而去。 信使一路疾行,而川中的许多消息,也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扩散开来。 四川易主、贼首称“汉王”、废除苛捐杂税、均田分地、甚至公然邀请泰西传教士入川…… 这些光怪陆离、而又石破天惊的消息,比朝廷的邸报更快一步席卷了东南沿海,在各地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澳门,濠镜。 当费平托和乔昂的亲笔信送达耶稣会驻地时,整个驻地都沸腾了。 驻地的负责人,资深耶稣会士曾德昭神父捧着信件,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上帝啊……这简直是一个神迹!”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东方竟然真的向我们敞开了大门!” “万千迷途的羔羊有救了!” 曾德昭立刻召集了所有会士,向他们宣读自己的命令: “费利佩,你立刻乘船前往马六甲,向主教和总督报告。” “曼努埃尔,你以最快速度前往菲律宾,告知那里的教会和西班牙当局!” “我们要把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罗马,传回里斯本!” 一时间,整个澳门教区都动了起来。 数十艘帆船满载着希望与野心,相继驶离港口,准备把来自四川的消息,带往广阔的海外。 而与这帮传教士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南士绅们的恐慌。 从信使和随行人员口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在他们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那些泥腿子们冲进高门大院,抢走四川官绅们的粮食、银钱; 将他们视若性命的田产瓜分一空……甚至开设公堂,刀斧加身! 苏州、松江、杭州等地的深宅大院里,乡绅们聚在一起,脸色煞白,窃窃私语。 “打土豪?分田地?” “这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族中有一支在四川开枝散叶,是他们亲口说的!” “那姓江的贼酋,鼓动各地佃户、农民冲进官绅的宅院里烧杀抢掠;贼兵还会把田契当场烧毁,随后将田地分给那些无土之人。” “听说……听说稍有反抗,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妈的!”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咱们南直隶、江浙一带,每年给朝廷输饷数百万两,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天天喊着剿匪剿匪,结果贼寇是越缴越多!” “不仅让流寇破了凤阳,烧了皇陵,现在竟连一省之地都丢给了贼人,还让人称王立制了?!” “洪承畴、卢象升都是干什么吃的?!” “万一……万一那姓江的贼子打出四川,流毒江南,我等……我等该如何是好?”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江南各地的士绅当中不断传播。 四川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江南的明天? 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和根基,正在遥远的西南被连根拔起。 这种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北方流寇和关外鞑子的担忧。 而江南士林,对此则充斥着愤怒与鄙夷。 这帮学子们虽然对大明朝廷颇有微词,但贼酋在四川的所作所为,无疑是颠覆了他们心中的道统。 “僭号称王,此乃国贼!” “所谓的新科举,不考经义文章,竟考什么算学、杂工、农事……” “简直是斯文扫地,败坏伦常!” “贼酋以卑劣之术惑乱人心,妄图以西学治国理政,简直是以卑凌尊,想要灭我儒学道统!” 言谈间,这帮学子们把四川的政权贬斥为“西蜀伪朝”,怒骂其政策为“暴秦苛政”,称新科举是“沐猴而冠”…… 他们极尽口诛笔伐之能事,仿佛用唾沫星子,就能将他们口中的“伪朝”淹没。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某位东南沿海的野心家,则对这些来自西南一隅的消息,颇感兴趣。 福建泉州,安平镇。 这里是大明海防游击、也是东南海上无可争议的霸主——郑芝龙的核心据点。 “大明两京十三省,如今竟然丢了一省?!” 当郑芝龙听到心腹汇报四川之事时,手中微微一颤,显得无比惊讶。 “西北明军竟然败给了一群流寇?” 郑芝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时的他,正值人生巅峰。 崇祯六年,郑芝龙背靠大明朝廷,在金门海战中大败老对手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声威大震。 崇祯八年,他又刚刚火并了另一个大海盗刘香,彻底统一了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 郑家的商业版图庞大无比,遍及东洋、南洋。 从日本的平户、长崎,到南洋的吕宋、巴达维亚,甚至远至印度。 郑芝龙麾下的舰队拥有超过三千艘大小船只,人员构成复杂,包括汉人、日本人、朝鲜人、东南亚土著乃至非洲黑人,号称拥众数十万,是不折不扣的“海贼王”。 可虽然郑家雄踞海上,坐拥如此势力,但说到底,郑家是离不开大陆的。 在郑芝龙的构想中,他最好是能依托大明官方身份,垄断富庶的东南沿海,从而在利润惊人的海上贸易中攫取利益。 至于朝廷是谁当家做主,对他一个海贼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眼下大明是正统,所以郑芝龙才会接受了明廷的招安,一心想要在朝廷里混个一官半职。 甚至,他还打算把儿子郑森送往南京国子监读书,方便将来入朝为官。 毕竟朝中有人,才好做生意。 但最近大明的局势,让他越来越感到不安。 越来越多的消息表明,大明朝好像已经是行将就木,日薄西山了。 辽东的建州女真几乎是年年叩关,不断给明廷放血;西北乃至中原一带,流寇肆虐,天灾人祸不断。 如今,竟然又冒出一个在四川称王立制的江瀚? 郑芝龙不禁为大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对自己接受招安的决策,打上了一个问号。 “朝廷……怕是越来越靠不住了。” 他暗自思忖。 不过,换个角度看,大明内陆越乱,朝廷对海洋的控制力和注意力就越弱,他郑家的海上王国反而会更加超然独立。 “四川……汉王……” 郑芝龙端坐于暖房中,嘴里不停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万一……万一这个姓江的真能成事,自己是不是得提前搭根线,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这儿,他立刻招来心腹,吩咐道: “加派人手,盯紧四川方向传来的所有消息,定期汇报于我!” “另外,你去通知芝凤,让他组织一支精干的商队,多备些沿海的紧俏货。” “试试看能不能从长江口逆流而上,想办法接触一下四川那帮人。” “不必声张,先探探路,搭个桥。” 而在大明版图的另一头,来自四川的消息,很快便从东南一带传到了北方,直送大明京师。 此时正值崇祯九年正月,北京城还笼罩在节日的氛围当中。 虽然即将迎来上元佳节,但紫禁城中的皇帝朱由检,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凤阳沦陷,皇陵被毁。 整整一年过去,尽管卢象升奋力围剿,但焚毁他朱家祖坟的张贼、献贼仍然还在南直隶一带四处流窜。 到如今,西南方向竟然又传来了逆贼窃据一省、僭越称尊的的噩耗。 朱由检的心情可谓是郁闷到了极点。 自从他登基以来,可谓是诸事不顺,天灾人祸如影随形。 关外的建州女真他束手无策,而内地的流寇又是愈剿愈多。 再加上盘踞四川、称王立制的心腹大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朱由检的内心。 自从去年凤阳皇陵被毁后,他便一直素服避殿,减膳撤乐,以示哀悼和自责。 为了激励臣子和麾下的将士们奋进,朱由检还装模做样的昭告四方: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九年于兹。” “水旱频仍,流寇未灭,虏寇又至。” “此皆朕不德所致。自今始,朕旦夕居武英殿,省愆修德。凡章奏即于殿中省览。” 意思很简单,自己作为皇帝失职,没能消灭叛贼,洗雪国耻,从此以后,他就住在武英殿天天办公了。 这无疑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作秀。 朱由检摆出这幅近乎自虐的样子,其目的就是向臣子们展示自己的励精图治。 他希望借此,激发大臣们的忠君报国之心,从而奋发图强,早日剿灭贼寇。 可令朱由检没想到的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对此却反应冷淡,几乎是视而不见。 只有远在前线剿匪的卢象升,才把他的这番话当真了。 卢象升专门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札子,恳请皇帝必保重龙体,剿贼不利都是他们这些臣子的错。 等来年开春,他一定会亲率大军,扫荡群丑贼,以报君恩。 卢象升说到做到。 他先是花了数月的时间,把流窜于湖广一带的贼寇剿灭,并于崇祯九年正月,在凤阳府大会诸将,展开了一次全面的总动员。 之所以选择在凤阳召开大会,卢象升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希望麾下的文官武将们,知耻而后勇,奋力剿贼。 在大会上,卢象升毫不客气把南直隶、湖广一带的巡抚总兵们都训了一顿。 这些人不仅尸位素餐、而且还畏敌如虎, 其中,卢象升还特别点了凤阳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等人的名字,借此警告他们要注意提防贼兵。 可卢象升虽然是一腔热血,公心为国,但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却让参会的文官武将们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把会议地点设在凤阳,已经是打脸了; 现在又加上如此直白的斥责,更让许多人心中不快,暗生抵触。 想让我们支持你剿匪?做梦去吧! 就这样,一场本该同仇敌忾、凝聚人心的战前动员,最终却反应平平,根本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无奈之下,卢象升又写下了一封奏疏,直送京师,希望能获得皇帝陛下的绝对支持。 在这封奏疏中,他几乎是全盘推翻了朝廷以往的围剿方略,提出了自己的一整套思路。 他先是大力批评了朝廷之前的政策,称其调兵无度,遗祸无穷。 朝廷总是等贼寇闹大了才匆忙调兵,兵调过来了又不给足粮饷。 结果许多官兵非但没能剿贼,反而却因饥寒交迫而纷纷投了贼人,导致了恶性循环。 (贼横而后调兵,贼多而后增兵,是为后局;兵至而后议饷,兵集而后请饷,是为危形。况请饷未敷,兵将从贼而为寇,是八年来所请之兵皆贼党,所用之饷皆盗粮也。) 接着,他明确对崇祯提出要求,既然要任用他和洪承畴剿匪,就必须赋予他们专断之权。 像什么监军太监之类的,就别再派过来了。 “总督、总理宜有专兵专饷。请调咸宁、甘、固之兵属总督,蓟、辽、关、宁之兵属总理。” 卢象升的意思就是请求皇帝,将西北边兵划归洪承畴指挥,将辽东系的精锐边军划归自己指挥。 再者,他强烈建议放开地方军事权限,允许各州县自行练兵守土,不能总指望中央调兵,四处救火。 现在大明处处都是反贼,朝廷的兵马钱粮,根本就供应不上来。 (“各直省抚臣,俱有封疆重任,毋得一有贼警即求援求调。不应则吴、越也,分应则何以支。”) 最后,他又把炮口对准了朝中那帮只会空谈的言官御史,痛斥他们: “台谏诸臣,不问难易,不顾死生,专一求全责备。” “臣与督臣,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 在这封奏疏里,卢象升不仅提出了很多剿贼建议,更是毫不留情,痛批了朝廷的各种昏招。 他不光把官兵大量投奔起义军的事儿挑明了,而且还把皇帝不信任他的事实,也给摆了出来。 更过分的是,他还骂京师里的官员们只会动嘴皮子,不断给前线带来掣肘。 要不说卢象升在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呢,他这一封奏疏上去,京师可就炸开锅了。 诸如官兵投贼、粮饷匮乏、地方无能等现象,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崇祯和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但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有些事情,你知道,我知道,满朝文武甚至皇帝都知道。 但是你卢总理非要把事情挑明了说,那可就太没有礼貌了。 所有文官武将都说贼人是流寇,皇上的诏书里头给张献忠、高迎祥等人定性的也是勍寇。 可你卢象升非要说那帮贼人是“昔日参加剿匪的官军”,难道就你一个人聪明? 朝中的御史言官们纷纷发力,指责卢象升心怀不轨。 卢象升提议开放地方团练,就是想效仿东汉末年的州牧刺史,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皇上派了监军看着他,他竟然心怀怨望,想要更大的权力,甚至还断绝言路,试图堵上所有人的嘴。 卢象升这封奏疏,几乎是把大明京师里的官员们都骂了个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朝中的大部分官员纷纷统一了阵线,并达成了共识。 是,你卢大人一心为国,咱们都是一帮废物。 既然如此,以后剿匪,就别怪咱们出工不出力了。 万幸的是,此时的朱由检还对卢象升抱有极大的信任。 他力排众议,压下朝中所有声音,全力支持卢象升的方略,并给予了他更大的粮饷调度权。 至此,卢象升才算扫清了后方的掣肘,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当他在凤阳厉兵秣马之际,义军的攻势也并未停歇。 崇祯九年正月,张献忠的主力部队攻克了和州的门户含山,随即挥师包围了和州。 张献忠亲自带头攻城,西营的将士们在隆隆炮火中奋勇争先,越战越勇。 大军急攻一昼夜,于当晚三更时分,用大炮轰塌城墙,成功破城而入。 得手后,张献忠部势如破竹,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距离大明留都南京城已不足百里之遥。 明军将领薛永年、徐元亨率部来援,却被士气正盛的义军就地歼灭。 闯王高迎祥得知张献忠拿下了浦口,迅速调整战略,决定与张献忠会师,合兵直取南京! 很快,高、张两大主力于和州地区顺利会师。 义军连营数百里,旌旗蔽空,甲胄鲜明,拥众二十万,兵锋直指滁州。 滁州是南京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素有“金陵锁钥、江淮保障”之称。 南京虽然倚靠长江天险,但江防线过长,无法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 历来渡江战役,都是胜多败少。 所以,想要稳固江防,就必先守住江北。 江北是江淮分水岭地区,进可控制淮水,退可以保住长江。 守江必守淮,这里的淮,并非单只淮河,而是整个江淮之间的战略空间,也就是江北地区。 江北的丘陵地区,就是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滁州,就刚好立在江北的孔道上。 滁州城西郊的清流关,更是北方进出南京的必经之地。 高迎祥、张献忠等人的战略,就是先攻破清流关拿下滁州,再南下从采石矶渡过长江,直扑南京城。 如果不出意外,历史的转折就要在滁州上演。 当年朱元璋定鼎淮西,进攻金陵,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同样是起义军,同样是防守薄弱的金陵城,同样是数十万雄师东征,高迎祥的思路几乎和朱元璋一模一样。 但很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卢象升。 卢象升的战略很明确,就是要以广袤的中原大地为主战场,湖北为分战场,川陕为终结地。 他要在江淮平原,一举将义军的主力打垮,然后将其残部逼入湖广,最终在川陕地区和洪承畴会师,合力完成最后一击! 而他选定的决战之地,正是江淮平原。 卢象升之所以选择此地,就是看中了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利于官军包抄、追击义军。 对此,他麾下的不少部将也提出了异议。 贼人多为流寇,马多步少,来去如风,极其灵活; 而我官军步多骑少,在平原上如何追得上、堵得住贼兵? 这平原地带,岂不是更利于贼寇四处奔袭? 但卢象升就是要示敌以弱,以身为饵,诱使高迎祥和张献忠的主力前来决战。 他虽然号称七省总理,但麾下真正的可战之兵只有三万余人。 只有先示敌以弱,才能让连胜之后的高、张二贼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发起一场大决战。 贼人虽然号称二十万,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只要歼灭了其中精锐,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兵者,诡道也。” 卢象升对此役胸有成竹, “贼虽众,然其各部号令不一,加之久战疲敝,轻敌冒进。” “我兵虽少,但个个以一当十!” “三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第282章 朕之肱骨,国之栋梁! 滁州城下,连营百里,旌旗蔽空。 高迎祥、张献忠联军的二十万大军,将这座江淮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一种不安的情绪却在几位义军首领之间蔓延。 各地塘骑如走马灯般送回消息,明军各部正在往南直隶赶来,一张巨大的包围网似乎正在缓缓合拢。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高迎祥、张献忠、马守应、张一川等主要首领齐聚一堂,几人对于到底要不要打滁州,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闯王,八大王!” 马守应脸上带着忧色,率先开口道, “官军这回动静不小啊! “洪承畴在西边虎视眈眈,卢象升在东边厉兵秣马,咱是不是先缓缓?” “咱们这二十万人目标太大,滁州城又是城高墙厚,万一久攻不下,被官军合围在此,后果不堪设想啊!” “依我看,不如趁早转向,跳出江淮,回河南、湖广去,那里咱们更熟络!” 张一川也紧跟着附和道: “说得在理。” “卢象升这是摆明了请君入瓮,等着咱们一头撞上来。” “滁州是南京门户,官军必定拼死来救,硬碰硬,吃亏的恐怕还是咱们。” 马守应和张一川等人实力较弱,因此也比较谨慎,他俩始终认为应该保持游击作战,避免与官军硬碰硬。 尤其是眼下卢象升的部队正在附近。 但张献忠可听不得这个: “放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怕个球!官军拢共才多少兵马?” “洪承畴被罗汝才他们拖着,能来的最多是卢象升那几万人!” “咱们二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着滁州和南京: “根据探哨传来的消息,滁州城里撑死了也就三四千守军,其中大半还是民夫乡勇。” “只要攻破滁州,南京就在眼前!” “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朱明王朝在南方的重镇,陪都!” “城里那帮勋贵官老爷们,个个肥得流油,却胆小如鼠。” “等咱大军一到,怕是城门还没撞开,他们就自己开门投降了!” “入主了南京城,咱老张头顶这个皇帝的名号,才算是实至名归!” 听了这话,一旁的高迎祥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张献忠急不可耐的做派颇有微词。 拿下南京,那是为了称帝吗?南京城后的江浙、苏松一带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但眼下大战在即,高迎祥也不好驳了张献忠的面子,只能跟着附和道: “八大王所言极是。” “先不说改元建制一事,只要打下南京,咱们就能直奔江南一带。” “江南可是朱明王朝的财税重地,只要咱们能占住南方,断了朝廷的粮饷,则大事可成矣! “北方连年天灾,中原更是饿殍遍地,朝廷在这些地方根本收不上税,断了钱粮军需,他崇祯小儿拿什么来剿咱们?” “届时,你我兄弟或许真能在这江南富庶之地,打下千秋基业!” “如今我军气势如虹,兵力更是数倍于敌,如此优势下,倘若还要临阵退缩,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这滁州,必须打!” 在高迎祥和张献忠的劝说下,马守应、张一川等人也渐渐放下警惕。 称霸江南的巨大诱惑和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让他们决定豪赌一把。 崇祯九年正月初八,滁州城下鼓声震天,号角连营。 担任首攻的是张献忠的西营精锐。 孙可望、刘文秀各领两千本部精锐,驱使着外围的流民百姓,朝着滁州城发起了猛攻。 “杀进城去,金银、女人都是你们的!” 张献忠身披甲胄,亲临前线督战。 在他的呼和声中,西营将士们扛着新制成的简陋云梯,推着以厚重门板加固的冲车,脚踩薄雪,如同潮水般涌向滁州城墙。 “给我顶住!” “只要顶住一天,卢总理的援军旦夕便到!” 城头上,滁州知州刘大巩,太仆寺卿李觉斯面色凝重,大声指挥着守军。 民壮们不停搬运着火药炮弹,官军们则在七手八脚地摆弄着城头上的红夷大炮。 “放!” 随着刘大巩一声令下,城头火光迸现,硝烟弥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三门红夷大炮率先发出了轰鸣。 重达八斤的弹丸裹挟着寒风,呼啸着砸入密集冲锋的人群,瞬间便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城墙下,残肢断臂与碎裂长枪、盾牌一同飞上半空,惨叫声连连不断,甚至短暂压过了后方的战鼓声。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冲车,瞬间便将其炸得四分五裂。 冲车旁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木屑溅了满脸,顿时血肉模糊,在地上捂着脸哀嚎打滚。 紧接着,碗口铳、佛郎机等中小型火器也纷纷开火,铅子像是雨点般从城头泼下,将冲锋在前的西营将士们成片成片地撂倒在地。 垛口处,守军的箭矢如同阴狠的毒蛇,时不时地从远处飞来一箭,不停地收割着城下将士们的性命。 