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从被石坚救下开始》 第1章 这个穿越有点离谱 新鲜脑浆寄存处。 方启最后的记忆,是莞城夏日午后毒辣的太阳,以及视野里一个越变越大的黑影——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行李箱。 他,方启,二十八岁,本地土著,坐拥两栋楼,日常就是收租、打游戏、躺平,人生理想是混吃等死到一百岁。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离谱的方式结束这朴实无华且枯燥的一生。 “靠!老子的楼还没人继承呢!”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只剩这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将他激醒。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沉重无比,浑身软绵绵使不上一点劲。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想张口骂哪个扑街丢的行李箱,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稚嫩的—— “哇啊——哇啊——” 婴儿的啼哭声? 方启整个人都懵了。 他努力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入目是夜色,参天古树,四周是荒草,夜风吹过,带来腐烂树叶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 这不是医院!这他妈是哪儿?! 他试图抬起手,看到的却是一截短小得可怜的手臂。 穿越了?变成婴儿了?!一瞬间,方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 但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等等!这桥段我熟啊!穿越标配系统呢?系统!统子!统爹?义父?!你倒是吱一声啊!面板?任务?新手礼包也行啊喂! 毫无反应。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野兽越发清晰的低嚎。 方启的心凉了半截。 “完犊子!该不会是裸穿吧?!地狱开局啊这是!” 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沉闷而诡异,不像是人类走路,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跳跃? 他艰难地扭动脆弱的脖颈,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月光勉强透过树荫的缝隙,照亮了林间小道。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鞑子官服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朝着他这边而来。 那身影动作极其僵硬,双臂平伸,脸上干瘪发青,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对生灵的渴望。 妈呀! 难道是僵…僵尸?! 方启的血液瞬间冻结,电影里看的是一回事,亲身面对完全是另一回事! 几乎同一时刻,方启内心在疯狂的呐喊:系统爸爸!救命!现在激活还来得及!宿主濒危保护机制有没有?!穿越者福利呢?!我愿用我一栋楼…不!两栋楼换!立刻!马上! 可依然毫无反应,僵尸却越跳越近,腐烂腥臭的气味几乎要钻进他的鼻腔。 完了!刚活过来,又要翘辫子了!还是以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形态!这穿越体验也太坑爹了! 这到底是哪个扑街仔的安排的剧本?!老子要操他祖宗十八代! 想罢,方启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第二次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轰隆!” 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撕裂夜幕,精准地劈落在僵尸头顶! 雷光爆闪,那僵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剧烈抽搐,冒起滚滚黑烟,最终“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焦黑,不再动弹。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接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方启努力睁大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弥漫的青烟,走到那具焦尸旁。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线条刚硬,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黑白太极道袍,背上斜背一柄用布包裹的长物,形似宝剑,手指尖似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逝。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焦黑的僵尸,确认其彻底消亡后,才微微蹙眉,目光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了草丛中那个正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 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荒山野岭,阴气极重,怎会有一个婴孩在此? 他伸出手指,指尖电弧跳跃,轻轻点在方启的眉心。 方启顿时感觉一股微弱精纯的气息流入体内,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同时也让他有一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谁家父母如此狠心,将孩儿弃于此等凶煞之地?”道士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仔细看了看方启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脸上的疑惑更深。 “不在卦象,难辨根脚…命数竟是一片混沌?怪哉?” 方启(内心):大佬!别算了!我外来户口!快带我走!这地方太吓人了! 他想开口求助,奈何硬件限制,只能再次发出“哇啊…哇啊…”的哭声,小短腿还使劲蹬了蹬,试图表达自己的急切。 道士见他哭声洪亮,中气十足,不似寻常婴孩那般虚弱,眼中的讶异稍减,化为一丝怜悯。 最终沉默了片刻,又抬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冷哼一声: “哼,既是如此。留你在此,也是徒喂了妖邪,平添孽障。” 说罢,他不再犹豫,将方启从草丛中抱起,用自己宽大的道袍衣袖将他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也罢,你暂且随我回山。” 于是道士抱着方启,最后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焦尸,袖袍一拂,周身气流微动,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林外走去。 方启则在道袍包裹的温暖与疲惫交织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饥饿憋醒。睁开眼,是简陋的木梁,身下是硬板床。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那个救他的道士,正背对着他,蹲在小火炉前。炉上架着小陶罐,咕嘟冒着热气,米香隐隐传来。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道童响起:“师父,您要的羊奶和干净尿布找来了。” “放在门外。再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稳妥的乳母愿意上山。” “是。” 道士起身,取了东西进来。他先用温水浸湿软布,接着细心给方启擦了脸,换上干净尿布。又拿起温羊奶和小木勺,送到方启嘴边:“喝。” 方启饿坏了,张嘴就吸。 就这样,他在清醒与昏睡间交替,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道士沉默照料他的身影。 一段时间后的清晨,他被屋外隐约的谈话声惊醒。似乎是道士在吩咐什么,一个称呼飘入耳中——“大师兄”。 大师兄? 难道说?? 方启脑中“嗡”的一声,反应了过来,难怪那么眼熟呢!结合之前的雷法,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救下他的这个道士,竟然是石坚?!那个茅山大师兄,那个在《僵尸至尊》里修炼邪术,驱使鬼兵,最后被祖师爷反杀的石坚?! 看来他不仅是穿越,更是穿越到了那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九叔僵尸世界!而他的救命恩人,竟是这个世界里堪称反派大佬的存在! 还没等他多想,门口已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面容方正,最显眼的是那双浓密的一字眉,眉宇间自带正气。 就听石坚用他那冷硬的嗓音开口道:“林师弟,你来了。” 林师弟?一字眉?方启心中一动——九叔? 石坚将方启从床上抱起,递向那一字眉男子: “这孩子,是我月前在乱葬岗救下的。根骨非凡,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我已有少坚要教导,无法分心照顾。你门下清静,便由你带回去好生看养吧。” 一字眉男子看了看石坚,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大师兄放心,我必尽心竭力,将他抚养成人。” 竟然是他!九叔! 石坚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方启。 “此物在他襁褓中发现,应是他的名字。待合适的时候,交予他。” 九叔郑重接过玉牌,伸出双手,从石坚怀中接过方启。 在身体离开石坚怀抱的瞬间,方启下意识扭头,看向那个曾给予他最初庇护的道士。 石坚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深邃严厉,看不出太多情绪。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转身,只留下一个孤冷的背影。 第2章 十三年后 一转眼,已是寒来暑往十三度春秋。 方启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 按这个年代的算法,再过一年,他便算成年了。 此刻,他正身处酒泉镇,九叔在此地设立的道场之中。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修行学艺的地方。 早上,方启赤着上身,露出已初具线条的肌肉,正对着一个沉重的木人桩练习拳脚。 他的动作迅捷而沉稳,每一击都蕴含着远超同龄人的力量。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这身本事,自然是九叔悉心教导的结果。自从十三年前,九叔从大师兄石坚手中接过尚在襁褓的他,便从未懈怠。 无论是识字明理,还是道法武艺,九叔都倾囊相授,严厉中不乏关切。 方启心里清楚,这其中固然有九叔本身的责任心与仁厚,也必然有几分是看在石坚大师伯亲自托付的份上。 对于九叔,方启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爱。 是九叔给了他一个家,教会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这份养育教导之恩,重如山岳。 而那个只在生命最初出现了一瞬,将他从僵尸口下救出,又将他托付给九叔的冷硬道士——石坚,方启也从未忘记。 那份救命之恩,被他默默安放在心底,琢磨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做报答。 “阿启,时辰不早了,过来用早饭,然后随我去镇上李员外家看看。” 九叔的声音此时从堂屋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师父!” 方启收势立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擦干汗水,利落地套上灰色的弟子服。 九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闻声而来的少年。 方启挺拔的身形和尚带几分稚气的侧脸,那利落的动作,沉稳的眼神,无一不让他暗自点头。 一丝笑意在他严肃的嘴角边飞快地掠过,随即立马被隐藏了下去。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满意这个徒弟。 坚韧,无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叫过一声苦。 刻苦,一套拳法、一个招式,不练到纯熟绝不罢休。 懂事,不仅孝顺他这个师父,对街坊邻里也知礼数,处理道场杂务更是井井有条。 有时候九叔都不禁在心里感慨,大师兄石坚虽是随手一救,一托付,却真是给了他一个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要不是顾忌着门规和方启自身的修行进度,怕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都倾囊相授。 但满意归满意,期望越高,要求就越严。 九叔深谙此道,绝不会在面上表露半分纵容,想到此,九叔板起脸,呵斥道: “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练功贵在持之以恒,但也需张弛有度,过了反而伤身。这点道理还要为师反复提醒吗?” 方启早已习惯师父这外冷内热的做派,立刻垂首恭立:“是,师父,弟子知错。” “哼,知道就好。” 九叔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饭桌, “快些用饭。镇上李员外家老夫人昨夜西去,请我们过去做法事,这是正事,耽搁不得。”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方启却能感觉到师父对其中的重视。 李员外是酒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法事不仅关乎道场的声誉,也是对他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一次考验。 “是,师父。” 方启应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就着咸菜,安静而迅速地吃了起来。 九叔看着徒弟懂事的样子,不再多言,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法事上,哪些环节可以让方启独立主持,也好让他早些历练出来。 吃过简单的早餐,方启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干净,随后走进偏房,开始熟练地清点、打包做法事所需的物件。 他先取出一个结实的藤箱,打开。 里面分层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杏黄色法衣,那是九叔主坛时穿的。 接着是两套较为简单的青色道袍,供师徒二人协助时使用。 他仔细检查法衣是否有褶皱污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这一层。 下一层是各类法器。 擦拭得锃亮的铜质三清铃,用软布单独包裹;一叠黄符,按照功能分类放好; 桃木剑稳稳卡在专门的凹槽内;还有七星灯、令旗、香烛、线香、法印、一小罐备用朱砂和几只新开的毛笔。 他逐一检查,确保没有遗漏和损坏。 最后,他将几本常用的经卷和科仪本也小心地放入箱中空隙处。 “师父,都准备好了。”方启提着沉甸甸的藤箱,走到院中。 九叔已经换好了外出的深色长衫,正站在院门口。 他看了一眼藤箱,又看了看方启,微微颔首:“走吧。”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道场,朝着镇子东头的李员外家走去。 偶尔有相识的街坊与九叔打招呼,九叔也只是简单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李员外家是镇上的大户,高墙朱门,此刻门前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和招魂幡,一派肃穆景象。 早有管家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悲戚和恭敬: “九叔,您可来了,里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您开坛了。” 九叔嗯了一声,带着方启径直入内。 灵堂设在李家宽敞的前厅,正中停放着黑漆棺木,棺前设香案,供奉着果品点心,白烛已经点燃。 李氏子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两侧,低声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 九叔没有多言,示意方启打开藤箱。 他先净了手,然后方启协助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的法衣,戴好庄子巾。 法事开始。 九叔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庄重,首先上前,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方启在一旁,适时地递上准备好的净水盂和柳枝,九叔接过,手持柳枝蘸取净水,在灵堂四周轻轻挥洒,意为洒净,驱除不洁。 接着,九叔走到主坛位置,方启将三清铃和令旗递到他手中。 九叔摇动三清铃,清脆的铃声在肃静的灵堂中有节奏地响起,接着口中开始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方启则退到侧方,负责照看香烛,确保香火不断,并在九叔需要时,递上相应的符箓或法器。 当九叔念诵到特定段落,需要焚化符咒时,方启便上前一步,将特定的黄符在蜡烛上点燃,投入一旁的铜盆中,看着符纸化作青烟袅袅升起。 过程中,九叔有时会步罡踏斗,步伐依照某种古老的轨迹移动,配合着咒语和铃声。 方启紧紧跟随,眼神专注,时刻注意着九叔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示意,确保配合无误。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九叔声音不曾停歇,步伐沉稳,额角微微见汗。 方启也是精神高度集中,动作麻利。 最后,九叔念诵完超度经文,再次摇动三清铃,做了一个收势。他朝棺木方向深深一揖,表示法事圆满。 灵堂内的悲戚气氛似乎随着经文的结束而稍稍缓和。李员外上前,对九叔连连道谢。 九叔褪下法衣,由方启小心收起。他接过主家奉上的茶水,略饮了一口,对李员外嘱咐了一些出殡和下葬需要注意的事项。 之后李员外更是亲自将师徒二人送到大门外,不仅言语间满是感激,更出乎意料地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第3章 孝敬师父 “九叔,这次真是辛苦您和您的高徒了,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九叔推辞两句,便依惯例收下。 待回到道场,打开红封一看,里面竟是整整十块亮闪闪的大洋!这可比平常的酬劳丰厚了不止一倍。 九叔捻着大洋,脸上那惯常的严肃线条似乎都柔和了少许。 他沉吟片刻,从中数出五块,放入公用的钱匣里——这些钱要用来维持道场开销,采购朱砂黄纸等物。 剩下的五块,他掂了掂,罕见地没有立刻收起,而是从中取出一枚,递向正在擦拭法器的方启。 “喏,拿着。” 方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竟然给他钱?还是整整一块大洋! 要知道,师父持家向来严谨,近乎抠搜,平日里给他的零用钱最多也就是几个铜板,够买串糖葫芦解解馋而已。 “师父,这…” 方启犹豫了一下。 “这次法事,你做得不错,手脚麻利,没出岔子。” 九叔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透着赞许, “李员外大方,这算是给你的奖赏。下午放你半天假,自己去镇上买些吃的用的,松快松快。” 方启这才确信不是幻听,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双手接过那枚还带着师父掌心温度的大洋,大声道:“谢谢师父!” 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巨款”! 喜悦之余,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师父养育他十四年,传他本事,教他做人,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块大洋怕是能买不少好东西。 自己如今有钱了,岂能独享?定要买些好吃的回去孝敬师父! 他心里打定主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再次谢过九叔,将大洋小心揣进怀里。 午后,方启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褂,怀揣着那枚沉甸甸的大洋,脚步轻快地出了义庄,直奔酒泉镇最热闹的市集。 他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先去瞧那些零嘴玩意儿,而是目标明确地寻摸着。 他知道九叔不喜铺张,也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最终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熟食铺子前停下,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卤猪头肉,又去隔壁摊子买了一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看着油纸包里诱人的肉和喷香的烧饼,方启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上师父就着小酒,吃得满意的样子。 他掂量着怀里剩下的铜钱,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九叔平时喝的那种最普通的茶叶。 东西买齐,他心满意足,这才用最后几个铜板给自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他特意从后院进的,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师父一般都会在后院里。 果不其然,刚进院门,就看见九叔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听到脚步声,九叔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钱花完了?” “师父,我买了些东西。”方启走到近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九叔这才抬眼瞥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油汪汪的油纸包和那个熟悉的茶叶包,眉头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怀疑: “哦?买了什么?莫不是把钱都胡乱花在那些不顶饱的零嘴上了?” “没有,师父。” 方启连忙解释,一边打开油纸包, “我买了卤猪头肉,还有芝麻烧饼,给您晚上下酒。还有…给您买了半斤茶叶。” 当那酱色油亮的猪头肉和焦黄酥香的烧饼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九叔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肉、烧饼和茶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定格在方启那张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的脸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九叔猛地低下头,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他拿着书的手似乎有点不稳,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哼!” 一声比平时音量略高的冷哼传来,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赚点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如此破费!这…这猪头肉看着就油腻,烧饼火气大,茶叶…茶叶我那里还有!” 他虽然嘴上训斥着,但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猪头肉上瞟,喉结似乎还轻轻滚动了一下。 尤其是听到“下酒”两个字时,他那严肃的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地往上弯,又被他强行抿住,导致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 方启却是知道师父此刻心中所想,装的低眉顺眼: “师父,东西都买了,退是退不掉了。放着怕坏,多可惜啊。要不…晚上我给您切一盘,您凑合着尝尝?!”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威力明显不足。 他放下书,站起身,背着手在石凳边踱了两步,终于像是找到了台阶,停下脚步,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 “罢了罢了!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念在你一片…咳,还算有心的份上,这次就不说你了。” 他伸手,动作看似随意地拿起那包茶叶,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声嘀咕:“这家的茶叶倒是还算实在。”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了那包卤肉和烧饼上,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 “晚上…嗯,晚上喝粥,正好,就着吃点也罢。去,把肉切了,摆盘子里端上来。” “好嘞,师父!” 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拿起东西就往厨房跑,转身的瞬间,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身后,九叔看着徒弟欢快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嘴角彻底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的笑容,心中想着“这徒弟没白养!真没白养!”,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他赶紧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背着手,迈着比往常轻快不少的步子,也朝厨房走去,嘴里还兀自念叨着: “不成体统,真是不成体统…” 只是那调子,怎么听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第4章 蝴蝶效应 没多久,义庄那张旧方桌上罕见地摆上了“硬菜”。 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烧饼,还有一碟九叔自己腌的咸菜,以及两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九叔端坐上首,先是板着脸,例行公事般地训诫了一句:“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最是…” 话没说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那盘肉上飘。 方启乖巧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肉放在碗里:“师父,您辛苦,多吃点。” 九叔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那卤汁的咸香、肥肉的润和瘦肉的韧在舌尖化开,滋味十足。 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又伸手拿过一个烧饼,掰开,夹了几片肉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酥脆的烧饼混合着卤肉的丰腴,口感层次丰富。 九叔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几乎要哼出声来,又赶紧忍住,只是含糊地评价道: “嗯…这肉,卤得还凑合。烧饼…火候差点。” 方启低头喝粥,嘴角弯弯,也不戳穿。他知道师父这是心里美着呢。 果然,九叔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一片接一片的肉,夹着烧饼,就着咸菜,吃得额头微微冒汗。那碟咸菜平时是他下粥的主力,今天却几乎没怎么动。 “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九叔见方启光看着自己,便用筷子虚点了点那盘肉,语气依旧“严厉”,但动作却暴露了他——他把自己碗里一块带软骨的肉夹到了方启碗里。 “谢谢师父!”方启心里一暖,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温馨而融洽。 九叔越吃越放松,甚至开始就着肉,小口啜饮着他那便宜米酒,脸上甚至渐渐泛起一丝红光。 他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徒弟,想到这肉这饼这茶叶都是徒弟用第一次得的“大奖”买来孝敬自己的,心里的欣慰就根本停不下来。 酒过三巡,九叔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阿启啊,”他端着酒杯,眯着眼看着徒弟,“你知不知道,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方启放下筷子,老实摇头:“弟子不知。” “就是你小子。” 九叔用筷子点了点他, “当年你大师伯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我还担心养不活呢。你看看现在,长得多精神?” 方启哭笑不得:“师父,您这话说的…” “怎么,不爱听?”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不爱听也是实话。来,吃肉吃肉!”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又给师父夹了一筷子肉。 终于,在消灭掉最后一个烧饼夹肉,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之后,九叔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忘形”了。 这不行!威严!师父的威严! 他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重新板起面孔,恢复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沉了下来,“阿启!” “弟子在。”方启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九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法事,你虽未出错,但‘净天地神咒’念诵时,中气仍显不足,可见平日练气功课有所懈怠!” 方启:“……” 刚才吃饭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 九叔不给徒弟辩解的机会,继续找茬, “我看你下午回来,脚步虚浮,定是心玩野了!修行之人,当持身以正,戒骄戒躁!” 方启低头:“知道啦,师父。” “嗯,” 九叔满意于徒弟的“认罪”态度,终于图穷匕见, “既然知道错了,今晚的晚课加倍!把《早晚功课经》抄写三遍!现在就去!不抄完不准睡觉!” 方启心里门儿清,知道师父这是高兴得过了头,又不好意思表露,开始用功课来“掩盖”和“平衡”了。 于是他忍着笑,恭敬地起身:“是,师父,弟子这就去。” 看着方启老老实实走向书房的背影,九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卤肉香气,脸上再次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小声嘟囔: “嘿,这傻小子…没白疼。” 说完,他赶紧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这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屋里去了。 方启则笑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他熟练地研墨铺纸,准备开始抄写《早晚功课经》。笔尖蘸饱了墨汁,刚要落下,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漾开来。 他依稀记得,师父原本在酒泉镇应该会收阿星和阿月做徒弟。 可自从他来到义庄,拜入师门,成为开山大弟子以来,从未见过这两人,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吗? 因为石坚大师伯将自己托付给了师父,师父将心血更多地倾注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原本的轨迹改变了? 阿星和阿月,或许就因此没有像“原本”那样,成为九叔的弟子? 他轻轻一拍脑袋,觉得这可能性极大。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皱了皱眉,印象里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似乎是在任家镇才拜师的。 如今师父还年轻,道场也还在酒泉镇打拼,距离搬去任家镇似乎还有段时间。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至少,那两个活宝师弟目前还没来“添乱”。 然而,另一个记忆,如同阴云般骤然笼罩心头。 酒泉镇… 封闭的教堂… 西洋僵尸! 他猛地想起来了!在关于九叔的某个故事里,酒泉镇就是因为一座重开的教堂,放出了一具凶悍无比的西洋僵尸,导致整个镇子几乎被屠戮殆尽,死伤惨重。 最后,只有九叔和阿月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场惨剧,九叔才心灰意冷,或者说背负着巨大的愧疚和心结,离开了酒泉镇,搬去了任家镇。 而且,据说此事成了师父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甚至影响了他后续的道法精进,终生未能再突破瓶颈! 方启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还让它发生?! 酒泉镇是他的家,这里的街坊邻里虽然有时八卦琐碎,但大多淳朴善良。 这座小屋子更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充满了与师父相处的点滴记忆。 他绝不允许那具该死的西洋僵尸毁掉这一切!更不允许这件事成为师父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魔! 但是…… 方启冷静下来,眉头深锁。酒泉镇乃方圆百里的大镇,人口众多,关系盘根错节。 那座教堂虽然荒废多年,但据说背后牵扯到一些镇上的乡绅势力,甚至可能还有洋人的背景。 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空口白牙跑去说教堂里有可怕的西洋僵尸,谁会相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或者被那些想重开教堂的人当做眼中钉。 不能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此事,必须徐徐图之。 首先,要更加勤勉地修炼!只有自身实力足够,才能在危机来临时有能力应对,保护想保护的人。 其次,要留意镇上关于那座封闭教堂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些主张重开教堂的言论和举动。 最后,或许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不经意的方式,给师父提个醒?比如,探讨一下西洋僵尸与本土僵尸的不同与凶悍之处? 方启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究竟改变了多少,但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九叔的弟子,那么,守护这个家,守护师父,就是他方启的责任。 想到此处,他静下心来,重新提起笔,凝神静气,开始在微黄的纸张上,一笔一划,认真地抄写起经文来。 第5章 三煞位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方启便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打扫庭院。 他眼角余光瞥见九叔整理好衣冠,习惯性地出门后方朝着废弃教堂大门走去——这是九叔雷打不动的“早课”之一。 待九叔回来,面色如常地在院中站定,准备开始晨练时,方启放下扫帚,凑了过去。 “师父,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九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话就说,什么时候跟师父还客气上了?”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师父,我瞧您每天早上,好像都会去那边废弃的教堂门口…呃,那个…是不是就是为了镇压那个什么…三煞位啊?” 九叔正准备起势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方启,明显有些惊异: “嗯?你从何处知晓‘三煞位’?” 这词可不是寻常弟子能接触到的,更别说联想到他的日常行为了。 方启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哦,是前些日子整理师父的书架时,在一本杂闻笔记的夹页里看到几句零散记载,上面提到了如果一个地方汇聚阴煞,就易成‘三煞位’,需以阳刚之气或法器长期镇之。弟子见师父每日清晨都去那边,就…就胡乱猜了一下。” 九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中的惊异慢慢化为一种审视,似乎第一次发现这个徒弟除了勤奋懂事,观察力和悟性也远超他的预期。 他缓缓收回目光,负手而立,望向教堂的方向,语气变得深沉了许多: “你猜得不错。那教堂位置极其刁钻,正处于三条地脉阴气交汇之点,其尖顶格局更汇聚四方污秽邪煞,乃是天生的‘三煞位’,大凶之地! 若不加以压制,一旦煞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为师每日以自身一点纯阳之气暂时安抚,也只是权宜之计。” 方启适时地露出恍然和敬佩的表情,紧接着,又蹙起眉头,抛出下一个问题: “师父,既然这三煞位如此凶险,那当初这教堂为何要建在这里? 而且,看它荒废也有些年头了,镇上的李员外、赵乡绅他们,一个个精明得很。 若不是之前出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这么一大块地方,尤其是洋人盖的教堂荒废着,不去利用呢?” 这一下,九叔是真的对徒弟刮目相看了。他没想到方启不仅能点破三煞位,还能由此联想到更深层的原因,这份心思缜密,已远超寻常少年。 他难得的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也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能想到这一层,甚好。不过…” 他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 “关于这教堂废弃的具体缘由,为师也确实不知其详。只隐约听说,二十多年前,教堂里似乎发生过极为骇人之事,死了不少人,之后便被封存,严禁任何人靠近。 当时消息被捂得很严,知情者甚少,流传下来的也多是语焉不详的传闻。” 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神色凝重:“不瞒你说,当年为师被几位乡老联名请来酒泉镇坐镇,除了打理义庄,其中一个未明言的重要原因,便是借我茅山正道之力,看住这三煞位,防止再生变故。” 方启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师父是被请来看守这个“定时炸弹”的。他脸上适时的露出凝重之色,心中却更加坚定了要阻止悲剧的决心。 “原来是这样!师父,那咱们更得小心看护才是。”方启郑重说道。 九叔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徒弟的懂事和敏锐越发满意: “嗯,你有此心,很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常手段难以根除,切勿在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弟子知道了。”方启应下。 接着他故作天真地开口: “师父,既然这三煞位如此厉害,阴煞之气汇聚,寻常手段难以根除。大师伯的闪电奔雷拳不是号称一切阴邪的克星吗? 雷霆至刚至阳,最是克制这些污秽煞气。何不请大师伯前来,以雷法彻底将此地的阴煞破解,一劳永逸呢?也省得师父您日日辛苦前去镇压。” 他这话一出,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他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大师伯…” 九叔缓缓开口,目光似乎透过院墙,望向了遥远的茅山方向, “他道法高深,雷法通玄,说是陆地神仙也不为过。如今更是代理掌门之位,统管茅山上下诸多事务,日理万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启,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茅山弟子遍布天下,若各地遇到棘手的妖邪之事,都要劳动掌门师兄亲自出手,那还要我们这些门下弟子何用?你师父我,若是连看守一处已知的三煞位,都要去烦扰大师兄,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能?” 说到最后,九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快,他林凤娇自有他的骄傲和担当。 紧接着,他似乎觉得方启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眼神一眯,上下打量了方启一遍,那目光锐利得让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哼,” 九叔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我看你今日心思活泛,问题不少,是不是觉得平日功课太清闲了?还有空琢磨这些?” 方启一听,知道是师父吃醋了,连忙嬉皮笑脸的认错:“弟子哪敢啊!” “不敢?” 九叔眉毛一竖,手指指向院中那片空地, “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还愣着干什么?今日的拳法,加练五十遍!不练完不准吃早饭!立刻!马上!” “是!师父!” 方启哪还敢多话,应了一声,立马窜到院子中央,拉开架势,虎虎生风地打起拳来,每一拳都恨不得用上十二分力气,生怕动作慢了又被师父找到由头加练。 九叔看着徒弟在院子里挥汗如雨,拳风呼啸的模样,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踱步到石凳边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旧书,只是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若有所思地扫过那座教堂的轮廓,又落在奋力练拳的方启身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打了有半个时辰,九叔见他确实卖力,没有偷奸耍滑,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行了,停下吧。”九叔合上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方启闻言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规矩地站好。 “时辰差不多了,”九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去净手,给祖师爷上香,心要诚。” “是,师父。” 方启连忙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净双手,然后走进供奉着茅山祖师神位的大堂里。 他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三步,依足规矩,行了大礼,心中默念祖师庇佑,祈愿师父安康,道场平安。 第6章 九叔授道(修) 等他做完早课回到堂屋,发现九叔已经将早餐摆好了。 依旧是清粥小菜,但旁边一个小碟子里,赫然放着几片昨晚剩下的卤猪头肉,虽然不多,但在清淡的早餐桌上显得格外醒目。 九叔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粥碗,淡淡道:“正在长身体,光吃清粥咸菜没力气,把这些吃了。” 方启心里一暖,知道师父嘴硬心软,这是特意给他留的。“谢谢师父。” 他坐下,夹起一片肉,就着热乎乎的米粥,只觉得滋味比昨晚更香。 吃过早饭,收拾完碗筷,九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吩咐他去练功或是处理杂务,而是将他叫到跟前,神色郑重。 “阿启,你随我修行,已有数年。我看你根基打得还算扎实,拳脚功夫也入了门,心性也算沉稳。” 九叔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是时候,传你真正的道法了。” 方启闻言,精神猛地一振,心脏怦怦直跳,期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努力压下激动,垂首恭立:“徒儿不才,请师父教诲!” 九叔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我茅山术法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你大师伯石坚,天赋异禀,于雷法一道独步天下,闪电奔雷拳刚猛无俦,为师亦远远不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但大道三千,各有所长。为师平生所精,在于‘符箓’之道! 符者,合天地之炁,载鬼神之名,通幽明之路,乃我辈修士沟通天地、驱邪缚魅、禳灾祈福之无上法门! 非止于朱砂黄纸,更在于心与符合,神与笔通!便是在此道上,纵是你大师伯亲至,也不敢说胜过于我!”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九叔对自身符道绝对的信心。 方启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师父要传授给他的,是他安身立命、未来或许能改变悲剧的核心本领! “今日,便传你符箓之基——‘净心符’与‘驱邪符’的画法与咒诀。” 九叔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符纸,取出一小罐珍藏的朱砂,注入少许清水,手持一根狼毫小楷,神色变得无比专注。 “看好了!”九叔低喝一声,笔尖蘸饱朱砂,凝神静气,口中默诵咒诀,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只见那狼毫在黄符纸上划过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朱红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灵光流转其间。 不过几个呼吸,两道结构迥异却同样蕴含着奇特韵律的符箓便已完成。 一道符文圆融平和,透着清净之意;另一道则笔锋锐利,隐隐散发出一股破邪的锋芒。 “此乃‘净心符’,可安神定魄,驱除杂念阴扰。此乃‘驱邪符’,可击退寻常阴魂鬼物,护持己身。” 九叔将两张符箓拿起,递给方启,语气温和了许多,“符成之时,需心念专注,将自身一丝法力灌注笔尖,与咒诀共鸣,引动天地灵炁附于符上,方为灵符,否则只是废纸一张!” 他仔细讲解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用力的轻重缓急,以及与画符相匹配的咒语和心法要诀。 “符箓之道,易学难精。从今日起,你每日需抽出一个时辰,练习此二符。初时不必强求灵验,先求形似,笔法纯熟,再求神韵,感应炁机。” 九叔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期许,温声道,“不得急躁,不得懈怠。若有不明,随时来问师父。” “是!师父!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师父传授之恩!” 方启双手接过那两张还带着师父法力的符箓,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期待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踏入了玄奇的道法世界。 而自此日起,方启的生活里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画符。 每日清晨练功、给祖师爷上香之后,他便会在自己的小屋里,或是院中的石桌上,铺开黄符纸,手持狼毫笔,凝神静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净心符”与“驱邪符”。 起初,那狼毫笔在他手中似有千斤重,手腕僵硬,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别说神韵,连基本的形似都难以做到。 朱砂不是蘸多了洇成一团,就是蘸少了断断续续。 咒诀念诵与笔画的配合更是难以协调,常常是笔停下了,咒还没念完,或者咒念完了,笔还在胡乱涂抹。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 失败了,就将画废的符纸团起扔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继续练习。 有时候九叔路过,会停下来看几眼,偶尔指点一句“这里力道轻些”或“这一笔再慢一点”,语气虽淡,却让方启心里踏实。 三个多月下来,他小屋角落里的废纸团几乎堆成了小山,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磨出了薄茧。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笔下的符文终于有了些模样。 “净心符”的圆融线条流畅了许多,“驱邪符”的锐利笔锋也初具形态,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 只是,符箓之上依旧死气沉沉,缺乏那种引动天地灵炁的灵动神韵,充其量只是两张画得比较像的图案。 这一日,方启照例将自己认为画得最好的几张符箓拿去给九叔检视。 九叔接过那几张黄符,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笔每一画,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严肃表情。他看得极为认真,甚至用手指轻轻拂过符文的痕迹,感受着其中气机的流转。 半晌,九叔才放下符纸,抬眼看向有些忐忑的方启。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收敛起来,语气却并不严厉:“三个多月,能画到这般程度,倒也不算白费功夫。” 方启闻言,心头一松,正要说话,却听九叔继续道: “不过,离真正的‘灵符’还差着些火候。笔力虽有长进,但神韵尚欠,符中无灵,便是徒具其形。” 说到此处,他看着方启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但你也莫要气馁。符箓之道,本就需徐徐渐进。当年为师学这两道符,光是形似,就花了足足大半年。” 方启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师父骗你作甚?”九叔哼了一声,“你如今三个多月便有这般模样,已比为师当年强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日起,每日加练半个时辰。不仅要练形,更要用心去感受。下笔之前,需存思咒诀之意,想象灵炁随笔尖流动。待你能画出第一张真正的灵符,师父再教你新的。” 方启心头一热,重重地点头:“是!弟子定当加倍努力!” 九叔看着他眼神清澈,态度端正的样子,心里愈发满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嗯,去吧。今日的功课做完,早些歇着。” 待方启走后,九叔才重新拿起那几张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那符文结构虽尚显稚嫩,却已见沉稳根基,笔锋转折间隐隐有章法可循。 他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符纸,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还真他娘的是块料!” 第7章 赵家新宅 午后,方启正端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对着最后一张黄符纸勾勒“驱邪符”的收尾笔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启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稳稳地将最后一笔落下,这才放下笔,站起身来看向来人。 九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练习的符箓和旁边写满注解的笔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功课做得如何了?”九叔例行公事般问道。 “回师父,今日的五十遍符箓练习已完成,经书也温习过了。”方启恭敬回答。 “嗯。” 九叔背着手,语气平淡地交代, “明日镇上的赵员外乔迁新宅,请我们过去看看风水。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同去。” 方启心中一动,立刻应道:“是,师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几个月来,但凡是镇上有乡绅富户请九叔去看风水、定阴宅,或是处理一些不太棘手的“小问题”,九叔总会把他带在身边。 起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递递罗盘,拿拿法器。 后来,九叔会偶尔考校他几句,让他辨认方位,说说格局。 最近,甚至会在事后详细为他讲解其中的关窍和应对之法。 方启心里明白,师父这是在真正地培养他了。 不再局限于道场内的基础修炼,而是开始带着他接触实际的事务,将书本上的知识与现实应用结合起来,为他将来独立处理问题打下基础。 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今日的功课就到此为止吧。”九叔看了看天色。 “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出门,代表的便是我们茅山一脉的脸面,不可懈怠。” 他的语气依旧严肃,但方启却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关切和提点。 “弟子明白,定不会丢了师父和师门的脸面。”方启郑重承诺。 九叔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叠符箓,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 方启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他小心地收拾好笔墨纸砚,将练习的符纸整理好,废掉的单独收起准备稍后焚化。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中,迎着傍晚的凉风,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望着远处的天空,思绪难得地飘远了些。 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十几年了。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有时候努力去回想,那些灯红酒绿、收租打游戏的咸鱼日子,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连带着那份“朴实无华且枯燥”的烦恼,也显得有些不真实。 只有偶尔,像此刻这般夜深人静时,某个念头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那两栋楼…后来怎么样了呢? 他“走”得突然,名下也没个直系亲属,那两栋位于莞城黄金地段的楼,最后到底便宜了哪个龟孙子?是充了公,还是被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捡了漏?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扯出一丝略带自嘲的弧度。若是前世那个自己,想到这等“巨额损失”,怕是心疼得得去跳楼,恨不得从棺材里爬回去争产。 可现在… 他微微抬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双略显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 这双手,能打出虎虎生风的伏虎拳,能握住狼毫笔描绘沟通天地的符箓,能感应到空气中常人无法察觉的炁机。 十几年的修道生涯,潜移默化地冲刷着他的心性。 那些曾经视若性命的身外之物,那些浮于表面的纸醉金迷,在日复一日的诵经、练气、画符、体悟自然大道之中,渐渐褪去了炫目的色彩,变得轻飘飘的,再无足轻重。 与掌控自身、探索天地玄奥、守护一方安宁相比,那两栋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又算得了什么? “呵…”他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杂念彻底抛开。 便宜谁就便宜谁吧,反正与他再无干系。 他转了个身,面朝墙壁,收敛心神,体内微弱的法力依照师父所授的法门缓缓流转,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等到次日,天刚蒙蒙亮,方启就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他麻利地穿好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对着水缸照了照,将有些翘起的头发捋平,随即开始熟练地清点出门要带的物件。 罗盘、一小罐备用朱砂、几支品相好的狼毫笔、一叠空白的黄符纸、还有用软布包裹好的桃木剑和铜钱剑。 等他提着褡裢来到堂屋,九叔也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门口活动手脚。 “师父,都准备好了。”方启将褡裢背在肩上。 九叔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装备齐整,精神饱满,微微颔首:“嗯。赵员外那边备了早饭,我们直接过去。” 方启一听,眼睛微亮。 能蹭大户人家一顿早饭,想必比义庄的清粥小菜要丰盛些。 他赶紧跟上九叔的脚步,师徒二人迎着清晨的薄雾,朝镇西头的赵家新宅走去。 路上,九叔依旧寡言,方启却在心里默默复习着风水要诀,想着待会能不能在师父面前露一小手。 赵员外的新宅位于镇西相对僻静的地方,是一处颇为气派的青砖大宅院,高墙朱门,看着就价值不菲。 赵员外早已带着管家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迎了上来。 “九叔,您可算来了!快请进,早饭都备好了,就等您了!” 赵员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方启身上扫过,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方启跟在九叔身后,鼻翼微微翕动,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对劲。 这宅子外观气派,院内也收拾得整洁,但一走进来,就隐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一种带着陈腐、阴冷气息的味道,混杂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仅如此,明明是朝阳初升的时辰,这宅子里却感觉比外面阴冷不少,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感,连带着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偷偷看向走在前面的九叔,只见九叔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放慢,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格局,原本平静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然,师父也察觉到了! 第8章 凶宅 来到正堂,丰盛的早餐已经摆满了一桌,包子、米粥、小菜、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但九叔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粥。 “赵员外,”九叔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开口,“恕我直言,你这宅子…是从何人手中购得?” 赵员外正吃得香甜,闻言一愣,擦了擦嘴: “哦,这宅子原是镇上柳家的祖宅。不过前些年,柳家不知为何,举家匆忙搬迁,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这宅子就充了公。 我看着地段好,价钱也合适,就盘了下来。怎么,九叔,这宅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举家匆忙搬迁?”九叔捕捉到这个词,眼神更加锐利。 “柳家在此居住多年,为何突然离去,镇上可有人知晓缘由?” 赵员外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没人知道。当时走得特别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像是躲什么灾祸一样。不过都过去好几年了,想必也没什么了吧?” 九叔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深沉地望向院子深处。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阴冷气息,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而且,他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极其隐晦的死寂之气,让人心悸。 “赵员外,”九叔转过身,语气严肃,“听我一句劝,此宅不宜居住。” “啊?”赵员外手里的包子差点掉桌上,“为,为何?这宅子我看着挺好的啊?” “此宅格局看似方正,实则地气有异,阴煞沉积,久居于此,恐对家宅人丁不利,轻则破财多病,重则…” 九叔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能直接说可能有危险,那会引起恐慌,只能从风水和气运上点醒对方。 赵员外的胖脸瞬间白了,他看着九叔严肃的表情,又联想到柳家当年的诡异搬迁,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这九叔在酒泉镇是出了名的有本事,他的话,不能不信啊! “这…这…”赵员外看着这刚花了大价钱买下的宅子,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一把拉住九叔的衣袖,几乎是带着哭腔: “九叔!九叔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宅子我可是掏空了家底,又跟钱庄借了款才盘下来的!要是就这么搬出去,这凶宅的名声一传开,谁还敢要?我…我这一大家子可就全完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吼吼地朝旁边的管家使眼色。 管家会意,连忙捧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十块大洋,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九叔,只要您能帮我解决了这宅子的麻烦,这些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求您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赵员外几乎是哀求道,把银元往九叔手里塞。 九叔看着那包大洋,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心动,而是无奈。 他轻轻推开银元,语气沉重:“赵员外,非是我不愿相助,也非是钱财之事。此宅问题恐怕非同小可,非寻常风水不利。若强行处理,风险极大。而且…” 他环顾了一下这偌大的宅院,仆役穿梭,家眷也在内堂, “如今宅中住着这许多人,人多眼杂,阳气纷乱,我便是有心探查根源,布设法阵,也极为不便,稍有不慎,恐生变故。搬离,暂避锋芒,实乃上上之选。” “不能搬!绝对不能搬!” 赵员外一个劲人摇头,满脸的固执和肉疼, “我这么多大洋砸进去,搬走了就真打水漂了!九叔,您道法高深,一定有办法的!求您了,就试试吧!” 九叔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逼得他去找些江湖骗子,弄巧成拙。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 他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几张驱邪符,递给赵员外,神色无比郑重: “既然你执意如此,贫道也不能坐视。这几张符箓,你且拿去,务必贴在每个住人的房门之上,尤其是卧室和孩童居住之处,绝不可遗漏!或许能暂时抵挡一二。” 赵员外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切记!” 九叔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厉, “此符只能暂保平安,治标不治本。贫道需回去准备些法器,仔细推演一番。明日此时,再来详查。在此期间,嘱咐家人,入夜之后,尽量莫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去后院及那些久未开启的厢房地窖之类的地方!”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赵员外连连点头。 九叔不再多言,对着方启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方启连忙跟上,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离开赵家宅院一段距离后,九叔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淡淡阴霾下的青砖大宅,眉头深锁,低声道: “麻烦阿!血腥未散,阴气盘踞,更有其他的邪物…这赵胖子,真是要钱不要命!” 方启心中一凛,果真有邪物? “师父,那我们明日?” “先回去,待会我写个单子给你,你尽快把东西都买回来!”九叔打断他。 回到义庄,九叔的脸色始终没有舒展。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几本厚重的古籍,又取出罗盘和几枚古旧铜钱,在灯下默默推演。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头紧锁的侧影忽明忽暗。 方启不敢打扰,按照九叔开出的一张长单子,连夜去镇上的香烛店、药铺敲开门,采买了大量朱砂、雄黄、鸡喉(特选大公鸡的喉骨,至阳之物)、新糯米、墨斗线,以及数种气味怪异的草药。 他知道,师父这是在为可能出现的各种阴邪鬼物做准备,其中甚至包括了对付僵尸和精怪的材料。 师徒二人几乎一夜未眠,将采购回来的材料分门别类,九叔更是亲自动手,用特制的药液浸泡墨斗线,又研磨朱砂,调配画符用的秘制墨汁,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各自歇下。 然而,就在义庄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同时,赵家新宅却出了事。 赵员外虽得了九叔的警告和符箓,心中惴惴,但他那位最得宠的五姨太却是个不信邪的泼辣性子。 当晚,赵员外因心中烦闷,多喝了几杯,早早睡下。 五姨太嫌弃他一身酒气,便赌气说自己要去偏房睡。 实则,她早已与府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年轻仆役有了私情。 两人见赵员外睡熟,府中其他人也大多安寝,便悄悄摸到后院,钻进了那个堆放杂物的地窖——那里僻静,是他们私会的好地方。 “哼,那个死胖子,真是越老越糊涂!听个臭道士胡说八道,就吓得屁滚尿流,还贴什么符?真是笑死人了!” 五姨太依偎在情郎怀里,语气满是不屑。 那仆役也附和道:“就是!这宅子好好的,哪有什么问题?我看那道士就是想骗钱!还说什么不能乱跑,我们这不没事吗?” 两人在黑暗中嬉笑调情,全然未觉地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活人生气惊动,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第9章 地窖凶尸 翌日,天还未亮透,只是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刚刚响起。 赵家负责早起打扫后院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走到院中,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地窖入口处,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正是五姨太和那个年轻仆役! 两人衣衫不整,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上下不见一丝血色,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 而旁边那扇他们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地窖门,此刻竟如同被焊死了一般,任凭闻讯赶来的几个壮硕家丁如何用力拉扯、撞击,都纹丝不动! “死人了,死人了啊!!”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恐慌瞬间在赵府蔓延开来。 赵员外被吵醒,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跑来,看到地上的两具干尸,尤其是他那宠妾那可怖的死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九叔!九叔!快!快跟我去请九叔!!” 他哪里还顾的上面子和钱财,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连滚爬爬地就往道场方向冲,也顾不上此刻天还没大亮。 “九叔!九叔救命啊!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赵员外几乎是撞开道场的大门,涕泪横流,扑到刚刚起身的九叔脚下,抱着他的腿就不撒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九叔和闻声出来的方启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九叔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强行将几乎崩溃的赵员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赵员外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将地窖口的惨状和地窖门打不开的诡异情况说了一遍。 “全身血液被吸干…地窖门打不开。” 九叔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嗜血的邪物!而且道行不浅,能闭锁门户,隔绝阳气!”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方启喝道:“阿启!拿上家伙!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带上!快!” “是!师父!” 方启心头一紧,知道考验来了,立刻冲回屋内,将昨晚准备好的褡裢、桃木剑、铜钱剑、墨斗、符箓袋等一应物品麻利背起。 九叔自己也回屋穿上了那件半旧的法袍,背上斜插那柄用布包裹的宝剑。 “走!” 九叔低喝一声,一把拉起几乎走不动路的赵员外推给方启,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镇西赵家新宅赶去。 等几人赶到赵家新宅时,门前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镇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闲杂人等速速退开!此地阴气未散,活人久留易染秽气!” 众人见九叔神色凛然,不敢多留,纷纷散去。九叔大步踏入院中,目光直射地窖口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身。 他蹲下身,不顾扑鼻而来的腥腐之气,伸手轻轻拨开五姨太颈侧的衣领——只见两个孔洞赫然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四周泛着青黑,伤口处隐隐有黑气缭绕。 “果然是僵尸所为…” 九叔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伤口发黑,尸毒已深入血脉。寻常僵尸畏光怕人,这孽障却敢在夜间主动伤人,怕是已开了些灵智,懂得蛰伏待机。” 他又走到地窖门前,伸手一触,只觉门板冰冷刺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吸附。他运起一丝法力,掌心微吐,门板纹丝不动。 “白日阳气盛,尸气内敛,吸附门户,难怪打不开。” 九叔收回手,沉声道, “昨夜这两人私自闯入,活人生气惊动了里面的东西,这才遭了毒手。” 赵员外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九、九叔…那、那现在怎么办?” 九叔尚未开口,方启已一步上前,朗声道: “赵员外,速派人去寻荔枝树干来,越多越好!此二人尸身必须立即火化,否则尸毒攻心,不出三日,必成新的吸血僵尸,为祸更烈!” 赵员外一愣:“荔枝树干?为、为何…” 方启开口解释:“荔枝木至阳,燃之火旺,最能焚尽尸毒,断绝后患。若用寻常柴火,尸气不散,反而可能助长阴秽。” 他见赵员外仍有些茫然,又补了一句:“若等他们尸变,第一个找的,就是生前最亲近、血气最旺之人—” 赵员外猛地一个激灵,听到僵尸先寻生前最亲近之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问,连忙嘶吼着指挥家仆: “快!快去砍荔枝树!把所有能找到的荔枝木都搬来!快啊!!” 家丁们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九叔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方启那沉稳镇定的侧脸,看到他临事不乱、处置果断,甚至懂得利用常人畏惧心理推动事情进展时,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赞赏。 这徒弟…不仅天赋过人,心性更是难得。遇大事有静气,思虑周全,手段干脆,竟已隐隐有独当一面的气度。 他微微颔首,将一丝欣慰悄然压入心底,转而面向那阴森的地窖入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赵员外见九叔盯着地窖门沉默不语,急得满头大汗,凑上前颤声问道: “九、九叔…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总不能一直让它躲在里面吧?” 九叔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转过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沉声问道:“阿启,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方启一愣,完全没想到师父会在这紧要关头考校自己。 他立马开始思索起来,包括前世看过的那些僵尸电影情节在也在脑中飞快闪过——密闭空间、不明底细的僵尸、贸然闯入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父,弟子以为,地窖内情况不明,贸然闯入恐有不测。这孽畜既已懂得蛰伏伤人,想必有些道行。 不如等到入夜时分,阴盛阳衰之时,设法将其引出地窖,在开阔处再行降伏,最后以荔枝木焚化,以绝后患。” 九叔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严肃,重重一点头: “嗯!思路清晰,懂得审时度势,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赵府家丁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乡勇,故意扬声道: “那么,由谁去将那僵尸引出来呢?”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我…我去吧,师父。” 方启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向前一步,神色平静, “弟子身手尚可,也懂得些粗浅符法,由我去引它出来,最为合适。” 九叔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毫无畏惧的眼神,心中那股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板着脸,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道: “好!既然你有此胆魄,那引它出来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逞强!” “弟子明白!”方启抱拳领命,眼神坚定。 周围众人见这少年道士竟有如此胆色,又是钦佩又是惭愧,赵员外更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小道长…不,小师父!您可千万小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九叔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赵员外,立刻让人在院中清理出一片空地,多备火把、灯笼。其他人,将准备好的墨斗线、糯米、符纸都拿出来…” 第10章 斗凶尸 到了夜晚子时左右,赵家后院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四周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九叔以墨斗线在空地外围弹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网格,又撒上了一圈新糯米,几个被勒令留下的胆大乡勇手持贴着符纸的木棍,战战兢兢地守在圈子外围,脸色煞白。 九叔站在法坛前,最后一次检查法器。 眼见时辰快到,他走到方启面前,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阿启,” 他声音低沉,将一张“镇尸符”塞进方启手中,又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柄略显古旧的桃木短剑递过去, “这张符贴身收好,关键时刻或可保命。这柄桃木剑随我多年,沾染正气,比你的那把威力更足。记住,此行只为引诱,切莫缠斗,将其引入阵中便是大功一件!一切小心为上!” 方启能感受到桃木剑上传来温润坚定的气息,也能看到九叔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镇尸符小心揣入怀中,紧握桃木短剑,转身朝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火把噼啪作响,衬得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地窖门依旧冰冷,白日里家丁们试图破门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方启停在门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无。 他定了定神,回想前世影视剧里的套路,故意放重脚步,绕着地窖门走了两圈,然后用桃木剑的剑尖“叩、叩、叩”地敲了敲厚重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里面的东西,听着!” 他故意提高音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 “小爷我就在这儿!有本事出来走两步!” 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方启皱了皱眉,难道这僵尸不吃这套? 他想了想,忽然用桃木剑划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屈指一弹,血珠穿过门缝,滴落进去。 鲜活的血气,对于嗜血的邪物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是血珠没入黑暗的瞬间——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嘶气声,从地窖深处幽幽传来。 方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剑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一种缓慢、沉重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门后。那声音不疾不徐,听得人头皮发麻。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里面的东西撞上了门板。 地窖门猛地一震,簌簌落下灰尘。 方启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一门之隔,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他强压住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牢记自己的任务,继续用桃木剑敲击门板,同时慢慢向后退去,口中继续挑衅: “怎么?不敢出来?看来也是个没胆的缩头乌龟!” “砰!砰!砰!” 门后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 “咔嚓!” 紧接着一声脆响,门闩似乎裂开了缝隙! 方启瞳孔一缩,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院中布置好的法阵方向跑去,速度不快不慢,既给后面的东西留了追踪的线索,又不至于立刻被追上。 就在他跑出七八步远时—— “轰隆!!” 地窖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撞开,木屑纷飞!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恶风猛地从地窖口的黑暗中“弹”了出来! 方启只觉得身后恶风扑来,腥臭刺鼻。 他头也不回,猛地向前一个翻滚,只听“嗤”的一声,僵尸那乌黑尖锐的指甲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背后的衣衫划开了一道口子。 “孽障!看这里!”九叔的厉喝。 他早已蓄势待发,见僵尸被引出,立刻脚踏罡步,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直刺僵尸后心! 那僵尸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威胁,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方启,猛地扭转身体,双臂横扫,带着一股巨力撞向桃木剑。 “锵!” 竟是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九叔手腕一麻,桃木剑被荡开,心中暗惊:这孽畜吸食人血后,身躯竟坚硬至此! 僵尸一击得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双腿一蹬朝着九叔扑去,速度比方才更快!它双臂平伸,指甲乌黑发亮,直插九叔咽喉。 九叔临危不乱,侧身避过锋芒,同时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把糯米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噼里啪啦!” 糯米触及僵尸身躯,瞬间爆开一连串细密的火花,冒出缕缕青烟。僵尸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方启一个箭步蹿上前,身体低伏,手中那柄九叔所赠的桃木短剑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僵尸的腿弯! 噗! 这一次,桃木剑成功刺入,虽不深,却让僵尸身形一个趔趄。 “吼!” 僵尸狂性大发,回身就是一爪抓向方启面门!那腥风扑面,速度快得惊人! 方启来不及拔剑,只得松开剑柄,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僵尸的利爪带着寒意从他鼻尖上方扫过。 九叔见状,再次欺身而上,咬破指尖,在掌心飞快画下一道血符,大喝一声:“敕!”一掌拍向僵尸背心! “嘭!” 掌心雷法配合血符,威力非同小可。僵尸被打得向前踉跄数步,后背衣袍碎裂,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黑气四溢。 但它凶顽异常,受此重击竟未倒下,反而借势前冲,再次扑向刚刚站稳的方启! 显然,它记恨方启刚才那一剑,认准了这个“软柿子”。 “阿启小心!”九叔疾呼,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眼看那狰狞的面孔和獠牙在眼前急速放大,方启甚至能看清它眼中浑浊的贪婪和暴戾。生死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怀中那枚师父给的镇尸符! 他不退反进,迎着僵尸扑来的方向侧身滑步!就在交错的一刹那,他手腕一翻,那枚镇尸符精准无比地拍在了僵尸的额头正中! “定!” 僵尸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浑身缭绕的黑气都为之一滞。 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肢剧烈颤抖,似乎想挣脱符箓的束缚,那镇尸符上的朱砂光芒急闪,眼看就要压制不住! “好机会!” 九叔岂会错过徒弟拼死创造出的良机! 他早已一跃而起,提起桃木剑,凝聚全身功力,朝着僵尸心脏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这一次,再无阻碍!桃木剑精准地贯穿了僵尸的心口! “嗷——!!!” 僵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伤口处冒出浓稠的黑烟,恶臭扑鼻。 它双手胡乱挥舞着,最终无力地垂下,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九叔落地,稳住身形,看着倒地不再动弹的僵尸,又看向不远处脸色有些发白的方启,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要拔剑,直接烧了。”九叔转向惊魂未定的赵员外,言简意赅。 赵员外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催促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荔枝木堆上,点燃火焰。 第11章 傲娇师父 处理完僵尸,九叔和方启也没急着走,师徒二人就坐在赵家后院的门槛上,默默看着那堆荔枝木熊熊燃烧,直到火焰渐熄,里面的东西彻底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连同那点残存的尸气一同消散在夜风里,这才缓缓起身。 赵员外一直忐忑地守在旁边,见两人起身,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凑上前,一揖到地: “九叔!小道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二位!要不是二位,我赵家…我赵家怕是都要完了!” 他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转头对管家连使眼色。 管家连忙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二十块亮闪闪的大洋。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二位务必收下,务必收下!”赵员外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九叔看了看那包大洋,又瞥了一眼身旁徒弟略显疲惫的脸,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心中冷哼:‘差点害得我徒弟搭上性命,这点钱,拿来给他压压惊都嫌少!’ 他这次没再推辞,很是干脆地接过布包,随手掂了掂,便塞进了自己的褡裢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赵员外,” 九叔收好钱,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指着那烧剩的灰烬和依旧显得阴森的地窖, “僵尸虽除,但此地阴气积聚多年,非一日可散。这宅子,我劝你还是暂且不要居住,至少需通风晾晒大半年,再请人做法彻底净化一番为好。否则,阴气侵体,于家宅人丁终究不利。” 赵员外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九叔金玉良言,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回头就找地方先搬出去!” 可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敷衍,却没逃过九叔和方启的眼睛。这宅子花了他大半身家,让他就此放弃,怕是难于登天。 九叔心中了然,言尽于此,他已仁至义尽。他不再多言,只淡淡说了句:“你好自为之。” 便招呼方启:“阿启,走了。” “是,师父。” 方启应了一声,背起行囊,跟上九叔的脚步。 等回到道场,天色已蒙蒙亮。 九叔反手关上大门,插好门闩,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急切取代。 他二话不说,拉着方启就进了堂屋,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啊?师父…”方启一愣,脸上顿时有些窘迫。 “啊什么啊!快脱!” 九叔眉头紧锁,语气更急, “那僵尸爪牙带着尸毒,划破了你的衣服,谁知道有没有伤到皮肉!万一沾染了尸毒,发作起来神仙难救!快让我看看!” 见师父是真的急了,方启不敢再犹豫,只得苦笑着,依言将上身那件被划破的灰色道袍和里衣一一脱下。 九叔凑上前,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他的后背、手臂、前胸,手指甚至在他刚才被僵尸利爪擦过的背部皮肤上轻轻按了按,确认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紧绷的脸色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还好…还好没伤着…”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板起脸,习惯性地训斥, “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引诱便引诱,外面还有墨斗线,靠那么近作甚!” 方启一边乖乖穿上衣服,一边心里嘀咕:‘不靠近怎么贴符’,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着:“是,弟子记住了。” 九叔看着他穿好衣服,沉默片刻,忽然又从刚才赵员外给的那包大洋里,摸出一枚,递到方启面前。 “喏,拿着。” 方启看着那枚大洋,又是一愣:“师父,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九叔不由分说,将大洋塞进他手里,“这次干得不错。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点想吃想用的。”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看着方启,眼神有那么点别扭,补充道: “省着点花…师父这儿有钱,用不着你老是破费孝敬。你年纪还小,自己身上留些钱,总归方便些。” 方启握着那枚还带着师父掌心温度的大洋,看着师父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关切的脸,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知道,师父这是心疼他,也是对他今晚表现的最高认可。 “谢谢师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大洋小心收好。 九叔见他收下,转身走向厨房,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念叨:“折腾了一夜,饿了吧?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米,煮点粥…” 没过多久,灶膛里的火就开始噼啪作响,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合着柴火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九叔挽着袖子,将两个鸡蛋磕进滚粥里,蛋花迅速在米汤中凝结成漂亮的絮状。 他盛了两大碗粥,又将那两个卧鸡蛋分别捞进碗里,推到方启面前一碗。 “吃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师徒二人显然是饿极了,也顾不得烫,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粥水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深夜的寒气和搏斗后的虚脱。 两人都吃得有些狼吞虎咽,额角很快见了汗。 九叔几口粥下肚,缓过劲来,随意地问道:“阿启,今晚对付那僵尸,你好像知道得挺清楚?连用荔枝树木焚烧都晓得?” 方启正埋头喝粥,闻言动作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他知道师父心思缜密,肯定会问起。 他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神色: “师父,您忘了?前些年整理您那些堆在角落的旧书箱时,我不是翻出过几本残破的杂闻野录吗? 上面好像就零星提到过,说南方有尸变,需以荔枝木这等阳刚之木焚之,方可断绝尸气。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记载,说什么僵尸畏光,但吸食人血后会变得凶悍,力大身硬…弟子当时只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今晚还真用上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那些杂书确实存在,里面也的确有些光怪陆离的记载,只是关于僵尸的部分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详尽系统。 但他表情自然,眼神清澈,加上演技精湛,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他想起确实有那么几箱自己年轻时搜集的杂书,内容庞杂,有些记载甚至荒诞不经,自己都没细看过。若说是从那里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最终点了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水,含糊道: “嗯…看来多看书总是有好处的。不过,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死的,临敌应变,还需自身根基扎实。你今晚胆气不错,但功夫还欠火候,日后还需勤加练习。” “是,师父!弟子明白!”方启连忙应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一碗热粥,很快被师徒二人扫荡一空。吃饱喝足,一夜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九叔放下碗筷,看着方启眼下的淡淡青黑,挥了挥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行了,折腾了一夜,你也累坏了。赶紧回屋去,好好睡一觉。今日的早课和画符功课,就暂且停了吧。” 方启确实感到浑身酸软,困意上涌,闻言也没有推辞,起身恭敬道:“谢谢师父,那弟子先去歇息了。” 他收拾好碗筷,对着九叔行了一礼,这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小屋。 九叔看着徒弟离开的背影,独自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深沉。 徒弟今晚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恰到好处的机变,绝不仅仅是看了几本杂书就能解释的。 “这小子…”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身上怕是还有些秘密…不过,无妨,总归是我林九的徒弟。”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也准备先去躺一躺再说。 第12章 师父不在家 方启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九叔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阿启!阿启!醒了没有?”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应了一声,赶紧披衣下床开门。 九叔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日那般沉稳。 “镇东头王掌柜家想请一尊灵婴回去供奉,保佑他家媳妇这胎顺遂。我得去你鹧姑师叔那一趟,请一尊回来。” 九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一来一回,恐怕得要两三日。” 要去找鹧姑师叔?这可是破天荒啊! 他偷偷打量师父,只见九叔虽然竭力维持着严肃,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略显僵硬的站姿,还有那不自觉摩挲着衣角的手指,无一不透露着某种“如临大敌”的窘迫。 ‘啧啧,’方启心里暗笑,‘看来师父对鹧姑师叔,还真是有点发怵啊。平时能躲则躲,这次居然主动送上门去?’ 毕竟从他小时候起,这位师叔就隔三差五往义庄跑,名义上是来看望他这个小师侄,实际上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黏在师父身上。 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 方启知道,这是曲线救国呢,想通过讨好他来接近师父。 可师父呢?每次鹧姑一来,他就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总能找到借口躲出去。 要么是去镇上办事,要么是去后山采药,反正就是不肯跟鹧姑单独待着。 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关键——肯定是那王掌柜家给的酬金相当丰厚,让向来精打细算的师父实在舍不得推掉这桩生意!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赶紧用力抿住,低下头,装作一副乖巧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师父您放心去便是。” 九叔见他低眉顺眼,也没多想,继续交代: “这两三日,道场就交给你看顾了。早晚功课、洒扫庭院、照看香火,一样都不能落下!还有符箓练习,更不可懈怠!” 他随即加重语气,目光炯炯地盯着方启: “莫要以为师父不在,你就可以偷奸耍滑!待我回来,定要考校你的功课进度和法力进境!若是退步了,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师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勤加练习,看好家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方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语气诚恳无比。 九叔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稍霁,又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我…我快去快回。你…你自己在家,门户小心,若有急事,可去寻镇长或李员外相助。” “知道了,师父。”方启忍着笑,心里已经开始想象师父到了鹧姑师叔那里,会是怎样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了。 那位热情奔放的师叔,怕是没那么容易放师父“快去快回”吧? “嗯,那…我走了。” 九叔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提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脚步略显匆忙地朝外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方启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嘿,师父啊师父,您这趟‘公差’,怕是没那么轻松咯!” 他摸了摸下巴,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已经开始期待师父回来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了。 不过笑归笑,师父交代的事情他可不敢马虎。转身回到院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深吸一口气: “好了,接下来这几天,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让师父回来挑出毛病!” 想罢,方启立刻开始着手打理道场。 