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功名十字路》 前言 首先说明一点:日本战国历史绝大部分流传下来的“史料”都没有定论,历史谜团非常多,各种历史事件也是众说纷纭,日本战国历史连日本人自己都没研究明白。 吉良只负责讲好故事,为了剧情流畅性和大纲选择其中某一个说法,并且以我本人的专业性选取比较有说服力或者相对中肯的说法融入到本书之中。 其次:本书中会有大量的插图和彩蛋章,为了提高阅读体验请大家在阅读设置里勾选“彩蛋章”相关,否则会看不到正文中放得各种插图。(如果确实无法显示,可以加读者群在群里看) 另外:为了降低阅读门槛方便读者理解,一些名词我会进行翻译化处理。毕竟我的书是写给中国人看的...... 最后:一些必要的知识科普在免费期时会穿插在正文中,上架之后统一放在章节最后的作家的话以及免费章节中。目的是提高阅读体验以及正文的质量。 本书免费期每天早8点及下午6点各更新一章,希望大家多追读多投票,上架之后吉良会让各位义父看爽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章 我军败了! “嘿,你醒了?” 山内一丰晃了晃脑袋,缓缓睁开眼睛。 自己这是在哪? 闭眼前他的手刚刚按下打赏键,事先也没人跟他说看书打赏盟主会穿越,否则他不至于等到今天才给那个叫吉良上总介的作者上强度。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山内一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数千名穿着日式盔甲的武士和足轻正在对峙,耳边不停响起稀稀拉拉的铁炮声。 凉风吹拂过平原,直往山内一丰的脖子里钻。 山内一丰不禁打了个哆嗦,此刻他的脑中开始如走马灯般闪现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心底一个声音在提醒山内一丰,现在他不叫王瑾而是叫山内一丰,他的身份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名武士。 “一丰,你今天怎么回事,战场之上岂能分神?” “就算是初阵,也不至于如此浑浑噩噩吧!” 山内盛丰看着身旁陷入呆滞的儿子十分苦恼,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像赶鸭子上架般将山内一丰拉到战场上。 现在的山内家流年不利,确实也凑不出足够的人手来完成主家岩仓织田氏的军役了。 突然,一枚铅弹飞入阵中贴着山内一丰的身子划过,还处在震惊中的山内一丰对此毫无反应。 看着一动不动的儿子,山内盛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有点山内家武士的样子!” “待会儿冲阵之时跟紧我,若能讨取一名敌军武士,战后主公说不定能收你做近习。” 山内一丰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表情也开始恢复正常。 不远处的战场上,两军对垒间的喊杀声正在不断增大,双方投入的兵力也陆续增多。 一面面“木瓜纹”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千人正手持长度近五米的长枪陷入拉锯战。看到这里的山内一丰不禁松了口气,原来自己是织田家的武士啊,那就没事了。 此时正值日本战国乱世,各地战事不断,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 山内一丰对日本战国历史的了解也仅限看过一些起点网文,最多玩过一些相关游戏,谈不上多精通。 但织田家的家纹他还是认识的,而且山内一丰也很清楚,织田家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散去。 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山内一丰这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周围。 毫无疑问,他确实是这处战场上织田家军势中的一员,四周的“木瓜纹”做不得假。 身旁的军阵中时不时窜出几名骑马武士,高呼着自己的家名冲入敌方阵营。 山内一丰的注意力被一名年轻武士所吸引,只见对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动如雷霆,顷刻间便将一名敌军刺倒在地。 “敌将,已被我堀尾吉晴讨取啦!” “喔!”四周开始响起友军的欢呼。 山内盛丰也将赞许的目光收回,朝身旁的山内一丰咋舌道:“那是本家重臣堀尾泰晴的儿子堀尾吉晴,今天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不曾想初阵便立下一番首的大功。” 所谓一番首,指的是交战之时第一个获取敌方武士首级。 “吾儿也不能甘落人后,定要在主公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山内盛丰转头看向身后,山内家的主公织田信贤正端坐在本阵之中。 山内一丰这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这边是织田家不假,可怎么对面的敌军也穿着织田家的具足? “父亲,对面......”山内一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看来已经适应了身份的转变。 山内盛丰还以为山内一丰是在担心战况,顿时轻蔑一笑道:“不必担心,织田信长不过区区两千人的兵力,绝不是本家的对手!” “等等,父亲说对面是谁?”山内一丰听得心头狂跳。 “织田信长啊!”山内盛丰随口答道:“大名鼎鼎的尾张大傻瓜,此次竟敢攻击本家,定叫他有来无回!” 以三千人对战织田信长的两千人,山内盛丰都不知道怎么输。 山内一丰惊呆了,搞了半天“此织田非彼织田”啊! 织田信长作为日本战国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整个人生仿佛开挂一般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你跟我说织田信长在对面? 可若是织田信长在对面的话,那己方岂不是在跟织田信长作战? 搞清楚状况的山内一丰脸色又是一变,默默将众人护至身前。 他此刻没有立刻转身就跑,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就是现在!” “敌军阵型已乱,山内家的人随吾出阵!” 山内盛丰猛地一踢马腹,在数十名足轻的簇拥下开始向织田信长的方向杀去。 山内一丰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往前,此刻就算想跑也没机会。 此处地名叫“浮野”,位于尾张岩仓城北面不远,是岩仓织田家领地的中心。 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的守护代家族,从身份来说比织田信长的家族还要高贵一些。但战国乱世家名不能当饭吃,一切还是要以实力说话。 “哈哈,织田小儿不堪一击!” “冲过去,一举击溃敌军!”山内盛丰激动地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山内一丰在人群中看不清前方的战况,只能感觉到战场上织田信长的部队正在不断后撤。 所谓战报能作假,但战线不会说谎,难道说这场战斗竟是优势在我?山内一丰感到有些惊奇。 与此同时,战场另外一侧的织田信长正泰然自若地看着不断深入战场的岩仓织田家军势。 “快了,就快了!”织田信长握紧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场大战是他统一尾张国最关键的一战,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内最后一个尚未被他击败的敌对势力。 只要攻灭了岩仓织田家,他就能彻底消除内忧,专心与东边虎视眈眈的骏河今川家作战了。 “主公快看!” “犬山城织田信清大人的援军到了!” 身旁武士话音刚落,战场后方突然杀出一支同样打着织田家木瓜纹旗印的大军。 看着姐夫织田信清的部队加入战场,织田信长心中大定。 手中长枪猛地朝前一挥,织田信长眼中杀意迸发,“援军已到,取胜就在此时!” “诸将奋勇争先,随吾杀敌!” “喔!” 随着织田信清的援军从侧后方冲入战场,原本正在“追杀讨敌”的岩仓织田家一方瞬间乱了阵脚。 山内一丰此刻连敌军在哪都还没摸清,四周的友军就已经开始溃败了。 “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仓皇逃窜的友军冲散了山内家的部队,山内一丰一时间被搞得晕头转向。 山内盛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赶紧调转马头,“不好,我们中计了,织田信长居然和织田信清联手了!” “快,快朝本阵撤退,保护主公!” 山内盛丰脸上原本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惊恐。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刚刚还在大举进攻的岩仓织田家部队此时已经作鸟兽散。 组织力度低下的农兵一旦开始溃败,战局就很难再扭转过来了。 现在拼的就是谁跑得更快! 浮野战场上,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的岩仓织田家足轻,场面极度混乱。 刚刚穿越就和织田信长打“巅峰赛”,山内一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几名忠心耿耿的山内家武士一直护着山内一丰,避免山内一丰被乱军冲散。 这种情况下,一旦脱离大部队,那基本上就被宣告死刑了。 就算能侥幸逃离战场,战场四周潜伏的“落武者狩”也会要了你的性命。落武者狩指的是专门击杀落单武士的暴民或者野武士。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铁炮声中,溃败的岩仓织田家足轻不断倒下。 山内家的部队正处于败军的正中央,身前是乱作一团的友军,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山内一丰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跑不一定能活,但停下来必死! 只要能跑得比其他人快,死得就不会是自己。 “一丰,上马!” 山内盛丰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匹无主之马,焦急地朝山内一丰伸出手。 山内一丰刚要上前,边上突然窜出一名武士抢先一步。 “山内大人,此马借吾一用,日后必有重谢!” “找死!”山内盛丰挥动长枪朝对方拍下,但被武士闪身躲过。 “弥七郎,尔敢!”山内盛丰大喝道。 林弥七郎将手中的长弓丢到地上,没有理会山内盛丰的怒骂,直接翻身上马便夺路而逃。 一旁的山内一丰傻了眼,倒不是因为战马被抢,而是这个叫林弥七郎的武士才刚刚窜出去就被人从马上扑了下来。 林弥七郎抽刀砍向敌军,正中对方左臂。 来人也是个猛人,硬抗了林弥七郎一刀,随后按住林弥七郎的头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敌将林弥七郎已被我佐胁良之讨取啦!” 鲜血从佐胁良之左臂流下,右手高举着林弥七郎的首级振臂高呼道。 