孙可望挥舞着腰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着带人向前猛冲: “不要停!给我冲过去!” “只要靠近城墙,官军的火炮就没用了!” 在他的带领下,西营将士们顶着巨大的伤亡,鼓足了劲朝着城头猛冲。 期间,不断有人中弹倒地,被后面的人踩踏而过,泥泞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红。 很快,悍不畏死的士卒们冲到了城墙根下,奋力竖起云梯。 身披双甲的老营精锐一手格刀,一手顶盾,开始源源不断地向上攀爬。 见此情形,城头上的刘大巩立刻招来亲兵,厉声吩咐道: “快!把一窝蜂扛过来!” 很快,十来个样式奇特的木箱被扛了上来。 这些木箱长约四五尺,内部中空,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根粗大的火箭,每根箭矢尾部都连着引信,组合在一起,看上去既骇人又壮观。 守军们迅速将发射箱架在垛口,调整角度,对准了云梯最密集、攀爬敌军最多的西面城墙。 “点火!”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十几个“一窝蜂”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 引信剧烈燃烧,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下一秒—— 咻咻咻咻咻!!! 一阵刺耳的轰鸣和尖啸声猛然炸响,火箭喷吐着炫目的尾焰,从木箱中蜂拥而出! 城头上仿佛腾起一片火云,浓烟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数百支火箭连绵不绝,毫无准头地向城墙倾泻而下。 它们有的直直撞向云梯和人群,有的在空中胡乱飞舞,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有的甚至刚飞出去没多久,就在空中直接炸开。 面对如此凌厉的火箭,正在攀爬的西营将士们根本无处可躲。 火箭带着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命中一个士兵的胸膛,“噗”地一声透甲而入,巨大的动能不仅将他本人射穿,甚至带得他向后飞跌,撞倒下面一串人。 更多火箭则是猛烈地撞击在云梯上、城墙上,或是直接在人群中爆炸开来,破片和火焰四散飞溅。 一架云梯被数支火箭连续击中,瞬间燃起大火,爬在上面的士兵变成了惨嚎的火人,如下饺子般不断坠落。 城墙根下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被直接射死、炸死、烧死、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刘文秀亲自督战一架冲车,数十名壮汉喊着号子,推着这笨重的冲车,不断撞击着城门。 城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见此情形,太仆寺卿李觉斯立刻带着守军赶到城门处,将早已备好的火油一头淋下。 只听“轰”地一声,冲车瞬间被烈焰吞噬,推车的民夫和士兵们也跟着变成了火人,哀嚎着四处翻滚。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西营伤亡极其惨重,城下尸积如山,攻势却毫无进展。 张献忠眼看官军火器凶猛,强攻损耗太大,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就这样,起义军的第一轮攻势被轻松化解。 首战失利,当晚,几位首领便再次齐聚中军大帐,重新商议破城之法。 张献忠气得暴跳如雷,怒骂道: “狗日的!这滁州城是铁打的不成?哪来这么多火器?!” “老子听着动静,甚至还有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难不成守军把南京武备库给搬来了?!” 众人都皱着眉,没人能回答他的疑惑。 此前他们攻城拔寨,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猛烈的炮火。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小小的滁州城,竟然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火器。 这帮义军首领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要命的火器,大多都是由南京和附近州县的官绅豪商们捐输来的。 自从凤阳皇陵被焚的消息传来,尤其是听闻流寇意图进犯南京,南京一带的官绅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一旦南京失守,他们的万贯家财、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在南京守备太监卢九德的号召下,各地官绅们纷纷组织起来,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 就这样,火炮弹药,辎重粮饷,被一车又一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了滁州城。 “这火炮不除,咱们根本攻不上去!” 面对坚城利炮,帐中的几位首领可谓是一筹莫展。 可就在这时,张献忠突然灵机一动: 俺老张营里有个法师,他说官军炮利,可用法术厌之,使其炸膛!” 听了这话,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马守应、张一川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和荒谬。 “这……这能行吗?” “且不说有没有效果,在战场上,法术又该如何施为?” 张献忠急了,连忙劝道: “怎么不行?” “法师说了,只需妇人鲜血若干,他就能施法破开官军火器……”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这类迷信的想法,其实在起义军里传播甚广,一点也不奇怪。 这帮起义军大多都是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书,对鬼神之事普遍存有敬畏之心。 再加上明末社会动荡,民间各类秘密宗教和巫术信仰盛行,像是白莲教这类造反专业户,更是教众万千。 许多士兵乃至中下层军官都深信各种“法术”、“符咒”能在战场上起到奇效。 因此,尽管众人都觉得此法残忍而且匪夷所思,但谁也不敢断定它一定无效。 就在此时,高迎祥站了出来,断然否定了张献忠的提议: “八大王,不可!” “此等巫蛊之术,虚无缥缈;战场搏杀,岂能儿戏?” “咱们二十万人,难道还怕了几门火炮?” “听我的,明天用穴地攻城之法!只要能挖掘地道直抵城墙下,便能用火药炸塌城墙,破城而入!” “明日寅时,趁着天还没亮,我亲率麾下精锐从城北掘进。” “八大王,你们率部继续佯攻,吸引官军注意!” 次日,攻势再起。 高迎祥带着麾下一支小队,绕道城北,并在数里外秘密开始挖起了地道。 而张献忠、马守应等人则是指挥部队,在城南方向发起佯攻,借此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二天的战斗同样惨烈,守军的火炮似乎像是无底洞一般,一刻也未曾停息。 城头上每传来一声轰鸣,城墙下就有数十名义军战士倒地不起。 士兵们踩着昨日同伴的尸体,在箭雨和炮火中艰难推进,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张献忠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本就性情暴戾,此刻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更是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残。 “把那些娘们儿都给老子拖上来!” 张献忠推开亲兵,转身朝着一旁的艾能奇厉声吩咐道。 艾能奇面露不忍,还试图劝阻: “父帅!此举有伤天和,恐……” “滚开!” 张献忠一脚将艾能奇踹开, “狗屁天和,只要破了这滁州城,拿下南京,老子就是天命所归!” “法师说了,只要用妇人血秽就能破开守军的火器!” “赶紧去!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无奈之下,艾能奇也只能领命照办。 很快,数百名被掳来的妇人哭喊着,被齐齐拖到阵前。 她们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军爷,军爷您新行行好!” “咱都是伺候过您的,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尽管她们连声哀求,但在张献忠积威之下,军中无人敢反抗。 “杀!” 随着张献忠一声令下,刀光闪过,哭喊声戛然而止。 屠杀后,张献忠立刻按照法师的指示,命令士兵们将这些妇人尸体,统统扒光了倒埋在城下。 “哈哈哈,法师说了,这招叫做以妇人阴私,厌胜明军火炮” 张献忠看着自己的“杰作”,叉着腰嘶声狂笑,仿佛这样做就真的能把守军的火炮给压住似的。 城头上,数千守军亲眼目睹了这骇人的场景,惊得合不拢嘴。 这帮贼子非但凶悍不说,竟然还懂妖术?! 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从众人心头升起,许多士兵和民壮感到脊背发凉,心生恐惧。 他们这帮人也没什么文化,同样深受神鬼之说影响。 眼见贼寇行此酷烈妖法,城头上的守军们不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离开了炮位,生怕贼人的妖术真的引来什么不祥之物,从而导致火炮炸膛。 知州刘大巩和太仆寺卿李觉斯见此情形,又惊又怒。 俩人可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作为进士出身的他们,深知这等乱力怪神之说愚不可及。 但麾下的士卒和民夫们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要是放任这种诡异的氛围蔓延,滁州城恐怕真的会不攻自破。 刘大巩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了破解之法。 他登上高处,振臂一呼: “贼子黔驴技穷,竟然妄图以妖法破城,诸位将士莫慌,看本知州破了贼人的妖法!” “速取秽物来,本官要登台做法!”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守军纷纷前往城中,尽可能搜集粪便、污血、妇人月事布等一切污秽之物,迅速运上城墙。 刘大巩强忍着恶心,用剑挑起一块污布,将其在面前晃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 “南无阿弥陀佛,道祖保佑,圣人在上……” 不消半刻钟,刘大巩很快便完成了“法事”。 “快,本官已经请了三尊大神,速速把秽物泼下城头,贼人妖法可破!” 在他的指挥下,一桶桶粪便污物从垛口上倾泻而下,洒在了城下的妇人尸身附近。 “好了,妖法已破!各自归位吧!” “别让贼人趁机攻上城头!” 见此情形,城头上守军和民夫才终于镇定下来,又开始各司其职,重新投入了守城战中。 张献忠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法术能成功,结果他转头却发现,官军的红夷大炮还在轰鸣,各式各样火器大展神威,又一次粉碎了他的攻势。 而城北处的高迎祥也被机敏的守军发现,几发重炮下去,他辛辛苦苦挖了小半天的地道轰然坍塌。 就这样,起义军第二天的攻势也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刘大巩派出去求援的信使,终于抵达了卢象升的大营。 此时的卢象升正在洪泽湖一带布防,当消息传来时,他大喜过望。 “好!” “贼兵果然开始打滁州城了!此乃天赐良机!” 卢象升当即做出部署,他先是命总兵祖宽、参将祖克勇率三千关宁铁骑,星夜驰援滁州。 随后又让游击罗岱领精锐步兵,紧随其后。 而他自己则亲率标营杨世恩等部,迅速向定远县方向行军,意图截断贼兵退路,完成合围。 接到命令后,祖宽、祖克勇、罗岱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带着麾下八千精锐,朝着滁州城进发。 翌日黎明,援军抵达滁州。 此时,攻城的起义军们激战一夜,刚刚才从城头上退下,正是人困马乏、戒备松懈的时候。 见此情形,祖宽二话不说,带着麾下的关宁铁骑,朝着起义军的大营冲去。 “杀!” 祖宽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直指连绵数里的义军营盘。 三千关宁铁骑催动胯下战马,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径直冲入了毫不设防的营地内。 帐篷被踏翻,篝火被踩灭,外围的探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马蹄踩倒,或被长枪刺穿。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和老弱妇孺率先遭殃,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凄厉的警报骤然响起。 张献忠、高迎祥等人到底是久经战阵,虽然突遭袭击,但还保持着基本的镇定。 他们果断放弃了外围混乱的营地,迅速将麾下能战的老营精锐收缩集结,并在滁州城东面的五里桥一带摆开阵势,准备迎击官军。 在张献忠和高迎祥看来,就算官军来了援军,也不过万人之数。 他们手底下,可是有足足近五万的老营精锐。 滁州城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只要歼灭了这股援军,南直隶就是他们的天下。 可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来的援军,战斗力有点超乎想象了。 见到贼兵非但不跑,反而还敢列阵迎击,为首的祖宽心中都乐开了花,立马带人追了上去。 双方在五里桥摆开阵势,大战一触即发。 游击罗岱率领五千精锐步卒居中,结成严整阵势,以强弓硬弩轮番齐射。 而高迎祥则是派出了麾下最为精锐骁勇的骑兵发起了冲锋,试图撕开明军阵线。 分守左右两翼的祖宽和祖克勇见状,随即带着麾下的关宁铁骑左右夹击,朝着高迎祥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两支骑兵在桥边狠狠撞在一起,祖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随意一挥,轻松便挑飞了对面的贼骑。 “杀贼!” 在重弩长弓的掩护下,祖宽带着亲兵,一路势如破竹,嘶吼着冲开人群,朝着不远处的一杆玄旗奔去。 位于玄旗下的,正是高迎祥麾下的得力干将,顺天王贺国现。 贺国现也是一员悍将,见到官军杀来,随即带人上前迎战,试图拦住这股孤军深入的官军。 可他虽然手上有几分武艺,但又如何能是祖宽的对手。 两人站在一起,不下五个回合,祖宽突然虚晃一招,身子一晃,卖了个破绽给贺国现。 贺国现果然上当,就在他欺身抵近的一瞬,祖宽立刻掷出手中长枪,抽出腰刀,将其一刀枭首。 顺天王战死,其麾下部队瞬间士气崩溃,阵型大乱。 祖宽趁势挥军压上,一鼓作气跨过滁水,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明军在他的带领下,跨过宽阔的滁水,退无可退。 祖宽挥舞着马刀,再次冲锋上前: “为国杀贼,有进无退!” 身后的明军见主将如此奋勇,精神大震,无不以一当十,死战不退。 起义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明军的反击和关宁铁骑的反复冲杀下,丝毫讨不到什么便宜。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双方都杀红了眼,尸横遍野。 可就在这胜负难分的胶着时刻,五里桥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漕运总督朱大典率三千援军,及时赶到了战场! 援军从侧翼杀入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朝着义军包围而来。 此时的义军已经是精疲力尽,再加上侧翼被袭,阵型开始出现一丝混乱。 可祸不单行,几乎在同一时间,滁州城门大开。 知州刘大巩、太仆寺卿李觉斯等人,带着城中幸存的守军和青壮杀了出来,从背后狠狠捅了义军一刀。 三面受敌,老营兵们就算再怎么精锐,也支撑不住了,战线彻底崩溃。 高迎祥、张献忠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拢残兵,仓皇朝朱龙桥方向撤退。 然而,他们刚逃至朱龙桥,卢象升却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他亲率麾下标营,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挡住了高迎祥和张献忠等人的退路。 “贼子受死!” 卢象升挥舞手上大刀,身先士卒,躬援袍鼓,大呼直前,带领标营冲阵搏杀。 他一路奋勇当先,手上大刀一开一合,必有贼兵殒命当场。 义军本就是溃逃至此,现在又遇到这么个不要命的主挡在前面,彻底慌了神,开始四散奔逃。 尽管高迎祥、张献忠等人拼命收拢溃兵,但也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放弃大部队,带领亲兵突围。 卢象升挥军乘胜追击五十余里,从朱龙桥一直杀到关山,沿途“积尸相撑枕”“填沟委堑”“滁水为不流”。 此战,义军死伤五千余人,仅是首级就被明军割下千余,投降者更是数不胜数。 各营首领麾下的老营精锐更是死伤惨重。 高迎祥最为倚重的八千精骑,仅此一役便战死三千多人,溃散失踪者高达两千余人。 张献忠的六千西营精锐,折损超两千。 经此滁州惨败,高、张联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威胁南京,只能收拾残部,灰溜溜地向河南、湖广方向流窜。 至此,卢象升大获全胜。 不仅一战重创了义军主力,而且还将其成功地向西驱赶,为下一步与洪承畴会师,彻底剿灭流寇奠定了基础。 ……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至京师。 紫禁城中,正郁郁寡欢的朱由检,接到滁州大捷的消息,猛地从御座上窜了起来。 他脸上狂喜,连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好!好!” “卢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栋梁!” 第283章 后金改元 正当崇祯还沉浸在大胜农民军的喜悦中时,远在辽东的后金大汗皇太极也得知了大明境内的消息。 盛京,崇政殿。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炉火融融。 皇太极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宽大躺椅上,半眯着眼睛,听跪在殿中的侍卫逐条禀报关内消息。 “……天聪九年,大明中都凤阳被毁,朱家皇陵遭到高贼、献贼等几营流寇焚毁……” 皇太极闻言,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咸不淡地评论道: “嗯,他老朱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语气平淡,兴致缺缺,在皇太极看来,一座皇陵被毁而已,又不是什么明军遭受重创的好消息。 如果关内明军被流寇重创,他立马就能提兵入关。 皇太极所顾虑的,无非就怕入境太深,从而被明军关门打狗。 侍卫捧着信件,继续禀报: “……七省总理卢象升、总兵祖宽,总督朱大典等人,于滁州城外大破流贼,斩敌无算。” 听了这消息,皇太极才半睁开眼睛,略显诧异: “哦?” “竟然连祖家的辽东兵都被调了过去?”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朱家小儿看来是被气得不轻,发狠了。” 皇太极咂摸着下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 “七省总理……卢象升,看来大明还是有些能人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评估。 “大汗,另外根据京畿一带细作传来的消息,有一伙西北的叛军已经打下了四川,并称王立制,号汉王。” 侍卫紧接着补充道。 皇太极本来对这些关内的纷乱消息都兴致缺缺,在他看来,明朝内部的流寇不过是疥癣之疾,迟早会被扑灭,又或是成为他下次入关劫掠时可利用的棋子。 然而,当听到在遥远的西南一隅,竟然有人称王立制的消息,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挺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疑取代。 “称王?在四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汉王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在西南一隅,占据一省之地?” “据我所知,明廷的三边总督洪承畴,一直在追着这帮流寇不放,他们是怎么挡住明军的围剿,占据四川的?” 面对皇太极的疑问,殿内的侍卫也有些无奈: “大汗,咱们最多也就去过宣府大同一带,对于西北的消息还不太灵通。” “就连这消息,都是从江南一带传到京畿的。” “这个汉王听说当初只是个明军小旗,他在天聪三年我军入关时,趁机于勤王军中发动了兵变,之后就一直活动于山、陕一带。” “听说他还在宁夏宰了明廷的庆王,后来又宰了四川的蜀王……”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皇太极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此刻的后金,虽然在他的带领下日益强盛,却依然面临着不小的困境。 通过多次入塞劫掠,后金获得了大量人口、财物。 而且还打服了朝鲜、击溃了林丹汗,统一诸部蒙古。 但关宁锦防线依旧稳固如山,山海关更是遥不可及,难以正面突破。 眼下辽东的气候越来越恶劣,摆在皇太极眼前的局面,也称不上十分乐观。 皇太极此刻正思考着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再次尝试叩关,还是继续巩固内部,消化所得。 四川的突然易主,可以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四川可是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富庶地带,比后金这片鸟不拉屎的辽东好上太多了。 如果西南地区被一个新兴势力牢牢掌控,无疑将极大地改变天下的格局。 