他先是将道场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又给供奉的祖师爷神像擦拭干净,换了新供品,点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行了礼。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屋里,铺开黄符纸,研墨调朱,开始今日的符箓练习。 许是经历了昨夜与僵尸的搏杀,心境有所变化,今日下笔竟比往日顺畅许多。虽然离真正引动灵炁还差得远,但笔下符文已隐隐有了几分神韵,不再如先前那般死板。 “看来师父说得对,修行不能闭门造车,需得经事历练。” 方启看着自己笔下渐有进步的符箓,心中暗忖。 待完成功课,已是傍晚时分。他简单做了晚饭,一个人默默吃完,收拾妥当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方启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夜色中那座教堂的模糊轮廓,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教堂里的东西,迟早是个祸害。 可师父绝不会同意自己贸然去探——那是三煞位,是连他都要日日镇压的凶地,怎么可能让徒弟去涉险? 哪怕自己说祖师爷托梦,师父也必定会问个来龙去脉、梦得清不清晰、有没有确凿证据。 空口白牙,师父绝不会松口。 但若自己先去探个究竟,找到那西洋僵尸的确切所在,亲眼确认了情况,再回来跟师父禀报,那就有了实打实的证据! 到那时,师父就算要骂自己莽撞,也得先处理那要命的东西。 “就这么办。” 方启打定主意,立马回屋换了身深色短打,将头发用布巾束紧,又在怀里揣了几张自己画的驱邪符。 想了想,又把那柄师父所赠的桃木短剑别在腰间。 一切准备妥当,他悄悄打开道场后门,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第13章 探查教堂 酒泉镇的夜晚并不算寂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酒肆传来的划拳声、狗吠声。 方启专挑僻静小巷,贴着墙根阴影,朝着教堂潜去。 越靠近教堂,四周越是安静。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勉强能看清道路。 不多时,那座废弃的教堂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洋风格建筑,尖顶高耸,虽然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棂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教堂四周用一人高的石墙围了起来,铁门早已锈蚀,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锁早已不见。 方启没有贸然靠近。他躲在远处一棵树后,仔细观察了半晌,确认四周无人,又竖起耳朵听了许久——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他这才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矮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小心探头向内张望。 只见教堂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方启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院内,落地时轻盈无声。他蹲在草丛中,警惕地四下扫视,同时竖起耳朵倾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比外面浓重了许多。方启只觉脊背发凉,感受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他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张驱邪符捏在手中,起身猫腰,朝着教堂主建筑摸去。 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方启心头一跳,赶紧停住动作,等了几息,见无异状,这才侧身闪入门内。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方启用衣袖捂住口鼻,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勉强看清大致轮廓。正前方是早已坍塌的布道台,两侧是歪斜的长椅,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杂物。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坍塌的台子,来到后方区域。这里更加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方启蹲下身,用手在地面上摸索。触手冰凉,是石板地面。他一点点向前挪动,手掌忽然摸到一处与周围不同的触感——是木板。 心中一喜,他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木板盖,上面还有个生锈的铁环。 应该就是这里了。 方启用力拉动铁环,木板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腐气味从下方涌出,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他赶紧捂住口鼻,等气味稍散,才探头向下看去。 下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方启停了下来了。 不是别的,这地窖里情况不明,贸然闯入是大忌。自己只是来探查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在原地蹲了片刻,从怀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晃,火光亮起,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借着火光,能看到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方启没有立刻下去。 他只是举着火折子,尽量往深处照了照,凝神感知了片刻。 那股阴寒、腐臭的气息,确实是从这下面涌上来的。 方启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眼,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衔在口中,右手握着桃木短剑,左手捏着驱邪符,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布满青苔,滑腻腻的。方启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实了,才敢落下重心。 越往下,那股阴寒腐臭的气息就越浓重。方启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好在下了二三十级石阶,终于到了底。 方启举起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芒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此刻已经变得潮湿松软,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恶心触感。 而在地窖正中央——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能说是尸体。那东西还有气息。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神父袍,仰面躺在地上。一柄银光闪闪的十字架,从它的胸口贯穿,深深钉入地面的石板之中。 借着火光,方启看清了那张脸——惨白如纸,皮肤紧绷,嘴唇乌紫,两颗尖锐的獠牙从唇间露出,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西洋僵尸。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方启屏住呼吸,目光缓缓扫过这具僵尸的周围。 地窖里的阴气,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正是从这僵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那柄贯穿它胸口的十字架,似乎也在不断消磨着它体内的尸气,每一次“呼吸”,都有一丝丝黑气从伤口处逸散,然后被十字架上的银光净化。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没有死去。 方启脑中飞快闪过电影里的情节——这西洋僵尸被十字架钉在此处,镇压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彻底消亡。一旦有人重开教堂,破坏了这里的平衡,或者拔掉这柄十字架,它就会立刻破封而出,酿成大祸。 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僵尸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方启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僵尸的眼皮又颤了颤,终究没有睁开。 方启额头沁出冷汗。 这东西虽然被钉着,但灵觉仍在。自己靠近它,已经惊动了它的凶性。若是再往前走,只怕会提前把它唤醒。 他缓缓后退,每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凶物。 退到石阶旁,他依然不敢放松,直到爬出地窖口,重新盖上木板盖,才敢大口喘气。 他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东西太邪性了。 明明被十字架钉着,明明被镇压了二十多年,却依然能感应到生人的气息,依然保持着那种凶戾的本能。 难怪师父每天清晨都要去教堂门口转一圈。这三煞位如果不加以限制,整个酒泉镇都得遭殃。 方启定了定神,没有再逗留。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教堂,翻墙而出,准备返回道场。 第14章 意外遭遇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脚步便猛地一顿。 不对。 空气中突然有股极淡的异味,正顺着夜风飘来。 他下意识侧身,将自己隐藏在路边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朝着教堂正门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月光下,那扇锈蚀的铁门外,不知何时竟多了七八道“人影”。 那些人影排成两列,动作僵硬而整齐,正一蹦一跳地朝着铁门内行进。 他们个个穿着破旧黯淡的鞑子官服,头戴顶戴花翎,脸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双臂平伸,跳跃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活脱脱就是一队赶路的僵尸。 他眯起眼,凝神细观——那些“僵尸”虽然动作僵硬,但跳跃时落地的轻重不一,偶尔还能看见前排某个“僵尸”因为步伐不对而微微踉跄,甚至在调整姿势时,眼珠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活人。 是活人假扮的。 方启心中警铃大作,却并未立刻退走。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目光越过那队假僵尸,落在队伍旁边那个摇铃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黑色劲装,身材魁梧,背对着方启的方向,手里摇着一枚不大的铜铃,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操控着这些“僵尸”的行动。 他的动作娴熟,姿态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方启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背影,那种彪悍中带着几分邪气的感觉…… 他曾在四目师叔的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在师父偶尔提及茅山往事时,从九叔那略带复杂的语气里捕捉过一丝痕迹—— 屠龙道长。 茅山弃徒,身手不凡,心狠手辣,与师父九叔很不对付。 方启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电影里的情节,再结合眼前这一幕,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这些人假扮僵尸,深夜潜入废弃教堂,绝对不是来烧香拜佛的。运毒?藏赃?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管是什么,他撞破了。 而撞破这种事,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方启心中念头急转,正打算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悄无声息地退走——然而,就在他刚要挪动脚步的瞬间,那摇铃的道人动作忽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线条刚硬,眼神直直射向方启藏身的阴影! 糟了。 方启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他的隐匿功夫虽然跟着师父练过,但毕竟时日尚浅,在这种老江湖面前,根本藏不住。 跑?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半大少年,在这荒郊野外能跑得过一个积年老手? 硬拼? 更是痴人说梦。 电光石火间,方启脑中念头飞转,硬生生将那一瞬间涌起的惊慌压了下去。他非但没有继续隐藏,反而主动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洒落,映出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少年身影。 方启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那紫袍道人躬身行礼,朗声道: “前方可是屠龙师叔?弟子方启,拜见师叔!” 这一声“师叔”,喊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屠龙道长显然没料到阴影里藏着的竟是个半大少年,更没料到这少年居然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号,还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师叔。 他眼中疑色更浓,手中铜铃停下,那些假扮僵尸的活人也随之静止不动,齐刷刷地站在原地,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屠龙上下打量着方启,冷冷问道:“你是何人?怎知我名号?又为何深夜在此?” 方启站直身体,脸上笑容更加真诚,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之色: “师叔威名,弟子早有耳闻!家师林九,常与弟子提及茅山往事,每每说起师叔当年在门中之时,天资卓绝,道法刚猛,行事果决,乃是同辈中的翘楚! 弟子虽无缘得见师叔当年风采,但心中对师叔的敬仰,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这话说得流畅至极,半点都不带打磕绊的,仿佛真是肺腑之言。 屠龙道长闻言,冷硬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显然没这么容易被打发。 方启见状,趁热打铁,语气转为略带“惭愧”: “不瞒师叔,弟子今夜并非有意窥探。实是刚刚听闻镇上来了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形容样貌与师父偶尔提及的屠龙师叔颇为神似。 弟子心生向往,辗转难眠,便想着来这边僻静处练练功,或许能沾染一丝师叔的虎威道韵,不料竟真在此得遇师叔仙驾!心中激动,这才贸然出声拜见,惊扰了师叔法驾,还望师叔恕罪!”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是九叔徒弟的身份,又将“夜探”解释为“仰慕偶遇”,马屁拍得响亮又不显过分谄媚,尤其是提及“当年在门中翘楚”,隐隐戳中了屠龙某些不为人知的念想。 屠龙道长眯着眼睛,又仔细打量了方启几眼。 这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清澈,态度恭谨有礼,身上确实有淡淡的茅山基础功法气息。 听他提及林九,屠龙心中冷哼,但对方言语间对自己颇为尊崇,倒让他不好立刻发作。 “林凤娇的徒弟?” 屠龙语气依旧冷淡,但敌意明显减了几分, “哼,他倒是会教徒弟,嘴皮子功夫不错。你既知我在此,便该知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深夜在外游荡,非修行人所为,此地更非你这小辈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莫要多管闲事。” 方启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暂时糊弄过去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受教”的表情,再次躬身: “是是是,师叔教训的是!弟子莽撞了。能得见师叔一面,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扰师叔清净。师叔尽管忙您的,弟子这就回去,定当谨记师叔教诲,勤加修炼,绝不多言多事!”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那些“僵尸”和教堂一眼,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屠龙道长的视线范围,确认他没跟上来,方启才敢加快脚步。 屠龙道长盯着方启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 “林九倒是收了个机灵徒弟。可惜,跟错了人。” 他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摇动铜铃,指挥着那些“活僵尸”,继续朝着教堂内行去,身影逐渐没入黑暗的庭院深处。 方启一路疾行回到道场,关好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张依旧温热的驱邪符,又想起屠龙道长那冰冷的眼神和教堂前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 屠龙道长用活人扮僵尸运毒入教堂,难道是驱魔道长的剧情已经开始了吗? 他叹了口气,知道消灭西洋僵尸的计划,不能再搁置了。 等师父回来,必须立马禀明情况,让师父出手解决隐患。 于是乎,方启压下心中的焦虑,决定先按兵不动。至少,他已经找到了僵尸所在,也确认了屠龙这个变数的存在。 他抬头望了望九叔房间的方向,心中暗道:师父,您可得快点回来啊,这酒泉镇的水,越来越浑了! 第15章 风波暗涌(二修) 接下来的两日,方启没有再在夜晚冒险靠近教堂,但他担心剧情提前开始,所以并未完全放弃探查。 白日里,他借着去市集采买、或是去镇外练习符箓的机会,总会“不经意”地绕路,从不同角度远远眺望那座废弃的教堂。 他的感知在九叔的调教下比常人敏锐许多,几次靠近,都能隐约察觉到教堂方向传来驳杂的活人气息,虽然被刻意压制隐藏,但在那片死寂阴森之地,仍如黑夜中的微火般显眼。 “屠龙和他手下的人果然还没走?”方启心中感叹,却不敢轻举妄动。 对方人数众多,更有屠龙这个心狠手辣的茅山弃徒坐镇,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贸然探查与送死无异。他只能按捺下焦躁,同时掐着手指计算师父归来的日子。 好在,九叔并未像方启“恶意揣测”的那样在鹧姑师叔那里耽搁太久。 就在师父离开后的第四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尽,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便提着一个小布包,风尘仆仆却又步伐稳健地出现在了道场门口。 只是,九叔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角也抿得紧紧的,眼神里似乎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窘迫和疲惫。 “师父!您回来了!”方启早已等候在院中,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九叔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香火气,里面应该就是请回来的灵婴像。 “嗯。”九叔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院中扫过,见处处整洁,香火不断,眉头稍稍舒展,“这两日,家中可还安好?功课可有懈怠?” “一切都好,师父。功课弟子也未敢松懈,早晚诵经、符箓练习、洒扫庭院,皆按师父吩咐。” 方启一边回答,一边偷偷观察师父的神色——嗯,表情不对,眼神飘忽,肯定是让鹧姑师叔“欺负”得不轻。 九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堂屋。方启连忙跟进去,为他倒上热茶。 看着师父略显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方启知道,不能再拖了。屠龙还在镇上,教堂危机悬而未决,必须让师父知道真相。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走到九叔面前,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诧异地看着他:“阿启?可是有什么事?”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郑重:“师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说。这事有点大,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九叔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茶杯,沉声道:“到底什么事?说。” 方启深吸一口气,也不绕弯子了:“师父不在的这几天,弟子打坐静修时,心神中隐隐有些感应,模模糊糊的,但有个事儿特别清楚——就是镇上那座废弃教堂,恐怕要出大事。” “天人感应?”九叔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凝重。道家修行,讲究与天地相合,心神澄澈之际,确有感应天机之能。这等感应虽不如占卜推演那般确切,却往往直指根本,不可轻视。 方启连忙点头:“弟子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打坐的时候,心里忽然发慌,总觉着那教堂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弟子一开始只当是自己多心,可连着几日都是如此,心神不宁,连功课都静不下来。” 九叔面色沉了下来,盯着方启:“所以你去了?” 方启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点怯怯的表情,小声说:“弟子就是去看了看,没敢进去瞎搞。” 九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说!” 方启老老实实把夜探教堂的经过说了——怎么翻墙进去,怎么找到地窖入口,怎么看见那具被十字架钉着的西洋僵尸。 九叔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方启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 九叔最终还是没舍得打下去,手握成拳,缓缓收了回去。 “兔崽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三煞位!连为师都要日日镇压的凶地!你倒好,一个人摸进去!万一惊动了那东西,你现在还有命在?!” 方启任由师父训斥,等他说完,才小声嘟囔:“可是弟子没事嘛……而且,要不是去看了,怎么知道那底下真有东西?” 九叔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方启见状,又赶紧补充:“师父,弟子还看见别的事了。” 他将在教堂外撞见屠龙道长的事也说了一遍——那帮人假扮僵尸,鬼鬼祟祟往教堂里运东西,自己还硬着头皮上去打了个招呼,称了句“屠龙师叔”。 九叔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 方启坐在凳子上,看着师父转来转去,忍不住小声说:“师父,您别转了,转得弟子眼晕……” 九叔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方启立刻闭嘴,乖乖坐好。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九叔终于停下来,站在方启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复杂: “所以你的意思是,屠龙那厮在教堂里藏东西,那底下还压着个西洋僵尸,这两件事凑一块儿,迟早得出大事?” 方启连连点头:“对对对!弟子就是这个意思!”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那僵尸是西洋的?又怎么知道它被十字架钉着?”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假装挠了挠头,继续道: “弟子也说不上来。就是打坐感应到那东西的时候,心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它的模样——那身打扮,那柄十字架,都清清楚楚。 弟子起初还以为是胡思乱想,等去看了,嘿,还真对上了。师父您说,这是不是弟子修行有了些进境,能与天地气机相感,所以冥冥中得了警示?”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人感应之说,在道门中确是正经的修行体悟,许多前辈高人都曾有过类似经历——或是感应到某处有妖邪作祟,或是预感到自身将逢劫数。 若阿启真是修行精进,灵觉渐开,得了这等感应,倒也说得通。 而且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他信得过,沉默了几息时间,他开口了。 “阿启,你听着。这事太大,不是你我师徒二人能随便处置的。” 方启眨眨眼:“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吧?” 九叔没理他,自顾自地盘算起来:“屠龙那边,必须上报宗门。他是茅山弃徒,勾结地方势力,盘踞凶地,这事由掌门定夺最合适。至于那西洋僵尸…” 他看向方启,目光严肃:“你确定它还被钉着?没醒?” 方启点头:“确定。弟子凑近了看,那十字架钉得死死的,那东西胸口还有起伏,但就是出不来。” 九叔沉吟片刻,忽然转身朝神坛走去。 方启一愣:“师父,您干嘛?” 九叔头也不回:“给你大师伯传讯。这事得让他知道。”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师父,弟子帮您研墨!” 九叔没搭理他,自顾自净手焚香,取出符纸。 方启凑在旁边,一边研墨一边问:“师父,您打算怎么跟大师伯说?就说弟子天人感应?他能信吗?” 九叔笔走龙蛇,头也不抬:“怎么说不用你操心。” 方启“哦”了一声,乖乖闭嘴,但眼睛一直盯着九叔写的内容。 符纸化鹤,破空而去。 九叔转过身,见方启还站在旁边,没好气地说:“还站着干嘛?准备家伙!今晚子时,咱师徒俩先去会会那西洋僵尸!”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师父您要带弟子去?!”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敢去?” “敢!当然敢!”方启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往外跑,“弟子这就去准备!” 九叔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骂了句:“兔崽子,倒是胆大。” 方启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一脸讨好地问:“师父,那屠龙那边呢?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九叔哼了一声:“撞上了再说。先把那要命的东西解决了,别的都好办。” 方启点点头,忽然又问:“师父,您说弟子那个感应,到底是不是天人交感?” 九叔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修行之人,心诚则灵。你能有此感应,说明这些年的功课没有白做。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告诫, “感应归感应,切不可因此自傲,更不能仗着这点灵觉就莽撞行事。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正理。” 方启嘿嘿一笑,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九叔摆摆手:“少废话,快去准备。”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教堂的轮廓,眉头紧锁。 天人感应?他自然信这个。 道家修行,本就是与天地相参,心诚意笃之际,感应天机并非虚言。 可阿启这孩子…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止是灵觉渐开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 他相信这个孩子的品性。 这就够了。 片刻后,九叔收敛神色,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这一次他写得极快,字迹却格外凝重。 他在信中并未详述方启那匪夷所思的“感应”,只以自己多年镇压三煞位的敏锐直觉,察觉教堂下方邪物异动,经检查,有一西洋尸魔在此,且已有破封之兆。同时将屠龙道长以活人扮僵尸、勾结地方势力盘踞教堂之事,如实禀明。 符纸再次化作灵鹤,破空而去。 九叔看着灵鹤消失在夜色中,起身走到一个橱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一个油纸包揣进了怀里,接着就出了房门。 而方启此刻正在自己屋里忙活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符箓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桃木短剑、墨斗线、糯米袋。 想了想,又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自己画的那些练习符——虽然威力不咋地,但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正忙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启。”九叔的声音响起。 方启连忙开门,就见师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拿着。”九叔把油纸包递给他。 方启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不知是什么。他抬眼看向九叔,眼中带着疑惑。 “这两张你留着,贴身放好。” 九叔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说话间透着一丝肉疼, “此乃‘阳炎符箓’,绘制时需引动一丝离火精气入符,颇耗心神法力,材料也难得。为师也仅有五张存货。此次对付那西洋尸魔,三张应是够布下‘三阳焚邪阵’的核心了。剩下两张予你防身,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也可应急。记住,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用。” 方启心中恍然,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明白,这等高等符箓,对师父而言也是珍贵的储备。师父这是把自己的保命家当分了一半给他。 郑重地将符箓贴身收好,方启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父,弟子在感应之中,似乎还看到一些零碎片段,关于那西洋僵尸的。它似乎与我们本土僵尸有些不同。” 九叔正在检查其他法器,闻言转过头:“哦?有何不同?细细说来。” 方启装作回忆的模样:“弟子心神中浮现的景象有些模糊,但隐约提示,那西洋尸魔,除了惧怕阳光、火焰、桃木等至阳之物外,还对一些西洋人的东西有所反应。比如,大蒜的气味似乎能令其厌恶甚至却步;纯银打造的器物,还有某种特定的银质十字形状,或许能对其造成伤害或干扰;以及流动的活水,似乎也能一定程度上阻隔它。” 这些都是方启根据前世模糊的吸血鬼传说拼凑的,也不知道在这个混合世界里是否适用,但说出来多一分准备总是好的。此刻他将这些归于“天人感应”中得到的启示,倒也说得过去。 九叔听完,眉头深深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大蒜?银器?尽是些番邦异教之物!” 他显然对接触这些“西洋玩意”从心理上感到排斥。 但沉默片刻后,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既然你感应之中有此景象,想必有其道理。天人感应,直指本真,那尸魔既是西洋所出,有些特异之处也不足为奇。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总不能因我个人的好恶,误了大事,置全镇安危于不顾。” 他看向方启,沉吟道: “大蒜好办,厨房里就有,多取些捣成汁液备用。银器家中现成的银器不多,我那里还有几枚压箱底的银元,乃是含银较高的‘鹰洋’,暂且一用。 至于活水?井水恐阴气重,不甚合用。小溪活水尚可,但距离稍远,不便长久保存,难以利用于阵法之中。先备好大蒜与银元,届时见机行事,若那尸魔真对这些东西有反应,我们便多了一重制衡手段。” 他虽不情愿,但还是为了大局,决定采纳这些“西洋法子”。这种务实的姿态,让方启心中更加敬佩。 “事不宜迟,你且去准备大蒜汁。我去找银元,并再检查一遍其他法器。子时将近,我们需提前潜入布置。”九叔说着,已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方启不敢耽搁,立刻奔向厨房。 第16章 雷霆诛邪 子时将近,义庄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方启按照吩咐,将新鲜大蒜捣成黏糊辛辣的汁液。他看着手中的桃木短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用布巾蘸取蒜汁,均匀涂抹在剑身,尤其是剑尖部位。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想到这可能对西洋僵尸有奇效,便也忍了。 他又将剩下的蒜汁装入一个结实的小陶罐封好,准备交给师父。 另一边,九叔从箱底翻出师十几枚“鹰洋”,又检查了所有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墨斗线、糯米、特制朱砂、那三张阳炎符、五雷钉一应俱全。 他最后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仅有一张符箓。 此符非纸非帛,似由某种淡紫色的奇异皮革制成,符上用近乎黑色的暗红朱砂绘着极其繁复的云雷纹路,中央一个古篆“雷”字隐隐有光华流转,仅仅是放置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 九叔看着这张符,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肉疼。 这是他早年机缘巧合所得的一张“天罡五雷符”残品,虽非完整的上界雷法符箓,但其中封存的一丝雷霆正气,威力远超他自身所能绘制的任何火符,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但愿用不上…”他低声自语,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这张珍贵无比的天罡五雷符小心贴身收好。 面对未知的西洋尸魔,又想到阿启天人感应中那尸魔破封后的恐怖景象,他不敢有丝毫托大。 “师父,蒜汁准备好了。” 方启捧着陶罐过来,也看到了师父收起那紫檀木盒的郑重模样,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也能猜到定然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心中不由得更添几分紧张。 九叔接过陶罐,嗅到那冲鼻的味道,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却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熄了灯火,悄然出了义庄,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九叔不愧是九叔,对酒泉镇的街巷了如指掌,更懂得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他没有走直通教堂的大路,而是带着方启穿行于偏僻的小巷、翻越了几处低矮的院墙。 远远地,他们便看到教堂方向比前几日似乎多了几点微弱的光芒,像是有人在里面活动,但都集中在教堂前部区域,估计是屠龙及其手下。 九叔眼神锐利,观察片刻,带着方启绕到教堂后方。 这里荒草丛生,围墙也更显破败。他选中一处墙体裂缝较大、藤蔓缠绕的地方,师徒二人小心攀援,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九叔打了个手势,示意方启跟上,两人猫着腰,凭借草木阴影的掩护,迅速靠近教堂主体建筑的后门。 后门虚掩,锈蚀严重。九叔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方启紧随其后。 教堂内部依旧漆黑一片,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隐约能听到从前厅方向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显然屠龙等人还未休息。 九叔对方启使了个眼色,两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凭借着之前方启探路记忆的方位,快速而无声地朝着地窖入口摸去。 地窖的木板盖依旧敞开着,那股熟悉的腥腐阴寒之气不断从中涌出。 九叔在入口处蹲下,先是将几粒特制的“净秽香丸”弹入地窖,淡淡的清香暂时驱散了一些污秽气息。 他凝神感应片刻,确认下面除了那浓郁的尸煞之气,并无其他活物或阵法警戒,这才朝方启点点头,率先沿着石阶向下。 方启握紧涂了蒜汁的桃木短剑,怀揣火符,跟着师父再次踏入这阴森的地窖。 九叔手中的火折子光芒稳定,远比方启那日的明亮。火光驱散黑暗,清晰地照出了地窖中央那具被十字架钉穿的“躯体”。 当九叔的目光真正落在那西洋僵尸身上时,纵然他见多识广,斩妖除魔无数,此刻也忍不住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僵尸的面容在火光下愈发惨白诡异,不同于本土僵尸的干瘪青黑,它似乎还保留着某种诡异的“鲜活感”,皮肤紧绷,嘴唇乌紫,那两颗突出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它身上破旧的神父袍下,隐隐能看到肌肉的轮廓,而非干枯的骨架。 即便被十字架贯穿胸膛钉死在地,它胸口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以及周身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死气,都表明这东西绝非寻常尸变,而是一种极其邪异的怪物! 九叔缓缓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十字架和伤口,又用手指隔空感受着那澎湃的阴煞,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同样面色紧绷的方启,眼中满是后怕——阿启天人感应中所见,竟丝毫不差! 若真放任此獠破封,酒泉镇怕是真要血流成河!。 九叔眼神一厉,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动手!” 他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左手一扬,三张深青色的“阳炎符箓”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僵尸周围,呈品字形将其围在中央。 符箓刚一落地,其上暗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暂时逼退了周遭浓稠的阴寒。 “阿启,糯米线围外圈,封住地脉阴气!快!” 九叔语速极快,自己则拔出桃木剑,剑尖蘸取特制朱砂,在地上飞快地勾画起繁复的阵纹,连接三张阳炎符。 方启不敢怠慢,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糯米,沿着地窖边缘均匀撒下,又迅速抽出墨斗,弹出纵横交错的墨线,将整个地窖核心区域笼罩在内。 他动作麻利,配合着九叔的阵纹,形成一个内外双重封锁的简易“三阳焚邪阵”。 九叔画完最后一笔阵纹,额头已见细汗。 他站定方位,脚踏罡步,桃木剑指向阵中僵尸,口中敕令疾吐:“天地玄黄,离火为阳,三阳聚首,焚邪破障!敕!” 随着最后一声“敕”字出口,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三张阳炎符箓无风自燃,青金色的火焰猛地升腾而起,不愧是阳炎符箓,里面蕴含着精纯阳刚之气的符火! 火焰如有灵性,顺着阵纹蔓延,瞬间将地上的西洋僵尸吞没! “嗤嗤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僵尸身上破烂的神父袍率先化为灰烬,露出下面青白中带着诡异的皮肤。 符火灼烧下,那皮肤迅速焦黑、碳化,一股恶臭伴随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嘶嘶声! 方启紧握桃木短剑,紧张地盯着火焰中心。 只见那僵尸在烈焰中剧烈地抽搐、扭动,被十字架钉住的身体疯狂挣扎,指甲抓挠着地面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十字架似乎也在高温下开始发红、变形。 “有效!”方启心中一喜,师父的火符果然厉害! 九叔面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他全力催动阵法,维持着符火的燃烧。这阳炎符火至刚至阳,最克阴邪,眼看那僵尸的躯体在火焰中迅速碳化萎缩,胸口被钉住的地方也开始焦黑崩裂。 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僵尸胸口碳化最为严重,几乎要与那烧红的十字架分离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响起。 只见僵尸胸口的十字架在符火长时间的灼烧下,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 十字架一断,对僵尸的物理钉固瞬间消失! 紧接着,失去了十字架的镇压,僵尸体内一直被压制的凶戾阴煞之气,轰然爆发出来! “吼——!!!” 一声咆哮从火焰中心炸开!音波混合着浓郁的阴煞死气,竟将周围的符火都冲击得一阵摇曳。 只见那浑身冒着青金色火苗的躯体,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它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虽然周身依旧燃烧着符火,却因痛苦让它更加狂暴。 它第一眼就锁定了正在主持阵法的九叔! “师父小心!”方启骇然惊呼。 九叔反应亦是极快,在僵尸弹起的瞬间,他手中桃木剑已然化作一道黄光,直刺僵尸咽喉!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浸泡过雄鸡血和朱砂的铜钱如雨点般砸向僵尸面门! 然而,桃木剑刺在僵尸焦黑的脖颈上,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如同刺中铁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剑身附着的法力与至阳之气,竟对其影响微乎其微! 那些至阳铜钱砸在它脸上、身上,爆开团团细小火花,却只让它更加暴怒,连延缓其动作都做不到! 这西洋僵尸,确实对茅山正统的桃木法器和阳刚破邪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抗性! 九叔瞳孔骤缩,心中惊叹:“果然如阿启所说,此獠凶悍异常,且不惧寻常道术!” 他虽惊不乱,面对僵尸直插胸膛的双爪,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桃木剑格挡。 而是脚下踏着玄奥的步法,向侧后方疾退,险之又险地与那燃烧着符火的乌黑指甲擦身而过。 腥风灼面,道袍下摆被带起的劲风割开一道口子。 “阿启!大蒜!银器!按感应所示应对!” 九叔疾喝一声。自己则在后退的同时,左手已从怀中摸出那三枚准备好的“鹰洋”,指尖灌注微薄法力,手腕一抖,三枚银元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射向僵尸的面门和双眼! 几乎是同时,方启也动了。他牢记师父的吩咐和之前的准备,在九叔提醒之前,就已将手中装满蒜汁的陶罐奋力砸出! “砰!哗啦——!” 陶罐精准地在僵尸额头爆开,黏稠刺鼻的蒜汁四溅,糊了它一脸!三枚银元也在同一刻“噗噗噗”地打在它的面门和眼眶附近。 “嘶嗷——!!!” 一声混合了痛苦的嘶吼从僵尸喉咙里迸发! 脸上被蒜汁和银元击中的地方,瞬间冒起比阳炎符火灼烧时更加浓烈的白烟,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响! 尤其是眼眶周围,银元接触到的皮肉迅速焦黑凹陷,虽然没有血液流出,但那痛苦显然远超符火灼体! “果然有用!西洋邪物,自有其相克之道!”九叔见状,精神大振,但眼中警惕更甚。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干扰,绝非致命。 “师父!趁现在!”方启见僵尸暂时受制,胆气一壮,手中涂抹了蒜汁的桃木短剑紧握,就想上前攻击。 却被九叔却厉声制止了。 “不可妄动!” 说话间,九叔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飞速划下一个血色雷纹,同时一直贴身珍藏的那张“天罡五雷符”已被他夹在指尖。 哪怕是九叔,显然同时催动阵法与这高阶雷符,也一时之间因为负担面色变得苍白。 “阿启退后!”九叔暴喝一声。 方启闻声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紧贴地窖石壁。 只见九叔踏前一步,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将那口精血“噗”地喷在掌心雷纹与天罡五雷符上,用尽全身气力,朝着僵尸后心要害,吼出了茅山雷法中最具诛邪破魔威力的敕令: “五雷猛将,听吾号令!破邪诛魔,神雷天罡——急急如律令!”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瞬间穿透了地窖厚重的岩石穹顶,劈落在西洋僵尸的后心! 雷光瞬间吞噬了僵尸的躯体,它身上残存的符火、腐蚀的白烟,在这一刻都被这浩荡的雷霆之力淹没! “嗷——!!!” 僵尸发出了凄厉的惨嚎,紧接着它身体中浓郁的阴煞黑气被雷霆之力强行蒸发、净化,发出连串的爆鸣! 紫色的雷光渐渐敛去,地窖中刺目的光芒消散,只余下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臭氧的混合气味,还有那噼啪作响,尚未完全散尽的细微电弧。 方启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震得心神激荡,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地窖中央,只见那具西洋僵尸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堆焦黑扭曲的残骸,大部分躯干都在雷霆中化为飞灰,只留下几块冒着烟的炭块,以及那柄已经断裂十字架残骸。 那股令人心悸的阴煞死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师父!”方启顾不得残余的麻痹感,连忙冲上前去搀扶九叔。 此刻的九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形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刚才强行催动天罡五雷符,消耗极大。 但他抬手制止了方启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在僵尸的残骸上,确认其再无半分生机与邪气残留。 “总算是解决了。”九叔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化为灰烬飘散的符纸残灰,眼中掠过一丝肉疼,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与酒泉镇的安危相比,一张保命符箓的损耗,值得。 “师父,您没事吧?”方启关切地问,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刚才那雷法动静太大了,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声震数里,绝不可能不惊动前厅的屠龙等人。 果然,他念头刚起,地窖入口处便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惊呼。 “刚才那是什么?打雷了?” “不对!是从地窖方向传来的!” “快去看看!” 紧接着,几支火把的光芒便从入口处照射下来,将地窖楼梯映得通明。 脚步声迅速逼近,转眼间,七八个手持刀棍,面色惊疑不定的汉子便冲了下来,为首的正是一脸阴鸷的屠龙道长! 屠龙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地窖中央那堆焦黑的残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绝非寻常烧灼留下的痕迹,残余的雷霆气息和精纯的阴煞灰烬交织,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杀。 而那残骸的形状和旁边断裂的十字架,隐隐指向了某种强大的邪物!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站在残骸不远处的九叔和方启。 看到九叔那明显消耗过度的样子,以及旁边那个握紧桃木短剑,眼神警惕的少年时,屠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林凤娇这迂腐的家伙,不知怎么发现了这地窖里的秘密,竟然冒险下来,还动用了如此厉害的雷法,干掉了这具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僵尸!看林九的样子,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 “哟,我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林师兄大驾光临啊。” 屠龙脸上瞬间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破了地窖中的死寂。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堵住退路,自己则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目光在地面残留的阵纹、糯米、墨线以及九叔苍白的脸上扫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屠龙,你果然在此。” 九叔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这位昔日的同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呵呵,这话说的,这废弃教堂又不是你林师兄的私产,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屠龙干笑两声,走近几步,装作好奇地踢了踢脚边的焦黑炭块。 “倒是林师兄你,深更半夜,带着徒弟跑到这阴森地窖里,弄出这么大阵仗…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九叔眼神一冷,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扫过屠龙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沉声道: “屠龙,你在此做何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茅山术法,是用来济世救人,不是用来行此鬼蜮伎俩,助纣为虐,更不是让你盘踞此等凶煞之地,滋养邪魔,危害一方!” 他没有直接点破“运毒”之事,但“鬼蜮伎俩”、“助纣为虐”、“滋养邪魔”几个词,已经如同耳光般甩在了屠龙脸上,同时也是一种警告——你干的那些腌臜事,别扯上茅山的名头。 屠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凶光一闪而逝。 他当然听懂了九叔的弦外之音。 这林凤娇,果然还是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心中杀机暗涌,但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尸残骸,再看看虽然虚弱却依然气势不凡的九叔,以及旁边那个年轻徒弟,又强行把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动手?’屠龙快速权衡着。 林九虽然消耗巨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那些正统的茅山手段,尤其是刚才那招引动天雷的符箓,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这小子能被他带在身边独自对付这等凶物,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自己这边人数虽多,但都是些只会些粗浅把式、假扮僵尸运货的喽啰,真动起手来,在林九的雷法和这少年的奇招下,未必能讨到好。 而一旦在这里杀了林九,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林九在酒泉镇乃至附近几个镇子声望不低,突然暴毙,茅山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自己能暂时压住消息,可地上这具被雷劈成灰的西洋僵尸怎么解释? 万一引来更厉害的茅山道士追查,自己这贩运鸦片的买卖,还有这处经营许久的秘密据点,就全完了。 短短几息之间,屠龙心中已是念头百转。硬拼风险太高,收益却未必可观。 不如…… 第17章 人心惶惶 他脸上的阴沉忽然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林师兄言重了。师弟我不过是做些小买卖,混口饭吃罢了,哪里谈得上滋养邪魔?倒是师兄你,不声不响就除了这么个大祸害,真是功德无量啊。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师兄你也看到了,这鬼地方邪性得很,藏着这种鬼东西。师弟我在这儿,也是提心吊胆啊。如今师兄你为民除害,自然是好。 不过,这教堂里里外外,不太平的地方恐怕不止这一处。师兄你消耗不小,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示弱,又是警告,还在暗示九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九叔岂会听不出他的潜台词?他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屠龙一眼,那眼神中的鄙夷与警告不言而喻。 然后,他对方启低声道:“阿启,我们走。” 方启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隐隐护在九叔侧前方:“屠龙师叔,告辞!” 说着,他手中桃木剑并未收起,眼神警惕地扫过屠龙及其手下,跟着九叔,一步步朝着地窖出口的方向走去。 屠龙的手下见状,有些骚动,目光看向屠龙。 屠龙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道路,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师兄慢走,小心脚下。”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屠龙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上了石阶,离开了地窖。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脚步声远去,地窖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道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林九好像伤得不轻,正是好机会!”一个心腹手下凑到屠龙身边,压低声音不甘心地问. “你懂个屁!” 屠龙低吼一声,狠狠瞪了手下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焦黑残骸上,心有余悸。 “看到没有?那玩意儿!连林凤娇都要用此等雷法才能干掉!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够它塞牙缝吗?林九能把它灭了,就算受了伤,也他娘的不是我们能随便拿捏的!更何况…” “他现在知道了我们的勾当,又除了这地窖里的隐患,说不定觉得已经尽了‘本分’,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我们正好抓紧时间,把最后那批‘货’处理完,然后这破教堂,让那些乡绅自个操心去吧!” 他抬头望向地窖入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凤娇,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若再挡我的财路,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了!” 而九叔和方启刚刚走到教堂门口,便见到教堂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镇长挺着微凸的肚子站在最前面,身边簇拥着赵员外、李乡绅等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后面则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神色紧张的保安队员。 更多的镇民则被拦在外围,伸长脖子朝着火光摇曳、犹自冒着青烟的教堂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安。 方才地窖里那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霆,不仅惊醒了酒泉镇的夜晚,更把半个镇子的人都引了过来。 此刻的教堂,虽然主体建筑无恙,但地窖正上方对应的外墙和屋顶,明显有雷击焦灼的痕迹,几处瓦片碎裂,还有缕缕未散尽的黑烟从地窖入口方向飘出,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怪味。 “是九叔!九叔从里面出来了!”有人眼尖,看到了从教堂侧面阴影中走出的九叔和方启。 镇长闻言,连忙带着人呼啦啦围了上来,脸上堆起关切的表情: “九叔!您没事吧?这教堂里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声雷响,地动山摇的,我们还以为天塌了!然后就看到这教堂…这…” 他指着教堂外墙的焦痕和烟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九叔心中暗自叹息,方才那雷法动静实在太大,想瞒是瞒不住了。他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准备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赵员外却抢先一步,他胖脸上满是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九…九叔,您…您该不会是在这教堂里,又除了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显然是联想到了自家新宅的遭遇。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不少镇民脸上露出了然和敬畏的神色,看向九叔的目光更加不同。 镇长眉头却皱了一下,与身旁的李乡绅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九叔点了点头,沉声道:“镇长,各位乡亲,方才确有妖邪作祟,盘踞于这教堂地窖之中,乃是一具凶戾异常的西洋尸魔。 贫道与徒儿感应到邪气冲霄,恐其为祸镇子,不得已潜入查探,与之斗法,幸得祖师庇佑,已将那邪物诛灭,以雷火焚化。方才的动静,便是除魔所致。” 他言简意赅,略去了屠龙等人的存在,只强调除魔卫道。 “西洋尸魔?!” “我的老天爷,教堂里真有这种玩意儿?” “难怪这地方邪性,这么多年没人敢靠近!” 镇民们顿时哗然,议论纷纷,看向教堂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同时看向九叔师徒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 “原来如此!九叔又为我酒泉镇除了一大害啊!功德无量,功德无量!”镇长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连连拱手,语气似乎充满了敬佩。 但他眼神闪烁,话锋紧跟着一转, “只是…九叔啊,您为民除害,这份心我们全镇上下都感激不尽。可这教堂…它毕竟是公产,当年洋人留下来的,虽说废弃了,可这墙体屋顶,您看这给劈的、烧的…”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要是上头或者洋人问起来,说我们酒泉镇看管不力,把好好一座教堂弄成这样…我们也不好交代啊。而且,这修缮起来,恐怕…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他身旁的李乡绅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是啊,九叔道法高深,除魔卫道自是本职。但这毁坏公产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总不能说为了除魔,就可以随意损毁镇上的产业吧?这要开了头,以后谁还敢把地方借给九叔做法事?” 几个依附于他们的乡绅也纷纷点头附和。保安队长则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九叔,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周围的镇民听到这里,有些人的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感激归感激,但涉及到“公产”、“赔偿”,不少人又觉得镇长和乡绅们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 九叔眉头紧锁。他一生正直,除魔降妖从不计代价,更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如今魔物已除,百姓可保安宁,在他心中便是圆满。 此刻被镇长等人以“毁坏公产”之名质问,心中顿觉一阵郁堵。 他本就不善口舌之争,尤其不屑与这些满肚子利益算计的乡绅虚与委蛇,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脸色更加沉凝,胸膛微微起伏。 方启在一旁,将镇长、乡绅们的嘴脸和师父的郁愤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知道,这些乡绅恐怕多少与屠龙的勾当有些牵扯,教堂被毁,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财路或某种联系,此刻不过是借题发挥,既想敲师父一笔,更是想打压师父在镇上的威望,最好让师父以后少管“闲事”! 眼见师父受窘,方启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前,挡在了九叔身前。 “镇长,各位老爷,” 方启的声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听你们这话的意思,是怪我师父不该除了那西洋尸魔?还是觉得,那尸魔的性命,比我们酒泉镇千百乡亲的安宁更重要?” 他这话问得诛心,镇长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哎,小师父这话怎么说的,我们当然感激九叔除魔…” 方启不等他说完,立刻截断,语速加快,句句逼人: “既然感激,那我倒要问问各位!这教堂废弃二十多年,为何一直荒着?镇上空地不少,为何偏偏无人敢动这块‘公产’?甚至连靠近都不敢?我师父每日清晨为何要去教堂门口转上一圈?真当是散步吗?!”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目光同时扫过镇长和每一个乡绅的脸。不少人被他看得眼神躲闪。 “那是因为这地方是‘三煞位’,是聚阴引邪的大凶之地!镇上的老人,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我师父受几位乡老所托,这些年默默看守镇压,防的就是阴煞爆发,邪物滋生! 如今邪物果真出现,还是凶悍无比的西洋尸魔!我师父不顾自身安危,潜入虎穴,拼着损耗修为,引动天雷诛灭此獠,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听你们在这儿算砖瓦钱?!” 方启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尸魔若成,首先遭殃的是谁?是住在附近的乡亲!是夜里路过的行人!到时候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住在高墙大院里的老爷,就能独善其身吗?! 我师父拼死除了这心腹大患,保的是全镇的平安!你们不念其功,反纠其过,拿着几片破瓦烂砖说事,试问诸位,良心何在?!道义何存?!” 他年纪虽小,但这番话却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更带着一股正气。 周围原本有些摇摆的镇民,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镇长和乡绅们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满和鄙夷。 “说得好!” “小师父说得在理!” “九叔是为了咱们才弄成这样的!” “镇长,你们可不能昧良心啊!” 人群开始骚动,舆论瞬间倒向了九叔这边。 镇长和那几个乡绅被方启一个小辈当众如此抢白质问,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被点破“三煞位”和看守之责,更是有些下不来台。 他们没想到这少年言辞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九叔,竟有这样一个胆大敢言的徒弟。 九叔站在方启身后,看着徒弟挺直的背影,听着他为自己仗义执言,驳得那些乡绅哑口无言,心中那口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心里更是升起一股欣慰。 这小子,不愧是我的徒弟!关键时刻,是真顶用啊! 但他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再闹下去,对师徒二人在镇上的长远立足并无益处。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方启的肩膀上。 方启感受到肩上的力度和温度,激愤的心情微微一缓,回头看向师父。 九叔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 然后,他上前半步,与方启并肩而立,面向镇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镇长,阿启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还请海涵。但除魔卫道,保境安民,乃我辈修士本分。教堂损毁,实属无奈,亦是诛魔必要之代价。 若镇公所确有难处,修缮费用,如有需要,贫道愿一力承担。只是,此地凶煞未净,邪祟虽除,然根基犹在,绝非善地。贫道奉劝一句,此地不宜再作他用,更不可轻启,否则恐生新的祸端。言尽于此,望镇长与各位三思。” 说完,九叔不再看镇长等人变幻的脸色,对方启道:“阿启,我们回去。” 方启冷冷地扫了那群脸色难看的乡绅一眼,冷哼一声,跟上师父。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师徒二人离去,目光中充满了敬意。镇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再出声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道场,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九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感更甚,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看着正在关门落闩的方启,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快又收敛起来,化作一声轻咳: “咳,你这小子,倒是生了一张利嘴。” 方启转过身,依然是有些气愤:“弟子只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师父您拼死除魔,他们却只惦记着那点蝇头小利,还想倒打一耙,忒不是东西!” “行了,”九叔摆摆手,语气虽淡,却带着赞许,“话虽不错,但日后还需注意分寸,过刚易折。不过今日,你做得很好。” 能得到师父一句“做得很好”,方启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一样甜,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他嘿嘿一笑: “师父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烧点热水,再熬点安神的药茶。” “嗯。”九叔没有拒绝,看着徒弟忙碌起来的背影,眼中暖意更浓。 今夜虽然凶险,虽然波折,但除掉了一大隐患,更看到了徒弟的成长与担当,值了。 方启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方才与师父并肩作战、又与镇长乡绅一番言语交锋,此刻松懈下来,才感觉浑身酸软,口干舌燥。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准备烧些热水给师父泡茶。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猛地从他丹田处炸开! “呃啊!”方启闷哼一声,手中的葫芦瓢“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只觉得眼前金光爆闪,无数细碎却玄奥无比的金色符文如同烙印般在他意识深处翻腾、组合、演化,接着蛮横地灌注进他的脑海! “阿启?!”堂屋里传来九叔惊疑的呼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方启想开口回应,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浑身剧烈颤抖,体表竟真的开始透出朦朦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温润神圣的意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映得厨房一片亮堂。 九叔冲进厨房,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阿启!你怎么了?!” 九叔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徒弟,手指刚触碰到那层金光,便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轻轻将他推开。 方启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只是他的身体在金光的包裹下,缓缓软倒下去。 九叔也顾不得那金光的神异,强行运转所剩不多的法力,双臂一揽,将瘫软的方启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第18章 梦中传法 入手只觉徒弟的身体温热,心跳平稳有力,呼吸悠长,除了昏迷不醒、体冒金光外,竟似熟睡一般,并无任何受伤或走火入魔的迹象。 九叔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仔细检查方启的脉搏、气息、眼睑,甚至冒险分出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其体内——却被那温和的金光轻柔地挡了回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叔眉头拧成了疙瘩,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斗法虽然凶险,但阿启并未直接承受主要攻击,只是最后被雷法余波震了一下,按理说绝不该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 这金光神圣祥和,绝非邪祟入侵,倒像是某种机缘?或是护体神通自发?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方启抱回其卧室,平放在床上。那层朦朦金光并未散去,依旧笼罩着方启全身,缓缓流转。 九叔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试着用各种方法探查,甚至取来清水、符纸尝试,那金光都毫无反应,只是忠实地守护着宿主。方启的气息始终平稳,面色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梦境。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九叔一夜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原本因除魔而消耗过度的脸上更添疲惫,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被金光包裹的少年身上,心中焦虑、疑惑、担忧交织。 终于,在东方天际绽开第一缕朝霞时,床上的方启睫毛轻颤了几下,口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笼罩他身体一夜的金光,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全部没入他的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启!你醒了?!”九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扑到床边,双手抓住方启的肩膀。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仿佛还未睡醒。 等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师父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焦急的面容,记忆逐渐回笼。 他没有立刻回答九叔的问题,而是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中残留着震撼,以及喜悦。 “师父…”方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撑着手臂坐起身,九叔连忙在他身后垫上枕头。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方启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匪夷所思的经历, “梦里一片金光,有很多…很多金色的文字和图案在飞,它们不断地组合、变化,最后…最后好像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我好像学会了一种符法?” “符法?!”九叔心头一震,追问道,“什么符法?梦里可有名目?图案你可还记得?” 方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亮得惊人:“记得!非常清楚!就像我本来就会一样!它叫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六丁六甲符?!!!” 九叔猛地从床边站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方启,连一夜守候的疲惫都瞬间被这五个字冲击得烟消云散!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六丁六甲符?!你确定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茅山失传已久的请神护身至高符法之一的六丁六甲符?!” 也难怪九叔如此失态。 六丁六甲符,在茅山典籍记载中,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请召值日神将护佑己身的无上神符,威力莫测,玄妙无穷。 然而传承至今,真正的完整符箓绘制之法早已失传,只剩下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残缺的仿制符样,威力十不存一。 如今茅山各支,包括他林九和大师兄石坚,所掌握的护身符法,虽也精妙,但比起传说中的六丁六甲符,犹如云泥之别! 如今,他这个徒弟,在昏迷一场、身冒金光之后,竟说在梦中学会了此等神符?!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千真万确,师父!” 方启也被师父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肯定地答道, “梦里那符箓的结构、笔序、咒诀、请神密讳…全都清清楚楚!弟子现在就能画出来!” 九叔此刻也顾不上徒弟刚醒是否需要休息,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他必须立刻验证,于是一把拉起方启: “现在就画!去书房!纸笔朱砂都是现成的!快!画给为师看!” 方启被师父拉着,快步来到书房。 九叔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张上好的空白黄符纸,又亲自研磨朱砂,将一支品相最佳的狼毫笔塞到方启手中,呼吸急促地盯着他: “画!现在就画!不要管是否注入法力,先画出符形!” 方启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绪。梦中那复杂无比的符箓结构,一下就呈现在他脑海。 他凝神静气,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而空灵。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起笔如云升,转折似雷动,勾勒若星轨,收束像山凝! 虽然方启体内法力微薄,无法引动灵炁灌注,笔下符箓毫无灵光波动,只是死物。 但那符箓本身的结构、韵味、乃至每一笔划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却让旁边紧盯着看的九叔,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作为精研符箓之道的大师,九叔一眼就看出,这符箓的笔序、结构、神韵,与他曾在宗门残卷中见过的六丁六甲符的零星记载和仿制符样,有七八分神似! 而另外那些从未见过的精妙部分,更是玄奥深邃,远远超出他目前对符道的理解,却偏偏给人一种“本该如此”、“大道至简”的震撼感! 这…这绝非胡乱涂鸦,也绝非现有的任何护身符箓! 当方启落下最后一笔,一个古朴的“敕”字镇住符胆时,他额角已微微见汗。 放下笔,他看向九叔,有些忐忑:“师父就是这样。弟子画得可对?”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符纸,凑到眼前,一寸一寸地仔细观摩。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九叔才缓缓放下符纸,抬起头,看向方启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对,太对了!此符笔序古拙,结构天成,神韵内敛,虽无灵力灌注,但仅是这符形本身,已暗合请神护身之至理。与我茅山残卷所载六丁六甲符之精义,契合无比,甚至更为完整、精妙!” 他猛地抓住方启的双肩,力道大得让方启咧了咧嘴: “阿启!你老实告诉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金光是什么?这梦中传法从何而来?!可是有上古仙神、祖师英灵托梦授法?!” 方启自己也是满心茫然,他苦笑道: “师父,弟子真的不知道。只觉得当时浑身一热,眼前金光乱闪,然后就陷入那个梦境了。梦里只有符法传承,并无其他信息,也没有见到任何仙神形象。” 九叔松开手,背着手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金光灌体…梦中授法…六丁六甲神符…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道种传承’?或是你身具特殊宿慧,今夜除魔有功,机缘触动,引动了冥冥中的道统感应?亦或是与你的‘命数混沌’有关?” 他想到了当年大师兄石坚将方启托付给他时,曾说此子“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推演数次,皆是一片混沌”。 当时只以为是推演有误或孩子特殊,如今看来,这“混沌”之下,恐怕隐藏着连大师兄都未能窥见的大秘密、大机缘! 连当世第一人都无法窥见,这!!! 九叔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书桌上那张朱砂未干的六丁六甲符上,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徒弟,心中翻江倒海。 无论如何,这失传已久的神符再现于世,而且是经由自己的徒弟之手,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对茅山,对阿启,甚至对他林九自己,都可能意味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无比,沉声道: “阿启,你听着!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六丁六甲符重现之事,在合适时机之前,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恐引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明白吗?” 方启见师父神色如此凝重,立刻郑重点头:“弟子明白!此事绝不对第三人言!” “好。” 九叔点点头,眼神灼热地看向那张符, “从今日起,除了日常功课,你首要任务,便是参悟、练习此符!为师会倾尽全力,助你理解其中精义,掌握绘制之法,直至你能真正绘制出蕴含灵力的‘灵符’!” “此符玄奥,你如今修为尚浅,强行绘制灵符恐遭反噬。先以练习符形、体悟神韵为主。待你法力再深厚些,为师再教你如何存思观想、沟通神将、灌注法力。” “是!师父!”方启激动地应道。 能学到这等神符,他求之不得。 九叔看着徒弟兴奋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放缓:“你刚醒,又经历了这等事,先回去休息半日。下午再来书房,为师先与你讲解此符的基础结构与寓意。” “谢谢师父!”方启也确实感到精神有些疲惫,那梦中传承消耗似乎不小。 他转身准备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师父,那屠龙道长和教堂那边…” 九叔眼神一冷:“屠龙之事,我已上报宗门,等你大师伯定夺。教堂经此一役,煞气虽未根除,但最大的隐患已去,暂时应无大碍。镇长乡绅那边,晾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如何。这几日,我们静观其变,你专心修炼便是。” “是。”方启放下心来,行礼告退。 方启回房休息后,书房内只剩下九叔一人。 他并未立刻去处理昨夜遗留的杂务,也未急着休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六丁六甲符上。 窗外日头渐高,暖洋洋的光线铺满屋子,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纷乱思绪。 方启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到如今挺拔俊朗、道心初成的少年,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情同父子。 他严厉,是因为望徒成龙;他抠搜,是因为深知世道艰难,想为徒弟多攒些家底; 他偶尔流露的温情与笨拙的关切,都藏在那张古板的面孔之下。 原本,九叔的打算很朴素。 自己这一脉,在茅山算不得显赫,但胜在心正法严。 将方启培养成材,继承自己的衣钵,打理好酒泉镇的道场,将来自己老了,也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奉茶送水、养老送终。 不求徒弟名动天下,但求他道心稳固,平平安安,能将这份传承延续下去,护佑一方百姓,便是他林九最大的欣慰。 可如今… 九叔的目光从符箓移开,望向窗外方启房间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深沉。 身负混沌命数,竟能引动金光灌体、梦中得授失传神符!这等匪夷所思的机缘,闻所未闻! 这绝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 这孩子的命格,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特殊,他未来的道路,也绝不可能局限于这小小的酒泉镇,甚至不可能局限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传承。 九叔低声自语,眉头深深皱起:“一直将他留在我身边…只怕不是帮他,反而会限制了他的眼界,束缚了他的翅膀。” 自己这点本事,教他基础、传他正道、护他成长尚可。 但若论及引导他探索那混沌命数背后的秘密,参悟六丁六甲符这等上古神符的奥义,甚至应对未来可能因这机缘而带来的风雨…九叔自问,力有未逮。 “是蛟龙,终要入海;是雄鹰,终要搏击长空。” 九叔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那个“留他在身边养老”的朴素愿望,在这一刻,最终沉淀。 “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心,误了他的前程。” 既然注定留不住,那就要为他铺好更远的路。 首先,道场的传承不能断。 自己年岁渐长,精力有限,酒泉镇这一摊子事也需要人帮忙打理。 是该物色一两个心地纯良、踏实肯干的新徒弟了。 一来可以分担杂务,二来也能给阿启将来留些可靠的同门臂助,三来也算是给自己的晚年添些人气。 想罢,九叔决定先去躺一躺,照顾徒弟一晚上,着实有些累得慌。 而方启呢! 他回到自己房间,却并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仔细感受着脑海中那繁复玄奥的六丁六甲神符传承。 那金光灌体带来的不仅仅是符箓的绘制方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道韵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虽然以他现在的法力修为,连此符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仅仅是掌握其形,感悟其神,就已经让他对符箓一道的理解突飞猛进。 “这绝对是金手指,没错了。”方启心中暗道,“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他回想起之前师父说自己“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之中”,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本就是此方世界的异数,所以命数才无法推演。 而这次金光灌体、梦中授法,方启推测,很可能与自己提前解决了西洋僵尸有关。 “按照原本的剧情,酒泉镇会因为教堂重开而几乎被屠戮殆尽,师父也深受重创,道心受损。如今我借助师父之力,提前将那祸根铲除,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劫,这应该算是‘功德’吧?”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许多小说设定——改变重大剧情走向,拯救本该死去的人,往往会得到“世界意志”或“天道”的奖励。 “这六丁六甲符,恐怕就是奖励之一。金光灌体,梦中授法,既隐秘又安全,不会引人注目。” 想到这里,方启心中更加踏实。有了这个“金手指”,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以他对九叔僵尸电影的了解,后续还有诸多剧情节点——任老太爷起尸、腾腾镇的僵尸群、音乐僵尸、鬼新娘、蛊术降头…… “这些剧情里,虽然凶险,但也藏着不少机缘。法器、功法、天材地宝。如果我能提前布局,不仅能帮师父避免危险,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好处。” 他握了握拳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前世他是个只会收租打游戏的咸鱼,这辈子却有了修行的机会,更有了改变命运的能力。这种感觉,比坐拥两栋楼要踏实得多,也更有意义。 不过,他随即又冷静下来。 “不能飘,不能飘。” 方启告诫自己, “我现在还弱得很,连画张真正的灵符都费劲。那些剧情里的BOSS,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师父在身边,我自己去闯,那就是送死。” 他想到了九叔。 那个平日里板着脸、抠搜节俭,关键时刻却能豁出性命保护他的师父。 “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师父。”方启心中坚定,“没有师父,我哪还有今天?师父养我教我,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看过太多小说,主角得了奇遇就一个人闷声发大财,把九叔这些曾经的恩人抛在脑后。那种事,他方启做不出来。 “好东西自然要跟师父分享。这六丁六甲符虽然不能轻易示人,但我可以借‘梦中悟道’的名义,慢慢将其中精妙之处‘悟’出来,再‘分享’给师父。师父精研符箓之道,有了这上古神符的启发,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还有未来的那些机缘,我也要拉着师父一起去。有师父在,安全有保障;得到的好处,师父肯定不会亏待我。” 想到这里,方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有个靠谱的师父,真好。 他躺了下来,虽然精神还有些疲惫,但心情却格外放松。 解决了西洋僵尸这个心腹大患,又得了六丁六甲符的传承,未来的路虽然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方向清晰了许多。 想着想着,方起渐渐沉入梦乡。 第19章 新的引路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酒泉镇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教堂依旧荒废着,镇长和乡绅们似乎也默认了现状,没再提“修缮赔偿”的事。屠龙道长及其手下,在西洋僵尸被灭后的第三天,就悄然离开了酒泉镇,不知所踪。 方启知道,这恐怕是师父上报宗门起了作用。以大师伯石坚的脾气和手段,屠龙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镇上的百姓,对九叔师徒更是敬重有加。那夜惊天动地的雷法,以及方启在教堂前的慷慨陈词,早已传遍了酒泉镇的大街小巷。 如今九叔出门,遇到的都是恭敬的问候和感激的目光。就连方启上街采买,摊贩们都会主动给他多塞些东西,或是少收些钱。 方启推辞不过,只好更加勤快地帮街坊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谁家小孩受惊了,他去送张安神符;谁家觉得风水不顺,他帮忙看看;谁家盖房子动土,他帮着选个吉日。 九叔看在眼里,心中欣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对徒弟的要求越发严格。 每日的功课加倍,符箓练习从五十遍增加到八十遍,还要抽出时间研读道经,理解六丁六甲符的基础奥义。 方启叫苦不迭,却也知道师父是为他好,只能咬牙坚持。 而九叔物色新徒弟的事,也在悄然进行。 几封信送出去后,陆续有了回音。 有道友推荐了自家亲戚的孩子,有故交介绍了远房子侄,还有附近镇子上主动上门想拜师的少年。 九叔没有急着决定,而是一个个暗中考察,观察品性,询问来历。 他深知,收徒不是小事。不仅要看天赋,更要看心性。心术不正者,天赋再高也不能要;踏实肯干者,即便资质平庸,也可雕琢。 方启对此毫不知情。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修炼上,偶尔“灵光一闪”,将六丁六甲符中的某些精妙之处,“无意间”说给九叔听。 九叔起初还会追问,后来发现徒弟似乎真的在符箓一道上有着惊人的悟性,时常能说出些让他茅塞顿开的见解,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将这些“感悟”默默记下,融入自己的符道之中。 师徒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为未来做着准备。 酒泉镇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教堂的煞气未除,三煞位依旧存在。镇长和乡绅们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对那块地的觊觎之心从未消失。 屠龙虽走,但他背后的势力是否还会卷土重来?西洋僵尸虽灭,但这个世界从不缺少妖魔鬼怪。 光阴荏苒,又是小半载寒暑交替。 义庄后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庭院空地上,方启正屏息凝神,手持狼毫笔,在一张特制的符纸上缓缓移动。 尖蘸取的已非凡俗朱砂,而是混合了九叔秘制药液、精炼鸡冠血与微量金粉的“灵砂”。 笔锋过处,并非简单的红色线条,而是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毫芒在符纸纹理间流转,虽一闪即逝,却已非昔日死物可比。 他正在练习的,依旧是那玄奥无比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经过这半年近乎疯狂的苦练,加上九叔倾尽全力的教导与解惑——将他数十年符箓根基毫无保留地拆解、剖析,再与方启从“梦中”所得的玄妙感悟相互印证,方启对此符的理解已非吴下阿蒙。 笔序、结构、神韵,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闭目而画,分毫不差。 他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也终于能在这复杂无比的符箓绘制过程中,被调动起来,尝试着与笔意相合,与符胆共鸣。 只是,这“六丁六甲符”终究是请召值日神将护佑己身的“请神符”,属于符箓中极高深的一类,远非“驱邪”、“净心”等基础符箓可比。 它要求的不仅仅是“形”与“力”,更需要对相应神将的存思观想,对请神密讳的领悟,对自身心性与法力的高度掌控,乃至冥冥中与神道规则的一丝沟通。 九叔虽精研符箓,堪称大家,但茅山各脉术业有专攻。 他林九所擅,在于以符箓沟通天地灵炁、驱邪缚魅、禳灾祈福,在于符阵结合,镇煞破邪。 对于“请神”这一道,尤其是请动“六丁六甲”这等级别的护法神将,虽非一窍不通,却也绝非其最精通之处。 这半年来,九叔翻遍了道场藏书,甚至写信向几位交好的同道询问请教,将自己所知关于请神、存思、沟通神道的法门尽数传授给方启。 方启进步神速,笔下符箓已初具灵韵,那一丝淡金色毫芒便是明证。 但这灵韵太过微弱,犹如风中残烛,别说请动神将虚影,便是维持符箓自身灵光不散都颇为艰难,距离真正的“灵符”境界,似乎总隔着一层难以捅破的窗户纸。 九叔心知,这已非自己能力所及。若强行让方启摸索,要么事倍功半,空耗时光;要么不慎行差踏错,反受其累。 这一日,看着方启又一次耗尽心力,绘制出一张仅有微弱灵光闪烁、旋即迅速黯淡下去的“六丁六甲符”后,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九叔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方启叫到书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阿启,你的勤勉与悟性,为师都看在眼里。这‘六丁六甲符’你已掌握其形,初悟其神,所欠缺的,乃是真正的‘请神’关窍与相应的心法引导。此道…非为师所长。” 方启心中一紧,连忙道:“师父您别这么说,若非您悉心教导,弟子连门径都摸不到。是弟子愚钝…” “非你之过。” 九叔摆手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茅山一脉,分支众多,各有擅长。若论请神役鬼、赶尸通幽之道,有一人,堪称个中翘楚。” 方启心中一动,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果然,只听九叔继续道: “你四目师叔,与我虽非同支,但交情匪浅。他精研请神之术,尤擅‘请祖师爷’上身,对于沟通神道、存思观想、驾驭外力,有着独到的法门与深厚积累。若有他指点,或许能助你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方启眼睛一亮,四目道长! 那位戴着眼镜、看似不太靠谱,实则道法精深、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的师叔!若得他指点,请神之道必有突破! 但九叔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罕见的纠结神色。 四目这家伙,性格跳脱,爱财如命,而且最不喜欢麻烦。 自己这师兄平时没事从不找他,如今开口就是请教这等高深法门,以四目的性子,怕不是要趁机狠狠“敲诈”一番? 可为了徒弟的前程… 九叔一咬牙,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他写得极快,但笔下字迹却有些罕见的凌乱,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信中并未详述方启得了“六丁六甲符”传承之事——此事太过惊人,即便是对四目,九叔也决定暂时隐瞒,只待见面后再看情况透露。 他只是含糊地写道,自己遇到一桩极为棘手的“符法疑难”,涉及请神关窍,自己钻研数月不得其解,恐误了要事,恳请四目师弟速来酒泉镇道场相助,言语间甚至用上了“万分紧急”、“关乎道途”等词。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又加盖了自己的私印。唤来一只驯熟的信鸽,将信绑在鸽腿上,看着信鸽扑棱棱飞向远方,九叔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是眉头依然未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装着钱匣子的袖袋。 ……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酒泉镇的青石板路。 方启正在前院擦拭法器,忽然听得道场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一个略带几分急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师兄!林师兄!开门呐!急死人了!信上说得火烧眉毛一样,我紧赶慢赶过来了,快开门!” 方启手一顿,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这声音是四目师叔! 他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小跑着过去拉开沉重的门闩,打开大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头戴道巾,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的中年道士,不是四目道长又是谁? 他风尘仆仆,道袍下摆还沾着泥点,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四目师叔!” 方启眼睛一亮,赶紧侧身让开,脸上绽开笑容,朝着院内扬声喊道:“师父!是四目师叔来了~!” 四目道长迈步进门,目光先是在方启身上扫了一圈,扶了扶眼镜,啧啧道: “哟,阿启啊,这么长时间不见,又长高这么多了!嗯,精气神不错,越来越像块修道的料子。”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已经滴溜溜往院里瞟,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叔所谓的“急事”上。 九叔闻声已从堂屋快步走出,看到四目,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师弟,你来了。”九叔点点头,语气平淡。 四目道长却急不可耐,几步窜到九叔跟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我说师兄,你信里说得那么吓人,到底出了什么事?符法疑难?还关乎道途?这世间你林九还有搞不定的符?快说说,别卖关子!”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方启道:“阿启,你师叔远道而来,想必饿了。去,到镇上市集,买些熟食、好酒回来。”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索了一下,罕见地掏出了一枚亮闪闪的大洋,递给方启,又补充了一句, “挑好的买,再打两斤你师叔爱喝的…嗯,打两斤好点的米酒。” 方启接过那枚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大洋,心中了然。 师父这是要求人办事,哪怕心里再抠搜,面子上也得做足了。 他忍着笑,恭敬应道:“是,师父,师叔,弟子这就去。” 四目道长听到“好酒”,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只是“好点的米酒”,又撇了撇嘴,不过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九叔身上,催促道: “哎呀,酒不急着喝,事要紧!师兄,快说快说!” 九叔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身朝堂屋走去:“进屋说。阿启,快去快回。” “是!” 方启应了一声,揣好大洋,朝四目道长行了一礼,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朝着热闹的市集方向跑去。 他知道,师父和四目师叔要谈正事了,而自己的“请神”之道,或许即将迎来新的转机。 等方启提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一坛贴着红纸的米酒,快步回到义庄时。 只见师父九叔和四目道长分坐八仙桌两侧,桌上已经摆上了粗茶,气氛却有些微妙。 四目道长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圆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方启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唰”地一下锁定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那眼神,有些狐疑。 