山内一丰心中突然觉得很庆幸,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萦绕全身。 此时山内家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其中不乏织田信长的母衣众,这些人都是织田信长麾下的绝对精锐。 这些人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织田信长已经开始进行扫尾工作了。 “敌将休走,前田利家在此!” 山内一丰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便窜出几名身披“母衣”的骑马武士,为首之人正是后来有“枪之又左”之称的前田利家。 这个名字,山内一丰是知道的。 “主公带着伊右卫门殿快走,我们来挡住追兵!” 几名山内家武士将山内一丰往山内盛丰那边一推,随后举起长枪排成一行,准备拦住追兵。 “伊右卫门”是山内一丰的通称,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字”。 看着家臣们坚定转身决然赴死,山内盛丰瞬间红了眼眶。 但此刻不是忸怩之时,山内盛丰冲山内一丰大喊道:“一丰,跟上!” “是!”山内一丰扭头看了眼被重重包围的家臣,内心也十分震撼。 混在溃军之中的山内盛丰父子且战且退,狼狈地跟在家督织田信贤的马印之后。 马印是一种特殊旗帜,一般马印所在的地方就是总大将的位置,这也是战场上的信号。 随着时间推移,山内盛丰父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则越来越清晰。 岩仓城到了。 显然前方战败的消息已经随着溃军的返回传遍了整个城池,整个岩仓城已经陷入混乱,到处都是四散逃窜的城下町居民以及住在城下町的武士家眷。 山内盛丰将战马递给身旁的家臣,急切地向山内一丰交代道:“敌军虽然获胜,但短时间内还不会对岩仓城发动进攻。” “吾去找主公商量对策,你快去家里通知母亲,让弟弟妹妹不要乱跑。” “顺便让你母亲收拾好东西,做好笼城的准备。” 野外合战失败并不意味着毫无生机,只要家督的居城还在,一切就还有转机。 “笼城”才是这个时代御敌的最优解。 山内一丰点头,寻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山内家的屋敷跑去。 这会儿成功从战场绝地求生的山内一丰终于完全融合了脑中的记忆,对此时的境遇也有了清晰的认知。 现在的时间线是永禄元年、公元1558年末。 织田信长刚刚消灭了“上司”清州织田家占据了清州城,并且杀了与自己不和的弟弟织田信胜,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尾张国分为上四郡和下四郡,山内一丰家族所在的岩仓织田家名义上占据了“上四郡”。 趁着大敌今川义元正忙着平定领内叛乱无暇他顾,织田信长急于统一尾张,因此岩仓织田家成为了织田信长的目标。 今天爆发的战斗便是织田信长统一尾张的最后一步。只要消灭了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能整合尾张国全境,从而全力备战东边的强敌今川义元。 结合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山内一丰明白织田信长的目标最终是达成了的。这也就意味着岩仓织田家此时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些,山内一丰陷入了迷茫。 来是来了,可他又将何去何从? 正满腹疑虑之际,山内一丰走到了山内屋敷门口。 这是一座简易的武士宅邸,山内家搬到这里也没多长时间。 山内一丰的父亲山内盛丰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位列家老之位,原本的领地位于岩仓城西北方向的黑田城,紧邻木曾川。 去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山内一丰的兄长山内十郎战死,山内一族因此搬到了岩仓城居住。 “伊右卫门,战事如何?” 刚一进门,山内一丰的母亲听到声音后走了出来,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起山内一丰。 先后死了两个儿子,山内夫人是生怕山内一丰再出什么意外。 “前方大败,我军死伤惨重。” “织田家的军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攻城,母亲也赶紧收拾东西入城避难吧。”山内一丰说道。 日本的城池是没有外部城墙的,属于军事据点。这就导致战斗爆发时,没有任何保护的城下町会成为最先被袭击的目标。 山内一丰虽然知道岩仓城大概率会被攻陷,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于独自逃跑那更是无稽之谈。在这个时代敢孤身一人出门,保不齐哪天睡醒之后就身处某处矿洞之中了。 隔壁武田家的“甲州重工武田矿业株式会社”最缺的就是这样的牛马。 山内夫人捂着胸口,焦虑之色溢于言表,“你父亲呢?” “父亲已经先入城了。” “这岩仓城......”山内夫人咬了咬牙,显然也不太看好接下来的笼城战。 “罢了,东西我早已经收拾完了。” “吉助,快带妹妹们出来。”山内夫人朝屋内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便拉着两个还留着鼻涕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山内盛丰和山内夫人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长子早夭,次子去年阵亡,山内一丰是老三,除此之外便是10岁的幼子山内康丰,此时还叫吉助。 三个女儿中,最大的女儿“通”十多年前就嫁去了美浓,剩下两个女儿一个7岁,一个5岁。 “小米、小合,跟着哥哥别乱跑。” “好!”两个小姑娘脆生生地答道,显然这种情况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吉助,看着点两个妹妹。”山内一丰又对边上弟弟嘱咐道。 吉助沉默片刻,缓缓张开嘴巴,“兄长,你受伤了?” 山内一丰低头看着身上浸染的血渍,解释道:“这是别人的血,吉助不必担心。” “兄长是最勇猛的武士,怎么可能受伤!”妹妹小米拍着手高兴地说道。 山内一丰不禁有些汗颜。方才的战斗中,他的表现可称不上勇猛,简直能用狼狈来形容。 这时山内夫人也将两个箱子搬了出来,山内一丰见状赶紧接过箱子扛在了肩头。 十四岁的山内一丰个子不算高,但底子不错,长到一米七应该不难。 几人刚准备出门,山内盛丰却已经从城内回来了。 “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山内盛丰垂头丧气地坐下,示意山内夫人先把未成年的三个儿女带进屋。 等人走后,山内盛丰长长叹了口气。 “伊右卫门,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 “浮野一战,我方3000大军折损过半,家中武士阵亡者超过百人。” “就连我山内家......也损失了十七人。”山内盛丰说到这里时也几度哽咽。 山内盛丰口中的17人指的是山内家的家臣武士,普通的足轻是不配被提及的,这17人可都是山内家的绝对核心力量。 连家老山内氏都这么惨,岩仓织田家的其他家臣是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日本战国时代的战斗烈度不算高,像这种一战伤亡上千人的战斗已经能用惨烈来形容,更别说浮野之战交战双方总兵力都才6000人。 此外,岩仓织田家虽然名义上有“上四郡”,但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对许多领地的控制,去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攻陷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这场合战损失的普通足轻、农兵倒还好,这些底层牛马影响不到武士的统治。 真正让岩仓织田家伤筋动骨的是损失了大批量的家臣武士,这才是让岩仓织田家雪上加霜的事。 “父亲,那现在怎么办?”山内一丰初来乍到,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只能将希望放在山内盛丰身上了。 能混到家老级别,至少说明山内盛丰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山内盛丰不假思索地答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和岩仓城共存亡!” 得,当我没问,山内一丰心里暗中叹息。 “当然,我虽然心存必死之心,但此地不该是我儿的葬身之地。”山内盛丰补充道。 说着,山内盛丰缓缓起身,脸上闪过一抹坚定。 “我山内家虽然迁移到尾张不过数代,但也算世受岩仓织田氏厚恩。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我山内盛丰做不出那背主之事。” “我儿尚年幼,未来大有可期,山内家的未来皆系于你身。” “以现在的情况,笼城也不见得能有生路。一旦织田信长率军再攻,城破是早晚的事。” “届时,你们母子找个机会逃离此处便是。为织田尽忠之事由我来便好,山内家的家名不能断在我的手上!”山内盛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显然在搞清楚浮野之战的详细情况后,山内盛丰也知道岩仓织田家行将就木。 山内盛丰决意与岩仓城共进退,却也不忍妻儿死在这里,更不想让山内家的家名就此断绝。 对于武士而言,家名大过天。 山内一丰张了张嘴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明明身处尾张,却偏偏是织田信长的敌对势力,山内一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眼看岩仓织田家这艘破船即将倾覆,似乎也只剩下跳船这一个选择了。 留下来肯定是死路一条,可逃又能逃去哪呢? “无论如何,活下去就有希望!”山内盛丰将手搭在山内一丰的肩头,重重地捏了捏。 “这些东西你收好,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话音一落,山内盛丰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一股脑地塞给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拆开看了几眼,发现手中全是山内家从岩仓织田家获得的感谢状。 所谓感谢状,就是家督下发的“功勋证明”,写明某人在何时何地立下了什么功绩,相当于一种“荣誉证书”。 一个武士或者家族值不值得被拉拢和看重可不是光靠嘴上说,在对方不熟悉你的情况下,这些感谢状就是进身之阶。 退一万步讲,即便沦为浪人,这些感谢状也能证明你此前是有来历的武士,而不是哪个山沟沟里蹦出来的农民。 “主公!” 这时,山内家臣五藤净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正在袭击岩仓城以北的我方城池,织田信长也正在攻略岩仓城其余支城。”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十日岩仓城就会成为孤城。”五藤净基将最新情况快速做了介绍。 