在皇太极看来,只要拿下四川,云贵的丢失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将是一个远比流寇更加难缠的割据政权。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人,竟然不声不响的把给四川占了?” 一股莫名的急躁感攫住了皇太极的内心。 他感觉天下局势,似乎正在向某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加速滑去,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于是皇太极立刻朝眼前的侍卫吩咐道: “快,请范先生过来!” 而被皇太极尊称为“范先生”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谋士,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 范文程字宪斗,号辉岳,名门之后,他的祖上大有来头。 那位喊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北宋名臣范文正公,就是其先祖。 很快,一位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了崇政殿。 “奴才范文程,叩见大汗。”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皇太极见范文程前来,立刻起身,亲自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显得十分热络: “范先生不必多礼!” “你来得正好,关内传来一消息,本汗觉得事关重大,心中疑虑难决,特意请你来帮我拿拿主意。” 说着,皇太极拉着他走到一旁的暖炕坐下,并递上了那封记录着四川情报的书信。 范文程先是连称“不敢”,随后才双手接过书信,仔细地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面色尚还平静,但越看越是凝重。 当范文程看到“雄踞四川、称王立制”等处时,先是大惊,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甚至连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范文程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向朱明王朝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而他所效忠的皇太极,无疑是其中最佳的人选。 范文程和朱家是有仇的。 他范家祖籍本是江苏,靖康之变后,范仲淹之孙范正国南迁到了江西临川,而后迁至乐平。 范家这一支子孙似乎与老朱家犯冲,屡次受到大明的打击。 洪武年间,范文程的七世祖范越,在云梦县县丞任上犯法,从而被流放到了辽东沈阳卫,从此范家这一支就世居沈阳了。 虽然被流放,但好在范家是名门之后,又出了不少官员。 范文程的曾祖范鏓就是其中佼佼者,曾经在朝廷中任职工部主事。 但好死不死,范鏓遇到了老道士嘉靖。 在文官群体与嘉靖帝的“大礼仪”之争时,范鏓被嘉靖廷杖下狱。 而嘉靖二十七年,内阁首辅夏言被杀,严嵩接任。 在帮严嵩重组内阁班子之时,嘉靖再次想起了范鏓,想任命他当兵部尚书。 但范鏓厌恶严嵩,更不想为昏庸的嘉靖帝所用,所以他以自己年老,不会顺从迎合而辞之不受。 嘉靖大怒,干脆直接削了范鏓的官籍。 (帝才鏓甚,会兵部尚书赵廷瑞罢,命鏓代入,鏓以老辞,且言通便,乏将顺之宜,帝怒,责鏓不恭,削其籍。) 至此,范家逐渐从名门衰落下去,变成了寒门。 而范文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生的。 更惨的是,万历四十六年,后金攻占辽东,范文程所在的抚顺成了敌占区。 后金部队在当地大肆劫掠,并将所得人畜三十万分别赏赐给了有功官兵。 努尔哈赤将降民编为一千户,赏赐给八旗贵族为奴。 而范文程恰好就在这波被掳的降民之中,他被编入了镶红旗下,沦为了包衣奴才。 这一年,范文程二十一岁。 此后十余年,他在努尔哈赤的屠刀威胁下战战兢兢,受尽了歧视与凌辱。 不是每个人都是辛弃疾。 在绝望和苦难中,范文程将这一切的根源都归结到了大明的无能和无道上。 要不是朱元璋将他祖先发配,他范文程就不会生在辽东。 要不是朱厚熜削了他范家的官籍,他范文程也不会沦为平民,落入外族之手。 京城里姓朱的皇帝小儿,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抱着这样的想法,范文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投靠后金,加入了后金军队。 好在他不仅脑子聪明,身子也非常壮硕。 清史中记载,范文程虽是儒生,但相貌堂堂体格魁梧,生的腰宽背厚,十分雄壮。 他投靠后金军队后,从基层做起,每每跟随军队出征,不仅冲锋陷阵,还能出谋划策,逐渐获得了一些信任。 但老野猪皮不死,他仍然只是一个奴隶罢了。 直到努尔哈赤死后,范文程的命运才终于迎来转机。 皇太极继承大汗之位,一改努尔哈赤对汉人的野蛮态度,开始大力发掘并且重用汉族人才。 天聪三年(崇祯二年),皇太极下令仿照汉族科举制度,在辽东开科取士,并亲自下旨,允许各族包衣参加,若考中即提拔重用。 范文程抓住了这个机会,脱颖而出。 皇太极得知其是名门之后,对他十分重视,立刻将他擢拔进入文馆,成为近臣。 短短时间,范文程就从奴隶跃升为后金核心决策圈的一员。 皇太极的知遇之恩,加上对明朝的仇恨,使得范文程更加死心塌地地为后金效力。 天聪五年(崇祯四年),皇太极兵发大凌河。 范文程自告奋勇,单骑闯入明军营地劝降,成功收编了孔有德、耿仲明等一批重要将领,并为后金带来了急需的西洋火炮技术和水师部队。 无论清朝史料中再怎么鼓吹皇太极雄才大略,在范文程出现并深受重用之前,皇太极的战略更多还是继承自努尔哈赤的掠夺性扩张。 后金针对大明的军事行动,也更像是草原部落为生存而进行的周期性“狩猎”,缺乏问鼎天下的清晰蓝图和政治架构。 正是范文程,第一个高屋建瓴的向皇太极提出,要突破山海关、夺取北京、进而入主中原的顶层战略。 也正是在范文程等汉臣的辅佐下,皇太极才开始停止单纯的对明劫掠,转而系统地统一蒙古、威逼朝鲜、建立汉式官僚体系,为日后夺取天下奠定了基础。 面对皇太极的询问,范文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思绪: “大汗,此乃天赐良机啊!” 皇太极盯着他,目光灼灼: “还先生请细说。” 范文程道: “大明内乱至此,中都皇陵被毁,此乃天命弃明的显兆!” “虽有名将如卢象升者偶获小胜,然流寇四起,蔓延数省,早已是心腹大患。” “而今又有枭雄据四川而称王,行裂土分疆之举,明廷威望扫地四尽。” “为了平息内乱,明廷势必还会抽调更多九边精锐入关平乱,辽东、宣大、山西一带防御必然空虚。” “此刻正是我大金用兵之时!”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太极的神色,继续深入分析: “然而,用兵还在其次。” “臣以为,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在于正名位,定乾坤,凝聚人心!”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有人称王窥伺神器,大汗您功盖寰宇,德服万邦,岂能仍居汗位?” “依臣下看,大汗合该顺天应人,改元称帝!” 皇太极闻言,心中剧震,虽然他早有称帝之心,但对于称帝时机,他还没完全拿定主意。 “现在就称帝?会不会为时尚早?” “国内只怕仍有异议……” 皇太极所说的“国内”,指的便是八旗内部,那些仍保有传统部落观念的贝勒大臣们。 范文程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早!” “大汗,时机已至!” “此前您打压二贝勒阿敏,吞并了正蓝旗,去一强敌。” “随后又通过厚待拉拢大贝勒代善,使其安于其位。” “四大贝勒轮坐受朝之礼早已废除,如今是南面独尊,大权尽在您手。” “八旗劲旅,唯您马首是瞻;蒙古诸部归附,朝鲜更是臣服称弟。” “更何况……” 范文程压低了声音,眼中过一丝狡黠, “去年林丹汗之子额哲,不是献上了一颗大元传国玉玺吗?这正是大汗天命所归的象征!” “此时登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内慑群臣,外威诸国。” “名正言顺,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朱明有三火德,一曰炎汉之德,二曰朱姓之属,三曰日月之火。” “而今大汗已改称满洲,此为二水,依奴才看,不如再添一水,改国号为清。” “以水克火,则朱明可灭!” “届时,我大金便是皇帝之朝,而非一隅之国,如此才能号令群雄,逐鹿中原!” 范文程的劝谏,可谓是句句说到了皇太极的心坎里。 众所周知,朱明五行属火,改用满州大清,正好引水灭火。 毕竟当年他爹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国,金被火克,努尔哈赤也被耗死在了宁远城下。 如今他顺应天人,说不定还真能取得一番成就。 再说了,称帝不仅仅是满足皇太极个人的权力欲望,更是政治上的迫切需要。 一个“后金大汗”的身份,在蒙古部落里都谈不上尊贵,更别提深受大明影响的汉人和周边藩国了。 只有皇帝的的名号,才能与大明皇帝平起平坐,才能更好地招揽汉人官僚与士绅,同时也能为后金政权赋予合法性,逐渐摆脱联盟部落的影子。 而此时,后金内部的权力格局经过皇太极多年经营,四大贝勒共治的局面已名存实亡,称帝阻力大减。 皇太极听着范文程的分析,沉思良久,眼中的犹豫逐渐被炽热取代。 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好!”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如拨云见日!” “本汗决意,立刻筹备登基大典,昭告天地,改元称帝!” 范文程闻言,立刻翻身跪倒,以头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见状,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 他亲自起身将范文程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范先生不必着急,等大典过后,再称万岁也不迟!” “你回去之后,立刻将本汗的意思通传于诸贝勒大臣,先将声势给本汗鼓噪起来!” “登基大典的一切事宜,就交由你和希福、刚林他们全力筹备,务必要隆重盛大,彰显我新朝气象!” 范文程闻言,再次躬身行礼: “喳!” “奴才范文程,定不负皇上重托!” 范文程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二十年过去了,经过他出谋划策,不懈努力,终于看到了一丝复仇的机会。 天聪十年三月(崇祯九年),在范文成的谋划下,皇太极正式宣布对后金进行制度改革。 原文馆改为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宏文学院,称作三院,类比大明内阁。 范文程任命为内秘书院大学士,执掌机要文书,类比大明内阁首辅。 同时,后金更定了部院官职,设立六部,每部各设满洲承政议员,下置左右参政、理事官、副理事官等。 这套制度,几乎是照搬了大明的中央架构。 在对内政策上,皇太极也按照范文程等人的建议进行了大调整,开始强调满汉一体,保护辽东汉人的生产权利。 他提出了“专勤南亩,以重务本”的管理思路,停止强征各类劳役; 同时,他还下令,所有村庄田土,八旗既已稳定,不要轻易变更,对百姓的财产和所养的鸡鸭牛羊等牲畜,不准随意强取豪夺。 这一系列的政策,很好的减轻了辽东农民的负担。 完成了政治上的改革后,皇太极心心念念的称帝时机,也终于到来了。 第284章 明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天聪十年四月(崇祯九年),沈阳盛京。 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谋划和范文程等人的不断鼓动,皇太极称帝一事已是箭在弦上。 初五日,崇政殿内,仪式庄严。 多尔衮代表全体满洲女真、科尔沁部世子巴达礼代表归附的蒙古诸部、降将孔有德代表汉军旗及汉官,三人手捧写着满、蒙、汉三族文字的劝进表文,恭敬地跪呈于皇太极面前。 表文极尽称颂,言皇太极文韬武略,功盖寰宇,德配天地,一统满蒙汉,获传国玉玺,实乃天命所归,恳请即皇帝位。 依照中原汉礼,皇太极自然是再三推辞,言自己“无德无才,恐负天命”,而范文程等人则是接着劝进。 如此“三辞三让”的戏码过后,皇太极才“迫于众意,勉循舆情”,终于答应了即位之请。 四月初十一,盛京南郊,祭天高坛巍然矗立。 四周女真精锐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皇太极身着十二章日月星辰衮服,率领诸贝勒、满洲大臣、蒙古各部王公首领以及汉军旗主要将领,在此举行祭天即位大典。 仪式极其隆重,充满了融合满蒙汉的象征意味。 多尔衮恭敬献上金交椅,象征着至高权力;巴达礼献上金板凳,代表蒙古诸部的拥戴; 多铎捧金香盒,豪格捧金香炉,岳托捧金洗脸盆,额哲捧金痰盂,杜度捧金瓶,孔有德捧金乐器。 每一件金器都寓意着对新皇的臣服与对新朝的祝贺。 皇太极以牛、羊、豕三牲太牢祭告天地,一旁的礼官宣读祝文,声音洪亮,回荡于天地之间: “……臣以眇躬,上承天命,赖祖宗之灵,仗诸贝勒大臣之力,征服朝鲜,混一蒙古,更获玉玺,符瑞昭应。” “……谨告于天地,即皇帝位,国号大清,改元崇德。” 言毕,鼓乐大作。 文武群臣、蒙古王公依礼行三跪九叩大礼。 “叩首——!”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亢的号令穿透云霄。 以诸王贝勒为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面向祭坛新皇的方向跪伏下去,额头深深触地。 “兴——!” 人群应声而起,肃立。 “再叩首——!” “跪——!” 每一次叩首都极尽恭敬,额触地面,动作整齐划一,随之而起的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惊涛拍岸,声震四野,彰显着臣服与拥戴。 这繁琐而庄严的礼仪,旨在向天下宣告,一个融合了满洲武力、蒙古同盟和汉制礼仪的新兴王朝——“大清”正式诞生。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称雄于边陲的后金汗国,而是志在天下、争夺正统的新王朝。 然而,就在这片由满蒙汉组成、起伏跪拜的浪潮之中,却突兀地矗立着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这两人正是朝鲜使臣罗德宪、李廓。 他们身着朝鲜官服,头戴纱帽,在周遭一片跪伏的背景下,如同礁石般显得格外刺眼。 赞礼官的号令对于他们来说,仿佛不存在,四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也无法撼动两人分毫。 罗德宪和李廓二人只是紧绷着脸,嘴唇紧抿,梗着脖颈,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刻意避开了坛上皇太极的身影,同时也避开了四周投来的惊愕、愤怒的目光。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从高踞坛上的皇太极、到主持礼仪的范文程、再到跪拜在地的多尔衮等满洲亲贵、蒙古各部首领,无一不惊愕地盯着鹤立鸡群的两位朝鲜使臣。 庄严肃穆的典礼氛围瞬间被打破,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了火药味。 窃窃私语声在跪着的群臣当中不断蔓延,许多蒙古王公脸上露出玩味和讶异的表情。 而满洲的大臣们则是怒目而视,若非在大典之上,恐怕已经有人厉声呵斥甚至拔刀相向了。 罗德宪和李廓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传来的目光。 他们深知此举的后果,但自幼所受的儒家教诲、“事大至诚”的国策、以及对大明王朝的忠贞,让两人无法对皇太极低下头颅。 朝鲜号称“小中华”,素来奉大明为正朔,恪守儒家华夷之辨,视满洲为夷狄,其国王亦只受大明册封。 让朝鲜使者对大清皇帝行臣属之礼,在他们看来无疑是背弃大明、承认夷狄为正统的奇耻大辱。 在罗德宪和李廓看来,皇太极不过一僭越之辈,夷狄之主,如何能配得上改元称帝? 而且,朝鲜虽然被后金揍了一顿,但名义上和后金只是“兄弟之国”。 弟安能臣服跪侍其兄? 这不仅是个人气节,更关乎国格。 两人的膝盖仿佛被钢钉钉死,宁折不弯。 那挺直的脊梁和梗着的脖颈,在一片匍匐中,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抗议, 这是对皇太极苦心经营的“万邦来朝”景象最直接的戳破,也是对大清政权最公然的蔑视。 皇太极高踞坛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怒火升腾。 为了获得“国际”承认,强化大清正统,皇太极这次是特意“邀请”了朝鲜使臣参与大典。 他处心积虑构建一个超越族群、包容四海的“天下”体系。 而朝鲜使者的公然抗拒,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重重地耳光,直接挑战了他的底线。 但皇太极毕竟是雄主,又值此盛大典礼,他终究还是强压下了怒火,并未当场发作。 他高居祭天台,冷冷地瞥了罗德宪和李廓一眼,心中暗下决心。 四月十二日,皇太极于率诸王贝勒至盛京太庙,行三跪九叩礼,追封先祖。 他先是追封其父老野猪皮努尔哈赤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庙号“太祖”; 而后又追谥其母孟古哲为“孝慈昭宪纯德贞顺成天育圣武皇后”。 随后,他钦定开国功臣配享太庙。 首功追封给了其曾伯祖、建州左卫指挥使觉昌安的长子李敦,谥“武功郡王”。 此举意在彰显不忘本源。 当年如果不是李墩以长子身份参与村中械斗,他爱新觉罗家连一个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随后皇太极又追封了村霸出身,号称辽东盗圣的开国功臣费英东为“直义公”,追封杀人犯出身的街溜子额亦都为“弘毅公”。 说白了,他爱新觉罗家的奋斗史就是一整个东北往事。 紧接着,皇太极封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多铎等人为亲王。 其他蒙古诸部首领,如巴达礼等人亦受封亲王、郡王爵位。 盛大的册封仪式持续良久,几乎涵盖了所有满蒙权贵。 然而,细心的范文程却发现,在此番浩荡皇恩的册封当中,带来重要火炮技术与水师,并在劝进中代表汉人的孔有德等人,竟然未被列入王爵。 范文程深知三人对于笼络汉人、示范归顺的重要性。 他找了个机会,对着皇太极进言道: “陛下,今满蒙诸贵皆得封赏,四海归心。” “然孔、耿、尚三位将军,弃明投我,功勋卓著,更为汉人表率。” “若此三人得王封,必使天下汉人知我大清广纳豪杰,知人善任之心。” “以此为范,关外诸军,关内众辰,必将动摇。” 皇太极闻言,顿时醒悟,抚额叹道: “非先生言,几误大事!” 于是他立即下旨补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 三顺王之名,由此而定。 登基大典各项礼仪既毕,皇太极遂于崇政殿召集诸王贝勒、文武大臣,议政决策。 皇太极高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满、蒙、汉文武重臣,沉声道: “明失其鹿,我大清自当取之。” “据范先生所言,欲图中原,必先安定后方,剪其羽翼。” “朝鲜虽于丁卯后与我约为兄弟之国,然而其国王李倧阳奉阴违,始终心向大明,岁贡不绝,视我如夷狄。” “此獠不除,他日我大军南下,必受其掣肘!” 范文程闻言,立刻出班补充道: “圣明无过陛下。” “此前称帝大典上,那罗德宪和李廓二人曾拒绝跪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臣以为,可以借此为由,彻底攻取朝鲜,命其臣服我大清。” “朝鲜乃是明朝最忠顺的藩篱,拔除此獠,既可绝明一臂,亦可稳固辽东,收取其粮饷人口以资我军。” 皇太极听罢,微微颔首,心中主意已定: “朕意已决,先发兵大明!” 皇太极此话一出,崇政殿内的一众文武都愣住了,没人能跟上皇太极的思路。 什么情况?不是说好打朝鲜吗? 怎么又要跑去打大明? 皇太极看出众人疑惑,开口解释道: “用兵朝鲜,非比寻常。 “尔等岂不闻昔日倭寇入朝,大明尽遣精锐援救之事?” “如果我等直扑朝鲜,明朝见其忠心藩属有难,未必不会再次发兵相救。” “我军若顿兵朝鲜,而明军自宁锦、皮岛出击,或袭我盛京,或断我归路,则局势危矣!” “此乃声东击西之策。” 他顿了顿,对着殿内众人厉声喝道: “武英郡王!” “在!” “朕命你为帅,饶余贝勒阿巴泰、固山额真扬古利、拜音图等辅之,叩关而入,调动明军。” “朕与你八旗精锐,并蒙古各部骑兵、汉军旗火器营,合计两万兵马,走独石口,进兵宣府!” “其要务,非在攻城略地,而在大肆掳掠人畜,震慑明朝君臣。” “我大清天兵入关,崇祯小儿必定惊惶失措,调集各路勤王大军于京师周围,无力他顾!” 紧接着,皇太极又命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等率部佯攻宁锦一线,进一步牵制关宁明军主力。 只等大明注意力被吸引在北方防线后,皇太极便会亲率大军,一举攻破朝鲜。 殿内众亲王贝勒闻言,恍然大悟,无不叹服于皇太极深谋远略。 由于这是大清立国后的首次出征,皇太极对此格外重视。 他不厌其烦地向阿济格等人面授机宜,订下了诸多规矩: 比如严令各部必须遵从阿济格统一号令,不得自行其是; 尽量避开之前劫掠过的贫困地区,专挑富庶之地下手; 甚至皇太极还对劫掠规模也做出限制。 他规定每个牛录只能掳掠男妇六人、牛两头,以此避免队伍臃肿,影响机动; 而且他还特意安排每旗出一名军官,每个牛录出一名士兵,组成专门的后勤接应队伍,驻扎在长城附近,负责将抢掠来的人口财物分批转运回辽东…… 皇太极像是老妈子一样,几乎是事无巨细,将所有要点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啰啰嗦嗦地安排了数日,皇太极这才率大清文武诸臣,出城相送。 临行前,他仍不放心,又追问阿济格等人: “朕的嘱托,可都记下了?” 众人齐声回答:“谨记圣谕!” 皇太极这才放心令他们出征。 待大军远去,皇太极忽然觉得若有所失,总感觉此次出兵似乎少了些什么仪式感。 经范文程提醒后,皇太极才恍然大悟。 他这个当皇上的,派出一个亲王出征,而且还给了他统军大权,却连一个临时的将军封号都没给。 起码给个什么征西将军,讨明将军之类的封号啊。 这不还是后金时期那老一套的做派吗? 实在是与新朝气象不符,有失体统。 但眼下大军已经开拔,皇太极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疏忽了疏忽了。” “下次一定。” 天下大势,恰似风云激荡,此时正是豪杰并起,竞逐神州之时。 