方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条案上,恭敬道:“师父,师叔,东西买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还没说话,四目道长已经放下茶杯,“腾”地站了起来,几步绕到方启跟前,扶了扶眼镜,把脸凑过来: “阿启啊,你师父刚才跟我说的可是真的?那‘六丁六甲护身神符’,你…你真能画?得了完整的传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不是不信师兄林九,师兄为人古板方正,绝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但…六丁六甲符啊!茅山多少前辈皓首穷经都想补全而不得的上古神符,居然在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身上“梦中”得授?这比听说母猪会上树还让他觉得离谱。 可方才师兄给他看的那几张练习废符,虽然灵力微弱近无,但那符形架构、笔意神韵,确确实实与他早年机缘巧合在某处古观残壁上看到的模糊拓印有五六分神似,且更为流畅完整,透着一股“古意”和“道韵”。 这些东西做不得假。 方启被问得有些无措,看向九叔。九叔面色沉静,点了点头,示意他如实回答。 “回师叔,弟子确实在梦中得了一些模糊的指引,之后练习符箓时,脑中便时常浮现此符的样貌笔序。师父倾囊相授,弟子日夜练习,如今勉强能画出其形,但…但始终无法引动真正灵应,让师父和师叔见笑了。” 方启说得谦逊,也是实情。 “画出其形?” 四目道长眼睛瞪得更圆了, “光是能完整无误地画出其形,就已非易事!快快快,别光说,现在就画一张给师叔瞧瞧!家伙事你屋里都有吧?就去你平时画符的地方,当场画!” 他性子急,好奇心又被吊到了顶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长辈矜持和远道而来的疲惫了,只想亲眼验证这不可思议之事。 方启再次看向九叔,九叔微微颔首:“去吧,按你师叔说的做。不必紧张,平常心即可。” “是,师父,师叔稍候。”方启定了定神,转身走向自己卧室。 四目道长搓着手,显得比当事人还兴奋紧张,抬脚就要跟进去看,却被九叔用眼神制止了: “让他静心。此符繁复,最忌干扰。” 四目道长这才悻悻然停下脚步,但脖子还是忍不住往那边伸,嘴里嘀咕: “我就看看,不出声…师兄,你这徒弟,可真了不得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噤声。” 九叔低喝一声,目光严厉, “此事仅限你我知晓,绝不可外传。阿启根基尚浅,怀璧其罪。” 四目道长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晓得轻重。” 心里却对那个正在屋里准备画符的少年更添了几分好奇。 不多时,方启屋内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铺纸、研墨、调整呼吸的声音。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九叔默默喝茶,四目道长则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约莫一炷香后,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方启走了出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符箓。 他额角微微见汗,呼吸也比平时略重一些,显然绘制此符对他而言仍是不小的消耗。 四目道长一个箭步上前,从方启手中“抢”过了那张符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符纸是九叔珍藏的上等符纸。上面以灵砂绘就的符文,蜿蜒曲折,结构复杂到了极点,却又浑然一体,充满了一种韵律感。 笔力虽略显稚嫩,不如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那般沉稳老辣,但一笔一划皆精准到位,起承转合间,隐隐竟有一丝初学者绝难拥有的“神意”! 最让四目道长心头剧震的是,在那符文关键的几个节点和收尾的“敕”字上,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灵光缓缓流转! 虽然这灵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距离真正的“神符发光、灵应自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确确实实是“灵光”! 是此符本身结构引动绘制者微薄法力,并与天地间某种玄奥规则产生了一丝共鸣的迹象! 这不是徒具其形的临摹,这是真正触摸到了“六丁六甲符”门径的象征! “嘶——!”四目道长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符纸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启,眼神里的怀疑尽去。 “好…好!好啊!”四目道长声音有些激动。 他先是小心地将符纸放在桌上,然后转向九叔: “师兄!是真的!虽然还很粗浅,灵力微弱,但这符形、这神韵、尤其是这丝灵光做不得假!这真是…真是六丁六甲符的传承再现啊!” 九叔虽然早已心中有数,但听到四目亲口证实,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欣慰与骄傲。 他看向方启,点了点头:“你师叔是此道行家,他说你摸到了门径,便是真的。” 方启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能得到专精此道的四目师叔认可,无疑是对他这半年多来努力的最大肯定。 四目道长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又转向方启,连珠炮似的问道: “阿启,你画符之时,心中如何存想?可曾感应到符文中提及的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或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诸般神将名讳气机?运笔之时,法力流转可遵循特定路径?收笔凝神之际,有无特殊感应?” 他问的都是请神符核心中的核心,是区别于普通符箓的关键。 九叔虽然教了方启许多基础法理和通用技巧,但这些涉及具体神将沟通的独门口诀和观想法门,却非其擅长。 方启被问得有些发懵,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答道: “回师叔,弟子画符时,只觉心神需完全沉入符文走势之中,仿彿自身意念要顺着笔尖融入每一道笔画。师父教导需诚心正意,存思护法神将庇佑之念,但具体神将名讳与气机… 弟子只是依照符形中隐含的韵律去描绘,并未有清晰感应。法力流转…亦是随着笔意自然而行,似乎符形本身就在引导。收笔时,只觉心神损耗颇大,略有空虚之感,并无特殊感应。” 四目道长听罢,摸着下巴,在堂屋里踱起步来,口中喃喃: “嗯…符形引意,笔意导气,这倒是上古符法的特征之一,重意蕴过于重口诀。但你未能主动存思感应具体神将,法力流转也过于被动依赖符形引导,这便是瓶颈所在了!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运用钥匙打开大门,只能在山门外打转,汲取些散逸的灵气…”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镜片后精光闪烁,再次看向九叔: “师兄,阿启这情况我大致明白了!他确实得了真传,但传承似乎更偏向于‘符法本体’,对于如何‘运用’此符、如何‘沟通’神将这部分,要么传承不全,要么就是需要特定的引导才能激活领悟! 这活儿,师弟我接了!” 九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嘴上还是淡淡道: “有劳师弟费心。阿启,还不多谢师叔?” 方启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叔指点!” 四目道长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的表情: “先别急着谢。要引导你真正入门,掌握请神关窍,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得下苦功,而且…” “家乐那小子还在我的道场看家,我也不能离开太久。师兄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阿启跟我两年。我那儿虽然偏了点,但清净,正好磨磨这小子的性子,打打基础。两年后,保证还你一个更扎实、更有出息的徒弟!” 九叔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方启。 让自己这开山大弟子离开身边,远赴外地修行? 九叔心里头一个念头便是不舍。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到如今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少年,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突然让他离开自己羽翼,去那偏僻之地… 可随即,四目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更扎实、更有出息”。 四目师弟虽然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行事跳脱,但一身赶尸炼尸、请神驭鬼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茅山正宗,尤其在一些偏门秘术和实战应变上,颇有独到之处。 自己精于符箓与风水正道,四目则长于与各类“客户”打交道,应付各种突发邪祟。 让阿启去他那里历练,接触不同的法门和境况,眼界和实践经验必然能大大拓宽。 这孩子身负奇异机缘,又得了六丁六甲符这等传承,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局限于酒泉镇这一方天地。 自己虽能教他正心明道,打下牢固根基,但若要他翅膀更硬,飞得更高更远,或许真的需要更广阔的磨砺。 利弊在心头飞快权衡,那份沉甸甸的为师之责最终压倒了不舍之情。 九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 “好!” 他转头看向四目,目光坚定, “既然师弟有此意,那阿启就拜托你了!两年时间,务必严加管教,莫要因他是我徒弟便有所纵容!” “师兄放心!”四目一拍胸脯,脸上笑容更盛,“我四目别的不敢说,教徒弟还是有一手的!保管让阿启这两年‘过得充实’!” 他特意在“过得充实”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一旁的方启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不过嘛……” 四目话锋一转,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讨好, “这些大事说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先祭祭五脏庙?师兄啊,我这紧赶慢赶过来,早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前胸都贴后背了!” 九叔见他这副模样,方才那点离别的沉重感又被冲散了不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惦记着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动手打开了油纸包,诱人的酱香顿时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他先夹了一大筷子肉放到四目面前的空碗里,又给自己碗里夹了些,然后把烧饼推过去。 “吃吧!堵上你的嘴。”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动作却透着师兄弟间的熟稔。 “嘿嘿,多谢师兄!还是师兄疼我!” 四目立刻眉开眼笑,拿起烧饼,熟练地掰开,夹上几片油亮的卤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嗯!香!阿启会买,这家味道正!” 他又不客气地自己动手夹肉,吃得不亦乐乎。 九叔也拿起筷子,就着烧饼慢慢吃着肉,目光却再次落到安静站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阿启,你也坐下一起吃。” 九叔语气缓和了些, “你四目师叔的话,你也听到了。回去好好想想,收拾一下随身物品。过几日,便随你师叔出发。” 方启依言坐下,心头五味杂陈。 离开熟悉的师父和酒泉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两年,自然有忐忑。 但想到能学到不同的本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心中又涌起强烈的期待和斗志。 “是,师父。弟子遵命。” 他郑重应道,也拿起一个烧饼,默默吃了起来。 第20章 赶尸初试 接下来的几日,四目道长便在义庄住了下来。 白日里,九叔与四目或于堂屋论道,交流符箓、赶尸、驱邪各类法门的心得见解;或于院中切磋些拳脚基本功,四目虽不以武艺见长,但走南闯北练就的身手也颇为实用。 方启侍立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平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师父和师叔的探讨甚至争论中豁然开朗。 九叔偶尔也会让方启演练符法,请四目指点。四目眼光毒辣,往往能指出一些九叔因太过熟悉而忽略的细节,让方启受益匪浅。 夜里,九叔则仔细为方启打点行装。 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经卷、符纸朱砂,他又悄悄塞了几张精心绘制的保命灵符在他贴身的包袱夹层里。 动作细致,一遍遍检查,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塞进那个不大的行囊。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清晨,义庄门口。 九叔依旧板着脸,背着手,目光在方启身上扫了又扫,将他道袍上最后一丝看不见的褶皱也“抚平”,沉声道: “去了你师叔那儿,勤勉修行是首要,但也要懂得变通,多看多学。你四目师叔的法门,虽与我不同,却也是大道殊途,自有其理。谨记茅山戒律,莫要走了歪路。”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启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 四目在一旁牵着匹租来的健骡,驮着些轻便行李,见状笑道: “行了师兄,别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两年一晃就过。我保证把这小子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说不定还能胖两圈!” 九叔没理他的插科打诨,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方启手里,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拿着,路上用。别太委屈自己,该吃吃,该花花。不管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记着,酒泉镇这儿,师父永远给你留着门,随时可以回来。” 方启掌心一沉,触感分明是硬邦邦的银元,数量怕是不下十块。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九叔。师父向来节俭,这一下拿出这么多大洋,恐怕是义庄大半年的开销了。方启眼眶瞬间就热了,紧紧攥住布包,重重点头: “师父…您保重身体!弟子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嗯,去吧。”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迅速转过身,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方启又对着九叔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红着眼眶,跟着四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义庄,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酒泉镇。 出了镇子,走上官道,四目见方启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便故意扯开话题: “阿启啊,别耷拉着脑袋了。咱们这趟去我那儿,路上还得先办点事,接几位‘客户’。” 方启收敛心神,点头道: “是赶尸的活儿吧,师叔。师父跟我提过,也教过一些辨别尸气、防止尸变的基础符法和忌讳。” 四目扶了扶眼镜,略显惊讶: “嗬,懂得不少嘛!看来林师兄教得是挺扎实。那你说说看,赶尸和我们平时对付僵尸,比如你跟师兄在赵家地窖干掉的那种,根本区别在哪儿?” 方启略一思索,流利答道: “师父说过,寻常僵尸,尤其是吸了血开了灵的那种,是尸变凶物,魄滞成戾,嗜血伤人,失了人性根本,当以雷霆手段镇杀或封印,绝不留情。” “而赶尸所驱,多是客死他乡、心愿未了,魄未散尽亦未成戾的‘呆尸’或‘眠尸’。 它们大多浑噩,只凭一丝本能和赶尸人的引导行动。 目的在于安其残魄,护其尸身,安稳归乡入土,是送葬安魂,而非斗法诛邪。手法上更重‘导’与‘护’,而非‘镇’与‘杀’。” “嗯,道理分得挺清。” 四目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方启的基础, “不过,阿启,你得知道,这道理是坐而论道分出来的。真上了路,情况可就杂了。”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跟你师父在酒泉镇,处理的多是已然成患、摆在明面上的邪物,好比治病,病灶已显。而我们跑脚的,常年穿山过岭,走南闯北,碰到的更多是‘将病未病’,或者突然‘急症’的状况。” “比如,‘客户’走着走着,半夜经过一处乱葬岗,或者恰逢子时阴气最盛,又或者路过某些风水奇差、积年聚阴的‘养尸地’。 受这些特殊地气、天象、外邪侵扰,原本好好的‘呆尸’,就可能躁动起来,指甲发黑,眼皮抖动,甚至喉结滚动——介于‘呆尸’和‘行尸’之间,一只脚就踏进尸变的门槛了。” 他看向方启:“这时候,还能只用赶尸的温和法子吗?光摇铃念咒怕是不顶事了。可你也不能直接掏出桃木剑就捅,万一只是暂时受激,还能拉回来呢?捅错了,损了客户尸身,这趟活儿白干不说,还损阴德。” 方启若有所思,回想起赵家地窖那惊险一幕,当时情况紧急,他和师父是直接以诛灭为目的。 但按四目师叔所说,在赶尸路上,确实需要更精细的判断和处置。 四目见他听进去了,接着说: “所以,跟我学,不单是学怎么摇铃贴符让尸体跳,更要学怎么在路上,借着月光、手感、甚至气味,一眼看出‘客户’是不是开始‘不对味’了。 学怎么用最省力、最不伤尸身的法子,把这点‘不对劲’赶紧按下去,让它安安稳稳继续赶路。” “这些门道,往往是你坐在道场里,对着明确的僵尸靶子练不到的。 它考的是眼力、经验,还有对‘度’的把握。杀伐果断很重要,像你们对付赵家那种已成气候的,就该如此。但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我们这行,能在萌芽状态就巧妙化解,才是真本事。” 方启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将师父所授的正道根基和诛邪手段,与更复杂的实际状况结合起来。 他立刻抱拳,诚恳道:“多谢师叔指点!弟子明白了,定当用心观察,仔细体会这其中的差别与火候!” 四目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行,有这个悟性就行!路上咱慢慢聊,实际遇到情况,你印象更深。走吧,前头还有几十里地呢,第一个‘客户’还在等着呢。” 山道又行了约莫三个多时辰,终于在山坳处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破败义庄。 “到了,就是这儿。” 四目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有些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和淡淡消毒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义庄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堂内不算大,靠墙整齐地停放着五六具棺木,有的很新,有的则显得年月久远。 而在正中央空地上,则单独停着三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脚朝外,头朝内,静静地躺在门板上。 “喏,这就是咱们这趟要送的‘客户’。”四目走上前,逐一揭开白布一角,仔细检查。 方启也凝神看去。这三具尸体都是男性,面容平静,肤色青白,但并无明显肿胀或腐烂迹象,显然做过基础的防腐处理。他们身上穿着干净的寿衣,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四目检查得很仔细,翻开眼皮看看瞳孔,捏捏手指关节,又凑近嗅了嗅气味,最后还用手在尸体上方虚拂几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嗯,还行。” 半晌,四目直起身,重新盖好白布, “魄还算安稳,没散也没聚煞,尸气平稳,就是最普通的‘眠尸’。这一路过来保存得不错,看来上家同行手法还算规矩。” 他转头对方启说: “阿启,今晚子时咱们就得领着他们上路。现在时辰还早,我先去前面镇子里采买些路上用的家伙事——朱砂、新糯米、线香、特制的长明灯油,还有些应付突发状况的药材。这义庄僻静,你留在这里守着,顺便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方启点头应下:“是,师叔。我会看好这里。” 等到四目离开,方启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启睁开眼睛,起身迎了出去。 四目道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一手提着几个油纸包,另一手还拎着个布袋子。 他将东西往旁边歪斜的供桌上一放,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方启一个: “喏,先垫垫肚子。前头镇子买的,就剩这俩了,味儿还行。” 方启道了声谢,接过红薯,入手温热,焦香扑鼻。他掰开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山夜寒气。 四目自己也大口啃着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东西都备齐了,待会儿吃饱了,咱们就得干活。这三位‘客人’得趁着子时阴气最平稳的时候送出去,不然过了时辰,路上容易‘犯困’,不好带。” 他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看向方启: “阿启啊,林师兄有没有教过你赶尸起灵的法门?基础的就行,比如让这些‘眠尸’听令起身、跟随行路的法子?” 方启咽下口中的红薯,正色点头: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的起尸咒、安魂符、以及行路时需要注意的忌讳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几手应急法门,弟子都学过。” “哦?” 四目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都学过?那待会儿起灵的活儿,就交给你来做,让师叔我瞧瞧,林师兄都教了你些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也看看你这小子,是只会背口诀,还是真能上手。” 方启闻言,心中并无怯意,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表现欲。 他知道四目师叔性格跳脱,眼光却高,自己若能做得好,不仅是为自己争气,更是给师父长脸。 他立刻应道:“是,师叔!弟子定当尽力!” 四目见他答得干脆,毫无畏缩,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他暗忖:‘林师兄这徒弟,心性倒是不错,不骄不躁,也有胆气。’ 很快,子时将至。义庄内,三具盖着白布的“客人”静静躺在门板上。 方启在四目的示意下,走到堂屋中央,先净了手,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九叔给他备好的那一小罐特制朱砂和狼毫笔,以及一叠空白的黄符纸。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九叔教导时的每一个细节。 先是点燃三炷线香,插在临时充当香炉的破碗里,对着三具尸体躬身三拜,口中低声念诵了一段简短的安魂祷文。这是表示对亡者的尊重,也是安抚其残存的灵性,避免途中因惊扰而生变。 接着,他拿起狼毫笔,蘸饱朱砂,凝神静气。 脑海中,九叔严厉而的声音再次响起:“起尸之符,重在‘引’而非‘驱’。笔意需稳,心念需诚,符胆一点,如灯引路…” 方启手腕悬空,笔尖落下,在一张黄符纸上飞快勾勒。 他画的是九叔所授“行尸起灵符”的简化版,适合引导这种未成气候的“眠尸”。 符文结构相对简单,但要求笔力均匀,气息连贯,最关键的是收笔时那“点符胆”的一下,需将自身一丝微弱的法力与安抚引导的意念灌注其中。 只见他手腕稳健,笔走龙蛇,不过几个呼吸,一张符箓便已画成。 “嗯,符画得不错,有模有样。” 四目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心中暗赞,但面上不显。 方启画好三张符箓,分别走到三具尸体前。轻轻揭开尸体额头上原有的旧符,然后,他将自己新画的“起灵符”端正地贴在尸体眉心,手指在符胆位置轻轻一按,同时口中低声念诵起配套的“起灵咒”。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今奉茅山法令,起灵归乡,听吾号令,起身随行——起!” 咒语落下的瞬间,他左手在符箓上轻轻一拍,同时右手引路诀向上一挑。 几乎是一瞬间,三具原本静静躺着的尸体,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接着方启停下动作,三具尸体便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画符、念咒到结印引灵,方启的动作虽略带几分初学者的谨慎,却精准到位,节奏分明,没有丝毫多余或错误的举动。 四目道长在一旁看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方启就算学过,也难免手忙脚乱,符箓贴歪、咒语打结、甚至起灵失败都有可能。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补救,顺便“教育”一下师侄的准备。 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做得如此漂亮! 那符箓画得端正标准,咒语念得字正腔圆,结印手势标准流畅。 三具“眠尸”起身的过程平稳得不像话,丝毫没有普通新手操作时容易出现的“尸气激荡”、“肢体僵硬过度”或“起身不齐”等问题。 这说明方启对法力的操控,对咒诀时机的把握,乃至对“眠尸”状态的理解,都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扎实的程度! 这绝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能做到的,非得有极好的悟性和大量的基础练习不可。 四目忍不住上前两步,仔细检查了一下三具“客户”。 尸身平稳,残魄安定,符箓贴合严密,灵力流转顺畅,完美!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退到一旁的方启,心中瞬间翻江倒海。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块好料子!’四目心里狂喊。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徒弟家乐。 那小子天赋也算不错,人也机灵,可性子跳脱,不够沉静。 学东西是快,但往往毛手毛脚,不够扎实。 自己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操了多少心,才把他勉强调教到现在这个还算能用的程度。 可眼前这方启呢?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般近乎完美的地步!那份沉稳,那份细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四目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里有点泛酸的念头: ‘要是当年…当年大师兄救下这孩子后,不是托付给林师兄,而是直接送到我这儿来…那该多好!’ 这么好的苗子,根骨佳,悟性高,心性稳,还自带神秘传承…这要是从小由自己调教,倾囊相授,现在指不定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自己赶尸行里的得力臂助了! 哪像现在,便宜了林师兄,先打了十几年的茅山正道根基,自己只能捡个现成的,帮忙深化一下专项… 四目越想越不是滋味,看方启的眼神也越发复杂。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故作平静地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带着点酸溜溜: “嗯…做得还行。符画得马马虎虎,咒念得还凑合,起灵也算稳当。看来林师兄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 “你小子天赋确实不错。以后跟着我,好好学,别浪费了这身根骨。你那个师弟家乐,要是有你一半沉稳,我也能少操不少心。”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师叔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还有很多不足,请师叔日后多加指点。” “行了,别客气了。”四目摆摆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子时已到,该上路了。你去把我的行头拿来,咱们准备出发。” “是,师叔。” 看着方启转身去取行李的背影,四目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这随手一救、随手一托付,倒是给林师兄送了个宝。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他摇摇头,收敛心神,重新打起精神。无论如何,现在这孩子跟着自己学两年,自己也得尽心尽力,不能辜负了师兄的托付,更不能埋没了这块璞玉。 “走了走了,赚钱…啊不,送‘客户’要紧!”四目接过方启递来的铜铃,摇了摇,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义庄中响起。 他走到三具尸身前,摇动铜铃,口中唱起悠长而富有韵律的赶尸号子: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喽——!” 第21章 初试锋芒 而自那夜起灵上路,方启便正式开始了跟随四目道长“昼伏夜出”的赶尸生涯。 两人作息彻底颠倒。白日里,或是寻一处荒废义庄、破庙容身,或是干脆在远离人烟的山林背阴处搭个简易窝棚,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到了日落西山,阴气渐起之时,便是他们“开工”的时辰。 摇铃敲锣,领着“客户”们蹦蹦跳跳,穿行于月色笼罩的山野小路、荒村古径。 起初,方启还觉得这工作既神秘又带着几分阴森,但走了几夜后,那份新奇便渐渐被枯燥取代。 赶尸也确实是个极耗心神的活儿,不仅要时刻注意“客户”的状态,防止其受外界刺激“躁动”,还要留意路途是否太平,有无野兽或更麻烦的东西出没。 不过,这段旅程也并非全然枯燥。最大的乐趣和“调剂”,便来自于他这位师叔——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其人,绝对是个“故事大王”兼“吹牛高手”。 漫长的夜路上,除了单调的铃声和脚步声,就属他绘声绘色的讲述最是“提神醒脑”。 “阿启啊,你是不知道,师叔我当年,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四目一手摇铃,一手比划,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 “有一回,在湘西老林子深处,我接了单活儿,送一家七口…对,整整七个‘客户’,都是遭了山贼害的。那地方,啧啧,邪性得很,有个百年老僵成了点气候,专吸过路人的阳气。” 方启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师叔您怎么办了?” “怎么办?” 四目一挺胸膛,语气陡然拔高, “你师叔我能惯着它?我当时就让‘客户’们靠边站好,自个儿掏出一把浸了三十年黑狗血、又用雷击木芯重炼的枣木钉!那老僵扑过来的时候,嘿,我就是一个滑铲…不对,是一个侧步,躲开它那黑爪子,反手就把枣木钉拍它脑门上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方启很配合地问。 “噗嗤一声,跟烧红的铁烙在猪皮上似的!那老僵嗷一嗓子,头顶冒起三尺高的黑烟,当场就直了,梆硬!后来我一把火给它烧了个干净,灰都扬河里去了。” 四目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就在昨日。 方启默默点头,心里却琢磨:滑铲?对付僵尸用滑铲?师叔这描述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又一夜,路过一片乱葬岗,阴风阵阵。 四目可能是为了驱散恐怖气氛,又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 “看见没,这种乱葬岗,最容易滋生孤魂野鬼,还有那种喜欢趴人后背的‘摸肩鬼’。” 四目压低声音,制造氛围, “有一年,我送个客死异乡的秀才回乡,路过一片比这还邪乎的乱坟山。半夜,就感觉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对着我吹气。” 方启下意识地有些好奇,开始环顾四周。 “我当时就知道,被‘好朋友’盯上了。但我能慌吗?不能啊!我一手稳住铃铛,继续赶路,另一只手悄悄摸进怀里,扣住了一张‘镇魂符’。 等那阴气越来越重,几乎要趴到我背上时,我猛地一个回头,大吼一声:‘呔!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看清楚,道爷我是送人回家的,不是来给你当点心的!’同时把镇魂符往后一拍!” “然后呢?” 方启追问。 “然后?” 四目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 “然后就没了啊。那玩意儿估计没见过这么横的,愣了一下,就被符拍中,吱哇乱叫着跑没影了。所以阿启,记住,有时候气势比法术还管用!鬼也怕恶人…啊不,怕猛人!” 方启:“……” 师叔您这驱鬼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除了这些“斗法”传奇,四目吹嘘更多的,是他“走南闯北”的见识和“精打细算”的本事。 “哎,说到这个朱砂啊,我告诉你,别看你师父用的那些算不错,真正顶尖的‘辰州砂’,那得是…我认识一个老矿工,他手里才有极品!下回带你去见识见识,价格嘛,好商量,看师叔我的面子!” “赶尸这行,学问大着呢。不同的尸体,防腐手法不一样。北边的喜欢用石灰混着草药,南边的偏好糯米和特定香料。有的家属穷,只能用土法子,那路上就得格外小心,勤换符,多观察,不然走到一半‘客户’发臭了,那才叫麻烦!” “接活儿也有讲究。太远的不接,路太险的不接,死因不明、怨气太重的…得加钱!而且事先得说明,送到地头,入土为安,后续家属要是自己没看好坟地风水,又出了什么事,那可跟咱们没关系。契约精神,懂吗?” 方启听着这些夹杂着大量夸张成分和“商业机密”的见闻,只觉得大开眼界。 虽然他知道四目师叔的话里肯定有水分,但其中涉及的许多江湖门道、地方习俗、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土办法”,却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是九叔那种坐镇一方的正道修士未必会细究的。 这一路上,他们也确实接了不少“顺路”或“加塞”的客户。有四目早就联系好的,也有途经某地,恰好有家属慕名而来,恳求他们将客死附近的亲人带回故乡的。 每一次接新客户,四目都会让方启参与检查、画符、起灵的全过程,美其名曰“实践出真知”。 方启也从最初的略显生疏,到后来愈发熟练沉稳,对不同状态尸体的处理,渐渐有了自己的体会。 四目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复杂心情,也愈发强烈。每每看到方启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家徒弟家乐拎出来对比一番,然后暗自叹息。 转眼间,叔侄二人赶着“客户”们已经在山野间行进了大半个月。 这夜,月朗星稀,一条不算宽阔的山道蜿蜒向前,两边是影影绰绰的林木。 队伍从一开始的三具,已经扩充到了七八具,皆是头贴黄符、身着寿衣、双臂平伸、一蹦一跳的身影,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领头的四目道长似乎心情不错,或许是觉得离自家道场越来越近,又或许是今晚的月色格外“顺眼”。 他一手摇着清脆的铜铃,另一手打着拍子,嘴里还哼着调子古怪的小曲: “月亮出来咯喂,赶路的郎儿归喂~” “山路长长哟,陪我的‘客官’腿儿累喂~” “工作不忘娱乐,我跳!” “我跳跳跳,我们继续跳,我们叉开腿跳,我们向前跳,我向后跳,我们扭着跳,我们叉开腿跳...” 他一边哼唱,一边带着尸群一蹦一跳起来,动作夸张,摇头晃脑,双腿夸张地向外分开,以一种极其滑稽别扭的姿态继续向前蹦跳,道袍下摆随着动作呼扇呼扇的,配上他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方启,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队伍。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顿时嘴角一抽,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师叔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方启心里嘀咕,努力憋着笑。 他知道这位师叔性子跳脱,但这大半夜在山路上“载歌载舞”,未免也太别具一格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四目道长似乎玩够了,也或许是觉得一直这么跳下去确实有点累。 他眼珠一转,借着月光四下瞅了瞅,很快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目标。一只正蹲在草叶上鼓着腮帮子“呱呱”叫的青蛙。 “嘿嘿,有了!”四目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张裁剪成小人形状的黄符纸,又掏出朱砂笔,动作飞快地在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然后蹲下身,手法熟练地将画好的符纸小人卷成细条,然后瞅准时机,精准地将符条塞进青蛙张大的嘴巴里! “嘿嘿,让这些小东西替咱们辛苦一会儿。”四目拍拍手,得意地扶了扶眼镜,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了个法诀,朝着那只青蛙一指:“起!” 随着咒语下达,青蛙开始蹦跶,后面的行尸也调转方向开始跟着青蛙蹦跶起来。 四目见状,有些得意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旁边,嘴里还哼着方才那古怪的小调,一副聪明的模样。 方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惊叹。师叔这歪门邪道的“术法应用”,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用青蛙替工赶尸? 这脑洞,也是没谁了。 他强忍着笑意,跟在队伍最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只领跳的青蛙。 起初,青蛙还跳得有模有样,沿着山道直线前进,节奏也算稳定。可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这些毕竟是畜生,即便被符法暂时驱动,也难以长时间保持精确的指令。 兴许是跳累了,又或是被路旁草丛里的小飞虫吸引了注意力,跳着跳着,方向一歪,竟朝着道旁的斜坡蹦了过去! 它这一歪不要紧,后面行尸顿时遭了殃,也跟着乱跳起来,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干脆跳进了旁边的水沟里扑腾! “哎!哎!我的客户!我的客户们!”四目道长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惊慌,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试图去抓那些乱跳的青蛙,嘴里大喊:“别乱!别乱跳!哎哟喂,我的符!我的钱啊!” 方启在后面看得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手捂住嘴,肩膀耸动。师叔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偷懒不成反添乱。 然而,就在他笑着摇头,准备上前帮忙收拾烂摊子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青蛙赶尸…偷懒被反噬…混乱的僵尸队伍… 这桥段…这场景…怎么那么眼熟?! 一个电影名字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僵尸叔叔》! 对了!就是《僵尸叔叔》!电影里四目师叔就是用这招“青蛙赶尸”偷懒,结果出了岔子!而且,电影里紧接着就是… 方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桃木短剑,左手悄悄摸向怀里揣着的驱邪符。 如果真是《僵尸叔叔》的剧情,那么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东西被这群混乱的僵尸和活人气息吸引过来! 电影里是… 狐狸精!对,是那只想要偷取僵尸,吸取尸气修炼的狐狸精! 想到此处,他不再去管前方大呼小叫、试图稳住局面的四目师叔,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感知四周的环境上。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虫鸣依旧,似乎并无异样。 但方启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记得电影中那狐狸精动作迅捷诡异,擅长隐匿偷袭,而且实力不弱,连四目都费了一番手脚。 他悄悄挪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能迅速支援或防御的位置,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鼻翼微微翕动,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淡淡的尸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骚味? 很淡,似有似无,混杂在夜风里,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 但方启的感知经过九叔的长期锤炼,加上此刻精神高度集中,还是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寻常。 来了!真的来了! 方启眼神一厉,低喝出声:“师叔!小心!有东西靠近!” 方启一声示警刚落,四目道长还未来得及完全回神,异变陡生! 只见左侧密林深处,一道白影滑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痕。紧接着,数条柔韧而迅疾的白绫破空袭来,卷向不远处的行尸! 那白绫看似柔软,却带着一股阴柔的巧劲,瞬间缠住两具离得最近的尸体腰身,猛地向后拉拽! “何方妖孽,敢动道爷的客户?!” 四目道长见状大怒,也顾不上去想方启如何提前察觉,怒喝声中,扣在掌心的几枚铜钱已灌注法力,脱手激射而出! 铜钱在月光下划过数道暗金色的流光,精准地打在那几条白绫之上。“嗤啦”几声裂帛般的脆响,白绫竟被铜钱上附着的破邪之力硬生生打断! 受此一击,白绫猛地缩回。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显然是那暗处的偷袭者吃了点小亏。 “妖孽,哪里走!” 几乎在白绫断裂的同一时间,方启已然动了。 他早有防备,在四目铜钱出手的刹那,身形已朝着白绫缩回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并未盲目冲入密林深处,而是凭借方才对那一丝淡淡骚气的锁定,以及白绫撤回的轨迹,判断出那东西的大致方位。 林中树木丛生,光影斑驳。方启刚追出十余丈,前方一棵大树后,白影又是一闪,这次不再是偷袭,而是直接扑了出来! 正是那只狐狸精! 她见方启追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反应如此之快。 但随即,惊疑便被狠戾取代。 她尖啸一声,不再掩饰,双臂一挥,剩余的白绫卷起地上枯枝碎石,劈头盖脸朝方启打来,同时身形飘忽,直抓方启面门。 方启临危不乱,他牢记师父教导,面对未知妖邪,首要镇定。 桃木短剑挽起一团剑花,将袭来的杂物格开,剑身与白绫相交,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白绫显然也蕴含妖气,被桃木剑的破邪之力所克。 然而这狐狸精动作实在太快,爪风凌厉,几次险些划破方启的道袍。 方启毕竟实战经验尚浅,面对这种以敏捷和诡异见长的对手,一时竟有些跟不上节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后方,四目道长已迅速将受惊的行尸们勉强稳住,布下一个简易的定尸阵,见状就想上前帮忙,却见方启虽然略显狼狈,但眼神依旧沉静,步法未乱,便强自按捺住,想看看这师侄到底有多少斤两,同时也随时准备出手救援。 方启心知久战不利,这狐狸精道行或许不算极高,但身法难缠。 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向后一跃,暂时拉开些许距离,右手持剑戒备,左手已飞快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张符箓。 正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虽然以他目前的修为,远不足以请动神将虚影,但这神符本身的结构与蕴含的一丝道韵,对于阴邪妖物而言,便有着天然的威慑与克制。 方启口中低诵简咒,将体内微薄的法力不顾消耗地注入符中,朝扑来的狐狸精迎面一展! “嗡——” 那狐狸精正疾扑而至,眼看就要触及方启,被这符箓气息一冲,惨叫一声,前扑之势硬生生顿住,周身妖气剧烈翻腾,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色,连人形都几乎维持不住,耳后显出些许绒毛,尾巴虚影一闪而逝。 机会! 方启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 然而,就在他提剑欲刺之时,那狐狸精强忍神魂被神符气息灼烧的剧痛,竟不再退避,反而对着方启盈盈一拜,身上妖气瞬间转化为一种靡靡之气,眼中媚意如水波荡漾,红唇轻启,似有无声的呼唤直透人心,一股无形的魅惑之力悄然笼罩向方启。 美人计!妄图以魅术惑其心神,扭转败局! 若是寻常初出茅庐的少年,骤然面对如此直击本心的妖娆魅惑,恐怕真会心神摇曳,动作迟滞。 然而方启早有预料!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与勾魂眼波,方启眼中清明如冰,非但未有丝毫迷醉,反而闪过一丝冷嘲。 他毫不犹豫,牙齿用力一合,舌尖传来刺痛,一股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 “破!” 随着这声断喝,舌尖纯阳之血蕴含的破邪之力与自身坚定的意志合而为一,斩向那无形的魅惑之力。 “噗”一声轻响,狐狸精惨哼一声,媚术被硬生生破除,反噬之下,她连退数步,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心志竟如此坚韧,手段如此果决! 此刻的她,魅术反噬,又被六丁六甲符气息所伤,正是最为虚弱、空门大开之时。 方启不再给她喘息之机?手中桃木短剑凝聚全身气力直刺狐狸精心口! “不——!”狐狸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 “噗嗤!” 桃木短剑精准无比地贯入其胸膛! 狐狸精身躯剧烈一颤,双眼猛地凸出,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随即,她身上妖气溃散,人形再也维持不住,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显出了狐狸的原形——一只皮毛略显黯淡的狐狸,软软倒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口插着的桃木剑,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从方启追出,到狐狸精伏诛,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四目道长直到此刻,才真正松了口气,同时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快步上前,先警惕地扫了一眼狐狸尸身,确认其彻底死透,妖气散尽,然后才看向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的方启。 月光下,少年持剑而立,道袍略有破损,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锐利,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煞气。 方才那冷静的判断以及最后那凌厉精准的一剑,无不显示出其过人的心性。 四目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无比,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发自肺腑的喃喃低语: “好小子…林师兄真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徒弟啊…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走到方启身边,仔细打量着,语气关切:“阿启,没事吧?有没有伤着?那妖孽的爪子和魅术可曾侵染到你?” 方启闻言,抬手随意抹去嘴角血迹,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干净的笑容,当着四目的面,利落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除了道袍被划破几道口子,并无其他伤痕。 “师叔,我没事,您放心吧。就是法力消耗大了点,歇会儿就好。” 四目看着他转圈时那利落的身影和轻松的神情,确认他确实无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拍了拍方启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没想到你这小子,不光符画得好,动起手来也这么干脆利落!比你那不成器的师弟强多了!回头师叔请你吃好的,补补!”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狐狸尸体,啐了一口: “晦气!原来是只狐媚子,难怪用这种下作手段。不过也好,除了个祸害,省得它以后害人。走吧,先把咱们的‘客户’安置好,这地方不宜久留。” 方启点头,默默收回桃木短剑,跟着四目返回尸群所在。 第22章 到师叔家了(修) 等方启协助四目道长将受惊的行尸重新归整列队,贴上新的定魂符,天际已隐隐透出些许灰白。 四目道长却没急着赶路,反而拉着方启在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上坐下。 他掏出水囊递给方启,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抿了一口,目光在方启脸上逡巡,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 “阿启啊,有件事,师叔得问问你。刚才那狐媚子摸过来的时候,你是咋知道的?还那么肯定地喊我小心。” “不瞒你说,那东西敛息潜行的本事着实不弱,直到它放出白绫,搅动了气息,师叔我才猛然惊觉。可你似乎在那之前就察觉了?这感知力,可不一般呐。” 方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的水压下疲惫,闻言后笑道: “师叔,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弟子在跟着您修行这段时间,灵觉比从前敏锐了不少。方才青蛙乱跳,行尸失控,我忽然觉得周遭气息不太对,隐约感知到林子里有什么东西蛰伏,心里一紧,就喊出来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电影记忆”巧妙地包装成灵觉感知,既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又不至于太过玄乎。 四目道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 灵觉感知?若是寻常弟子这么说,他四目多半要觉得是小子疑神疑鬼或者太过紧张。 可眼前这方启,他亲眼见过那失传的六丁六甲符在他笔下初具雏形,亲身体会过他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性,今夜更是目睹了他近乎未卜先知的预警和干净利落的斩妖手段。 这等表现,岂是区区一个“灵觉敏锐”就能解释得清的? 四目眼神复杂地再次打量方启。 月光与晨光交织,落在少年尚显青涩却已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这孩子身上,定然藏着连林师兄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秘密。那所谓的“命数混沌”,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深邃。 不过,四目混迹江湖多年,深知有些事情刨根问底未必是福。 于是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严肃的嘱咐道: “阿启,你记住师叔的话。” “关于你能提前感知到邪祟这事儿,除了你师父,还有现在师叔我,往后对谁都不要再提,一个字都别提!哪怕以后回了茅山,见了掌门,或者其他师叔伯问起,你也只说天赋好些、用功些便是,明白吗?” “这世道,人心难测。你身负的东西…怕是了不得。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藏锋敛锐,闷声发财…啊不,闷声修道,才是正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你得懂。” 方启迎上四目师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眼神,心头微暖。 他听得出,师叔这番话是真正为他考虑。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是,师叔,弟子记住了。绝不再对第四人言。” “嗯,记住就好。”四目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缓,又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跳脱,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行了,天快亮了,咱得赶紧回道场,把这些‘客户’安顿好,补上一觉。今晚可真是…刺激!” 他转身走向尸群,嘴里又习惯性地嘀咕起来:“唉,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方启看着四目师叔那略显唠叨却让人安心的背影,嘴角微扬。他将水囊挂回腰间,也起身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一座院落终于出现在山道尽头,正是电影里四目道长的道场。 “可算到了!” 四目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表情,但随即又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家乐那臭小子把家里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领着行尸队伍,熟门熟路地进入后院专门停放“客户”的荫房,安置妥当,贴上符箓,这才带着方启往前院走去。 前院比后院宽敞些,但此刻也是一片寂静。院子里的公鸡倒是尽责地打起了鸣,为主人归来增添了几分吵闹。 四目走到主屋门前,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就看见一张藤椅上,一个穿着皱巴巴里衣的年轻小伙子,正歪着脑袋,张着嘴,睡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怀里还抱着个鸡毛掸子——正是四目的徒弟,家乐。 看来是守夜等师父,结果自己先见周公去了。 考虑到方启这位师侄初来乍到,又是师兄林九的宝贝徒弟,四目觉得不能像平时那样“别开生面”地叫醒服务,那样太有损师叔的威严。 嗯,主要是怕吓着孩子,回头林师兄找他算账。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大逼兜! “嗷——!!!” 家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藤椅上掀了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双手死死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睡意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谁打我?!师父?!有敌袭…哎哟我的脸!”他痛得呲牙咧嘴,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面色黑如锅底的身影,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的手都不敢放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师、师父!您…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我再不回来,这家怕是都要被你睡塌了!” 四目叉着腰,唾沫星子这次真的喷到了家乐脸上, “让你看家,你就是这么看的?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流着哈喇子,抱着个鸡毛掸子,你是要给自己超度吗?!” 家乐被这一连串的训斥砸得头晕眼花,加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根本不敢还嘴,只能缩着脖子,小声哼哼:“我…我昨晚等您等到后半夜,实在太困了!” “等?你等个屁!” 四目气不打一处来,懒得再听他狡辩,一把将身后憋笑的方启拽了过来,“少废话!眼睛擦亮点!看清楚,这是你林师伯座下的开山大弟子,方启,你得叫师兄!你师兄以后要在咱们这儿住两年,跟着我学本事!” 家乐这才把惊恐又委屈的视线投向方启。 只见对方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那股沉稳气质,此刻正抿着嘴,嘴角有些抽搐? 他赶紧放下捂脸的手,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再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然后就朝着方启就行礼:“方…方启师兄好!师弟家乐,见…见过师兄!刚才让师兄见笑了!” 四目见他总算没忘了礼数,冷哼一声: “还算没傻到家!现在,立刻,马上!给你师兄滚去收拾房间!就你隔壁那间堆杂物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给我扫得一尘不染,擦得能照出人影! 被褥枕头全拿出去晒,晒足三个时辰!窗户门板都给我擦亮了!要是让你师兄晚上住进去闻到半点霉味,看到一只蜘蛛,你今晚就抱着你的鸡毛掸子睡院子里!” “是是是!马上去!立刻!马上!” 家乐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疼,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鸡毛掸子,朝着四目仓促地鞠了一躬。 然后“嗖”地一声窜出了堂屋,直奔那间“杂物间”,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嘀咕:“完了完了,这下脸丢大了,还在新来的师兄面前…” 四目看着徒弟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方启时,脸上还有些许尴尬表情。 “咳咳,阿启啊,让你看笑话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皮实,打两下没事。以后他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惹你不痛快,你直接替师叔教训他,别客气!当然,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把他另一边脸也扇对称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歇会儿,喝口水。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再过去看看。这以后啊,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家乐说,或者跟我说都行。” 方启终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师叔费心了。家乐师弟性子淳朴,以后还请师叔和师弟多多关照。” 四目道长交代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语气也和缓了些: “阿启啊,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不用管那些杂事。赶了一夜路,又跟那狐媚子斗了一场,精气神都耗得差不多了。睡饱了,养足精神,明日咱们再正式开始。” 他说着,转身走向堂屋正中的神龛,那里供奉着茅山祖师的画像和牌位。 他净了手,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后退两步,深深一揖。香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沉稳香气,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缓缓弥漫。 方启应了声“是”,正想着要不要也去给祖师爷上柱香,就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清脆的询问:“师父,四目道长好像回来了?门没关严。” 嗯?方启心中一动,这声音,他瞬间想起了电影里那两个重要角色——隔壁的一休大师和他的女徒弟菁菁! 果然,紧接着一个平和温厚的男声响起:“嗯,看样子是回来了。这老家伙,出门一趟,门都不关好。菁菁,咱们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虚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个身穿灰色僧袍,脚踏布鞋,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佛珠的老和尚。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一休大师目光在院内一扫,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院中,身着道袍,正闻声望来,显然并非家乐。 方启见状,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用清朗的声音主动询问道:“两位是?来此有何贵干?” 他语气礼貌,但站在院中,身形隐约挡住了通往里屋的路径,装出一种下意识的护卫姿态。 一休大师脸上笑容和煦,单手竖掌于胸前,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有礼了。老衲一休,就住在隔壁。这位是我的徒儿,菁菁。” 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女,菁菁连忙也跟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好奇地偷眼打量着方启。 方启回礼:“晚辈方启,见过一休大师,菁菁姑娘。晚辈是四目师叔的师侄,初来乍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四目道长没好气的声音,隔着门帘嗡嗡传来:“老和尚!你又来干什么?我这里可没素斋给你化缘!” 一休大师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提高了声音:“四目啊,老衲是听闻你回来,特来看看。菁菁做了些素点心,给你送来垫垫肚子。你既然忙着,放下便是。” 说着示意菁菁将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几乎同时,侧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家乐顶着一张还有些红肿的脸,探出头来,看到一休大师和菁菁,眼睛一亮,脸上堆起笑容: “一休大师!菁菁!你们来啦!师父他刚回来,脾气有点冲,别介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来,熟络地接过菁菁手里的篮子,“哎呀,还有点心!”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到方启耳边,挤眉弄眼地快速说道:“师兄,这是隔壁的一休大师和他徒弟菁菁。大师人特别好,就是师父跟他…咳,一见面就爱斗嘴,其实关系还成。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方启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对一休大师和菁菁露出善意的微笑。 家乐放好篮子,热情地招呼道:“大师,菁菁,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师父回来了,我多煮点粥,一起吃点?师兄也刚来,人多热闹!” 里屋立刻传来四目道长的吼声:“臭小子!我同意了吗你就请客?粥不要米啊?咸菜不要钱啊?” 家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嬉皮笑脸地朝里屋喊:“师父~,一休大师和菁菁又不是外人!再说师兄第一次来,邻居过来看看,咱们不得招待一下嘛!显得咱们多小气似的!” “就你大方!”四目哼了一声,却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家乐得了师父的默许,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招呼道:“大师、菁菁、师兄,快坐快坐!我这就去煮粥,再炒两个小菜,很快就好!”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阿弥陀佛,倒是叨扰了。”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再推辞,领着菁菁安然坐下,显然是早已习惯了与四目这般你来我往的相处模式。菁菁乖巧地挨着师父坐下,一双大眼睛仍是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着方启这位新来的“师兄”。 方启本欲起身去帮忙,却被家乐一把按住:“哎呀师兄,你坐着!你是客人,又是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动手?师父看见了,又该骂我不懂规矩,怠慢师兄了!” 他说得恳切,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尚有些红肿的脸颊。 方启见他模样,不由失笑,也不再矫情,拱手道:“那便有劳师弟了。” “应该的,应该的!”家乐咧嘴一笑,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厨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淘米、生火的忙碌声响。 方启与一休大师、菁菁围坐在桌旁,一时无话。 日光渐高,洒在院中,鸟鸣清脆,倒有几分山中清晨的宁静祥和。 只是这份宁静没过多久,便被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目道长换了身半旧的布衫,趿拉着布鞋,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里屋踱了出来,脸上还有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 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在家乐特意留出的主位上坐下,目光先是扫过一休大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落在菁菁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眉头微挑,语气硬邦邦地开口: “老和尚,这女娃娃又是怎么回事?你云游一趟,还捡了个徒弟回来?莫不是看人家女娃子乖巧,拐回来给你养老送终的吧?” 一休大师早已习惯他这张嘴,笑眯眯地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四目道友说笑了。此乃老衲前些时日云游时,于一座荒村破庙中遇到的苦命孩子。她父母早亡,亲族凋零,孤苦无依,险些被当地泼皮欺辱。 老衲见她心性质朴,身世可怜,又有向佛之心,便收为弟子,带在身边,传授些佛法,也好有个照应。她叫菁菁。” 菁菁连忙站起身,朝着四目道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菁菁见过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又“嗯”了一声,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撇撇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比你那木头木脑的师父看着顺眼机灵多了。”这话也不知是夸菁菁,还是顺带损一休。 一休大师只当没听见后半句,笑呵呵地看向方启,问道:“四目啊,这位小道友又是?” 四目道长闻言,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老和尚,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我茅山林九林师兄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天资卓绝,心性沉稳,深得我林师兄真传,将来必是我茅山一脉的栋梁之材!” 他这一串头衔报出来,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方才那点“不爽”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休大师果然动容,他虽非道门中人,但久居尘世,又与四目毗邻而居,对茅山各位高人的名号自然有所耳闻。 林九道长在附近几省名声颇著,以符箓精绝、行事方正著称,乃是正道翘楚。 眼前这少年,竟是那位的传人?一休大师看向方启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欣赏。 “原来是林九道长的高徒!失敬失敬!”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语气真诚, “林九道长符法通神,德行高洁,老衲早有耳闻,心生敬佩。小道友能得高人倾心教导,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说得四目道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畅快! 他平日和林师兄关系亲近,内心深处对自己这位师兄的能耐和名声是相当认可的。 此刻听到一休大师如此盛赞,仿佛连带着自己的脸上都沾了光。 他忍不住又挺了挺胸膛,嘴角努力下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上翘了几分,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咳,老和尚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我林师兄的眼光,那自然是极好的。阿启这孩子嘛,也确实还凑合,马马虎虎。” 方启被两位长辈这么一吹一捧,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起身,对着一休大师恭敬行礼: “大师过誉了。晚辈初学乍练,侥幸得师父与师叔垂青,传授技艺,实则浅薄,日后还请大师多多指教。” 他态度谦逊,举止得体,更是让一休大师连连点头,心中暗赞此子不仅天赋好,难得的是不骄不躁,颇有涵养。 四目见状,心中更是得意,觉得自家师侄真是给自己挣足了面子。 他大手一挥,豪气道:“行了,都别客套了!家乐!粥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想饿死你师父吗?!” “来了来了!” 只见家乐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罐和两碟小菜,一路小跑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 第23章 互不相让 接着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盛上粥,又将两碟子翠生生的炒青菜和一碟新腌的萝卜咸菜摆上桌。 “师父,大师,师兄,菁菁,快趁热吃!咸菜是我昨天新腌的,可脆生了!” 四目道长拿起筷子,先是挑剔地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嘀咕一句“米放少了,水放多了”,这才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一休大师则含笑不语,端起粥碗,先向众人点头示意,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姿态从容,颇有几分禅意。 方启和菁菁也各自端碗。家乐忙活完,刚想坐下,就看见师父四目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又瞟了瞟碗里——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子煮的粥太稀! 家乐脖子一缩,赶紧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粥,假装啥也没看见,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饭桌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轻微的喝粥声和偶尔筷子碰到碗碟的脆响。 然而,这种宁静在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之间,向来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果然,没安静几分钟,四目道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一皱,又开始挑刺: “我说老和尚,你这青菜炒得也太清淡了吧?油星都看不见几滴,喂兔子呢?我们家乐虽然手艺不咋地,但起码舍得放油盐!” 一休大师不慌不忙地咽下口中的粥,慢悠悠道: “阿弥陀佛,四目道友此言差矣。青菜之本味,正在于清新鲜甜,油盐过多,反而掩盖了天然之妙,于修行之人的脾胃也无益处。养生之道,贵在清淡平和。” “呸!” 四目嗤之以鼻, “什么养生不养生,吃东西不就图个痛快?你这清汤寡水的,嘴里能淡出鸟来!我看你就是抠门,舍不得油!” “非也非也,” 一休大师依旧笑呵呵, “老衲是出家人,讲究心静身安,口腹之欲亦是魔障。倒是四目道友,如此重油重盐,小心肝火旺盛,于修行有碍啊。” “我肝火旺?我看你是羡慕嫉妒!羡慕我们道家子弟能大口吃肉,大碗…咳咳,能随心所欲!” 四目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但脸上那副表情藏都藏不住。 一休大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悲悯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继续喝粥。 他这一不说话,四目反而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不爽。他眼珠一转,看到桌上那碟咸菜,立刻又找到了攻击点: “还有这咸菜!腌得跟木头渣子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说老和尚,你是不是把盐都省下来换你那破佛珠了?” 一休大师放下粥碗,双手合十,正色道: “四目道友,咸菜腌渍,意在调和脾胃,佐餐下饭,过咸则伤身,过淡则无味。老衲所腌,咸淡适中,正是中庸之道。道友若嫌味寡,怕是平日里口味太重,失了本真。” “中庸?我还中邪呢!” 四目一拍桌子,碗里的粥都溅出来几滴,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歪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拿这些没滋没味的东西来膈应我!”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起熟悉的火药味。 家乐早就在四目第一次挑刺时就悄悄放下了碗,身体一点点往后挪,此刻已经挪到了桌子的最边缘,随时准备开溜。 方启虽然第一次见这阵仗,但他有“电影记忆”打底,心里门清。 他知道接下来多半要“殃及池鱼”,尤其是那道经典无比的“抢菜”或者“泼粥”戏码可能随时上演。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碗,又飞快地夹了几筷子菜放进碗里,然后学着家乐的样子,身体微微后倾,脚下蓄力,目光在四目和一休之间快速扫过,寻找最佳撤离时机。 果然,就在四目道长唾沫横飞地批判一休大师的“养生歪理”,而一休大师捻着佛珠,不咸不淡地反驳时,四目似乎是说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一休面前那碟看起来确实比较水灵的炒青菜: “这么清淡给你吃也是浪费!拿来我尝尝咸淡!” 一休大师岂能让他得逞?手腕一翻,筷子如灵蛇般点出,精准地架住了四目伸来的手: “诶,四目道友,这是老衲的斋菜,岂能说拿就拿?想尝可以,好好说嘛。” “我说个屁!我就要吃!”四目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想吃?自己炒去!”一休大师另一只手也迎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四只手,就在方寸饭桌之上,以碟子和筷子为武器,“噼里啪啦”地过起招来!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粥罐摇晃,咸菜碟子差点飞出去,汤汁四溅! “师父!大师!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后院的水缸!” 家乐发出一声怪叫,端着碗,“哧溜”一下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堪比受惊的兔子,瞬间消失在后院门口。 方启几乎在家乐动身的同一时间,也低喝一声:“师叔,大师,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碗,一个灵活的侧身滑步,紧跟着家乐的背影冲出了堂屋。 堂屋里,只剩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菁菁。 她看着眼前两位长辈以极快的速度、极小的幅度“切磋”着手上功夫,汤汁菜叶在空中飞舞,脑子一片空白。 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想学着方启他们跑时,已经晚了—— “哗啦!” 不知是谁的手肘碰倒了粥罐,小半罐温热的米粥,不偏不倚,正好浇了菁菁一头一脸! “啊——!”菁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跳了起来,头发上、脸上、衣襟上挂满了黏糊糊的米粒和汤水,狼狈不堪。 四目和一休的动作同时僵住,看着眼前这个被“误伤”的可怜少女,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 四目干咳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凳子:“咳咳…老和尚,看你干的好事!把人家女娃娃弄成这样!” 一休大师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赶紧收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菁菁,快,快回去换身衣服,洗一洗…” 菁菁欲哭无泪,也顾不上跟两位“罪魁祸首”理论,一跺脚,捂着脸,转身就冲出了堂屋,跑回隔壁自己家去了。 一场热闹的早饭,以菁菁被泼了一身粥而告终。堂屋里只剩下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以及一片狼藉的饭桌。 两人大眼瞪小眼,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一休大师叹了口气,摇摇头,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碗筷和打翻的粥罐:“四目啊四目,你说你…跟个孩子似的。” 四目梗着脖子:“怪我?明明是你先动手的!”不过看着满桌狼藉,声音也低了下去,没啥底气。 就在这时,方启端着已经吃完的空碗,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战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放下自己的碗,走到桌边,主动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上溅得到处都是的粥渍和菜汤。 他动作麻利,一声不吭,先把大块的污渍擦掉,又把散落的碗筷归拢。 四目道长看着方启默不作声收拾残局的样子,心头那点尴尬和余怒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看着方启忙活,只是那眼神里颇为欣慰。 这孩子,懂事,有眼力见儿,关键时刻不凑热闹,事后还能主动收拾烂摊子…比自家那个一见势头不对就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臭小子强多了。 一休大师也停下了动作,看着方启,赞许地点了点头:“小施主动作倒是利落,心性也好。” 方启抬起头,对一休大师笑了笑:“大师过奖了,举手之劳。” 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把桌面清理得七七八八。 四目道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背着手:“行了行了,收拾得差不多就行了。老和尚,你赶紧回去看看你那宝贝徒弟吧,别着凉了。” 一休大师看了看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逗留,双手合十:“那老衲就先回去了。四目,你也歇着吧。”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等一休大师走远,四目道长看着收拾干净的桌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他走过去,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嗯,做得不错。你也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方启应了一声:“是,师叔。” 看着四目道长转身进屋的背影,方启笑了笑,也转身走向家乐给自己收拾出来的房间。 到了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公鸡才扯开嗓子叫了第一声,方启便睁开了眼睛。 他素来有早起的习惯,在酒泉镇时便是如此,到了四目师叔这里,环境变了,但这刻在骨子里的自律却未改变。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那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弟子服,推开房门。 山间的晨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院子里静悄悄的,家乐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鼾声。 四目师叔的屋子也毫无动静,似乎还在安睡。 方启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隔壁一休大师的院落方向。 太安静了。 他分明记得《僵尸叔叔》电影里,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这对欢喜冤家,头一晚就上演了一场“厌胜之术”大战。 四目用道术遥控木鱼折腾一休,一休反应过来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整四目,最后四目被迫灌下一大缸油才破了法术,闹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可昨晚…万籁俱寂,只有山风虫鸣。别说斗法,连大声的争吵都没再听到。 “难道是我记错了?”方启摸了摸下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四目师叔虽然性子跳脱爱闹,但好歹是长辈,在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师侄面前,总得维持点师叔的威严形象。 想到这里,方启嘿嘿一笑,心里对这位看似不靠谱的师叔又多了几分理解。爱面子,有时候也是一种可爱的毛病。 “也好,省得折腾。”方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师父九叔不在身边,修行全靠自觉,他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选了个院子中央、迎着晨光的位置,摆开架势,开始练习九叔传授的拳脚。 练完一套拳,浑身微微发热,气血通畅。 方启没有停下,又盘膝坐下,开始每日必修的静坐练气。 他默诵九叔传授的入门口诀,努力摒除杂念,尝试捕捉天地间那稀薄而玄妙的灵气,引入自身,炼化为更精纯的法力。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枯燥,却是修道之根本,半点取巧不得。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之际,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了规律的“笃、笃、笃”声。 是木鱼声。 一休大师也起来了,而且已经开始做早课了。 木鱼声清脆而富有韵律,穿透清晨静谧的空气,并不显得吵闹,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方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没有被打扰,反而将那一阵阵木鱼声当作了背景音,继续着自己的练气功课。道不同,法不同,但这份勤勉与坚持,却是相通的。 他收敛心神,更加专注地感应着体内法力的流转,以及外界那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方启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就在此时,他听见师叔房里似有动静传出。 “吵死了!!!!” 接着就是一阵抱怨之声。 “椰子壳没用。” “小碗没用。” “棉花没用。” “连灯芯都挡不住你呀!” 第24章 早课风波 方启刚刚收功起身,正准备活动一下手脚,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 四目道长房间那扇本就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一股大力从里面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只见四目道长顶着一头明显被他自己挠得乱糟糟的头发,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木箱,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四目道长显然没料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刚跨出门槛,一抬头,正好和转过身来的方启打了个照面。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动作也僵在了那里。 “师叔,早。” 方启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仿佛没看到他怀里那箱金条,也没看到他这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只是如常问候。 “呃……早,阿启啊。” 四目道长干咳一声,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箱子往怀里收了收。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想摆出师叔的威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凌乱的发型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么早就起来练功?嗯…勤勉是好事,好事。” 他嘴里敷衍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去找隔壁老和尚算账的熊熊怒火,被方启这“恰好”的出现打断,一下子有点不上不下。 方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刚才还疑惑怎么“厌胜之术”大战没上演,原来是自己起来早了还没开始呢! 看这架势,师叔是打算抱着这箱金条,直接砸给一休大师,“买”下他的房子,让他立刻卷铺盖滚蛋,永绝后患? 这怎么能行!先不说这法子蠢不蠢,就说师叔这摆明了是要去吃亏的,毕竟电影里他可是被整得够呛。 于公于私,方启都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上前一步,温声道: “师叔,您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弟子方才打坐时,也听到隔壁有些许木鱼声,可是扰了师叔清梦?”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噪音来源,给了四目一个发火的正当理由,又把话题引向了“沟通解决”的方向,而不是直接看着四目抱着金条去砸门。 四目一听,果然怒气又涌了上来,指着隔壁方向,压低声音却难掩愤懑: “可不是嘛!那老秃驴!天没亮就敲敲敲!跟催命似的!这破木鱼声邪门得很,塞什么都挡不住!这日子没法过了!我……”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方启清澈的眼神,后面“我去买了他房子让他滚蛋”的话,不知怎地有点说不出口了。 在师侄面前表现得如此不讲道理,好像有损形象? 方启立刻接话:“师叔息怒。一休大师是出家人,晨间功课是其本分,想来并非有意针对师叔。只是这山居简陋,隔音不佳,难免互相影响。师叔若为此气坏了身子,或与邻居起了激烈冲突,反倒不值。” 他说着观察了一下四目的脸色,见其怒色稍缓,便继续道: “弟子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见师叔烦忧,弟子愿代为前往,与一休大师委婉沟通一番。或许大师不知其早课声响传得如此之远,说明情况,商议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时辰或法子,总好过师叔亲自前去,伤了和气。师叔您看?” 四目道长听着方启条理清晰,又给足了自己面子的建议,心里那团火气,虽然还冒着烟,但已经没那么烫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金条箱。说实话,拿出这箱东西,他也是被吵得头晕脑胀后的一时冲动。 真让他拿着金条去“买”房子赶人,先不说老和尚会不会答应,这事传出去好像也确实不太像话。 现在有台阶下,而且是自家懂事的师侄主动提出去斡旋,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能解决问题…… 四目道长内心挣扎了两秒,主要是心疼自己白抱出来的这箱金条,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顿,故作勉强道: “罢了罢了!既然阿启你这么说,师叔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你去跟那老和尚说,让他敲木鱼的时候轻点,或者换个时间!要是说不通…哼!”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眼神瞟向地上的金条箱,威胁意味明显。 方启心中暗笑,面上却郑重拱手:“师叔放心,弟子定当尽力。” 说完,他便转身,步伐平稳地朝隔壁一休大师的院落走去。 来到一休大师院门前,木鱼声依旧清脆。方启整了整衣冠,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开了,菁菁探出头来,见是方启,微微一愣,随即礼貌道:“方启师兄,早。请问有什么事吗?” “菁菁姑娘早,打扰了。请问一休大师可有空?晚辈有事想与大师商议。”方启客气地说。 菁菁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房中,一休大师正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一手捻着佛珠,一手节奏平稳地敲着木鱼。 见到方启进来,一休大师停下动作,睁开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方启上前,恭敬行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将情况说明: “大师晨课精进,令人敬佩。只是晚辈师叔四目道长,因居所与大师仅一墙之隔,且山居寂静,大师的木鱼声清晰地传入师叔房中,师叔昨夜似乎未能安眠,今早精神有些不济,颇为困扰。 晚辈受托前来,冒昧请问大师,可否在晨课敲击木鱼时,稍作留意,减轻些力道?或者,若大师方便,是否能略微调整一下晨课的时间? 晚辈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打扰大师清修了,只盼能寻个两全之法,免伤邻里和睦。” 方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休大师一听就明白了。 他看了看方启真诚的眼神,又想起早上隐约听到隔壁四目那声咆哮和摔门声,再结合四目那脾气,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定是那牛鼻子被吵得受不了,又拉不下脸自己来说,才让这懂事的师侄出面。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四目这人性子急、爱面子,但本质不坏。这师侄倒是会办事,给了双方台阶。 于是一休大师放下木鱼槌,温声道:“原来如此。倒是老衲疏忽了。只想着山中清静,却忘了声音传得远,竟扰了四目道友清梦,实属不该。” 他沉吟了一下,道: “这样吧,日后晨课,老衲移至屋内静室进行,关上门窗,应能阻隔大半声响。至于时间,出家人功课有时,不便轻易更改。 但老衲可尽量再提早半个时辰,那时四目道友想必睡得正沉,影响或能更小些。小施主看,如此可好?” 方启心中一定,大师果然通情达理。 他连忙躬身:“大师慈悲体谅,考虑周全,晚辈代师叔谢过大师。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事情圆满解决,方启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返回。 回到自家院子,只见四目道长还站在原地,脚边放着那箱金条,正有些不耐烦地踱步。 见方启回来,他立刻停下,板着脸问:“怎么样?那老和尚怎么说?” 方启将一休大师的解决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一休大师已应允移至室内静室做早课,并愿再提早半个时辰,以减少对师叔的打扰。大师还为其疏忽致歉了。” 四目道长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背着手,昂起头,用鼻子“嗯”了一声,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 “哼,这还差不多!看在阿启你的面子上,这次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他弯腰,有些费劲地抱起那箱金条,嘟囔着:“重死了…早知道不抱出来了!” 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方启道:“对了,早饭让家乐那小子做丰盛点!补补!” “是,师叔。”方启含笑应下。 早课风波平息后,四目道长的心情明显多云转晴。 他抱着那箱差点成为“谈判筹码”的金条回屋藏好,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走到正在院中的方启身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摆出师叔的架子: “阿启啊,昨日舟车劳顿,又遇妖邪,让你好生休息了一天。今日起,咱们这功课,可就正式开始了。” 方启连忙肃立:“是,师叔。弟子随时恭听教诲。” 四目满意地点点头,扶了扶眼镜: “你师父传你的根基,尤其是符箓一道,已是极为扎实。你梦中所得的那‘六丁六甲符’,更是了不得的机缘。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言,你如今是‘得其形,初悟其神’,却尚未掌握‘通其灵’的关键——那便是与符中所请神灵的沟通感应之法。” 他示意方启随他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开始详细讲解。 没有藏私,没有故弄玄虚,四目道长直接将自己多年来钻研请神、赶尸、沟通灵界所领悟的存思观想、心神共鸣、意念牵引等诀窍,一一掰开揉碎,倾囊相授。 “存思非是空想,需有凭依。或观想神将宝像图谱,或默诵其神讳宝诰,或感应与其相关的五行、时辰、方位之气。 下笔时,意念需如丝线,随笔锋游走,将你心中那模糊的‘神意’与笔下符形‘缝合’在一起。 符胆一点,便是心灯燃起,意念的‘丝线’在此处打结、固定,成为你向彼界发出呼唤的‘绳头’。” 方启听得全神贯注,许多此前模糊不清的关窍,在四目师叔生动甚至略带几分“江湖气”的比喻和讲解下,豁然开朗。 他感觉自己对“六丁六甲符”的理解,正在从一个二维的“图画”,向一个立体的、充满灵性交互的“仪式”转变。 师叔所授,尽是实实在在的“法门”,与师父九叔系统严谨的理论相辅相成,价值难以估量。 讲解告一段落,四目道长让方启当场尝试,以新领悟的存思法绘制基础请神符。 方启凝神静气,依言而行,果然感觉笔下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与心念的联动更为紧密,绘制出的符箓,灵光比之前明显稳定了几分。 四目在一旁仔细观摩,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方启放下笔,看着手中这张虽简单却意义非凡的符箓,心中感慨万千。师叔毫无保留的传授,这份情谊,实在太重。人家以诚待我,我岂能藏私?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四目,神色郑重,深深一揖: “师叔今日倾囊相授,弟子感激不尽,受益无穷。师叔传我通灵之法,乃授我以渔,此恩不敢或忘。” 四目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师侄,教你本事不是应该的嘛!” 方启却摇摇头,认真道:“师叔传法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弟子侥幸得窥‘六丁六甲符’之一斑,虽修为浅薄,难以尽述其神髓,但此符乃上古流传,其符文结构、气机流转之理,暗合大道,或有值得借鉴之处。” “弟子愿将平日练习此符时,对符文整体‘势’的把握、笔画转折‘力’的运用、不同符纹单元间‘气’的生克流转等粗浅心得,尽数道出,与师叔探讨。 或许其中些许道理,能对师叔完善自身请神驭灵之术有所启发。此非交换,乃弟子一片报恩之心,还望师叔不嫌弟子所学粗浅,万勿推辞。” 四目道长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方启会主动提出这个。 那“六丁六甲符”何等珍贵?即便是只言片语的道理,也足以让任何符箓修士趋之若鹜。 这孩子竟然如此知恩图报,心胸坦荡! 第25章 未来祸事(修)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四目心头,那感觉,比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还要畅快!、 “好!好!好师侄!” 四目激动地连连拍着方启的肩膀,眼眶都有些发热,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林师兄真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师叔我没看错你!就冲你这份心,师叔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激动和欣慰,猛地转头,冲着厨房方向大吼:“家乐!家乐!死小子滚出来!” 正躲在厨房偷懒的家乐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师父,啥事?我没偷吃!” 四目一指后院,语速飞快:“山下王家庄那几位‘客户’,地址你都熟,离这不远。今天这趟活儿,你单独去!把‘客户’安稳送到,尾款收齐!就当是历练!” 家乐一听要独自赶尸,有点发怵:“啊?师父,我一个人……” “啊什么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当我的徒弟!” 四目眼睛一瞪,随即又掏出比平时多不少的铜钱塞过去, “办好了,回来路上,去镇上割两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打一壶最好的酒!再买些时鲜果子、点心!今日你师兄立了大功,咱们得好好庆祝!” 家乐虽然对独自赶尸有点不情愿,但听到有肉有酒有奖励,还能下山,顿时又雀跃起来,接过钱,响亮应道:“是!师父!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说完,兴冲冲跑向后院准备。 打发走了家乐,四目道长迫不及待地拉着方启回到石桌前,摊开纸笔: “来来来,阿启,快跟师叔说说!就从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势’开始!师叔我请神的时候,总觉得开头有些不够,是不是就跟这个‘起手势’有关?” 此刻的四目,哪里还有半点长辈的架子,简直像个求知若渴的学子。 方启心中温暖,含笑坐下,开始将他从六丁六甲符中领悟到的,关于符文整体布局的“蓄势与发”、笔画转折处的“圆转与刚折”、不同结构单元之间“气的导引与屏障”等古朴道理,结合具体例子,娓娓道来。 他不讲具体的请神密讳和核心咒诀,只探讨符法本身的结构与原理,这正是四目目前最需要弥补的理论短板。 四目听得如痴如醉,他浸淫此道数十年,实践经验丰富无比,此刻与方启所阐述的上古符理相互碰撞,许多以往模模糊糊的感觉变得清晰,许多卡住的瓶颈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隐约可见!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师侄二人热烈的讨论声。 直到日头偏西,家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里大包小包,老远就喊:“师父!师兄!我回来啦!客户送好了,钱也收了!肉和酒都买的最好!” 