山内盛丰和山内一丰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感受到了苦涩与无奈。 待岩仓城沦为孤城之后,敌军的总攻就要开始了。 换句话说,留给山内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浮野之战:1558年(永禄元年),织田信长率领2000人在浮野地区与织田信贤的3000人展开了战斗。战斗进行到紧要关头,犬山城主织田信清率领1000名援军赶到了织田信长身边,局势顿时发生逆转,织田信贤的军队被彻底击溃。 织田信贤的军队有1200多人阵亡,战败后不得不撤退到自己的居城岩仓城。 第2章 何去何从? 岩仓城内与山内家情况相似的人不在少数。 树倒猢狲散,这些岩仓织田家的武士们总要为自己找一条退路。 有门路的已经开始与织田信长取得联系,准备无缝衔接地将自己的天赋带到织田信长的麾下。 反正两边都是姓织田,对于一些道德底线灵活的武士而言也不算背主求荣。 而像山内家这样的重臣,心理包袱太大反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混乱的局势下再想投织田信长也来不及了。 事先没有与对方达成约定,城下之盟的时候凭什么敢赌对方能保证你的权益,到时候落个背主骂名不说,还不一定能保全性命。 “父亲,山内大人求见。” 与山内家屋敷相去不远的堀尾屋敷内,堀尾吉晴推门而入,将陷入沉思的堀尾泰晴的思绪拉了回来。 堀尾泰晴起身前往主屋,山内盛丰和山内一丰一前一后坐在厅内。 “但马守此时前来,莫非是已经找到退路?”堀尾泰晴一落座便直抒胸臆。 大厦将倾,山内盛丰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堀尾泰晴认为山内盛丰是来拉自己投降的。 同为岩仓织田氏的家老,堀尾泰晴和山内盛丰都是有资格在岩仓织田家的文书上署名的重臣。 “退路没有,死路倒是有一条。”山内盛丰直截了当地说道。 被呛了一句,堀尾泰晴也不生气,同事多年他也很清楚山内盛丰的脾性。 “在下受主公所托在岩仓城收拢残军,此来是为了要个准话,堀尾家是否愿意同岩仓城共存亡?”山内盛丰直勾勾地看着堀尾泰晴。 堀尾泰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虽说投不了织田信长,但也没打算跟着岩仓织田家负隅顽抗。 山内盛丰见状也猜出了堀尾泰晴的打算,干脆说道:“堀尾带刀,在下并无恶意,你我之间几十年的交情也不必藏着掖着。” 带刀是官职名称,属于东宫舍人的一种,类似于唐朝的“千牛备身”。 “在下只是想统计还有多少人可用,哪怕堀尾带刀要离开此地,在下也不会阻拦。” 堀尾泰晴依旧沉默,没有回答山内盛丰的问题。他倒是想逃,关键是走不了。 山内盛丰见此情形便也不再问了。堀尾泰晴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态度已经很明显。 “这是犬子伊右卫门,还望堀尾带刀照拂一二。” “若城破已成定局,在下会打开城门放你们离去的。” 山内盛丰此言一出,堀尾泰晴的眼中立刻就有光了。 “你当真不走?”堀尾泰晴似乎想劝山内盛丰回心转意。 山内盛丰果断摇头。 昨晚山内一丰劝了他一晚上,但山内盛丰心意已决,说什么也要成全这段君臣之义。 “既如此,若能侥幸逃出生天,但马守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堀尾泰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其中也夹杂着感激。 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的部队正在各地劫掠和攻城,此时还不是离开岩仓城的最佳时机。 不然拖家带口往外逃,路上遇到敌军或者落武者狩的话,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最佳的逃离时间反而是敌军在岩仓城集结的时候,届时敌军集中在一处,也就不必担心逃出岩仓城后遇到袭击。 “这位便是仁王丸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这么大了。”山内盛丰对着堀尾泰晴身后的堀尾吉晴说道。 “昨日初阵便获取一番首之功,他日前途无量。” 仁王丸是堀尾吉晴的幼名,元服后堀尾吉晴的通称是茂助。因为堀尾吉晴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历史上有个外号叫“佛心茂助”,其实就是“菩萨心肠”的意思。 山内一丰也特别留意了一番堀尾吉晴,这个年轻武士在浮野之战表现得非常勇猛,给山内一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堀尾吉晴微微一礼表示感谢。 花花轿子人人抬,一旁的堀尾泰晴也适时开口道:“对马守之子伊右卫门也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山内家后继有人啊。” “不敢当堀尾大人夸赞,在下不过刚刚元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山内一丰态度谦卑地回答道。 堀尾泰晴微微颔首。 年轻人最忌目中无人,山内一丰此言不管是否出于真心,至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山内盛丰带着山内一丰离开堀尾屋敷,一路上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一丰,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找堀尾泰晴?”山内盛丰突然停下脚步。 山内一丰思索片刻,试探性地答道:“父亲是与堀尾大人达成了一个交易?” “是也不是。”山内盛丰怅然若失地说道:“事实上,我是真希望他能拒绝我的提议。” “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帮衬,你们母子逃出岩仓城的把握就大一些。” 山内一丰心中一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父亲当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看着身前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山内一丰轻声问道。 山内盛丰抬头望了望天,乌云遮住了太阳,岩仓城的天空一片灰蒙。 “走,又能去哪?” “这是我奉献了一生的地方,是山内家历代先辈的长眠之地。” “离开了岩仓城,我的忠诚又该奉献给谁呢?”山内盛丰喃喃自语道。 山内一丰往前两步走到山内盛丰的身侧,“可父亲不是说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吗?” 山内盛丰转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我山内盛丰今日苟且偷生,山内家的家名就会蒙上一层耻辱的外衣。” “如果能用我的死为山内家博得一个好名声,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着,山内盛丰又往怀里掏了掏,很快摸出一封信递给了山内一丰。 “这是我写给刈安贺城浅井新八郎的信,你们离开岩仓城后可以去这里,其人与本家有旧,他答应会照顾你。” 山内一丰沉思片刻,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叫浅井政贞的武士。 这是尾张浅井氏的家督,虽与近江浅井氏同出一脉但关系已经很远了,目前在织田信长麾下担任马廻众。 浅井政贞所在的刈安贺城距离山内家的黑田城很近,两家很早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只不过因为立场不同被迫分了敌我。 “他不是织田信长的家臣么,父亲难道早就......” 山内盛丰摇头道:“这不是与敌军内通,而是将死之际将妻儿托付给友人。”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放心让你们逃离岩仓城。” “本来最合适的去处应该是你大姐那里,可美浓北方城实在太远。现在浓尾两国剑拔弩张,贸然跨越国境是取死之道。” “待我儿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与你大姐取得联系吧。” 第3章 活下去(为盟主被掩埋的矮人加更) 山内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尾张本地武士,但迁移到此也历经好几代人。 虽然没办法像织田家这样在本地建立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但山内家也有不少亲族分布在各地。 其中山内盛丰的大女儿阿通在1545年嫁给了美浓北方城主安东守就的弟弟安东乡氏。这个安东守就也被称为安藤守就,是西美浓三人众的一员,在美浓久负盛名。 另外山内盛丰还有个弟弟勘八郎过继到了松仓城的前野氏,改名前野时之。 前野氏也叫做坪内氏,是木曾川沿岸一个叫“川并众”的豪族联盟首领。前野氏同时也是岩仓织田家重臣,现任家督前野宗康是岩仓织田家的军奉行。 “这次让你们逃离岩仓城,也是前野大人的提议。” “届时你们听从前野家的安排,路上别多问,也不要管队伍中有什么人。” 听到山内盛丰这么说,山内一丰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山内盛丰如此大张旗鼓的安排人逃离,作为主家的岩仓织田氏不可能察觉不到。 而山内盛丰敢如此肆无忌惮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岩仓织田家事先知情而且已经默许了山内盛丰的行动。 甚至,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也在逃亡之列。 “父亲,敢问主公......是否也在其中?” 山内盛丰眼神一凝,猛地将山内一丰推到一边,环顾四周后小声问道:“此事仅我与前野大人两人知情,你是从何得知?” “我猜的。”山内一丰如实答道。 呼...... 再三确认过后山内盛丰长舒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走漏了风声。 事实上这次出逃是山内盛丰和前野宗康等主战派家臣共同商议的结果,一旦确认岩仓城无法坚守,便护送家督织田信贤逃离。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一些人沿途护送总是必要的。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的人就必须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之人。 试问现在的岩仓城还有谁是忠臣呢? 那当然是愿意和岩仓城共存亡的山内盛丰啦! 所以山内盛丰并不是单纯的愚忠,他只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让家人顺利逃脱的机会。 想清楚这些,山内一丰看向山内盛丰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重。 “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山内盛丰叹了口气,“想让你们活下来是真,这是一个父亲和丈夫必须做的事。” “想为岩仓织田家尽忠也是真,这是身为一名武士应尽的义务。” “此,人之常情也。” 