皇太极在辽东磨刀霍霍,与此同时,远在西南的江瀚,也开始摩拳擦掌,欲展宏图。 成都,汉王府。 经过小半年时间的休整、编练和屯田,江瀚已经初步地稳固了在四川的统治。 四月初五,他召集麾下主要文武将领,于承运殿内商议下一步战略方向。 殿内诸将,如邵勇、李老歪、黑子等原班底,以及新归附的马科等原明军将领,听闻汉王有意用兵,个个摩拳擦掌,踊跃请战。 “王上!末将请为先锋,必为大王拿下松潘!” “末将愿往!只需精兵一万,便可扫平黔地!” “云南沐府,已是冢中枯骨,末将请命征讨!” 看着麾下将领士气高昂,江瀚甚是欣慰。 他点点头,朗声道: “诸位将军求战心切,孤心中甚慰。” “然而此番用兵,除了攻城略地,拓展疆土之外,更在于练兵练将!” 他环视众人,缓缓解释道, “我军如今拥兵近十万,但其中战兵却仅有一万五千余人。” “余下七八万之众,皆由各地民兵、乡勇整编而来。” “这帮民兵,虽然经初步操练,已经初具人形,但却少经战阵。” “云贵两地,明军兵力稀少,土司林立,人心不齐,正适合用以锤炼新军。” “依我看,此战当以民兵为主,战兵为辅。” “只有在实战中去弱留强,才能将敢战能战之辈,逐步提拔为精锐战兵。” 说罢,江瀚的目光转向殿内的两名年轻将领: “余承业,李定国!” 此时,余承业与李定国已年近十七,早已褪去一身稚气,身形挺拔。 再加上历经战阵磨练,更是目光锐利,器宇轩昂。 此前他二人因为合力击杀了明军参将丁云翔,因功升任游击将军一职,是军中青年一代的领头人物。 二人闻令,大步出列,抱拳铿锵应道: “末将在!” 江瀚看着两人,眼中充满了期许: “你二人自民兵而起,曾随李自成转战石泉,颇历艰辛,想必也学到了不少本事。” “这次出征贵州,你二人也同去吧。” “我给你们调拨五百战兵,再加两千五百民兵,随大军出征!” “此战务必奋勇向前,征战之事,更要用心学习带兵之道,用兵之法!” 余承业、李定国闻言,激动不已。 两人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必不负大王重托!” 崇祯九年四月初十,成都郊外。 点将台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五万大军阵列严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江瀚亲自登台,主持出征大典。 赵胜立于江瀚身侧,高声唱读檄文,鼓舞军心。 唱毕,大将邵勇身披全副甲胄,踏步上台。 江瀚手持大印、关防,郑重授予邵勇,肃然道: “邵将军,本王命你为平贵将军、播州总兵官,总辖此次入黔军务!” “望你持重进取,荡平顽敌,扬我汉军声威!” 邵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印信,沉声道: “末将得令!” “此战必竭尽全力,克定贵州,报效王上!” 随后,江瀚又授予刘宁副将印信,勉励诸将。 一众年轻将领望着台上授印的盛大场面,眼中充满了向往与斗志。 仪式完毕,三声炮响后,大军随即开拔。 江瀚以邵勇为主将,刘宁为副将,下辖游击将军余承业、李定国、马科等人,共计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一路向南,直指贵州地界! 第285章 郑家来人 送走大军后,江瀚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立即召见了负责后勤统筹的赵胜。 在蜀王府的偏殿内,江瀚指着舆图上蜿蜒通向贵州的道路,神色凝重: “邵勇他们已率五万将士出征,入黔道路艰险,粮秣转运乃重中之重。” “赵胜,后勤补给一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从成都,潼川州、嘉定州等地调集粮食后,我需要你亲自到播州坐镇后方,务必尽全力保障大军供给,不得有误!” 赵胜深知责任重大,沉吟片刻后回道: “大王放心,臣下回去就着手调配各府县粮草。” “但是.” 他话锋一转,提议道, “通过陆路转运粮食,耗费民夫极众,而且效率低下。” “臣有一议,是不是可以组建一支船队,借用水路之利。” “四川水系发达,水运能省不少功夫。” 江瀚闻言,随即望向舆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四川地区,水运条件极其优越,长江干流及其主要支流如岷江、嘉陵江、乌江等都是交通动脉。 “水运确能省时省力,但问题是,军中没多少船啊。” 江瀚也很无奈,他当然知道水运的好处了,这不是手上没船嘛。 朝廷在四川重庆府、夔州府一带原本是设有水师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水师早就名存实亡。 当初张令守保宁府,搜遍了全府也才找出了十五艘战船。 江瀚之前接收了重庆府、夔州府一带的水师部队,但最后经过清点,能正常通航的船只还不到八十艘。 而且,这批舟船大多都是小型的巡船、哨船,较大型的战船如苍山船、海沧船寥寥无几。 这些巡船、哨船坐下四五个人都够呛,自然不可能用来转运粮草。 水师都衰落成这样了,更别提什么造船厂了。 明廷原本在重庆、泸州等地都设有官办造船厂,用以承建漕船、战船等大型船只。 但由于官府的剥削,这些船厂里的工匠早就是死的死,跑的跑,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恢复生产。 而江瀚手底下的工匠,几乎都是铁匠炮匠之类的,根本没有建造大型船只的经验和技术积累。 所以,这造船一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提起这事儿,赵胜也叹了口气。 现在川中的船只,大多以“三板船”“麻秧子”等民船为主,而且数量都不多,只是刚好能满足日常所用。 要是把这些船都征调到前线,正常的生产生活肯定会受到影响。 “大王,依我看,还是先征调一批民船吧。” “把民船和军中现有的船只混编,凑出两百艘来,用以运粮。” “此外,还是要恢复造船业,先招募一批民间的造船匠,大不了慢慢学,只要不是太笨,总能学出来的。” “咱们以后还要西征云南,可以提前做准备。” 听了赵胜的提议,江瀚点点头,当即拍板: “行!” “你等会就带我手令,让人在重庆、泸州一带征调民船,并按船只大小、征集天数给付租金。” “我会让工部选址,开设船厂,就在重庆府长江沿岸设厂。” 说着,他又挥手招来亲兵: “既然要建船厂,那就再编练一只水师。” “传我命令,在各江河沿岸,征召一批熟识水性的渔民入军,人数就定在两千人。” “招募完后,把这批渔民先送到军中训练一段时间,让他们先熟识军纪和武艺。” “我记得还有五六百明廷的水师官兵在后方改造,等改造完了,把这两拨人合并成一营,驻地就选在重庆府。” “至于旗号嘛,就叫长江水师好了,饷银按照军中惯例,每月一两五钱。” 亲兵仔细记下后,随即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了要兴建水师,但江瀚对于怎么训练水师,还拿不准主意。 他依稀记得,水师的训练要求极为严苛。 从最基础的战船操练,到火炮对轰,再到跳帮搏杀,都是有相应规程的,其繁琐程度甚至还要高于陆战。 像是操练战船,变换阵形,就需要专门的水师将领负责,而且还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成军。 但问题是,江瀚手上既没有练兵之法,也没有水师将领。 而手底下的兵将们,虽然个个都是陆战好手,但提起水战舟师,一群人几乎是一窍不通 虽然有一些投降的明军水师官兵,但这帮人也谈不上什么精锐。 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操练,久而久之也基本忘干净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突然有亲卫急匆匆入内禀报: “大王,夔门守军传来急报,有一支船队正在瞿塘峡外徘徊,看样子是从湖广一带逆流而上过来的。” “据船队的头人说,他们是从福建来的客商,专程来四川做生意的。” “夔州的洪参将不敢轻易决断,于是特意派信使赶来成都,向您请示。” 听了这个消息,江瀚愣了愣,哪儿来的客商? 他扭头看向亲兵,仔细询问道: “船队是哪家的?头人姓甚名谁?” 亲兵摇了摇头: “那帮客商没说具体名字,只说他们是福建的。” 江瀚有些纳闷儿,福建的客商,怎么会专程跑到四川来做生意? 再说了,就现在这个局势,大明不对四川进行封锁都算好的了,怎么会允许船队一路逆流而上? 除非这人有官方背景。 有官方背景,又来自福建,还能组织船队的,在这个时代,应该只有郑家了吧。 江瀚猜得确实没错,夔门外的船队,正是郑芝凤率领的郑家船队。 郑芝凤的这趟入川之路,可谓是艰险重重。 郑家的船队从厦门北上,绕道苏松,一路逆流而上,足足走了将近三个多月,才抵达了夔州府外。 郑芝凤本以为靠着打点守军,能顺利通过夔州府进入四川地界,结果船队刚抵达瞿塘峡外,就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守军给拦住了。 好在江瀚的命令及时传到了夔州府,郑芝凤才得以顺利通过三峡。 他此行的目标就是要去成都,替自家大哥探一探这位新任汉王的口风,看看能不能与之建立起联系。 等进入四川地界后,沿途的所见所闻,都令郑芝凤颇感惊异。 他本以为川中此时应该是一片兵荒马乱的状态,结果没想到却井井有条,平静祥和。 田间地头隐约可见农户在耕种,道路旁也看不见流民,时不时还能看见一队头戴红巾的兵丁,正在四处巡逻. 这种秩序井然的景象,让常年往来于动荡东南沿海的郑芝凤感到一丝意外,也让他对那位神秘的汉王多了几分好奇和重视。 郑芝凤不禁将此地,与他郑家正在大力开发的台湾笨港相比较。 笨港那边是招募闽粤流民筚路蓝缕、开拓荒野; 而在四川,更像是一种快速的战后重建与整合,潜力也更为巨大。 当江瀚得知来人是郑芝凤后,心中疑惑更甚。 郑芝凤算得上是郑家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四川来? 莫非是郑芝龙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搞政治投机? 数日后,郑芝凤一行人抵达成都。 江瀚于承运殿内,正式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双方初次见面,皆以审视和试探为主。 郑芝凤穿着一身锦袍,腰环银带玉饰,显得一身贵气。 在内侍的带领下,他迈步走进殿内,对着王座上的江瀚行礼道: “久闻汉王殿下雄踞西川,英武非凡,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在下郑芝凤,家兄乃是大明海防游击郑芝龙。” “此番冒昧打扰,一则为汉王殿下贺喜;二来嘛,也是奉了家兄之命,想入川见识见识。” “素闻蜀地物华天宝,此次我郑家特地带了一些海外的奇珍异宝,想与汉王治下互通有无,顺便结个善缘。” 江瀚听罢微微颔首,淡淡道: “郑家雄踞东南,威名远播,本王亦有所闻。” “只是,你我两家一个西南一个东南,一个反王一个大明将领,又如何能互通有无呢?” 郑芝凤闻言,脸上笑容不减,从容地回应道: “汉王说笑了,我郑家虽然顶着大明朝廷的官身,但做生意嘛,跟谁不是做呢?” “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至于是朝廷的还是汉王的,对于我郑家来说,其实区别不大。” “家兄常言,乱世当中,多条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 “大王能在朝廷围剿下,占据天府之地,称王立制,本就是实力雄厚的表现。” “而我郑家虽然名声不显,但海上船队遍布五湖四海。” “不夸张的说,东起扶桑,西至吕宋,海面上都由我郑家说了算。”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江瀚的神色,继续侃侃而谈: “所谓互通有无,无非是各取所需罢了。” “汉王初定西川,百业待兴,想必也需要一些外面来的紧俏物资。” “无论是打造军械的铜铁料、硝石硫磺,还是赏赐臣工、充盈府库的海外珍玩,我郑家的船队,都能帮上一点小忙。” “而蜀地沃野千里,物产丰饶,诸如生丝,蜀锦、药材,这些也都是我郑家需要的货物。” “至于朝廷那边嘛只要上下都打点好,没人会管咱们的,沿途的文官守将还巴不得多赚点外快呢。” 江瀚仔细聆听着,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按照郑芝凤的说法,两家通商,好像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郑家可是不折不扣的东南一霸,要是有了郑家的帮助,江瀚日后东进,就能迅速拿下长江以南。 啧啧,不知道他郑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 紧接着,江瀚又提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郑先生,本王欲整饬水师,却苦于没有精通水战的将才和建造战船的良匠。” “郑家纵横四海,船坚炮利,不知可否相助?” “本王愿意以重金,延请一些造船工匠,以及深谙水战的壮士入川指点。” 听了这话,郑芝凤眉头一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舟船水战,是他郑家雄霸海上的立身之本。 数千艘大小战船、无数经验丰富的舵工水手、乃至融合了中西技术的造船法门,是他们抗衡荷兰人、威压各路海盗、垄断贸易航线的核心优势。 这汉王坐拥天府之国,不出几年就能拿下云贵,要是让他再掌握了建造战舰的技术,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届时,他就能顺长江而下,直取江南。 今日助他建造水师,将来恐怕会成为郑家的心腹大患,此例绝不可开! 郑芝凤脑子转得飞快,迅速便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轻松地将话题一带而过,转而聚焦于商业利益: “大王所言甚是,水师之要,在于人与船。” “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咱们还是先谈谈生丝、蜀锦与硫磺、铜料的交易比例和运输章程吧。” 江瀚见郑芝凤如此反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双方刚刚接触,现在就谈这些,确实为时尚早。 他也不再强求,转而顺着话头点头应允: “既然这样,那便先议定交易细节。” “水师之事,等日后再说。”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了一项初步协议: 郑家获得在四川贸易的特许权,并可优先采购蜀锦、生丝、珍贵药材等特产; 而江瀚则可以通过郑家的渠道,购买一些海外特产,军需物资。 至于协助建立水师的提议,则仅仅停留在了一个模糊的口头意向层面,等将来双方关系再亲近些,再行商量。 第286章 进兵方略 初步敲定了商业往来的意向后,江瀚便邀请郑芝凤在王府内参加了一场晚宴。 晚宴上觥筹交错,气氛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郑芝凤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向江瀚提出了一个问题: “汉王殿下,在下久闻您麾下兵强马壮,锐不可当。” “听说汉王正向贵州方向用兵,不知道能否允许在下前往贵州,好生观摩一番?” “您也知道,我们几兄弟多是海上漂泊之人,此番也想见识见识您陆上虎贲之师的雄风。” 江瀚听罢,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郑先生有兴趣去看,那倒是无妨。” “不过西南地区的仗,多半都是些攻城拔寨,搜山剿匪之类的战阵。” “明军人少,早就吓破了胆,现在基本都龟缩在几个主要城池里,应该不会出来野战。” “而且吧,这次我派去贵州的,大部分都是新整编的民兵,主要是让他们见见血,练练手,算不上什么精锐劲旅。” “场面未必好看,郑先生确定要去?” 听了江瀚这话,郑芝凤更感兴趣了。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看看江瀚手下的兵力如何。 他郑家舰队虽纵横四海,水上无敌,可一旦上了岸,手下水兵的战斗力就直线下滑。 说白了,没有了船坚炮利的优势,郑家这条海龙上了岸,基本和泥鳅没什么两样。 过去几次与明军或其他对手在陆地上交锋,他郑家的队伍都没讨到什么便宜,甚至还被一路撵上了船,不敢上岸。 所以郑芝凤听到江瀚所说的“练兵”时,才会如此迫切。 他很想见识见识,这个打得大明焦头烂额的汉王,其麾下的部队到底是如何作战、如何训练的。 “汉王过谦了。” “即便是练兵为主,能观摩您麾下演武,也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还请汉王不吝赐教。” 江瀚见他坚持,点了点头: “既然郑先生有兴趣,我也不好拦着。” 他随即招来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通知曹二,让他挑选一队精干人马,护送郑先生前往贵州前线。” “记住,要派精兵,务必保证郑先生的安全。” “贵州那地方现在兵荒马乱的,别出了什么闪失。” “是!”亲兵领命,立刻转身而去。 郑芝凤见状,也高举起手中酒杯,朝江瀚连连道谢,看样子十分期待贵州的行程。 而远在播州宣慰司的平贵将军邵勇还不知道,有一位特殊的“观察员”,即将在他的战区出现。 此时的邵勇,正率主力部队囤兵于遵义县附近。 遵义地处贵州北部,北接重庆綦江,南临贵阳重镇,是由川入黔的咽喉要冲,素有“黔北门户”之称,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地山川环绕,易守难攻,同时又能通过綦江水路与后方四川联系,是进兵贵州最理想的前沿基地。 最近这段时间,邵勇一直在忙着规划大军后勤一事。 此前他已经得到成都方面传来的命令,要求他在綦江、桐梓、遵义一线建立一个稳固的兵站和粮仓,务必保障后方粮道的安全畅通。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邵勇在这附近征调民夫,沿綦江、遵义一线大兴土木。 包括什么疏浚綦江及其支流航道,在途中关键节点如松坎、赶水等地修建大型渡口码头和临河仓库; 陆路方面,他则组织麾下士卒拓宽、夯平原有的驿道,尤其是险峻处的碥路,他更是下令一口气拓宽了三尺,以便车马辎重顺利通行。 随着后方的大管家赵胜调度,大量的粮秣、军械、被服正从成都平原经由这条水陆并进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运抵遵义大营。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邵勇便在播州司衙门里,召集了麾下众将,共同商议进兵方略。 衙署内气氛严肃,初夏时节的微风驱散着阵阵暑气。 邵勇高居上首,扫过堂内一众将领,率先开口道: “诸位,贵州虽然偏远,但对于我军意义重大,是一块不折不扣的跳板之地。” “拿下贵州,则四川侧翼无忧,更可向东窥视湖广,南望滇桂。” 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语气凝重: “然而,攻打贵州,绝非易事!” “贵州此地素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之说,山高谷深,瘴疠横行,道路崎岖,气候多变,所以行军作战极为困难。” “眼下贵州的形势,更是错综复杂。” “明廷方面,贵州总兵许成名收拢兵马,龟缩于贵阳坚城,试图负隅顽抗;” “水西、思州、惠水等地,还盘踞着各路大小土司,拥兵据地,首鼠两端;” “其间更有无数匪寇乘乱蜂起,袭扰地方。” “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可谓是敌,我,顽、三方态势犬牙交错,形势非常复杂。” 紧接着,邵勇又特别点出了其中的土司势力: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还是以水西安氏和永宁奢家为首的两家土司势力。” “奢崇明、安邦彦的叛乱虽然平息,但其残余势力犹在,不可小觑。 “在他们的影响下,各地大大小小的土司,苗寨,侗堡,都对汉人政权颇为敌视。” 听了邵勇的分析,堂内众将纷纷点头,跟着附和道: “将军说的没错,贵州山道险窄,大雨过后更是泥泞难行。” “再加上瘴气蚊虫,很容易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依我看,应该多带些医匠和药材” 经过一阵七嘴八舌的商议后,邵勇最终定下了进兵方案。 他打算兵分三路,互相策应。 中路主力,由他这个邵勇这个主将亲自统领,以精锐战兵为骨干,配属大量重炮,沿官道南下,直逼乌江。 乌江是贵州明军的第一道防线,只要能顺利渡江,他便能兵临贵阳城下。 左路方面,邵勇则是派出了一支偏师,负责清剿遵义以南至乌江北岸的水贼山匪,以护卫主力部队侧翼,确保粮道无虞。 右路方面,他则打算派遣几支小队,深入水西、金筑等地,侦察土司动向。 战略方向确定后,谈到具体战术,尤其是如何渡过天险乌江时,众人陷入了深思。 一位熟悉贵州形势的稗将起身道: “将军,乌江两岸几乎都是悬崖峭壁,再加上水流湍急,渡口稀少,末将以为,还是需要提前规划好渡江一事。” 邵勇点点头,随即看向这位裨将: “沈志行将军,我听说你曾经跟随明军,参与过贵州的平叛之战,你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那位叫做沈志行的裨将拱了拱手,朗声道: “回将军,据末将所知,乌江有几处较大的渡口,比如茶山关、江界河、孙家渡等等。” “这些地方都是要地,想必明军定然会有重兵把守。” “当初我随军出征渡河时,是张令张将军找了几个隐秘渡口,这才顺利偷渡过去。” “我想,咱们也可以照搬这个法子,大军暂时先按兵不动,派遣小股精锐偷渡过去,随后再夹击渡口。” 邵勇摸了摸下巴,仔细思索一番后,随即同意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 “沈将军,你带一路两百人,先偷摸过去,沿着北岸细细勘察,寻找一切可以渡河的位置。” “我这边则会让工匠赶制筏子和小船,等待渡河时机。” 左路军方面,对于各地的水贼山匪,众人意见一致,必须坚决剿灭,毫不手软。 但对于右路军方面,谈到该如何处理土司势力时,在场的众将却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副将刘宁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将军,贵州土司众多,如果一味强攻,恐怕会陷入无休止的搜山寻敌当中,不仅耗费精力而且还容易影响整个战局。” “依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效仿明廷旧制,对这些土司先行招抚,羁縻?” “许以官职爵位,令其归附,可以省却不少征战辛苦。” “等平定贵阳后,咱们再徐徐图之。”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将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有旧制在,那依例行事好了。 