四目这才从符法的玄妙世界中回过神来,看着家乐手里的东西,再看看身边的方启,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充盈心间。 “好!好!家乐,快去做饭,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今天咱们爷仨,好好喝,好好吃!”四目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就这样,光阴在山中似乎流淌得格外快些,转眼间,方启随四目道长在这湘西群山间的道场,已度过了近两个月的时光。 白日里,四目悉心传授赶尸要诀、沟通灵界法门,以及各种应对山野邪祟的实用手段。方启则将自己从六丁六甲符中领悟的符理与四目分享。 夜晚,则是真正的“修行”时间。师侄二人时常接了“客户”,摇铃引路,穿行于月色笼罩的密林古道,荒村野径。 方启从最初的新奇谨慎,到如今已能娴熟地协助四目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受阴气侵扰躁动的尸身、徘徊不散的孤魂、乃至偶尔撞见的山精野怪。 实战是最好的磨刀石,他对法力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乃至心性,都在一次次夜行中飞速提升。 家乐则留守道场的时候居多,负责日常杂务和接应。 他虽然跳脱,但在方启这个沉稳师兄的映衬和四目“区别对待”的刺激下,倒也收敛了不少,处理些简单的赶尸收尾工作也越发像样。 四目嘴上依旧嫌弃,但眼底偶尔闪过的满意还是泄露了真实心情。 而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方启对“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领悟。 在四目倾囊相授的沟通神道法门辅助下,结合自身日夜不辍的苦练与感悟,他对这上古神符的理解日益深刻。 两个月后的今天,他已能勉强绘制出一张完整的、笔意贯通、灵光内蕴的六丁六甲符! 虽然成功率不足三成,且引动的护身灵光微弱,距离真正“请神”护体还遥不可及,但符成之时,那迥异于寻常符箓的煌煌正气与隐晦神威,已足以让四目啧啧称奇,大呼“了不得”。 这一日,他们刚将一位客死异乡的老先生送回其山村老家,得了主家千恩万谢和一份不菲的酬金。 回程时,四目心情颇佳,盘算着这笔钱又能添置些好朱砂,或许还能给道场屋顶换换瓦。 方启落后半步,看着四目师叔略显轻松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时机差不多了。 这两个月,他一边学习适应,一边也在留意打听。 从过往“客户”家属的只言片语、路过歇脚的茶棚议论、乃至四目与同行交流的信件中,他隐约捕捉到一些信息——关于某位王爷身故,其遗体正由鞑子伪朝安排、茅山高人护送南归的传闻,似乎已在小范围内流传。 算算时间,电影《僵尸叔叔》里那场导致千鹤道长及其弟子全军覆没的惨剧,恐怕不远了。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让四目师叔提前知道,早做准备。 “师叔。”方启忽然开口。 “嗯?”四目回过头,见他神色不同以往的轻松,带着一丝凝重,不由停下脚步,疑惑问道: “怎么了阿启?累了?前面有块平地,歇会儿?” 方启摇摇头,走到四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师叔,弟子有一事,必须告知于您。此事关乎我茅山同门性命,关乎一场即将发生的惨剧。” 四目见他如此郑重,眉头微蹙,也收起了轻松神态:“什么事?你说。” 方启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吐出:“约莫半月之前,边疆有一具王爷遗体,实已成气候的皇族僵尸,将途径道场外的高树林。押运者,乃是我茅山千鹤师叔及其四位弟子。” 四目眼神一凝:“千鹤师弟?他接了这趟官差?皇族僵尸?你继续说。” “运送棺木为纯铜打造,本为镇尸。但运送队伍在高树林遇暴雨,雨水浸湿墨斗网,削弱封印。尤其那棺木乃是金属所制。” “天降暴雨,雷电交加。天雷击中铜棺,僵尸藉此雷电淬体,破封而出,凶性暴涨,刀枪不入,不畏寻常道法。” 说到此处,他已然看到四目道长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继续道: “千鹤师叔率弟子奋力抵抗,然僵尸已成气候,力大无穷,迅猛异常,四位师弟,相继遇害。千鹤师叔为掩护其他人撤离,独自断后,最终亦力竭,被僵尸所害。” “你说什么?!” 四目道长猛地拔高声音,双眼圆睁,一把抓住方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方启身形一晃, “千鹤师弟他还有他那几个徒弟…全、全没了?!死在那劳什子皇族僵尸手里?在高树林?!” 他根本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这一切。千鹤师弟与他一师所出,且同属茅山,平日亦有往来,其为人刚正,道法不俗,甚至在他之上。 他那几个徒弟,四目也见过,都是勤勉的好苗子! 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师叔。”方启任由他抓着,沉重地点点头。 “惨剧之后,那皇族僵尸并未离去,而是在高树林一带徘徊,吸食生灵血气,越发凶悍。最终它会循着生人气息,找到师叔您的道场,以及隔壁一休大师的住所。” 四目闻言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一棵大树上,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同门惨死,凶物临门… 好半晌,他才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启,眼中充满了探究和惊疑: “阿启!这等尚未发生、且细节如此详尽之事。你、你究竟从何得知?!难道又是你那天人感应?” 他想起师兄提过的“天人感应”示警教堂之事。 方启迎上四目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再次缓缓点了点头: “是。师叔,弟子不敢瞒您。弟子这感应的能力,时灵时不灵,但一旦出现,便极其真实。前些日子,弟子静修打坐之时,心神不宁,冥冥中不断闪过一些画面——高树林、暴雨、铜棺被雷劈、千鹤师叔浑身是血。” “弟子起初只当是胡思乱想,可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弟子亲眼所见。直到近日听闻北边王爷灵柩南运的风声,弟子才惊觉…恐怕天人交感所见,即将成真。”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四目道长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四目道长背靠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袖口。 良久,他才睁开眼,只是此时眼中再无半点平日里的跳脱。 “皇族僵尸。” “高树林。” “千鹤师弟。”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然后,他看向方启,目光复杂。 “阿启,”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千鹤师弟的性命,我道场上下、隔壁老和尚和菁菁那丫头的安危,还有这方圆百里可能被波及的无辜百姓,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立刻回道场!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这皇族僵尸…老子倒要看看,它有多硬!” 说完,四目道长再无半分耽搁,拉着方启,连夜赶回了山间道场。 回到道场,家乐早已睡下,鼾声隐约传来。 四目却毫无睡意,点亮油灯,在堂屋内焦躁地踱步。 事关重大,千鹤师弟的性命、道场安危、乃至更多人的生死,都压在他心头。 方启静立一旁,看着师叔紧锁的眉头和来回走动的身影,心知得通知隔壁的一休大师: “师叔,” 方启轻声开口,打断了四目的踱步, “此事非同小可,需集思广益。一休大师佛法高深,见多识广,且与师叔毗邻而居,唇亡齿寒。是否?” 四目脚步一顿,看向方启,眼神复杂,他明白方启的意思。 和老和尚商量?平时斗嘴斗气也就罢了,真要向他“求助”或“通气”,四目心里那道坎儿着实有点高。 但方启说得对,老和尚本事不弱,而且这事确实关乎他那边。 犹豫只是一瞬,四目一咬牙:“好!你去请那老和尚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生死,让他别磨蹭!” “是,师叔。”方启领命,转身快步出门。 不多时,一休大师便披着僧衣,捻着佛珠,随方启匆匆而来,脸上凝重——方启深夜来请,语气紧急,绝非寻常。 进了堂屋,四目已端坐主位,努力摆出沉稳架势。接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 “老和尚,坐。有件天大的祸事,恐怕要来了。” 一休大师依言坐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四目道友请讲。” 四目深吸一口气,将他从方启那里听来的信息,稍作整理,以“自己近日静修时心神不宁,似有天人感应”为开头,将皇族僵尸、高树林、千鹤道长可能全军覆没的惨剧,以及僵尸后续可能袭扰此地的危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方启“天人感应”的细节,只说这是自己修行中感应到的警示。毕竟这等玄之又玄的感应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由自己去说,总比把阿启推到前面强。 第26章 突发变故 饶是一休大师修为高深,心境平和,听完这番叙述,也不禁勃然变色,手中佛珠一顿。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休大师连诵佛号,脸上悲悯与震惊交织, “竟有此事?铜棺引雷,僵尸出世,千鹤道长他们…唉!劫数,劫数啊!” “老和尚!现在不是念经的时候!” 四目见他这般反应,急得拍案而起, “那玩意儿杀了千鹤师弟他们,下一步说不定就奔咱们这儿来了!得想辙啊!” 一休大师定了定神,收敛悲容: “四目道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如何化解此劫。依老衲看,或可设法直接告知千鹤道长,示警于他,若能白日里先行处置那僵尸,或加强防范,或可避免惨剧。” 四目却缓缓摇头,面色沉重: “恐怕不易。我了解千鹤师弟,他性子刚直,接了这官差,必是立了军令状,要全须全尾将鞑子王爷灵柩送达。 我们空口无凭,仅凭‘祖师警示’这种玄乎说法,他未必全信,甚至会以为我们小觑了他的本事,反而伤他自尊。 再者,随行官兵众多,还有宫廷太监之类,人多眼杂,我们若贸然接近,言说棺中僵尸如何如何,轻则被驱赶,重则惹上干预官家事务的麻烦。” 说到此处,他更是忧心不已:“而且,就算他信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会选择自己扛下,加强戒备,而不会轻易接受我们‘越俎代庖’的帮助,尤其是在那些官兵面前。” 堂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一休大师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显然也在飞速思考。 直接警告行不通,被动等待僵尸上门更是下下策。 就在这时,方启上前一步,走到四目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四目起初眉头紧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一眼方启,又看了看一休大师,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坐直身体,对一休大师道:“老和尚,我有个想法。千鹤师弟那边,硬拦或明助恐怕都不妥。但我们可以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哦?如何暗中相助?”一休大师问。 四目压低了声音: “高树林离我们这儿不算太远,我们可以在他们途径高树林前,设法将一些护身保命的东西,悄悄交到千鹤师弟和他那几个徒弟手中。 不张扬,不解释,只说是同门心意,以防万一。然后,我们尾随其后,在高树林外暗中观察。若一切平安最好,若真有不测…我们便是最近的援手!” 一休大师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全了千鹤道长的颜面,又提供了实质护佑,我等也可随机应变。只是这护身之物,需得极其强效,能抵挡那雷电淬体后的僵尸一二才行。” 四目看向方启,方启微微点头。 四目这才道:“护身之物,我来准备。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该见见光了。” 他没提六丁六甲符,这是对方启的另一层保护。 一休大师不疑有他,合十赞道:“善!如此周密,或可扭转乾坤。只是,此行凶险,四目道友打算带何人同往?” 四目毫不犹豫:“就你我二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不,师叔,我也去!”方启闻言立马开口。 四目道长眉头一竖,挥手打断:“胡闹!此事非同小可!那皇族僵尸一旦破封,凶威滔天,连千鹤师弟都未必能制住,你才多大点修为?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甚至都想先把你送回你师父那儿去!” 说到瓷锤,四目语气难得的严厉起来:“你和家乐、菁菁就留在道场,守好家,布好防,这才是要紧事!若真有事,这里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方启还想争辩,但看到师叔眼神不似作假,以及一旁一休大师也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从安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硬顶无益。师叔是为他安危着想。 ‘罢了,’ 方启心中思索,‘先应下来,待师叔他们出发,我再想办法跟上去。皇族僵尸之祸,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抱拳道:“是,师叔。弟子遵命,定当守好道场。” 见他答应得干脆,四目脸色稍缓,拍了拍他肩膀: “这才对。你稳重,我放心。家乐那小子就交给你看着点,别让他毛手毛脚坏事。”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向一休大师:“老和尚,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先去山下镇里,把需要的家伙事备齐!” 一休大师点头:“善。老衲也需制作几样法器。” 两人迅速收拾,临出门前,四目回头再次叮嘱方启: “阿启,记住!把家乐叫起来,你俩仔细检查道场各处,院墙、门窗、后院的荫房尤其要看牢!糯米、墨线、符纸都备足,能布置的防御手段都给我用上!我们快则下午,迟则晚上便回!” “师叔放心,弟子明白。”方启郑重应下。 四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与一休大师身影匆匆没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而屋内家乐此刻睡得正香,突然被方启从床上摇醒,一脸懵懂,嘴里嘟囔着:“师兄?天亮了吗…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出大事了!” 方启也不含糊,一把将他拽起来, “师叔和一休大师有急事连夜出去了,现在情况紧急,立马去隔壁叫菁菁过来!快!” 家乐被方启从未有过的严肃脸色和语气惊得一哆嗦,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看清师兄凝重的表情,心知绝非玩笑,二话不说,胡乱套上外衣就往外冲: “我这就去!” 打发走家乐,方启深吸一口气,开始思索起来。 他先是快步走到道场大门前,仔细检查了门栓和门板上的几道新旧不一的符咒,确认完好。 接着,他绕着院墙快速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薄弱点。 他又转到后院,荫房的门紧锁着,并无异样。 存放法器和材料的门锁也完好。 厨房、水井、柴房… 方启不放过任何角落,心中迅速盘算着现有的防御手段和可能的疏漏。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家乐拖着菁菁跑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师兄!菁菁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家乐气喘吁吁地问,菁菁也紧张地看着方启。 方启示意他们走近,压低了声音,将四目和一休大师连夜离开的原因——关于可能出现的“皇族僵尸”以及千鹤师叔一行的潜在危险,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但略去了自己“梦中预知”的细节,只说是师叔感应到的警示,需要立刻加强道场防备,并随时准备应变。 “皇族僵尸?!” 家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他跟着四目也见识过一些凶物,但“皇族”和“雷电淬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菁菁也吓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那、那千鹤道长他们…” “师叔和一休大师正是为此事而去山下镇子里买些材料做准备。” 方启打断她的话, “现在,我们这里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家乐!” “在!”家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立刻去仓库,将所有的糯米、朱砂、墨线、空符纸、雄鸡血、黑狗血,还有师叔珍藏的那几捆浸泡过药液的麻绳,全部搬到前院来!清点数量,分门别类放好!动作要快!” “是!”家乐领命,转身就跑向仓库。 “菁菁姑娘!”方启看向脸色发白的少女。 “方、方启师兄,我能做什么?”菁菁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请你协助我检查并加固所有门窗。我记得一休大师那里有些浸泡过佛门香灰的泥膏,对封堵缝隙、阻隔邪气有奇效,可否取来?另外,大师那里若有备用的佛门经幡、金刚杵等镇宅法器,也请暂借一用,布设在院落四周关键位置。” 菁菁闻言,眼神坚定了些,用力点头: “好!我这就回去拿!”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方启自己则取来桃木剑和罗盘,再次细致地勘测整个道场的风水气场,尤其是几个可能汇聚阴煞之气的节点,思考着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布置更有效的预警和防御符阵。 家乐来回奔忙,很快前院就堆满了各种物资。 方启指挥他将糯米仔细地沿着院墙内侧撒出一道寸许宽的隔离带,关键门户处更是加厚。墨线被弹在门窗框架上,形成细密的网格。 菁菁也很快带着东西返回,不仅有泥膏和几面小经幡,还有一串沉甸甸的佛珠。 “师父之前说这串念珠他温养多年,应该能派上用场。”菁菁解释道。 方启闻言大喜,连忙接过,这可是好东西。要知道,电影里一休大师的佛珠可是击退已成气候的皇族僵尸数次。 时间在紧张忙碌中飞速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 道场内外已然模样大变,方启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正想吩咐家乐去准备些简便吃食,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伴随着马蹄和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从山道方向传来。 方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一个箭步冲到院门旁,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蜿蜒的山道上,一行人马正缓缓行来。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数匹健马拉着的硕大板车,车上固定着一具在阳光下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铜棺!铜棺四周,围着四名道家打扮的少年。 队伍前后,是鞑子的兵丁。而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赫然是一位身着杏黄道袍的道长! 千鹤道长!他们竟然提前到了?!还是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 方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颗心直沉下去。 师叔他们还没回来! 眼看队伍迎了上来,方启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家乐和菁菁快速低语: “记住,待会儿什么都别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尤其是关于僵尸的事,半个字都别提!” 家乐和菁青互看一眼,虽满心恐惧,但见方启神色严肃,也知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连忙用力点头。 “好,跟我来。”方启沉声道,率先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脸上迅速调整成平常的样子,快步迎上前几步,对着队伍前方那位杏黄道袍的道长躬身行礼,朗声道: “前方可是千鹤师叔?!” 队伍应声停下。 “嗯?停!怎么停了?” 一个尖细而略显不耐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鞑子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从队伍中赶上前来,皱眉喝问。 千鹤道长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向方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语气还算平和: “不错,正是贫道。你是?” 他显然并未第一时间认出方启。 “师叔,我乃林九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方启知道必须立刻点明身份。 “林九师兄的徒弟?” 千鹤道长眼中疑惑散去,恍然道, “原来是阿启!都长这么大了?上次随大师兄去林师兄那儿,见你时还是个走路不稳的小家伙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有些疑惑,“你怎会在此处?” 方启拱手答道:“回师叔,师父命弟子随四目师叔修行一段时日,增长些赶尸行路的见识。弟子在此已数月有余。” “哦?跟着四目师兄学艺?”千鹤道长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林九会让徒弟跟四目学习。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也好。阿启,你四目师叔可在?我们此行携带之物特殊,需借些糯米备用,以防不测。” 这时,那被护在队伍中间的小王爷似乎有些疲累,脆生生地开口:“乌侍郎,我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乌管事连忙换了副谄媚表情:“嗻!小王爷说休息,那就休息!千鹤道长,既然到了你师兄地界,就借点东西,顺便歇歇脚!” 千鹤道长暗中松了口气,能稍作停留正是求之不得。 他再次看向方启:“阿启,你四目师叔?” 第27章 高树林危机 方启面不改色,早已想好说辞: “回师叔,四目师叔前日接了一趟急活,护送几位‘客人’去往镇里了,需晚些方回。道场现由弟子与师弟家乐看守。” 说着,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显得有些拘谨的家乐, “家乐,还不过来拜见千鹤师叔?” 家乐赶紧上前,学着方启的样子行礼:“弟子家乐,拜见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点点头,算是见过,目光又落回方启身上,带着询问。 方启立刻道:“师叔稍候,糯米道场中常备,这就取来。” 他转头对家乐道,“家乐,去仓库,取两斗上好的糯米来,要干燥洁净的。” “是,师兄!”家乐应声,转身跑回道场。 趁着家乐取糯米的间隙,方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队伍中央那具棺木。 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他也能察觉到那棺木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阴沉死气。 他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犹豫。 当下上前一步,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五张他成功制出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他将符箓双手捧到千鹤道长面前,语气诚恳而凝重: “千鹤师叔,此去路途艰险,晚辈修为浅薄,帮不上大忙。这五张符箓,乃家师所赐,虽弟子法力不济,未能尽显其威,但家师所制,自有灵验。赠与师叔与四位师弟,贴身携带,或可在危急时刻,略挡灾厄,争取一线生机。万望师叔收下!” 方启刻意强调了“家师所赐”、“林师兄所制”,将符箓的来源推到九叔身上。 他知道,以九叔在符箓之道上的名声,千鹤道长更容易接受,也更不会起疑。 果然,千鹤道长闻言,目光落在那五张符箓上。 那符纸暗金色的玄奥符文,隐隐流动的微弱却纯正的灵光,无一不显示着此符的不凡。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符箓,仔细感受了一下其中内敛的煌煌正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林师兄的符箓,自然是好东西!难得他如此挂念…阿启,你有心了,师叔代你几位师弟,谢过你,也谢过林师兄!” 此时,家乐也提着一包糯米跑了回来。 千鹤道长接过糯米,检查了一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开口感谢,就听乌管事尖声道: “歇得差不多了!启程!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千鹤道长闻言,也不再多留,对乌管事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色沉凝地唤来一直侍立在旁的四个年轻道士——正是他的四个徒弟:东、南、西、北。 “师父。”四人齐声应道。 千鹤道长从怀中取出方启刚刚赠与的五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一人分得一张,余下那张他自己贴身收好。 “此乃你们林师伯所赐护身神符,非同寻常。贴身藏好,非到生死关头,不得轻用,亦不可示人。此行凶险,多加警惕!” “是!师父!” 四人凛然应诺,小心地将符箓收入怀中,眼底却因得到林九师伯的“神符”而隐隐泛起一丝激动。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千鹤道长最后向方启点了点头,便转身跟上队伍,黄色的道袍渐渐隐没在林木之间。 方启一直站在道场门口,目送着那一行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连马蹄声都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转身:“家乐!” “在,师兄!”家乐跑过来。 “立刻锁好所有门窗!你和菁菁姑娘待在道场里,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除非是四目师叔、一休大师回来,或者是我本人叫门,否则绝不许开门!明白吗?” 方启语速极快的吩咐起来。 “明、明白!” 家乐被他的气势震慑,连连点头,但随即反应过来, “师兄,那你呢?你要去哪?” 方启一边飞快地检查自己随身的包袱,将桃木短剑插好,又抓了几把糯米和朱砂包塞进怀里,头也不抬地说: “师叔他们还未回来,千鹤师叔那边…我必须跟上去看看。若师叔他们回来问起,你就告诉他们,我跟着千鹤师叔的队伍往高树林方向去了,让他们速来接应!” “啊?师兄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家乐急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方启打断他,目光忽然落在院中井沿上那串一休大师留下的佛珠上。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佛珠,入手微沉,触感温润,隐隐有安宁祥和的气息流转。 略一犹豫,他将佛珠也戴在了手腕上。 多一分佛门护持,或许就多一分生机。 “记住我的话!守好家!” 方启最后深深看了家乐一眼,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已冲出院子,沿着山道,朝着千鹤道长队伍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家乐追到门口,只看到师兄灰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林荫小径的拐角。 他用力跺了跺脚,不敢怠慢,赶紧回身,招呼着同样面色苍白的菁菁,手忙脚乱地去关门落闩,加固早已布置好的各种防御。 方启在林间小路上全力奔行,好在一行人走的不快,他终于跟在了一行人后面。他怕被发现,只敢远远的跟着,不敢靠的他太近。 就这样几个时辰的追踪,天色已近全黑,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不时还有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 他心中不断计算着距离和方向,根据电影记忆和对山势的判断,千鹤师叔的队伍应该会在前方不远处的高树林空地扎营,那铜棺…… “轰咔——!!!” 一道粗大闪电,撕裂了浓重的夜幕,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前方树林之中! “来了!” 方启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随即便不顾一切地朝着闪电落下的方向冲去。 而高树林的空地上,那具厚重的铜棺浑棺盖已然被掀开大半,棺木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浑身焦黑的鞑子兵。 铜棺剧烈震颤,内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抓挠和撞击声,眼看那仅存的墨斗线也要绷断! “快!拿绳索来!锁住它!”千鹤道长对着身边四个徒弟大吼。 阿东、阿南、阿西、阿北反应极快,立马从身上取下粗麻绳,四人合力,扑向棺材,试图将挣扎欲出的僵尸连同棺盖一起强行捆锁住。 千鹤道长直接坐在棺材盖上,抓住绳索打了个交叉节,与徒弟们一同发力。绳索深深勒进棺木,暂时遏制了棺盖的掀动。 然而,棺内的挣扎力量超乎想象地巨大!那一声声撞击,震得铜棺嗡嗡作响,连带着抓住绳索的师徒五人都被带得踉跄不稳。 “吼——!!!”一声凶戾的咆哮自棺内炸响。 巨响声中,绳索寸寸崩断!沉重的青铜棺盖被整个掀飞! 千鹤道长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接着翻转的棺盖边缘重重砸在左腿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左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一时无法动弹! 东南西北见状,立马上前帮忙,企图将千鹤道长解救出来。 就在这时,那具僵尸,缓缓从敞开的铜棺中悬浮而起,最终踩在了棺材边缘之上!它青黑干瘪的面容狰狞无比,獠牙外露,凶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东离棺材最近,眼见僵尸浮空,目光似乎锁定了背对着它的师弟们和受伤的师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顾不得许多,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便挺身便朝着僵尸心口刺去! 然而,这雷电淬体后的皇族僵尸,反应与速度远超寻常!就在桃木剑即将及体的瞬间,它竟不闪不避,双手以更快的速度猛地探出! “噗嗤!” 僵尸的指甲,狠狠插入了阿东持剑的双肩!巨大的力量带着阿东向前踉跄,桃木剑脱手飞出。 “呃啊!”阿东惨叫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被僵尸提起,眼看那狰狞的头颅就要凑近他的脖颈! “阿东!”千鹤道长目眦欲裂,挣扎欲起,却被腿伤和棺盖所困。阿南、阿西、阿北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东怀中,那张贴身存放的六丁六甲神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耀眼光芒!一股纯正的护身之力轰然绽放! “嗤——!!!” 僵尸插入阿东肩膀的指甲,冒出浓郁白烟!它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的嘶吼,抓着阿东的手被无形大力狠狠推开,整个身躯也被那金光逼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东趁此机会,挣脱了钳制,摔落在泥水里,双肩鲜血淋漓,伤口周围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阴寒尸毒,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怀中,那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符纸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显然刚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其中储存的灵韵。 “布阵!快!”千鹤道长强忍腿痛,在阿南和阿西的搀扶下站起,嘶声吼道。 阿南、阿西、阿北三人强压心中恐惧脚踏方位,手掐法诀,口中急诵咒文,用三道绳索勉强撑起一个三角阵型,将僵尸隐隐困在中央。 这残缺的“四象阵”威力大减,既无法如往常般凝聚四象神兽虚影压制邪祟,也难以形成稳固的灵力屏障,只能起到些许迟滞和干扰的作用。 千鹤道长趁此间隙,忍痛咬牙,猛地将插在一旁泥地里的桃木剑拔起,舌尖再次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身,剑尖亮起一抹决绝的红光,直刺向被阵法牵制的僵尸! “噗嗤!” 桃木剑精准地刺入了僵尸,剑尖透体寸余! 然而,这一剑并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吼——!” 僵尸猛地伸出双手,狠狠抓向千鹤道长持剑的手臂! 千鹤道长撤剑已来不及,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道袍撕裂,皮开肉绽,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乌黑的尸毒瞬间开始蔓延!而他怀中的神符此刻也发挥作用,帮助其挣脱僵尸。 “呃!” 白光过后,千鹤道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连忙从怀中抓出一把糯米,死死按在伤口之上。 “嗤啦——!” 糯米与尸毒接触,立刻冒起刺鼻的白烟,剧烈的灼痛让千鹤道长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打湿了内衫,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叫出声,只是死死按住伤口,延缓尸毒的侵蚀。 僵尸此刻试图攻击千鹤道长,却被阿南、阿西、阿北三人死死拽住,无法前进。于是将目光锁定在了三人身上。 它一把抓起缠绕在它身上的绳索,然后直接用蛮力将三人甩飞了出去。 三人阵法本就勉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抽击,根本无从躲避,只能勉强运起法力护身。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人被绳索裹挟的巨力狠狠甩飞出去,各自撞向不远处的树干! 眼看就要骨断筋折,三人怀中几乎同时亮起微弱的金色光芒!正是贴身存放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在生死关头自发护主! 金光虽弱,却坚韧异常,抵消了大部分撞击的力道。 三人重重摔落在地,五脏六腑如同移位,气血翻腾,咳血不止,显然受了内伤,但筋骨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裂,挣扎几下,竟还能勉强爬起。 神符再次于关键时刻救了他们一命,只是光芒彻底暗淡,符纸化为飞灰。 而僵尸似乎对这几个“蝼蚁”暂时失去了兴趣,猛地转向了营地中央那顶尚算完好的华丽帐篷!那里,有它血脉相连的至亲血气,对它而言是无上的滋补! 帐篷门口,四名一直守卫的鞑子高手见僵尸看来,虽心中骇极,但职责所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拔出腰间佩刀,怒吼着冲了上来,刀光闪烁,倒也颇有章法。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刀枪不入的雷电僵尸! 不过几个照面,伴随着凄厉短促的惨叫,四名高手便被僵尸或拧断脖子,或洞穿胸膛,顷刻间鲜血被吸食一空,成了四具迅速干瘪的尸体 “师父!”阿南三人挣扎着聚拢到千鹤道长身边,看着僵尸丢弃尸体,一步步逼近帐篷,眼中满是绝望。 千鹤道长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和中毒的手臂,又看了看三个徒弟灰败的脸色和地上昏迷的阿东,眼中闪过决绝。 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这僵尸。 第28章 血战高树林 “拼了!” 千鹤道长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剩余的糯米全部撒向僵尸面门,同时强提一口真气,不顾腿伤,合身扑上,竟是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僵尸! “快跑!带小王爷走!” 他用尽力气朝着帐篷嘶喊,同时将手中仅存的糯米,狠狠捂向僵尸的双眼! “嗷——!” 眼睛乃是僵尸脆弱之处,此刻被糯米灼烧,僵尸发出痛楚的咆哮,剧烈挣扎起来。 帐篷帘子猛地掀开,乌管事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拽着早已吓呆的小王爷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 “师父!” 阿南、阿西、阿北见状,热血上涌,也忘了自身伤痛,齐齐扑了上去,学着师父的样子,或抱腿,或勒颈,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拖住僵尸! 僵尸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暴怒起来,双臂一振,恐怖的蛮力爆发,四人被同时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挣扎难起。 僵尸甩开纠缠,眼中的暴虐红光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看乌管事已带人跑了,干脆将目光锁定在了地上的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要猖狂!” 一声断喝,自树林边缘炸响! 紧接着,两道赤红的符箓,一左一右,精准地射向僵尸身前的地面!接着就是一阵咒语声响起! “轰!轰!” 只见符箓落地即燃,两道火墙瞬间拔地而起,迅速沿顺时针蔓延,虽不算高大,却蕴含着精纯的破邪之力,暂时阻断了僵尸的去路,将它困在了一小片区域之中。 九叔之前所赐的高级火符,于此危急时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千鹤道长和三个徒弟本已绝望闭目,闻声愕然睁眼,看到那炽热的火符灵光,心中先是一喜: “是四目师兄/师伯?或是林师兄也来了?” 援兵到了? 然而,当他们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身影,手持桃木短剑,从林中走出。 竟是方启! “阿启?!” 千鹤道长失声惊呼,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方启救了他们!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该在道场吗?这火符…是林师兄给他的?可他…他怎么敢独自面对这凶物!这可是林师兄视若珍宝的开山大弟子! 万一有个闪失… 他不敢再想下去,焦急大喊:“阿启!快走!别过来!你不是它的对手!” 然而,方启对他的呼喊恍若未闻。 他紧紧盯着僵尸,见火符确实困住了僵尸,连忙闪身来到千鹤道长和几位师弟身边。 “师叔!师弟们,伤势如何?” 他快速扫视,目光落在千鹤道长鲜血淋漓的手臂,以及阿南三人嘴角的血迹上,心头一沉。 “阿启!你…你怎么如此莽撞!” 千鹤道长又急又气,顾不上自身伤势,抓住方启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满是焦灼, “快走!此獠已成气候,非你所能敌!林师兄将你托付给四目师兄,若你在此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你师父交代!” 方启能感受到师叔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那是真切的担忧。 他心中微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沉稳地看向千鹤道长: “师叔,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师父常教导,修道之人,遇邪当除,见危当救。师叔与师弟们皆在苦战,我岂能独善其身?”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褪下手腕上那串隐隐泛光的佛珠,塞到千鹤道长完好的左手中,又将九叔赐予的那柄品相极佳的桃木短剑递了过去: “师叔,这佛珠是一休大师所留,蕴含佛门愿力,或可克邪。这桃木剑是师父所赐,灵力充沛。这两样东西,在师叔您手里,定能发挥更大效用。” 千鹤道长握着尚带方启体温的佛珠和沉甸甸的桃木剑,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祥和之力与纯阳剑气,心中震动,看向方启的眼神复杂无比。 这孩子,不仅有心,更有担当! “阿东师弟伤得很重!” 方启已快速来到昏迷的阿东身边,撕开他被僵尸指甲洞穿的肩头衣物,只见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发黑溃烂,乌黑的尸毒已经向四周蔓延,普通的糯米撒上去,只是“嗤嗤”响了几声便化为焦黑,效果微乎其微。 “尸毒入骨了!” 方启面色凝重,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九叔的“镇煞祛毒灵符”。他小心地将符箓平整地贴在阿东双肩的伤口上,口中默诵法诀,手指在符胆处一点。 灵符微微一亮,散发出清凉温和的气息,暂时遏制了尸毒的进一步扩散,阿东紧皱的眉头似乎舒缓了一丝,但脸色依旧惨白无比。 做完这些,方启起身,看向挣扎着站起的阿南、阿西、阿北三人,沉声问道:“三位师弟,可还有余力再战?” 三人互看一眼,虽然内腑疼痛,气息不稳,但看到方启一个“外人”都如此拼命,胸中一股血气涌上,齐齐咬牙点头:“有!” “好!” 方启指向那两道火符形成的火墙, “这火符至多还能困住它二十息!我们趁此机会,重新结阵!我虽未习得四象阵全貌,但可暂补阿东师弟之位,依师父所授三才阵理配合师叔与诸位师弟,不求杀敌,只求困住它,为师叔进攻争取机会!” 千鹤道长闻言,看了一眼手中佛珠与桃木剑,又看了看方启和三个徒弟,知道此刻犹豫便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腿臂剧痛,重重点头:“依阿启所言!布阵!” 五人迅速调整方位。千鹤道长居中调度;阿南、阿西、阿北三人忍痛站定南、西、北三方;方启则站到东方位。 这一次,有了方启的加入和契合,阵法稳固了数倍。僵尸挣脱火符冲来,立时陷入阵中,行动滞涩,攻击屡屡受制。 “好!趁现在!”千鹤道长眼中厉芒一闪,强忍伤痛,瞅准僵尸被阵法之力牵扯,露出腋下破绽的瞬间,直刺而去! “噗!” 桃木剑再次深深刺入僵尸腋下要害!黑烟狂冒! “嗷——!” 僵尸痛嚎震天,凶性彻底爆发,力量暴增!它双臂猛地向外一伸! “崩!崩!崩!” 那原本缠绕在它身上绳索,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挣断!阵法灵光剧烈摇晃,阿南三人闷哼后退,嘴角溢血。方启也觉一股巨力传来,气血翻腾。 千鹤道长心中一凛:“看来是之前吸食了人血,凶威更盛了!”他想抽剑,剑身却被肌肉锁住。 眼看僵尸就要暴起反击! 千鹤道长再无犹豫,暴喝一声,将左手紧握的那串佛珠,朝着近在咫尺的僵尸面门狠狠砸去! 佛珠脱手,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颗颗念珠蕴含的磅礴佛力结结实实轰在僵尸面门! “噼里啪啦——!!!” 爆响如雷,金光与尸气激烈碰撞!僵尸被打得踉跄倒退,额头焦黑开裂,面门嗤嗤作响,受创不轻! 桃木剑也被震得松动,千鹤道长趁机奋力抽出,踉跄后退,几乎脱力。 可这毕竟是经过雷电洗礼过的僵尸,即使受到如此重创依然没有被击倒。 它浑浊血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千鹤道长,杀意滔天。 然而,它也深知千鹤道长不好对付,加上连续的受创,体内的尸气已经所剩不多。 转而将目光对准了地上昏迷的阿东!道士的血,对于如今的它而言,可是能恢复伤势的上好补药! “吼!”僵尸低吼一声,径直朝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阿东扑去! “阿东!” 千鹤道长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腿伤臂毒齐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阿南三人更是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僵尸的利爪抓向昏迷的师兄。 就在这关键时刻! “嘿!大家伙!看这边!” 只见方启猛地从侧方窜出,反而抬起一脚,狠狠踢在僵尸的额头上! “啪!” 这一脚力道倒是不大,但是侮辱性却极强! 僵尸扑向阿东的动作猛地一滞,缓缓转过头,那双充满暴虐的眼珠,瞬间锁定了方启! 这个渺小、脆弱、却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它、伤害它的蝼蚁! “吼——!!!” 前所未有的愤怒咆哮从它喉咙里迸发,它彻底放弃了地上的阿东,也暂时忽略了千鹤等人,所有凶戾的杀意,全部集中在了方启身上! 它迈开大步,直接撞开挡路的残破帐篷木桩,朝着方启追去! “阿启!快跑!”千鹤道长惊骇大喊,想要阻拦,却有心无力。 方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见成功吸引了僵尸的注意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记得来时的路,更清楚此刻唯一可能还有转机的地方——四目师叔的道场! “师叔!照顾好师弟们!我去引开它!” 方启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身影便已没入漆黑的雨林之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皇族僵尸! “阿启!!” 千鹤道长挣扎着想追,却再次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启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听着僵尸的咆哮和树木被撞断的声响迅速远去,心中充满了担忧。 林师兄的宝贝徒弟,为了救他们,竟独自引走了那索命的阎王! 与此同时,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在镇中紧急购置了所需之物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他们心中记挂着千鹤一行,更忧心道场里的几个小的。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暴雨渐歇时回到了山间道场。 刚推开房门,就见家乐和菁菁在里面团团转。 “师父!大师!你们可回来了!出大事了!”家乐一眼看到他们,立刻扑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慌什么!慢慢说!”四目道长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不祥的预感更浓。 “是…是千鹤师叔!他们傍晚突然路过,借了糯米,然后…然后阿启师兄他…他一个人跟着他们去了!说是去高树林!还让我告诉你们,万一有事,速去接应!” 家乐语无伦次,但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什么?!阿启一个人跟去了?!” 四目道长瞬间瞪大了眼睛,眼镜都差点滑落,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皇族僵尸是好相与的吗?千鹤师弟都未必有十足把握,他一个刚入门的小子,跟去送死吗?!” 一休大师也是面色剧变,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太过冒险了!” “他走了多久了?”四目道长急问。 “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家乐哭丧着脸。 “两个时辰?!”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变故!高树林离此虽然不远,但以方启的脚程和可能遭遇的情况…… “快!老和尚,拿上家伙!我们立刻去高树林!” 四目道长再顾不上训斥家乐,转身就从刚放下的褡裢里重新抓出几样紧要的法器塞进怀里。 一休大师也不废话,对菁菁快速嘱咐了一句:“看好家,莫要外出!” 便与四目道长一同冲出了道场,朝着高树林方向全力赶去。 两人修为深厚,脚程极快,心中焦灼之下更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就在他们距离高树林还有一段路程时,前方漆黑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以及粗重无比的喘息!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阿启!”四目道长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方启也明显是看到了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他眼睛一亮,立马跑了过去,对着满脸惊怒的四目道长欣喜道: “师叔,大师,你们可算来了!这大家伙,脾气可不小。” 而四目道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师侄,此刻见到方启虽然狼狈却还能说笑,惊怒之余,心头那块巨石算是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随即被眼前紧追而来的恐怖身影高高吊起! 他没好气地狠狠瞪了方启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回头再跟你小子算账!” 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第29章 联袂诛邪 “臭小子,一边待着去!看师叔和大师怎么收拾这玩意儿!” 四目道长低吼一声,然后目光锁向了后方的皇族僵尸。 一休大师也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面色凝重,已然也锁定了那狂追而至的皇族僵尸。只见他率先踏前一步,手腕一翻,从袖中飞出一张丝网! 那网在空中展开,见风就长,瞬间化作数丈方圆。 “去!”一休大师低喝一声,金色法网兜头便朝皇族僵尸罩下! 僵尸虽凶,却似对这蕴含佛力的法网有所忌惮,嘶吼着想要躲避。 但法网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广,加上它先前被千鹤道长等人和方启纠缠消耗受了重伤,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哗啦——!” 法网精准地罩在僵尸身上,瞬间收紧!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炸开!僵尸周身黑气狂涌,与金色佛光剧烈碰撞。 它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疯狂挣扎,双臂挥动,想要撕碎这束缚。 然而,一休大师这“金刚伏魔网”乃是他多年苦修,采集五金之精,混以自身愿力与香火日夜祭炼而成,最是坚韧,专克阴邪尸煞。 任僵尸力大无穷,一时竟也难以挣脱,反而被佛光灼烧得皮开肉绽,行动大受限制。 “好机会!”四目道长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 他右手在腰间一拍,一柄宝剑应声出鞘。此剑非木非铜,却因长年受他法力浸润,对僵尸鬼物之流的杀伤力,尤在寻常桃木剑之上! “孽障!受死!” 四目道长一步踏出,趁着僵尸被金刚伏魔网困住,手中辟邪雷罡剑直刺僵尸心口要害! “噗嗤——!!!” 暗蓝色的剑锋穿透了僵尸的胸膛,从前心刺入,后心透出! “嗷嗷嗷——!!!” 僵尸被刺中,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嚎! 四目道长得势不饶人,眼中厉色一闪,手腕猛地发力一绞! “嗤啦!” 剑锋在僵尸心口处狠狠一转,几乎将其胸腔绞碎!紧接着,他顺势拔剑,不等僵尸做出任何反应,身形一转,剑光再起,朝着僵尸的脖颈狠狠斩落! “给我断——!!!”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宝剑本就锋利无比,加持了四目道长的法力,更是无坚不摧。僵尸的脖颈虽硬,但接连受创,护体尸气早已溃散大半,此刻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斩断! 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几圈,眼光迅速黯淡,最终“咕咚”一声掉落在泥泞中。无头的尸身僵立片刻,双臂无力地垂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泥水。 然而,皇族僵尸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头颅被斩,那无头尸身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断颈处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试图涌出,连接向不远处的头颅。 “哼!还想作祟?” 四目道长冷哼一声,收起辟宝剑,动作麻利地从法袋中掏出一个黑黝黝的陶罐。 他拔开罐塞,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硫磺、硝石、雄黄、赤硝等至阳至烈药材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罐内盛满粘稠的暗红色油脂——这是他用秘法调配的“焚尸油”,以朱砂、赤硝为基,混合多种阳性药材与特制灯油炼制而成,专为彻底焚灭难以对付的凶僵厉魄。 四目道长毫不吝啬,将整罐焚尸油尽数泼洒在僵尸的尸身与头颅上。 “老和尚,退开点!”四目朝一休大师喊了一声。 一休大师会意,单手一招,那金色法网化为一道流光飞回他袖中。他拉着方启向后退了几步。 四目道长指尖一弹,一张明黄色的火符飘然落在尸身之上。 “腾——!” 符火瞬间引燃了纯阳焚尸油,暗红色的火焰轰然升腾而起! “嗤嗤嗤——!!!” 烈焰之中,僵尸的尸身与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碳化、崩解。那试图涌出的黑气在纯阳烈焰的灼烧下,迅速被蒸发净化。 不过盏茶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灰烬。 四目道长看着那堆灰烬,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转向一旁的一休大师,咧嘴一笑:“老和尚,你这网子不错嘛!”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四目道友剑法诛邪,更是功不可没。若非道友抓住时机,一击致命,老衲这网子也困不住它多久。” 两人相视一笑,难得的没有争吵。 而直到此刻,四目道长才猛地想起什么,霍然转身,目光射向一直站在后方的方启。 他几步走到方启面前,上下仔细打量,确认这小子除了身上脏乱外加有些脱力外,似乎并无其他外伤,心中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地。 但随即,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好你个臭小子!” 四目道长抬手,作势欲打,但最终那巴掌只是重重落在了方启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方启龇了龇牙。 “谁让你一个人跟来的?!啊?!翅膀硬了是不是?!那是什么东西?皇族僵尸!雷电淬过体的!你千鹤师叔都对付不了,你倒好,逞英雄!还引着它满山跑!万一…万一你要是…” 四目道长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与后怕。 方启被拍得肩膀生疼,却不敢躲闪,听着师叔语气中的责备与难以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有些愧疚。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师叔息怒,弟子知错了。当时情势紧急,千鹤师叔他们危在旦夕,弟子…弟子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能引开它一会儿是一会儿。让师叔担心了,是弟子鲁莽。” 见方启认错态度诚恳,四目道长满腔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又用力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 “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下次…不,没有下次!再敢这么乱来,我就写信告诉你师父,让他收拾你!” 一听要告诉师父,方启立马就怂了,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一休大师在一旁看着这对师侄,摇头失笑,打圆场道: “四目道友,方启小施主虽涉险,但心性果敢,临危不乱,此乃大勇大善。如今凶物已除,皆大欢喜。只是不知高树林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提到高树林,方启立刻正色道: “对了!千鹤师叔和几位师弟都还在那里,全都受了伤,尤其是阿东师弟,尸毒已深,昏迷不醒!我们得赶紧过去!” 四目道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方启一眼:“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路!” “是,师叔!” 方启不敢耽搁,辨明方向,立刻朝着高树林方向疾奔而去。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紧随其后。 三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赶回了那片狼藉的营地。 远远便看见千鹤道长正单膝跪地,一手捂着受伤流血的臂膀,另一手持着他自己的桃木剑,刺向地上那几具鞑子高手的尸体心口。 “千鹤道友!且慢!”一休大师见状,连忙出声喝止,快步上前,“人死为大,何故还要损其尸身?” 千鹤道长闻声抬头,见是四目和一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手上动作未停,“噗嗤”一声,又将一具尸体刺穿。 “大师慈悲。但他们皆被那孽畜所害,尸身已染尸毒,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恐生尸变,为祸乡里。贫道既在此,便不能让此隐患留下。” 说话间,他又接连刺穿了剩余两具尸体的心脏要害。剑尖所过之处,尸体伤口处果然有丝丝黑气渗出,随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四目道长走上前,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焦黑兵丁尸体和重伤的东南西北,眉头紧锁,也点了点头: “老和尚,千鹤师弟做得对。尸毒若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 他随即看向脸色苍白的千鹤,以及旁边昏迷不醒的阿东,还有勉强支撑的阿南三人,沉声问道: “师弟,你们伤得如何?究竟怎么回事?” 千鹤道长见尸身处理完毕,这才松了口气,精神一松,腿伤臂毒带来的剧痛和虚弱感顿时涌上,身形晃了晃。 他强撑着,将方才的激战经过快速说了一遍,从铜棺引雷、僵尸破封,到师徒五人奋力抵抗、相继受创,再到方启突然出现、以火符阻敌、赠符赠剑、最后引走僵尸…… “若非阿启及时赶到,又以自身为饵引走那孽畜,我等师徒五人,今日怕是难逃此劫,尽数要成了那僵尸口中血食。” 千鹤道长说到此处,看向方启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后怕, “若让那孽畜吸食了我们几人的道士精血,其凶威必将暴涨数倍,届时恐怕更难制服,为祸更烈!阿启,此番真是多亏你了!” 说着,他忍着剧痛,便要向方启躬身道谢。 “师叔使不得!” 方启见状,连忙抢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千鹤道长, “弟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岂敢受师叔如此大礼!若无师叔与几位师弟先前拼死消耗,弟子也绝无机会。当务之急是赶紧为诸位疗伤!” 千鹤道长被扶住,感受到方启手上的力道和眼中的真诚,心中更是感慨,林师兄收了个好徒弟啊! 四目道长听完叙述,脸色也是变幻不定,既为千鹤师徒的惨烈战况揪心,又对方启的关键作用感到欣慰,最后看向地上那堆尸体,重重哼了一声: “这劳什子皇族僵尸,死有余辜!千鹤师弟,你伤得不轻,阿东小子更是危在旦夕,还有这几个小子也都内伤不轻。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赶紧收拾一下,先回我和老和尚那道场去!那里清净,药材法器也齐全,正好为你们疗伤驱毒。” 千鹤道长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东和萎靡的三个徒弟,又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臂,知道四目所言甚是。 他本有些犹豫,觉得叨扰师兄,但此刻形势不由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虚弱: “那…就有劳师兄,叨扰大师了。”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四目道长一摆手,转头对一休大师道,“老和尚,搭把手,先把阿东这小子抬回去,他这尸毒耽误不得!” “善。” 一休大师立刻上前,与四目道长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阿东。 方启则和阿南、阿西、阿北互相搀扶着,千鹤道长拄着桃木剑,一行人忍着伤痛,朝着山间道场的方向行去。 第30章 道场疗伤 晨光熹微之际,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四目道长的山间道场。 院门虚掩着,家乐和菁菁显然一夜未眠,正焦急地守在门内张望。 听到脚步声,家乐立刻拉开门,见到师父、大师和师兄带回一群伤痕累累的人,其中还有昏迷不醒的,顿时吓了一跳。 “师父!大师!师兄!你们可回来了!千鹤师叔?” 家乐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菁菁也快步跟上,看到众人狼狈染血的模样,尤其阿东昏迷不醒、肩膀乌黑的模样,吓得捂住了嘴。 然而,还没等家乐和菁菁完全弄清楚状况,道场侧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影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正是那逃得一命的乌管事和小王爷! 原来昨夜乌管事带着小王爷慌不择路,竟也朝着这个方向逃窜,黑灯瞎火竟摸到了四目道场附近,见有灯火人烟,便躲了进来,恰逢家乐和菁菁心神不宁未曾细查,竟让他们在侧屋躲了一夜。 此刻见四目等人回来,且千鹤道长也在,乌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着小王爷上前,脸上堆起谄笑: “千鹤道长!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王爷?” 千鹤道长强打精神,客气回道:“乌管事,小王爷。那僵尸已然伏诛,被四目师兄与一休大师联手焚灭,隐患已除。只是…” 他看了一眼营地方向,语气沉重,“随行护卫的诸位壮士,为护主殉职,实为忠烈。其余人等,想是已四散避险了。” 乌管事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板起脸,声音拔高: “伏诛?焚灭?千鹤道长!你可知那是王爷金躯!何等尊贵!你们…你们竟敢擅自损毁王爷遗骸?!这、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咱家回去如何向上面交代?!” 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嘴脸,顿时让本就心情沉重的众人心头火起。 尤其是方启,他这现代人本就对这帮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鞑子权贵没什么好感,此刻见这太监逃得性命不思感恩,反来问责,更是怒从心头起。 不等千鹤道长开口,方启已上前一步,挡在千鹤身前,目光冷冷地直视乌管事,讥讽道: “交代?你想要何交代?是交代你们贪生怕死、弃主先逃?还是交代那‘王爷金躯’已变成嗜血僵尸,连杀数名护卫,更欲将千鹤师叔与几位道长吸成干尸? 若非我师叔师弟拼死相抗,若非四目师叔与一休大师及时赶到诛灭妖邪,此刻你这‘忠心耿耿’的乌管事,怕不是早已成了那僵尸爪下亡魂,或是被尸毒侵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要去为害他人!” “还王爷遗体?那不过是一具被邪法侵染、祸乱人间的妖尸!我等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乃是本分! 难道要放任那妖尸继续为祸,吸干更多人血,酿成更大灾劫,才算是对得起你们那位‘王爷’?乌管事若觉不妥,大可现在就回去,寻那僵尸灰烬,捧回去‘复命’! 看看上面是赏你护主有功,还是治你一个‘妖言惑众’、‘勾结妖邪’之罪!” 方启这番话,夹枪带棒,乌管事被噎得满脸涨红,指着方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久在宫闱,惯会看人下菜、欺软怕硬,此刻被方启这少年道士毫不客气的话语镇住,又见旁边四目道长脸色阴沉,一休大师虽未言语但目光也透着不赞同,哪里还敢再逞威风。 尤其是听到“尸毒”、“变成僵尸”等字眼,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小王爷身后,再不敢多言。 小王爷年纪虽小,经过昨夜惊吓,倒也明白了几分是非,轻轻拉了拉乌管事的袖子,低声道: “乌侍郎,道长们除掉了妖怪,救了我们,是恩人,不要再说了。” 一休大师见此情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适时打圆场: “阿弥陀佛。如今妖邪已除,诸位平安便是大幸。千鹤道长与几位高徒伤势沉重,亟需救治,莫要再耽搁了。” 家乐和菁青也连忙上前,家乐帮着搀扶阿东,菁菁则担忧地看着千鹤道长流血的手臂: “千鹤道长,您流了好多血!快坐下!” 四目道长狠狠瞪了乌管事一眼,懒得再理会这腌臜货色,转头对家乐疾声道: “别愣着了!快去把我屋里左边第三个柜子最下层那个黑檀木药箱拿来!还有,准备热水、干净布巾、糯米、朱砂、银刀、火罐!你千鹤师叔和阿东师兄中了尸毒,深入肌理,若不及时拔出,恐有尸变之虞!” “尸变之虞?!”乌管事一听这几个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小王爷又退了好几步,远远躲到院子角落,再不敢靠近,生怕被传染一般。 方启也收敛了怒色,对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拱手道:“师叔,大师,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一休大师略一沉吟,道: “方启小施主,千鹤道长与阿东小施主所中尸毒甚深,寻常糯米外敷恐难尽除。老衲需以金针渡穴配合药力,将深入血脉的尸毒逼至伤口处,再行拔除。 菁菁熟知草药,正可协助老衲调配拔毒药膏。那药膏中需加入几味特殊的蛇药,以毒攻毒,引毒外泄。 小施主不妨与菁菁一同,去后院药圃选取七叶一枝花、半边莲、蛇倒退这三味草药,务必选生长三年以上、药力充沛者,洗净捣烂备用。此事关乎性命,还需仔细。” 方启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弟子明白,定当仔细。” 他转头看向菁菁,“菁菁姑娘,有劳带路。” 菁菁连忙点头:“方启师兄请随我来。”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走向后院药圃。 后院的药圃不算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类草药在晨露中舒展着枝叶,散发着气息。 菁菁对这里显然很熟悉,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方启来到角落几处生长着特定草药的地方。 “方启师兄,七叶一枝花在这边,半边莲在那边水缸旁,蛇倒退…我记得在篱笆边上。” 菁菁一边麻利地弯腰寻找,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师兄,昨晚高树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鹤道长他们,还有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那僵尸…真的那么可怕吗?” 方启正在仔细辨认一株七叶一枝花的年份,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不太想详细描述那血腥恐怖的场面吓到菁菁,但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好奇,又觉得隐瞒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轻叹一口气,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将高树林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铜棺引雷、僵尸破封时的凶威,千鹤道长师徒五人如何奋力抵抗、相继受伤,自己赶到后如何以火符阻敌、赠符赠剑,最后为了救下昏迷的阿东,如何冒险激怒僵尸、将其引开。 他略去了许多血腥细节,但其中的凶险与众人的拼死搏杀,依然听得菁菁心惊肉跳,脸色微微发白。 尤其是听到方启为救阿东,独自引走那恐怖的僵尸时,菁菁忍不住低呼一声,手中的草药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向方启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撼。 眼前这个少年,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些,平日里却总是沉稳有礼,甚至有些过于安静。 可谁能想到,在那样的绝境中,他竟然有如此胆魄,敢独自面对那等凶物,只为了给同门争取一线生机? “师兄…你真是太勇敢了。那样的情况,换做是我,恐怕早就吓坏了。”菁菁由衷的说,眼里满是钦佩。 方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没什么,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叔和师弟们遇害。” 他说着将挖好的几株草药放进篮子里,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菁菁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跟着一休大师吗?” 提到这个,菁菁眼神微微一黯,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是大师救了我,给了我安身之所,教我佛法识字,恩同再造。我自然是愿意一直侍奉师父的。只是…” 她声音渐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方启了然。一休大师虽是得道高僧,品性高洁,但毕竟是男子,菁菁一个女孩子家,长期跟随左右,虽有师徒名分,终究多有不便,也难免惹人闲话。 她自己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无依无靠,别无选择。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开口道: “菁菁姑娘,我有一言,或许唐突,但确是为你考虑。我师父林九道长,有一师妹,人称‘鹧姑’,性情…嗯,颇为爽利,但道法精深,尤其精通医卜星相、驱邪治秽,且是女子之身,至今未曾收徒。 若你愿意…待此间事了,我可给师父,言明你的情况与心性,请师父代为说项,看能否让鹧姑师叔收你为徒。如此一来,你既能学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有了一位女性师长照拂,岂不两全?” 菁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动。 鹧姑师叔?一位女道长?还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这对方启来说只是一个提议,但对孤苦无依的菁菁而言,却像是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但她很快又犹豫起来,眼神挣扎: “多谢师兄为我着想。只是…大师对我恩重如山,我若就此离去,岂非忘恩负义?此事,我需得问过师父的意思,才能决定。” 方启理解地点点头,并不强求: “这是自然。无论如何,此事都需征得一休大师的首肯。我只是提供一个选择,最终如何,全看你自己心意和大师的安排。” 菁菁感激地看着方启:“多谢师兄。” 两人不再多言,专心将所需的三种蛇药采集齐全,仔细洗净,拿到厨房旁的捣药臼处,合力将其捣成粘稠的翠绿色药泥,期间方启还按照一休大师早先的吩咐,加入了一点特制的药酒和研磨好的朱砂粉末。 药泥制成,散发出一股奇异又略带辛辣的气味。两人不敢耽搁,连忙用干净陶碗盛了,快步端回前院堂屋。 堂屋内气氛凝重。阿东已被安置在临时铺了草席的门板上,此刻面色乌青,呼吸微弱。 千鹤道长坐在一旁椅子上,脸色同样难看,手臂上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但渗透出的血迹已隐隐发黑。 四目道长正用银刀在火上灼烧消毒,一休大师则在一旁净手,准备施针。 见方启和菁菁端药进来,一休大师点点头:“药来了?甚好。” 他接过药碗看了看成色,略一嗅闻,表示满意。 随即对菁菁温和地说:“菁菁,下面施针拔毒,场面恐有些血腥污秽,你女孩子家不宜观看,先出去帮忙照看小王爷和那位乌管事吧,莫让他们惊扰了此处。” 菁菁虽然担心,但也明白师父的意思,顺从地点点头:“是,师父。”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阿东和千鹤道长,又悄悄瞥了方启一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一休大师又看向方启:“方启小施主,你心志沉稳,且已见惯凶邪。这拔毒驱邪之法,乃我辈行走世间常用之术,你今日不妨留下,仔细观看学习。日后若遇类似情形,或可派上用场。” 方启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大师有意指点,连忙躬身应是:“是,弟子定当仔细观摩学习。” 四目道长也瞥了他一眼,哼道:“小子,看好了!这可是救命的真本事,比你那逞英雄乱跑有用多了!” 方启赧然,哪里还敢回嘴,只是屏息凝神,站到一旁不影响操作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一休大师和四目道长的动作。 第31章 再得传承之法 只见一休大师先以金针封住千鹤道长和阿东几处要穴,暂缓尸毒攻心。 他下针精准,认穴奇准,即便隔着衣物,每一针都稳稳刺入应有的深度,针尾微微颤动,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 四目道长则配合着,用灼烧消毒过的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伤口发黑最盛处划开十字小口。乌黑腥臭的毒血立刻涌出,滴落在准备好的糯米碗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刺鼻白烟。 “药泥。”一休大师沉声道。 方启立刻将准备好的翠绿色蛇药药泥递上。 一休大师取过药泥,均匀敷在两人伤口划开处,尤其是阿东肩膀那黑气萦绕的伤口,敷了厚厚一层。 药泥敷上,起初并无太大反应,但不过数息,只见伤口周围的乌黑竟开始肉眼可见地缓缓向药泥中心汇聚!药泥的颜色也逐渐由翠绿转向暗绿,最后变得灰黑。 “药力引毒了!”四目道长眼睛一亮,低声道,“老和尚你这方子果然霸道!” “阿弥陀佛,以毒攻毒,不得已而为之。” 一休大师面色不变,仔细观察着毒气汇聚的情况,待药泥颜色不再变化,便示意四目道长可以动手拔除。 四目道长取过特制的火罐,手法娴熟地在敷药处拔上。 借助火罐的吸力,混合着毒血和失效药泥的污秽之物被缓缓吸出。 如此反复数次,换上新药泥,再拔罐,直到拔出的血液逐渐转为鲜红,伤口周围的乌黑尽褪,只余下正常的红肿。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对施术者的眼力、手法、时机把握要求极高。 下针深浅、划口位置、药力判断、拔罐火候,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拔毒,反而可能加速毒发或造成更大创伤。 方启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屏住呼吸,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入脑海。 他本就聪慧,又有九叔打下的扎实医理和符咒基础,此刻观摩这精妙的拔毒之术,只觉得许多以往模糊的概念豁然贯通,对“毒”、“气”、“血”、“药力牵引”等有了更直观深刻的理解,心中对一休大师和四目师叔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千鹤道长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阿东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眉头紧锁,身体微微抽搐。 终于,在第三次拔罐后,两人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已完全正常,面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青黑死气已然消散。 一休大师再次诊脉,又检查了两人瞳孔舌苔,终于长舒一口气: “尸毒已拔除九成,余毒需以汤药内服、静养调理,辅以糯米水每日擦洗伤口,旬日之内,当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筋骨受损,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四目道长也擦了把汗,看着脸色缓和下来的千鹤和呼吸逐渐平稳的阿东,咧嘴笑道: “总算是把这俩小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老和尚,你这手金针渡穴和拔毒术,真是没得说!” 千鹤道长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充满感激:“多谢师兄,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自家人,客套什么!”四目道长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呃……”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观摩学习的方启,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方启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阿启?!” “方启小施主?!”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大惊失色,距离最近的四目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方启后脑勺触地前扶住了他。触手只觉得少年身体滚烫,却又在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这小子受伤了?可刚才也没发现啊?!” 四目道长又急又怒,连忙将方启放平,手忙脚乱地就去扯他的道袍,要检查伤势。千鹤道长也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被一休大师按住。 四目道长三两下扒开方启的上衣,露出少年精瘦却结实的胸膛和臂膀。 皮肤上除了些赶路留下的轻微擦伤和泥污,并无任何明显的严重伤口,更无中毒发黑的迹象。 “没有外伤?也没有中尸毒的痕迹?” 四目道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翻开方启的眼皮看了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甚至有些过速,不像是内伤昏迷,倒像是脱力虚脱?还是急火攻心?” 一休大师也俯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同样面露疑惑: “奇哉。观其气色,虽苍白却底子未亏,不似性命垂危之兆。只是这突然昏迷…难道是先前引走僵尸、奔波劳碌,心神体力消耗过度,此刻骤然放松,便支撑不住了?”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情形与当初在酒泉镇义庄,方启诛灭西洋僵尸后昏迷、金光灌体、得授六丁六甲符时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方启体表并未透出那显眼的金光,但在他意识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丹田炸开! “不管怎样,先让他好好休息!”四目道长见检查不出所以然,只能做出最稳妥的判断。 他抬头朝门外喊道:“家乐!家乐!死小子滚进来!” 一直在门外焦急徘徊的家乐连忙冲进来:“师父!” “别废话!把你师兄抱回他屋里去,让他好好躺着休息!今天你不用干别的活了,就给我守在旁边看着!要是他醒了有什么不适,或者情况有变,立刻来报!”四目道长快速吩咐道。 “是!师父!” 家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方启,匆匆走向侧屋。 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看着家乐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担忧与不解。 “这小子…怎么这时候出状况?”四目道长嘀咕着,揉了揉眉心,“希望这次也只是累着了。”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沉吟道:“让他安心静养,观察一番吧。”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方启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师兄!你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家乐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看到方启睁眼,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说完,不等方启回应,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四目道长焦急的嗓音由远及近:“醒了?真醒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四目道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下将方启扫视了好几遍,见他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这才放心了下来,接着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没好气地道: “臭小子!吓死你师叔了!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跟那僵尸周旋的时候受了暗伤没说出来?还是累脱力了?你说你,不声不响就来这么一出!” 方启撑着坐起身,感受到体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气流在缓缓流转,他看到师叔眼神中关心,心中暖流涌动,更坚定了某个念头。 “师叔,”方启的声音还有些低哑,他看了一眼门口。 家乐已经懂事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弟子并无大碍,也不是受伤脱力。” 四目道长眉头一皱:“那你是?” 方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四目道长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师叔,弟子方才又在梦中得了传承。” “传承?什么传…” 四目道长下意识地接口,话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嘘!” 方启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甚至伸手虚掩了一下四目道长的嘴,虽然没真的碰到。 四目道长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憋了回去,脸都涨红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凑近方启,急促问道: “你、你说真的?又得了?是什么?难道还是那六丁六甲神符的更高深部分?” 方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不是符法。是炼气术。” “炼…炼气术?!” 四目道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惊呆了,眼镜片后的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三个字, “炼气术…炼气术…” 身为茅山修士,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自刘伯温奉皇命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能直指金丹大道的炼气法门早已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各门各派流传的修炼法诀,多是残缺不全、或是后世高人根据残篇推演改进而成,修行艰难,瓶颈重重,能达到筑基之境便已算一方高手,金丹?那几乎是只存在于典籍和前辈口耳相传中的神话了! 而现在,他这个师侄,竟然说他又得了一门炼气术的传承?!这岂止是机缘,简直是捅破了天的大造化! 四目道长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上涌,头脑都有些发晕。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启…你、你确定?是完整的炼气法门?能修到哪个境界的?” 方启从四目师叔的反应中,更加确定了这《炼气诀》的珍贵。 他郑重地点点头:“传承信息中提及‘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具体如何,弟子尚未及细细体悟,但感觉非常完整,且玄奥无比,远非弟子目前所能理解透彻。” “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四目道长喃喃重复,眼神变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抓住方启的肩膀,严肃嘱咐道: “阿启!听着!这件事,从现在起,给我烂在肚子里!除了你师父林九,还有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一休大师也不行!千鹤师弟他们也不行!明白吗?!” 他环顾这简陋的侧屋,压着嗓子: “这里人多眼杂,乌管事和小王爷还在,隔墙有耳!炼气术…这消息若是泄露一丝半点,别说你,就是你师父,整个茅山,都可能因此卷入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怀璧其罪啊!” 方启感受到师叔手上的力道和话语中的沉重,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肃然点头: “弟子明白!绝不再对任何人提起!” 四目知道这小子是懂分寸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扶着额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再看向方启时,眼神复杂无比。 “好…好。” 最终,他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你先好好休息,仔细体悟,但切忌贪功冒进,一切需循序渐进。本来我还打算隐瞒这次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必须得通知你师父了。等他过来,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你先跟我出去露个面,大家都担心着呢。”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常态,这才拉开房门。 堂屋里,一休大师、千鹤道长、以及已经醒转过来的阿东,还有家乐、菁菁都聚在那里,脸上带着担忧。 看到四目道长带着方启走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醒来了?可还有不适?” 一休大师首先关切地问道。 “大师,晚辈已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方启拱手行礼,气色虽然还有些弱,但行动举止已与常人无异。 千鹤道长被阿南搀扶着,见方启无事,明显松了口气:“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方才真是吓坏我等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阿东,他挣扎着想从临时铺的地铺上起身,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 “方启师兄!多谢师兄救命之恩!若非师兄…师弟我早已…” 他伤势未愈,情绪激动之下,咳嗽起来。 方启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 “阿东师弟,你我同门,守望相助乃是本分,切莫如此。你重伤初愈,万万不可激动,好生静养才是。” 阿东眼眶微红,重重点头,不再勉强。 方启又看向千鹤道长,见他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手臂上伤口的黑气已然褪尽,只是包扎着,气息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心中也是一松: “千鹤师叔,您感觉如何?” 千鹤道长扯出一丝笑容:“尸毒已拔,性命无碍,只是这身子骨,怕是要将养些时日了。多亏了你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 四目道长摆摆手,故作轻松道:“行了行了,都别客套了。阿启没事,千鹤师弟和阿东也没事了,就是大幸!家乐,去把熬好的粥和药端来!都给我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随着方启的苏醒和众人伤势的稳定,道场中凝重的气氛终于渐渐消散。 第32章 震惊的九叔 一顿算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的晚饭过后,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千鹤道长和三个徒弟都吃了药,精神萎靡,被安置在收拾出来的客房和侧屋休息。乌管事和小王爷缩在角落的厢房里,没什么动静。 四目道长剔着牙,看着明显拥挤起来的道场,对家乐吩咐道: “明儿一早,你就下山去镇上,多采买些米粮油盐、肉菜药材回来。你千鹤师叔他们这伤势,没半个月下不了地,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咱这点存货可撑不住。” 家乐连忙应下:“是,师父!保证办得妥妥的!” 一旁的一休大师也开口道:“菁菁,明日你也随家乐一同下山,帮忙拿些东西,也可添置些你们女儿家所需的用度。” 说到此处,一休大师将目光温和地转向方启。 “方启小施主,先前你与菁菁所言之事…可是当真?” 方启闻言,知道是菁菁已经跟一休大师说过鹧鸪的事情了。 于是放下手中的茶碗,正色点头: “回大师,弟子确是真心为菁菁姑娘考虑。鹧姑师叔那边,弟子定当恳请师父代为说项,尽力促成。” 四目道长闻言,好奇地看了过来:“什么事?你们两个小的嘀咕什么呢?” 一休大师便将方启建议引荐菁菁拜入鹧姑道长门下一事说了,末了感叹道: “阿弥陀佛。老衲一直为此事挂怀。菁菁心性质朴,与佛有缘,但终究男女有别,长期跟随老衲这孤身和尚,于她名声前程皆有碍。 方启小施主能想到此节,并愿从中斡旋,为菁青谋一稳妥归宿,老衲心中着实欣慰,感激不尽。” 四目道长听完,先是有些惊讶地看了方启一眼,随即摸着下巴点点头: “鹧姑啊!她那性子是跳脱了些,不过本事是没得说,尤其对女子修行一路颇多心得。 嗯,阿启你这事想得周到!不错不错,知道为旁人打算了!” 他也觉得方启这事办的确实不错。 方启忙道:“弟子也只是见菁菁姑娘处境,顺口一提。成与不成,还需看鹧姑师叔和菁菁姑娘自己的意思。”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有此心便是大善。无论如何,老衲先替菁菁谢过小施主。” 菁菁在一旁听着,脸颊微红,眼中却闪烁着感激,对着方启盈盈一礼: “多谢方启师兄费心。” 事情初步议定,四目道长神色一正,对方启道: “阿启,此次高树林之事,牵扯到皇族僵尸和千鹤师弟重伤,非同小可。我已经传讯给你师父,请他过来一趟,一来商议后续,二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启一眼,“也把菁菁拜师之事一并说道说道,请他先把把关,把握更大些。” 方启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师叔传讯师父,主要是为了自己新得的《炼气诀》传承,这消息太过惊人,必须由师父九叔亲自定夺。 他自然不会点破,只是恭敬应道:“是,一切由师叔安排便是。” 夜色渐深,众人连日奔波激战,皆是疲惫不堪。阿南、阿西、阿北三人虽然内伤不轻,但勉强还能行动,正想去替换守夜。 方启见状,主动起身道:“三位师弟伤势未愈,今夜守夜便由我来吧。你们好生休息,尽快恢复元气才是正理。” 阿南连忙道:“这如何使得?方启师兄你也劳累许久,还昏迷了一场…” “我无事,只是有些脱力,现已恢复。” 方启摆手打断, “我年轻,也没受伤,精力足些。师叔、大师、千鹤师叔都需要静养,三位师弟有伤在身,这守夜的差事,我最合适。你们快去歇息,明日说不定还有事情要忙。”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又主动担当,听得四目道长和千鹤道长心中都是暗暗点头。 千鹤道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沉稳的样子,想起他之前奋不顾身引走僵尸,又在关键时赠符赠剑,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阿启。” “千鹤师叔有何吩咐?”方启转身。 千鹤道长看着他,缓缓道: “你救我师徒性命,恩同再造。贫道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道法还算拿得出手。待我伤势稍愈,你若不嫌弃,我可传你几手防身克敌之术,也算略表谢意,不负你叫我一声师叔。” 方启闻言,心中大喜! 千鹤道长在电影中表现出的实力有目共睹,尤其是其剑法凌厉精准,对阵僵尸时每每能抓住要害,绝对是实战中的顶尖技巧! 他之前就曾暗暗留意,没想到千鹤师叔竟主动提出传授! 他强压心中激动,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挚的开口: “师叔言重了!同门互助乃分内之事。但师叔肯指点弟子道法,是弟子莫大的福分! 弟子…弟子见师叔剑法精妙绝伦,每每能直击邪祟要害,心中钦佩不已。若师叔不嫌弟子愚钝,弟子想学师叔的剑法!” “哦?想学我的剑法?” 千鹤道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小子倒是好眼力。不错,我这‘剑法’乃是我这一脉的绝技,讲究心、眼、手合一,步法灵动,剑出如电,专攻邪祟弱点,按理说是不外传的。 也罢,你既有此心,待我伤好,能提得起剑时,便亲自传授于你!” “多谢师叔!” 方启这一声道谢,比刚才更加响亮,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四目道长在一旁看着,也是捻着他的小八字胡微笑,对自家师侄这谦逊好学又知进退的性子愈发满意。 就这样,日子在平和中滑过了十天。 白日里,方启依旧勤勉。 跟着四目道长学习赶尸、沟通灵界的种种实用法门与江湖经验,对六丁六甲神符的练习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虽然绘制完整灵符依旧艰难,但笔下符形越发流畅圆融,对其中神韵的把握也隐隐更上一层楼。 夜里,他与家乐轮流守夜。道场虽有阵法防护,但经历了皇族僵尸一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千鹤道长和东南西北的伤势在四目、一休的精心调理和方启等人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阿东已能下地缓慢行走,千鹤道长手臂的伤口愈合良好,尸毒尽除,只是腿伤还需时日,但精气神已然恢复大半,偶尔会在院中晒着太阳,指点阿南三人一些功课。 乌管事和小王爷依旧老老实实窝在厢房,不敢多事,只盼着千鹤道长伤愈后能护送他们离开这“险地”。 就在第十日的午后,山道上传来了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道场大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灰布包袱,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扫过院中——正是接到四目传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九叔。 “师父!” 正在院中帮忙晾晒药材的方启第一个看见,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九叔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方启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 见他行动自如,面色红润,除了似乎清减了些,并无明显伤病迹象,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终于重重落回肚里。 但随即,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阿启!你可知错?!” 九叔声音不大,却让方启在立刻站得笔直,低下头:“弟子知错。” “知错?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九叔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方启的额头上,声音也越来越大。 “皇族僵尸!雷电淬体!那是何等凶物?连你千鹤师叔都…你倒好!学了几天三脚猫功夫,就敢一个人跟上去?还引着它满山跑?!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为师活得太安稳了?!万一有个好歹,你让为师…” 后面的话,九叔气得有些说不下去,胸膛微微起伏。 方启垂着头,听着师父熟悉的呵斥。 那话语虽严厉,字字句句却都透露着关心。 他知道,师父这是吓坏了。 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委屈难受,反而暖洋洋、美滋滋的,仿佛喝了一碗温热的蜜糖水,连嘴角都忍不住想往上翘。 他努力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笑意,声音更加诚恳: “弟子鲁莽,让师父担心了。弟子保证,绝无下次。” 九叔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气稍微顺了些,但脸色依旧板着: “哼!回头再跟你算账!你千鹤师叔呢?伤势如何?” “师父请随我来,千鹤师叔在客房休息,已无大碍了。” 方启连忙侧身引路。 九叔跟着方启走向客房,四目道长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九叔点了点头,低声道: “师兄,进去看看千鹤师弟吧,这次真是险象环生。” 推开客房门,只见千鹤道长半靠在床上,阿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阿南三人侍立在侧。 见到九叔进来,千鹤道长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直些:“林师兄!你来了!” 九叔快步上前,按住他:“师弟别动,好生躺着。” 他目光落在千鹤道长依旧包扎的手臂和腿上,又看了看阿东还有另外三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色,眉头锁得更紧。 连素有“茅山大将,道坛先锋”之称的千鹤师弟都落得如此境地,可以想见当时战况之惨烈凶险! 一股怒火夹杂着后怕再次涌上,九叔转头就想再训斥方启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千鹤道长已抢先道: “林师兄,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此次若非阿启师侄,我师徒五人,怕是已尽数交代在高树林了!” 阿东也接口:“是啊林师伯!方启师兄关键时刻赶到,用林师伯您赐的火符挡住僵尸,又把自己防身的佛珠和桃木剑给了师父,还冒死引走僵尸,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阿南、阿西、阿北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将方启当时的果敢、冷静、牺牲精神说得清清楚楚,言语间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九叔听着听着,到了嘴边的呵斥慢慢咽了回去。 他看着徒弟被同门如此交口称赞,心中的恼怒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欢喜起来,这小子,真是给自己长脸。 于是他脸上的严厉线条缓和了些,干咳了两声,转向方启,语气温和了许多: “嗯…如此说来,你此次虽涉险,却也懂得顾全大局,救护同门…做得…还算不错。但切记,不可因此自满,日后行事,更需三思而后行,量力而为,明白吗?”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启响亮地应道,知道此刻师父心里肯定得意的不行。 “好了,千鹤师弟,你们好生休养,莫要劳神。阿东,你们几个也是,伤势未愈,多休息。” 九叔又叮嘱了千鹤师徒几句,这才对四目和方启使了个眼色, “四目,阿启,随我来院子。” 说罢,他率先转身出了客房,背着手,步伐沉稳地走向前院。