这一刻,山内盛丰的形象在山内一丰的眼中彻底丰满了。 山内一丰猛地握紧了拳头。也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想要在这个战国乱世中活下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山内一丰的信念在此刻无比坚定。这既是为了山内盛丰,也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脑海中那道挥之不去的执念。 呜!呜!呜! 三道急促的法螺声响起,在此刻的岩仓城这意味着敌袭。 “织田信长来得好快!” 山内盛丰大惊失色。他原本预计敌军需要10天的准备才会对岩仓城展开包围,没想到才仅仅过了三天便兵临城下了。 “速速进城去,密切留意有没有生面孔混进来。” “是!” 天边的残阳贪恋人世间的美好,久久不曾落下。 落日的余晖下,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岩仓城守军不得不打起精神,如临大敌地望着这支不断靠近的敌军。 三日前的浮野之战,岩仓织田家伤亡1200多人,组织度损失殆尽后岩仓织田家彻底失去了对领地的掌控,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用很短的时间便扫平了岩仓城外围的城砦。 如今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岩仓城这一颗钉子卡在这里,织田信长势要将这最后的阻碍清除。 与今川家的战斗迫在眉睫,织田信长不可能留着岩仓织田家在自己的后方掣肘。 今川义元已经控制了尾张国的大高城、鸣海城要地,如果不是三河发生内乱,以及关东北条家领内的瘟疫传播到骏河,今川义元早就扩大攻势了。 换句话说,留给织田信长整合尾张国的时间也不多了。 “兄长,吃饭吧。” “现在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了,今天本家只分到三个饭团。” 岩仓城内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屋内,弟弟吉助捧着一个饭团递给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摸了摸吉助的头,指向一旁望眼欲穿的两个妹妹,“先给妹妹和母亲吃,我还不饿。” “兄长昨晚就没吃东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点。”吉助将饭团放在山内一丰的身前,倔强地说道。 此时距离岩仓城被包围已经过了三个月,时间已经来到永禄二年。 期间织田信长并未对岩仓城发动攻击,毕竟攻城所造成的伤亡也不是织田信长能够承受的。 岩仓城的守军也无力出城迎战,织田信长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放心围城。 “吉助,那这个饭团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山内一丰握着手中尚温的饭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这两个呢?”吉助看向碗中剩下的两枚饭团。 “小米和小合吃一个,母亲和父亲吃一个,这样就刚好了。”山内一丰答道。 吉助这才听话地将三个饭团做了分配,然后掰开一个饭团分别递给两个妹妹。 饥肠辘辘的小米和小合早就忍不住了,接过饭团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山内一丰也给吉助分了半块,兄妹四人围坐在一起,往日难以下咽的硬饭团今天也变得格外香甜。 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好在一家人还能齐聚一堂,享受着最后的温馨。 就着水将饭团咽下,山内一丰往屋中的火堆添了点柴火,起身推门而出。 最难熬的冬季已经挺了过去,可等待岩仓城的并不是初春的暖阳,而是日益严峻的生存形势。 昨日山内盛丰便与山内一丰交了底,城内的存粮只够三天所需了。 山内一丰也曾想过要不直接投降织田信长算了,可山内家完全没有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连领地都丢失殆尽的山内家,出了这岩仓城那是真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伊右卫门!”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山内盛丰打断了山内一丰的思绪。 “父亲,母亲,你们回来了?” “嗯。”山内盛丰扶着山内夫人进了屋,接着又将山内一丰拉到了角落。 看着神色凝重的山内盛丰,山内一丰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两日城外敌军的防备有所松懈,城北的几处哨卡已经撤了。” “准备好,今夜你们便出城。” 第4章 不动如山(为盟主自在自在黄金加更) 织田信贤此刻头痛欲裂。 作为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他从未想过自己继位后的处境会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他的父亲织田信安偏爱弟弟准备废长立幼,岩仓织田家内部也不会分化成两派引发内乱,他更不可能将父亲和弟弟放逐。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实力大损的岩仓织田家已经无力再抵抗织田信长的进攻。 织田信贤的母亲是织田信秀的妹妹,换句话说城外的织田信长还是他的表弟,可这层身份并不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织田信秀时期,其所在的胜幡织田家虽然实力很强但地位不高,在尾张国内部属于守护的家臣的家臣。 尾张守护是斯波家,守护代是清州织田家和岩仓织田家,而织田信长父子的胜幡织田家是清州织田家下面的奉行。 基于这层原因,织田信秀对内采取的策略是通过联姻建立统治。这样做的好处是手段温和不容易引起抵触,坏处则是见效慢、无法一步到位地直接统治这些分家。 好在织田信秀确实武德充沛,对外展现的姿态也非常强硬,在世时也积极与朝廷和幕府取得联系,巩固了对尾张的初步统治。 但当织田信秀遇到了来自骏河的今川义元时,尚未对尾张国形成绝对统治的织田信秀很快便败下阵来。 织田信长继位后摒弃了织田信秀的外交策略,开始积极整合尾张内部,并且坚定与今川家抗争。 策略一改,尾张国内部很快出现了问题,各种反对织田信长的声音开始显现。 直到织田信长最大的政治盟友——岳父斋藤道三身死,织田信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雪上加霜的是,织田信秀临死前并不看好织田信长的策略,于是准备“拨乱反正”改立次子织田信胜。 织田信秀不但将自己的居城末森城交给了织田信胜,还把家臣团一并留给了织田信胜。 这个操作就给尾张国内部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反对织田信长的尾张国势力很快跳了出来,岩仓织田家也是其中一员。 然而织田信长通过各种手段,不但消灭了弟弟织田信胜,顺带手还把名义上的主公织田信友给收拾了,瞬间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织田信长此时环顾四周,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刚刚因为继承人问题爆发内乱的岩仓织田家,天赐良机下很快对岩仓织田家发动了进攻。 被织田信贤引为强援的美浓斋藤义龙并未出兵支援,随后又在战场上遭遇了犬山城织田信清的夹击...... “苦也!” 织田信贤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吞入腹中,彻底心灰意冷了。 “主公,已经准备就绪了,今晚我等便派人护送主公出城。”前野宗康的身影出现在了御殿之中。 织田信贤有心给这名忠臣倒一杯酒,可翻遍了周围的酒壶却都是空的。 “出城之后呢?”织田信贤痴痴地望着前野宗康,“天下之大,可我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不如去美浓?”一头白发的前野宗康提议道,“隐居殿此时正在美浓接受斋藤义龙的庇护,不管怎么说我们两家都是盟友,想来斋藤义龙不会见死不救的。” 织田信贤一脸苦涩地说道:“他如果真的感念同盟之谊就应该出兵来救,可你们也看到了,织田信长围城数月,斋藤家的援军何在?” “从稻叶山城到岩仓城,就算是爬也该爬到了吧?” 前野宗康顺势提议道:“不如主公先撤往在下的居城松仓城,那里背靠木曾川且距离斋藤家的稻叶山城不过二十多里。” “若事不可为,再前往美浓也方便不是?” 看着已经七十岁高龄依旧在为自己操心的前野宗康,织田信贤感动之余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容吾最后看一眼这岩仓城,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岩仓织田家了......” 织田信贤踉踉跄跄地走出御殿,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发起了呆。 他心里有恨,既是恨自己能力不足,又恨自己错信了斋藤义龙。 当初如果不是信了斋藤义龙的话,岩仓织田家也不会在长良川之战中公然与胜幡织田家决裂。 “斋藤义龙,你定不得好死!” 两行清泪从织田信贤的眼角划过,他在心里无声地诅咒起了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斋藤义龙。 但很显然,这会儿正忙着上洛的斋藤义龙是听不到织田信贤的心声的。 与此同时,城外的织田家营地中,刚刚从京都返回的织田信长也进入了本阵之中。 “斋藤义龙不会来了。” 刚一落座,织田信长便将此次上洛的成果公之于众。 听完织田信长的话,在场的织田家臣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真的“上洛成功”了。 织田信长在岩仓城尚未陷落的时候就带着500人高调前往京都,最初家臣们是反对的,但织田信长表示反对无效...... 当然,织田信长执意上洛的原因主要是两个。 第一个是为了个搞明白斋藤义龙最近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第二个原因则是听闻日渐式微的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病急乱投医,正在大肆向地方大名发放幕府的役职。役职区别于官职,后者是朝廷职位,像斯波家的尾张守护就是幕府的役职。 织田信长也想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搞个守护来当当,毕竟他这不是马上就要统一尾张了嘛。 “斋藤义龙正忙着从幕府处获得御相伴众的身份,并且希望获准使用一色苗字并以此继承一色氏宗家。” “按照上方的说法,斋藤义龙即将动身上洛,没空理会岩仓城了。” 说完这句话,织田信长也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攻略岩仓城,他最担心的就是大舅子斋藤义龙出来搅局。