明朝官府对于西南土司的政策,基本都是设立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等,任命当地首领为土官,世袭其职,世守其土。 只需要承认中央朝廷的权威,按时缴纳岁贡,必要时随军出征就行。 这是一种成本较低的间接统治方法。 但邵勇听了后,却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此议不妥!” “是否行招安羁縻之策,非你我所能定夺!” “我等武人,职责仅在于戡乱破敌,开疆拓土。” “至于如何治理地方,那是王上的决断,谁说了都不算,更不可擅专!” “切记切记!” 听了这话,在场的众将立刻回过神来,纷纷点头称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邵勇环视众人,语气肃然, “临行前,王上已有明确指示,贵州几个主要土司势力,必须真心归顺,并改土归流!” “废除世袭土官,改由成都派遣流官治理,其辖地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体系。” “胆敢抗命者,阖族尽灭,绝无他途!” 他进一步解释道, “王上说了,以前羁縻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才会致使这些土司部落坐大,成为国中之国,动辄叛乱,遗祸无穷。” “如今我大军齐聚,军中上下更是锐意进取,岂能再容忍这些顽疾存在?” “除了地处深山、毫无价值的生番苗寨可以不管,凡是兵锋所及之处,所有人必须归于王化之下!” “这些土司辖地内的百姓归顺后,可以正常生活,学习汉化汉字,优异者也可参加考试入仕;” “对于原土司首领,需要挑选子侄,送往成都学习,将来入朝为官。” 可刘宁听了还是有些疑问: “那将军,咱们难道要三路同时开战?” “末将以为,是不是可以先礼后兵,从军中选几名使者,前往水西等地的土司部落。” “一来宣示我军兵威,陈明利害;二来则可以限期令其归顺。” “如果同意归顺,那就让他们派遣仆从,随军出征。” 邵勇想了想,很爽快地便点头应下了此事。 “行,那你去挑几个人,先去水西和赤水卫,看看安氏和奢家怎么回答。” 第287章 天真的水西宣慰使 经过刘宁的精挑细选,很快,一支精干小队便从遵义出发,向西直奔两家土司驻地而去。 队伍在赤水河畔一分为二,一队向西进入赤水卫,一队向南进入水西地界。 沿河而下,只需要三天左右,便能抵达大方县。 此地正是水西安氏的大本营。 负责劝降的使者名叫郑宇飞,本来是侯良柱军中的一位随军文书。 后来在南部县一战中,侯良柱身死,郑宇飞就顺势投降了江瀚。 因为他曾经跟随侯良柱在贵州平叛,所以被刘宁选中,担负起了深入敌境,招降水西安氏的重任。 郑宇飞他们这一路可不轻松。 从遵义出发,向西南而行,道路越来越险峻崎岖。 山岭陡峭,林木幽深,雾气缠绕在山腰,根本看不清道路。 沿途经过的基本都是彝族的则溪寨子,这些寨子大多依靠险要山势而建,并以原木和夯土筑成高墙碉楼。 寨门前,时常有手持刀枪弓弩的守卫在不停巡视四周。 郑宇飞一行人亮出了使者的身份,才得以顺利通过。 走进水西腹地,四周投来的都是警惕和审视的目光。 奇怪的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多是妇孺,精壮男子基本都在习武。 头人们的住所异常阔绰,而普通人家则住着简陋的棚屋。 郑宇飞还从没见过彝人生活的状态和风俗,这片土地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格格不入。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趟的所见所闻,等日后回了营,说不定会有所帮助。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大方县。 大方县虽然说是县城,但在郑宇飞眼里,这里可比一般的州城还要宏伟气派。 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达两丈多,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防御工事。 水西安氏不愧是当地的土皇帝,竟然修了几座类比宫殿的大宅院在城内。 虽然看起来气势恢宏,但骨子里那种边陲之地的粗犷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在空旷的大殿,郑飞宇见到了现任水西宣慰使,安位。 安位是万历四十四年生人,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这位名义上统辖水西千里之地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即便是初夏时分,他身上也披着一张毯子,似乎有些畏寒。 郑宇飞依礼相见,寒暄两句后,他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安宣慰使,在下郑宇飞,此番是奉平贵将军之命前来。” “不瞒您说,汉王仁义之师,已于去岁平定西川,今日欲抚平贵州,使贵州百姓免遭明廷剥削之苦。” “将军听闻水西安氏在贵州一带扎根数代,影响力颇大,所以特意派我前来劝诫安氏。” “如果安宣慰使能率众归顺汉王,遵行王化,并改土归流,我汉军必定以礼相待,秋毫无犯。” “归顺后,水西百姓可以编练入伍,随军出征建功,也可进入学堂,将来入朝为官。” “日后开通商路,我四川的盐铁布帛,水西的马匹药材,皆可互通有无,利润十分丰厚。” 郑宇飞此行,其实内心更加倾向于能找到水东的宋氏土司。 水西土司是指鸭池河西岸的安氏彝族土司,而水东土司则指的是宋氏汉族土司。 水东宋氏因为族裔的关系,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理论上来说,更容易沟通和招抚。 可奈何奢安之乱后,水东宋氏因为叛乱,被明廷重点打击分化,势力早已衰微零落,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找不出来。 不得已之下,郑宇飞才找上了水西的安氏。 安位听了郑宇飞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汉使远来辛苦,所言之事,更是关乎我水西万千百姓的福祉,安某岂能不知好歹?” “归顺王化,安居乐业,的确是我所希望见到的。” “只是……” 安位话锋一转,开始诉起了苦来: “汉使有所不知,安某自幼丧父,幼冲之年便袭职成为了水西宣慰使。” “但毕竟年幼,实际权力一直不在我手中。” “水西事务,一直是由我娘亲奢社辉代理。” “后来我叔父安邦彦联合我母亲一起,加入了我舅父奢崇明的队伍。” “他们打着我的名号,裹挟我安氏族人祸乱西南,实在罪无可恕。” “好在朝廷深明大义,知道我年幼,所以在剿灭了这三人后,放了我一条生路,而且还让我继续担任头领。” “但经此一事,我在族中权利和威望早已大不如前,各家头人土目早已不再听我号令,反而是自守其地,自领其民。” “像是化沙、卧这、阿乌密等几家大头目,势力雄厚,安某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郑宇飞闻言,眉头一皱。 他此前虽然也参与了贵州的平叛,但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小文书罢了,还接触不到这等内情。 虽然沿途所见所闻,确实有一些各地头人拥兵自重的迹象,但没想到安位会如此直白地表示,他已经对水西失去了掌控。 郑宇飞对此颇感棘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安位见他为难,于是便开口提议道: “汉使要是不嫌弃鄙处简陋,可否在大方县内稍作歇息,多待几天?” “安某即可派人快马加鞭,延请几位主要头人前来大方,共同商议此事。” “毕竟改土归流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各位头人点头同意才是,安某也好尽力说服他们。” 郑宇飞听罢,思索良久,发现确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了,于是便点头应允道: “如此也好,那便有劳安宣慰使了。”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安位显得十分客气,甚至亲自起身,将郑宇飞送出殿外。 他并且再三叮嘱手下,好生安排食宿,并派向导领着郑飞宇四处参观,礼数十分周到。 然而,当郑飞宇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安位一改脸上神情,转而换上了一副兴奋的面孔。 他的脚步甚至都轻快了几分,迅速回到内院,找到了他的妻子奢凤昕。 “凤昕!咱们机会来了!” 安位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他一把抓住奢凤昕的手,显得十分激动, “四川那位汉王派了使者招降,要求咱们安氏水西归顺,并且彻底改土归流。” 而奢凤昕听罢,却没和安位一样激动,而是冷静地询问道: “君长觉得这是好事?” “使者具体是怎么说的?” 安位随即便将此前在大殿内的对话内容,快速地复述了一遍。 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 “化沙、卧这、阿乌密这些头人,平日里骄横跋扈,仗着是叔父的旧部,从没把我这个君长真正将我放在眼里。”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汉王改土归流的要求。” “咱们正好可以借助汉军,把这群不听号令的头人给一一除掉!” “等他们死的差不多了,我就能重掌大权。” “届时,凭借水西的险要山川,咱们未必不能与汉军周旋,保住祖宗的基业!” 奢凤昕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君长,这计划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一点?” “想要驱虎吞狼,又有几个能真正成功的?” “狼固然可恨,但别忘了,虎可比狼更难缠,更凶猛;万一赶走了狼,虎待在原地不动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仔细分析道, “那汉王兵精甲足,就连昔日的云贵川三省总督朱燮元那样厉害的人物,都被他斩于马下了。” “其麾下兵马,恐怕非我水西儿郎所能力敌。” “万一引狼入室,则悔之晚矣!” 听了妻子的话,原本兴奋不已的安位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三省总督都被人给宰了,自己这点人马,又怎么能敌得过他? “朱燮元”这个名字仿佛带有魔力,让安位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当年的奢安联军正是被这位明廷总督一步步击溃,他的叔父安邦彦、舅父奢崇明都是被朱燮元打败的。 奢凤昕见他神色动摇,继续劝道: “咱们偏居一隅,所求不过是宗庙祭祀不绝,子孙延绵。” “与这等过江龙硬拼,绝非明智之举,或许只有归顺才能保全宗族,延续富贵。” 她神色黯然,轻轻抹了抹自己平坦的小腹: “何况……何况你我二人结合多年,至今尚无子嗣,君长的身体也……” “万一有什么闪失,水西安氏的千年基业,岂不就从此断绝了?” 这番话戳中了安位最深处的忧虑。 他和妻子结婚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安氏迟迟没有继承人。 万一真搞砸了,说不定就会像隔壁的河东宋氏一样,身死族灭。 奢凤昕见他摇摆不定,随即叹了口气,并示意侍女端来一碗温着的汤药,亲自伺候安位服下。 等安位喝过药休息后,奢凤昕心情愈发沉重。 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安氏祠堂。 祠堂内,香火缭绕,肃穆而寂静。 最上方供奉的,是水西安氏的始祖济火。 相传蜀汉时期,济火跟随诸葛亮南征有功,多次擒拿孟获,因此受封罗甸王,这才开创了水西基业。 其下历代祖先牌位林立,象征着这个家族悠远而显赫的历史。 拜过祖先后,奢凤昕随即走向左侧的陪祀,看着上面“顺德夫人”的牌位。 这位顺德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奢香夫人。 奢香夫人是明朝初年的奇女子,她在水西面临危机时毅然接过权利,以其远见卓识和顾全大局的胸怀,主动与大明合作。 她开辟龙场九驿,沟通黔滇要道,稳定西南边陲,从而被朱元璋敕封为顺德夫人,深受彝汉百姓爱戴。 奢凤昕跪在蒲团上,望着始祖济火和奢香夫人的牌位,深深地叹了口气。 安氏的祖先不乏忠心耿耿之辈,怎么就出了安邦彦、奢社辉这等叛贼。 这帮人以为明廷势弱,竟然起事造反,结果转头就被朝廷调来大军,轻易平定。 安氏水西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实力大减。 而今天又来了个汉王使者,自家君长还不自量力,想玩什么驱虎吞狼的把戏,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只怕一个不小心,驱虎吞狼就会变成以身饲鹰。 第288章 什么是主要矛盾(一) 当郑宇飞一行人在大方县内耐心等待宣慰使安位召集各地头人之时,另一路肩负着相同使命的信使,也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 这一路的负责人名叫乔鸿,也是从明军手底下投降过来的。 乔鸿带着四五个精干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了赤水河畔的古蔺地区。 这里曾是永宁宣抚使奢崇明的老巢,也是他当年起兵反明的根基所在。 乔鸿此行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找到两个古蔺地区的头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李阿旺,一个叫王阿黑,他俩原本是奢崇明麾下的部将,颇为骁勇。 当年,奢崇明借“援辽”之名起兵造反,一度攻陷重庆,包围成都,声势极为浩大。 阿旺和阿黑便是其军中骨干。 崇祯二年,随着奢崇明在永宁桃红坝被明军斩杀,这场震动西南的土司叛乱最终被逐渐平定。 树倒猢狲散。 阿旺和阿黑见大势已去,便率部投降了当时负责平叛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朱燮元是个精明人,深知“以夷制夷”的道理。 他没有严惩这两个降将,反而赐予了两人汉姓——“王”和“李”。 随即,朱燮元便让王阿旺和李阿黑戴罪立功,协助明军清剿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残余土司势力。 经过明军持续数年的清剿,曾经显赫一时的永宁奢家被连根拔起,族人星散,血脉断绝。 朝廷趁势废除了永宁宣抚司的建制,改由吏部直接任命的流官来管理此地。 而李阿旺和王阿黑,则凭借着协助明军的功劳和对地方的熟悉,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地有实力的头人,在明廷与土民之间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 乔鸿一行人抵达古蔺后,立刻开始打听二人的下落。 然而,几经周折,得到的回复却令人失望: 李阿旺和王阿黑并不在寨中,而且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经外出,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归期更是渺茫。 寻人未果,乔鸿敏锐地察觉到,这古蔺一带的氛围很不对劲,透着一股混乱和紧张。 土汉之间的矛盾越演越烈,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争吵起来,甚至于发生大规模械斗。 而造成这种紧张和混乱的原因,还要追溯到奢安之乱被平定之后。 明廷为了永绝后患,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不仅废除了永宁宣抚司,还在此设立了赤水卫、摩尼所等军事据点,派驻重兵弹压。 与此同时,明廷还在永宁一带推行了“移民实边”的政策。 朝廷从湖广、江西等地迁移来了数万卫所士兵及其家属,让他们屯垦开荒,形成了新的汉人军屯聚落。 大量的汉族商人、农民也被鼓励进入永宁地区。 到了崇祯九年,永宁附近的汉人比例已经从叛乱前的不足一成,急剧攀升至六成以上。 大量在平地良田被汉人移民占据,土民传统的市集“扯勒场”也逐渐被汉人的商铺所取代。 当地土民大多被排挤,被迫迁往交通不便的深山老林,形成了“汉居平坝、土住深山”的格局。 朝廷甚至强制要求彝族头人与汉族士绅通婚,以此瓦解当地传统的家族和联姻体系。 这种生存空间的挤压和文化习俗的冲击,使得土汉之间的矛盾极为深刻,积怨已久。 再加上当年奢崇明起兵,三万土司兵一路屠杀汉人,所过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生。 奢崇明围攻贵阳城半年,城内四十万军民到最后只剩两万余人,人吃人的惨剧比比皆是。 而官军在平定叛乱时,手段同样酷烈。 不仅土司兵被斩杀殆尽,朱燮元还下令让明军分五路进剿古蔺山区,采用“梳篦战术”逐村清剿,累计摧毁彝寨一百二十七座,斩杀“叛民”八千余人。 这种血海深仇,岂是轻易能化解的? 在这个时代可不讲究什么天下一家亲,大家都在争夺着有限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少民为什么叫少民,是他们不想生吗? 为什么要居住在出行不便的深山里,是他们不想住在平地吗? 当然不是。 此前,因为有着赤水卫、摩尼所的大量明军驻防,这种矛盾被强行压制着。 然而,自从四川被江瀚攻占后,贵州总兵许成名深感兵力不足,已经将赤水卫、摩尼所的大部分明军抽调回了贵阳一带布防。 维持平衡的武力一旦消失,被压抑的矛盾便立刻爆发了出来。 那些退入深山的土民头目、奢家的余孽纷纷啸聚山林,落草为寇。 他们开始组织起来,不时出山,对汉人居住的城镇、屯堡发动袭击,抢夺粮食财物,报仇雪恨。 乔鸿感受到的混乱,正是源于此。 他也更加理解了为何汉王对邵勇将军再三强调,务必拿下水西、永宁等地。 这些地方拥有相对成熟的农业基础,以及大量屯垦在此的汉民,几乎和熟地没什么区别。 想要稳固贵州,盘踞在这些地方的顽固土司就必须铲除。 至于那些远在原始深山,几乎与世隔绝的部落,江瀚目前也无暇顾及。 乔鸿等人在古蔺盘桓数日,始终不见李阿旺和王阿黑的踪影。 无奈之下,乔鸿也只能留下书信,带着人马返回遵义,向邵勇汇报此行经过。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苦苦等待的李阿旺和王阿黑,已经悄悄溜进了水西地界。 水西宣慰使召集各地头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各个土民村寨。 得到消息的各路头人、土目不敢怠慢,纷纷动身,从四面八方赶往大方县。 这其中,既有水西本地的实权头人,比如化沙、卧这、阿乌密等人,也有从永宁赶来的李阿旺与王阿黑。 在安家偏殿里,一众头人围坐在火塘边,宣慰使安位穿着象征首领身份的黑布男裙,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先是依照礼节,与各位远道而来的头人寒暄,问候着各寨的收成、土民情况。 然而,这融洽的气氛很快便被打破。 火塘左侧,一位穿着对襟罩衣,身材魁梧的头人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了场间的寒暄。 此人正是化沙。 他声若洪钟,举止粗豪: “别废话了,安大人!” “咱都是山里人,搞那么多弯弯绕干啥?你有话就直说!” “这次汉人派使者来,到底想干嘛?” 安位被当众打断,眼底深处瞬间闪过一丝阴霾,心中暗骂这化沙越发骄横无礼,连表面上的尊称“君长”都省了。 他强压住心头火气,脸上努力堆起一团笑容: “化沙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据守四川、打下了成都的那位汉王江瀚,前不久专程派军中使者,来到了我水西。” “目的只有一个,想要让招降咱们,从明廷转至汉王麾下。” 听了这话,化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随即反问道: “招降?” “好事啊,汉王给咱们开了什么条件?” “是给钱粮还是给武器?” 安位轻轻咳嗽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而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 “汉王的使者只说让咱们归顺,并没有开出什么好处。” 听了这话,众人都愣住了,火塘旁的化沙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这次招降最多也就是走个形式,除了换个名义上的头领朝拜,其他一切照旧。 毕竟当初归顺明廷,皇帝老儿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可没想到,这汉王竟然这么抠,一点好处都不给就想让他们改换门庭? 安位扫过众人的表情,心中冷笑一声,继续添油加醋道: “不仅如此,汉王还要在水西,古蔺一带派驻汉人流官,彻底取代咱们土司的地位。”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他想得美!什么狗屁汉王?!” “就是,连大明都保留了咱们土司的权利,那江的凭什么派设流官?” “难不成他比大明还横?” 安位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解释道: “不错,他就是比大明还横。” “连四川的明军主力都被他歼灭了,你说他凭什么?” “而且我还听说,那汉王干的就是劫富济贫的勾当。” “凡是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山林、矿藏,都要收归官府所有,再分给下面的佃农。” “等汉王拿下贵州,咱们祖祖辈辈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田产,还有手下使唤的奴婢,恐怕都要被官府一并收了去,分给别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狗日的!老子不答应!” 头脑简单的化沙第一个蹦了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矮凳,怒吼道, 一旁的卧这也猛地抬起头,语气冰冷: “这帮汉人最是会巧取豪夺!” “当年明廷迁来屯兵,抢走了咱们在平坝上的好田,还把土民赶到了山沟里。” “如今又来了个汉王,想要强抢咱们的基业,简直欺人太甚!” 见着一众头人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安位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唉,这还只是其一。” “一旦咱们归顺,汉王就会从成都派来流官掌管地方。” “咱们生杀予夺的大权,可就全捏在这帮外来汉官的手上了。” “时间久了,管你是什么头人、土木统统都得变成空架子;说不定到时候见了汉官,还得下跪磕头,摇尾乞怜!” “我担心的是,咱们土司和汉家官府积怨良久,一旦他们得了势,恐怕就没咱们好果子吃了。” 