四目道长和方启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九叔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站定,转过身,目光在四目道长和方启脸上扫过,沉声道: “四目,你千里传讯,让我火速赶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千鹤师弟的伤势,还有看看这小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吧?” 四目道长闻言,神色也变得异常郑重。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家乐、菁菁等人都不在附近,院子角落的厢房也门窗紧闭,这才凑近九叔,小声地说道: “师兄,阿启这小子…他又得了一份传承!” “又?” 九叔眉峰一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方启,压低声音, “又是那六丁六甲符的后续?” 四目道长用力摇头,脸上的表情也复杂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是炼气术!完整的、直指大道的炼气法门!” “炼…炼气术?!” 九叔纵然心性沉稳如山,此刻也是震惊不已,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抓住四目道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四目都咧了咧嘴, “你…你说清楚!什么炼气术?当真?!” 第33章 菁菁的事情妥了 炼气术! 这三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在末法时代苦苦摸索前路的修士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六丁六甲神符的再现,已是祖师爷赏饭、天大的机缘。 可现在,竟然又冒出来一门早已失传,能直指大道的根本法门? 这已经不是老天爷眷顾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九叔的目光“唰”地转向方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阿启!你四目师叔所言…当真?” 方启迎着师父震惊至极的目光,重重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郑重道: “师父,千真万确。弟子昏迷时,意识中得授一篇名为《炼气诀》的法门,信息庞大玄奥,言及‘混元一气,金丹可期’。弟子虽只略略感知,尚不能尽解其意,但感觉非常完整,迥异于我们现今所修的任何法诀。” 九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背着手,在树下踱了两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炼气术……这消息比六丁六甲符更加惊人,也更加烫手! 操作好了,或许真能让茅山一脉在当今这个灵气稀薄、道法凋零的时代,重新焕发生机,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重现几分古时气象! 可一旦泄露,那引来的觊觎和灾祸,也绝对远超想象! 片刻后,九叔停下脚步,看向方启,声音严肃:“阿启,此法门,你可有把握将其内容记录下来?” 方启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师父,传承信息清晰烙印在弟子神魂之中,如同与生俱来。只是其中道理深奥,许多关窍弟子暂时无法理解。但若只是将文字图谱抄录出来,弟子可以做到。” “好!” 九叔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你且找机会,将此诀内容秘密抄录一份与我。切记,此事绝密,除你我师徒和你四目师叔外,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抄录时也需万分小心,不可被人窥见。” “弟子明白!”方启肃然应诺。 九叔又看向四目:“师弟,此事关系我茅山未来气运,也关乎阿启性命安危。我们需从长计议,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禀明大师兄,由他定夺如何处置最为稳妥。在此之前,你我必须守口如瓶。” 四目道长重重点头:“师兄放心,轻重缓急,师弟晓得。” 大事议定,气氛稍缓。方启想起另一件事,开口道:“师父,还有一事。是关于隔壁一休大师的弟子,菁菁姑娘的。” 他接着将菁菁的身世、处境,以及自己建议引荐她拜入鹧姑师叔门下学艺安身的想法说了一遍。 九叔听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捋了捋短须,瞥了方启一眼: “你小子倒是心善得很。鹧姑师妹的性子……罢了,她能收个徒弟定定性子也好。” 四目道长在一旁插话道: “师兄,这次你回去,正好可以带菁菁那丫头一起走。一来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二来也方便你考察,若真觉得合适,再引荐给鹧姑师姐不迟。” 九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不过收徒是大事,尤其是替师妹物色徒弟,更需谨慎。我得先见见那姑娘,看看她的心性资质如何。若是心术不正或不堪造就,此事便作罢。” “这是自然。”四目道长赞同道,“师兄是该亲眼瞧瞧。” 九叔转向方启:“阿启,你既提起此事,便由你带我去见见一休大师和他那位女弟子吧。” “是,师父。”方启应道,心中为菁菁感到高兴。师父愿意亲自考察,说明此事有戏。 他引着九叔和四目道长,穿过两院之间那道简单的篱笆门,踏入一休大师的院落。 院内干净整洁,几畦菜蔬长势正好,角落里的香炉余烟袅袅。 一休大师正坐在屋檐下的蒲团上,手持一卷经书,听得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四目道长领着一位气度沉稳的陌生道长前来,连忙放下经书,起身相迎。 四目道长难得正色,率先开口介绍道:“老和尚,这位便是我师兄,林九。” 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顿时露出敬重之色,双手合十,郑重行礼: “阿弥陀佛!原来是茅山林九道友当面,久仰道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老衲之幸。” 九叔也是郑重还礼,神色肃然:“一休大师客气。林某虽在酒泉,也常听四目师弟提起大师佛法精深,德行高远。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大师勿怪。” “岂敢岂敢,道长能来,蓬荜生辉。” 一休大师连忙侧身相让,态度真诚。 他虽然时常与四目斗嘴,但对林九这位名声在外、品行高洁的茅山高人,向来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九叔也不客气,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又看向一休大师,语气中带着感激: “此次小徒方启,承蒙大师与四目师弟照拂,林某在此谢过。” 说着,竟真的微微躬身。 一休大师连忙侧身避让,连道不敢: “道友言重了!方启小施主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更兼义勇仁厚,实乃良材美质。此次高树林之事,若非小施主临危不乱,智勇双全,后果不堪设想。老衲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何谈照拂!” 两人互相谦逊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四目道长在旁看着师兄与一休这般客套,忍不住撇了撇嘴,但也没打断。 寒暄过后,九叔切入正题:“听闻大师座下有一位女弟子,名唤菁菁?” 一休大师点头,朝屋内唤道:“菁菁,出来拜见林九道长。” 屋内应了一声,随即门帘掀开,菁菁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干净的素色布裙,头发也仔细梳过,显得格外清秀乖巧。 见到院中众人,她先是向师父和四目道长行礼,然后有些紧张地走到九叔面前,按照一休大师平日的教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菁菁,拜见林九道长。” 九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行礼规矩,眼神清澈,虽有些紧张却并不慌乱躲闪,观其面相,眉目清正,鼻梁挺直,唇形端正,并非奸滑薄情之相,反倒透着一股子坚韧与灵气。 再想到方启和四目所言其孤苦身世与向道之心,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不必多礼。”九叔声音平和,“抬起头来。” 菁菁依言抬头,迎上九叔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并不严厉,却仿佛能洞彻人心,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九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关于她的身世、日常所学、以及对修行的看法。 菁菁一一作答,言语虽不华丽,但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尤其提到跟随一休大师学习佛经、识字明理时,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感激与珍惜,让九叔暗暗点头。 ‘心性质朴,懂得感恩,也有几分灵性。鹧姑那丫头,性子跳脱,行事不拘一格,独自一人久了,也确实该收个徒弟在身边,一来传承技艺,二来也有人陪伴照料,免得她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尽琢磨些有的没的……’ 九叔心中念头转动,越想越觉得让菁菁拜入鹧姑门下,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既能给这孤女一个安稳的归宿和前程,也能给自家那让人头疼的师妹找个正事做。 思及此处,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对一休大师道: “大师,令徒菁菁,确是个好姑娘。” 一休大师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道友谬赞了。这丫头能入道友法眼,是她的福分。” 九叔点点头,看向眼中隐含期待的菁菁,温声道: “菁菁姑娘,关于你拜师之事,阿启已与我说过。我师妹鹧姑,道法精深,尤擅医卜驱邪,且是女子之身,你若能拜入她门下,倒也合适。 我此次会在此盘桓数日,待你和一休大师这边安排妥当,几日后,你便随我一同前往酒泉镇吧。到了那边,我自会安排你去见鹧姑师妹,届时能否拜师成功,便看你与她的缘分了。” 这话一出,无疑是初步认可了此事,并给出了明确的安排。 一休大师大喜过望,连连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林道友慈悲成全!老衲一直为此女前程挂心,如今得道友应允,为她寻得明师,老衲心中大石落地矣!菁菁,还不快谢过林道长!” 菁菁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再次深深下拜:“多谢林道长!多谢道长成全!” 喜悦之后,菁菁看着面容慈和的一休大师,想到即将离开这位救她、教她、如同父亲般的师父,眼圈不由得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师父……” 一休大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菁菁的肩膀,温声道: “痴儿,莫做此态。林道长为你寻的是正途大道,师父为你高兴。你我师徒缘分未绝,日后自有相见之日。师父云游之时,定会去酒泉镇看望你,也可向鹧姑道友讨教一番。” “师父……” 菁菁用力点头,眼泪却终究忍不住滚落下来。 九叔和方启见此情景,知道他们师徒情深,此刻必有话说,不便打扰。 九叔对一休大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谈,便带着方启和四目,悄然退出了小院,将这片离愁与希望交织的空间,留给了那对即将分别的师徒。 从一休大师那清幽的小院退出,回到自家院中,九叔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四目。” “师兄,有何吩咐?”四目道长凑近些。 “千鹤师弟他们伤势需要静养,药材调理、饮食起居,你和一休大师多费心。还有那两个宫里的……” 九叔瞥了一眼角落厢房, “看紧些,莫让他们生事,也莫让他们乱跑。我去考校一下阿启的功课,你自去忙吧。” 四目道长会意,知道师兄这是要单独和徒弟说话,或许还有关于那炼气术的深意要交代,便点点头: “行,师兄放心,这边我看着。正好我也得去后山看看前两天布的几个小玩意儿,别让山猫野狸给祸害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九叔这才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方启:“阿启,随我来。” “是,师父。” 方启心中一凛,知道“考校”来了,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九叔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方启,沉声道: “此处清静,正好。让为师看看,你跟着你四目师叔这几个月,功夫有没有落下,又学到了些什么新本事。不必顾忌,全力攻来。” 方启知道这是师父是想了解他这段时间的真实进境。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矫情,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师父,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步伐一动,竟非直冲,而是身形微侧,以一种略显飘忽的步法欺近! 这正是他从四目师叔那里学来的赶尸人野路子,虽非高深武功,却胜在灵活多变,尤其适合在复杂地形中快速接近或摆脱对手。 九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慌,只微微调整身形,便封住了方启试探性的第一拳。 方启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拳脚间虽不华丽,但招招指向关节要害,配合着灵动的步法,倒也颇有几分难缠。 更让九叔惊讶的是,方启出手之间,法力流转比之前更加圆润自如,显然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层,而且隐隐透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温润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韧性十足。 “好小子!” 九叔心中暗赞,手上却丝毫不慢。 他浸淫武学与道法数十年,根基扎实无比,经验更是丰富,见招拆招,守得滴水不漏。 但方启这几个月来实战历练,尤其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无论是反应速度、战斗意识还是那股子悍勇之气,都远非昔日可比。 一时间,师徒二人拳来脚往,劲风激荡,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的树丛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九叔和方启同时察觉。九叔眉头微蹙,手上招式却未乱。方启也心中一紧,但见师父未停,便也继续全力应对。 树丛后,家乐正猫着腰,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偷看场中激烈的比斗。 他本是去山泉边打水回来,听得这边有动静,好奇凑过来一看,竟是林师伯在考校方启师兄! 眼见两人打得精彩,他看得入了神,一时忘了隐蔽,不小心踩断了脚下枯枝,吓得赶紧缩头,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被发现了挨骂。 第34章 师恩深重 场中,九叔虽已察觉家乐偷看,却并未点破,只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他终于窥准方启一个转换招式时的微小凝滞,左手搭上其腕脉,一牵一引,卸去力道,右手并指如风,疾点方启肋下要穴。 方启急忙沉肩格挡,却觉一股绵里藏针的柔劲传来,手臂微微一麻。九叔趁势脚下巧妙一勾,右手改点为按,轻轻印在方启肩井穴上。 方启顿觉半边身子一软,脚下踉跄,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呼吸微促,已然落败。 九叔收势站定,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角见了一丝细汗。 他看着微微喘息却眼神清亮的方启,心中十分满意。 徒弟的进步实在超乎预料,无论是实战能力、应变机巧还是法力根基,都已远胜离家之时,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沉稳坚毅的气质,已然初步成形。 他面上却依旧严肃,点了点头:“嗯,还不错。步法灵动,出手果断,法力掌控亦有精进。看来你四目师叔没少费心,你也算勤勉。” 方启平息气息,恭敬拱手:“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所学粗浅,让师父见笑了。” “知道不足便好。”九叔捋了捋短须,不再继续考校的话题,转而道,“对了,为师来之前,在镇上收了个新徒弟。” 方启抬头,面露好奇:“新师弟?不知是…” “他叫文才。” 九叔语气平淡的开始介绍起来, “是个老实孩子,心性尚可,只是有些毛躁,资质也寻常。我看他孤苦,又有向道之心,便留在身边,打理些杂务,传些粗浅功夫,也算有个依托。” 文才?! 方启心中猛地一跳,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文才?那个电影里著名的“坑货”师弟?胆小、贪小便宜、时常闹出笑话的文才?兜兜转转,他还是拜入师父门下了? 九叔敏锐地捕捉到方启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眉头微蹙:“怎么?阿启,你认得此人?还是…觉得有何不妥?” 方启回过神来,开始思索。他当然知道文才的一些“未来”,也知道他可能会给师父带来不少麻烦。 但有些事,尤其是可能涉及到大师伯石坚的“人劫”,他此刻绝不能透露半分,即便对师父也不行。那牵扯的因果太深,而他,还欠着大师伯的救命之恩。 他连忙收敛神色,打了个哈哈,掩饰道: “没有没有,弟子只是有些意外,替师父高兴。师父门下又多了一位师弟传承香火,道场也更热闹了,是好事。” 九叔看了他两眼,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便也按下疑虑,只当他是乍闻消息有些惊讶。 他点点头:“嗯。你且安心在此,跟着你四目师叔继续修行,不必着急回酒泉镇。道场有文才照应着,出不了大岔子。你如今正是精进的时候,多学些本事,多见些世面,比守在道场里强。” “是,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方启恭敬应下。 他知道,师父这是为他长远计,让他有更充足的时间夯实基础,开阔眼界。 九叔见方启神情恢复平静,眼中也并无对多一个师弟的不悦或抵触,心下更是满意。 这孩子,心性确实宽厚。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方启身上浆洗发白的道袍,想起他年纪轻轻便离了自己身边,在这偏僻山野跟着四目风餐露宿、还要应付凶险,心头不由一软,声音也放得更温和了些: “阿启,你离家时,为师给你的那些盘缠…可还够用?这几个月跟着你四目师叔,他没亏待你吃喝吧?若是不够,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为师说。”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放心,盘缠还剩下许多。四目师叔待弟子极好,一路上吃喝用度,大多是师叔开销,弟子其实没怎么花钱,甚至还得了一些分红。” 他这话倒是不假,四目道长虽然抠门爱财,但对自家师侄,尤其对方启这懂事又天赋好的,其实相当大方,路上从没让方启为钱发过愁。 九叔听了,微微颔首,但眼中的关切未减。 他知道四目师弟的性子,嘴上计较,心里有数,应该不会亏待阿启。 但他这个做师父的,总还是放心不下。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五枚亮闪闪的大洋,不容分说地塞进方启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身上多备些钱,总没坏处。你师叔有是他的事,这是为师给你的。省着点花,但该吃该喝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方启看着掌心里那五枚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大洋,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父一向节俭,甚至有些抠搜,不管是对自己还是电影中的文才秋生他们,在钱财上管得尤其严,说是怕他们年纪轻轻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 可自己离家远行,师父却悄悄塞给他一笔“巨款”,嘴里还说着“省着点花”。 这哪里是钱? 这分明是师父不善言辞却沉甸甸的牵挂,是怕他在外吃苦受委屈的慈父心肠。 “师父…”方启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五枚大洋。 九叔看着徒弟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九叔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大树后,有片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眉头微挑,提高了声音:“家乐!鬼鬼祟祟躲在那里作甚?还不出来!” 树后静了一瞬,接着,家乐挠着头,一脸讪笑地磨蹭了出来: “嘿嘿,林师伯,方启师兄,我…我就是路过,看看,看看…” 九叔岂会不知这小子是躲在一边偷看他们师徒比试和说话?他也不点破,只是看着家乐那羡慕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方启,心中一动。 这些日子,家乐这孩子跟着四目看守道场,又经历了高树林的惊吓,一直绷着神经。阿启更是连番激战、受伤昏迷、又得了那等惊人的传承,心神损耗想必不小。年轻人嘛,总该有些松快的时候。 想到这里,九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家乐道:“家乐,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家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弟子该做的!” 九叔点点头,转向方启: “阿启,你也是。今日考校不错,也该松快松快。这样吧,你带上家乐,去山下镇子里转转,采买些零碎东西也好,看看热闹也罢,就当是散散心,也替你四目师叔,慰劳一下家乐。晚些回来便是。” “啊?去镇里?还是去玩?真的吗林师伯?!” 家乐一听,眼睛瞬间亮起来,喜得抓耳挠腮,差点蹦起来。 他在这山里可是憋坏了! 方启也是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突然做此安排。 他看着师父,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家乐,心中暖流淌过,知道师父这是体贴他们。 他压下心中的感动,拱手道:“是,师父。弟子遵命。” 说罢,方启帮着家乐一起提着装满清水的木桶,三人一前一后返回道场。 回到道场,家乐将水倒入水缸,便急匆匆跑回自己屋里。 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短褂和黑色长裤出来,头发也用手蘸水扒拉了几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师父!师父!” 家乐跑到正在堂屋和九叔低声说着什么的四目道长跟前, “林师伯让我和阿启师兄去山下镇子采买些东西,顺便…顺便逛逛!” 四目道长正和九叔说到关于此时皇族僵尸之事需要尽快呈报大师兄石坚定夺的紧要处,被家乐这一打岔,眉头一皱就要习惯性呵斥。 但看到家乐身后安静站立的方启,又瞥见九叔微微颔首,想起这俩小子这段时间确实绷得紧,尤其是阿启,又是引僵尸又是昏迷得传承,心神损耗不小,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训斥。 他扶了扶眼镜,板着脸道: “去镇里?就知道玩!记得把该买的盐巴、灯油、针线都买齐了!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虾,买些回来给你千鹤师叔补补身子!还有,别光顾着玩,天黑前必须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 家乐喜笑颜开,连忙保证,随即又想起什么,探头探脑地往隔壁院子方向望了望, “对了师兄,要不要叫上菁菁一起?她一个女孩子家,肯定也想去镇上看看…” 方启闻言,轻轻拉了一下家乐的袖子,低声道:“家乐,今天就算了。” “啊?为啥?”家乐不解地回头。 方启看了一眼隔壁静悄悄的院落,轻声跟他解释起来: “菁菁姑娘今日…情绪怕是有些不好。一休大师刚应允了她随我师父前往酒泉镇拜师之事,师徒即将分别,她心里定然不舍难过。这时候,我们贸然去叫她去玩耍,反而不美,还是让她静静心,好好陪陪大师吧。” 家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挠了挠头。 他虽然不太明白能去拜师为何会让菁菁“情绪不好”,但对方启的话一向信服,既然师兄说不要打扰,那就不打扰吧,随即又兴奋起来。 “师兄说得对,那就不叫菁菁了。我知道镇上有家新开的糖水铺子,红豆沙可甜了!还有杂耍班子好像这几天也在…” 看着家乐瞬间又沉浸在“游玩计划”里的样子,方启和堂屋里的两位长辈都不禁莞尔。 “行了,别啰嗦了,快去吧。” 四目道长挥挥手,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加了两枚,一并塞给家乐, “省着点花!糖水可以喝一碗,杂耍看看就得了,别乱打赏!” “谢谢师父!”家乐接过铜钱,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一把拉住方启的胳膊,“师兄,我们快走!” 方启向师父和师叔行了一礼,便被心急的家乐拉着,走出了道场大门。 家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兴奋地规划着到了镇上要先买什么,再看什么,吃什么。 方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在默默想着,待会给家乐这傻小子买套合身的衣服,顺便还有师父爱吃的卤猪头肉。 就这样,两人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下,你说你的,我想我的,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今日正逢集市,虽已过午,但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各色摊贩沿街叫卖,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琳琅满目。 家乐一进镇子,眼睛就不够用了,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师兄!快看那个面人儿捏得多像!” 家乐指着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又扯着方启去看旁边的糖画, “师兄师兄,你看那条龙!画得真好!” 方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任由他拉着到处看。 两人先去了四目道长交代的杂货铺,买了盐巴、灯油、针线等物,又去鱼摊买了两条鲜活的鲫鱼,用草绳串了拎着。 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方启停下脚步。 “师兄?要买衣服吗?” 家乐跟着进来,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各色成衣。 他虽然跟着四目道长,但师父在钱财上向来管得严,他自己又大大咧咧,已经很久没置办新衣裳了。 方启没多说,只对掌柜的道:“掌柜的,给我师弟挑一身合身的,布料结实耐穿就好。”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方启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说话干脆,连忙热情招呼,很快就给家乐选了一身靛青色细棉布的短打,又配了条同色长裤和一条藏青腰带。 家乐换上后,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对着店里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咧嘴傻笑:“师兄…这…这太破费了吧?” 他摸着身上柔软结实的新布料,有些不好意思。 “穿着吧,旧的那件回去补补还能干活穿。”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地付了钱。 师父给了五块大洋,这笔钱他本就打算用在刀刃上,给师弟买身衣服不算什么。 第35章 戏班遇邪 从成衣铺出来,家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对这位大方又体贴的师兄更是感激。 他拉着方启直奔心心念念的糖水铺子,两人各要了一碗冰镇红豆沙,坐在简陋的条凳上,甜滋滋的沙冰下肚,赶路的燥热和疲惫消散了不少。 接着家乐又买了几样他觉得道场用得上的小玩意——一把新的鸡毛掸子、几个粗瓷碗、还有一包据说能驱蚊的草药香囊,碎碎念着“这个给师父”“那个放厨房”。 方启看着家乐精打细算又念念不忘道场的样子,心中暗笑,这小子虽然跳脱,但对他师父和那个家,倒是真心实意。 日头渐渐偏西,集市上的人流开始稀疏。 方启想起师父的东西还没买,便带着家乐去镇上有名的酒肆,买了一坛上好的高粱酒,又去熟食铺切了整整两斤酱香浓郁的卤猪头肉,用油纸包好,小心放进背篓里。 “好了,该买的都买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方启看了看天色,对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家乐说道。 “哦…好吧。”家乐虽然不舍,但也知道不能耽误正事,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转身往镇外走,忽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不远处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人群的喝彩和哄笑声,显得格外热闹。 “咦?那边好热闹!是戏班子吗?”家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长脖子往声音来源处张望。 方启也循声望去,只见镇子东头的一块空地上,似乎有一座戏台,台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台上似乎正演着什么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 家乐拉着方启就往那边凑:“师兄,去看看?好像挺有意思的!” 方启本想拒绝,但看着家乐那期待的眼神,又想着确实天色尚早,便点了点头:“走吧,过去看一眼就回。” 两人挤过人群,凑到了戏台边上。台上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正在卖力表演,可方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伶人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慌乱,唱腔也时不时跑调,甚至有人差点被自己的水袖绊倒,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哄笑,以为是戏班刻意安排的滑稽桥段。 但方启看得分明,那几个伶人额角见汗,眼神惊惶,明显有些不对劲。 “有点不对劲。” 方启低声对家乐说了一句,随即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他背过身,手指蘸了一点药水,快速抹在自己眼皮上,同时默念开眼咒。 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再看向戏台时,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脑袋很大的鬼物正在台上热情地“帮忙”呢——一会儿拽拽这个的衣带,一会儿绊绊那个的脚,玩得不亦乐乎。 捣蛋鬼?!原来如此! 方启瞬间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人吓鬼》!里面不就有一个喜欢恶作剧、戏弄戏班子的捣蛋鬼吗?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没想到,出来一趟,竟然又撞上了一段“剧情”。 方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看来这九叔世界,果然是处处“惊喜”。 不过,作为一个穿越人士,既然撞见了,就不能坐视不理。那捣蛋鬼虽然顽劣,但电影里并未害人性命,只是戏弄。 可它背后那“大的”,就没那么和气了! 想到这里,方启正要拉着家乐绕去后台看看,忽然,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被他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 方启脚步一顿,凝神细观——在捣蛋鬼嬉闹的阴影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那气息阴冷深沉,绝不是在玩闹。 他脸色微变,立刻拉住还想看热闹的家乐:“家乐,跟我来,有正事。” “啊?师兄,什么正事?戏还没看完呢!”家乐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跟着方启绕开人群,朝着戏台后方走去。 戏班后台用几块旧布围成,简陋得很。此刻几个刚下台的伶人正瘫坐在箱笼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卸妆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留着短须的中年人,正皱着眉低声训斥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正是戏班班主声叔。 “班主,真的…真的不是我们故意出错!” 一个演花脸的年轻武生带着哭腔道, “刚才在台上,我的腿就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还有人拽我的衣带子…” “是啊班主,我唱得好好的,嗓子眼儿忽然像堵了棉花,气都上不来!” “我的水袖自己打结……” 声叔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行走江湖多年,搭台唱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尤其他们这行当,常年在外奔波,夜宿荒庙野祠是常事,对鬼神之说本就比常人更信几分。 此刻听徒弟们七嘴八舌说得邪乎,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行了!都别吵吵!” 声叔低喝一声,压下心中的不安,没有立刻将“可能有脏东西”这话说出口,怕引起更大恐慌。 “慌什么!许是连日赶路疲惫,或是这地方湿气重,冲了身子。今晚都早点歇着,莫要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打起了鼓,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来看看,或者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布帘被掀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 两人打扮普通,像是镇上或附近村落的少年,但为首那少年的气度,却让声叔心中微微一动。 声叔抱拳,语气带着谨慎:“两位小哥,不知有何贵干?我们这里是戏班后台,若是想听戏,还请前边…” “班主勿怪。” 方启拱手还礼,开门见山, “在下茅山弟子方启,这是我师弟家乐。方才路过,见贵班台上似有异状,伶人举止僵硬慌乱,非是疲惫所致,倒像是…被外物所扰。恐有邪祟作乱,特来提醒。” “你们是茅山弟子?”声叔一愣,重新打量方启。 见他虽衣着普通,但站姿沉稳,眼神清澈坚定,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确实不像寻常少年。尤其是“被外物所扰”这几个字,正戳中他心中的疑虑! “邪祟?!” 后台众人闻言,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几个胆小的女伶已经吓得抱在一起。 声叔心中剧震,对方启的话再无怀疑!这少年不仅看出了不妥,连“外物所扰”都说出来了,正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他连忙上前一步,挥手让徒弟们稍安,自己则压低声音,语气恭敬的说道: “这位方小哥慧眼!不瞒您说,我也正觉着不对劲,只是不敢确定…方才我这几个徒弟在台上,确确实实身不由己,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他将刚才众人的说辞和自己的观察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急切问道, “敢问方小哥,可是看出了什么?我们这行当,可是冲撞了什么?” 方启环视了一下众人惊惶的面孔,沉声道:“班主,据我观察,纠缠贵班的,恐怕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声叔倒吸一口凉气,心直接沉了下去。 “嗯。” 方启点头, “有一个小的,顽劣调皮,喜欢恶作剧,拽拽衣带、绊绊腿脚、捂捂嘴巴,大抵如此,虽恼人,但本性不坏,未存害人之心。” 众人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台上那身不由己的恐怖,还是心有余悸。 “但是,” 方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还有一个‘大的’。此物阴气深重,隐在暗处,非是玩闹,恐有索命吸魂之恶!若不及早除去,贵班上下,恐有性命之虞!” “索命吸魂?!”声叔骇然变色,后台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泣。 他行走江湖,最怕的就是这种要命的脏东西! “求方小哥救命!” 声叔再顾不得许多,对着方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 “若能救我戏班上下性命,我声叔和整个‘庆喜班’,必铭记大恩,倾力相报!” 方启连忙扶住他:“班主不必如此。斩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只是……” 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半落山脊, “今日时辰已晚,仓促间难以布置周全。那恶鬼虽已盯上贵班,今晚倒是暂时还无碍。” “那可如何是好?!”声叔急得额头冒汗,刚才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 “班主莫慌。” 方启从容道, “今夜,请班主约束所有人,务必待在屋内,无论听到任何异响、看到任何异状,都不可外出查看。我会留下几张符箓,贴于门窗之上,或可抵挡一时。”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五六张他日常练习绘制的符。 这些符箓虽不如六丁六甲神符玄妙,但也是他用心绘制,蕴含一丝法力,对付寻常小鬼颇有威力。 他将符箓递给声叔:“此符虽是我所绘,法力尚浅,但护佑一夜应当无虞。切记,贴在主要门窗内侧,入夜后,所有人聚在一处,莫要分散。” 声叔双手接过符箓,触手竟感觉一丝微温,纸上朱砂符文笔走龙蛇,隐隐有灵光流转,绝非寻常江湖骗子可比! 他心中大定,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多谢方小哥!多谢!那明日……” “明日一早,我会带我师父前来,彻底解决此事。”方启肯定道。 声叔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问道:“敢问方小哥,尊师是……” 说到师父,方启不由得有些自豪,朗声道:“我师父,乃是茅山林九,林道长。” “林九道长?” 声叔先是一怔,随即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同行提起过,是位有真本事的道长。 方启见状,又补充道:“班主可认得山上道场的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认得认得!”声叔眼睛一亮,这次是确确实实知道了。 四目道长在这附近几个镇子颇有名气,他走南闯北也曾听闻,是一位真有神通、专司赶尸送灵的高人! “那位道长,神通广大,名声在外!” “正是。”方启笑道,“四目道长是我师叔。我师父林九,便是四目道长的师兄,道法更为精深,尤擅符箓驱邪。” “哎呀!原来是林九道长的高徒!失敬失敬!”声叔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四目道长已是他眼中了不得的高人,其师兄必然更加厉害!有这位少年和他师父出手,戏班这场灾劫看来是有救了! 他激动地再次行礼:“一切全凭方小哥和林道长做主!明日,我等就在此处恭候!” “班主客气。”方启回礼,“事不宜迟,请班主立刻安排贴符、聚人。我们还需赶回道场,向师父禀明此事。” “是是是!我马上办!”声叔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众人行动起来,自己也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将符箓贴在门窗上。 方启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尤其强调夜间无论如何不能出门、不能应答陌生叫喊,这才带着家乐,离开了戏班后台。 走出镇子,天色已近黄昏。 家乐终于憋不住,兴奋地问道:“师兄!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有鬼!还是两个!那个大的恶鬼,很厉害吗?明天林师伯真的能来吗?” 方启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耐心解释: “这里本就是四目师叔的道场范围,论理,此事应该由他出手更为妥当。但是你想,师叔的道场也需要有人看守,总不能为了捉鬼,把自己家给空了吧? 而且,我师父既然在此做客,又遇到了这种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茅山弟子,向来同气连枝,谁遇上就是谁的事。” “哦哦!” 家乐恍然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镇,缩了缩脖子, “师兄,你说那恶鬼今晚真的会来吗?声叔他们不会有事吧?”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我的符箓在,只要他们严守不出,撑过一夜应当无碍。走吧,早点回去,早点让师父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最后的天光,沿着山道疾行,身影很快没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第36章 安排老鬼命运 上山毕竟不比下山,方启和家乐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回到了山间道场。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火,九叔、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正坐在堂屋前的石桌旁,低声商议着什么,千鹤道长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神色专注地听着。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几人同时转头望来。 九叔见方启和家乐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他注意到两个小子脸上没有游玩归来的轻松,反而带着几分凝重,尤其是方启,眼神沉静,显然是有事。 不等长辈们开口询问,方启已快步走到近前,对着九叔、四目和一休躬身行礼: “师父,师叔,大师。弟子回来晚了。” “师父!我们回来了!” 家乐也赶紧跟着行礼,然后下意识地往方启身后站了站,似乎有点心虚——他们可没按师父说的“天黑前回来”。 四目道长正想开口训斥家乐两句,问问他们怎么耽搁到这么晚,却见方启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 “师父,师叔,大师,弟子在镇上买了些东西。” 方启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打开。 先是一包卤猪头肉,油亮亮的,酱香浓郁。 接着是一包卤下水,切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两只烧鸡,焦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最后是一包芝麻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四目道长的眼睛瞬间亮了,扶了扶眼镜,凑上来:“哎呀!阿启,你这是要把镇上搬空啊?”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含笑摇头:“阿弥陀佛,小施主有心了。” 千鹤道长闻到这香味也露出笑容,不禁咽了口唾沫。 九叔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孩子,定是为了自己又在乱花钱! 可还没等他开口训斥,方启已经把一只烧鸡的腿撕下来,双手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 “师父,您尝尝这个。那家铺子的烧鸡可香了,弟子特意挑的最肥的一只。” 九叔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又看了看方启那张堆满笑的脸,最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还行。” 他淡淡道,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启一听就觉得稳了,脸上也乐呵起来: “师父觉得还行就好。弟子还买了猪头肉,您待会儿尝尝,那家卤得特别入味。” 他又撕下一块烧鸡肉,递到四目道长面前:“师叔,您也尝尝。” 四目道长接过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好!阿启有心了!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 家乐在旁边挠头傻笑,也不在意师父拿自己对比。 方启又给千鹤道长递了一块肉给一休大师递了一块烧饼,这才在九叔旁边坐下。 九叔啃着鸡腿,目光在方启脸上扫过,忽然开口:“说吧,在镇上遇到什么事了?”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眼力,真是毒啊。 他笑着道:“师父,您又看出什么来了?” 九叔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脸上那点事,能瞒得过我?” 方启索性也不装了,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您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家乐却抢先道:“林师伯!是戏班的事!师兄他发现戏班有问题!” 九叔眉头一皱,看向家乐。 家乐得了话头,立刻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我们本来在镇上逛得好好的,忽然看见那边搭了个戏台,好多人在看戏。师兄说不对劲,就带着我过去看。结果您猜怎么着?那戏班果然被脏东西缠上了!” “于是师兄他给了那班主几张符,让他们贴着门窗,又告诉他们今晚千万别出门。然后我们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家乐说完,满脸崇拜地看着方启。 九叔听完家乐的描述,总觉得这小子嘴里的话有点不太可信,于是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身上,疑惑道: “你师弟说的戏班被鬼缠?你确定?” 方启收起笑容,直接将戏班之事和盘托出: “师父,各位师长,事情是这样的,弟子与家乐师弟在镇上,撞见‘庆喜班’唱戏。但戏台上伶人举止异常,身不由己,弟子仔细观察,发现戏班确实被邪祟缠上了。” “还真是邪祟啊?”四目道长扶了扶眼镜,来了兴趣,“什么样的邪祟?厉不厉害?” “不止一个。” 方启清晰地说道, “有一个小的捣蛋鬼,虽喜欢恶作剧,但本性不坏。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个藏在戏班台子底下的老鬼。 它阴气深重,恐有索命吸魂之恶,已经盯上了戏班上下所有人,若不及时除去,恐怕会出人命。” “藏在台子底下?” 一直安静听着的千鹤道长忽然开口,他虽伤势未愈,但听到这种邪祟害人之事,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提起了精神, “方启师侄,你如何断定那老鬼藏在台下?可是亲眼所见,或是用了符咒探查?” 方启早有准备,回答道: “回千鹤师叔,弟子并未直接‘看见’。但在观察戏班众人气色和周围环境时,隐约感知到戏台下方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凝聚的阴寒之气盘踞不散,与那捣蛋鬼散乱的阴气截然不同。 再结合戏班众人所述‘身不由己’、‘如坠冰窟’等感觉,以及戏台搭建的位置似乎选得有些蹊跷… 弟子推断,那老鬼恐怕是依托戏台之下某物,或本就是被戏班无意中‘带’来,甚至可能是被戏台‘压’在下面的。”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感知”这种玄乎的说法,又结合了观察和推理,听起来合情合理。 毕竟他身负六丁六甲符传承和《炼气诀》,感知力异于常人,九叔和四目都是知道的。 果然,九叔听完,深深看了方启一眼。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身上秘密不少,上次是“祖师托梦”得授神符,这次又“感知”到藏匿的老鬼… 但他并未追问。 徒弟有奇遇、有本事是好事,只要心性端正、用于正途,他便不会深究根底。 四目道长摸着下巴,沉吟道:“被戏台压着的老鬼?听这意思,道行不浅,还懂得蛰伏伺机,确实是个祸害。” 一旁的一休大师闻言放下手中半块烧饼,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既有恶灵害人,确需及早超度或镇压,免生祸端。” 千鹤道长虽然腿伤不便,也挣扎着用手撑了撑椅子扶手,神色严肃:“此等邪物,断不能留!” 九叔见众人意见一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四目和千鹤,快速分析道: “四目师弟,如今千鹤师弟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此地又还有两位宫廷人物需要照看,你是此间主人,不宜轻离。一休大师…” 他看向一休。 一休大师立刻会意,接口道:“林道友放心,老衲会留在道场,与四目道友一同照应,以防万一。” 九叔颔首:“如此甚好。那戏班之事,便由我去走一趟,会会那孽障。” 四目道长闻言,立刻表示赞同:“师兄道法高深,由你出手,定然万无一失!” 他对九叔的本事向来信服。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气氛稍缓。四目道长这时才注意到家乐身上似乎有些不同。 “诶?” 四目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着家乐。 “臭小子,你这身衣服…看着眼熟,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哪来的?” 家乐正为能跟师兄“立功”回来而暗自得意,听师父问起,立刻挺了挺胸,脸上露出笑容: “师父,这是师兄给我买的新衣服!镇上‘周记’成衣铺的,料子可好了!” 他特意强调是“新”的,还扯了扯衣角,显示合身。 四目道长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方启。 他知道方启离家时身上有些盘缠,这两个月跟着自己虽没让他花钱,但也不至于阔绰到随手给师弟买新衣服的地步。 况且,阿启自己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衣衫…… 方启见状,连忙解释道: “师叔,弟子见家乐师弟平日帮忙操劳,衣物多有磨损,今日正好去镇上,便用师父给的一些零花钱,替他置办了一身。不值什么钱,家乐师弟喜欢就好。” 四目道长听了,眼神微软,看向方启微微颔首。 这孩子,自己节俭,对师弟却大方,心性确实仁厚。 他咂咂嘴,想说什么,最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嗯…有心了。家乐这小子,是该穿件像样的了。”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扬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琐事,那戏班底下的老鬼才是当务之急。 “好了,衣服的事稍后再说。”九叔擦了擦手,打断这短暂的温情,目光转向四目。 “四目师弟,你这边可有些合用的驱魔法器?我随身带的虽够用,但对付这种可能年头不浅的老鬼,多备几样总没错。” 四目道长立刻点头:“有有有!师兄你要什么?桃木剑、铜钱剑、捆尸索、镇魂铃、八卦镜…我这虽然比不了师兄你的家伙事齐全,但压箱底的宝贝也有几件!” 九叔略一思忖:“桃木剑我自带了。铜钱剑若有,借我一用。再要些上好的朱砂、鸡血墨、空白符纸,最好还有几枚五帝钱,布阵或许用得上。另外,若有强效的镇魂或破煞符箓,也备上几张。” “没问题!” 四目道长答应得干脆,转头就对还沉浸在“有新衣服穿”喜悦中的家乐喝道, “家乐!还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没听见你师伯要东西?还不快去库房,把师伯要的那些法器材料都取来! 铜钱剑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顶层用红布包着!朱砂和鸡血墨在老地方!五帝钱在我床头那个小木盒里!动作快点!” “啊?是!马上去!” 家乐被师父吼得一哆嗦,喜悦瞬间飞走,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库房方向跑去,脚步匆匆,生怕慢了又挨骂。 九叔看着家乐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四目和一休,最后确认道: “四目,一休大师,道场这边,还有千鹤师弟他们,就拜托二位了。我今夜准备一番,明日一早便下山去那戏班。” “师兄(林道友)放心!”四目和一休同时应道。 千鹤道长也道:“林师兄小心行事。若有需要,随时可让阿启回来传讯。” 至此,这位电影里嚣张跋扈的恶鬼,就这样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到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九叔推开房门,便见方启已经站在院中。 少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腰间扎紧,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脚边还放着一个小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黄符、朱砂、墨斗、桃木短剑等物事,显然已等候多时。 看到师父出来,方启立刻躬身行礼:“师父,早。东西都备齐了。” 九叔目光扫过那些准备妥当的法器,微微颔首。自己这个徒弟,做事越来越稳妥周到了。 “嗯,走吧。” 他言简意赅,背起自己随身的褡裢,里面是他常用的几样贴身法器。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朝着山下小镇行去。 上午时分,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小镇渐渐热闹起来。两人来到庆喜班所在的院子,方启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声叔那张脸。 一见是方启,声叔眼睛一亮,再看到他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心中立刻有了底。 “方小道长!您可来了!这位定然就是林九道长吧?快请进,快请进!” 声叔明显有些激动,连忙将门大开,侧身相迎。 九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迈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院落,眉头立马蹙了一下。 方启跟着进来,对声叔道:“班主,昨夜可还安稳?” “安稳!安稳得很!” 声叔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庆幸之色, “多亏了方小哥的符箓!贴在门窗上,昨晚竟是一点怪事都没发生!大家伙都聚在最大的那间屋里,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总算睡了个安稳觉!真是灵验啊!” 他说着,引着九叔和方启朝里走,院子里其他庆喜班的成员也都聚了过来,远远站着,好奇地看着九叔这位“高人”。 九叔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他一进这院子,灵觉便已全面展开。 此处的阴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些,尤其是那戏台附近,一股陈腐阴寒的气息盘踞不散,虽然隐晦,却如附骨之疽。 而另一股较为散乱的阴气则飘忽不定,应该就是方启所说的“捣蛋鬼”。 “班主,” 九叔停下脚步,看向声叔, “昨夜无事,是好兆头,说明那邪祟暂被符力所阻。但根源未除,终是隐患。 你可知道,这戏班近来,或者更早以前,是否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与这戏台,或者你们落脚的地方有关的?” 声叔闻言,仔细回想,眉头也皱了起来: “林道长,不瞒您说,我们跑江湖唱戏,走南闯北,有时候难免会宿在不太干净的地方。 但近来……除了班子里的小子们抱怨偶尔会被‘鬼捉弄’,丢个东西、绊个跤、化好的妆花了之类,倒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伤人的大事。 这戏台是临时搭的,选的地方也是镇上空地,以前是片荒地,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有些不确定。梨园行忌讳多,有些事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九叔点点头,对声叔的回答并不意外。寻常人很难将日常的一些小古怪与潜藏的致命威胁联系起来。 “既如此,” 九叔不再多问,对方启吩咐道, “阿启,先烧符水,将院子里外,尤其是戏台周围的阴秽之气驱散一些。免得待会儿行事,被阴气干扰。” “是,师父。” 方启应声,立刻放下背上的包袱,取出几沓特制符纸和一个小巧的黄铜盆。 他动作麻利,在院子四角和戏台周围贴上符箓,然后点燃符纸,投入盛有清水的铜盆中。 符纸燃烧,发出淡淡的檀香混合药草的气味,烟雾缭绕之处,那股无形的阴寒感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许,连阳光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庆喜班众人看得惊奇,低声议论,看向方启和九叔的眼神更加敬畏。 趁着方启布置的功夫,九叔自己则在戏班院落里缓步走动起来。 他时而驻足凝神感知,时而俯身查看地面,甚至走到那临时搭建的戏台边,用手轻轻叩击台板,侧耳倾听。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以他的道行和灵觉,仔细搜索之下,竟仍然无法准确定位那“老鬼”的藏身之处! 只能模糊感觉到戏台下方阴气最重,只是那阴气与土地融为一体,深藏不露,难以捉摸。 这鬼物,果然有些道行,懂得隐藏。 第37章 尸骨现形 九叔走回方启身边,借着符水烟雾的遮掩,压低声音问道: “阿启,你昨日感知,确定那老鬼就在这戏台底下?为师方才仔细探查,只觉阴气盘踞,却难以锁定其具体位置,更感知不到其魂体所在。” 方启正在收拾铜盆,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回答: “师父,弟子确信。而且弟子隐约感知到,那老鬼的尸骨,恐怕也在这戏台正下方埋着。它并非孤魂野鬼游荡至此,而是‘身魂一体’,被压在此处。 或许正因为尸骨在此,它才能将阴气收敛得如此之好,难以被寻常探查发现。” 九叔眼中精光一闪!尸骨也在台下?这就解释得通了! 若是寻常鬼物,魂体飘荡,阴气外显,容易感知。 但若其尸骨未腐或经过特殊处理,魂魄依托尸骨而存,便能将大部分阴气收敛于骨殖之内,如同冬眠的毒蛇,极难被发现,也极其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它很可能保留了更多的生前灵智和凶性,一旦爆发,危害更大! “尸骨在台下…” 九叔喃喃一句,随即看向那简陋的戏台,眼神变得锐利, “好一个‘身魂一体’!难怪藏得这般深。不过,如此一来,倒也有个最简单的法子逼它出来。” 方启立刻会意,接口道:“师父是说动它的‘房子’?” “不错。” 九叔颔首,语气冷然, “既然它依托尸骨藏于地下,那我们就拆了这戏台,掘地三尺!届时,巢穴将倾,这孽障想不出来,都难了!” 两人对话虽轻,但那股气势,却让一旁的声叔隐隐感到心惊,同时也生出了希望。 看来,这两位道长,是真有把握解决这要命的麻烦! 九叔不再犹豫,转身对声叔道:“班主,让人准备工具。这戏台,今日需得拆了。” 声叔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好!我马上让人准备!” 别说拆个临时戏台,只要能保住全戏班性命,就算让他拆了吃饭的家伙他都愿意! 很快,榔头、撬棍、铁锹等工具被找来。庆喜班的武生们平日里练功卖力气,此刻在班主催促和求生欲驱动下,更是干劲十足。 九叔亲自指挥,先让方启在戏台四周再次布下几道禁锢阴气的符箓,防止那老鬼情急之下逃窜。 然后,他选定了几个关键支点。 “先从这几个角开始拆,动作要快,但小心脚下。”九叔沉声吩咐。 随着武生们抡起工具,“砰砰”的敲击声和木头断裂声响起,尘土飞扬。 戏台被彻底拆毁、木料被搬运到一旁,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土地裸露出来。 那是一片略显潮湿的泥地,与周围干燥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 九叔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锁。 “土腥味里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阴气。”他抬头看向方启,“阿启,接下来你来安排。” 方启明白师父这是有意考校和锻炼他,当下也不推辞,上前一步,对声叔和正在休息的武生们朗声道: “各位,戏台已拆,那邪祟的巢穴已露。但白日里阳气旺盛,它必然龟缩不出。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 “第一,白天我们先将那邪祟的‘寄身之所’——也就是它的尸骨找出来,加以处理,削弱其根本。” “第二,在此地布置下法坛和阵法,待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逼它现形,一举收服!”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对“尸骨”、“子时”等词感到有些悚然,但有九叔这尊大佛坐镇,又有方启这沉稳的少年指挥,心中倒是安定了不少。 方启继续道:“根据我的探查,这地下埋着两具尸骨。一具属于那喜欢恶作剧、但本性不坏的‘捣蛋鬼’。另一具,便是那索命的恶鬼。” 他转向声叔,语气郑重: “班主,待会儿挖出尸骨,需仔细分辨。那捣蛋鬼的尸骨,请用干净的草席或布匹收敛,暂时安置在僻静处,待今夜事了,我师父会为其诵经超度,助其往生,也算化解一场无谓的恩怨。它生前应是爱戏之人,死后顽皮,并无大恶。” 声叔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一定照办!” 听说有个能超度的,他心情也复杂,既有对鬼物的畏惧,也有几分怜悯。 “至于那恶鬼的尸骨,” 方启语气转冷, “阴邪之气深重,乃是其力量根源之一。挖出后,不必收敛,直接用荔枝柴混合桃木枝,当场焚烧! 以阳火破其阴煞,可大大削弱其夜间作祟的能耐。届时,它受创之下,必然按捺不住,今夜定会现身!” 这番安排有理有据,先分化处理,再削弱强敌,最后设伏除魔。九叔在一旁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阿启这番谋划,考虑周全,已颇有章法。 “好!” 九叔拍板定案, “就按阿启说的办。声班主,让人准备干净的草席或白布,再去找些荔枝柴和桃木枝来。阿启,你带人,开始挖!” “是!”方启应道,拿起一把铁锹,亲自选定了两个位置——自然是根据电影记忆里大致的地点。 他先在一个靠近原戏台边缘的位置画了个圈,“先从这里挖,小心些,莫要损了捣蛋鬼的骨头。” 几个胆大的武生立刻上前,沿着方启画定的范围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锹锹翻开,随着深度增加,一股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 挖了约莫半人深,忽然一名武生的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了!” 众人精神一振,动作更加小心。很快,一具基本完好、但颜色发黄、略显细小的骨骸被清理了出来。 这骨骸姿势有些蜷缩,并无凶戾之感,颅骨上甚至还能看出些许轮廓。 “这…这像是个侏儒的骨头?”声叔在一旁看着,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不忍。 “想必就是那‘捣蛋鬼’了。” 方启点头,示意众人停手。 “用准备好的草席,小心包好,抬到那边阳光能照到的墙角安置,不要靠近,也别用东西盖得太严实,让它沾些阳气,平和些。” 立刻有人照办,用干净的草席将那具小骨骸仔细包裹,抬到了指定的地方。 说也奇怪,骨骸被移开原位后,众人感觉那处的阴冷之气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继续挖。”方启指向另一个更靠近戏台中心、泥土颜色更深的位置,“这里,动作可以快些,但挖到东西后立刻退开。” 武生们换了个位置,继续挖掘。 这一次,下挖不到三尺,铁锹便碰到了东西。那同样是一具骨骸,但骨骼粗大狰狞,颜色不是普通的黄白,而是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就是它了!”方启眼神一凝,立刻后退一步,同时喝道:“所有人退后!远离此处!” 不用他多说,众人早已被那骨骸的邪异模样和散发的不祥气息吓得连连后退,脸色发青。 此时,声叔也让人找来了干燥的荔枝柴和几段新鲜的桃木枝。九叔亲自上前,检查了柴火,点了点头。 “阿启,布‘离火符’助燃,再加一道‘禁锢符’,防止阴气逸散害人。”九叔吩咐道。 “是!”方启迅速从师父手里接过符箓。 一张贴在堆积好的荔枝柴桃木枝上,一张则贴在柴堆外围地面。 九叔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柴堆。火焰起初只是正常燃烧,但当触及那张“离火符”时,“呼”地一声,火势骤然转旺,颜色也带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尤其是桃木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格外清脆,散发出的气息让靠近的人都觉得心神一宁。 “把骨骸弄上来,扔进火堆!”九叔下令。 两名胆大的武生用长长的铁钩,忍着心悸,将那骨骸从土坑里钩了出来,迅速抛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 “嗤——!!!” 骨骸入火,异变陡生! 火焰猛地蹿高数尺,颜色瞬间变得幽蓝与金红交织!骨骸在火焰中剧烈“挣扎”扭动,发出阵阵如同热油煎炸、又似鬼哭呜咽的可怕声响! 大片大片的浓郁黑气从骨骸中疯狂涌出,试图抵抗火焰,但在那蕴含阳火之力和桃木破邪气息的烈焰灼烧下,黑气迅速消散,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难闻的焦臭气味。 而那黑气翻涌间,竟隐约幻化出一张扭曲痛苦、布满怨恨的模糊鬼脸,朝着众人无声嘶吼,但转瞬便被烈焰吞没! 这一幕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比任何夜间的怪谈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庆喜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好几个人腿都软了,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此刻无比庆幸,幸亏有这位方小哥和林道长提前识破并做出安排,若是任由这鬼东西藏在台下,哪天夜里发作起来…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声叔也是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后背,看向九叔和方启的目光充满了后怕与无比的感激。 九叔盯着火堆,直到那骨骸彻底化为焦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更加严肃。 “尸骨邪气已除大半,但怨魂未散,今夜必来报复。” 九叔沉声道, “不过,经此一烧,其阴气根基已损,威力大减。阿启,布置法坛,我们要趁它病,要它命!” “是,师父!”方启高声应道,心中也一定。 烧了尸骨,等于断了那老鬼一臂,晚上对付起来,把握就大得多了。 他环视一圈惊魂未定的戏班众人,开始在院落中央,面向原本戏台的方向,布置了一座简易而庄重的法坛。 法坛以两张八仙桌拼接而成,铺上黄布,正中供奉着茅山祖师的牌位,前置香炉、烛台。 左右分别摆放着铜钱剑、桃木剑、三清铃、八卦镜、墨斗、符纸、朱砂等物,还有一碗清水、一碗糯米。 法坛周围,方启又按照九叔的指点,用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的墨线,在地面上弹出了一个略显复杂的“八卦缚邪阵”,将法坛和前方的空地笼罩在内。 布置完毕后,九叔亲自检查了一番,微微颔首:“嗯,坛正阵稳,阿启,你如今布坛的手法,已得其中三味了。” 能得到师父的肯定,方启也是欣喜不已,笑着答道:“都是师父平日教导有方。” 九叔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依旧面带惶恐,有些坐立不安的戏班成员,以及脸色凝重的声叔,朗声开口道: “诸位,邪祟尸骨虽毁,但其怨魂未散,今夜必来寻仇。此地已被我师徒布下法阵,可护佑大家安全。 但切记,今夜无论听到、看到任何动静,所有人都不得离开这院子,更不可跨出法阵范围! 只需聚在一处,默念静心咒或心中向善神佛祈祷即可。有贫道在此,定保诸位无恙!”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大半的恐慌。 声叔连忙带头应道:“是是是!我们全都听林道长的!今晚谁都不许乱跑,都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离开这两位道长,他们这些人恐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见众人情绪稳定下来,九叔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他对声数道:“声班主,让大家先歇息,吃点东西,养足精神。真正的硬仗,在后半夜。” 声叔点头,招呼着杂役将干粮和清水分发给戏班众人。虽然只是简单的饼子和清水,但在这紧张关头,能有点东西下肚,也让人心里踏实不少。 九叔自己则盘膝坐在法坛后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调整气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终于最后一抹天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庆喜班的院落里早早燃起了多盏油灯和火把,将法坛周围照得一片通明,灯火之外,则是愈发深沉的黑暗,连风似乎都停了。 第38章 夜战老鬼 院子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开来。 戏班众人都按照吩咐,挤在远离法坛但仍在阵法范围内的一间大屋里,门窗紧闭,只留缝隙观望,人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子时将近。 九叔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法坛前。 “阿启。” “弟子在!”方启早已等候在侧,闻言立刻上前。 “法坛已开,阵法已启。那孽障受尸骨被毁之创,必然怨气冲天,待会我将它引出来。” 九叔看着自己的徒弟,沉声道, “第一阵,由你出手,试试它的深浅,也为师看看你近日长进如何。记住,以周旋试探为主,莫要硬拼,一切有为师在旁照应。” 方启闻言,心中暗喜,这可是难得的实战历练机会! 想到此,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回道:“是!师父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乱来的!” 九叔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净手焚香,对着祖师牌位恭敬三拜,然后拿起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开始吟诵悠长而玄奥的召请咒文。 随着他的步伐和咒语,法坛上的烛火无风自动,微微摇曳,香炉中的青烟也笔直上升。 方启则退到法坛前方,立于“八卦缚邪阵”的边缘。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自己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提前贴在自己胸口膻中穴位置,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桃木短剑、袖中的符箓。 九叔的咒语声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清叱: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何方邪祟,还不现形?!急急如律令!” “令”字出口的瞬间,他手中桃木剑朝着前方空地虚空一指! “呜——!!” 平地起了一阵阴风,院子里所有的灯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法坛前方那片被烧过尸骨的空地上,泥土翻滚,一股远比白日浓郁十倍的漆黑阴气从地底喷涌而出! 阴气迅速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继而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白色破旧服饰的老鬼。 它头发稀疏枯白,如同乱草,一张脸干瘪扭曲,布满了深刻的怨恨纹路,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嘴唇外翻,露出牙齿。 正是电影中出现过的那恶鬼模样! 它一现身,便让远处屋内的众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老鬼那血红的眼睛首先死死盯住了法坛后的九叔,又扫过地上残留的焦黑痕迹,最后落在严阵以待的方启身上。它显然认出了方启身上的气息。 “嗬……嗬嗬……” 沙哑的笑声从它喉咙里挤出,充满了滔天的怨毒, “臭道士多管闲事,毁我躯壳,坏我道行。今日我要你们统统魂飞魄散!!” 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字,它几乎是嘶吼出来,尖锐的鬼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院内阴风大作! “孽障!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九叔冷喝一声,维持着法坛咒力,同时对方启递去一个眼神。 方启会意,知道这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他上前一步,桃木短剑斜指地面,朗声道: “老东西!你生前作恶,死后为厉,不思悔改,更欲害人索命!今日小爷我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小杂毛也敢口出狂言!就先拿你打牙祭!再解决那个老东西!” 老鬼厉啸一声,它恨极了毁它尸骨的“凶手”,身形一晃,竟如一道黑烟,快得只留下残影,十指带着森寒的阴风直扑方启面门! “来得好!” 方启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微侧,避开老鬼这迅猛一扑,手中桃木短剑顺势上撩,点向老鬼肋下。 老鬼反应极快,一击不中,手臂诡异一折,竟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抓向方启手腕,另一只手则掏向方启心口! 方启临危不乱,胸口贴着的六丁六甲神符微微发热,一股温润却坚韧的护身之力悄然流转。 他撤腕回剑,剑身一横,“铛”的一声轻响,竟是格挡住了老鬼掏心的一爪!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与鬼爪阴气碰撞,发出轻微爆鸣,火星四溅! 老鬼被震得后退半步,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年轻道士的桃木剑如此凝实,更没料到对方身上那股隐隐的护身之力竟能挡住它蕴含怨毒的一击。 方启也觉手臂微麻,心中凛然: 这老鬼好大的力气!若不是神符护体,刚才那一下恐怕不好接。 但他斗志更盛,身形展开。 只见方启身影在阵法范围内忽左忽右,桃木剑化作点点寒星,时而直刺老鬼双目、咽喉、心口等“灵窍”,时而划向它关节连接之处,逼得老鬼不得不分心招架。 他并不与老鬼硬拼力量,而是凭借灵活的步法和精准的剑招,不断骚扰、试探、消耗。 老鬼怒吼连连,它速度力量都在方启之上,阴风爪影重重,好几次几乎要抓住方启,却总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或者被那讨厌的桃木剑和护身金光挡开。 方启身上那护身符的力量虽然不能完全阻隔它的攻击,却大大削弱了阴气的侵蚀,让它难以一举重创对方。 一时间,阵法空地内,两道身影缠斗不休。方启剑光闪烁,守得严密,攻得刁钻;老鬼则爪影重重,戾气滔天,却始终无法彻底淹没对方。阴风与破邪之力不断碰撞,发出嗤嗤声响,偶尔有火星迸射。 法坛后,九叔一面维持阵法,隔绝内外气息防止波及无辜,一面仔细观察着战局。 看到方启在老鬼凶猛的攻击下虽略显吃力,却章法不乱,进退有据,尤其将步法越发纯熟,心中暗自点头。这小子,实战中的进步,比平日练功时还要明显。那六丁六甲神符的护身之效,也确实不凡。 屋内众人透过缝隙看得心惊胆战,他们看不清具体招式,只看到黑影翻腾,剑光闪烁,听得鬼哭阵阵,金铁交鸣,只觉得那少年道士竟然能和如此可怕的恶鬼打得有来有回,简直如同神人! 声叔更是看得手心全是汗,心中对九叔和方启的敬仰已然无以复加。 老鬼久攻不下,越发焦躁暴怒。 它猛然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鬼啸,周身黑气狂涌,身形似乎膨胀了几分,爪风更加凌厉,竟带起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风刃,朝着方启席卷而去! 它显然是被彻底激怒,要动用更强的力量了! 方启压力陡增,护身金光在黑风切割下剧烈波动,步伐也开始有些滞涩。 他知道,自己毕竟修为尚浅,能与这老鬼周旋这么久,已属不易,真正的决胜,还得靠师父。 就在他准备伺机后退,将战场交给九叔之时,法坛后传来九叔威严的声音: “阿启,退下!孽障,休得逞凶!看剑!” 伴随着九叔威严的断喝,那柄悬挂在法坛上铜钱剑,骤然绽放出夺目的金色光华! 剑身嗡鸣,化作一道金色剑虹,撕裂阴风鬼气,直刺老鬼后心要害! 这一剑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老鬼旧力刚出、新力未生,又被方启符箓所阻、心神激荡的刹那! 老鬼骇然回首,猩红鬼目中首次流露出惊恐之色。它尖叫一声,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大半阴气汇聚于后背,形成一面模糊的黑色气盾,同时身形急闪欲避。 然而,它低估了这一剑的威力。 “嗤啦——!!” 金色剑虹狠狠刺入黑色气盾,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 气盾剧烈波动,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溃散!铜钱剑去势稍减,却依旧精准地刺入了老鬼的魂体! “嗷——!!!”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夜空! 老鬼身上被刺中的位置,浓郁的黑气疯狂外泄,其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痛苦的细小面孔虚影——那是它多年来害人后吞噬的残魂怨念! 它的鬼体瞬间变得透明、扭曲,气息直线衰落! “师父!我来助你!” 方启一看有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立马冲上前。 他趁着老鬼遭受重创,魂体不稳的瞬间,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张“破煞符”猛地拍出,直印老鬼的右肩! “砰!” 符箓结结实实印在老鬼肩头,瞬间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白光!将老鬼肩头萦绕的阴气净化一大片,甚至灼伤了它的魂体,留下一个清晰的焦黑符印! “啊!小畜生!!” 老鬼痛上加痛,惨嚎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它猛地转过头,那张扭曲的鬼脸因为痛苦几乎要裂开,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方启,疯狂的恨意如同实质! 它知道自己今日绝难幸免,那老道士道法高深,又有阵法相助,自己全盛时期都未必能敌,何况现在接连受创、鬼气狂泄? 但它不甘心! 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而眼前这个毁它尸骨,又趁机偷袭伤它的小道士,就是它最恨的目标! “一起死吧!!” 老鬼厉啸,竟不顾背后插着的铜钱剑和仍在泄散的鬼气,强行凝聚残存的所有阴力,整个魂体猛然膨胀,化作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鬼影,放弃所有防御,朝着方启猛扑过来,企图跟他同归于尽! 鬼影未至,那股冰冷刺骨的意念已经冲击得方启神魂动摇! “阿启小心!” 九叔见状,面色一凝,手中法诀急变,铜钱剑金光再盛,意图将老鬼钉在原地。 但老鬼这拼命一击,竟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居然挣脱了铜钱剑的部分束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索命扑击,方启心头也是一紧。 但他经历了高树林皇族僵尸的生死考验,心志早已磨砺得异常坚韧。 电光石火间,他并未慌乱后退,而是毫不犹豫地掏出两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上,同时激发其威能! “嗡——!” 六丁六甲神符感应到主人面临致命威胁,陡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金色光晕!一个模糊但威严的甲士虚影在方启身后一闪而逝,煌煌正气护住他周身! “轰!!” 老鬼燃烧残魂的拼死一扑,狠狠撞在了这层坚韧的金光护罩之上! 巨响声中,金光护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方启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巨力传来,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步,桃木短剑险些脱手,但终究是站稳了! 那拼命一击的大部分威能,竟真的被护身神符挡了下来! 老鬼的鬼影撞在金光上,去势戛然而止,它狰狞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护身符?!为何如此坚韧?!连它燃烧残魂的拼死一击都能挡住?! 就在它这最后的力量也被抵消,魂体因反噬而更加涣散的瞬间—— “天罡正气,诛邪灭形!破!” 九叔冰冷肃杀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从法坛后闪身而至,右手手掌平推而出,掌心之中,刺目的电光疯狂凝聚,发出噼啪爆响! 这正是九叔压箱底的绝技之一——茅山正宗雷法,掌心雷! “不——!!!”老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 “轰隆——!!!” 一道银色雷霆,自九叔掌心迸发,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劈在了老鬼已然残破不堪的魂体之上! 雷光爆闪,瞬间将老鬼彻底吞没! 凄厉的鬼啸戛然而止。 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糊青烟。 第39章 九叔离去 随着恶鬼被灭,法坛上的烛火恢复了平稳的燃烧,阵法范围内的空气也恢复了正常。 远处屋内,透过门缝窗隙目睹了全过程的戏班众人,依旧沉浸在后怕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声叔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瘫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方启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逐渐平复。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心中也松了口气,随即涌起一阵兴奋——他不仅成功在老鬼手下周旋,还配合师父,亲手参与诛灭了这等厉鬼! 九叔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雷的余威渐渐消散。 他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的方启,又看了看彻底湮灭的老鬼残迹,满意的点点头。 他走到方启身边,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声音带着关切:“没事吧?” “放一万个心吧,师父!只是气血有点震荡,调息一下就好。”方启连忙答道。 “嗯。” 九叔点点头,目光转向被雷法劈碎的铜钱剑碎片,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柄剑。不过,能除此大害,也值了。” 他随即转身,面向依旧紧闭的房门,朗声道:“诸位,邪祟已除,可以出来了。” 房门迟疑了一下,终于被推开。 声叔第一个踉跄着走出来,看着九叔和方启,又看看空荡荡的院子,脸上狂喜。 “林道长!方小道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声叔声音哽咽,就要下拜。 九叔伸手拦住:“班主不必多礼。除恶务尽,乃我辈本分。那‘捣蛋鬼’的骨骸,明日寻个向阳清净处好生安葬,贫道自会为它诵经超度。此地阴气经此一役,也已散去大半,日后当无大碍。你们戏班,可以安心了。” 声叔和随后出来的戏班众人闻言,又是千恩万谢。 折腾了大半夜,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九叔和方启再次来到庆喜班的院子。 院子经过一夜休整,已无昨日那股令人不安的阴森感,阳光洒落,颇有几分宁静祥和之感。 声叔早已按九叔吩咐,准备好了一切: 一小块向阳干净的空地,一口薄皮棺材,里面安放着用干净白布重新收敛好的“捣蛋鬼”骨骸,旁边备有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清水、三样简单果品。 九叔净手焚香,神情肃穆。 他没有搭建复杂的法坛,只是在那小小的坟冢前站定,手持三炷清香,口中开始吟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方启侍立一旁,安静观摩。 超度亡灵,尤其是这种并无大恶,甚至有些可怜的鬼魂,是修道之人积累功德、化解因果的重要功课。 师父诵经时那份专注与悲悯,让他心生敬意。 经文诵至中段,九叔右手捏诀,凌空虚画,一道充满安宁气息的金色符光落入坟冢之中。 紧接着,他取过那碗清水,以指沾水,弹洒四周,最后将剩余清水缓缓浇在坟头。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落下,坟冢之上,忽然漾起一层柔和朦胧的微光。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它脸上没有了顽皮捣蛋的神情,而是一种清澈的平静。 虚影朝着九叔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那份感激之情,清晰可感。 九叔微微颔首,温声道:“尘缘已了,执念可消。去吧,愿你来世平安喜乐。” 虚影再次一礼,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莹白光芒,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戏班众人远远看着,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声叔更是叹息一声,低声道: “也是个可怜人啊…多谢林道长了却这段因果。” 超度完毕,九叔和方启谢绝了戏班再三的挽留,只是象征性的收了几个大洋做酬劳,便踏上了返回四目道场的山道。 经过一夜激战和上午的法事,两人明显都有些疲惫,沉默地走了一段。 方启一路上都在偷瞄九叔,眼珠子转来转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九叔余光瞥见这小子贼兮兮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板着脸往前走。 终于,方启忍不住了,快走两步凑到九叔身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师父,弟子有个事儿想求您。” 方启的语气那叫一个谄媚。 九叔脚步不停,淡淡道:“说。” 方启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师父,您昨晚那个掌心雷…真厉害。就那么一掌,那老鬼直接没了。弟子看着,那叫一个佩服!” 九叔哼了一声,没接话。 方启继续拍马屁:“师父您这一手,威力大,看起来又不怎么消耗法力,比弟子现在学的那些符箓实用多了!弟子要是学会了,以后遇到邪祟,一掌一个,多给师父长脸!” 九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还是板着脸,继续往前走。 方启见马屁似乎奏效,立刻跟上去,拽着九叔的袖子,继续道: “师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证好好学,绝不偷懒!您要是不教,弟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九叔被他拽得脚步一踉跄,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多大了还拽袖子?像什么样子!” 方启嘿嘿笑着,却死活不撒手:“师父不答应,弟子就不撒手!” 九叔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兔崽子,在外面沉稳得很,怎么一到自己面前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阿启,你如今跟着你四目师叔修行,正是专心学习的时候。那六丁六甲神符,你才刚摸到门径,还需下苦功。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方启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又堆起来:“弟子懂,弟子当然懂。可是师父——”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专心把这些学好。待你学成归来,回到师父身边,为师还能私藏不成?” 方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师父!您这是答应了?!” 九叔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方启愣了一秒,随即猛地追上去,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师父!您太好了!弟子就知道师父最疼我!” 九叔背着手往前走,头也不回,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方启跟在后面,心里那个美啊,简直要飘起来了。 师父答应了!虽然说要等回去之后,但那也是答应了! 他快步跟上九叔,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师父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跟四目师叔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等弟子回去,您就把掌心雷教给我,弟子保证一学就会,绝不会给您丢脸!” 九叔被他念叨得不耐烦,回头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回去之后再说,现在先把你眼前的本事学好!” “是是是!师父说得对!弟子一定好好学!”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四目道场的方向走去。 等回到四目道场的院子,日头已近中天。 四目道长正和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千鹤道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话,一休大师则在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诵经声。家乐在厨房忙活着午饭,炊烟袅袅。 见九叔和方启回来,四目立刻凑了上来,扶了扶眼镜: “师兄,阿启,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那戏班的‘脏东西’收拾干净了没?没遇上什么扎手的点子吧?” 九叔神色淡然的将昨夜激战老鬼、今晨超度小鬼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提了方启在老鬼手下成功周旋、并最终配合自己将其诛灭的表现,至于六丁六甲神符的具体玄妙,则含糊带过。 饶是如此,也听得四目道长咋舌不已: “乖乖,还是个懂得藏尸骨、会拼命的老鬼?难怪我之前和老和尚下山的时候,隐约觉得那镇子方向阴气有点重… 不过师兄你亲自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阿启这小子也不错,能跟那种玩意周旋,胆气见识又有长进了!” 他拍着方启的肩膀,与有荣焉。 千鹤道长在一旁听着,看向方启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欣赏。能临阵不慌,与厉鬼周旋,这份心性和实战能力,在同辈中已属顶尖。 九叔点点头,对方启道:“奔波一夜,又做法事,你也累了,回屋去歇息吧。功课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养足精神再说。” 方启明白师父是让他去办《炼气诀》抄录的事,连忙躬身:“是,师父,弟子告退。” 他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关好房门,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静坐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待心神完全沉静下来,气血平复,才取出笔墨和纸张。 凝神,提笔。 《炼气诀》那玄奥无比、字字珠玑的内容,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此刻,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其中,开始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地将那浩瀚的法诀,誊写于纸上。 这并非简单的抄写。每一个古篆符文,每一句运功心法,都蕴含着独特的气韵与道理。 方启写得极慢,极认真,不仅要形似,更要尽可能传递出那份神韵。 他自身的法力随着笔尖流转,隐隐与纸上文字产生共鸣,屋内气息都仿佛变得沉凝而玄妙。 这一写,便是从午后直至夜幕完全降临。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笔,方启长舒一口气,只觉得神魂一阵轻微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纸上,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蝇头小楷与古拙符文铺陈开来,虽无灵光外显,却自有一股古朴深邃的气息。 更让方启欣喜的是,通过这次全身心的誊写,他对《炼气诀》开篇部分那些原本生涩难懂的字句,竟真的多出了几分模糊的理解! 看来亲手将这些大道文字描绘出来,本身便是一种深刻的修习。 他小心地将纸张吹干,按顺序叠好,用一个普通的油纸信封仔细封好,藏入怀中。 晚饭时,方启神色如常。待饭后众人闲谈片刻,各自准备回房休息时,他寻了个空档,走到正在院中负手望月的九叔身边,低声道: “师父,功课已毕。” 九叔身形未动,只微微颔首。 方启会意,迅速将怀中的信封递出。九叔袖袍微拂,那信封便已无声无息落入他宽大的袖中。 “刚刚听你千鹤师叔的意思,有意传你剑法?”九叔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方启点头:“是,千鹤师叔厚爱,说待他伤势再好些,便亲自指点弟子剑术。” 九叔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千鹤师弟的剑法,专攻邪祟破绽弱点,即使放眼整个道坛,也是顶尖的剑法之一。虽说贪多嚼不烂,但是你能得他亲自传授,是天大的缘分。务必珍惜,好生学习,莫要辜负你师叔一番苦心。” “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叔传艺之恩,也不负师父期望!”方启有些郑重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道场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直到九叔决定带着菁菁返回酒泉镇。 一来他离镇已有些时日,需回去看看;二来带菁菁去见鹧姑师妹,也宜早不宜迟。 离别那日清晨,阳光明媚。 道场门口,众人齐聚相送。菁菁早已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 她走到一休大师面前,眼圈早已通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 “师父…弟子…弟子要走了…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弟子会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一休大师亦是眼含不舍,却努力维持着平和的笑容,伸手将菁菁扶起,温声道: “痴儿,莫哭。此去是寻你的前程大道,师父为你高兴。记住,心存善念,精进修行,便是对师父最好的报答。日后若有缘,我们师徒自有重逢之日。” 菁青用力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 她又向四目道长、家乐、千鹤道长等人一一拜别,感谢这些时日的照顾。 最后,她的目光在方启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地道了声:“方启师兄…你也保重。” 然后便站到了九叔身后。 九叔对众人拱手:“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四目,千鹤师弟,保重。一休大师,保重。” “师兄(林道友)一路顺风!”众人纷纷回礼。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菁菁,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中。 第40章 学成终归去 送行众人回转院内,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家乐站在门口,望着山路方向,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方启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家乐,怎么,舍不得菁菁姑娘?喜欢人家?” 家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否认: “谁、谁喜欢了!师兄你别瞎说!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少个人,有点不习惯而已!” “哦?是吗?” 方启拖长了音调,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看菁菁姑娘挺好的,勤快,心善,长得也清秀。你要是真喜欢,师兄我看在眼里,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家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沮丧: “师兄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我这样的,哪配得上…而且,而且我看得出来,菁菁她…她明明跟师兄你关系更要好…”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 方启愣了一下,之前那段时间和菁菁相处,她偶尔投来的目光里确实有些倾佩? 若在前世,面对这样一个清秀可人的姑娘,他说不定还会心动。 但如今,他身负《炼气诀》与六丁六甲神符这等旷世机缘,又身处这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危机四伏,前路漫漫。 师父的期望,大师伯的恩情,还有那些即将发生的劫数,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深知自己首要之事是精进修为,应对未来变局,儿女私情,实在无暇顾及,更何况,人家喜不喜欢自己还另说呢! 心中有了计较,方启随即失笑,用力拍了拍家乐的肩膀: “傻小子,你想多了。我还小,一心向道,暂时没那些心思。菁菁姑娘对我,只是倾佩和礼貌罢了。 你呀,别妄自菲薄,你心地纯良,踏实肯干,是顶好的小伙子。 日后朝夕相处,真心总能换来真情。若真有缘分,师兄我会记得今日的话,帮你创造些机会的。” 家乐被方启这番话弄得又是羞赧又是感动,还有些不敢置信,他抬起头看着方启: “真、真的?师兄你肯帮我?” “当然,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启笑道。 “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家乐顿时眉开眼笑,刚才的怅然若失一扫而空,只觉得未来都有了盼头。 “咳咳!” 一旁传来四目道长故意加重的咳嗽声。 只见他背着手,踱步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斜睨着自家徒弟,拖长了腔调,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还‘谢谢师兄’?谢什么呢?谢你师兄教你偷懒?还是谢他教你怎么惦记隔壁……咳,惦记不该惦记的?” 家乐的脸“唰”一下又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启忍着笑,赶紧解围:“师叔,我们在说修行的事呢。家乐师弟近日用功,我鼓励他两句。” 四目道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是听到了刚刚说的话,但也没再继续调侃,只是又瞪了家乐一眼: “还杵着干嘛?早饭的碗洗了吗?功课做了了吗?后院那几块菜地浇了吗?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活儿干完了吗你?” “我、我马上去!”