现在搞明白斋藤义龙志不在此后,织田信长也松了口气。 “一色苗字”对于斋藤义龙而言太过重要,因为斋藤道三父子是驱逐了前任守护土岐氏窃据美浓,斋藤义龙需要幕府的政治背书帮他获得正统性。 这时织田信长的家老林秀贞站了出来,“主公,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我们已经解除了对岩仓城的围城。” “可按照主公方才所言,若是斋藤家不会出兵的话,本家不是更应该放心进攻岩仓城吗?” 织田信长此前不敢强攻岩仓城,就是担心斋藤义龙会来救援。既然现在确定斋藤义龙不会来了,林秀贞不明白为什么反而还降低围城力度。 “这样浅显的道理吾岂能不知?”织田信长自信一笑。 “岩仓城能坚持这么久,正是因为对方认为斋藤义龙会来救援,依旧心存侥幸。” “此前围城是怕岩仓城与斋藤家取得联系,现在吾却巴不得两边展开联络。” “放松围城的命令是吾从京都返程之前送来的,此时城中估计已经搞清楚了原委,如此敌军最后一口气也就泄了。” “岩仓城开城已经是时间问题,诸位且安坐于此等着接收城池吧!” 织田信长说完便不再言语,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刚刚从京都购得的“茶入”把玩起来。 四周家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质疑织田信长的决定。 当然也有头铁的,佐久间信盛出列了。 “那若是城中的人趁机逃离怎么办?” 作为织田信长麾下的第一重臣,佐久间信盛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在这个时候开口。 织田信长半眯着眼睛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在教吾做事啊?” “吾不说,你们不会自己去做?” “若是事事都要吾亲力亲为,还要尔等做什么!” 第5章 诀别(为盟主暗影随风1加更)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高悬于天际。 凄冷的月光洒在岩仓城的城头,噼啪作响的火堆不时跳出几颗火星子。 城垣一角的橹台上,一名值守的武士困意来袭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这种橹台一般配置在城池的四个角,类似于箭塔。 武士伸手在脸上拍了拍,试图稍微提振精神。 一个晃神间,武士注意到城垣下方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什么人?”五藤净基按住刀柄弯下腰,贴在围栏上躬身往下查看。 微弱的火光中,山内盛丰父子两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身后的山内一丰的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五藤净基换上笑容飞快从橹台上走了下来。 “主公,伊右卫门,你们怎么来了!” 五藤净基是尾张国叶栗郡黑田乡的地侍出身。 所谓地侍就是居住在地方的“编制外武士”。这些人往往具备一定的经济实力,但又不在大名的家臣体系中,属于编外人员。 二十多年前,五藤净基和山内盛丰在乘坐渡船时相识。一番交谈后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将对方引为知己。 山内盛丰邀请伍藤净基在家中小住几天,互诉衷肠后伍藤净基便主动出仕山内盛丰,进入了山内家的家臣体系。 “三郎左卫门,吾有一事相求。”走在伍藤净基的身前,山内盛丰表现得十分平静。 山内一丰则退到一边警戒,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伍藤净基接过酒壶迫不及待地给两人倒了一杯,笼城数月他已经快忘了酒是什么滋味了。 “主公有事吩咐便是,在下这条命早就是山内家的了。”伍藤净基将酒碗往前一推。 山内盛丰端起酒杯和伍藤净基对饮一口,幽幽说道:“守护代大人已经决定弃城而去,吾的家眷也会随行。” “一丰年纪尚幼经验欠缺,身边若无人照应,吾怕他无法在这乱世之中立足。” 伍藤净基的身子明显一抖,而山内盛丰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山内家如今的情况十分艰难,吾能想到的人中也只有三郎左卫门你能值得托付了。” “所以还请三郎左卫门留在一丰身边,替吾好好看着他。” “主公,我不走!”伍藤净基一口回绝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主公应知我伍藤净基绝非贪生怕死之人。” “今主公决意在城中死战,在下岂能弃主公而去?”伍藤净基气呼呼地说道。 山内盛丰轻声说道:“你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敌军平添一份功劳,况且你总要为你的妻子想一想吧?” 伍藤净基有两个儿子,长子吉兵卫今年9岁,次子吉藏才刚满一岁。 见山内盛丰提起两个幼子,伍藤净基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不忍。 “今天我不是以家督的名义向你下令,而是以挚友的身份请求你,为了山内家的未来跟着一丰他们一同出城。” 作为战国时代的武士,山内盛丰深知山内家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山内一丰母子逃出岩仓城之后就成了“牢人”,再想复兴山内家名绝不是山内一丰独自一人就能办到的。 如果身边没有帮手,靠山内一丰单打独斗的话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五藤净基作为山内盛丰的左膀右臂,为人正直且任劳任怨,是值得托付的家臣。 这也是山内盛丰唯一能给山内一丰留下的助力。 “主公已经决定了吗?”五藤净基抬头问道。 山内盛丰肯定地点头,“今晚就走,你夫人那边吾也已经通知了。” “一丰,你过来!”山内盛丰朝边上的山内一丰招了招手。 等山内一丰过来后,山内盛丰指着五藤净基说道:“从今往后,汝要视三郎左卫门为父,遇事多听三郎左卫门的,切莫意气用事。” “父亲放心,我省得。”山内一丰连忙向伍藤净基一礼。 在岩仓城的这几个月,山内一丰也已经将山内家的情况搞明白了。 现在的山内家空有岩仓织田氏家老之名,知行地早就丢得一干二净。 浮野一战又损失了绝大部分家臣,除了忠心耿耿的五藤净基之外,山内家基本上等于光杆司令。 “伊右卫门不必多礼,主公既然信得过在下,今后我五藤净基定为了山内家不惜身命。” 山内盛丰露出欣慰的笑容,亲自给五藤净基倒了杯酒,“三郎左卫门请满饮此杯,犬子就拜托你了。” 伍藤净基恭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郑重向山内一丰拜了下去,“在下伍藤三郎左卫门,见过主公!” 山内一丰将伍藤净基扶起来,山内盛丰长舒了口气。 身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这下他可以安心赴死了。 山内盛丰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半个时辰之后吾会打开大手门,一同出城的还有堀尾泰晴父子和前野宗康之子前野胜长。” “离开岩仓城之后,你带着一丰直接去刈安贺城,浅井大人那边吾已经联络好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容身之地。” 听完山内盛丰的话,伍藤净基面露疑色:“这么多人同时出城目标太大,岩仓城周遭一马平川,若是被敌军察觉如何脱身?” “况且城中与织田信长关系密切的武士不在少数,焉知没人与敌军通风报信?” “再说这个前野宗康,其与生驹家宗的关系向来密切,此战开打之前他就曾提议向织田信长投降。” “他派儿子与伊右卫门一同出城,万一......” 伍藤净基提到的这个生驹家宗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同时他也是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的父亲。 生驹家是做“物流”起家的,在美浓和尾张边境经营马匹运输业务,与前野宗康为首的川并众勾连很深。同时两家也建立了姻亲关系。 “此事是吾与前野大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应该不会出现意外。”山内盛丰不太愿意相信前野宗康会与织田信长内通。 一旁的山内一丰则留了个心眼,默默记住了前野胜长这个名字。 对山内一丰而言,离开这岩仓城之后,除了眼前的五藤净基之外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别看山内家现在是空架子,但名头唬人啊。作为岩仓织田家老山内盛丰的嫡子,山内一丰这颗首级可值不少钱呢。 前野宗康或许看不上这点赏赐,但他手底下的人就说不定了。 战国乱世,人心险恶,山内一丰已经摆正了心态。 “这最后一杯酒,愿你们一路顺风。”说话间山内盛丰又提了一杯。 五藤净基默默将酒吞下,朝着山内盛丰又是一礼。 这一拜既是对君臣分别的不舍,也是为二十四年的情谊画上一个句号。 “保重!” “保重!” 第6章 奇货可居 岩仓城,大手门处。 一个数十人的队伍正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城门开启。 山内夫人和五藤夫人各自护着儿女拖在队伍最后面,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则手持长枪护卫左右。 父子俩心里很清楚,他们能进入这个队伍逃离岩仓城完全是山内盛丰想给自己的家眷寻个助力。 如果不是山内家的家臣损失殆尽,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们父子头上。 “幸好我早就把家眷藏在乡里,不然看今日这情形,若是我们带着家眷的话山内但马守还真不一定找到我们父子头上。”堀尾泰晴心有余悸地说道。 很显然,如果只是为了逃命的话,这支队伍的人员有些超标了。 而且人群中还有这么多妇孺,行动起来会很麻烦。 “父亲你看,前野家只有前野胜长在,但却不见前野家的家眷。”堀尾吉晴冷眼扫过人群。 “那能一样么?”堀尾泰晴低声道:“前野家跟我们不同,他们掌握了木曾川河运,那是各方都要积极拉拢的对象。” “清州的织田信长、犬山的织田信清,甚至是美浓的斋藤义龙......岩仓城即便陷落,前野家到哪不能吃饭!” 说到这里,堀尾泰晴眼里也闪过一丝艳羡。 虽然都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但前野家势力庞大。前野家的领地位于美浓尾张两国的交界处,又控制了木曾川这条两国间的经济命脉,根本不愁下家。 岩仓织田家覆灭在即,堀尾家和山内家只能灰头土脸地狼狈逃窜,而前野宗康父子估计都不知道收到多少封“安堵状”了。 所谓安堵状,即是由大名向武士发放的领地证明文件,简单来说就是“土地产权证书”。 你接受了某个大名的安堵状,那大名保障你的土地权益的同时,你也要向大名提供与领地多寡相对应的义务。 “等等,那个带着斗笠的男子怎么有点眼熟?” “看身形倒是与主公相似?”堀尾泰晴猛地发现队伍中有个人很像织田信贤,而且旁边的前野胜长还有意无意地将人挡在身后。 堀尾吉晴立马示意堀尾泰晴别多看,“父亲,机会来之不易切莫节外生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对对对。”