安位这番话,巧妙地将历史积怨、民族隔阂与现实利益编织在了一起,瞬间将所有头人心头的恐慌引爆。 “不行!坚决不能降!” “这水西、古蔺一带,从千年前诸葛丞相在世时,就一直是咱们土司的自留地,凭什么让外人指手画脚!” “让汉军滚回四川去!” “誓死保卫家业!” 一时间,偏殿内群情激愤,几乎在场的所有头人,都异口同声的拒绝了招降。 可就在这片反对声中,一个略显担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说话的正是从古蔺赶来的李阿旺。 “各位,先别急着拒绝,还请听我一言。” “据四川传来的消息说,那汉军拥众十万,兵精甲足,而且火器极其犀利。” “就连当初的总督朱燮元,以及总兵侯良柱、张令、秦良玉,这些能征善战的明军将领,都败亡在了汉军手上。” “如果我们拒绝了招降,万一……万一汉王震怒,发兵前来征讨,又该如何? “就凭咱们这点人马,真的……能抵挡得住汉军吗?” 一旁的王阿黑也面带忧色,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阿旺说的没错。” “汉军兵锋正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慎重为上。” 王阿黑和李阿旺两人,当初就和明军交过手,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投降后,他俩还作为仆从军,跟随明军一路清剿土民。 他俩是最清楚明军战斗力的,因此也是最清醒的。 两人这番话,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让沸腾的偏殿瞬间安静了不少。 当年奢崇明、安邦彦领导的奢安之乱,声势是何等浩大。 号称拥众十万的两人,一度打下了重庆,泸州,遵义等地,并建国“大梁”,开府立制。 后来又进兵四川,攻破了富顺、内江、龙泉等地,甚至包围了成都府百日之久。 结果就是这么一场横跨两省之地的叛乱,却硬生生被朱夑文、侯良柱,张令,秦良玉等人给平息了下去。 而如今,连这帮镇压他们的明军官将,却又被汉军给宰了,连成都都易主了。 这一连串的战绩,足以证明汉军的强悍战力,也令在场的头人们心里发毛。 就在此时,一个叫阿乌密的头人站了出来。 他环视四周,见殿内气氛压抑,便试图重新鼓动众人: “汉军强又怎么样?” “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地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辛苦积累的财宝、还有使唤惯了的奴婢娃子,都乖乖拱手送给汉军?” 第289章 什么是主要矛盾(二) “没了这些土地、财产和人口,咱们就算当个汉人的大官,那又有什么意思?” “你们听听那姓江在四川干的好事,他就是要掘我们这些头人土目的根!” “那些汉人泥腿子,那些宅子里的奴婢娃子一旦分了地,还会像现在这样百依百顺,任劳任怨的给咱们干活吗?” “到时候,谁还认得我们是头人?” 阿乌密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头人最核心的利益。 土地、财富、奴仆,这是他们权势、地位和享乐生活的根本,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阿乌密说得对!” “想想咱们手上肥美的土地、每年收上来的粮税,以及任打任骂的奴仆。” “要是这些都没了,还过什么养尊处优的日子?” “保卫家产!誓死不降!” 众人再次被鼓动起来,情绪也更加激动。 阿乌密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汉军是咱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眼下,贵阳的明朝官军,不也在乌江一线加紧布防,准备抵挡汉军吗?”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咱们可以派人去贵阳,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跟他结盟,共同抗击汉军!”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头人们又愣住了。 “联络明军?” 卧这头人立刻从地上窜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 “明军可是咱们的死对头啊!” “尤其是那个贵州总兵许成名,他当年可是亲自带兵,深入水西、古蔺一带的深山中清剿过土民。” “被他焚毁的村寨不知道有多少,死在他手上的族人兄弟更是数不胜数。 “这仇可不小,怎么能跟他许成名结盟?” 一旁的王阿黑也皱紧了眉头,迟疑道: “没错,明军跟咱们可谓是仇深似海,怎么能相信他们?” “只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阿乌密闻言冷笑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 “再说了,当初死的大多是下面普通的土人和奢家的人,关咱们什么事?” “汉军一来,咱们要丢掉的可是手上的土地、财产、奴隶,这才是关乎我等生死存亡、荣华富贵的头等大事!” “跟这相比,以前那点过节算得了什么?” 他指着对面的李阿旺、王阿黑两人, “你阿旺、阿黑,不但没事,而且还被赐了汉姓,帮着明军进山清剿自己人,你们还担心这个?” “许成名要的是守住贵州,咱们要的是保住基业,双方目标一致的,为什么就不能结盟呢?” 阿乌密的这番话冰冷而现实,深刻地揭示了一个底层逻辑: 对于上层统治者而言,维护自身的阶级特权和既得利益,远比民族仇恨或历史恩怨更重要。 当面临一个可能彻底颠覆他们统治基础的新威胁时,他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与过去的死敌合作。 江瀚的政策,直接威胁到了这帮土司头人最核心的利益,这是他们所无法容忍的。 而明朝的统治,至少还保留了他们的部分特权。 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与明军结盟成了这帮人眼中唯一可行的选择。 偏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仔细权衡着利弊。 确实,与强大的汉军开战前景黯淡,但如果能与明军联手,似乎就多了一线生机,说不定能保住眼前的权势和财富。 很快,在场的所有头人都达成了一致,同意与明军结盟。 他们立刻派出了信使,携带密信,火速前往贵阳方向,寻找贵州总兵许成名,商议结盟共同抗击汉军的具体事宜。 在这一片喧闹和争吵中,水西宣慰使安位仿佛成了个局外人,根本没人征询他的意见,即便安位是彝人名义上的首领。 安位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的闹剧,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帮只知道打打杀杀、头脑简单的莽夫,果然轻易就被挑动了情绪,一步步走上了他精心设计好的道路。 待众人散去后,安位便立刻来到了汉使郑宇飞等人下榻的院落。 “郑先生!大事不好了!” 一见到郑宇飞,安位立刻摆出一副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的模样。 此时天色已晚,郑宇飞正准备歇息。 见安位这副模样,他心中一沉,连忙问道: “安宣慰使,何事如此慌张?” “坐下来慢慢说。” 说着,他还顺势递了杯热茶过去。 安位接过茶水,顾不上滚烫,猛地灌了两口,随即压低声音,飞速解释道: “我之前按汉使您的吩咐,召集了麾下的所有头人前来大方议事。” “可那化沙、阿乌密等人,非但拒绝归顺,反而……反而一致决定要抗拒汉王天兵!” “这帮人根本不听我劝解,反而在议事时破口大骂,污蔑汉王殿下是强盗,只会抢掠民财。” “还说什么誓死也要保卫家产,绝不让步。” “更糟糕的是,这帮头人竟然越过我,私自派出了信使,连夜赶往贵阳,想要联络贵州总兵许成名,共同对抗汉军!” 他添油加醋,极尽挑拨之能事, “那化沙当场叫嚣,说什么汉贼想抢老子的地和娃子,除非先把他给砍了;” “那阿乌密更是恶毒,说什么逆贼就是逆贼,竟然要把田地分给那些贱奴,是要坏了千百年来的规矩。” “我刚得到消息,这帮胆大包天的,竟然打算今夜派人包围驿馆,擒杀汉使和您的随从!” “他们要把您的人头砍下来,送去给许成名当做结盟的见面礼!” “我得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就赶了过来。” “汉使您还是快走吧,再晚一点,我怕就来不及了!” 郑宇飞听完,脸色骤变,惊疑不定: “此话当真?!他们竟敢如此?” 安位立刻竖起手指,指天发誓: “千真万确!” “我既然已经决心归顺汉王,岂敢用这等大事来欺骗汉使?” “您快走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郑宇飞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听安位说得如此真切,再加上深处险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也顾不上仔细分辨真假了,立刻叫醒了所有随从,在安位的指引下,连夜逃出了大方县,马不停蹄地朝着遵义方向疾驰而去。 安位见郑宇飞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尽是阴谋得逞的奸笑。 现在两方人马已经敌对,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等双方两败俱伤就好了。 到时候,他就能一举收回水西权利,甚至挡住汉军! 此时,贵州总兵许成名正在息烽一带的乌江防线上巡视,他还不知道自己突然间多了一群盟友。 他望着浑浊奔腾的江水,以及沿岸匆忙加固的营垒工事,满面愁容。 贼兵的五万大军就驻扎在乌江对面的遵义,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而他手上的兵力不过才七千之数,粮饷筹措更是困难重重。 这乌天江险能否守住,他心中实在没底。 可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突然快步跑来,低声禀报道: “总镇,辕门外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彝人。” “他们自称是水西土司派来的信使,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定要面见总镇。” 许成名一听,心里直犯嘀咕。 水西土司?他们派人来干嘛? 自从奢安之乱被平定后,这帮水西的土司虽然表面上臣服了,但与官府之间始终隔着深深的鸿沟,摩擦和小规模冲突从未真正停止过。 而且,他当年还曾多次带兵进入水西地界,清剿那些不听话的土目头人。 双方可谓积怨已久。 此刻正值汉军大兵压境,这帮土司突然主动找上门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 “把信使带到我帐中来。” 很快,几个风尘仆仆的彝人信使被带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恭敬地呈上了一封密信。 许成名带着疑惑拆开火漆,仔细读起了信上的内容。 很快,一股狂喜之色猛地涌上了他的脸庞,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信件是由水西的多位实权头人如化沙、阿乌密等,以及古蔺地区的两位明军旧将李阿旺、王阿黑等人联名签署的。 信中几位头人痛斥汉军“倒行逆施,欲夺我土民世代基业”; 并表示愿意摒弃前嫌,与朝廷官军结盟,共同抗击汉军,保卫各自的土地和家园。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许成名在拿着信件,忍不住放声大笑,数月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正发愁手下兵力不足,难以抵挡汉军兵锋。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几支地头蛇主动投效,愿意充当援军,共同抗击汉军。 其实许成名之前也想过,是不是可以主动联系这帮土司部落求援。 可想到自己当年带兵进山清剿叛民,杀人烧寨的往事,许成名觉得他们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根本没开这个口。 没想到,这帮土司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主动寻求结盟了。 虽然两家过去是生死仇敌,但此一时彼一时,在面对汉军这个更强大、更迫切的共同威胁时,往日那点仇怨就顺理成章地被揭了过去。 许成名立刻派人,请来了贵阳府知府梁思泰与他共同商议此事。 梁思泰看过信件后,也是又惊又喜。 两个贵州最大的文武官员迅速达成一致,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先与土司结盟,然后再上奏京师。 毕竟贼兵大军就在眼前,等请示完京师,黄花菜都凉了,他们必须牢牢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很快,许成名以贵州总兵官的身份,梁思泰以贵阳知府的名义,共同签署了一份同意结盟的回函,并郑重地盖上了总兵将印和知府官印。 为了表示诚意,许成名更是大手一挥,开出了一摞委任状,授予化沙、阿乌密、李阿旺、王阿黑等人游击将军、地方守备等武职头衔; 而梁思泰则是发文,允许各地土司自行招募士兵,组织团练,协助官军抗击贼兵。 他俩还承诺,只要立下战功,事后必定上奏朝廷,为他们争取实授官职和赏赐。 为了守住贵州,这一文一武可是冒了杀头的风险,不惜许下官职,当真是尽心尽力。 做完这一切后,许成名觉得还不够。 汉军势大,必须尽可能地调动一切势力,来牵制汉军的精力,是他们无暇他顾。 许成名唤来亲兵,朝他下了一道密令: “你去,找几个可靠的弟兄,带上我的亲笔手令和这些空白的告身文书,秘密前往乌江、赤水沿岸,以及各处险要山区。” “专门找当地那些势力较大的水贼头子、山匪大王。” “告诉这帮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们肯出力,以往劫掠乡民的罪过,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不用他们正面接敌,我只要他们袭击汉军的粮道,骚扰汉军后方的据点,本官就承认他们的身份,给他们一个官身。” “将来论功行赏,朝廷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听了许成名的话,一旁的贵州知府梁思泰有些迟疑。 “许总兵,这招募水贼山匪一事,是不是先缓缓?” “和土司结盟,咱们还能说得过去,毕竟朝廷是承认这帮土司的身份的。” “但是这帮水贼山匪……” 梁思泰皱紧了眉头, “这帮人可都是些十恶不赦的罪人,在各地劫掠乡民,动辄屠村灭寨,手段残忍至极。” “咱们招降了这帮货色,以后怎么向朝廷交代?” 可许成名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交代?交代什么?” “咱们孤悬西南,能守住城池不失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嘛?” “生死关头,就要利用一切能用上的力量,否则城池一破,你我的脑袋就得搬家,还谈什么向朝廷交代?” 为了守住贵州,许成名可谓是手段尽出。 甚至不惜把为祸地方的水贼山匪也尽数收编到了明军序列当中,给了他们一个名义上的番号。 就这样,一封封盖着总兵将印、许诺官位的文书被撒向了贵州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绿林山寨之中。 这些土匪山贼或许战斗力不强,军纪败坏。 但只要能给汉军制造麻烦,迟滞他们的进军速度,消耗他们的精力,对许成名来说,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290章 深入前线的郑芝凤 随着一封封空白的吿身文书从贵阳发出去,很快,各地土司和盗匪们便开始游走于山林水路之间,对汉军的粮道发起了袭扰。 这帮人不敢正面接敌,只能趁着夜色,在各险要谷口不断破坏道路,阻碍汉军后勤。 这一情况很快便引起了邵勇的重视。 这帮人平日里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敢主动发起袭击。 邵勇敏锐的意识到,贵州的各路反动势力,很可能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想抱团抵抗汉军。 而乔鸿和郑宇飞两路信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猜想。 “将军,根据水西宣慰使安位所说,古蔺和水西两地的头人不仅拒绝了归顺,反而和贵州明军取得了联系,想要结盟对抗我军。” 几乎是前后脚,又有两个负责后勤粮草的军需官急匆匆入帐禀报,说是桐梓一带的粮道已经被完全堵死。 大娄山里出现了多股来历不明的盗匪,他们依仗着熟悉地形,专挑道路险要处下手。 不少地方本就崎岖难行,如今还被这帮匪寇给用炸药炸塌了。 这一系列袭击,已经严重干扰到了后方的输粮队伍,必须立刻派兵清剿,否则粮草根本运不过来。 听着各地汇总来的消息,邵勇深感不妙。 要是断了粮草,他这五万大军可就坐蜡了,必须马上改变作战思路。 念及于此,邵勇立刻招来亲兵,厉声道: “击鼓,升帐,召众将议事!” 很快,军中的几位主要将领齐聚中军大帐,邵勇随即把当前的严峻形势一一告知了众人。 听了这个消息,堂下的余成业立马站了出来: “总镇!” “这帮土司,竟敢与明狗勾结!” “请给末将五千人马,末将愿为先锋,踏平水西、古蔺,宰了这帮蛮子,以儆效尤!”” “不可!” 一旁的副将刘宁立刻出声反对, “水西,古蔺一带,山高林密,洞窟纵横。” “各家土司据险而守,极易躲藏。” “我军如果贸然深入,不仅难以寻到土司主力决战,反而极易遭到埋伏。” “我认为,打肯定是要打,但要分清轻重缓急。” 刘宁环视众人,解释道, “依我看,土司虽众,但却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他们之所以敢与我军为敌,无非是仗着有贵州明军在背后撑腰。” “擒贼先擒王,如果我等能以雷霆之势,先击溃许成名的主力,攻破贵阳,则各地土司必然胆寒。” “届时便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听了刘宁的分析,帐内众将也觉得言之有理,大多点头称是。 而上首的邵勇也十分赞同这个意见: “不错,许成名才是心腹大患。” “只要能打掉他,这帮土司不足为惧。” 战略方向既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战术谋划。 该如何打许成名? 许成名依托乌江天险布防,沿江渡口皆有重兵把守,要是强攻必然会损失惨重。 邵勇摊开舆图,招来裨将沈志行: “之前派你去探查乌江沿岸渡口,你可有什么发现?” 沈志行点点头,指着舆图上的乌江北岸,朗声道: “将军,卑职以为,可从茶山关渡口过江。” “此处江面相对狭窄,水流虽急,但下游不远处有回水湾,易于舟筏靠岸。” “大军从此处渡江后,可迅速穿插,直扑息烽侧后,打乱许成名整个乌江防线的部署。” “茶山关虽然有明军把守,但在渡口上游处四十里处,有几个隐蔽的渡河点,可以用小船筏子渡河。” 邵勇盯着茶山关渡口的位置,沉思良久。 从这里渡河确实可行,只要他派兵在渡口北岸集结,明军的注意力便会被吸引过来。 随后再分一只小队,从上游偷渡乌江,便可从背后夹击守军。 “好!” “就定在茶山关渡口!” “但强渡伤亡过大,不可取。” 他随即看向一旁的李定国,吩咐道 “定国,我要你带一支偏师,趁夜偷渡过河,与我主力夹击渡口明军。”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三天后我率主力囤兵于茶山关,吸引明军注意,掩护你从上游渡河。” 李定国闻言一喜,立刻站了出来: “遵命!” 邵勇见状,立刻叮嘱道: “你还别乐,我告诉你,你这路偏师的任务可是艰巨得很。” “我需要你速战速决,渡河后趁夜行军四十里,摸到渡口附近,等天一亮,再发动进攻!” “要是第二天没能抵达指定地点,我可要军法从事!” 李定国点点头,神情一肃: “保证完成任务!” 见他接下任务,邵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着一旁的郑宇飞吩咐道, “至于土司……” “那个水西宣慰使安位,不是提前向你通风报信了吗?” “这个人颇有些首鼠两端的味道,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这样,你再带两三个人,扮成商人,重新潜回大方县去,与安位取得联系。” “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暗中提供各地头人、土目的动向、兵力部署,我少不了他的好处!” “如果他敢阳奉阴违,等我大军腾出手来,定叫他身死族灭!” 安排好这一切后,众将纷纷领命而去,回营各自准备战前事宜。 邵勇则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算好生休息一番。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亲兵来报: “总镇,营外来了一队人马,大约有五十人左右,手里还拿着通行文书。” “为首的那人自称是大王的客人,说是想来我军中观摩请教。” 邵勇闻言皱了皱眉,大战在即,军中事务繁杂,怎么突然又来了一帮客人? 但既然是大王的客人,他也不好拒之门外,只能让亲兵把人带进营地。 很快,帐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苏绸长衫、腰缠银带玉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随从。 “在下郑芝凤,见过邵总兵!” 来人正是郑芝凤,他脸上带笑,率先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冒昧打扰,还望将军海涵。” “在下刚从成都府而来,与汉王殿下相谈甚欢,定下了一些通商合作。” “正巧听闻将军在贵州用兵,心下仰慕得很,便厚着脸皮向汉王讨了手令,想来军中观摩学习一番,开开眼界。” “来得晚了,打扰将军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在下特意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说着,身后随从便捧上几个礼盒。 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精美的苏绣,以及一把闪着寒光的倭刀。 看样子,还是出自名匠之手。 