家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向后院。 四目道长看着徒弟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低声嘀咕了一句: “臭小子……” 也不知是说家乐,还是说方才“乱点鸳鸯谱”的方启。 方启看着这一幕,心中莞尔。 这道场的日子,虽偶有惊险,但更多的,便是这般充满烟火气的温馨与趣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转身也朝自己屋里走去,今日的功课,也该开始了。 就这样,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间,方启在四目道场的两年光阴,已悄然走到了尽头。 这两年里,日子总体是平静而充实的。 最大的波澜,莫过于千鹤道长的伤愈与传艺。 正如他所承诺的,待腿伤痊愈、手臂尸毒尽除后,千鹤道长便正式将方启唤至身前,开始传授他那名动道界的“剑法”。 没有繁复的仪式,就在道场后院那片空地上,一招一式,悉心指点。 方启深知机缘难得,学得极为刻苦。 千鹤道长的剑法,与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功夫都不同。 它不讲求力量刚猛,不追求招式华丽,核心在于“快”、“准”、“狠”三字,更在于对“势”的把握和对敌人“破绽”的洞察。 心、眼、手、步,需完美合一,剑出如惊鸿一瞥,直指要害,务求一击建功。 方启的天赋和扎实根基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虽未能短时间内掌握全部精髓,却已将剑法的基本“形”与“架”学得有模有样,更将千鹤道长口传心授的诸多运剑诀窍、临敌心得牢牢记在心田,反复揣摩。 剩下的,便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和实战去沉淀、消化了。 看着方启在短短数月内取得的进步,千鹤道长不止一次感慨: “阿启,你于剑道一途,确有天赋。假以时日,勤练不辍,成就当不在我之下。” 能得到这位以剑法著称的师叔如此评价,方启心中亦是振奋。 待剑法传授告一段落,千鹤道长的伤势也彻底无碍,加之乌管事与小王爷归心似箭,千鹤师徒便向四目告辞,护送着两位“贵人”,踏上了北归之路。 临别时,千鹤道长再次勉励方启好生修炼,望他不忘初心。 方启与东南西北四位师弟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千鹤一行离去后,道场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方启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跟着四目道长学习的轨道上。 白天学习赶尸法门、符箓应用、辨识草药、处理各种“客户”的疑难杂症,夜里则勤修《炼气诀》与六丁六甲神符。 两年光阴,水滴石穿。 如今的方启,已然十六岁,身量更高,肩膀更宽,眉宇间的稚气褪去大半,浑身上下已然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 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对“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领悟,终于跨过了那道关键的门槛。 他不再是仅仅模仿其“形”,绘制出徒具其表的符箓。 通过两年不间断的存思观想、意念牵引,加上自身对《炼气诀》的修习带来的灵觉提升,他终于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应”到了那隶属于六丁六甲神将的一丝存在! 虽然这联系依旧微弱,请来的“神意”也极其稀薄,但确确实实,是“请”到了! 他的六丁六甲符,终于从“仿制品”,踏入了“入门”的境界,成了真正具备上古神符一丝真意的灵符! 而《炼气诀》的修炼,更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门直指大道的法诀玄奥无比,两年苦修,他也只是勉强入门,摸到了一点“炼化天地灵气为己用”的门径,修炼出的那一缕“气”细若游丝,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筋骨,淬炼神魂。 但就是这一丝真气,让他法力回复速度、灵觉敏锐度、身体耐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更是他能够感应并初步沟通六丁六甲神意的根基。 在与四目师叔的日常交流探讨中,他时常会将《炼气诀》中一些关于“气”的运转、阴阳调和、天人感应的基础道理,不着痕迹地融入到讨论中。 四目道长浸淫道法数十年,经验丰富,触类旁通之下,竟真的从中获得了不少启发,甚至隐隐触动了他停滞多年的修为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 四目又惊又喜,同时也更加震撼于这“炼气术”的博大精深,私下里再次神色严肃地嘱咐方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方启自然谨记于心。 至于家乐,这两年来与菁菁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方启看在眼里,偶尔也会不动声色地点拨家乐几句,告诉他回信时多写写日常的趣事,多问问菁菁的喜好。 每次家乐收到回信,都能对着信纸傻乐半天,得知菁菁已顺利拜入鹧姑师叔门下,成了自己名副其实的师妹,家乐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 方启偶尔打趣他,家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否认,只是挠头憨笑。 两人的情谊,在平淡的日常和遥远的牵挂中,也确确实实的有所增长。 然而,离别终将到来。 方启在四目道场的两年之期,正式届满。 道场门口,气氛不复往日送别九叔时的轻松。 家乐低着头,用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眼圈有些红。 四目道长背着手,望着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泄露了深深的不舍。 方启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比来时多了不少——四目师叔塞给他的几本手抄笔记和一堆杂七杂八却实用的“小玩意”,还有他自己这两年来绘制积累的一些符箓和药材。 他站在两人面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年,四目师叔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对他倾囊相授;家乐师弟纯良热心,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这道场的一草一木,每一次夜行赶尸,每一次挑灯夜读,每一次师叔的唠叨与家乐的嬉闹,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生命里。 他是真的舍不得。 但酒泉镇那头,有他敬之爱之,亦父亦师的九叔,有他真正的“家”。 “师叔…”方启开口,声音有些发哽,撩起衣袍,便要郑重下拜。 “行了行了!”四目道长猛地转过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他看了看方启:“男子汉大丈夫,学成了回家见师父,是好事!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路上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瞎逞能!你师父这么久不来信,也是担心你牵挂,影响了修炼,你别放在心上。还有…到家了…记得捎个信来!” “是,师叔。” 方启重重点头,将这份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他又看向家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简单几句: “家乐,好好跟着师叔学本事,把师叔照顾好。自己也多保重。还有,和菁菁的事,顺其自然,用心就好。” “师兄…” 家乐抬起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和师父会想你的!一定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我保证!”方启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师弟,心中也是酸涩,郑重承诺道。 终究到了启程的时刻。 方启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道场,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家乐和强作镇定的四目师叔,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 “师叔,师弟,珍重!” 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风拂过,带来熟悉的草木气息,也似乎带来了家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少年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挺拔而坚定,一步步走向归途,也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身后,是两年的成长、温情与不舍;前方,是师父的期盼、家园的召唤与新的征程。 四目道长一直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徒弟,习惯性地想训斥两句“没出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哭什么哭!你师兄是回去干大事的!赶紧的,水缸还没挑满呢!哭能哭出水来?” 家乐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哦…我、我这就去。”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山路,这才慢吞吞地朝水缸走去。 四目道长独自站在门口,秋风吹动他半旧的道袍。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臭小子…路上平安。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道场恢复了宁静,只是这宁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仿佛多了些什么。 山居岁月依旧,而那个曾在此学习、成长了两年的少年,已将这里的一部分,永远地带在了身上,也留下了一份深深的牵挂。 第41章 情况不太对 七日后的傍晚,熟悉的酒泉镇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方启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连忙加快了脚步。 镇子变化不算很大,只是道场门口悬挂的灯笼换成了新的,式样略有不同;院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不像是师父,也不像电影印象里的文才。 他压下心中疑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前叩响了道场的木门。 “来了来了!” 只听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男声响起。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方启从未见过的面孔。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 他上下打量着方启,疑惑道:“这位小哥,天色已晚,叩门有何事啊?若是需要做法事,明日请早。” 方启心中那点不安感更浓了,他拱手道: “这位道长请了。在下并非来做法事,而是归家。敢问之前居住于此的林九林道长,现在可在?” 那胖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拉长了语调:“哦——你找林师兄啊?他呀,不在这儿咯!” “不在这儿了?”方启心下一沉,“那敢问道长,我师父他去了何处?” “你师父?” 胖道士眼睛眯了眯,重新审视方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林师兄的高徒回来了?失敬失敬。贫道姓刘,单名一个海字,目前暂管这酒泉镇的道场事务。”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变得热络了些:“小哥远道归来,先进来喝口茶,歇歇脚,咱们慢慢说。” 方启急于知道师父去向,但礼节不可废,便道了声“叨扰”,随着刘道长进了院子。 院内陈设大体未变,却多了些不属于九叔风格的琐碎物件,显得略有些凌乱。 在堂屋坐下,刘道长沏了壶粗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林师兄啊,大概半年前,就已经离开酒泉镇,去百里之外的任家镇坐镇了。现在这酒泉镇的一应法事、镇邪事务,暂时由贫道接管。” “任家镇?”方启眉头微蹙,这个地名他自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他立刻追问:“刘师叔,不知我师父为何突然离开酒泉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能地觉得,恐怕和那被自己“提前”解决掉的西洋僵尸、以及被烧毁的教堂有关。 刘道长嘿嘿一笑,抿了口茶,表情有些微妙: “这个嘛…说来话长。我虽来此不久,倒也听镇上的老人提过几句。好像之前镇上那西洋教堂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多亏林师兄出手才平息。 不过嘛,事后乡绅里有些人对处理方式…啧,有些微词,觉得折了面子,或者担心影响什么的。 加上隔壁任家镇的任发任老爷,不知怎的,对林师兄的本事极为推崇,三番五次派人来请,许下的条件也颇为优厚… 一来二去,林师兄大概也觉得此地有些掣肘,便禀明了茅山总坛,申请调任。 总坛那边,正好也需要人去任家镇那等富庶之地坐镇,便准了。 于是,林师兄就去了任家镇,贫道我呢,就被派来接手这边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看着方启,眼睛发亮: “对了!我听茅山的师兄弟提过,掌门师兄石坚当年曾救下一个婴儿,后来托付给了林师兄抚养,那孩子天资卓绝,被林师兄收为开山大弟子…莫非,就是你?” 方启一愣,看来这位刘师叔知道得还不少。 他点点头,坦然承认:“正是晚辈,方启。此前奉师命,随四目师叔在外修行两年,今日方归。” “哎呀!果然是方师侄!难怪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刘道长立刻显得更加热情, “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来来,喝茶喝茶!赶了这么久的路,定是辛苦了!今晚就在道场住下,明日再作打算!” 方启心中却无暇感受这份热情。 刘道长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教堂事件的后遗症,乡绅的排挤,加上任发的邀请… 师父的离开,看似偶然,实则在种种因素推动下,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迹”上。 ‘看来,我虽然改变了一些事,阻止了西洋僵尸为祸,烧了那害人的教堂,但有些大势,或者说某些关键的人物和地点之间的“缘法”,似乎并没有被完全打破时间线,难道真的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悄然收束吗?’方启心中感慨道。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得知师父确切去向,他归家的目标便更加明确。 “多谢刘师叔告知详情,也多谢师叔盛情。” 方启站起身,拱手致谢, “不过,晚辈既知师父在任家镇,便一刻也不想多等。今夜月色尚可,晚辈想即刻启程,赶往任家镇与师父团聚。就不多叨扰师叔了。” 刘道长见他去意已决,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但也没再强留: “师侄孝心可嘉,既如此,贫道也不便强留。从此处往任家镇,路途不近,师侄一路务必小心。见到林师兄,代我向他问好。” “一定。刘师叔,保重。” 方启再次行礼,背上行囊,待到门口后,他辨明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 然而,当熟悉的酒泉镇轮廓被抛在身后,融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时,一种孤独感缓缓涌上方启心头。 师父不在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似乎也短暂地失去了归属感。 他微微摇了摇头,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说来也怪,赶路的起初几日还算顺利。但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任家镇,周遭的气氛突然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起初是路边林间飘过的几缕过于凝实的阴风。 紧接着,在经过一处荒废的村口时,他敏锐的灵觉捕捉到了微弱的呼救声和孩童惊恐的哭泣。 方启立刻循声赶去,只见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里,两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惊恐地缩在墙角,而一个面目模糊的游魂,正张牙舞爪地试图扑上去吸取他们身上本就微弱的阳气! “孽障!敢尔!” 方启一声断喝,身形窜出,手中桃木短剑未出鞘,仅以剑鞘灌注一丝真气,便精准点在那游魂后背。 游魂惨叫一声,魂体剧烈波动,接着颤抖一下,便化为了一滩黑水——这种最低级的游魂,并无甚道行,只是凭本能害人。 方启连忙上前查看那对父子,见他们只是受了惊吓,阳气略有亏损,并无大碍,便留下两张安神符,又给了他们一点干粮,叮嘱他们天亮后尽快离开此地,去人多的地方。 继续上路,方启眉头却皱了起来。这种荒郊野外,偶有游魂不稀奇,但刚才那游魂的恶意如此明显,几乎像是饿疯了的野兽,这就不太寻常了。 接下来的路程,印证了他的不安。 短短二十里路,方启竟又先后遇到了三次类似的情况! 一次是在一处野坟岗附近,一个吊死鬼试图迷惑夜归的樵夫上吊; 一次是在河边,一个淹死鬼想拖一个洗衣晚归的妇人下水; 最后一次,甚至是在离任家镇外围不过五六里的一片小树林里,两个明显怨气深重的鬼魂,正在争夺一个路过货郎的“归属”,险些将那货郎吓死! 方启一一出手,驱散或暂时击退了这些鬼物,救下了遇险的百姓。但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方启站在小树林边缘,望着远处任家镇隐约的灯火,心中疑窦丛生, “此地距离任家镇不过几里路,按理说,有师父这等高人坐镇,方圆数十里的阴邪鬼物早就移民了,怎会如此密集地出现,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人?” 师父林九的本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酒泉镇以往在他的坐镇下,方圆百里都是出了名的安宁,寻常鬼怪绝不敢如此猖獗。 可现在,这任家镇外围,简直像是没了管束的阴魂乐园! “难道师父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者任家镇本身出了什么大问题,导致阴气失衡,鬼物躁动?” 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安抚好那个惊魂未定的货郎,给了他一张护身符,让他赶紧进镇。 此刻,他也顾不上太多,体内那一丝真气加速流转,脚下发力,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朝着任家镇方向狂奔而去。 可越是靠近任家镇,那种异常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明显超出了正常城镇该有的水平,尤其是在这夜间,更是显得森然。 虽然还谈不上“鬼气冲天”,但也绝不是一个有茅山高人坐镇的城镇该有的气象! 任家镇的轮廓终于在望。这是一个远比酒泉镇繁华的大镇,即便入夜,镇口悬挂的灯笼也将牌坊照得通明。 但方启一眼便看出,那些灯火在阴气的侵蚀下,光芒都显得有些黯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刚踏入镇口,还没来得及寻找师父道场的所在,便听到前方街道深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吆喝声—— “豆腐——卖豆腐咧——又白又嫩的豆腐——” “豆腐——新鲜豆腐——便宜卖咧——” 那声音拖得又长又怪,带着刻意的腔调,在这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而且,是两个人一唱一和。 方启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这大半夜的,卖豆腐?哪个脑子正常的会这时候出来卖豆腐?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街道拐角处,两个身影正推着一辆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地朝前走。 板车上摆着几个木匣子,隐约可见是装豆腐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吆喝,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方启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 借着街道两侧灯笼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模样—— 一个圆脸,一个尖脸。 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呆气,一个机灵中透着几分痞气。 “文才?!秋生?!” 方启差点脱口而出,连忙捂住嘴,闪身躲进一旁的巷子阴影里。 他认出了两个人!电影里九叔那两个著名的“坑货”徒弟——文才和秋生! 可是不对啊! 师父明明跟他说过,在酒泉镇收了个新徒弟,叫文才。 可从来没提过什么秋生!这秋生是什么时候拜入师父门下的??而且看两人这熟稔默契的样子,分明一起跟着师父修行有些时日了! 方启心中疑惑翻涌,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文才和秋生推着板车,一路吆喝着“卖豆腐”,那板车上的豆腐却根本不是给人吃的——每一块豆腐上都插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气袅袅,在夜色中飘散。 这是在骗鬼吃豆腐?! 方启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过来! 《僵尸至尊》里那段经典情节——七月十五,鬼门开。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货,不仅跑去看鬼戏,还被一个女鬼迷惑,放跑了被鬼差押解的鬼群,闯下弥天大祸! 而眼前这一幕,就是事发之后,这两个家伙正按计划“卖豆腐”引鬼! 想到此处,方启目光扫向街道,眉心微微一跳。 他修炼《炼气诀》两年有余,灵觉非凡,此刻隐约察觉到,四周的黑暗中,已经有不少“东西”被那豆腐上插着的香火气息吸引,正蠢蠢欲动。 而就在这些身影之中,方启的目光猛地一凝,锁住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个女鬼。 一袭罗裙,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若点樱。 她飘然落在两人前,纤纤玉手拈起一块豆腐,放在鼻尖轻嗅,那姿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优雅妩媚。 “小丽。” 方启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电影《僵尸至尊》里那个和文才秋生打成一片的俏皮可爱女鬼。 可方启却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正是这个女鬼,一步步引导秋生文才,最终让师父丢失了地府大班的职位,损了大量阴德,更是间接导致大师伯的疯狂与陨落!最终结果就是茅山从此一蹶不振。 一切的源头,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女鬼身上! “不对劲。” 方启眯起眼睛,体内真气悄然流转,灌注双目,凝神细观。 那女鬼身上,除了寻常鬼物该有的阴气之外,居然还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那气息不像是纯粹的怨气,也不像寻常厉鬼的凶煞,反倒有几分像是被人刻意隐藏的什么东西。 第42章 是何人请我? “有意思。”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就怀疑,电影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丽,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鬼,怎么可能在鬼门开之夜,恰好出现在那里? 怎么可能恰好迷惑住秋生文才,放跑鬼群? 又怎么可能在后续的一系列事件中,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推波助澜? 巧合? 方启从不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 就在这时,小丽已经和文才秋生搭上了话。 只见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三言两语便让两个蠢货放松了警惕,一下就把老底全都掏出来给人家说了。 文才傻乎乎地笑着,秋生更是眉飞色舞,显然被这女鬼的美貌迷得晕头转向。 方启看得直摇头。 蠢货就是蠢货,活该被鬼耍的团团转。 就在这时—— 小丽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两人身后,轻声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文才和秋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正缓缓浮现。 那些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鬼火!是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紧接着,嘈杂的鬼哭狼嚎便涌来! 文才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秋…秋生!来了!真的来了!” 秋生也是头皮发麻,手里的豆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 “跑…快跑!” 两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扁担、豆腐,转身就逃! 身后,鬼群呼啸着追了上来! 文才和秋生连滚带爬,没命地往城外方向狂奔,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师父——救命啊——!!!” 而在那蜂拥的鬼群之后,小丽飘然立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方才的柔弱可怜,她望着文才秋生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九的徒弟……呵,也不过如此。” 她轻声自语,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缕轻烟,悄然跟了上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更远的阴影里,方启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小丽飘然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方才小丽与文才秋生攀谈时,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在套取信息。 从“鬼门开”、“放跑鬼群”,到“骗鬼吹豆腐”、“抓鬼回去”…… 她问得滴水不漏,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却毫无察觉,把底细透了个干干净净。 若真是个孤苦无依,只想看热闹的普通女鬼,何须问得这般仔细? 方启冷笑一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这两年跟着四目师叔走南闯北,赶尸、夜行、穿林过岗,早将隐匿行踪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缀在小丽身后数十丈外,女鬼根本发现不了。 不多时,前方骤然亮起一片金光,伴随着威严的喝声和鬼群的凄厉惨叫。 方启心中一松:先天八卦阵,定然是大师伯他们出手了! 果然,那金光一闪即逝,鬼群被阵法困住的困住。 小丽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朝着镇外飘去。 方启也不含糊,立马又跟了上去,一路追踪至这片野林。 见那女鬼停下身形,暗自庆幸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小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见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出,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位姑娘,”方启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更深露重,你一个人在此处,可是迷路了?” 小丽瞳孔微微一缩,见是个年轻旅人,随即迅速调整表情,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表情。 她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在下赶路之人,途经此地。” 方启笑容不减,一步步走近。 “见姑娘独自一人,便想问问是否需要相助。” “我…我不需要…” 小丽咬着唇,眼眶微红,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我只是…只是走散了,不知该如何回去!” “哦?走散了?” 方启已走到她身前丈许处,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姑娘可知,这是何处?” 小丽正要开口,忽见方启手腕一翻,三道符箓已激射而出! “不好!” 小丽脸色骤变,身形急退!但方启出手太快,三道符箓成品字形,瞬间封死了她左右后三路! “砰!” 符箓落地即燃,三道金色火线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火焰囚笼,将小丽困在其中! “你——!”小丽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她没想到眼前这小子居然还会道法。 她死死盯着方启,尖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出手?!” 方启拍了拍双手,笑容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只是恰好路过,见姑娘‘迷路’,好心相助罢了。” 小丽心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符火囚笼,神色反而镇定下来,眼珠一转,脸上的厉色又迅速褪去,换上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掩面抽泣,声音哀婉: “小道长,我…我确实是个孤魂野鬼,可我从未害过人!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身,不想被人发现…长,求您放过我吧,我保证日后绝不作恶…” 她哭得凄凄惨惨,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真要心软。 方启却只是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玩味的看着她。 “我真的是无辜的。”小丽抽噎着,“我死得可怜,孤苦无依,只想过些平静日子。” 方启依旧不开口。 小丽哭了半晌,见他毫无反应,脸上的悲戚渐渐凝固,化作一片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楚楚动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阴鸷与怨毒。 “小畜生,”她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阴沉,“你倒是挺能装。” 方启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彼此彼此。” “好,好得很!” 小丽狞笑一声,周身阴气骤然爆发! 那黑色的阴煞之气如同实质,猛地向外膨胀,与周围的符火囚笼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爆鸣! “就凭你这破火符,也能困住我?” 小丽尖啸一声,双手猛地撕开! “撕拉——!” 那三道符箓形成的火线,竟被她硬生生撕裂! 符火四溅,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空中。 方启瞳孔微缩,心想这火符虽不及师父所给,但是也算是他这两年不多的成就了。 他不敢托大,身形急退数丈。 待符火散尽,月光重新洒落。站在原地的,已不是方才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女鬼—— 而是一个浑身血红,煞气冲天的红衣厉鬼! 方启心中暗暗吃惊。 这女鬼的凶戾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难怪电影里她能掀起那么大风浪,还能硬抗大师伯的一击闪电奔雷拳,果然不是寻常货色! 但他这两年跟着四目道长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虽惊不乱,反而跃跃欲试。 他这两年修炼《炼气诀》,又得千鹤道长亲传剑法,正愁没有合适的对手练手! “小畜生,”小丽阴恻恻地开口,“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非要找死,姑奶奶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宽大的衣袖猛地一挥,两条白色的缎带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带着凌厉的阴风,直取方启咽喉! 方启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变,同时腰间桃木短剑出鞘,不退反进,反手一剑撩向那袭来的缎带! “嗤!” 桃木剑与缎带相触,瞬间迸发出一串金色的火花!那缎带竟似有生命一般,被剑锋划过后猛地一缩,随即又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卷土重来! 小丽身形飘忽,十指翻飞,那两条缎带在她操控下上下翻飞,左右夹击,时而缠向方启的双腿,时而卷向他的脖颈,时而又化作漫天白影当头罩下! 方启剑随身走,步伐灵动,桃木剑化作道道光影,与那两条缎带缠斗在一处。 剑锋过处,缎带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嗤嗤作响。 但小丽的缎带仿佛无穷无尽,刚被斩断一截,立刻又有新的从袖中飞出! 一时间,林中阴风呼啸,剑光闪烁,缎带飞舞。 月光下,一人一鬼两道身影缠斗不休,所过之处草木摧折,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小丽见久攻不下,眼中厉色更浓。 她忽然尖啸一声,那两条缎带骤然分开,一条缠向方启的双腿,一条直刺他的面门! 同时她身形一晃,竟然出现在方启身后,十指化作利爪,直取他的后心! 三面夹击! 方启临危不乱,脚下步伐急转,堪堪避开正面和背后的攻击,却被那条缠向双腿的缎带卷住了脚踝!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方启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小杂毛,看你往哪儿跑!”小丽狞笑一声,双手一收,那缎带猛地收紧,就要将他倒吊起来! 方启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斩向那缎带!剑光过处,缎带应声而断,他顺势一个翻滚,脱出束缚。 可还没等他站稳,小丽已经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缎带,而是欺身近战,十指如同利刃,招招不离方启的要害! 方启且战且退,剑光闪烁,与她斗在一处。 但小丽毕竟是积年老鬼,道行深厚。斗了数十回合,她渐渐摸清了方启的套路,攻势愈发凌厉狠辣。 “小杂毛,还挺能打!” 小丽狞笑一声,周身阴气猛地暴涨,化作无数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朝方启缠绕而去! 方启挥剑连斩,斩断数十条丝线,但那丝线仿佛无穷无尽,越斩越多。他身形一滞,小丽趁机欺近,一爪抓向他胸口! “砰!” 胸口那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自动激发,金光一闪,将这一爪挡住。 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仍让方启连退数步,气血翻腾。 “这是什么护身符?”小丽惊讶,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她再次扑上,攻势愈发凶猛。方启且战且退,渐渐落入下风。 这女鬼的道行,确实不是他如今炼气圆满能对付的了的! 又是十几个回合,方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行,得拿些压箱底的东西了!” 方启一咬牙,猛地后退数丈,同时左手探入怀中,三张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符箓已夹在指尖!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但这一次,不是护身,而是—— “请神!” 方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符箓之上,同时体内真气疯狂涌入! 三张符箓瞬间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之中,方启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而庄重,在这月夜林中回荡。 正准备再次进攻的小丽脸色骤变。 她本能地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那金光中凝聚! 那股气息,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道士都截然不同——那不是人间修士该有的气息,而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丽尖声叫道,想要逃离这片区域。却发现自己被那股气息锁定,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膝盖直接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接着,金光猛地炸开! 璀璨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片野林,将方圆数十丈照得如同白昼! 最后,一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处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纹样,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上面坠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余下的便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愈发温婉。 若不是她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若不是她出现的方式太过震撼,方启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大户的闺秀深夜出游。 “这是???” 方启愣住了。 那女子似乎刚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哦?”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是何人请我?” 第43章 暗中布局(大修) 方启心头狂跳,连忙抱拳行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硬着头皮道: “弟子方启,茅山林九门下,斗胆请神将下界,捉拿厉鬼,还望神将相助。” 那女子没回应他的话,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多久了?”她轻声自语,“上一次下来还是两年前…换算成人间岁月,怕是已有六百年了吧?” 方启心中一震。 六百年? 这…这是什么概念? 那女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启: “你方才说,你叫方启?”她说道,“是你请我?” “是……” 方启应道,心中却在疯狂回忆典籍中的记载。 六丁六甲,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 她是哪一位?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也不生气:“你不认识我?” 方启老实道:“弟子…弟子只是依符请神,并不知是哪位神将降临。” “倒是实诚。”那女子点点头,对于回答较为满意,“我乃六丁之首,丁卯司马卿。” 司马卿! 方启心中剧震!真武大帝座前侍女!六丁之首! 他虽然参悟六丁六甲符两年,却从未真正请下过任何一位神将,对于这些神将的形象,也只是从典籍中得知。 此刻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他竟然是请下了六丁之首! “弟子…” 方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不卑不亢的行了一个抱拳礼道, “弟子不知是司马神将亲临,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神将海涵。” “无妨。” 司马卿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接着她的目光在方启身上停留片刻,疑惑道: “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间便再难与我等相通。便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亦无法降下真身临凡。” “即便天地重开,你也不过一介凡人,道行浅薄,所绘符箓只刚刚入门。凭你这点微末法力,便是再虔诚十倍,也不可能叩开天门,更遑论请动我等。” 司马卿凝视着他,缓缓道出最深的疑惑: “大帝尚且不能,你却能。这其中缘由,让人琢磨不透。” 方启心中凛然。 看不透?那不就是说他这个穿越者的金手指咯?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却看司马卿收回目光,似乎也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形,轻轻叹了口气: “你所绘符箓灵力太弱,无法承载我真身降临。此刻你面前的,不过是我一道神念分身罢了。再过片刻,便要消散了。” 方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 难怪方才觉得这位神将虽然气势不凡,却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原来只是一道分身。 “不过,”司马卿话锋一转,“对付这等小鬼,一道分身,足矣。” 她转身,走向跪伏在地的小丽。 小丽跪在地上,见那神将朝自己走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股浩然正气对阴邪之物的压制,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拼命想逃,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司马卿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倒是有几分手段。” 她抬手,一指点向小丽眉心。 一道金光没入,小丽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失去焦距,整个人…不,整个鬼,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没事。”司马卿回头看向方启,解释道,“我只是封住了她,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方启连忙抱拳:“多谢神将相助。” 司马卿微微摇头:“不必言谢。受你一请,了此一因,本就是定数。” 她再次打量了方启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你身负异数,命途难测。日后若有危急,可再请我。但切记,请神非儿戏,每一次叩问,皆需以诚心与功德为凭。” 方启心中大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和这位六丁之首,建立了一丝联系! 他连忙郑重点头:“弟子谨记神将教诲。” 司马卿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笼罩周身的金色辉光也渐渐淡去。 “有意思的小家伙。”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越来越飘渺,“但愿你能走得更远…” 方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久久无言。直到一旁的小丽开始挣扎,她才反应过来。 可这毕竟是神将封印,注定她都是徒劳的。 于是方启干脆走到一旁,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别挣扎了,六丁神将亲自下的封印,就凭你?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 小丽挣扎了片刻,终于颓然放弃,抬起头,怨毒的盯着方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方启挑了挑眉,“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一个路过的。” 小丽气得魂体都在颤抖,但很快,她又换了一副面孔,眼泪汪汪地看着方启,声音哽咽: “公子…小女子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死得好惨,被人害死,抛尸荒野,孤零零飘荡了几十年…” 她一边哭,一边悄悄观察方启的反应。 方启却依旧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等她哭够了,他才淡淡开口:“哭完了?” 小丽一噎。 方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或许我还能给你个痛快。答不好——” 他目光扫过桃木剑,“你倒是可以试试我这桃木剑是否锋利!” 小丽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恐:“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一个问题。” 方启不理她的表演,直接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小丽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没有人派我!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第二个问题。” 方启打断她,“你故意接近那两个蠢货,是为了什么?” 小丽脸上的惊恐更甚,泪水又涌了出来:“公子,我真的只是凑巧遇见他们!我、我就是想看看热闹…” “第三个问题。” 方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却锐利起来,“你背后那人,是不是想借此事搞垮茅山?” 这话一出,小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又哭了起来:“公子,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介弱质女鬼,哪里知道什么茅山不茅山…” 方启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不懂?” 方启点点头,“行。那就不问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葫芦——那是他日常饮水用的陶葫芦。 小丽看着那葫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楚楚可怜地哀求起来:“公子,你要做什么?求求你放过我…” 方启充耳不闻。 他单手掐诀,口中默念咒文,困灵符上的金光骤然一亮,将小丽的魂体压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不——!”小丽终于慌了,尖声叫道,“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话音未落,方启已经拔开葫芦塞,将那一团光球塞了进去。 “噗。” 葫芦塞重新盖上。 方启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仔细地封在葫芦口上,贴了里三层外三层,确认万无一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林中恢复了寂静。 方启拍了拍腰间的葫芦,低声自语: “装可怜?我这两年赶尸,什么鬼没见过?你这点水平,也配在我面前演戏?” 他抬头望了望任家镇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这女鬼背后,绝对有人。 而且,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茅山来的。 不过这女鬼要怎么处置呢? “交给师父?” 方启摇了摇头。 师父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尤其对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更是纵容得没边。 (这个家伙,下意识排除师父纵容自己了) 若是把这女鬼交给他,就凭电影里的表现,他必定会先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十有八九,会念在这女鬼“没害过人命”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让她去投胎。 可方启才不信她没害过人。 而且,就算她真没害过人,单凭她诱惑秋生文才放走鬼群,就不能轻饶! “大师伯…” 方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交给大师伯石坚,才是最稳妥的。 大师伯雷法霸道,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而且,他本就是《僵尸至尊》里被这女鬼间接害得最惨的人之一——若非文才秋生闯祸,若非后续一系列事件,石坚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若将这女鬼交给他,他即使不能审出真相,也能揪出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多加防范! “就这么定了。” 方启打定主意,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小丽是吧?好好待着吧。希望你见到大师伯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他转身,朝着任家镇的方向大步而去。可刚走到了林边,他又停了下来。 不对。 他如今还不能露面。 今夜之事,表面看是文才秋生两个蠢货闯祸,放跑鬼群,引来了大师伯。 可方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开端——真正的大劫,还在后面。 《僵尸至尊》的剧情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石少坚,大师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仗着父亲的威名和几分邪术,行苟且之事,与钱小姐神交。 结果被秋生文才识破,两个蠢货阴差阳错毁了他的肉身,逼得大师伯为了救子,一步步走上邪路,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 而自己这条命,是大师伯救的。 如今,恩人即将面临生死大劫,他岂能坐视不理? 可他更清楚,若自己此刻露面,以师父的性子,必定会将他护在身后。 到时候束手束脚,反而不利于行事。倒不如—— 方启目光一闪,心中已有计较。 那就是顺其自然。 这四字说来轻巧,实则暗藏深意。 有些劫数,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就好像秋生和文才,兜兜转转还是来到师父身边一样。 即便他此刻跳出去,把一切都抖落干净,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变故?谁能保证大师伯就不会因为别的缘由走上邪路? 与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暗中布局。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封着女鬼的葫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女鬼背后的黑手,迟早要揪出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棺材菌。 《僵尸至尊》里,石少坚肉身被毁后,魂魄无处依凭,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石坚为了救子,不惜动用邪术,强行将儿子的魂魄拘在破损的肉身中,这才一步步走向疯狂。 可若是在那之前,就能有一件东西,可以保住他的肉身不损呢? 僵尸林里僵尸王口中的那株棺材菌,便是最佳的选择! 那东西聚阴气之精华,最能滋养魂魄,稳固肉身。 若是能提前取来,届时只需将棺材菌置于石少坚肉身,便可暂保肉身不腐。 说实话,按他的脾气,他是真不想管石少坚这个人渣,死了就死了。 但如果他真死了,大师伯又必然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皆时……哎! 方启一咬牙,没办法,他欠大师伯的。 至于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说实话,他对这两个便宜师弟,实在谈不上多少好感。 电影里坑师父坑得死去活来,如今亲眼所见,更是印证了那句“蠢货就是蠢货”。 让他们吃点苦头,长点记性,未必是坏事。 但话说回来,他们毕竟是师父的徒弟,是自己的师弟。 若真的让他们死了,师父必然会伤心难过。 “关键时候,再出来化解干戈吧。” 方启低声自语,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带着棺材菌现身,既能救下石少坚的性命,又能阻止大师伯行差踏错,避免茅山内斗,说不定还能顺势揪出那女鬼背后的黑手——一举数得,岂不快哉? 第44章 棺材菌 不过方启并未直接往僵尸林而去。 僵尸林僵尸众多,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一两个或许还能周旋,若是被围住,又请神将? 先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么多精血,光这神符的消耗也足够他喝一壶的,这些符,他还有大用呢! 所以,不能硬闯。 得智取。 他起身,从行囊中翻出四目师叔送给他的泛黄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凶地、阴穴、养尸地。 僵尸林赫然在列,旁边还有四目师叔亲笔写的一行小字: “此地僵尸成群,尤以中央老僵尸为最,口衔棺材菌,聚百年阴气之精华。欲取此物,恐为不易,需先引开群尸,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之。” 方启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四目师叔的这行字,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制的行动指南。 他将地图仔细收起,又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捆浸过黑狗血的麻绳,几包特制的药粉,两张他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还有一叠普通符箓和一小瓶他从四目师叔那里顺来的“引尸香”。 引尸香,顾名思义,能吸引僵尸。 这东西是用腐肉、尸油、加上几味特殊药材炼制而成,气味极重,对僵尸而言,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能不能成,就看你了。”方启拍了拍那瓷瓶,将其小心收入怀中。 日头渐高,他并未急着动身。 僵尸畏阳,白日里大多蛰伏不出。 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远远观察着僵尸林的地形。 那是一片低洼的谷地,树木格外茂盛,遮天蔽日,即便正午时分,阳光也难以穿透。 林中阴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隔着老远,方启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 他眯起眼,仔细观察着林中的布局。 电影里的画面与眼前的地形逐渐重合——中央有一片略为空旷的区域,那里应该就是老僵尸的所在。 “先引开外围的,再对付中央那个。”方启心中已有计较。 他在高地上一坐便是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差不多了。” 他将浸过黑狗血的麻绳缠在腰间,又往怀里揣了两张六丁六甲神符,剩下的符箓分门别类塞进袖中、衣襟。 最后,他取出那瓶引尸香,拔开瓶塞,用一小块布条蘸了些许,小心翼翼地系在一根长竹竿的一端。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僵尸林大步而去。 夜色渐深,林中阴气愈发浓郁。 方启踏入林中的那一刻,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盯着他。 他没有开眼,也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夜行人,悄然向林中深处摸去。 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方启一步步向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两侧的黑暗中,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那些潜伏在坟包里的僵尸,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开始不安分起来。 但他没有停。 直到深入林中数十丈,他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差不多了。 他轻轻取下那根绑着引尸香的竹竿,将蘸了药粉的那一端高高举起。夜风吹过,那股特殊的气味迅速向四周扩散。 几乎是同一瞬间——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方启头皮一麻,但他没有慌乱。他稳稳地举着竹竿,缓缓向林子的东侧移动。 那些眼睛跟着他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他越走越快,那些眼睛也越来越近。 终于,当他走出十几丈后,第一道僵硬的身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直扑向他手中的竹竿! 那是一具穿着破旧寿衣的僵尸,面目狰狞,獠牙外露。 方启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微侧,避开了那一扑。同时手中竹竿一抖,将那蘸了引尸香的布条甩向另一个方向。 更多的僵尸冲了出来。 两具、三具、五具… 方启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手中的竹竿始终稳稳地举着,引着那些僵尸一步步朝东侧移动。 一具僵尸扑了个空,撞在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具僵尸追得太急,被同伴绊倒,摔成一团。 更多的僵尸则是死死盯着那根竹竿,浑然不顾其他。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成了。 他引着那群僵尸,一步步朝东侧移动,直到远离了林中中央区域,才猛然将手中的竹竿用力掷出! 竹竿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在一片灌木丛中。 那群僵尸齐刷刷地转向,朝着灌木丛扑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方启没有耽搁,转身就朝林中中央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不到片刻便来到林中僵尸王的棺材附近。 时间不多,他必须趁着僵尸群还没回来,速战速决,取得棺材菌。 说罢,他也不含糊,直接收起敛气术,然后掏出六丁六甲神符请出那一丝神威附身,准备开干。 几乎是同一时间,“砰——!!!” 沉重的棺材盖猛地炸飞,裹挟着阴风狠狠砸向方启! 方启反应过来,连忙一个侧翻,堪堪避过。 棺材盖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身后一棵大树上,直接将那碗口粗的树干撞成两截! “好大的力气!” 方启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月光下,一道僵硬的身影缓缓从棺材中直挺挺地立起。 那是一个身穿鞑子官服的老僵尸,面容青黑干瘪,皮肤如同老树枯皮,两颗獠牙外翻,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而它口中,正衔着一团泛着幽幽绿光的东西! 棺材菌! 方启眼神一热,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这玩意儿,不好拿。 老僵尸的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下一刻,它那张干瘪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厌恶之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吼——!!!” 它厌恶方启身上那股六丁六甲神符的神圣气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的正好!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窜出!右手一翻,桃木短剑已在掌心,剑尖直刺老僵尸咽喉! 老僵尸反应极快,双臂横扫,带起一阵腥风! “铛!” 桃木剑与僵尸手臂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方启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老僵尸也不好受——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在它手臂上灼出一道焦黑的印记,滋滋冒着黑烟。 “吼!” 老僵尸吃痛,凶性大发,双脚一蹬,直挺挺朝方启扑来!尤其是那漆黑发亮的指甲,一看就带着剧毒! 方启嘿嘿一笑,身形一闪便到了老僵尸身侧,桃木剑横扫,直取它肋下! 老僵尸双臂下压,硬挡这一剑! “铛!”又是一声闷响! 方启借力后撤,老僵尸却纹丝不动——它的下盘稳如磐石。 “这玩意儿,还真是硬啊!” 方启心中暗惊,但手上丝毫不慢。 老僵尸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双爪挥舞间,阴风阵阵,腥臭扑鼻! 方启展开身形,剑光闪烁,与老僵尸战在一处! 月光下,一人一僵,翻翻滚滚,打得难解难分! 老僵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每一爪都带着万钧之力,但凡被擦着一点,非死即伤! 方启胜在灵活,步法飘忽,剑招刁钻,专刺老僵尸双目、咽喉、腋下等薄弱之处!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每每能在老僵尸身上留下一道焦痕! 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老僵尸抓不住方启,气得怒吼连连;方启也刺不中老僵尸要害,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这么打下去,等那群僵尸回来,我就完了!”方启心中一沉。 必须速战速决! 他猛然后撤几步,左手一翻,两张六丁六甲神符已在掌心!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威如岳,镇压邪精!疾!” 方启一声低喝,双掌齐出,两张符箓化作两道金色流光,直射老僵尸面门! 老僵尸眼中绿光大盛,张口喷出一口漆黑尸气! 金色流光与漆黑尸气当空相撞! “嗤嗤嗤——!” 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方启却趁此机会,身形一闪,绕到老僵尸身后!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杀死这老僵尸——是棺材菌! 老僵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双爪横扫! 但晚了! 方启早已欺身而进,左手一把探向老僵尸口边! 指尖触碰到棺材菌! “给我出来!” 方启用灵力一吸! 棺材菌应手而出! 老僵尸浑身一僵,眼中的绿光骤然黯淡大半!它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双臂疯狂挥舞,想要夺回那东西! 方启却早已借着反震之力,身形暴退! “撤!”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身后,老僵尸踉跄追了几步,却因失去棺材菌,力量大减,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方启脚下生风,将速度提到极致,眨眼间便冲出数十丈! 老僵尸追之不及,只能站在原地,仰天长啸! 那吼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它恨不得将那该死的小道士撕成碎片! 但—— 它追不上。 那个小道士跑得太快,太狡猾。 “吼——!!!” 整个僵尸林都在颤抖! 而此刻方启已经狂奔出几里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一屁股瘫坐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力包裹的棺材菌,咧嘴一笑。 “好东西!” 随即想起这玩意除去灵力,得放入口中滋养,否则一时三刻便会消散殆尽。 可他哪来那么多灵力糟蹋? 方启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腰间的葫芦。 “有了。” 他拔开葫芦塞,默念咒文,困灵符上的金光一闪——一道虚影从葫芦口飘出,落在地上,正是那女鬼小丽。 小丽一落地,先是茫然四顾,待看清面前是方启,顿时柳眉倒竖,破口大骂: “小杂毛!你、你敢关我!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我定叫你魂飞魄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启充耳不闻,右手一探,直接捏住她的下巴。 小丽一愣:“你干什——” 话没说完,一团冰寒彻骨的绿光已塞进她嘴里。 棺材菌入口,小丽浑身剧震!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与她魂体瞬间共鸣,棺材菌稳稳悬在她喉间,散发出柔和的幽光。 “唔——唔唔唔!!!” 小丽瞪大眼睛,拼命想吐出来,可方启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根本动弹不得。 “别吐。”方启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东西可是宝贝,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替我含着,保管得好好的,回头我再取出来。” “唔唔唔!!!”小丽眼中满是愤怒与屈辱,恨不得生撕了他! 方启满意地点点头,手上掐诀,困灵符再次亮起金光。 “进去吧你。” 小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起,化作一团光球,被重新塞回葫芦里。 “噗。” 葫芦塞盖上。 方启拍了拍葫芦,听着里面传来的闷闷的咒骂声,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骂吧骂吧,反正我又不掉块肉。” 他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接下来……” 他目光扫过四周,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 “得先找到石少坚,看看那小子长什么样。” 石少坚这人,方启只在婴儿时期见过。 要移花接木,总得知道正主现在长什么模样,身形如何,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配饰。 否则随便找具尸体,万一露了破绽,反而坏事。 他把葫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家伙事,趁着夜色,悄悄摸向任家镇的方向。 接下来的大半日,方启便潜伏在镇上暗中观察。 他远远见过石少坚几次——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穿着讲究,腰间的玉牌和身上的道袍都有明显的标识。 方启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又留心观察了石少坚走路的姿态、习惯动作,这才悄然退去。 “差不多了。得找一具尸体。”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转身消失。 时逢乱世,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方启在附近转悠了小几个时辰,便在一处荒废的义庄外找到了合适的目标——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脸上不知是被野狗啃过还是怎么,烂得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就你了。” 方启也不嫌弃,用一块破布将尸体裹了,扛到一处偏僻的山坳里。 接着用四目道长教的法子,让尸体气机破坏,无法分辨真伪。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大功告成。那具无名尸体,此刻已经被他改头换面,除了看不出是谁以外,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方启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尸体心口,让尸体短时间内保持不腐。 做完这一切,方启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将尸体藏好,又仔细清理了周围的痕迹,这才悄然离去。 第45章 移花接木 时间来到两日之后的任家镇。 此刻,石少坚盘膝坐在钱府之外。嘴角噙着一丝邪笑,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下。 一缕虚影从他眉心飘出,在头顶盘旋一圈,随即朝着钱家的方向飘然而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 “秋生,你说那石少坚,现在是不是已经进到钱小姐房里了?” 文才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那还用说?” 秋生撇撇嘴。 “那小子修炼那邪术,不就是干这个用的?钱小姐要是知道半夜里有个鬼魂趴在她床边,非得吓死不可。” 文才挠挠头:“那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师父?” “告诉师父?” 秋生翻了个白眼。 “师父知道了能咋办?他又不能把那小子怎么样。再说了,大师伯就在镇上,咱们去告状,回头人家父子俩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你受得了?” 文才想想也对,愁眉苦脸地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秋生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阴风吹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怎么突然这么冷?”文才缩了缩脖子。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两位小道长…” 文才和秋生同时僵住。 他们缓缓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女子已经站在了他们身旁。 那女子一袭罗裙,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若点樱。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忧愁,眼波流转间,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秋生的眼睛瞬间直了。 文才也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姑、姑娘…”秋生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人是鬼?” 那女子掩嘴轻笑,眼波在两人脸上扫过:“小道长说笑了。你们修道之人,难道还分不清人和鬼吗?”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女子美得不像真人,可身上确实没有那种阴冷的感觉——至少此刻没有。 “那、那姑娘怎么称呼?”秋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人家脸上瞟。 “我叫阿莲。”那女子微微欠身,“我是小丽的朋友。” “小丽?”秋生一愣,“你是那个女鬼小丽的朋友?” 阿莲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听说她前些日子来过这边,便来寻她。两位道长,可曾见过她?” 秋生挠了挠头:“见过是见过,就是好几天没瞧见她了。那天夜里,她还跟我们说话来着,后来就不见了。” 文才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那晚她还让我们小心呢,后来就再没出现过。” 阿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便罢了。”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石少坚的肉身,轻声问道: “两位道长,你们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 秋生被她这一问,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在盯着那边那个人的徒弟。那小子仗着他爹是茅山大师伯,整日里不干好事,专学些邪门歪道的功夫。” 文才也凑上来:“对对对!他这会儿神魂出窍,去祸害人家钱小姐了!我们在这儿盯着,免得他作恶!” 阿莲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神交?那可是邪术啊。他爹既是茅山大师伯,怎么不管管他?” “管?”秋生一摊手,“大师伯那人,护犊子得很!我们要是去告状,回头挨骂的准是我们。” 阿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轻声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那小子吃点苦头,又不会牵连到两位道长。”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同时凑近了些:“什么主意?” 阿莲掩嘴轻笑,压低声音道:“他不是神魂出窍了吗?你们把他的肉身搬走,藏起来。等他魂魄回来,找不到身体,非得急死不可。到时候,他就知道教训了。” 秋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起来:“搬、搬走?这能行吗?” 文才也缩了缩脖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阿莲笑道, “你们天亮前再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再说了,他爹是大师伯,你们师父不也是林九道长吗?难道还怕他不成?” 这话说到秋生心坎里去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教训石少坚,又不会惹祸上身,简直完美! “行!”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文才还想说什么,被秋生一把拽住:“走!搬他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朝石少坚的肉身摸去。阿莲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掐了个诀。 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从她指尖飘出,落在两人后脑勺上。 秋生和文才同时打了个激灵,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往前走。 阿莲看着他们架起石少坚的肉身,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收回目光。她轻飘飘地转身,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风里。 至于那两人——他们已经彻底忘了,刚才有个叫阿莲的女子,跟他们说过什么话。 他们只知道,自己突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把石少坚的肉身搬走,好好捉弄他一回! 两人架着石少坚的肉身,一路摸到镇外树林。 “行了行了,就放这儿吧。”秋生把石少坚靠在一棵大树下,擦了擦汗,“等天亮前咱们再来搬回去。” 文才还是有些不安:“秋生,万一…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秋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天亮就回来,保证没事。” 话音刚落—— “汪汪汪!!!” 一阵狂吠声骤然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黑暗中,四五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那是几只野狗,皮毛肮脏,瘦骨嶙峋,嘴角流着涎水,显然饿极了! “妈呀!!!” 文才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秋生也是脸色煞白,但他反应快,一把拽起文才:“跑!!!” 两人连滚带爬,没命地往镇子方向狂奔! 身后,野狗狂吠着追了一阵,但见两人跑远,便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树下的那具“尸体”上。 它们饿极了,可不在乎这是不是活人。 领头那只最大的野狗低吼一声,慢慢朝石少坚的肉身走去…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 “滚!” 一声低喝,伴随着一脚正正踢在领头野狗的脑门上! “嗷呜——!” 那野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就逃!其余几只也吓得四散奔逃,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黑影落地,正是方启。 他低头看了看树下的石少坚肉身,又看了看野狗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二话不说,扛起石少坚的肉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林中。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扛着另一具尸体。 他将这具尸体放在那棵大树下,摆成和刚才石少坚一模一样的姿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道袍、玉牌、发型…… 全都对得上。 尤其是那张脸,烂得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 方启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尸体周围洒了些粉末——能吸引野兽,但又不会让它们真的把尸体拖走。天亮后,这些痕迹会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野狗啃食过。 做完这一切,方启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 脚印、气息、残留的法力波动——他跟在四目师叔身边两年,这些活早就驾轻就熟。 不到盏茶功夫,林中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孤零零靠在树下。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远处,文才和秋生狂奔回镇上,躲进道场,大口喘着气。 “秋生…那、那些野狗…会不会…” “别、别瞎说!”秋生自己也怕,但强撑着,“野狗而已,又不吃死人…天亮咱们就去搬回来,肯定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但谁也没敢再提。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文才和秋生缩在房间里,一夜没合眼。 “秋生…天快亮了。”文才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秋生也是一夜心惊肉跳,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撑场面:“怕什么!走,去把石少坚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趁着九叔还没起床,悄悄溜出道场,一路小跑往镇外树林而去。 越靠近那片林子,秋生的心跳得越快。 文才更是腿都软了,拽着秋生的衣角不敢撒手。 终于,到了。 那棵大树下,一个人形靠在那里。 “呼…还在还在!”文才松了口气,正要上前—— 秋生却猛地拽住他,脸色瞬间煞白。 “文才…你看…” 文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具“身体”的脸—— 没了。 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根本辨认不出!道袍上满是撕咬的痕迹,露出的手臂和脖子上,赫然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 文才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秋生也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野狗……那些野狗……真的……”他喃喃自语,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秋生!秋生怎么办啊!!!”文才带着哭腔喊道,“死人了!真的死人了!咱们杀人了!” “闭嘴!!!”秋生低吼一声,强迫自己冷静,“别慌……别慌……先把尸体带回去。” “带、带回去?!带回哪儿?!” “带回义庄!”秋生咬牙,“这事瞒不住!他爹是石坚,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趁现在……趁现在先跟师父说,让师父想办法!” 两人战战兢兢上前,用一件破袍子把尸体裹了,抬着往义庄赶。 义庄里。 九叔此刻正在院中打拳,他一早起来就没见到秋生和文才,正有些疑惑,就见两个徒弟抬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来。 “一大早就鬼鬼祟祟的,抬的什么东西?”九叔呵斥道。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把包袱往地上一放。 秋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道:“师父,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九叔一愣,收起拳势:“什么麻烦?” 文才接话,也是一副“这可不怪我们”的表情:“就是那个石少坚嘛,他昨晚神魂出窍,去找什么钱小姐——” 秋生抢过话头:“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去教训教训他,就把他的肉身搬到林子里去了。” “我的吩咐?!”九叔眼睛瞪大,“我什么时候吩咐你们做这种事了?” 秋生振振有词:“师父,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他心术不正,仗着爹是大师伯,还练邪术!让我们留个心眼!” 九叔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我是让你们留个心眼!不是让你们把他肉身搬到林子里!” 秋生一摊手:“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嘛。” 九叔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包袱:“所以这里面是…” 文才和秋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石少坚。” 九叔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袍子——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赫然入目! 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道袍上满是撕咬的痕迹,露出的皮肉上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九叔如遭雷击,身形一晃。 “你们…你们…” 文才赶紧解释:“师父,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把他放在林子里,本来天亮就去搬回来的。谁知道遇上野狗了嘛!” 秋生也道:“对啊,我们又不能跟野狗打架。跑的时候没顾上他,等回去就这样了。” 九叔指着两人,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你们…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秋生一脸无辜:“师父,你别光骂我们啊。是你先说他心术不正的,我们也是按你的意思办事。他神魂出窍去钱家欲行不轨,我们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阿!” 文才小声嘀咕:“就是嘛…要怪也怪那些野狗…” 九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把他抬进去。”他沉声道,“先把魂魄召回来。” 回到屋内。 九叔将‘石少坚’的肉身安置好,点起香烛。 文才和秋生刚要跟进去,九叔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在外面待着!不许偷看!” 两人乖乖站在门口。 九叔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那是他珍藏的“秘籍”,上面记着些不太正经的招魂法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又唱又跳。 那动作,那腔调,阴阳怪气,扭扭捏捏,活像个跳大神的。 门外。 文才和秋生趴着门缝往里偷看。 文才捂着嘴:“秋生…师父这是在干嘛…” 秋生憋着笑:“招魂啊,没见过?” “这招魂怎么…怎么这么好笑…” “嘘——别出声,让师父发现就惨了。” 两人继续趴着门缝,看得津津有味。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石少坚的魂魄终于被召了回来。 此刻他飘在半空,晃晃悠悠,眼神呆滞,嘴里嘟嘟囔囔: “这不是我家啊!” 九叔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我是你姥姥,先进来休息吧。” 话音刚落,石少坚身形一飘,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三清铃里。 九叔把铃铛小心收好,这才推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还在外面看什么,都给我进来!” 文才和秋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两人又吓得往后缩了缩。 “师父,那、那个石少坚他…” 九叔瞪了他们一眼: “少废话!把肉身抬上,跟我去你大师伯那儿!” 两人不敢再多嘴,赶紧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抬了起来。 等他们赶到石坚的临时道场,他此刻正在打坐。 九叔带着文才秋生走进来,拱手行礼: “大师兄。” 石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具被袍子裹着的尸体上,眉头微蹙: “林师弟,这是何意?” 九叔沉默了一瞬,挥手示意文才秋生把尸体放下。 袍子掀开。 石坚的目光落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身道袍,那块玉牌,那个身形—— 是他儿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 九叔低声道:“大师兄,少坚他昨夜出了事。” 石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良久。 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回事?”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文才秋生搬走肉身藏于林中,遇野狗啃食,待天亮发现时,已是这般模样。 石坚听完,依旧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张已经认不出模样的脸。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 “好得很。” “我这个徒弟是罪有应得,现在躯壳召回来了,魂魄也召回来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他分明看见,石坚垂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尤其是秋生,一点没眼力劲,还跑出来大大咧咧的开口道:“是啊是啊,大师伯真是深明大义。” 九叔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个蠢货当场劈了! 秋生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第46章 惊变开始 只见石坚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文才和秋生,语气温和: “现在他弄成这样,也伤的不轻,师弟,你要是有办法,最好帮我找一个棺材菌帮他补一补。” 秋生一看师伯这么好说话,立马走出来拍着胸脯道: “找棺材菌,太简单了,就包在我身上吧!” 九叔一听立马再次瞪了秋生一眼,秋生也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连忙再次闭嘴。 可石坚却是立马露出笑容,拱手道:“这么说,那就拜托拜托了!” 九叔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师父!师父等等我们!” 两人赶紧追上去,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等三人摸到僵尸林边缘,已是亥时三刻。 此时正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九叔探头朝林子里张望片刻,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林子中央,那口闪着绿光的棺材——那就是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林深处确实隐约有一堆棺材,只是这棺材的数量光远远看着看着就瘆人。 秋生咽了口唾沫:“师、师父,那棺材里的,就是僵尸王?” 九叔点头:“不错。棺材菌就在它嘴里含着。你们要想办法把它吸出来。” 文才一愣:“吸、吸出来?怎么吸?” 九叔瞥了他一眼:“用嘴吸。” 文才和秋生同时瞪大眼睛。 “用嘴?!” “不然呢?”九叔面无表情,“棺材菌离体一时三刻便会消散,只能用活人阳气含住,方能保存。你们两个,谁去?” 两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秋生推了文才一把:“他去!” 文才反推回去:“凭什么我去!你刚才在大师伯面前拍胸脯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我那是…那是场面话!” “场面话你自己去啊!” 九叔懒得看他们推来推去,一人给了一脚: “少废话!一起去!一个放风,一个吸菌,互相照应!” 两人被踹出灌木丛,踉踉跄跄站稳,回头一看,九叔已经缩回树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朝他们挥挥手: “快去快回,为师在这儿给你们把风。”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两人猫着腰,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子里摸去。 “秋、秋生…你说那棺材菌到底长啥样啊?” “师父不是说闪着绿光吗?找着绿光就对了。” 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几个坟包,终于接近林子中央。 可是—— 秋生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文才,你看见绿光了吗?” 文才使劲眯着眼往前瞅,脖子伸得老长。 “没、没有啊?是不是咱们走错方向了?” “不可能啊,明明就是这边。” 两人又往前摸了几步,前方确实有许多棺材,可是棺材盖上——别说绿光了,连点反光都没有。 黑黢黢的,看着就是个普通棺材。 秋生挠头:“怪了,师父明明说有绿光的!” 文才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师父老眼昏花看错了?” 话音刚落—— “咔。”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秋、秋生…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口棺材! 是无数口! 两人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林子里的棺材盖“砰砰”炸飞,一具具僵尸直挺挺地立起! 秋生脸都绿了:“妈呀!!!” 文才腿一软,直接跪了:“完了完了完了!!!” 而林子中央,那口黑黢黢的棺材——棺材盖“轰”的一声飞出去十几丈远! 一道僵硬的身影直挺挺地立起。 正是那僵尸王。 它站在棺材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过四周。 这两天它一肚子火。 棺材菌没了。 那个该死的小道士,趁它不注意的时候,把棺材菌抢走了! 它气得差点把整个林子掀了。可追又追不上,找又找不到,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然后—— 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两个。 活的。 年轻的。 气血旺盛的。 “吼——!!!” 它一声怒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文才和秋生魂飞魄散! “跑!!!” 两人转身就逃! 可四面八方都是僵尸! 一具具僵尸从坟包或棺材里爬出来,蹦蹦跳跳地朝他们围拢,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秋生急中生智,一把拽过文才挡在身前: “文才!你挡着!我去叫师父!” 文才拼命挣扎:“凭什么我挡着!你放开我——!!!” 两人扭成一团,在原地打转,愣是没跑出去半步。 僵尸们越逼越近,腥臭味扑面而来。 秋生终于放弃了拿文才当挡箭牌的打算,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师父!!!救命啊!!!!” “师父!!!你再不来我们就没了!!!!” 而僵尸王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直挺挺地朝他们蹦来。 它心里那个爽啊。 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这两天憋的火,总算有地方可以发泄了! 它龇了龇獠牙,朝那两个抱成一团的蠢货伸出手—— 就在这时—— “孽障!” 一声暴喝,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九叔手持桃木剑,凌空一剑劈下,正中僵尸王伸出的手臂! “铛!” 火花四溅! 僵尸王被震退半步,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 九叔落地,挡在文才秋生身前,目光冷厉地盯着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眼泪都飚出来了: “师父!!!你终于来了!!!我们差点就没了!!!” 九叔头也不回,咬牙道: “两个蠢货!让你们去吸棺材菌,你们在那儿演什么二人转?!转了半天一步都没动!” 秋生委屈巴巴: “师父,不是我们不吸——那棺材上没绿光啊!” 文才也道:“对对对!我们找半天了,根本找不到你说的闪着绿光的棺材!” 九叔一愣。 没绿光? 他抬头看向那口棺材。 确实——黑黢黢的,一点绿光都没有。 不对啊,他前些日子明明看见… 等等。 九叔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僵尸王嘴里——好像确实没东西? 那张开的大嘴,獠牙倒是挺长,可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棺材菌呢? 九叔愣住了。 就在这时,僵尸王又发出一声怒吼。 它看见九叔,更来气了。 道士! 又是道士! 前两天那个抢棺材菌的就是个年轻道士! 今天又来一个老道士! 你们这群牛鼻子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吼——!!!” 僵尸王彻底暴怒,双臂一挥,直接朝九叔扑来! 九叔来不及多想,剑诀一掐,迎了上去。 桃木剑与僵尸王的手臂相撞,火花迸射! 九叔且战且退,朝身后那两个废物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文才和秋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去。 身后,僵尸王的怒吼声震天动地: “吼——!!!” 翻译成它们僵尸的话,大概是—— “有种别跑!!!” 三人也没管僵尸王的吼叫,一路小跑回到义庄。 九叔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在石凳上坐下。 文才和秋生缩着脖子跟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 秋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那个棺材菌?” 九叔没说话。 秋生挠挠头,嘟囔道:“没有就没有呗。反正石少坚那小子,本来就是咎由自取。” 文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上来搭腔: “对对对!他自己半夜三更神魂出窍去干那种事,怪谁啊?咱们搬他肉身是不对,可那些野狗又不是咱们叫来的!” 秋生一摊手:“就是嘛!再说了,他现在魂魄不是还在吗?又没魂飞魄散,以后找个机会投胎转世不就得了?” 文才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说不定投个好人家,比现在还强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仿佛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石少坚自己活该。 九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口破水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文才和秋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两个,待在义庄,哪儿都不许去。” 文才张了张嘴:“师父,您去哪儿?” 九叔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的目的自然是石坚的道场。 不多久,九叔就站在院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心态,手抬了半天,最终还是叩下了门。 门很快开了。 石坚站在门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师弟?这么早过来,有事?” 九叔沉默了一瞬,拱手行礼: “大师兄,我来请罪。” 石坚眉头微挑,侧身让开: “进来说。” 两人在堂屋落座。 九叔理亏,也难得没有拐弯抹角,将昨晚僵尸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那棺材上没有绿光,僵尸王嘴里空空如也,棺材菌不知去向。文才秋生两个蠢货一无所获,还惹得群尸暴动,险些丧命。 说完,他低下头: “大师兄,是我教徒无方,两个孽徒闯下大祸,又办事不力。棺材菌没能取回,我…无颜面对大师兄。” 石坚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和,看不出任何不悦。 “林师弟言重了。”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 “那棺材菌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取不到也是常事。至于少坚…” 他停顿了一小会,笑容依旧: “他落得这般下场,是他自己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与师弟你,与你那两个徒弟,都没有关系。” 九叔抬起头,看着石坚。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淡淡的笑意。 “大师兄…” 石坚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不必挂怀。