堀尾泰晴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身前不远的地方,前野胜长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虽然山内盛丰的弟弟过继到了前野家,两家多少有点关系,但这种“政治联盟”的前提条件是双方实力不能差距太大。 自从前两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之后,山内家在岩仓织田家的地位就直线下滑,因此前野胜长并没有将山内家放在眼里。 不过由于把守岩仓城大手门的人是山内盛丰,前野胜长也只能干等着。 一刻钟后,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走了过来。 人群中的山内夫人慌忙向山内一丰招手,山内一丰迅速进入队伍中站定。 “小合过来,兄长背你。”山内一丰向最小的妹妹伸出手。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山内一丰旁若无人地将妹妹背在身上,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人群最前方的前野胜长招了招手,一个火把被举了起来。 火光在大手门后晃悠了几下,城楼上的山内盛丰轻轻拍了下手。 随着木门缓缓打开,一群人开始缓慢向城外进发。 山内一丰回头望了站在高处的山内盛丰一眼,可也仅仅是最后一眼。 身旁的山内夫人止不住地流泪,吉助则紧握母亲的手试图提供一些安慰。 五藤净基的夫人手里牵着大儿子,背上背着小儿子,也在五藤净基的搀扶下紧跟着山内一丰。 “伊右卫门,山内家从此靠你了!”山内盛丰望着家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喃喃自语完后山内盛丰下令关上大门,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关门!” ...... 作为日本最富庶的平原之一,浓尾平原地势平坦。位于尾张国中心区域的岩仓城自然也不例外,城池四周可谓一马平川。 岩仓城是一座平城,海拔仅为10米。整体规模南北169米,东西104米,大致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大小。 一条名为五条川的小河绕城而过,既为岩仓城提供水源也充当护城河。 走出大手门后,人群中的山内一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主公,走在最前面那个带着筋兜的便是前野胜长,这次逃离岩仓城便是由他制定的路线。”五藤净基凑到山内一丰的身旁小声介绍道。 山内一丰的左手托住妹妹的大腿,右手紧握一柄长枪,眼睛死死盯着队伍最前面的前野胜长。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山内一丰问道。 “按照事先约定的线路应该是往北边的松仓城方向撤离,那里是前野家的居城,紧邻美浓边境。” “咱们也去松仓城?” “不!”五藤净基否认道:“等远离岩仓城后差不多也天亮了,到时我们向西去刈安贺城。” “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先去松仓城?”山内一丰问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山内一丰有个叔叔目前是前野家臣。投靠自己的叔叔怎么也比去刈安贺城的浅井政贞那里强吧? 五藤净基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因为在下信不过前野胜长父子。”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主公别忘了,我们这群人里面可还有个身份特殊的人。” 山内一丰眉头微皱,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就目前这情况,怎么越看越像历史上武田胜赖的遭遇。 莫非..... 堀尾吉晴看着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嘀咕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也加入了聊天。 “伊右卫门,不太对劲啊!” 山内一丰按捺住心中的躁动,“茂助,你也发现问题了?” 这几个月山内一丰刻意和堀尾吉晴交好,两人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堀尾吉晴点头,狐疑地扫过四周,“我们几十号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离开岩仓城,前野大人也没有安排侦番探路,就仿佛事先知道不会遭遇拦截一样。” “不过我们走的方向倒是对的,沿着五条川往北,确实是松仓城方向。”两人身后的堀尾泰晴也补充道。 背上的小合已经睡着了,平稳的呼吸透过甲片喷在山内一丰的脖颈。 山内一丰咽了口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能再跟着走了,我们得脱离这个队伍。” “伊右卫门是担心前野家与织田信长内通?” “可如果前野胜长要对我们不利,大可直接将我们引入织田信长的营地,何必大费周章往松仓城而去?”堀尾泰晴问道。 山内一丰一口咬定道:“万一不是织田信长呢?” “不是织田信长还能是谁?”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你们可知道什么叫做奇货可居?” 能在这战国乱世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山内一丰这么一说,两人瞬间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织田信贤! 他果然在这队伍里面! 第7章 穷途 犬山城位于木曾川南岸的一座山上,与美浓国隔河相望。 由于地势险要,加之扼守木曾川要冲,江户时代有个叫荻生徂徕的儒学者根据唐朝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一诗给犬山城起了个别名“白帝城”。 犬山城修建于天文6年,第一任城主是织田信秀的弟弟织田信康。 当时武德充沛的织田信秀在尾张南征北战打服了一堆分家,便将弟弟织田信康派去了岩仓织田家担任“后见役”,说白了就是为了夺权。 现在的犬山城主织田信清便是织田信康的儿子,继位家督后织田信清又娶了织田信秀的女儿成了织田信长的姐夫。 简单来说,犬山城是织田信秀控制岩仓织田家布下的一个棋子,同时也是防备美浓入侵的桥头堡。 织田信秀对领地的支配手段相对温和,也愿意让出部分权利给下面的分家。但织田信长不以为然,他认为想要对抗强大的今川义元必须要整合尾张。 所以织田信长的强硬态度很快引发了几乎所有尾张武士的不满,内部集权的过程进展得很不顺利。不过织田信长确实猛,也跟他爹织田信秀一样将反对势力挨个打服。 这次进攻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拉上了姐夫织田信清一起,但这不代表织田信清跟织田信长能尿到一个壶里。 砰! “混蛋!” 先是一声大力敲击桌案的脆响,紧随其后的是织田信清的怒骂。 “吾去信清州城让织田信长将岩仓织田家所领赐予本家,他竟然不许!” “他定是见我犬山织田家实力日渐强盛心生不满,刻意打压本家!” “真是岂有此理!” 织田信清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出兵前说好的两家平分岩仓织田家的领地,结果打完之后织田信长将抢的地盘全部纳为己有,半点没给织田信清留,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主公且消消气,吉法师或许只是另有考虑。况且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犬山殿伸出手搭在织田信清的肩上,试图让丈夫消消气。 “谁跟他是一家人?”织田信清没好气地回过头,“既然你这样想,要不吾将你送回清州城?” 犬山殿心里一紧,她要真是回了清州城那就意味着双方的同盟关系破裂,这个责任她可担待不起。 作为织田家的女儿,犬山殿深知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只能尽力替两人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 “你不必再说了!”织田信清当然清楚犬山殿也是身不由己,但牵扯到实际利益,也容不得他在这里顾念什么夫妻情分了。 这年头为了点领地,父杀子、子逐父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织田信长真要是下定决心吃独食,那织田信清这正室夫人也未尝不能换上一换。 “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城内,最好别乱跑。” “主公要去哪!”犬山殿追问道。 织田信清没有搭理犬山殿,头也不回地走出御殿。 政治联姻而已,两人之间哪来的感情。织田信清宁愿在侧室身上多费口舌也不想在犬山殿这里浪费精力。 “主公,前野家那边已经松口了。”一名武士快步走了过来。 “对方声称只要本家能确保前野家的领地,那么织田信贤就不会落到织田信长的手上。” 显然前野家和织田信长没谈拢,转而寻求织田信清的庇护。 听完家臣的话,织田信清眉头一挑,“信长小儿,你不仁就别怪吾不义。” “这领地既然吾得不到,那大家就都别要了。” “派人去接应一下,明天早上吾要在犬山城看到织田信贤。” “是!” ...... 岩仓城往东两三里处有一座小山,也是整个尾张平原上为数不多的制高点。 这座叫小牧山的山包此时还光秃秃的,历史上这里几十年后还爆发了一场差点改变日本格局的大战。 “不对啊,怎么越走越往东了?” 这小牧山实在太好认了,尾张西部和中部地区就这一座山。所以即便天刚蒙蒙亮,堀尾泰晴父子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众人所处的位置。 山内一丰坐不住了,这一路他是越走心越慌,这种身家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郎左卫门,接着。” 将妹妹递给五藤净基后,山内一丰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前野胜长回头瞪了山内一丰一眼,“伊右卫门,还没到地方呢。” “可这条路不是往松仓城方向吧?”山内一丰冷声道。 前野胜长随口答道:“为了躲避追兵,自然要绕道而行。” “哪来的追兵?”山内一丰环顾四周,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既已远离岩仓城,在下希望能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但马守将尔等托付于本家,在下自然要尽心尽力,还是先到松仓城再做计较吧。”前野胜长毫不犹豫地答道。 山内一丰脸色一沉,怕是到了松仓城就走不了了。 这时,前野胜长身旁的织田信贤解下了斗笠,热情地说道:“伊右卫门,要不还是一起去岩仓城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山内一丰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似乎被突然亮明身份的织田信贤吓到了:“见过主公,不曾想您也在这里,真是失礼了。” “只是家父让在下护住家眷前往黑田乡暂避,去岩仓城的话也不顺路啊。” 