邵勇只看了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万万不可!” “郑先生,你的心意邵某心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去吧。” “军中有严令,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郑芝凤闻言,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走南闯北,海内外见过的大小官员无数,还从没见过对礼物拒之门外的。 是嫌少? 不可能啊,这些玩意儿价值可不菲,要是放到东南沿海,足以打动一位大明的三四品官员了。 莫非是欲擒故纵? 郑芝凤还不死心,坚持道: “将军何必见外?” “区区几份薄礼,只是在下一点心意,与军规无关……” 邵勇抬手打断他,不容置疑: “郑先生,军规就是军规,并非只针对先生一人。” “礼物还请收回,否则邵某只能命人登记造册,将其充公了。” 郑芝凤见邵勇态度坚决,不似作伪,心中疑惑更甚。 他只得讪讪地让随从收回礼物,同时也对汉王的队伍更好奇了几分。 邵勇见他收起礼物,神色稍缓,开口转移起了话题: “郑先生从成都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我听说郑家也是东南一霸,不知有何指教?” 郑芝凤收拾心情,再次堆起笑容: “指教不敢当。” “在下刚才说了,主要是想近距离观摩贵军的练兵、作战方法。” “我郑家虽在海上有些基业,但陆战并非所长,这次正是学习的好机会。” 邵勇点点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既然是大王的客人,邵某自当尽力安排。” “这样吧,郑先生就留在我中军大营,之后随我主力一同行动,这样一来,安全也更有保障。” 郑芝凤一听,连忙摇头: “多谢将军好意。” “只是……在下时间有限,观摩后还得尽快返回福建复命。” “留在中军虽好,却难以见识到前线将士的风采。” “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郑某到下面的营队中去看看?” 他生怕邵勇不答应,又补充道, “将军放心,在下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海上陆上,大小战阵我也经历过一些,绝不会给贵军添麻烦。” 邵勇见他态度诚恳,只得再三确认道: “眼下各营都有作战任务,前线更是凶险异常。” “刀枪无眼,郑先生是否再考虑考虑?” 郑芝凤正色道: “机会难得,还请将军成全。” 邵勇见他坚持,便不再继续劝阻: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三日后,正好有两路人马要出动。” “一路要执行渡江突袭任务,风险极大;另一路,要清剿后方匪患,相对稳妥。” “郑先生想去哪边?” 郑芝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道: “既然是观摩学习,自然要到最凶险的地方。” “在下想到渡江部队中去!” 对于郑芝凤的决定,邵勇也不意外,他走回案前,快速签发了一份手令,并递给郑芝凤。 “既如此,郑先生就拿着这手令,即刻前往渡江部队报到吧。” “带领这支队伍的,是我麾下的游击将军李定国。” “李将军年纪虽轻,尚不足二十,却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悍将了,他还阵斩过明军参将,可谓是谋勇兼备。” “郑先生可与李将军多多交流。” 郑芝凤接过手令,如获至宝,喜滋滋地应道: “原来是青年俊杰!郑某更要好好结识一番了!” “说起来,我郑家适龄待嫁的女儿也不少,若是有缘……” 邵勇见他越说越远,连忙打断: “郑先生,此事日后再说。” “你既然是带过兵的人,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既然入了我军营,到了前线队伍,无论身份如何,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主将指挥,不得违抗!” “否则军法无情,邵某也护你不得!” 郑芝凤神色一肃,立刻拱手正色道: “将军放心,在下省得!” “既入行伍,自当遵从号令,绝不敢逾越!” 邵勇点点头: “那就好。” “天色也不早了,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客房,郑先生先歇息一晚,明早再去李将军营中也不迟。” 可郑芝凤却有些急不可耐,他挠挠头: “多谢将军好意。” “只是……能不能今晚就去?” 邵勇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 “没问题,现在还没宵禁,郑先生可持我的手令,去李将军营地。” “我会让派人亲自带你过去。” 郑芝凤大喜,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成全!” 说罢,他便带着随从,拿着手令,兴冲冲地离开了帅帐。 郑芝凤如此急切,自然有他的深意。 他这一趟,除了观摩学习,同时也肩负着给自家大哥考察汉王军队的重任。 纸上谈兵终觉浅,只有深入到最前线的作战部队,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近距离观察他们的训练、纪律、装备等日常生活的细节, 他才能真实地评估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潜力以及其主帅的治军水平。 这关系到郑家未来对汉王势力的投资力度和合作策略。 因此,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进去,获取第一手的信息。 在邵勇亲兵的引领下,郑芝凤带着三名随从,一路向遵义城南面的李定国军营走去。 路上,郑芝凤还试图和领路的亲兵套套近乎,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今年多大了?瞧着你一表人才,在邵将军身边多久了?” 第291章 在营中的第一夜 郑芝凤在后头喋喋不休,一个劲儿的想要套近乎。 可前头带路的亲兵只是侧身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回道: “客人叫我徐力就好了。” “刚满二十一。” 说完,他便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前头领路。 郑芝凤仍不死心,又尝试着再问了问,可前头的徐力要么憋出一两个字,要么干脆不语,显得十分沉默寡言。 就这样,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黄昏下,好在不远处,李定国部的营门哨楼已经在望。 可就在离营门百步之外时,右前方的草堆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竹哨声。 紧接着,一个冷厉的声音喝道: “站住!口令!” 郑芝凤一行人顿时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他们哪知道什么口令。 见无人应答,很快,从营门方向以及两侧的阴影里,迅速闪出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哨兵,手里拿着刀枪盾牌,瞬间将郑芝凤一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哨官警惕地扫视着郑芝凤等人,厉声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难道不知道夜间无口令,不得靠近营区吗?” 邵勇的亲兵徐力上前一步,出声解释道: “兄弟别误会。” “这位是从成都来的郑先生,是大王的客人。” “在下奉总镇之命,特地送他们前来拜访李游击。” 说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郑芝凤。 听了这话,为首的哨官脸色稍缓,于是伸出手问道: “原来如此。” “不过规矩不能废,可有凭证?” 郑芝凤见状,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邵勇签发的手令,递了过去: “有的有的,这是邵将军的手令,还请行个方便。” 哨官从他手上接过手令,就着火折子仔细查验了一番,等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点点头。 他将手令交还给郑芝凤,抱拳道: “原来是郑先生,失敬。” “先生在此稍候片刻,容我入营通禀李将军。” 郑芝凤万万没想到,即便有主帅的亲兵和手令,想要进入一个下属将领的营地还这么麻烦,心下愕然。 但他好歹也是带兵之人,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有多难能可贵,心中十分佩服。 军纪森严至此,号令分明,里面的队伍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在他们东南沿海一带,各地官兵,包括郑家自己的队伍,军纪涣散,营规松懈都是常态。 而汉军这般警惕,口令、凭证、通报环环相扣,不仅极大的提升了军营的安全,同时也体现出了极高的组织度和纪律性。 很快,前去禀报的哨官匆匆赶回了营门,对着郑芝凤回道: “郑先生,李将军有请,请随我来。” 说完,他又转向徐力, “兄弟,人可以交给我们了,你请回吧。” “这是李将军签押的回函,请你回呈给邵将军。” 说着,他递过一张纸条。 徐力接过纸条,细看一番后,便将其收入怀中。 他对郑芝凤抱拳示意了一番,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郑芝凤看着这一幕,更是感到惊奇,忍不住对身旁的哨官道: “只是交接一下人手而已,何必如此繁琐?” “贵军竟然还需回函?” 那哨官一边引路,一边认真地解释道: “郑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汉王殿下亲自定下的规矩。” “军中无论大小事务,但凡涉及人员调动、物资交接、命令传递,必须要有主官的手令或文书为凭,并且接收方也需要出具回函,以做凭证。” “这叫留有字据,备查核验。” “目的就是明晰责任,做到凡事有据可查,避免日后出现推诿扯皮或是奸细浑水摸鱼的情况。” 郑芝凤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称赞: “好一个‘留有字据,备查核验’!” “此举虽然看似繁琐,但却能将管理漏洞降至最低。” “没想到这汉王治军,颇得法度之妙,这趟果然来对了!” 他跟着哨官一路走进军营,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早已经过了饭点。 但营区内却并非一片死寂。 郑芝凤发现,许多营帐旁都搭起了简易的棚子,里面点着油灯或松明子,映照出一群群士兵的身影。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哗吵闹,反而却传来了一阵阵略显生硬读书声! 郑芝凤大感好奇,不由得放慢脚步,凑近一个较大的棚子朝里望去。 只见棚内坐着约二十来个士兵,每人头上都扎着红巾,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一个掌令站在最前方,同样手拿着册子,一字一句的念诵着上面的内容。 掌令大声领读,而下面的士兵则跟着一字一顿地念。 哨官见郑芝凤感兴趣,便开口解释道: “这是晚饭后的常例,也是大王定下的规矩,叫识字扫盲。” “扫盲?”郑芝凤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是啊,” 哨官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咱们军中,特别是新补入的弟兄,十有八九原先都是苦出身,别说写字,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大王说,光知道打仗冲杀还不行,要尽可能的多识字,这样才听得懂道理。” “军中有硬性规定,每天晚饭后,只要不行军打仗,都要有识字的掌令、老兵教大伙认字读书。” “他们手上的册子,就是大王亲自编订的《新军条例及掌令训导纲要》” 郑芝凤屏息静气,仔细看着眼前的景象。 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这群面色黝黑,满脸风霜的士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册子,并跟着前头的的掌令,逐字逐句地朗读着上面的内容。 时不时还有人举起手,扬了扬手上的册子,提出自己的疑问。 虽然都是些简单词句,以及一些日常用字,但前面的掌令还是会耐心地一一解释。 偶尔有人读错了,还会引起一阵哄笑,然后又红着脸,在掌令的纠正下重读。 看着这一幕,郑芝凤只觉得心头有点发堵,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想起自家的水师队伍,那帮水兵们平日闲暇时,不是在赌钱吃酒,便是想着去哪寻欢作乐。 军中争强斗狠是常事,而军纪则主要靠兄弟义气,宗族关系,以及严厉体罚来维持。 不管是大哥郑芝龙还是他郑芝凤,郑家从上到下,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打仗就行了,其他时间还管这么多干嘛呢。 相比之下,汉王军中这股浓厚的识字风气,以及严明的纪律,都让郑芝凤感到十分向往。 他摇摇头,不再多看,便让哨官继续引路。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中军大帐外,通禀过后,郑芝凤等人被请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一位年轻的将领正站在舆图前。 他头戴网巾束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箭袖袍,腰束牛皮革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 虽然衣着简单,却显得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郑芝凤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拱手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李定国李游击吧?”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在下郑芝凤,冒昧来访,打扰将军了!” 说着,他习惯性地使了个眼色,让身后随从捧上礼物。 李定国转过身,拱手还礼,语气镇定: “郑先生客气了。” 他看了一眼礼物,立刻摇头拒绝, “先生厚意,在下心领了。” “但军中有严令,不得私收财务,还请先生不要让我难做。” 郑芝凤再次碰壁,心下苦笑,只得摆摆手,让随从收回礼物。 李定国也不废话,立刻切入了正题: “郑先生的来意,邵总镇已经说明。” “不知道先生想怎么观摩?如果不嫌弃,可以随在下一起行动。” 郑芝凤连忙摆手: “不敢叨扰将军处理军务。” “在下是想……能否深入到下面士卒之中,与他们同吃同住,切实体验一番贵军的生活?” 李定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郑芝凤华贵的衣着,迟疑道: “这……郑先生,我军三日后便要拔营起寨,偷渡乌江,夜袭敌营。” “此行不仅艰苦,而且风险极大,对前线士卒而言,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先生确定要去前线队伍?” 郑芝凤听他这么一说,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他拍着胸脯,夸下海口: “李游击放心,不就是渡江夜袭嘛?” “不瞒你说,海上疾风骤雨、跳帮近身肉搏的日子我也没过少经历过。” “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请将军成全!” 李定国见他十分坚决,也不再劝阻: “那好,我这就给郑先生安排。” 他随即招来亲兵,吩咐道, “带郑先生和他的随从,去赵老八那个小队。” “告诉他,一切照旧,无需特殊对待。” 郑芝凤闻言大喜,连连抱拳道谢: “多谢李将军!” 很快,李定国的亲兵领着郑芝凤几人,穿过一片片整齐的营帐,来到了位于北面的一处帐篷外。 “赵老八,有事交代!” 亲兵朝里面喊了一声,很快,一个光着膀子、浑身带伤的汉子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郑芝凤等人,最后落在亲兵身上。 “赵老八,这三位是郑先生和他的随从,是游击安排来的,要在你们队里待几天,跟着一起行动。” “这是游击手令。” 亲兵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张纸条。 赵老八接过纸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懂了,你回吧。” 他随即转向郑芝凤等人,点了点头, “郑兄弟是吧?跟我进来吧。” 郑芝凤掀开帐帘,只见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有些昏暗。 帐子里有十张简易的床铺,四五个士兵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小心地擦拭着武器。 他们见着几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抬头打量起来。 赵老八对帐内众人解释道: “都听着,这几位是郑兄弟和他的伙计,是游击安排过来的。”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会跟咱们一起吃住、训练,大家都认识一下。” 说罢,他看向郑芝凤: “郑兄弟,这些都是咱们队里的弟兄。” 郑芝凤连忙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 “在下郑芝凤,初来乍到,给各位兄弟添麻烦了。”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让随从拿出了礼物。 不过这次郑芝凤学乖了,他知道送钱送刀肯定不行,所以换上了更实在的吃食。 都是些从成都府带来的肉干,还有一些是从福建带来的、耐储存的咸鱼干和蜜饯。 众人见到是吃的,眼前一亮,但都没动手去接,反而看向了赵老八。 赵老八见状点点头: “既然是郑兄弟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大伙都分分,吃了赶紧睡觉。” 士兵们这才高兴起来,纷纷道谢接过,帐篷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郑芝凤笑道: “一点零嘴,给大家夜里垫垫肚子。” 赵老八指着帐篷最里面的几张空铺: “郑兄弟,铺位都给你们腾出来了,你们就睡那儿。” “营中规矩,夜里听号声熄灯,不得喧哗吵闹。” 郑芝凤连忙答应: “明白明白。” 很快,营地外传来三声低沉悠长的号响。 赵老八一口吹熄了油灯,帐内瞬间陷入黑暗,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躺倒声,众人准备就寝。 郑芝凤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盖着一床薄被,望着头顶漆黑的帐篷顶,毫无睡意。 先前的所见所闻在他脑中不断闪过,汉王军中的一切事物,都让他颇感新奇和震撼。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试探着小声开口,想和同帐的士兵们拉近些距离: “诸位兄弟,都睡了吗?” “咱聊聊如何?”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赵老八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没呢,郑兄弟,你想聊啥?” 郑芝凤心中一喜,便打开了话匣子: “咱聊聊生平呗,互相认识认识。” “我是打福建海边来的,家里是跑船的。” “我和几个家里的兄弟,从小就在海上漂,见过不少风浪,也去过不少地方。” “东边的日本国、朝鲜国,南边的吕宋、暹罗,都去过……” “如今久在陆地上,还有点想家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大海,嘿,真是无边无际;” “有时候蓝得晃眼,平静得像镜子;有时候发起怒来,浪头比山还高……” 他正说得起劲,黑暗中,一个带着陕北口音的声音好奇地打断了他: “海?” “海是个啥东西?无边无际?” “咱只见过黄河发大水,那水势就够吓人了,还能有比黄河还大的水?” 郑芝凤闻言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生在西北的士兵,可能从来没见过海。 他想了想,试图解释道: “海嘛,就是……就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大的湖。” “大到你看不到对岸,全是水,和天都连到一起了。” “看不到对岸的大湖?”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喃喃道, “那得有多少水啊……要是能引到咱们陕北去,那十里八乡的旱地就都有救了!” “我爹当年就是为了和邻村争水,被打破了头,没钱看大夫,没熬过去……” 那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立刻有人接话道: “要是有那么多水,咱陕西三边也不至于旱成那样。” 郑芝凤苦笑一声,随即开口解释道: “弟兄们,这海水是咸的,又苦又涩,不能喝,也不能用来浇地。” “啊?咸的?不能灌地?” 先前那陕北兵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那这老大老大的水,除了能行船,还有啥用?不能吃不能浇地的……” 郑芝凤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很难跟这群来自西北的边军,解释海洋的战略价值、贸易利益。 于是他话锋一转,随即反问道: “光说我了,还不知道各位兄弟叫什么名字?” “又是怎么来到军中的?” 这下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带着陕北方言的老兵率先开口,声音粗粝: “哪有什么名字,家里爹娘都叫我栓子。” “早年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后来年年闹灾,朝廷的赋税却一分不少。” “当兵当了这么些年,一点粮饷见着,还得靠家里接济……” “直到后来跟着大王造反起事,咱才算过上了好日子,饷银足额,时不时还能闻到点油腥。” “前些日子,大王还给咱们这帮老兄弟分了地,发了婆姨!” “老子折腾了几宿,婆姨差点没下得了床……” 旁边一个声音笑骂道: “王老栓,你狗日的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大王让你娶婆姨是传宗接代的,你他娘的别把人家搞坏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充满了粗犷的行伍气息。 