少坚的事,我自有计较。” 九叔沉默片刻,起身拱手: “多谢大师兄体谅。” 他转身离去。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然后,消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后院。 那里,停放着他儿子的肉身。 他在尸体前站定,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铜钱、香烛等一样一样摆开。 他要施法。 把他儿子的魂魄,与这具肉身重新融合。 再以秘法炼成尸妖——虽非正道,却能保住魂魄不散。日后寻得机缘,吸食人血阳气,慢慢温养,未必没有返阳的希望。 他知道这是邪术。 他知道一旦走这条路,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可那又怎样? 那是他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香烛点燃,符箓燃尽。 石坚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三清铃轻响,石少坚的魂魄从铃中飘出,迷迷糊糊地悬在半空。 石坚没有停顿,手中法诀不停,牵引着魂魄缓缓向肉身靠近。 魂魄落下。 融入。 然后—— “嗤——” 一声轻响。 魂魄被弹了出来。 石坚眉头一皱。 再来。 第二次。 “嗤——” 又被弹开。 第三次。 依旧如此。 石坚停下动作,盯着那具肉身,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不对。 魂魄与肉身不合,只有一个可能—— 这不是他的身体。 石坚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尸体。 道袍,对。 玉牌,对。 身形,对。 气机,也像。 可是—— 他翻开尸体的手腕。 没有疤痕。 少坚六岁那年被开水烫过,左手腕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痕。这是他从医馆把儿子抱回来之后,亲手擦药、亲手包扎,看着它一点点结痂、留疤的。 这一具,没有。 他又拨开尸体的头发。 少坚后脑勺有一道细细的疤——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这一具,也没有。 石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什么都对。 唯独肉身,不是他儿子的。 那少坚的肉身在哪儿? 被林凤娇的那两个蠢货藏起来了? 还是? 他想起林凤娇方才说的话。 “棺材菌没能取回…两个孽徒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 还是——根本就没有说真话? 林凤娇知不知道? 还是说…他也知道?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悲痛。 愤怒。 怀疑。 怨恨。 这些情绪一时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想压下去。 但压不住。 体内的法力开始失控,四处乱窜!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噼里啪啦炸响!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怒不可遏: “林…凤…娇…” 后院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和电弧跳跃的噼啪声。 远处,一道身影立于镇外荒山之上。 阿莲一袭罗裙,遥遥望着任家镇方向那接连闪烁的雷光。 那雷光霸道狂猛,一道道劈落而下,没有丝毫节制,更没有丝毫章法——那是走火入魔之兆。 “成了。” 阿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虽然小丽那丫头不见了踪影,但她的死活,本就不在计划之中。一枚棋子而已,丢了便丢了。 只要石坚入魔,与林九反目,她的任务,便已完成。 “撤。” 她轻声吐出这一个字,身形一转,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第47章 义庄受袭 九叔这边,已经回到义庄,只是他的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院子里很安静,文才和秋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估计是怕挨骂,缩在房里不敢出来。 九叔在院中那棵老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星光很好。 可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说不清。 他想起方才在石坚道场的情形。 大师兄的笑容,大师兄的语气,大师兄说的那些话。 “他咎由自取,与师弟你无关。”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死了徒弟的人。 九叔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大师兄那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道心坚定,不露情绪也是常事。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柴房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隐约可见两双眼睛正偷偷往外瞄。 见他看过去,那两双眼睛“嗖”地缩了回去。 九叔叹了口气。 这两个孽徒。 最近做的这些蠢事,一件接一件——看鬼戏、放跑鬼群、搬人家肉身、惹得群尸暴动…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会教徒弟? 他想起文才刚来时的样子,老实巴交的一个孩子,现在跟着秋生,越来越油滑。秋生倒是一向机灵,可那机灵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正经本事没学多少,闯祸的本事倒是见长。 九叔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方启。 那个从襁褓中就跟着他,如今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开山大弟子。 要是阿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九叔心里那点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 那孩子,从小心性就稳,做事有分寸,从不让人操心。让他去跟四目修行两年,回来之后肯定会更加沉稳。 若是阿启在这儿,那两个孽徒闯祸之前,他大概就能察觉,提前拦着。就算拦不住,出了事,他也能帮着收拾。 九叔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宽慰。 还好。 还好有阿启。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转身朝堂屋走去。 该给祖师爷上香了。 堂屋里,九叔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师爷牌位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上升,他闭上眼,默默祷祝了几句。 就在这时—— “师父!” “师父您回来了!” 两声喊几乎同时响起。 九叔睁开眼,就见文才和秋生一前一后跑进来,脸上堆着笑,凑到他跟前。 九叔脸一沉:“喊什么喊?没见我在上香?” 两人赶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没收。 文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去大师伯那儿咋样了?” 秋生也凑过来:“大师伯没发火吧?没说要打死我们吧?” 九叔看着这两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 “你们想怎么样?” 文才和秋生一愣。 九叔继续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人家徒弟的肉身喂了狗,让你们去取棺材菌将功补过,结果呢?毛都没取到一根,还惹得满林子僵尸追着跑。你们倒好,回来还有脸问?”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们可曾有一丝反省?!”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齐齐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 秋生嘿嘿一笑,凑上前: “师父,您这话说的——我们早就知道了!” 九叔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文才接话:“知道您早就猜到我们会闯祸啊!” 秋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要不然您怎么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呢?” 九叔愣住了。 我安排什么了? 秋生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 “您看啊——您让我们去盯着石少坚,是让我们教训他,对吧?我们教训了!虽然出了点意外,但那不是我们的错,是野狗的错!” 文才在旁边帮腔:“对对对,野狗的错!” 秋生继续:“然后您让我们去取棺材菌,虽然没取到,但我们也去了!冒着生命危险去的!那么多僵尸围着我们,我们都没怂!” 文才又帮腔:“对对对,没怂!虽然腿软了,但心没怂!” 秋生一摊手:“所以啊,师父,您肯定是早就料到我们会遇上这些事,所以才安排得这么——这么——” 文才接上:“这么天衣无缝!” 秋生一拍大腿:“对对对!天衣无缝!” 两人一起看着九叔,满脸的“师父您真是太英明了”。 九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两个孽徒,闯了祸,居然还能拍出这么一套马屁来? 还天衣无缝? 还早就料到了? 我料到个屁! 可他看着两人那副“我们都懂”的表情,到嘴边的骂人话,竟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秋生见他不说话,以为马屁奏效,凑得更近了些: “师父,您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继续听您的话,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文才也表忠心:“对对对!师父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九叔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摆摆手,实在是不想跟这两个混账东西掰扯了: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滚出去,把院子扫了。” 两人如蒙大赦,齐声应道: “是!师父!” 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两个孽徒,本事没多少,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不过… 算了。 好歹还知道拍马屁,说明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父的。 可他刚转身,之前那点不安,又开始在心里涌现出来。 九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他闭上眼,心中默祷: “祖师爷在上,弟子林凤娇,有一事不明,恳请祖师爷指点——大师兄石坚,他……”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问什么呢?问大师兄徒弟的事?还是问他会不会对我和那两个孽徒心怀怨恨? 九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伸手拿起供桌上的卦筒——那是他平日极少动用的东西,只有遇到真正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才会向祖师爷求卦。 卦筒轻摇,三枚铜钱落在地上。 九叔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卦象显示——凶。而且是大凶。 九叔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又摇了一次。 卦象依旧。 第三次。 还是一样。 九叔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枚铜钱,久久无言。 难道大师兄…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他想起方才石坚的笑容,想起他那句“与师弟你无关”,想起他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当时只觉得正常,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九叔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出堂屋,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墨斗线、铜钱剑。 一样一样被他拿出来。他绕着义庄的院墙,每隔几步就贴上一张符;门窗上弹满墨线;院子里布置下简单的预警阵法。 文才和秋生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看着师父忙进忙出,满脸茫然。 “师父这是干嘛呢?”文才挠头。 秋生也搞不懂,但他聪明地选择闭嘴——师父那脸色,看着就不对劲,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两人连忙缩回房间,继续装死。 九叔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把义庄里里外外布置得铁桶一般。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些隐隐泛着金光的符箓,心中的不安总算压下去一些。 “但愿是我多心了。”他低声自语。 这时,秋生和文才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秋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父,您这一下午忙活啥呢?这满院子的符…” 九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今晚你别回你姑姑那儿了,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一愣:“啊?为啥?我已经三天没回去了。” 九叔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师父那脸色,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哦,知道了,师父。” 文才在旁边挠头:“那我呢师父?” 九叔瞥了他一眼:“你也老实待着。” 文才缩了缩脖子:“哦…” 晚饭是文才做的,简单的清粥咸菜。 师徒三人围坐在桌前,气氛比平时沉闷许多。 秋生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埋头扒饭。 吃完饭,文才收拾碗筷,秋生帮忙烧水。 九叔起身回了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最终,他压下那股不安,强行让自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九叔猛然从床上坐起。 不是别的,是他布置在院墙上的符箓,被触发了! “果然来了!” 他翻身下床,一把抓起外袍披上,几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瞳孔骤然收缩。 义庄院墙外,密密麻麻,全是幽绿的鬼火! 那些鬼火飘在半空,忽明忽暗,将整座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黑暗中蠕动,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头颅歪斜,有的面目全非…… 孤魂野鬼。 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 而且——它们正在朝义庄逼近! 九叔心头剧震。 这些鬼物,绝非偶然游荡至此。 能驱使这么多孤魂野鬼的,连他也做不到,只能是—— 大师兄。 九叔来不及多想,院墙外那些鬼物已经开始冲击义庄的防御。 义庄四周,此刻那些符箓齐齐亮起金光,交织成一道淡淡的光幕,将整座义庄笼罩其中。 鬼物撞上光幕,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惨叫着被弹了回去。 但更多的鬼物涌上来,前赴后继。 光幕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撑不了多久…” 九叔一咬牙,转身冲出屋子。 他先冲向偏房,一脚踹开门,对着里面两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徒弟吼道: “起来!!!” 文才和秋生同时惊醒。 “怎怎怎怎么了师父?!” “有鬼!拿上家伙,跟我出去!” 两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九叔一把拽了起来。 院子里,三人刚刚站定,院墙上的光幕已经摇摇欲坠。 秋生看着墙外那密密麻麻的鬼火,腿肚子直打颤: “师、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吧!” 文才更是不堪,直接躲到九叔身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师父,咱们跑吧…” 九叔没理他们,左手桃木剑,右手三清铃,死死盯着那即将破碎的光幕。 “砰——!!!” 光幕碎了! 无数鬼物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 “杀!” 九叔一声暴喝,桃木剑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惨叫着化作青烟! 秋生也反应过来,抄起手中的铜钱剑,咬牙迎了上去! 他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手上功夫不差,铜钱剑挥舞间,竟也逼退了几只扑上来的鬼物。 文才躲在两人身后,拿着几张符箓,瞅准机会就往鬼物身上贴。他虽然胆子小,但贴符的准头不错,倒也能帮上点忙。 一时间,师徒三人竟在院中与群鬼战成一团! 剑光闪烁,符火纷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鬼物太多了。 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秋生渐渐力竭,被一只鬼物从侧面扑上来,一口咬在肩膀上! “啊——!” 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鬼物劈成两半,但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冒出丝丝黑气。 文才也被两只鬼物缠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撑不住。 九叔且战且退,护着两个徒弟朝堂屋方向退去。 “退!往内堂退!” 三人边打边退,一路退进堂屋。 鬼物紧追不舍,涌入门内! 九叔反手一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劈退,随即一脚踢上门! “砰!” 门关上,暂时阻住了鬼物的追击。 但门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那扇木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师父…我、我中毒了。”秋生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文才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九叔看着两个徒弟狼狈的模样,又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撞击声,咬了咬牙。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伸手入怀,取出三张符箓。 正是他这两年费尽心血绘制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他自己绘制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如今方启绘制的灵验,但也蕴含了几分神意,价值连城。 一共就三张。 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不得不用了。 “拿着!”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拍在文才和秋生胸口,剩下一张贴在自己心口。 “师父,这是……” “闭嘴!抱元守一,心神内敛!” 两人不敢多言,赶紧照做。 符箓贴上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金光从符中涌出,将三人笼罩其中! 那金光虽不强烈,却凝实厚重,隐隐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神圣气息。 “砰——!!!” 门被撞开了! 无数鬼物蜂拥而入,瞬间将三人淹没! 然而—— “嗤嗤嗤——!!!” 金光与鬼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撞上金光,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后面的鬼物惊恐地停住,不敢再上前,只能围着三人打转,发出愤怒的嘶吼。 文才和秋生看得目瞪口呆。 “师、师父……这是什么符?!这么厉害?!” 九叔现在可没空解释。 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纸钱,还盖着阴司的印信。 这是他攒了多年的家底。 本来是留着慢慢用的。 可现在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纸钱朝天空一撒,同时捏出法印,脚不停的跺地,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敕令,开我冥途!地府阴差,速来听宣!” 然后—— 堂屋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四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升起。 四者现身,满屋鬼物齐齐僵住,随即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连逃都不敢逃。 九叔见状,连忙从抓起一小撮泥土,塞进嘴里,然后用鬼话开始沟通鬼差。 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九叔指了指官钱,又指了指满屋跪伏的鬼物。 瘦高个儿鬼差点了点头,似乎谈妥了。 他一挥手,手中铁链化作无数道黑影,瞬间将满屋鬼物尽数锁住! 其余三个鬼差同时出手,铁链飞舞,鬼哭狼嚎声中,满屋鬼物被捆成一串串。 地面裂缝再次扩大,露出下面幽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 瘦高个儿一声令下,铁链一收,满屋鬼物齐齐坠入裂缝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地面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四个鬼差朝九叔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消散。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漫天飞舞的纸钱,还在缓缓飘落。 六丁六甲符的金光渐渐消散。 文才和秋生立马围了上来。 “师、师父,一下子全都搞定了。” 第48章 峰回路转 九叔没再说话。 他想着刚刚答应给鬼差的四千万两官钱,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攒了十年的家底啊。 就这么一把撒出去了。 可还没等他心疼多久,院外忽然狂风大作。 紧接着—— “轰隆——!!!” 一道惊雷撕裂夜空,将整个义庄照得亮如白昼! 雷光之中,一道身影走进院门。 披头散发,道袍凌乱,周身电弧疯狂跳跃,噼啪作响。 正是石坚。 九叔瞳孔骤缩,一步跨出堂屋,迎了上去。 他站在院中,目光直视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大师兄。” 石坚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角犹有泪痕未干,周身气息紊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盯着九叔,大声问道: “我还算是你师兄吗?” 九叔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放下手,同样直视着石坚的眼睛。 “那你就放马过来吧。” “石坚。”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石坚心里。 “林——凤——娇——!!!” 石坚暴怒,周身的电弧瞬间炸开!他双手一翻,掌心雷光汇聚,朝着九叔狠狠劈下! “轰——!!!” 九叔侧身避开,那道雷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文才秋生!退后!” 九叔一声暴喝,手中桃木剑横在胸前,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雷光炸裂,剑气纵横。 九叔脚踏罡步,桃木剑化作道道残影,与石坚那双裹挟着雷霆的手掌不断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刺目的电光与震耳的轰鸣。 “铛——!” 又是一次硬碰,九叔虎口发麻,桃木剑险些脱手。他借力后撤,拉开数丈距离,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已见冷汗。 ‘不对…’ 九叔心中惊疑不定, ‘我这两年参悟阿启那孩子给的炼气诀,虽只是皮毛,却也已臻至地师圆满,比之当年强了不止一筹。可在大师兄面前,竟还是这般无力?’ 他抬头看向石坚。 那道身影立在院中,周身电弧跳跃,发丝根根竖起,宛若雷神降世。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人看着心惊。 ‘大师兄他……’ 九叔眉头紧锁。方才交手数十回合,他清晰地感觉到,石坚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留有余地。 那一记本该劈向他天灵盖的掌心雷,偏了半寸,落在身后的水缸上,炸得粉碎。 那一爪本该掏向他心口的雷爪,力道突然收了几分,只在他肩头留下一道焦痕。 还有好几次,石坚明明有机会重创他,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招式走偏,或者力道骤减。 ‘难道大师兄他不想杀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九叔又摇了摇头。 不对。若真不想杀,何必驱使群鬼围攻义庄?何必深夜杀上门来? 可若不是不想杀,那这些“失误”又怎么解释? 就在九叔心神电转之际,石坚忽然身形一晃。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九叔,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文才和秋生身上。 “小心!” 九叔话音未落,石坚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九叔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雷霆般的身影已经掠过自己,直奔两个徒弟而去! “啊——!!!” “师父救命——!!!” 文才和秋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石坚双手齐出,掌心雷光爆闪,狠狠拍在两人胸口! “砰——!!!” 两道身影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 接着浑身抽搐,头发根根竖起,脸上满是焦黑,嘴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文才!秋生!” 九叔大惊失色,顾不上石坚还在身旁,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探向两人的鼻息。 还好。 还有气。 虽然被电得不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但性命无忧。 九叔松了口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又是手下留情?’ 他猛地回头,看向石坚。 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院中,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残留的电弧噼啪作响,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倒地不起的文才秋生身上,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盯着石坚,一字一句道: “大师兄,你……” 话没说完,石坚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雷霆万钧,狂风暴雨! 九叔勉强提起桃木剑迎战,却已力不从心。 方才与群鬼厮杀,消耗了大半法力。方才与石坚硬拼,又将法力全部透支。此刻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剑断了。 符没了。 法器用尽了。 九叔踉跄后退,眼中却满是困惑。 ‘大师兄到底在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不杀?’ ‘他明明可以杀了那两个孽徒,为什么只伤不杀?’ ‘他……’ “砰——!!!” 石坚一掌拍来,九叔闪避不及,被结结实实击中肩头,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石坚一步步走近。 他站在九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师弟,眼中血丝密布,周身电弧疯狂跳跃,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雷光再次汇聚。 这一掌,对准了九叔的天灵盖。 九叔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大师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闭上眼。 然后—— “大师伯。”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院中响起。 “不用演戏了,它们已经走了。” 石坚的手猛地一顿。 九叔霍然睁开眼! 院门口,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一个眉目清朗少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腰间挂着个葫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九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阿启?!”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在四目处修行的开山大弟子,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而且跟大师兄似乎有什么事情? 方启快步上前,先是对着石坚躬身一礼:“大师伯,辛苦了。” 石坚缓缓收回手,掌心雷光消散。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狰狞之色也渐渐褪去,恢复清明: “你来得正好。” 九叔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到底……” 方启连忙转身,几步抢到九叔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师父!您没事吧?” 九叔就着他的手站起身,却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痛,只是死死盯着方启,又看看不远处气息平复的石坚,满脸惊疑: “阿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又看向石坚:“大师兄,你……” 石坚冷哼一声,负手而立:“让阿启跟你解释吧。” 方启扶着九叔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文才和秋生,嘴角抽了抽。 “师父,您的伤?” “死不了。”九叔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方启的脸,“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师父,这一切,都是针对我茅山的阴谋。” 九叔眼睛陡然瞪大:“阴谋?!” 他霍然看向石坚:“大师兄,这…”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启继续道:“师父,我离开四目师叔后,本该早些回酒泉镇与您团聚,却发现您已经离开。只好赶来任家镇,可弟子在路上,却撞见了一件怪事。” “七月十五,鬼门开之夜,弟子恰好经过任家镇附近。” 他将那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如何撞见文才秋生“卖豆腐”引鬼,如何发现那个女鬼小丽不对劲,如何跟踪至野林,如何用计将其擒获(此处神略神将)。 “弟子当时便觉得,这女鬼绝不简单。她故意接近两位师弟,套取消息,又引导他们放跑鬼群——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九叔听得眉头紧锁:“所以你把她…” “于是弟子联系上了大师伯。” 他说着,看向石坚。 石坚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阿启来找我时,我正为少坚之事心烦意乱。但听他说完,我便意识到——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九叔,语气平静: “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是那女鬼的同伴挑唆的。文才秋生搬走少坚肉身,也是其在旁蛊惑。甚至那些野狗…哼,十有八九也是被人做了手脚。” 九叔浑身一震! “那少坚的肉身…” “还在。”石坚淡淡道,“阿启提前换走了。” 九叔彻底愣住了。 方启连忙解释:“弟子那夜跟踪女鬼之前,恰好撞见石师兄在钱府外施法。弟子知道他那功法邪门,迟早要出事。又想起大师伯的恩情……便留了个心眼。” “后来见两位师弟搬走石师兄肉身,弟子便暗中跟了上去。等他们被野狗吓跑,弟子趁机将石师兄的肉身换走,用一具无名尸体掉了包。” 九叔听完,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针对我茅山?” “是。” 方启郑重点头。 “那女鬼被抓后,弟子仔细审问过。她虽嘴硬,但弟子从她口中撬出了一些线索——她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真正的目标,是让大师伯与师父您反目成仇。” “弟子将此事告知大师伯后,大师伯当机立断——决定将计就计。” 石坚冷哼一声:“既然对方想看我们师兄弟相残,那便演给他们看。” 九叔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所以大师兄你方才…是在演戏?!” 石坚微微点头:“少坚的魂魄我已妥善安置,肉身也无大碍。但对方不知。在他们眼中,少坚已死,我悲痛欲绝,走火入魔——这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方启接口道:“师父,您想,若对方真想让大师伯与您反目,最好的时机是什么?自然是‘石师兄惨死’之后。大师伯悲痛欲绝,心神失守,最容易被仇恨蒙蔽双眼。” “而您这边,两个师弟闯下大祸,心中有愧,面对大师伯的怒火,百口莫辩。” “这时候,师兄弟反目,几乎已成定局。” 九叔听得冷汗涔涔。 若真如阿启所言,那后果…… 他不敢想象。 “所以大师兄将计就计,佯装悲痛欲绝、走火入魔,连夜杀上门来?”九叔看向石坚。 石坚微微点头:“不错。对方既然想看我们相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方启补充道:“弟子与大师伯商议后,决定演这一出戏。大师伯故意失控,驱使群鬼围攻义庄,又亲自上门与师父您‘生死相搏’——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计划已成。” “那现在……”九叔目光闪动。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弟子在跟踪那女鬼时,便已暗中传讯给江师伯和廖师叔。他们二位,早已埋伏在侧。” 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方才大师伯‘失控’之时,那幕后之人果然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江师伯与廖师叔,已经跟上去了。” 九叔听完方启的解释,脸上神情复杂,既有恍然大悟的释然,也有被蒙在鼓里的不满。 他转向石坚,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大师兄,既是如此重要的谋划,为何要瞒着我?若我早些知道,也好配合行事,何至于方才那般……那般被动?” 石坚闻言,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文才和秋生,眼神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告诉你?林师弟,你看看地上那两个蠢货!他们被那女鬼下了惑心咒都毫无察觉,浑浑噩噩被人当枪使。 若是提前告知于你,以你这藏不住事的性子,和这两个漏洞百出的徒弟朝夕相处,能保证不露半点破绽?” 九叔被这话堵得一噎,看向文才秋生的目光既无奈又恼怒,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石坚继续开口: “况且,方才交手,也并非全是演戏。” 九叔心头一凛,抬眼看向这位大师兄。 石坚的目光再次落在文才秋生身上,那眼神里,杀意虽已收敛,但余怒未消: “有一瞬间,我是真想杀了那两个蠢货。” 九叔身形微僵,没有说话。 “若不是他们被人蛊惑,放走鬼群,搬走少坚肉身。若不是他们,我何须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悲痛欲绝,甚至被那幕后之人趁虚而入,险些真的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石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九叔心上。 “不过——” 石坚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九叔身侧的方启,眼神中的凌厉竟化作了难得的温和, “看在阿启的面子上,也看在你我师兄弟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再次瞥了文才秋生一眼:“此次就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好长长记性。若再有下次,哼。休怪我不讲情面!” 九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大师兄宽宏大量!这两个孽徒,我定当严加管教!” 石坚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第49章 安排妥当 随即,他话锋一转: “其实方才交手,也有试探你的意思。” 九叔一愣,不知道大师兄指的是什么。 “这几年下来,你功力进展不少,法力凝实,根基稳固,已臻至地师圆满之境。比之当年,判若两人。不错。” 石坚缓缓道。 “总算是没让我那么失望。” 九叔听到这位向来严苛的大师兄的肯定,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再次拱手: “大师兄谬赞了,师弟只是…只是偶有所悟,不敢懈怠。” 石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中明白,林师弟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十有八九跟一些机缘有关。 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骂完了九叔,也点评完了他的修为,石坚脸上的冷硬线条彻底软化下来。 他目光落在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阿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的少年,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自己从僵尸口下救出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一晃眼,竟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少年英杰了,越看,他就觉得越是顺眼。 “此次事情,”石坚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目光深邃,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感慨: “少坚被那两个蠢货搬走肉身时,是你暗中跟随,及时换走,保住了少坚的肉身周全,也为我争取了转圜的余地。” “那女鬼作祟,蛊惑人心,是你敏锐察觉,以计擒获,并顺藤摸瓜,察觉到背后另有黑手,及时传讯于我,让我有所防备。” “制定将计就计之策时,是你居中联络,让江师弟、廖师弟暗中埋伏,布下这黄雀在后之局。” 他说完,目光中满是感慨: “阿启,你很好。不枉费你师父这么多年的教导!” 石坚继续道:“你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进退有据,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满是认可: “当年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却将这份恩情记了十几年,关键时刻,不惜以身犯险,救我儿性命,护我茅山周全。这份心性,这份担当,便是许多修道数十年的老家伙,也未必及得上你。”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 “大师伯言重了。救命之恩,弟子不敢或忘。况且,守护茅山,本就是弟子分内之事。” 石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向方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孩子,他当年救下的那个婴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值得托付,值得骄傲的后辈。 最后,他看向九叔:“林师弟,你还是有一个好徒弟的!”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石坚对自己这个大弟子的赞誉,一字一句,都像是甘泉流入心田,让他无比自豪。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出三声‘好!好!好!’,恨不得仰天长笑出来。 阿启这孩子,真是给他长脸!太给长脸了!大师兄向来眼高于顶,能得他如此夸赞,恐怕整个茅山也算独一份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方启,只见徒弟在石坚的盛赞之下,依旧姿态谦逊,没有丝毫得意忘形之色,心中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嗯,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样子!’ 他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骄傲,清了清嗓子,对着方启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动作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启迎上师父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认可,心头猛地一热。 从记事起,师父对他便向来严厉,功课稍有懈怠便是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还行”。 像今日这般,当着大师伯的面,用如此郑重的方式表达认可,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涌遍全身,比当初得了《炼气诀》传承还要让他激动。他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也尽在不言中。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无声的一眼中流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石坚看着这对师徒“眉来眼去”,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还是有些吃味的,这可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要是当年把他留下来... 想到此,他收回目光,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的东西,转而扫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义庄院子。 破碎的门窗,焦黑的地面,散落的符纸,还有被雷霆之力掀翻的水缸和石凳,一片狼藉。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到师弟可能财力上的拮据。 “此次事情,终归茅山也有一份责任,师弟你一应损失,皆有茅山负责。回头我会让人核算清楚,拨下银两,供你修缮道场、补充法器符箓之用。” 九叔闻言,本来还有些发愁的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拱手:“多谢大师兄!” 要知道,这次为了对付群鬼和应付石坚的“进攻”,他可是把多年积攒的家底都掏空了,尤其是那四千万两官钱,想起来心口还疼。 如今大师兄开口,公家报销,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石坚点了点头,继续道:“至于那银行大班的位置…” “不要也罢。” 九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次文才秋生闯祸,放跑鬼群,虽说有幕后黑手推动,但他这个当师父的,监管不力、教徒无方也是事实。 地府那边,怕是已经对他有看法了。 “我已经禀明祖师爷和师父,” 石坚缓缓道。 “此事的前因后果,也已说明。祖师爷和师父他老人家已然应允,会给你另寻更合适的位置。你且宽心。” 九叔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失去地府银行大班的位置,说不心疼是假的,那可是一份不小的阴德和油水。 但既然地下的祖师爷和师父已有安排,那便无需担忧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真诚:“多谢大师兄周全!” “嗯。” 石坚应了一声,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两个依旧躺在地上的家伙。 “至于这两个蠢货——”石坚的声音冷了下来,“药费自理!” “……”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看了看大师兄那张不容商量的冷脸,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无奈应下来: “是…大师兄说得是,理应如此。”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石坚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糟心的话题。 他转向方启,神色和缓了许多:“阿启,那女鬼,我会带回茅山亲自审讯。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我定要揪个水落石出。” 方启抱拳:“有劳大师伯。” 石坚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再次浮现出欣赏之意:“至于你,阿启,抽个时间,随你师父回茅山一趟。” 九叔和方启同时一愣。 石坚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也让同辈们看看,我们茅山的当代先锋,是何等风采!” 此言一出,九叔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狂喜! 大师兄这话的意思,可不只是简单的“回山看看”! 这是要正式把阿启推出来,让他在茅山同辈面前亮相,奠定他在年轻一代中的地位! 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多谢大师兄抬爱!”九叔连忙躬身,替徒弟道谢,“阿启,还不快谢过你大师伯!” 方启也明白过来,心中感动,郑重行礼:“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不再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随手抛给九叔。 九叔连忙接住,入手温润,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闻一闻,便觉精神一振,体内的些许伤痛都似乎舒缓了几分。 “这里面是上好的‘养元丹’,可调理内伤,稳固根基。” 石坚淡淡道。 “方才交手,虽未下死手,但也伤了你几分元气。回去服用,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九叔握着药瓶,心中感慨,大师兄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护他们这些师弟,只是那刀子嘴着实有些伤人! 石坚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而深邃,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林师弟,事态紧急,我先走一步,记得我交代的事情,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周身气流微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没入夜色之中,只余下淡淡的雷光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九叔握着药瓶,站在原地,望着大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方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父,您没事吧?” 九叔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又看了看身边的徒弟,再看看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蠢货,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事。”他摇摇头,语气如释重负,“今晚总算是过去了。” 他转身,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没有再板着脸,而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阿启,今晚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师父很高兴!” 方启心中一暖,笑道:“弟子不辛苦。师父您才辛苦,又是打鬼,又是挨打,还要被大师伯训。” 九叔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敢编排师父了?” 说着作势要打,方启连忙告饶。 就在师徒二人正温馨打趣着,地上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哎哟……疼死我了……” “秋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头一看,文才和秋生两个还躺在地上,哎哟长,哎哟短的。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两个混账东西!” 九叔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的两人,手指都在发抖:“闯祸的是他们,挨打的是他们,现在躺在地上装死喊疼的还是他们!我、我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实在是不想再看这两个糟心玩意儿,一甩袖子:“阿启,帮我把他们抬进去!眼不见为净!” 方启忍着笑,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手一个,把文才和秋生拎了起来。 进了偏房,方启把两人往床上一扔。文才和秋生滚作一团,又是一阵哎哟乱叫。 “闭嘴!”九叔在门外吼了一声,“再叫就把你们扔出去喂野狗!” 两人瞬间噤声,只剩下细微的呻吟。 方启替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虽然被电得不轻,身上多处焦黑,但确实没有性命之忧。石坚下手很有分寸,看似凶狠,实则只是皮肉之苦。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九叔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方启走过去,轻声道:“师父,安顿好了。” 九叔“嗯”了一声,没回头。 方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父,那两个家伙…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九叔猛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样?大师兄都开口了,让他们吃吃苦头,长长记性!药费自理!我管他们死活?” 方启缩了缩脖子,讪笑一声:“弟子就是问问,问问……” 他心里却门儿清——师父最怕的就是大师伯。 石坚那句话“药费自理”,师父虽然嘴上应得干脆,心里怕是心疼得直抽抽。可再心疼,他也不敢违逆大师兄的意思。 果然,九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嘟囔道: “这两个孽徒,活该!让他们躺几天,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再给我到处惹事!” 方启忍着笑,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说得对。”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方启一愣,连忙跟上去。 进了屋,九叔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乖乖坐下。 九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似笑非笑,看得方启心里直发毛。 “说吧。”九叔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师父,您说什么呢?弟子有什么好交代的?” 九叔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他。 方启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又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拍脑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师父,您真是…弟子这点小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您!” 九叔放下茶碗,淡淡道:“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清楚?少拍马屁,快说吧——有什么是你大师伯也不能听的?” 方启讪讪一笑,知道瞒不过去,便也不再隐瞒。他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将那夜在野林中请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六丁六甲神符,弟子这两年已经摸到了门径。那夜对付那女鬼,弟子情急之下,以精血激发符箓,请神下界……结果,来的竟是六丁之首,丁卯司马卿司马神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方启: “你说什么?请神下界?请的是天上的神将?不是地府的祖师?” 方启郑重点头:“是。司马神将亲口所言,她乃六丁之首,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她说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间便再难与天庭相通,便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也无法降下临凡。可弟子偏偏…把她请下来了。”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院中空无一人,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偏房那边的动静——只有文才和秋生细微的呻吟声,并无其他。 他这才关紧房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上的符箓,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到桌边坐下。 第50章 义庄修缮 “阿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此事非同小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启皱眉,看着师父。 九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绝地天通以来,天地隔绝,人神难通。便是我们茅山历代祖师,最多也只能请动地府的一些阴差鬼将,或者某些与本门有缘的散仙、护法神。天庭的神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你四目师叔,擅长请神,可请的是地府的祖师爷,是历代先贤的英灵。那些破衣门的,虽然也能请到天神,可代价是什么?三弊五缺!鳏、寡、孤、独、残,总要占几样,还未必能请来真神,多是些山精野怪假扮。” “可你呢?你请来的,是真正的六丁神将!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这是何等的造化?又是何等的风险?” 九叔盯着方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启,你要记住——对神,要有敬畏之心。神将下界助你,是恩赐,不是理所当然。你每一次请神,都是在消耗这份缘法,也是在承受因果。切不可因一时得意,便肆意妄为,明白吗?” 方启心中凛然,知道这事马虎不得,立马记在心里:“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保持敬畏,绝不敢轻慢神将!” 九叔见他态度诚恳,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你向来懂事,为师信你。”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赶路过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床铺还没收拾。今晚就在我这里先休息吧。” 方启一愣,满脸问号:“啊?师父,这…这是您的床,弟子睡这儿,您睡哪儿?” 九叔瞪了他一眼:“我还得去给祖师爷上香请罪,明天一早还得去镇里请师傅过来修缮义庄。今晚哪有空睡?你少废话,赶紧躺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九叔已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他:“怎么,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方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听听听!弟子听!师父您快去忙,弟子这就睡!” 九叔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方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那张简陋的木床,心里暖洋洋的。他脱下外袍,往床上一躺。 说来也怪,明明赶了这么久的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本该思绪万千难以入眠,可头一沾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九叔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屋内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阿启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孩子,才多大啊? 十四岁离开他身边,去四目那里修行,一走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经历了多少凶险?遇到了多少磨难?可每次写信回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卷入了这么大的风波。 跟踪女鬼,擒获幕后黑手,联络大师兄,暗中布局,换走石少坚肉身,最后还在关键时刻现身,一语道破,化解了这场危机…… 他做成了多少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可他终究才十六岁。 九叔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他操心,可越是这样,他这当师父的,越是觉得亏欠。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替方启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别看九叔心里事多,但是方启这一觉倒是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帘就迎来一束刺眼的阳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即猛地坐起身! 接着就听到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敲打声、锯木声,热闹得像个集市。 他探头朝窗外一看——院子里,七八个工匠师傅正在忙活着,有的在修门窗,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梯子换瓦片,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睡过头了!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太阳的高度——这哪是“日上三竿”,简直是“日上五竿”了! 他连忙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把床铺收拾整齐,套上外袍,胡乱系好腰带,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看见九叔正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一个正在量尺寸的木匠师傅。 “那边那个窗框,再往左偏两寸,对,就是那儿。还有那扇门,门槛要抬高一点,免得以后关不严。” 方启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收住脚步,喊了一声:“师父!” 九叔回过头,看见是他,眉头却立马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方启愣了一下:“师父,这…这都日上三竿了,弟子睡过头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昨晚又折腾到后半夜,多睡一会儿怎么了?谁规定你必须早起?回去回去,再睡一会儿!” 方启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旁边那个木匠师傅已经放下手中的尺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哟,九叔,这位小哥是?” 听到询问,九叔脸上的严肃瞬间收了几分,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道:“哦,这是我的开山大弟子,方启。” 他说着,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那动作,那神态,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阿启,这位是镇上的张师傅,木匠活是一绝。这位是李师傅,泥瓦匠,这义庄的墙以后就靠他了。还有这位…” 他一一介绍过去,把在场的工匠师傅都点了个遍。 每介绍一位,都要加一句“以后难免要打交道”“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之类的话。 方启一一抱拳行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那些工匠师傅们纷纷点头夸赞。 “九叔好福气啊,这徒弟一表人才!” “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九叔听着这些话,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小孩子家,不懂事,以后还要各位多关照。” 方启忍着笑,等师父显摆完了,才凑上前,低声道:“师父,您一夜没睡啊?” 九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恢复了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哼了一声:“这么多事,哪里睡得着?等交代好了再去休息也不迟。” 方启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脸上虽然强撑着精神,可眼下的青黑却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先是打鬼,后是挨打,又是上香请罪,又是请工匠修缮义庄,一夜没合眼,换谁受得了?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九叔一愣:“你干什么?” “师父,去休息。”方启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哎哎哎——你撒手!我这还没交代完呢!”九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想挣脱,可方启这两年力气见长,愣是挣不开。 “交代什么交代?弟子在这儿盯着!”方启头也不回,拽着他继续走,“您再不休息,身体垮了怎么办?!” 九叔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急又气:“你、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 方启充耳不闻,拽着他进了屋,一把按在凳子上。 九叔还要挣扎,方启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师父,您听弟子一回。您休息好了,才能继续指点弟子,才能继续管着那两个不省心的师弟。您要是累垮了,这义庄怎么办?弟子怎么办?” 九叔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徒弟,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散了。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撒手,我休息就是了。” 方启这才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 九叔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道:“那我交代工匠门的事——” “弟子一定盯好了!” 方启拍着胸脯保证, “张师傅那边窗框要往左偏两寸,李师傅那边门槛要抬高一点,弟子刚刚都听见了!您放心睡,醒了保证一切妥妥当当!” 九叔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笑,随即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九叔又叫住他。 方启回头。 九叔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也别太累着自己。该歇的时候就歇歇,别学我。”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带上门。 身后,九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拿出大师兄给的药丸,吞入腹中,接着躺下一边调息,一边闭上了眼。 院子里,方启背着手,学着师父的样子,开始巡视。 张师傅正在调整窗框的位置,他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点头道: “张师傅,这手艺真没得说,这窗框一调,看着就顺眼多了。” 张师傅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小方道长过奖了,干了几十年木匠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对了,九叔怎么回去歇着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父他老人家昨夜一夜没睡,忙着处理那些…咳,那些杂事。我好不容易劝他回去休息一会儿,让我在这儿盯着。” 张师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九叔平日里就操劳,是该歇歇。小方道长你放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干活还是靠谱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多谢张师傅了。” 他正说着,那边泥瓦匠李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瓦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小方道长,我有个事想问问。” 方启笑道:“李师傅请讲。” 李师傅挠了挠头,朝偏房那边努了努嘴: “那个…九叔不是还有两个徒弟吗?秋生和文才,今儿怎么没见着人影?往常这俩小子可热闹了,整天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 旁边一个正在和泥的年轻徒弟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插嘴: “对啊对啊,秋生哥平时可爱跟我们吹牛了,说他符画得多好,鬼捉得多厉害。今儿怎么躲起来了?是不是被九叔骂了不敢出来?”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摆摆手道:“别提了,那两个家伙啊,生病了。” “生病了?”李师傅一愣,“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 “可不是嘛,说来也怪,昨晚不知怎的,两人半夜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似的,还直抽抽,可把师父吓了一跳。折腾了大半宿,今早才总算退了烧,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师父说,让他们好好养着,这几日就别出来见风了,免得病情反复。所以啊,这几天各位师傅是见不着他们了。” 李师傅听完,感慨地摇摇头:“唉,这年轻人啊,身子骨看着壮实,可病来如山倒,说倒就倒。小方道长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方启笑着点头:“多谢李师傅关心,我省得。” 那年轻徒弟还有些不信,探头探脑地往偏房方向张望:“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是被九叔打得起不来床了…” 方启脸一板,正色道:“胡说八道!师父他老人家最是慈爱,怎么可能打徒弟?你这是听谁瞎说的?” 年轻徒弟被他这一说,讪讪地缩回脖子,不敢再问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砌墙的周师傅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方启: “对了,小方道长,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我看你这气度,可比那两个稳重多了。” 方启笑了笑,谦逊道:“周师傅过奖了。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在酒泉镇修行。只是前两年奉师命去师叔那里学艺,这才离开了一段时间。昨日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见面呢。” “开山大弟子!”周师傅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难怪难怪!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九叔真是好福气啊!” 张师傅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九叔刚才介绍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徒弟不一般,沉稳,懂事,比那两个靠谱多了。” 方启连连摆手,谦虚了几句。 正说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四目师叔那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平安到家了呢。 以师叔那性子,肯定天天惦记着。还有家乐那小子,估计也在盼着信。 得给他们报个平安才行。 至于这些糟心事…… 方启心里摇了摇头。那些破事儿,告诉师叔干嘛?平白让他跟着操心。就说一切都好,平平安安到家了,师父也见到了,让他别惦记。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张师傅,凑过去,轻声道:“张师傅,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计:“小方道长尽管说。” 第51章 两个鸡蛋 方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给师叔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我这刚回来,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张师傅待会儿要进镇,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一套笔墨回来?再带两张信纸,一个信封。回头我再把信写好,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寄出去。” 张师傅一听,爽快地拍着胸脯: “小事一桩!正好待会儿我要去镇上买材料,顺路就给你带回来了。小方道长你放心,笔墨纸砚包在我身上!” 方启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张师傅!劳您费心了!回头买笔墨的钱我一定给您。”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几个铜板的事,回头再说。” 方启又转向其他几位师傅,也是连连道谢,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这些工匠师傅们越发喜欢这个懂事的年轻人。 没过多久,张师傅就从镇上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方启:“小方道长,你要的笔墨纸砚,都在这儿了。掌柜的说这是好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你先用着。” 方启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细白的宣纸,信封也是规规整整的。 他连忙道谢,又掏出几个银元要塞给张师傅。 张师傅死活不肯收:“说了小事一桩,小方道长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方启推辞不过,只好再次道谢。 他搬了条凳子放在院子的阴凉处,又去厨房倒了碗茶水放在旁边,这才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他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四目师叔钧鉴:弟子已于昨日平安抵达任家镇,与师父团聚。一路顺利,并无意外,请师叔勿念。家乐师弟近日可好?代弟子向他问好。弟子在师叔处学艺两年,受益良多,此恩此情,铭记于心。待师叔有空,弟子定当前去拜望。专此奉闻,顺颂道安。弟子方启拜上。” 写罢,他搁下笔,又仔细看了一遍。 嗯,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又在信封上写下“四目师叔亲启”几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张师傅跟前,双手递上信: “张师傅,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到湘西那边,驿站的人知道怎么送。” 张师傅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放心,保管给你寄到!” 方启笑着拱手:“多谢张师傅!” 送完信,方启也没闲着。他又去厨房提了壶热茶出来,给每位师傅都倒上一碗。 “各位师傅辛苦了,喝口茶歇歇,慢慢干,不急的。” 师傅们接过茶碗,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九叔这徒弟收得好啊,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可不是嘛,懂事,有眼力见,还知道心疼人!”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摆手,顺便在张师傅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张师傅,您经常在镇上走动,跟您打听个事。” 张师傅喝了口茶,爽快道:“小方道长尽管问,这镇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方启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任发任老爷,您认识吗?” “任老爷?”张师傅眼睛一亮,“那怎么能不认识!咱们镇上首富,有钱得很!怎么,小方道长找他有事?” 方启摇摇头:“不是我找他,是我师父。听说当初师父来任家镇,是任老爷亲自去请的?” 张师傅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可不是嘛!那阵仗,可大了!” 他放下茶碗,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半年前,任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九叔的名号,亲自带着人,赶着马车,出镇十里去迎!十里啊!那可是对贵客的最高礼遇了!”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接过话头:“对对对,我当时正好在镇口那边干活,亲眼看见的!任老爷站在马车边上,那叫一个恭敬。九叔一到,他亲自上前搀扶,口口声声‘林道长辛苦了’,那态度,跟见了自家长辈似的。” 方启听得心里一动,追问道:“那后来呢?任老爷对师父的态度如何?” 张师傅笑道:“那还用说?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礼。前几天我还听说,任老爷又让人送了两匹上好的布料过来,说是给九叔做新道袍用的。” 李师傅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任老爷对九叔,那是真心实意的敬重。有什么法事,第一个就找九叔;有什么疑难,也第一个请教九叔。九叔在咱们镇上的名望,任老爷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方启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这任家镇的任老爷,确实和电影里一样,对师父颇为尊重。比酒泉镇那群只会算计、满肚子坏水的乡绅强多了。 他想起酒泉镇那帮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教堂的事,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师父何至于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过也好。 离开那群碍事的东西,来到这个对师父敬重有加的任家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启收回思绪,笑着对张师傅道:“多谢张师傅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小方道长,你以后在镇上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人脉还是有点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先谢过各位师傅了。” 方启在院子里陪着师傅们又聊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他起身朝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边上摆着几个坛坛罐罐,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旁边放着些咸菜萝卜干之类的东西。 方启翻了翻,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心里有了数。 他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几把米,淘洗干净下锅。想了想,又切了点咸菜,用油简单炒了炒,盛出来备用。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方启估摸着还得煮一会儿,便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两张床上,文才和秋生一人一张,正躺在那里。 方启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两人脸色潮红,额头上沁着汗珠,眉头紧皱,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 方启伸手摸了摸文才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摸了摸秋生的,也是一样。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那些被雷法击中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继续溃烂的迹象。 看来师父已经给他们上过一些基础的药了。 方启又给他们把了把脉。 这两年跟着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他没少学医术,尤其是处理尸毒、阴气入体这类毛病,也算是有些心得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没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皮肉之苦,养几天就好了。” 他又看了看两人,两人哼哼唧唧的,压根没醒过来。 方启摇了摇头,替他们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回到厨房,粥已经煮好了,米香浓郁,粥水浓稠。 方启找出几个粗瓷碗,一一盛好,端到院子里。 “各位师傅,歇歇手,喝碗粥暖暖胃!”他招呼道。 师傅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一人接过一碗粥,就着方启炒的咸菜,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这粥煮得正好,不稀不稠!” “咸菜也香,比我家那口子炒的还够味!” 方启笑着摆手:“各位师傅辛苦了一天,喝碗粥算什么。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师傅们喝完粥,又歇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便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小方道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 方启送他们到门口:“各位师傅慢走,明天见。” 送走师傅们,方启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搭着一个简单的鸡窝。 这是师父的规矩——不管在哪儿落脚,总要养几只鸡鸭,一来能吃上新鲜的蛋,二来真遇到什么事,鸡血也能应急。 方启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鸡窝里,几只鸡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动不动——全死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鸡鸭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但羽毛凌乱,眼睛紧闭,死状安详却透着诡异。 方启叹了口气。 昨晚那么多鬼物围攻,阴气太重,这些鸡鸭怕是活活被阴气冲死的。 他暗自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阴气太重,不能吃了。” 他找来一个簸箕,把那些死掉的鸡鸭收拾起来,又找了块布盖上,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埋了。 正收拾着,眼角余光瞥见鸡窝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方启凑过去一看——鸡窝最里面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鸡蛋! 他伸手掏出来数了数,有些遗憾,就两个。他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没全军覆没。”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鸡窝,确认没有别的遗漏,这才起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他重新生了火,掏出鸡蛋放进锅里煮上。 趁着煮鸡蛋的功夫,他又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凉着。 等鸡蛋煮熟了,他捞出来,用凉水过了一遍。 接着把两个鸡蛋藏进那碗凉得差不多的粥里,用勺子轻轻压了压,让它们沉到碗底,表面上看不出来。 然后,他端着那碗粥,轻手轻脚地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九叔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方启把粥碗轻轻放在桌子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启?” 方启脚步一顿,转过身,就见九叔已经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看他。 方启有些歉意地走回去,推开门:“师父,弟子吵醒您了?” 九叔摆摆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几点了?” “太阳快下山了,”方启答道,“师傅们刚刚喝完粥回去了,说明早再过来。” 九叔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桌边,看见那碗粥,愣了愣:“这是……” “弟子煮的粥,”方启笑道,“给师父留了一碗。师父趁热喝吧。”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 方启点头:“吃过了,弟子和师傅们一起喝的。这一碗是特意给师父留的。” 九叔“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方启站在一旁,想了想,道:“师父,弟子去给祖师爷上炷香。” 九叔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方启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门。 屋里,九叔喝了几口粥,勺子忽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愣了愣,用勺子扒开粥面—— 碗底,两个圆滚滚的鸡蛋露了出来。 九叔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不知怎的,就红了。 这孩子… 这孩子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他把鸡蛋偷偷藏在自己碗底,还说什么“和师傅们一起喝过了”。 九叔低头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又暖洋洋的。 “臭小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壳,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特别香。 第52章 菁菁的情况 接下来的五天,义庄里热火朝天。 张师傅带着几个木匠,把破损的门窗全部换新,又加固了房梁; 李师傅和周师傅领着泥瓦匠,把被雷法炸裂的院墙重新砌好,又修补了屋顶的瓦片; 还有几个杂工,负责清理院子里的碎石烂瓦,把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启这几天也没闲着。每天早起煮粥做饭,给师傅们端茶倒水,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 空闲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守着那锅茶水,听师傅们聊天说笑,倒也惬意。 偏房里,文才和秋生依旧躺着。 两人的烧已经退了,身上的伤也结痂脱落,只是还下不了床——石坚那两掌,虽说不致命,但也不是闹着玩的。每天方启端粥进去,两人就哼哼唧唧地喊疼,喊完了又呼呼大睡。 九叔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石坚留下的那瓶养元丹确实是好东西,他服用了几天,内伤尽愈,元气也恢复如初。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修缮进度,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又回屋去捣鼓他的符箓。 第六天中午,最后一块瓦片被安放到位。 张师傅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九叔!完工了!” 九叔闻声从堂屋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新换的门窗严丝合缝,重新砌的院墙齐整结实,屋顶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院子里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那棵老树都被修剪了一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各位师傅了,”九叔拱手道,“这活干得漂亮,比原先还结实。” 张师傅哈哈一笑:“九叔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那咱们这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那是他这几天准备好的工钱。 虽然大师兄说茅山会报销,但那也得等公家的人过来才行,眼下这钱,还得自己先垫着。 “张师傅,这是工钱,您点点。” 张师傅接过钱袋,却愣了愣,没有打开,反而一脸疑惑地看着九叔:“九叔,这是?” 九叔以为他嫌少,忙道:“怎么?不够?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 “不是不是,”张师傅连连摆手,笑道,“九叔您误会了。我是说,这工钱,您家大徒弟已经给过了啊。” 九叔愣住了。 “给过了?” 张师傅点头:“对啊,前天下午,小方道长把工钱给我们结清了。他还说是您给他的钱,让他转交的。怎么,您不知道?” 九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笑道:“九叔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小方道长还说呢,师父最近操劳,这些琐事就别让他费心了,我们只管好好干活,工钱一分不会少。这孩子,真是懂事!” 周师傅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小方道长还给我们加了几文钱,说是这几天辛苦我们了,请大家喝杯茶。九叔,您这徒弟,收得真好!” 九叔听着这些话,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哦,对对对,是我忙忘了。行,那各位师傅慢走,回头有空再来喝茶。” 送走师傅们,九叔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收拾茶碗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方启跟前。 “阿启。” 方启抬起头,见是师父,笑着道:“师父,师傅们都走了?我正收拾呢,这茶碗得洗洗……” “先别忙。”九叔打断他,目光盯着他,“工钱,你付的?” 方启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笑道: “师父,您知道了啊?弟子看您这几天忙着养伤,就自作主张先把工钱付了。反正早晚都得给,早给晚给都一样嘛。” 九叔眉头微皱:“你哪来那么多钱?”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弟子跟着四目师叔赶尸,师叔给的辛苦费啊。每次送完一批客户,师叔都会分我一些。两年下来,也攒了不少。”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已经瘪了不少的钱袋,补充道: “放心吧师父,弟子算着呢。付完工钱,还剩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听完,沉默了。 这孩子,跟着四目风餐露宿,赶尸赚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拿出来付了工钱。 自己这个当师父的,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做了。 他想起方启小时候,自己对他那么严苛——功课稍有懈怠就是一顿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淡淡一句“还行”。从不夸奖,从不亲近,永远板着一张脸。 可这孩子,从无怨言。 每天早起练功,晚上抄经,从不偷懒。 偶尔给他几个铜板,他就欢天喜地地去买零嘴回来孝敬自己。如今长大了,更是事事替自己着想,处处为这个家打算。 九叔张了张嘴,本想跟以前一样训斥几句——什么“乱花钱”“不知道攒着以后用”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懂事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自己事事管教的孩子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出师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慢慢地放手,让自己去闯,去经历,去成长。 也许,自己也该学着放手了。 九叔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付了,那就这样吧。”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等茅山的银两送过来,我再拿给你。”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不用不用!弟子有钱花,那钱您留着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 九叔瞪了他一眼, “那是你该得的。茅山报销的是公家的钱,跟你付的工钱是两码事。到时候把钱拿回去,存着也好,花掉也好,是你自己的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觉得翅膀硬了是吧??” 方启立马换上笑脸:“听听听!弟子听!师父让拿着,弟子就拿着!” 他心里却在偷偷琢磨——到时候钱到手了,找个机会塞给师父就是了。反正师父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的钱,不也是师父的吗? 九叔哪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九九,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也缓和下来。 方启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他凑到九叔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师父,您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四目师叔那儿,您答应过弟子一件事?” 九叔眉头微挑,想了想:“我答应你什么了?” 方启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就是那个掌心雷啊!您说等弟子回来,就教我的!”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在山道上,这小子拽着自己袖子撒娇耍赖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哼了一声:“就这点出息?惦记这么久?”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对对对,弟子就这么点出息!师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证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跟个猴子似的。过两天,等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师弟稍微好点,就开始教你。” 方启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多谢师父!师父您太好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去,把那些茶碗洗了,院子再扫一遍。别以为学了掌心雷就能偷懒!”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拎着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不一会儿就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正准备去寻九叔,却突然想起一些事。 嗯,准备说是最近他都挺疑惑的。 按理说,之前解决了西洋僵尸,他得了六丁六甲神符的传承; 处理了皇族僵尸,又得了《炼气诀》。 这次的事儿,牵扯到大师伯,牵扯到茅山的安危,自己从中周旋,最后把幕后黑手摆了一道——这功劳,这因果,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 可怎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难道自己想错了?压根就不是什么金手指? 他停下扫帚,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啥也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内那缕真气依旧缓缓流转,六丁六甲神符的感应也还在,一切如常。 方启挠了挠头。 算了。 管他呢。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先把师父的掌心雷学好才是正经。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堂屋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顿。 菁菁姑娘。 那个跟着师父去了酒泉镇,拜入鹧姑师叔门下的姑娘。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习不习惯?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 方启抬脚跨进堂屋,就见九叔已经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师父。” 九叔头也不抬:“嗯?” 方启在他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师父,弟子想跟您打听个事。” 九叔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方启挠了挠头,“青青姑娘,就是那个一休大师的徒弟,菁菁。她跟着您去了酒泉镇,鹧鸪师叔收下她后,怎么样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方启眼睛尖,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心里一动,再看师父那张脸——虽然依旧板着,可那表情,那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不淡定? 有情况! 