听到山内盛丰的名字,织田信贤也轻声一叹。 “但马守乃忠义之人,让其家眷跟着吾一同受难,是吾之过也。”织田信贤这句话多少是带点真心实意的。 至于山内一丰话中的疏远,织田信贤心里也门清。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既然无法对山内家继续提供领地保障,山内家想要单飞也情有可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岩仓织田家现在的情况,山内盛丰还愿意留在岩仓城笼城死战,已经对得起他织田信贤了。 “小兵卫,既然伊右卫门要走,那便让他们走吧。”织田信贤看向前野胜长。 织田信贤话音刚落,山内一丰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只怕是走不了了。” 众人身后的原野上,一支上百人的军势高举火把正飞速朝这边靠拢。 山内一丰扭头看向前野胜长,发现对方的脸色同样惊慌,不似作伪。 从身后来的,那就说明追兵是织田信长的人。 这么说,前野家的退路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或者是美浓的斋藤义龙。 电光石火间山内一丰飞快理清了利害关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跑!” 山内一丰朝着后面的家人大喊一声,早有准备的五藤净基带着妇孺就往反方向跑。 刹那间人群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作鸟兽散。 织田信贤更是慌不择路,只能跟着前野胜长继续埋头往东跑。 “快,人在那里,别放跑一人!” “哈哈,这大功是我河尻秀隆的啦!”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功劳我森可成莫非就取不得了?” 简单说两句 首先是更新问题:由于现在是免费期,所以一天2章,分别在早上8点和下午6点各发一章。 其次是剧情问题:吉良前三本虽然也是小势力当主角,但是以“大名”视角叙事。这本山内一丰的视角是普通武士视角,所以前期的节奏偏慢。 虽然在很多年前也涌现出一批织田剧情线的小说,但年代实在过于久远,许多当时还不错的小说放到今天来看也有些“过时”了。而且当时许多的小说都是偏“游戏战报”式的写法,并不能看做是“历史文”。 吉良也想给这潭死水注入一些新的活力,因此才决定以山内一丰为主角写一本全新的以织田信长为主线的日本战国文。 本书中许多人物设定和历史背景都会采用日本学界最新的新说,同时也会穿插吉良自己的一些见解。所以虽然题材是老生常谈的织田信长剧情线,吉良也有信心写出不同寻常的剧情,请大家放心阅读。 新书期急需大家的追读,吉良也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追读。 同时书籍简介页面有加群方式,欢迎大家加群讨论剧情。 本书上架之后会爆更让大家看爽的,老读者都知道,上本真田家吉良3个月更新了140万字,更新量绝对是有保证的。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吉良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的。 爱你们哟! 第8章 苟富贵,勿相忘! 河尻秀隆,织田信长麾下母衣众首领。 森可成,美浓土岐氏家臣出身,后来随其父森可行加入织田信秀的麾下。 历史上那些“织田四天王”之类的重臣大多还没发迹,河尻秀隆、森可成这样的才是此时织田信长麾下的大将。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山内一丰抱着妹妹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蹄子,再加上逃跑的人群中还有妇孺老幼,眼看着追兵就到了眼前。 正当山内一丰万念俱灰之时,骑马而来的追兵纷纷下马步行冲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年头的骑马武士是步行作战的...... “主公,你带着夫人她们先走,我来挡住追兵!”五藤净基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山内一丰一口回绝道:“要走一起走,这里还不是我山内家的绝地!” “往西北方向跑,脱离大部队!” 山内一丰心里很清楚,不管今天的场面有多热闹,这些人都是冲着织田信贤来的。 只要别跟着织田信贤,刀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山内一丰将五藤夫人护在身侧,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五藤净基见状感动不已,他没想到如此危急关头山内一丰竟然还没忘了他的家眷。 人群四散而逃,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干脆转道往西北,不再跟着织田信贤。 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短暂犹豫了几秒,也选择了跟随山内一丰行动。 这不只是山内盛丰的嘱托,而是因为他俩也深知远离织田信贤才能保住性命。 队伍不远处,河尻秀隆和森可成追着追着也注意到了前方的人群分成了好几股,两人一时间犯了难。 “追哪边?”森可成边跑边喊道。 此时天还没大亮,河尻秀隆拿不定主意,只好答道:“一人追一边,听天由命吧。” “那我往东,你往北?” “好!” 达成共识后,两人各带了几十人朝着自己的目标追去。 山内一丰跑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甩掉身后的追兵,而且有跑得快的敌军已经距离自己只剩几步了。 再一看边上,织田信贤和前野胜长居然被赶到了自己附近。 拼了! 山内一丰心一横,从弟弟吉助的手中夺过长枪便站定了身体。 长枪舞了一个圈后,山内一丰大喊道:“小川三郎在此,不怕死的放马过来吧。” 追得正欢的河尻秀隆暗骂一声晦气。岩仓织田家压根就没这个苗字的重臣,这人一看就是籍籍无名之辈,砍他都脏了自己的刀。 正苦恼之际,山内一丰又突然指着边上抱头鼠窜的织田信贤喊道:“保护主公织田信贤殿!” 山内一丰甚至特地点明了织田信贤四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口中的主公在喊谁。 碰巧织田信贤也很给面,竟真的对山内一丰疯狂招手,“吾在这里,快救吾!” 织田信贤也没办法啊,森可成一冲过来就跟虎入羊群一样,吓得身边的奉公人全跑光了。 奉公人就是武士身边的“仆役”,这些干杂活的人并非武士身份。丰臣秀吉最早就是织田信长身边的奉公人,也被称为“小者”。 前野胜长倒是没跑,可也挡不住这么多追兵啊。 被一群人围着的织田信贤听到山内一丰的呼喊声简直像听到亲人的呼唤一般,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山内家果真是代代出忠臣啊! 前野胜长更慌,事情的发展怎么跟预期的不太一样。在小牧山接应的不应该是织田信清的人么,怎么会是织田信长的部队? “那人便是织田信贤,随吾杀!”河尻秀隆瞬间改变了追击方向,撇下山内一丰便朝织田信贤冲了过去。 山内一丰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岩仓织田家的恩情他爹山内盛丰已经还了,他再不跑快点,山内盛丰岂不是白白送了命。 最重要的是队伍里可还有一家老小呢,山内一丰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家人的安危。 织田信贤顿时愣在当场,可他也来不及多想,森长可手中的枪都快落到头顶了。 此时五藤净基已经护着家眷跑出一段距离,山内一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河尻秀隆虽然转了方向,但山内一丰的身后依旧有好几个足轻穷追不舍。 山内一丰的人头旁人看不上,但对于这些“贷款上班”的足轻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哪怕是一个普通武士的首级也多少值个几贯钱。 “伊右卫门,我来助你!” 正当山内一丰快被追上的时候,堀尾吉晴主动靠了过来。 作为虔诚的法华宗信徒,堀尾吉晴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朋友身处险境。 “茂助,此次若能逃出生天,在下定要与你结为义兄弟!”山内一丰情真意切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山内一丰也觉得堀尾吉晴是个人才。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山内一丰深知想在这个乱世混出头就得建立自己的班底。 可是现在的山内一丰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来拉拢堀尾吉晴,那就只能凭借一腔热血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最容易上头。 堀尾吉晴抖动着枪尖,迎着七八个人就冲了上去。他没有开口但却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也不甘示弱,抄起长枪紧跟着堀尾吉晴杀入人群中。两人背靠背不断将袭来的枪尖拨开。 织田信长麾下足轻使用的三间枪是五米四的长度,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单纯是尾张的“一间”是一米八,别的地方“一间”是一米六。 日本长期分裂造成各地的度量衡不同,历史上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开始逐步统一度量衡。 山内一丰瞅准机会一枪扫落一名足轻的长枪,欺身上前就是一捅,足轻咽喉处喷溅的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地上。 武士使用的“大身枪”与足轻用的“三间枪”不同,枪身更短,适合近距离搏杀。 别看那一堆剑圣名头响亮,真要到了战场之上,他们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用大身枪。 “当心!” 堀尾吉晴嘴里一声大喝,伸手将已经冲出去的山内一丰往后一拉,堪堪躲过两把三间枪的拍打。 山内一丰来不及道谢,手腕一抖同样替堀尾吉晴招架住一名足轻的攻势。 两人第一次并肩作战却配合得相当默契,几名足轻短时间根本近不了身。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初升的朝阳下,一群骑马武士从东北方向冲过来。 这支突然加入战场的骑兵搅乱了双方的心神,河尻秀隆与森可成迅速收拢部队不敢再贸然追击。 前野胜长也带人将织田信贤围住,几方的注意力都被彼此吸引,暂时顾不上这边的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 山内一丰收起长枪,迅速将愣住的堀尾吉晴拉开,现在正是逃离此处的最佳时机。 两人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于追上了山内家的一行人,看到山内一丰安然无恙返回,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得救了!” 