王老栓也不恼,嘿嘿笑道: “咋了?羡慕啊?” “等你们这群新兵蛋子立了功,大王也一样给你们发婆姨!” “要我说,你们这帮民兵才是命好,大王打进来就给你们分了地,不用像咱这样在战场上舍命冲杀……” 王老栓话还没说完,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年轻士兵连忙打断了他: “说啥狗屁呢。” “咱们虽然分了地,但也不是啥白眼狼。” “我爹娘就让我来从军,说是要报答大王的恩情。” “等着吧,训练了这么久,三天之后老子一定把明军的腚眼子给捅穿……” 郑芝凤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这帮士卒的聊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这些朴素甚至粗俗的对话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隔阂。 他见过海外世界的广阔与富庶,可这些士兵的世界曾经只有饥饿、租税和绝望。 同样都是曾经的大明子民,一家本是海盗,一家本是流寇,都是那帮官绅老爷们最看不起的反贼。 可这帮流寇,已经逐渐转形成了新的政权,而他郑家虽然得了官身,可始终还是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就这样,在断断续续的夜话中,帐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郑芝凤也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怀着复杂的心思,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292章 满满的细节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郑芝凤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惊醒。 呜——呜——呜—— 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就想往枕头下抄刀子。 可等郑芝凤回过神来,却发现四周传来的不是喊杀声,而是一阵阵急切的催促声。 “赶紧起了,吹号了!” 只见帐子里已经是人影绰绰,同帐的士卒们正在迅速地穿衣、套鞋、整理装备。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见着这一幕,郑芝凤才松了口气,转而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含糊地问道: “哥几个,这天还没大亮呢,这是作甚?” 旁边正在绑腿的王老栓头也不抬地回道: “还能干啥?都吹起床号了!” “训练啊!” “哨里的掌令可是说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练完才能吃早饭。” 郑芝凤一听“训练”,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套上外衣,跟着士卒们涌出了帐篷。 此时外面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队正赵老八已经站在了帐外的空地上,低声催促着: “快!整队!” “老规矩,先爬山头。” 五十人的队伍迅速集合完毕,虽然都是些民兵,但经过数月的训练,队列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随着赵老八一声令下,队伍便排成两列,朝着营地西面的山头小跑而去。 郑芝凤带着三个随从,紧紧跟在跟在队伍最后。 等到了山脚下,赵老八指着不远处的山头,言简意赅: “一盏茶的时间,跑上去再跑下来。” “超时了就没早饭吃,出发!” 说罢,他便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响起,队伍里的士兵们如同离弦之箭,拔腿就向山顶冲去。 郑芝凤见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兄弟,这是干啥?” “不说吃早饭吗?” 赵老八可不跟他客气,怒斥道: “谁是你兄弟,训练时叫我队正!” “没听到我说吗?一盏茶的时间,冲上去,跑下来!” “快!” 郑芝凤人都傻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咋今天就变了张脸。 但看着赵老八一脸认真地模样,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是自己要求来前线队伍的。 “冲就冲,谁还没跑过似的。” 郑芝凤一咬牙,带着随从就朝山头的方向冲了上去。 可眼前的山坡看着虽然不高,但爬起来却格外费力,脚下黏黏糊糊的全是黄泥,土壤又极其松散,踩上去一点力也吃不上。。 郑芝凤一行人跑得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才互相推搡着爬到了山顶。 可几人刚到山顶,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却发现先到的士兵们毫不停留,立刻又转身向山下冲去! “郑兄弟!快跟上!” “再慢就赶不上放饭了!” 王老栓路过他身边时,还好心地喊了一嗓子。 郑芝凤看着这帮如履平地,飞奔而去的士卒们,只得苦笑一声: “好家伙,刚起床就上这么大的强度,晚点怕是还有更艰苦的。” 他心中暗暗感觉有些不妙,但来不及多想,山头上眨眼间就剩下他和三个随从了。 郑芝凤无奈,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往下跑。 这一上一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让他感觉比在海上颠簸一天还累。 等跑到山脚下时,郑芝凤只觉得腿肚子直打颤,后背也满是汗水。 赵老八见状立刻走过来,和随从一人一边,把郑芝凤搀扶起来: “还行吧?” “走了,吃早饭去!” 郑芝凤喘着粗气,指着身后的山头,断断续续地问道: “赵……赵队正,至于吗?” “这是搞的哪……哪一出?这也是你们平时的训练?” 赵老八摇摇头,认真解释道: “郑兄弟,你是海上跑船的的,不懂贵州这片地方。” “贵州号称‘地无三尺平’,山路崎岖险峻,很多地方只能靠两条腿。” “这训练叫做冲坡夺旗,是当年汉王带着咱们在山、陕转战时定下的训练法子。” “那时候咱军中缺马,仅有的马匹要给军中塘兵和骑兵,咱们就只能靠双腿行军。” “当年就是靠着这个法子,咱们才练出了一双铁脚板,专跑山地土坡。” 郑芝凤闻言恍然大悟,他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头的士兵。 这帮人虽然也流着汗,但脸上丝毫不见疲惫之色,还能互相说笑着往食堂赶,健步如飞。 “不愧是从西北杀出来的。” 郑芝凤此时饿极了,也顾不上多说,便跟着赵老八等人,小跑着赶到食堂,准备领他心心念念的早饭。 可早饭却令他大失所望。 除了一碗简单的米粥、咸菜疙瘩和每人两个杂粮馍馍,便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郑芝凤两口喝完了粥,就着咸菜啃着馒头,不禁有些诧异: “赵队正,咱们今日不是要操练备战吗?” “就吃这个?能顶得住?” 赵老八闻言摆摆手,不以为意地回道: “郑兄弟有所不知,晨起不宜吃得过饱。” “稍后还有长途奔袭操练,吃得太饱反而坏事。” “等操练完了,保管你吃得满意。” 郑芝凤听得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还……还要跑?” “早上那趟跑山不是才刚完事吗?” “长途奔袭操练又是什么?” 在郑芝凤的设想中,之后的训练应该也就是些诸如阵型变换、弓弩火器射击之类的。 反正大家都这么练,要是严格点,可能还会加一些战阵搏杀,互相对抗的高强度训练。 可这什么长途奔袭操练,他真是一点儿都没听说过。 赵老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这才哪儿到哪儿?” “早上的冲坡夺旗,练的是战场短距离冲锋和抢占高地,来回加起来还不到五六里山路。” “贵州这地界全是山包沟梁,晚点儿的长途奔袭才是重头戏。” 说罢,赵老八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带着郑芝凤一行人匆匆赶回了营帐。 此时,负责发放的刀甲的辅兵,已经推着独轮车等在了帐外。 郑芝凤也被分到了一身行头: 一顶带着顿项(护颈)的明盔,一副沉甸甸的布面铁甲,一口腰刀,一张梢弓配一个装满三十支箭的箭囊,还有一个灌满清水的水壶和装着两天的干粮口袋。 郑芝凤把这一件件东西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睛都直了。 他只觉得手里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凉。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八,难以置信地问道: “赵队正,这么多家伙事儿,全都要带上?” “咱不说别的,光这布面甲,我掂量着少说就得二十斤往上!” “这铁盔顿项,七八斤总跑不掉吧?” “这腰刀、梢弓加上箭矢,又得十来斤!” “再加上水壶、火折子、解碗腰刀、干粮……这林林总总加一块,不得四五十斤重?” “你现在告诉我,要扛着四五十斤重的玩意儿,在山地里行军二十里?”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郑某人?” 赵老八看他急眼的样子,反而笑了,示意他稍安勿躁: “郑兄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你听我跟你说道说道。” “首先,咱军中是有辅兵的。” “就拿咱们一个五十人的小队来说,总共就配了有十五名辅兵。” “行军时,诸如头盔顿项、梢弓箭囊、口粮帐篷等不太要紧的重物,都可以扔给辅兵分担。” “你真正要时刻携带的,是穿在身上的布面甲和随身的兵器。” “再说了,你这点儿份量还真不算啥。” “还有些兄弟要带鸟铳、火药、铅弹。” “队中的炮兵更是要带着虎蹲炮、小型佛朗机,这些玩意儿不比你身上这点东西重?” 说着,赵老八抬手指向不远处空地, “你瞧瞧那边。” 郑芝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名体格健壮的士兵,正围着一门粗短精悍的火炮忙碌着。 那火炮正是明军中常见的虎蹲炮,炮身大概有五十斤重,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两端穿着两根粗大的扁担。 看样子,应该是运炮专用的抬架,行军时由士兵前一后二,合力搬运。 旁边还放着几个结实的木箱,想必里面装的应该是火药和炮子。 另一侧,四五名火铳手正在检查自己的燧发鸟铳。 他们除了要背负鸟铳外,腰间还挂着沉重的火药壶、铅弹袋以及通条等副件,负重量丝毫不少于郑芝凤。 郑芝凤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你们这火炮,都已经配备到队一级了?” “这么豪横?” 赵老八颇有些自豪地摆摆手: “这算啥?” “咱们大王特别重视火器,这已经是军中的寻常配置了。” “咱们这次是渡江夜袭,讲究的是悄无声息,转进如风,所以才一切从简,只带这些轻便家当。” “如果要是正面列阵迎敌,那阵仗才叫大!” “必定先是以重炮轰击数轮,挫敌锐气,然后再由披挂三层重甲的精锐选锋扛鼎冲阵。” “那场面才叫地动山摇,我敢说,谁来也顶不住。” 郑芝凤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震撼无比,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退缩吧。” “练吧练吧,我就不信今天还能把我练死了!” 说着,他心一横,抓起那副布面甲就要往身上套。 赵老八见状,连忙出声拦下他: “慢着!” “郑兄弟,顺序错了,先绑腿。” 第293章 学不会 “绑腿?” 郑芝凤看着赵老八递过来的两根长布条,一脸茫然。 赵老八拿起一根布条,一边示范一边解释道: “没错,先绑腿,这也是当年咱大王教的。” “具体为啥我也说不全乎,好像是什么活络筋脉,防止小腿酸胀水肿,这样走长远路途才不容易累。” “不仅如此,腿上绑紧了,还能防止林子里的荆棘剐蹭,蛇虫鼠蚁等等。” “反正你跟着做就是了,我还能害你咋的?” “好多老弟兄长途行军,全靠绑腿撑着,脚上才没出问题。” 郑芝凤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接过布条,学着赵老八的样子,坐在木墩上,将裤腿挽起。 只见赵老八将布条一端踩在脚下,另一端开始从小腿脚踝处,一圈一圈往上缠绕。 “不要太松,也不能太紧,能伸进去一指的距离最好。” “这样绑力道均匀,既不会太紧,影响气血流通,也不会太松失去作用。” 赵老八一边解释着要点,一边指导郑芝凤操作。 缠绕时,他还特意将裤腿上的布边压住,防止散开,一直缠到膝盖下方时才打结固定,手法娴熟无比。 郑芝凤也依样画葫芦,虽然动作笨拙,但在赵老八的指点下,总算勉强完成了。 接着是穿戴甲胄。 一阵淅淅索索的忙碌后,郑芝凤总算将布面甲套在身上,系好了绊甲绦。 他蹦跶了两下,感受着身上二三十斤的负重,觉得似乎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他不由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用去扛那虎蹲炮。 “慢着!” 赵老八又发现了问题,他围着郑芝凤转了一圈,侧耳倾听, “你身上怎么有叮叮当当的响声?” “这可不行!夜袭讲究的是鸦雀无声!” “你这铁器碰撞之声,在夜里能传出去老远,岂不是给敌人通风报信?” 说着,他又从辅兵手里拿来几根布条,递给郑芝凤, “拿着,用这些布条,把腰刀吞口、箭囊搭扣、甲叶边缘等所有裸露在外的铁器,都给我缠紧实了。” 此时,郑芝凤的心里已经对这支军队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些小细节,就算拿着银子,都没人能教给他,如今这么轻易就能学到,他哪里还敢有丝毫不满。 这趟真他娘的来对了! 一切准备妥当,在队官嘹亮的号令声中,队伍集合完毕,开始了二十里的长途负重行军。 起初三五里时,郑芝凤还觉得有些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欣赏周围的景色。 山路虽然崎岖,但队伍却整整齐齐,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呼后应,无人喧哗。 阳光穿过树林洒在地上,耳边是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可随着路程的增加,坡度变得越发陡峭,脚下的碎石土坡也越来越难行。 郑芝凤开始感到呼吸急促,额头不断冒着汗。 肩膀上布面甲的带子仿佛勒进了肉里,腰间的水壶和刀鞘正随着步伐,不断撞击着他的髋骨,让他举步维艰。 反观周围的汉军士兵,虽然也同样汗流浃背,呼吸粗重,但脚下步伐依旧稳健,队形丝毫不见错乱。 而前头领路的老兵们更是显得游刃有余,走着走着还能提醒身旁的亲兵注意脚下,调整呼吸。 郑芝凤几人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队伍最后,扛着虎蹲炮的三个士兵都超过了他们。 走到最后,他们已经被甩开了老远,早已见不到前方队列的身影。 只有赵老八带着两个老兵,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等着郑芝凤一行人。 郑芝凤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他虽然也是行伍之人,经历过风浪搏杀,但毕竟是海寇出身。 海战多是凭勇力跳帮近战,或者是操炮对轰,从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高负重的陆上行军。 尤其是贵州的山路,忽上忽下,蜿蜒曲折,非常消耗体力。 郑芝凤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胸口火辣辣的,汗水迷住了眼睛,根本来不及擦,只能机械的沿着土路慢慢挪动步子。 空旷的山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时不时吹来的凉爽山风。 这二十里山地,感觉比海上航行二百里还要漫长。 等终于抵达终点时,郑芝凤几乎是瞬间脱力,直接瘫软在地。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差点以为自己要累死过去。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飘来,才将郑芝凤从昏睡中勾醒。 他被随从搀扶起来,摇摇晃晃地赶到了食堂。 今晚的伙食格外丰盛,大锅里装着热气腾腾、油光闪闪的炖肉,还有整盆的鸡鸭,管够的白米饭,甚至每人都分到了三碗浊酒。 吃了这顿,第二天他们便要拔营起寨,趁夜前往茶山关渡口上游。 郑芝凤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抄起碗筷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炖肉软烂咸香,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满足感充斥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郑芝凤一连扒了三大碗饭,才感觉缓过劲来。 抬头一看,对面的赵老八更是风卷残云,已经盛了第五碗饭,正就着肉汤吃得呼啦作响。 郑芝凤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 “赵队正,你这……胃口有点儿好啊!” 旁边一个老兵闻言笑道: “郑兄弟,你刚来不清楚。” “这厮为啥叫赵老八,可不是家里排行第八,是因为他狗日的能吃八碗。” “这名号才算叫开了。” 赵老八也不介意,嘿嘿一笑,抹了把嘴: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明天可是硬仗!” 郑芝凤这才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郑芝凤本以为还要去识字,可赵老八却摇了摇头: “今天免了。” “咱们要养精蓄锐,明天傍晚就要动身,李游击留了十二个时辰给咱们休息。” 回到帐篷,郑芝凤只觉浑身酸疼,眼皮打架,靴子都懒得脱,倒头就想睡。 可他刚躺上床,却被赵老八一把拉了起来: “别急着挺尸。” ”先烫脚,挑水泡。” 郑芝凤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啊?” “还烫什么脚?挑什么水泡?” 赵老八也不废话,直接把他的靴子拽了下来,又扒掉袜子,捏着他的脚踝道: “你自己瞧瞧!” 郑芝凤强打精神,借着帐篷里微弱的油灯光亮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双脚脚底、脚趾侧面、脚跟处,已经磨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甚至已经连成了一片,看着就吓人。 赵老八见他惊慌的脸色,安慰道: “正常,你们跑船的,没走过什么远路。” “猛地走这么长的山路,还负着重,不起泡才怪。” “等以后走得多了,皮糙肉厚,自然就好了。” “这水泡要是不管它,明天晚上再走几十里山路,非得磨烂了不可,到时候可就真寸步难行了。” “烫脚能活络气血,缓解疲劳。” “挑破水泡,把里面的水放出来,再抹上草药,明天就好了,不然疼死你。” 郑芝凤听完恍然大悟,原来行军走路还有这么多学问,怪不得那帮老兵都在等着打水泡脚。 很快,辅兵帮郑芝龙一行人,抬了四盆热水过来。 道谢后,郑芝凤才把双脚慢慢浸入热水中,那舒爽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长叹一声,浑身的疲惫都化解了不少。 泡了一刻钟,等脚上皮肤发红皱起后,赵老八才让郑芝凤擦干脚,准备挑水泡。 只见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细针,在油灯上反复烧了几遍。 赵老八手法娴熟,他并不直接将水泡捅破,而是用针尖在水泡边缘挑破一个小口,随后轻轻按压鼓起处。 “看好了,这水泡面上的皮绝不能撕开,否则容易生出脓血。” “等里面的水流干了,然后用干净布条裹上……” 赵老八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着要点: “……针要一定烧过,不能硬撕皮,得让水慢慢流干……” 郑芝凤忍着刺痛,看着赵老八专注的神情,忍不住问道: “赵队正,你们……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你们已经占下了四川,想必军中骡马也不少吧,为何还要用腿行军?” “骑马不行吗?” 赵老八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骡马有什么用?” “在这贵州地界,能倚仗的还得是咱们的双腿。” “这里不是北边大平原,到处是深沟险涧、密林陡坡,很多地方骡马根本过不去,还得靠人扛。” “再说了,畜生终究是畜生,不通人意,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传出来。” “夜袭时,讲究的是鸦雀无声,骡马万一打个响鼻、踩滑了蹄子,或者被惊着了,嘶叫乱窜起来,岂不是把全军都暴露了?” “在狭窄山道上,一匹马受惊摔倒,就能把后面队伍堵得严严实实,半天动弹不得。” “骡马这些牲口,在夜间尤其胆小,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很容易受惊冲得队形大乱。” “大王早就说过,入山不与马争道,还是这双走过千山万水的腿脚最可靠!” 说罢,赵老八将手上的工具递给郑芝凤,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挑。” “挑完了裹一层干净土布,第二天就没事儿了。” 郑芝凤接过细针,看着帐内一个个专心备战的士兵,心中无比感慨。 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趟虽然在贵州学了不少东西,可回去后,他真的能把这些教给郑家人吗? 这些严苛的纪律,繁琐的细节,郑家手底下的那帮水贼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