九叔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咳咳…那个…菁菁啊…嗯,挺好的。” 方启眨眨眼,等着下文。 九叔又咳了一声:“你鹧姑师叔…嗯…对她不错。” 方启点点头,继续等。 九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那个…嗯…就是…挺好的。” 方启忍不住了:“师父,您能不能多说两句?什么挺好的?菁菁姑娘过得怎么样?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九叔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嘴里支支吾吾,愣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 得,懂了。 鹧姑师叔那性子,他从小就知道。 师父有事相求,她岂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牺牲色相啊,师父。 方启心里默默给九叔点了根蜡,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等着师父把话拼凑完整。 九叔又咳了好几声,总算把话说全了:“菁菁很好,你鹧姑师叔…收下她后。那丫头勤快,也懂事,你鹧姑师叔挺喜欢她的。” 方启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弟子改天得去一趟师叔那儿。” 九叔眉头微挑:“去做什么?” 方启道:“一来,鹧姑师叔从小对弟子照顾有加,弟子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二来…家乐那小子一直念叨着菁菁,我也代他去看看,免得他老是操心。” 九叔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嗯,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方启应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师父,”他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容,“要不然…咱们一起去?” 九叔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闻言“噗”的一声,茶水喷了一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方启连忙起身给他拍背:“师父您没事吧?师父?” 九叔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方启,嘴角还在抽搐:“你、你说什么?” 方启一脸无辜:“弟子说,咱们一起去看看鹧姑师叔啊。师父您不想师叔吗?” 九叔的脸皮抽了抽。 想?想什么想!躲还来不及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道: “那个…阿启啊,为师这边…嗯…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孽徒还在床上躺着,为师得盯着他们养伤。万一他们又闯出什么祸来…” 方启眨眨眼:“师父,我们可以等他们好了再去啊?” 九叔一噎,随即又道:“那个…还有义庄这边,刚修缮完,得好好收拾收拾,另外茅山那边的人也就这几日便到了。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为师…为师下次,下次一定。” 方启忍着笑,看着师父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乐。 他面上一本正经,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对。弟子一个人去就行,师父您忙您的。” 九叔松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总算没喷出来。 方启偷笑着,却也不再为难自己师父了。 他知道,以师父这性子,能答应让鹧姑师叔收下菁菁,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再逼他一起去,那真是要他的老命了。 “那弟子等学会掌心雷就动身,”方启道,“快去快回,不耽误事儿。” 九叔点点头,摆摆手:“行,去吧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身后,九叔端着茶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居然开始折腾起师父来了! 第53章 师父的苦心 方启出了堂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间他临时用来当书房的小屋。 这几天忙着修缮的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盯进度,加上心里惦记着掌心雷,倒是把正事儿给落下了——画符。 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忘。 他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正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靠窗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方启从包袱里翻出新买的笔墨纸砚,又取出那罐从四目师叔那儿顺来的上好朱砂,一一摆好。 研墨,调朱,铺纸。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提笔在手。 笔尖落下,第一笔便如行云流水。 这些日子虽然奔波,但符箓之道早已融入他骨子里。此刻静下心来,那一道道符文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顺畅得不可思议。 净心符。 驱邪符。 镇煞符。 破秽符。 一张接一张,他画得忘我。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蘸墨、落笔、换纸,再蘸墨、落笔、换纸…… 直到—— “咳咳。” 一声轻咳在身后响起。 方启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画歪。他连忙稳住手腕,收住笔势,这才回过头。 九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师父?”方启愣了愣,这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这……天都黑了?” 九叔走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桌上那一叠叠画好的符箓,眉头微挑:“画了多少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桌上、凳子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他画的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弟子…弟子没注意。”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九叔没说话,拿起几张符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转向方启,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劳逸结合,别太累着了。” 方启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如今成就,已经比师父当年好多了。” 方启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盯着九叔,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师父刚才说什么?说自己比师父当年好多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九叔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了?师父说得有什么问题?” 方启连忙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都对!” 九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托盘:“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哦”了一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九叔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喝了几口粥,九叔忽然开口:“阿启。” 方启抬头:“嗯?”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语气听着随意,但方启知道,师父这是有话要说。 “师父看出来了,你对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家伙,有点意见。” 方启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随即继续扒粥。 九叔继续道:“他们俩,确实不成器。贪玩,毛躁,爱闯祸,本事没学多少,惹事的本事倒不小。这次的事,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但师父想说,他们两个,本性不坏。” 方启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叔叹了口气:“秋生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姑姑长大。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其实苦。文才更是个老实孩子,没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们两个,就是缺人管,缺人教。”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师父知道,你比他们懂事,也比他们有本事。以后…师父希望你能帮他们一把。” 方启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 师父都开口了,他能说不吗? 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弟子会的。” 九叔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师父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方启端起碗,继续喝粥,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帮他们一把?怎么帮? 这两个家伙,在他看来,还不如那个保安队长阿威呢! 阿威那人,虽然胆小怕事,还总爱装腔作势,但至少不蠢,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去。要是能把阿威弄进门下,说不定比这两个货色强多了。 不过…… 方启摇了摇头,这念头先放着,以后再说。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如果以后还是这么不着调,师父不狠心,他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实在不行,他就去求大师伯。大师伯开口,师父想必不敢违背。 只是那样,太伤师父自尊了。 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先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引导一番,观察观察再说吧。 九叔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里还在别扭,便又开口:“阿启?” 方启回过神:“嗯?” 九叔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方启笑了笑,道:“弟子在想,怎么去调教那两个师弟。”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欣慰不已。 他点点头:“嗯,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接着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为师吃饱了。后面就由你替我去照看那两个家伙吧。就当是增进一下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方启也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符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师父这心,真是操碎了。 为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都来求自己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 然后,他擦了擦嘴,起身朝偏房走去。 算了,去看看那两个家伙吧。 师父的面子,总得给。 来到他俩所在的偏房,推开门。 就看见文才和秋生一人靠着一个枕头,面前各摆着一个小木几,上面放着碗粥。两人正艰难地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头。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打招呼。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这两颗埋进碗里的脑袋,得,这是不待见他呢。 他也没在意,把托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走过去,照例询问:“今天怎么样?好些了吗?” 秋生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算真诚,但至少客客气气的:“好多了,谢谢师兄。” 方启点点头,看向文才。 文才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方启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便主动问道:“文才,你呢?感觉怎么样?” 文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一撇,阴阳怪气地开口: “又不是你受伤,在这儿假惺惺的干什么?” 方启愣了一下。 秋生也愣住了,连忙用眼神暗示,压低声音道:“文才!” 文才不理他,只是盯着方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来就是大师兄? 凭什么师父那么看重你? 凭什么闯了祸,挨打的是我们,你却在外面风光? 方启看着他那张不服气的老脸,忽然有些想笑。 就这? 就这点出息?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不是我受伤,我确实体会不到你们的感受。” 文才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启继续道:“不过,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我就来了。粥还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够。” 方启点点头,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等两人把粥喝完,便上前收了碗筷,放进托盘里。 “好好养伤,”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然后,他端着托盘,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秋生瞪了文才一眼:“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人家好心来看咱们,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文才梗着脖子:“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又不是他受伤,他来看什么看?装好人!” 秋生气得直摇头:“你呀你,就知道犯傻!那是咱们师兄!师父最看重的徒弟!你得罪他干什么?” 文才哼了一声:“师兄?他凭什么当咱们师兄?不就是比咱们早入门几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秋生懒得再跟他说,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 门外,方启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两个蠢货。 一个会见人下菜,面上客气心里不服;一个干脆把不服气写在脸上,连装都懒得装。 以后可有得头疼了。 他端着托盘,朝厨房走去。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九叔从堂屋里出来,背着手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他。 “师父。”方启走过去。 九叔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方启如实道:“还行,都吃完了。弟子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愈合得不错,再用些草药,养个十天半个月,估摸着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嗯,光看看就能看出这么多名堂来,看来你的药理知识确实学得不错。送你去四目那儿,真是送对了。” “改天四目过来,我得好好谢谢他。” 提起四目师叔,方启那张原本沉稳的脸瞬间就变得生动,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对弟子那是真好!” 他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开始夸。 “师父您不知道,师叔教弟子赶尸的法门,那叫一个仔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讲,讲完了还让弟子实操。路上遇到什么邪祟,他就让弟子先上,他在旁边看着,打完了再给弟子讲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改进…” 九叔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夸四目,就知道这两年他过的应该还算是不错的,眼中满是笑意。 这傻小子,说起四目来,跟说起自己这个师父似的。 不过也好,说明四目待他是真心的。 九叔点点头,道:“等咱们从茅山回来,顺路去看看你四目师叔。” 方启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板着:“还能有假?”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九叔摆摆手:“行了行了,先把碗洗了去。” 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就往厨房里冲。 接着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九叔站在廊下,听着那动静,摇了摇头。 这小子,在师兄和师弟面前那么沉稳,怎么一跟自己独处,总是这么孩子姿态? 不过…… 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方启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碗筷洗干净,又把灶台收拾利落,这才端着个木盆出来。 他端着盆走到九叔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启推门进去,把木盆放在九叔脚边:“师父,洗脚水打好了。” 九叔正在灯下盯着一张符在反复观看,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启,目光柔和了几分。 “行了,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息。” 方启摇摇头,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不烫。师父您泡一会儿,解解乏。” 九叔看着他这副架势,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伺候自己,便也不再推辞,把脚放进盆里。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漫遍全身。 九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启站起身,道:“师父,那弟子先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嗯,去吧。别熬太晚,早点睡。”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九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方启轻轻带上门,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开始运行功法调息。 第54章 掌心雷 翌日清晨,方启老时间起了床。 他利索地穿衣起床,推开房门,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院子里,正要拉开架势练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九叔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头发随意梳着,显然也是起来晨练的。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九叔挑了挑眉。 方启眼睛一亮。 “师父——”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堆起笑,“练两手?” 九叔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他:“怎么,皮痒了?” 方启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师父手下留情啊!” 九叔也不废话,脚下一动,直接欺身而上! 方启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避开来势,同时反手一拳击向九叔肋下! 师徒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刚开始,方启还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是跟师父过招,得留点余地。 可几招过后,他发现师父今天似乎格外有兴致,招招紧逼,便也放开了手脚。 拳来脚往,风声呼呼。 方启这两年跟着四目赶尸,路上没少遇到麻烦,实战经验比之前丰富了许多。再加上千鹤师叔所授剑法中的步法,身法却融入了他的拳脚之中,此刻施展开来,竟是行云流水,进退自如。 九叔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比上次在树林里切磋时,又进步了不少! 那步法更灵活了,出拳更果断,反应也更快。而且隐隐能看出几分千鹤师弟的影子——招招直指要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二十招过去,方启虽然渐渐落入下风,却依旧能勉强支撑,偶尔还能反攻一两招。 九叔心里暗暗点头。 好小子,这功夫底子,是真扎实。 又过了十几招,方启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九叔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拍向他肩头—— 方启躲闪不及,被这一掌拍中,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他揉了揉肩膀,却也不恼,“师父真厉害!” 九叔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道:“废话,我好歹是你师父。” 方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嘿嘿直笑。 九叔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 他背着手,夸了一句:“不错,你功夫底子确实越来越好了。这两年没白学。” 方启一听,眼睛就亮了:“多谢师父夸奖!” 九叔瞪了他一眼:“别得意,离出师还早着呢。” 方启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九叔看了看天色,忽然道:“赶早不如赶巧。” 方启一愣:“什么?” “就今日教你掌心雷吧。” 方启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想笑:“怎么,不想学?” “想想想!当然想!”方启差点蹦起来,连忙站好,收敛笑容,正色道,“弟子愿学,请师父教诲!” 九叔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缓缓开口: “掌心雷,乃我茅山雷法之基。看似简单,实则玄妙。其原理,在于以自身法力为引,引动天地间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气,凝聚于掌心,破邪诛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示意方启看仔细: “修炼之法,分三步。第一步,存想。闭目凝神,存想丹田之中有一点雷光,微弱如豆,却至纯至阳。” 方启认真听着,目光紧紧盯着九叔的手掌。 “第二步,导引。” 九叔继续道。 “以意念引导那点雷光,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最终汇聚于掌心。” 他说着,掌心之中,隐隐有细微的电弧跳跃,噼啪作响。 “第三步,凝形。” 九叔手掌一翻,那团电弧瞬间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雷球,光芒刺目。 “雷光凝聚不散,便是掌心雷初成。之后便是不断锤炼,让这雷光愈发凝实,威力愈发强大。” 他手掌一握,雷球消散,只余几缕电弧在指尖跳跃片刻,也消失不见。 方启看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九叔看着他,问道:“记住了?” 方启郑重点头:“记住了!” “那便开始练。”九叔道,“先从存想开始。什么时候能在丹田中凝聚出那一点雷光,再进行下一步。” 方启应了一声,正要盘膝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弟子听闻,掌心雷配合雷符使用,威力更佳?” 九叔微微颔首:“不错。雷符乃雷法之辅,可助你引动天地雷霆,亦可储存法力,关键时刻激发,能收奇效。”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可是师父,弟子还不会画雷符呢。” 九叔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兔崽子,你忘了你师父是干什么吃的了?” 方启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哪能忘!师父是符箓大家,茅山上下谁不知道?师父,快教教我!” 九叔被他这马屁拍得心里舒坦,哼哼两声,转身朝屋里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房里。” 方启连忙跟上。 进到屋里,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朱砂。 九叔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黄符纸,提起笔,看向跟进来的方启:“看好了。” 方启连忙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九叔凝神静气,笔尖蘸饱朱砂,手腕悬空,开始落笔。 第一笔起势,如龙抬头。 第二笔转折,似雷破云。 第三笔收锋,若电光乍现。 方启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符文在九叔笔下逐渐成形,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待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竟隐隐有光芒流转,仿佛真的有一道雷光被封在其中。 “此乃‘五雷符’,” 九叔搁下笔,拿起符纸让方启细看, “虽不如‘天罡五雷符’那般霸道,但胜在稳定易成,最适合初学者练习。” 方启接过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符文结构繁复,笔画之间隐隐有勾连呼应,他虽然一时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却能感受到那股内敛的雷霆之意。 “师父,这符?”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 九叔负手而立,淡淡道:“符者,天地之信也。雷符之所以能引动雷霆正气,在于其符文结构暗合天地间雷霆运转的规律。你如今符箓根基已经扎实,学起来应该不难。” 他指了指书案:“来,试试。” 方启深吸一口气,放下那张成品符纸,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调朱,提笔。 他闭上眼,回忆着九叔方才的每一笔走势,每一个转折。然后睁开眼,笔尖落下—— 第一笔,还算顺畅。 第二笔,略有些涩。 第三笔开始,就有些跟不上了。 方启眉头微皱,努力稳住手腕,可越往后越觉得吃力。 那符文结构太过复杂,他的意念跟不上笔速,笔速又跟不上符文的变化,最后几笔简直是在硬着头皮往下画。 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 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结构松散,毫无神韵。 跟九叔那张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九叔:“师父,弟子……” 九叔拿起他画的那张符,看了两眼,放下,语气平淡:“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方启眨眨眼,不知道师父这是真夸还是假夸。 九叔瞥了他一眼,道:“你当雷符是什么?我当年第一次画,比你这还差。画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 方启一听,心里平衡了不少。 九叔把那张成品五雷符递给他:“拿着,回去慢慢练。加到你的每日功课里,每天至少画十张。切记,不可急躁。” 方启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九叔摆了摆手:“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拿着符纸转身出了门。 身后,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头失笑,这小子,天赋是真的好。 第一次画雷符能画成这样,比当年的自己强多了。 随即转身也出了屋,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打拳。 起势,云手,单鞭,高探马… 接下来的十天,方启彷佛又回到了酒泉镇的日子。 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练功,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画符、练气、研读道经。 只是如今雷符和掌心雷成了他每日必修的重头戏,画废的符纸堆了厚厚一摞,掌心也时常被电得发麻,但他从不喊累,不懂就去请教九叔。 九叔也不嫌烦,每次都是有问必答,偶尔还会亲自示范几笔,指点其中的关窍。 师徒二人,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 当然,方启也没忘记师父的嘱咐。 每天他都会端着粥去偏房,看看那两个躺着的师弟。 虽然文才依旧没好脸色,秋生也只是面上客气,但他该问的问,该看的看,从不多说什么,也从不计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的下午。 方启正在院子里练习掌心雷,忽然听见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回头一看—— 文才和秋生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了出来。 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虚浮,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人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院子里正在练功的方启。 方启朝他们点了点头:“出来了?” 秋生扯出一个笑,客气道:“是啊,躺了十多天,骨头都酥了。” 文才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不看方启。 方启也懒得多费功夫说废话,继续练自己的掌心雷。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九叔走了出来。 他看见院子里那两道颤颤巍巍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文才和秋生也看见了师父。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拖着脚步朝九叔走去。 “师父——” “师父!我们可算出来了!” 九叔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徒弟这副可怜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再怎么闯祸,再怎么不争气,到底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徒弟。 他看着两人脸上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痕迹,心里也是有些心疼。 “行了行了,恢复了就好。”九叔摆摆手。 文才和秋生凑到他跟前,继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九叔板着脸,问道:“可知道教训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一起看向九叔,可怜巴巴地点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两人一边回应,一边不停的点头。 九叔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嗯,知道就好。” 他转头看向方启:“阿启。” 方启停下练功,走过来:“师父。” 九叔道:“今日你进镇一趟,买些鸡鸭回来。鸡窝空了这么久,也该重新养起来了。” 方启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又道:“再买些鸡蛋,多买点。”他瞥了文才秋生一眼,“这两个家伙躺了十多天,身子亏得厉害,得补补。” 方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还是心疼了。 虽然按大师伯的意思,让他们吃了苦头,长长记性。可到底是自己的徒弟,如今知道错了,也不能太苛刻。 没辙,他只能答应下来:“弟子明白。买些好的,给他们补补。” 九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方启看了看文才和秋生,两人也正看着他。 秋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文才别过脸去,依旧不看他。 方启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是有些无语,只希望这两个活宝此次真的记住教训了吧。 他不再理睬他们,回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带上钱包,跟师父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第55章 巧遇大师 半个时辰不到,方启便来到镇上,他先在镇上的集市转了一圈,买好了鸡鸭,又找了一个熟识的老农,让他帮忙送到义庄去。 方启道了谢,目送老农赶着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镇上的驿站走去。 怎么说呢?他估摸着四目师叔那边应该收到信了吧?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回信。 他推开驿站的门,里面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这位小哥,要寄信还是…” “掌柜的,”方启笑道,“有没有我的信?我姓方,从义庄来的。”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翻了片刻,他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方启:“方小哥是吧?正好,今早刚到的。” 还真是巧了,方启连忙接过。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四目师叔的亲笔。 他付了跑腿费,道了谢,拿着信出了驿站。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阿启吾侄:来信收悉,知你平安到家,吾心甚慰。家乐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你走了没人陪他玩,烦都烦死了。不过他也好,吃得香睡得好,就是功课偷懒,被我揍了两回。你在林师兄那儿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一番心血。符箓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莫要懈怠。待有空,带家乐去看你。四目。” 方启看完信,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这信,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语气——明明关心得不行,偏要用那种嫌弃的口吻说出来。 还有家乐那小子… 他想起家乐憨厚的笑脸,彷佛回到了四目道场一般。 把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方启只觉得心情格外的好,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他想了想,转身又朝集市走去。 来都来了,再给师父买点东西吧。 他在熟食铺前停下,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叉烧,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满足小伙伴们的叉烧来了) 回到义庄,老农的驴车正好停在门口。 九叔正站在车前,跟老农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个装鸡鸭的笼子。笼子里几只鸡鸭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着。 “师父!”方启快步走过去。 九叔回过头,见是他,点点头:“回来了?正好,把这些鸡鸭送到后院去,安顿好。鸡窝打扫干净了没?” 方启笑道:“弟子出门前就打扫好了,直接放进去就行。” 他接过笼子,又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九叔:“师父,这个给您。” 九叔接过,打开一看——半斤叉烧,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方启。 方启嘿嘿一笑:“弟子孝敬您的。” 九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这孩子,到哪儿都想着自己。 从酒泉镇到任家镇,从四目那儿回来到现在,哪一次不是这样?有点钱就给自己买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不让师父亏着。 说再多也没用。 九叔把油纸包收好,难得地没有训斥,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嗯,放着吧,晚上吃。” 方启见他没骂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美,应了一声“好嘞”,拎着笼子就往后院跑。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用手掂了掂重量,嗯,还挺实在的。 徒儿孝敬的,晚上可得好好尝尝。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个月。 文才和秋生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 秋生伤一好就跑了,说是去姑姑家报平安,实则是憋了一个多月,早想出去撒欢了。 文才倒是老实,每天在院子里帮着喂鸡喂鸭,干些杂活。 这天下午,方启在后院练掌心雷。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月,从一开始只能凝聚出几缕微弱电弧,到现在已经能打出一道拳头大小的雷光了。虽然距离九叔那种信手拈来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丹田中那点雷光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掌心—— “喝!” 他低喝一声,一掌拍向面前那棵老树的树干。 “轰!” 一声闷响,树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树皮翻卷,隐隐冒着青烟。 方启收回手,看着那掌印,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再练几个月,应该能赶上师父的皮毛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天——啊!” 方启回头一看,文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喂鸡的盆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你——”文才指着方启,又指着那棵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方启挑了挑眉:“怎么了?” 文才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方…师兄,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一掌就把树打成那样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棵树,淡淡道:“掌心雷,师父教的。” 文才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棵树上的焦黑掌印,又看着方启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这真是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兄? 他怎么这么厉害? 想到师兄还每天给自己端粥送饭,自己却对他爱搭不理… 文才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地道: “那、那个…师兄你练着,我、我去喂鸡…” 说完,他拎着盆子,一溜烟跑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练功。 不过,文才的态度确实从那以后就变了。 以前见了方启,不是别过脸去就是爱搭不理。 现在见了,虽然还是不太敢说话,但至少会主动点个头,叫一声“师兄”,有时候还会凑过来问两句修行的事。 虽然那语气还是拘谨,但那份桀骜不驯,是真的没了。 方启索性就当是自己答应师父的调教吧!也没太当回事。 但是他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就是该去鹧姑师叔那儿了,拖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方启收功站定,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堂屋走去。 九叔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练完了?” 方启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师父,弟子有个事想跟您说。” 九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方启道:“就是弟子之前说的想去鹧姑师叔那儿一趟。弟子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也该去看看她。”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鹧姑。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镇定了不少,点点头道:“嗯,是该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方启道:“如果没别的事情,弟子想明天一早就走。早去早回,不耽误跟师父回茅山。” 九叔“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路费够不够?” 方启一愣,随即笑道:“师父放心,弟子有的。上次还剩下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孩子向来有分寸,既然说够,那就是够。 “去吧,”他摆摆手,“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方启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义庄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朝镇上走去。 到了镇上,他先去集市转了一圈,打听到有去桂东方向的马车。 找了半天,总算在一个茶摊边上找到了个赶车的老把式。 那老把式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 听见方启问路,他抬起头,打量了方启一眼:“小兄弟要去桂东?” 方启点点头:“是,劳烦师傅,能不能捎我一程?” 老把式摸了摸下巴:“桂东可不近啊,我这车是去那边送货的,路上得走两天。你给多少?” 方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师傅,这是路费,您看够不够?” 老把式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眼睛顿时亮了。 “够了够了!”他把银元揣进怀里,脸上堆起笑,“小兄弟爽快!上车吧,咱们这就走!” 方启笑着拱了拱手,跳上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车轮辘辘,扬起一路尘土。 颠颠簸簸走了一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方启一个激灵醒过来,就听见车外传来老把式的声音:“哎,这位大师,您挡着道了!” 方启掀开车帘,探头往外一看—— 官道边上,一个身穿僧袍手持念珠,面容慈和的老和尚正站在那儿。 方启的眼睛瞬间瞪大。 “一休大师?!” 那老和尚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方启,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阿弥陀佛!原来是方启小施主!真是巧遇,巧遇啊!” 方启连忙跳下车,快步走上前,惊喜道:“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笑道:“老衲云游四方,正好路过此处。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就在不远处,便想着顺路去看看菁菁那丫头。小施主这是?” 方启一听乐了:“那可真是太巧了!弟子也是去鹧姑师叔那儿看望菁菁姑娘!!” 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施主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车上的老把式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小兄弟,还走不走了?天不早了,得赶路呢!”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一休大师,笑道:“大师,既然顺路,您不妨上车,咱们一起走?” 一休大师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方启,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如此,便叨扰小施主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客气什么,快请上车!” 一休大师也不推辞,提着僧袍下摆,踩着车辕上了车。方启跟着跳上去,两人在车厢里坐定。 老把式一扬鞭,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老把式指着远处道:“小兄弟,前头就是龙家镇了。我不去镇上,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方启探头看了看,觉得也差不多了,感谢道:“多谢师傅,就到这儿吧。” 两人下了车,方启又摸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老把式,谢过他一路照料。老把式也不客气,收了钱,赶着马车继续往前送货去了。 方启和一休大师并肩走进镇子,对于这儿,方启可是轻车熟路的,很快就来到了鹧姑的道场。 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种着几丛花草,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神像,香烟袅袅。 一个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低头扫地。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轻轻唤了一声:“菁菁姑娘。” 那姑娘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愣了一下,显然是没认出来——毕竟两年多没见,方启长高了不少,模样也变了一些。 她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越过方启,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菁菁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惊喜,再到泫然欲泣,瞬息万变。 一休大师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轻轻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轻唤了一声:“丫头,不记得师父了?” 菁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然后捂住嘴,眼泪止不住的流。 镇里此时正值忙碌之时,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听到动静,好奇地张望过来。 方启见状,低声道:“菁菁,进去说吧。” 菁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这次她倒是认出来方启了:“对、对…师父,方启师兄,快请进!” 她弯腰捡起扫帚,侧身让开,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 第56章 事情总是再不经意间 进了院子,穿过供奉着神像的前堂,最后来到后面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厅。 “师父,方启师兄,你们快请坐。” 菁菁手忙脚乱地搬来椅子,又跑去倒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一休大师眼中满是慈爱。 方启接过茶碗,笑着道谢,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这地方收拾得利落雅致,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瓶新摘的野花,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心思。看来鹧姑师叔对菁菁确实不错。 菁菁给一休大师奉上茶,终于忍不住挨着师父坐下,虽然没再哭,却也是偶尔打个哭嗝: “师父,您怎么来了?您云游四方,弟子还以为…还以为要好些年才能再见到您。”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她,目光柔和:“阿弥陀佛,老衲云游至此,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便在左近,便想着顺路来看看你。不想在镇外官道上,恰好遇见了方启小施主。这倒是佛祖安排的缘分了。” 他说着,看向方启,“之前小施主说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看望菁菁?” 方启笑着点头:“正是。一别两年,也不知道菁菁姑娘在鹧姑师叔这里过得如何。家乐那小子更是天天念叨,托我务必来看看,回去好给他说道说道。” 菁菁一听“家乐”二字,却是笑了起来:“他还好吗?他信里总说自己过得不错,可我猜肯定没少被四目道长骂。” 方启被她这坦然的态度逗笑了:“还真让你说中了。能吃能睡,就是功课老偷懒,被四目师叔揍了好几回。不过他倒是隔三差五就写信,托人转交给你,想必你都知道。” 菁菁点点头,更是开心:“知道,他那些信我每封都收着呢。就是字写得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得猜半天。” 一休大师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方启又问了些菁菁日常修行的事,得知她跟着鹧姑学医卜星相、驱邪治秽,已经小有所成,鹧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心中也是欣慰。 “鹧姑师叔待你好,我就放心了。”方启道,“一休大师把你托付给师父,师父又引荐给鹧姑师叔,这份因果,总算是圆满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菁丫头能有今日,全赖林九道友与方启小施主周全。老衲在此谢过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千万别这么说,菁菁姑娘自己心性好,勤快懂事,鹧姑师叔喜欢她是应该的。弟子不过顺口一提,可不敢居功。” 正说着,一休大师忽然问道:“对了,怎不见鹧姑道友?老衲久闻其名,今日既来拜访,理当当面致谢,感谢她收留菁丫头之恩。” 菁菁忙道:“师父早上出门了。隔壁村子有位大婶的儿媳妇,说是有了身孕,但胎像不稳,请师父过去看看脉,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响起: “菁菁啊!我回来了!快累死老娘了!快给老娘倒碗茶来,渴死了!” 方启一听这声音,这熟悉的腔调,看来是师叔回来了? 菁菁连忙起身,刚要迎出去,方启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道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额头上沁着细汗,正是鹧姑。 她一边走一边嚷嚷:“那大婶也太热情了,非要留我吃饭,推都推不掉,回来路上又遇到个问路的,耽误了时辰…哎呀渴死了,茶呢茶呢?” 话音未落,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师叔!我来看你来了!” 方启笑着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 鹧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阿启?!”她瞪大了眼睛,“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跑来了?!” 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脸上那惊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哎呀妈呀,长这么高了!比你师父还高了吧?!这眉眼,这身板,比你上次见你可俊多了!” 方启任由她打量,笑得一脸灿烂:“师叔,两年多没见,您还是这么精神,一点没变!” “那是!”鹧姑一甩头发,得意洋洋,“老娘我保养得好!哪像你师父,一张脸整天板着,老得跟个棺材板似的!” 方启憋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叔说得对。” 鹧姑又拍了他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厅内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又愣住了。 厅里,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端坐着,手持念珠,面容慈和,见她望来,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鹧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扭头看向方启,又扭头看向那老和尚,再扭头看向站在一旁,明显是哭过的菁菁。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那老和尚,嘴巴张了张,一下子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方启连忙上前,笑着介绍:“师叔,这位是一休大师。菁菁姑娘的授业恩师,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弟子这次来,恰好在大师在镇外官道上相遇,便一同前来了。” 鹧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一休大师? 菁菁那个当和尚的师父?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和尚,竟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愣了好一会儿,鹧姑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忙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往旁边一放,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着快步走上前,对着一休大师抱了抱拳,脸上堆起笑: “哎呀呀!这、这可真是…失礼失礼!大师远道而来,我这个做主人的反倒不在,实在是…咳咳,怠慢了怠慢了!” 一休大师看到鹧鸪如此客气,也是含笑还礼: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不请自来,才是叨扰。菁丫头承蒙道友收留教导,老衲心中感激不尽,特来当面致谢。” 鹧姑摆摆手,恢复了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大师说什么谢不谢的!菁菁这丫头勤快懂事,我喜欢得不行,收她当徒弟是我的福气!大师您快请坐,菁菁,快去泡茶,泡我那罐最好的!” 菁菁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鹧姑在一休大师对面坐下,又招呼方启也坐,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脸上那表情,又是好奇又是欢喜。 “大师,您怎么跟阿启这小子凑一块儿了?”她忍不住问道。 一休大师便将镇外官道巧遇的事说了一遍,鹧姑听得连连点头: “缘分!这就是缘分!大师您云游四方,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遇上阿启,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道友所言极是。” 鹧姑又转向方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启,你这次来,你师父知道不?” 方启笑着点头:“知道,师父让弟子来的。” 鹧姑眼珠转了转,期待的询问道: “那他…他没说…嗯…没什么要交代的?” 方启忍着笑意,开口回道:“师父说,让弟子代他向师叔问好。还说师叔这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鹧姑一听,脸上那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嘴角一撇,随即嘟囔道:“就这?没别的了?”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就这。” 鹧姑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说那个棺材板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菁菁,茶泡好了没?” 菁菁端着茶盘进来,给三人一一奉上茶。 鹧姑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今天可真是…” 她感慨道, “先是给那大婶的儿媳妇看脉,折腾了大半天。回来又遇上这么两位贵客,我这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方启笑道:“师叔辛苦了。弟子这次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给师叔买了点…” “行了行了!” 鹧姑一摆手,打断他,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能来,比带什么都强!两年多没见,让师叔好好看看……嗯,确实长大了!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方启哭笑不得:“师叔,您别老拿师父打趣。” “打趣?”鹧姑一瞪眼,“我这是实话实说!你师父那人,年轻时候就一张棺材板脸,现在更老更板了,谁稀罕!” 一休大师在一旁听着,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可鹧姑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她拉着方启问东问西,从四目那老小子最近有没有偷懒,到家乐那憨小子有没有长进,再到九叔在任家镇过得如何,事无巨细,全都要问个明白。 方启一一答了,偶尔添油加醋说些趣事,逗得鹧姑哈哈大笑,连一休大师也不禁莞尔。 聊了好一阵,鹧姑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休大师,问道: “对了大师,您这次过来,准备待多久啊?难得来一趟,可得好好住些日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一休大师闻言,笑了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云游四方,随缘而往,本无定所。此番能见到菁丫头安好,已是心满意足。待歇息一晚,明日便该继续上路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菁菁本来欣喜的脸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连嘴唇都在发抖:“师父…您、您明天就走?” 一休大师看向她,目光慈和,轻声道: “丫头,缘聚缘散,本是常事。你能在此处安身立命,潜心修行,师父便放心了。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菁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抚了抚,温声道: “痴儿,莫哭。你已是鹧姑道友的徒弟,当精进修行,莫负了这份机缘。师父云游四海,心却与你同在。记住了吗?” 鹧姑在一旁看着,也是被此景触动,轻轻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了。 “鹧姑道长!鹧姑道长在吗?”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外头喊道。 鹧姑的情绪被打断,眉头一皱,只是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像是…那帮人又来了? 她站起身,对一休大师和菁菁道:“大师,您先劝劝这丫头。阿启,你跟我出去看看,来的又是哪个烦人的主儿。” 方启点点头,起身跟着鹧姑往外走。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院门口。鹧姑一把拉开院门,脸上的热情瞬间垮了下来。 门外站着三个穿军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粗眉大眼的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兵,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又是你们?”鹧姑的脸拉得老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怎么又来了啊?” 那为首的汉子却丝毫不恼,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哈腰: “道长!我的亲道长也!您别急着赶人啊,咱们这次是真有急事,求您赏个脸!” 鹧姑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这儿的灵婴都不愿意去你们那儿!来问几次都一样,回去吧回去吧!” 那汉子却脸皮厚得很,搓着手凑上前,满脸堆笑: “道长,您行行好!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们,好不容易都怀上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大帅非把咱们几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您就赏个脸,请几尊灵婴过去看看呗!” 鹧姑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赶紧走,别耽误我招待客人!” 那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两个小兵也是一脸无奈,面面相觑。 这地方是龙大帅的地盘,他们奉徐大帅之命过来请人,低声下气也就罢了,真要用强?恐怕只能躺着出去了。 就在鹧姑准备关门送客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胳膊上。 “师叔,等一下。” 方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三个军人身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刚才说的可是徐大帅?”他开口问道。 那汉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徐大帅!咱们是徐大帅府上的!这位小道长,您认识我们大帅?” 方启摆摆手:“略有耳闻。而且我对你们说的事挺感兴趣——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了?” 那汉子眼睛一亮,心道有戏!连忙凑上前,殷勤道: “对对对!四房姨太太,全怀上了!可把大帅乐坏了!就是…就是最近几位姨太太身子骨都不太对劲,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吃什么吐什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大帅就想着,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得请灵婴回去镇一镇。” 方启点点头,继续问:“怀孕多久了?” 那汉子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算,道:“约摸着快两个月了吧!差不多,差不多!” 快两个月。 方启心里微微一沉。 他记得那部电影——《猛鬼食人胎》。 那故事里,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孩子,而是被妖魔附身的鬼胎。那妖魔借着姨太太的肚子滋养成型,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妖魔出世之时。 快两个月…鬼胎恐怕都成型了! 鹧姑见方启问得仔细,还以为他是好奇,正要开口打发那几人走,却被方启抬手拦住了。 “你们府上,”方启看着那汉子,继续问道,“可是有个叫初六的马夫?” 那汉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初六?对对对!是有个叫初六的!在马厩干活!小道长,您认识初六?” 方启笑了,那笑容真诚得很:“认识,当然认识。他是我远房亲戚,小时候一起玩大的。” 这话一出,那汉子眼睛都亮了。 第57章 名侦探方启 “哎呀呀!原来是小道长的亲戚!”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小道长,您看这事儿…您能不能帮咱们说说情?鹧姑道长要是能去一趟,徐大帅那边,咱们也好交差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小道长,咱们大帅说了,只要道长肯去,谢礼绝对丰厚!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您帮忙说句话,咱们记您一辈子的大恩!”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鹧姑,见她眉头紧皱,显然还是不愿意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拖不得了。 再拖下去,那几个鬼胎一旦成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满脸期待的汉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行。这事儿,我替我师叔答应了。” 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真、真的?!小道长您说的是真的?!” 鹧姑在一旁瞪大了眼,正要开口,却被方启一个眼神止住。 “你们先回去,”方启道,“我师叔收拾收拾便过来。放心,说话算话。” 那汉子连连点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好好!小道长您可真是大善人!咱们这就回去禀报大帅!明日一早就派人来迎接道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递给方启: “小道长,这是谢礼,不成敬意!您先收着!事成之后,大帅还有重谢!”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十块白花花的大洋,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汉子见方启收了钱,更是喜上眉梢,又连声道了几句谢,然后朝身后的两个小兵一挥手,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方启反悔似的。 院门口重归安静。 鹧姑愣愣地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愣愣地转过头,看向方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阿启!”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小子怎么回事?替老娘答应了?!老娘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方启把那袋大洋往她手里一塞,笑道:“师叔,别急嘛。这事儿,您真得去一趟。” 鹧姑一瞪眼:“去什么去?那徐大帅可不是什么好人!阴德都亏到姥姥家了,这儿的灵婴就是求着都没人愿意去。” 方启摇摇头,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叔,您错了。这事儿,压根就不是灵婴的事儿。” 鹧姑一愣:“什么意思?” 方启看着她,正色道:“那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怀的恐怕不是孩子。” “不是孩子?那是什么?” “是鬼胎。” 鹧姑一听“鬼胎”几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鬼胎?” 她松开揪着方启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就凭人家说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你就看出是鬼胎了?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方启揉了揉被揪得有些酸的胳膊,苦笑道: “师叔,您别急嘛。我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一路上听说了些消息,再结合刚才那人的描述,才猜测的。” “猜测?”鹧姑眼睛一瞪,“就凭猜测,你就敢替老娘答应下来?万一猜错了呢?老娘岂不是白跑一趟,还得被人笑话?”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您听我说完。这事儿,不是普通的鬼胎,恐怕是佛教密宗那边的五魔蛊出世了。” “五魔蛊?”鹧姑愣了愣,一脸茫然,“什么五魔蛊?密宗的玩意儿?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 方启心道您当然没听说过,这是电影里的剧情,我要是没看过,也不知道。 但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解释道: “师叔,我也是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艺的时候,偶然听他提起过。说是密宗那边有一种邪术,叫五魔蛊,用五枚魔种寄生在女子体内,借着母体孕育,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五魔出世之时。到时候,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不耐烦。 “行了行了!”她一挥手,“你说的这些,老娘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密宗五魔蛊,听着就跟瞎编的似的!” 她伸手又要去揪方启的耳朵,方启连忙往后躲,嘴里求饶: “师叔!师叔轻点!真是正事!您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 鹧姑手一顿:“谁?” 方启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压低声音道:“一休大师!他是佛门的高僧,密宗那边的事,他肯定知道!咱们进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鹧姑愣了一下,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那大和尚?他懂这个?” 方启连连点头:“肯定懂!佛门一脉相承,密宗也是佛门一支,一休大师云游四方,见多识广,肯定听说过五魔蛊的事!” 鹧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哼了一声:“行,那咱们就进去问问。要是那大和尚也说不知道,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一把拽起方启,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两人穿过前堂,回到小厅。菁菁已经止住了泪,正坐在一休大师旁边,低着头,眼睛还有些红。一休大师则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诵经。 见鹧姑和方启进来,一休大师抬起头,见两人神色有异,便问道: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方启小施主,可是有什么事?” 鹧姑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指着方启道: “大师,这小子刚才在外面替老娘接了个活儿,说是徐大帅府上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是鬼胎,还是什么密宗的五魔蛊。老娘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他说您肯定知道,您给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休大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佛珠,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沉声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说…五魔蛊?” 方启郑重点头:“是,大师。弟子听那来请人的军爷说,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至今快两个月,且都噩梦连连,身体不适。弟子便想起了曾在四目师叔那里听闻的密宗五魔蛊之事,怀疑此事恐怕与那邪术有关。”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休大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五魔蛊,源于白莲教的一个分支,名为‘五鬼道’。” 他缓缓道, “那一支邪教,不拜神佛,不敬天地,只信仰五个永远不死的邪灵。”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永远不死?什么玩意儿这么邪乎?”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继续道:“那五个邪灵,异常恐怖。它们每次现世,都会寄身在孕妇身上,借着母体孕育,吸取天地灵气,最终将母子一同化为魔身。” “母子一同化魔?”鹧姑瞪大了眼,“那孩子和娘,都变成怪物了?” “正是。” 一休大师点头, “这些魔化的母子,会伤害人畜,吸取活人的血液和脑汁,成为危害人间的恶魔。而一旦五个邪灵顺利出生,它们将魔力无边,届时,恐怕半个天下都要沦为鬼域。” 鹧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菁菁更是脸色发白,捂着嘴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继续道:“当年,五鬼道势力猖獗,四处寻找孕妇寄养邪灵。眼看五魔即将出世,幸得一位密宗的得道高僧识破了他们的阴谋。” “那位高僧以大神通、大慈悲,与五鬼道斗法,终于将五个即将出世的邪灵强行收服,封印在五个古瓶之中。” “五个瓶子?”鹧姑忍不住问,“那能封得住吗?” “为确保万无一失,” 一休大师道, “高僧还用一尊金佛镇压其上,以佛门无上愿力,彻底封死了邪灵的出路。随后,他将所有五鬼道教众,连同赃物,一同生葬于地下,以儆效尤。” 他说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距今,怕已有几十年了。” 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鹧姑愣了好一会儿,才嚷嚷道:“乖乖!原来还有这种事!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轻声道:“此类秘辛,多藏于佛门典籍之中,道门少知,也是常事。” 他说着,目光转向方启,感叹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仅凭那军士的几句话,便能联想到五魔蛊,这份见识…老衲佩服。” 方启闻言,连忙拱手,脸上还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解惑。弟子也只是方才听那军爷说,徐大帅府上就在这龙家镇附近,又听师叔提过这龙家镇早年曾是白莲教活动频繁之地,便斗胆猜测,那镇压五魔蛊之处,或许就在左近。如今听大师说起这桩秘辛,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我这命啊!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好不容易来师叔这儿散散心,想着看看菁菁,再陪陪师叔,结果一进门就碰上这档子糟心事!’ ‘那电影《猛鬼食人胎》的结尾,可是留了大悬念的——五个魔种,只灭了四个,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到底死没死!’ ‘我这哪是什么修道天才,分明是柯南转世吧?!走到哪儿,祸就闯到哪儿!’ 他正腹诽着,鹧姑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拧着眉头看向一休大师: “大师,那照您这么说,这五魔蛊的事儿,咱们是非管不可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那五魔蛊一旦出世,为祸之烈,恐非你我所能想象。既然我等在此得知此事,若坐视不理,任由邪灵害人,岂非有违我辈修行之人济世度人之心?” 鹧姑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嘟囔: “话是这么说,可老娘这身子骨,打打杀杀的事儿可不擅长啊!万一那玩意儿真蹦出来,我可不一定顶得住!” 方启这时插嘴道: “师叔,大师,弟子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那四房姨太太怀孕已快两月,鬼胎都成型了,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要我看,咱们立刻动身,今夜就赶往徐大帅府上!” 说是这么说,可是鹧鸪不放心青青一个小丫头在道场。她纠结的看着菁菁,一下子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休大师对方启的话表示赞同,也看出来鹧鸪心中所想,开口道: “方启小施主所言极是。此事耽搁不得。鹧姑道友,老衲知你惑。但菁丫头既已入门,自当独当一面。况且,老衲在此,与道友同往,相互也有个照应。” 鹧姑看看一休大师,又看看方启,再看看菁菁,终于一咬牙,狠下心来: “行!那就现在走!” 她站起身,朝菁菁吩咐道: “丫头,看好家!有事儿就去找隔壁王婶,或者镇上的保安队!老娘收拾家伙去!” 菁菁也知道事态紧急,如果真如方师兄猜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连忙回应鹧姑: “师父,弟子没事!您放心去吧,弟子一定看好道场,等您回来!” 见菁菁懂事,鹧鸪没再说什么,火急火燎地就朝后院跑去。 方启看着鹧姑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他是有些暗自庆幸的。 ‘幸好遇上了一休大师。’ ‘否则哪怕有师叔的加入,这次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毕竟打架斗法真不是她强项。有大师在,至少多个帮手。而通知师父?远水解不了近渴,来不及了。’ 想罢,他站起身,走到一休大师面前,正色道: “大师,此番前去,怕是凶险异常。弟子道行尚浅,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阿弥陀佛,小施主能有此心,已是难得。老衲观你气度沉稳,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此番你我三人同行,正应了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互相扶持,共渡难关便是。” 方启郑重抱拳: “多谢大师!” 不多时,鹧姑便背着个大包袱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桃木剑,腰上挂着好几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多少宝贝。 “走走走!”她一挥手,大步朝外走,“老娘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方启和一休大师也不再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第58章 劫数 不得不说,去隔壁镇子的路实在有些难走,山路崎岖,好在三人都是修行之人,脚程极快,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后赶到了隔壁镇子。 然而,刚一踏入镇口,几人就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而且有一股非常浓烈血腥味,混合着夜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作呕。 鹧鸪此时已经有些冒冷汗了,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侄随意的猜测,居然成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阿启…看来你猜对了。”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凝重。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劫数啊,劫数啊。”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沿着镇子主干道往里走。 越往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是一样,被吸食了脑浆和血液。 惨不忍睹。 鹧姑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桃木剑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方启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来晚了。 他们还是来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三人顺着惨叫声一路狂奔,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处开阔的街口,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月光下,四道扭曲的身影正围成一圈,肚子里的魔婴贪婪地啃噬着一个人头颅。那人的身体还在挣扎,但脑袋已经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的头骨。 而几步之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方启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 ——初六。 那么,远处那个被啃的那就只有徐大帅了。 那个倒霉的家伙,还没来得及享受四房姨太太带来的“天伦之乐”,就先成了她们的口中餐。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面色铁青,双掌合十,显然已被此刻场景触怒! 四个正在啃食的“姨太太”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四张脸已经彻底魔化——肚子裂开巨大的口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红黑色的魔婴,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来人。那些婴孩的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哪来的臭和尚?” “多管闲事!” 另一个接口,声音里满是怨毒:“当初要不是你们这些臭和尚碍事,我们早就修成正果了!今天还敢来送死!” 一休大师面沉如水,佛珠在手中飞速捻动: “阿弥陀佛。邪魔歪道,祸害人间,今日老衲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尔等彻底超度!” “超度?”四个姨太太齐齐发出尖笑,“臭和尚,就凭你?” “大师,跟这些孽障还啰嗦什么!” 鹧姑早已按捺不住,一声暴喝,桃木剑已然出鞘,剑锋之上符箓光芒大盛,直接朝最近的那个姨太太劈去! 一休大师也不再废话,紧随其后! 眼看大师跟师叔都上了,方启也准备提剑上前——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腕一抖,两颗舍利子便从他手中射出! 离他最近的那个姨太太来不及反应被射中腹部魔婴,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三个还在跟一休大师还有鹧鸪缠斗的姨太太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甩出一招击退面前敌人,转身朝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方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青海!” 那灰袍僧人微微一愣,回头看向方启,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认得我?” 方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不认识…只是…只是见大师出手不凡,心生敬仰!” 青海点了点头,也没追问,目光扫过一休大师和鹧姑,双手合十: “贫僧青海,密宗第二十八代传人。感应到魔气冲天,特来降妖。几位道友是?” 一休大师连忙回礼:“阿弥陀佛,贫僧一休,这位是茅山鹧姑道长,这位小施主是茅山林九道长门下,方启。” 青海一听,原来如此。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他看向那三道逃窜的黑影,沉声道: “三位道友,还请助我降妖,分头追击!一个都不能放跑!” 一休大师毫不犹豫:“老衲追东边那个!” 鹧姑一咬牙:“老娘追南边!” 青海一点头:“感谢二位相助,那西边最后那个就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身,朝三个方向疾追而去! 这一下子,原地只剩下方启。 他回过头来,转身朝瘫坐在地的初六走去。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嘴唇翕动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徐大帅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方启蹲下身,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初六?初六!” 唤了好几声,初六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见方启,先是一呆,随即猛地抓住方启的手臂: “救命!救命!道长救命!她们……她们不是人!她们吃人!她们把大帅……把大家……” 方启也知道他吓坏了,于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他: “冷静!那三个魔婴已经有人去追了,跑不掉。你先告诉我,小鱼呢?小鱼在哪里?” “小鱼”二字一出,初六像是触发了关键字,猛的僵住。 “小鱼…小鱼…”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焦急。 “对!小鱼!”初六猛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鱼还在家里!她、她…道长!道长救救她!” 方启一把将他拉起:“带路!快!” 初六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拔腿就朝着小鱼的住所冲去。方启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着河边狂奔。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小鱼的住所,方启的心却越来越沉—— 这里的血腥味也浓的可怕。 终于,两人冲出最后一个拐角,来到河边上。 然后,初六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镇上的百姓,有路过歇脚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 都是一样的死状——颅骨破碎,脑浆被吸食殆尽,浑身血液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皮囊裹着骨架。 惨不忍睹。 “小鱼…小鱼…”初六跪在地上,目光疯狂地在那堆尸体中搜寻。 他爬着往前挪,翻开一具又一具,每翻一具,脸上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就在这时—— 方启的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河岸边,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月光洒在她身上,那姿势本该是温柔而宁静的,可方启的灵觉却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那股阴邪的气息,比方才那四个姨太太加起来还要浓郁! “初六。”方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把抓住还在往前爬的初六,“别找了。” 初六茫然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道长…找不到…我找不到她…”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远处那道身影指了指。 初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背影,他太熟悉了。 “小鱼…”他喃喃着,脸上爆发出狂喜,猛地就要爬起来冲过去! “别动!” 方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初六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看清楚!”方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已经不是你的小鱼了!” 初六一愣。 就在这时,远处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依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清澈与善良。 “初六——”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甜甜的,糯糯的,像从前每一次唤他那样。 “怎么?不认得我了?” 初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小鱼的声音!是小鱼在叫他! “小鱼!”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方启死死按住。 “小鱼!是我!我是初六啊!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呀。”小鱼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过来,让我看看你。” 初六挣扎得更厉害了。 方启深吸一口气,手上猛地发力,直接将初六整个人拽到身后,用力一推! 初六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方启。 方启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妖异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她是魔婴的母体,已经不是人了。你过去,只会送死。” 初六张了张嘴,还想争论几句,却被方启的眼神吓到了。 远处,小鱼——或者说,那具被魔婴占据的躯壳发出一声轻笑。 “小道士,倒是挺有胆色。”她歪着头打量着方启,“茅山还是龙虎山的?”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短剑上。 小鱼——姑且还叫她小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初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电影里小鱼最后的意识救了初六一次,怕大家不知道)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 “初六,”她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你不过来,我可要生气了。” 初六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爬起来。 “别动!”方启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反手朝初六扔去,“拿着!贴在心口!” 初六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是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箓,上面的符文他看不懂,但握在手里,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去那边躲着。”方启的声音依然沉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初六攥着那张符,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道长……她……她真的不是小鱼吗?” 方启沉默了一瞬。 “曾经是。”他说,“但现在,那具躯壳里的,是魔婴。” 初六浑身颤抖,攥着符的手青筋暴起。 远处,那道身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初六,你怎么还不过来?” 小鱼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本该是嗔怪的表情,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呀。” 初六的腿动了动。 “快走!” 方启猛地回头,一声暴喝!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法力,让初六浑身一震,终于踉跄着爬了起来,攥着那张符,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跑去,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方启这才回过头,重新面对那道妖异的身影。 “看来,此镇命中该有这一劫。”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不过,劫数再大,也得有人来渡。” 小鱼笑了:“小道士,你这点道行,也敢来管我们的事?”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这魔婴已经出世,比那些还在母体里的鬼胎强了不止一筹。以他如今的修为,正面硬撼胜算极低。 但—— 他丝毫不惧。 远处,小鱼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魔婴。 那魔婴缓缓抬起头来,一张着血盆大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方启。 “去吧。”小鱼轻声说。 魔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 下一瞬—— 它从她怀里消失了! 方启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太快了! “砰——!!!” 一张六丁六甲神符瞬间激发! 金光炸裂,将那魔婴狠狠弹开! 可即便如此,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方启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滑出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咳咳…”方启撑起身子,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一张神符已经黯淡了大半,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一下,就废了一张。 远处,小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护身符?”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方启,“居然能挡下魔婴的全力一击?道门的符箓,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方启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站起身。右手依然握着桃木短剑,左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扣住了另一张神符。 不能被动挨打。 就在小鱼还在思索的瞬间—— 方启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闪,整个人冲出!左手一翻,掌心雷光乍现! “喝!” 一掌拍出,刺目的雷光直奔小鱼面门! 小鱼冷笑一声,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击。雷光落在她身后的河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雷法?”她嗤笑一声,“小道士,可惜你这雷法还没修到家?” 方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一击不中,立刻后撤! 但魔婴更快!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他身侧! 方启早有准备,桃木剑横挡!剑身与魔婴的利爪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铛——!” 一股巨力传来,方启虎口发麻,整个人再次被震退! 魔婴不依不饶,再次扑上! 方启咬牙,只能硬接! 金光再次亮起! “砰——!” 他又一次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 手上那张神符,彻底黯淡了下去。 远处,小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妖艳。 “小道士,”她慢悠悠地开口,“看你还有多少张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