力竭的山内一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短短几个月时间接连遭遇一系列的变故,山内一丰的心里更坚定了一个信念。 在这个战国乱世不光是要活下去,他还得变强,要不惜一切拥有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力。 我要变强! 山内一丰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这种炙热的眼神哪怕是他前世立志考公的时候都不曾出现。 这时堀尾吉晴突然转身面朝山内一丰,“伊右卫门,你方才所言还作数吗?” “当然!”山内一丰从地上爬起来,十分笃定地答道:“如蒙不弃,在下愿拜茂助为兄!” “好!” 死里逃生的两人也算共患难过了,当即在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的见证下准备结为义兄弟。 “可是这里没有纸笔啊?”堀尾吉晴有些无奈。 缔结义兄弟是武士之间相当正式的一种政治契约,通常情况下是要互换起请文的。 起请文是一种契约,武士在签订时会用这种文书向神佛发誓,保证自己不会违背契约内容。当然隔壁甲斐的武田信玄表示压根没这回事。 “这有何难?”山内一丰抽出腰间的胁差便往手指上一抹,忍着痛意将鲜血抹在嘴唇上,“此歃血为誓也!” 堀尾吉晴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只觉得山内一丰的样子好帅!脑子一热也有样学样地割破手指往嘴唇上涂抹。 “苟富贵,勿相忘!”趁堀尾吉晴热血上头的时候,山内一丰趁热打铁地向堀尾吉晴伸出手。 山内一丰嘴里吐出的这六个字听得堀尾吉晴心潮澎湃,时年17岁的堀尾吉晴被轻松拿捏。 堀尾吉晴毫不犹豫地将手递过来与山内一丰的手重重地拍了三下。 “一言为定!” 正当堀尾吉晴和山内一丰两人各自握住彼此的手掌之际,边上的五藤净基发出一声惊呼。 “主公小心!” 只见路边的树丛中不知何时冒出来十几名男子。 这群人身穿“战损版”的胴丸,头上戴着半首,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竹枪等五花八门的武器。 “是落武者狩!” 战国老农虽迟但到。 第9章 贼子休伤我主! 落武者狩,是日本战国时代一种常见的行事方式。 当时的农民们为了维护自己村庄的安全或获取物资,会在政权更迭后搜寻那些战败而逃的敌军武士,然后对其进行掠夺和杀害。 农民们通过出售这些武士的盔甲、刀剑等武器牟利,或是直接夺取钱财。这种习俗源于中世纪以来将战败者视为“法律之外的人”的观念,并在战国时代到达巅峰。 在日本各个地区,由于地方自治村落(惣村)的势力很强,大名们往往无法干预这种行为。一直到丰臣秀吉颁布“总无事令”之后,随着“兵农分离”“刀狩令”等政策施行,这种行为才逐渐消失。 但此时的山内一丰就不得不体会一下这种战国时代的特色了。 “哈哈!四个武士,还有好几个女眷,这回发财了!” 祢兵卫感觉这简直是上天眷顾,眼瞅着岩仓城之战就要打完了,原本以为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结果在家门口撞见了山内家一行人。 一听到小牧山那边发生了战斗,这群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就如同海里的鲨鱼一般,闻着味儿就来了。 “丢掉武器,或许我们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祢兵卫似乎有些忌惮山内一丰几人手中的长枪和打刀,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袭击。 山内一丰握紧枪柄不断后退,这群人明显不怀好意,他要是信了这种鬼话那才真成傻子了。 五藤净基主动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等身上并无钱财,诸位不妨先放我等离去,日后必有重谢。” “糊弄鬼呢!”祢兵卫直接回怼。 “既然如此那就是没得谈了,武士老爷又如何,一刀下去也得见血!” 祢兵卫手一挥,“动手!” 话音一落,十几名暴民便快速逼近。 这群人干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回,甚至还懂得互相配合。持长柄武器的将山内一丰几人和家眷隔开,剩下拿镰刀的人直接朝妇孺冲去。 “找死!”山内一丰暴怒,挥起一枪便扫倒一人。 堀尾吉晴更是单挑三四人不落下风,手中打刀奋力挥砍,接连逼退数人。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压力最大,既要招架攻势又要护着女眷。 十岁的吉助见状也上前帮忙,可惜手中的胁差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个子矮小的他在地上又滚又爬引得暴民们一阵发笑。 一名暴民瞅准机会,趁堀尾泰晴被缠住的时候欺身上前,伸手扯住了山内夫人的衣角。 “哈哈,过来吧你!” 山内夫人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撕扯对方的面部,但力气太小并不足以挣脱。 “夫人!” “贼子休伤我主!”五藤净基目眦欲裂。 这可是山内盛丰托付给他的妻小,要是出了事他如何跟山内盛丰交代。 分神之际,暴民手中的竹枪猛地拍下,他硬接了对方一棒,五藤净基胳膊一阵发麻。 堀尾泰晴高喊着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手中长枪乱舞帮五藤净基解了围。 五藤净基快步上前,正抓着山内夫人不撒手的暴民猝不及防下被五藤净基踹倒在地上。 “母亲快过来!”吉助朝山内夫人呼喊。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都在另外一侧,这时众人身后又冒出三四个暴民。 小米和小合被吓得够呛,两个小姑娘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五藤净基的长子吉兵卫也才7岁,五藤夫人手里还抱着个婴童,更是急得团团转。 刚刚逃离虎口的山内夫人立刻又遭遇了袭击,最前面的暴民手中的镰刀已经挥下。 “不要!”五藤夫人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撞翻来人,怀中的吉藏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找死!”被撞到的暴民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五藤夫人就是一镰刀。 五藤夫人仓皇间背过身将幼子护住,刹那间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就出现在五藤夫人的背上。 一口鲜血喷出,五藤夫人瘫倒在地上。 身后家眷们的尖叫声让山内一丰关心则乱,手中招式也渐渐凌乱起来。 这些落武者狩很狡猾,如同狗皮膏药般缠着两人,并不跟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搏命。 “伊右卫门你快过去,这里我来!”堀尾吉晴一手持刀一手持枪,杀气腾腾地挡在山内一丰身前。 山内一丰也不废话,当即转身便要去营救家眷。 这时一道铁炮声十分突兀地响起,暴民中的一人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铁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山内一丰以为是织田家的追兵到了,而暴民们则以为是遭遇了埋伏。 一缕硝烟从道路另外一侧的树丛中飘起,紧接着树丛的枝丫不停晃动,说不准里面藏了多少人。 “撤!” 祢兵卫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财帛动人心但也得有命拿才是。 暴民们落荒而逃,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赶紧掉转枪头警惕地看向铁炮声响起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身影挥舞着双手窜了出来。 “三郎左卫门,是我啊!” 山内一丰转头看向五藤净基,后者表情一松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是祖父江勘右卫门,自己人!” 尾张国,清州城。 两年前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给他生下了长子奇妙丸,去年又生下次子茶筅丸,另外一个侧室也生下三子勘八。 接连喜获三个健康的儿子,再加上对岩仓织田家的战事也进展得非常顺利,这让织田信长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爹织田信秀有12个儿子和15个女儿,织田信长立志要全方面超越织田信秀,子嗣这方面当然也不能落后。 对此织田信长还是有信心的,毕竟织田家的人都挺能生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正室归蝶多年无子。特别是织田信长的岳父兼妹夫斋藤道三死后,织田信长一直都想让归蝶生个儿子,这样就能获得美浓的“宣称”了。 清州城御殿内,当看着无功而返的河尻秀隆与森可成后,织田信长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什么?” “人跑了?” 织田信长完全不敢相信,织田信贤居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岩仓城。 河尻秀隆解释道:“我们在小牧山本来已经追上了织田信贤,但犬山城的兵势突然杀出搅乱了我军阵型,所以被织田信贤趁乱跑了。” “织田信清?”织田信长先是一愣,随后突然释怀了,“看来他心里还是不服啊!” “犬山家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与主公作对,不如直接出兵给他点颜色看看!”森可成愤慨道。 织田信长伸手一摆,“不可!” “犬山、松仓两地距离美浓太近了,本家攻取岩仓城斋藤义龙没有出兵,不代表他真的能坐视我们在他眼皮底下大肆攻伐。” “现在出兵只会把织田信清和前野宗康彻底逼到斋藤义龙一方,得不偿失。” “只要织田信清没有明着造反,就由他去吧!” 织田信长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夺回被今川义元占据的鸣海城和大高城,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去挑逗斋藤义龙敏感的神经。 他需要尾张和美浓之间存在一个缓冲区,不然两头开战所带来的压力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 “传令,放逐织田信贤,使其终生不得返回尾张。” “同时赦免岩仓织田家的家臣,过往知行地本家虽不予认可,但可以给他们效忠本家的机会。” 26岁的织田信长拥有远超常人的卓越见识。他将织田信贤放逐,同时又允许岩仓织田家的武士向自己效忠,这反倒方便了他建立起对上四郡的支配体系。 只要掌控了地方武士能从这些领地动员出足轻,岩仓织田家也就成了空架子,不要也罢! “他们不是想要织田信贤么,那就给他们。” “只要地和人是属于本家的,吾倒要看区区一个织田信贤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