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 第一章 一眼万年 日色渐收微云,西安的大雁塔在夕阳的碎影之下透出它的沧桑,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有市民突然看到塔尖上忽然冒出来一点的金光。 人们感到怪异,人总是对神秘的事情尤其好奇。不到片刻就在塔底聚集了起来。 1983年,金色的黄昏。 第一个兵马俑的陶头被一个叫水根的陕西农民挖出来。 1946年,考古学家许楷坐着破烂的工车,工车上秘密拉着几个工作人员奔往甘肃,前去寻找传说中秦长城遗迹下的河图洛书。 那天下午,许楷看见同伴冷脸捧着玉版,与他共事的日本籍同伴用一把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许教授,对不住了。” 血溅上了秦长城的黄土,许楷瞪得睁圆,他绝望地盯着河图玉版。 他鲜血从口中吐出,浇筑在玉上。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再无法把它留在中国。他的眼眶渗出泪来,他多希望古老的长城能伸出双手把特务抓住。 他立誓愿意以身筑黄土,祈求后人找回玉板。他的身体留了下来,慢慢与黄沙融为一体。 那天的黄昏也是同样散发着金光。 2022年,7月二十五日,下午五点半—— 正在咸阳的许栀慌慌张张地举着工作牌,手机里是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一张地方性的报纸,照片的标头赫然写着:考古学家疑发现甘肃秦长城遗迹。 照片上的人穿着工装抱臂站着,口袋里卷着一叠资料,胸前插着钢笔,脸上是由衷的微笑。 是他!是她的爷爷瞑目前絮语不止的——他的父亲许楷。是啊,那样一个博学朴实的学者绝不会在大战前抛家弃子去美国,他是去考察遗迹,然后消失了。她终于在浩如烟海的民国档案找到了她的祖父! 她不能抑制激动,手都颤抖起来。 为什么祖父会消失几十年。报纸上提到的秦长城遗迹早已发掘,并无异常。 祖父当年难道是要找什么东西? 她的身体突然激起一个念头,许家自许楷便承家学渊源,她是一个刚刚从考古专业毕业的学生,有着专业的敏感。 秦始皇陵兵马俑 前方的路一片漆黑。 她找到了出口。 微微亮,却是一马平川,不见任何高楼大厦。 “我是走到新开发的遗迹里了?”她刚走出一步,低头一看,顿时惊呆了,她的衣服竟然完全变小了!自己也变得矮小,手上捏了一把黄土的泥。 “曲裾?我怎么穿着这个?” 她以最迅速有效的判断,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卖了。 等她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一个诡异的事。 后面居然有一大堆穿着战国时期的铠甲。 “公主,王上说您该回宫了。” 业务能力极强的判断,她怀疑自己是遇到了小说三大事之一,穿越时空。 她极快适宜她的这个身体,又在往那个马车走的路上,适宜了她变小了这个事实。 一个约摸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寄身了一个二十三岁的现代灵魂。 等她上车,看到端坐在中间的那个着黑袍的男人与他的臣僚。 当男子抬眼看向她的那刻,是一种要刺破灵魂的透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 她不敢动。 从他的服饰判断来看或许是先秦时期。 她不能确定他是哪一位王,从那水纹虎旗来看,约摸是秦。 “荷华,又跑去贪玩了?”他随意一问,声音堪比陨石的吸引力。 她的后颈发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几个字。 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她,他和他的臣僚都有一双绝美的眼睛。只听得臣僚谦卑有礼地拜道:“荷华公主,王上,那臣斯便先告退了。” “客卿慢走。”他微微立起来目送那个自称微臣的人。 臣子的身形单薄让他的官服都套不实。 她大气不出地立在那里,呆呆点了下头。 李,斯?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那他是? 许栀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几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了。 李斯唤我公主,那我是,他的女儿? 嬴政的女儿么? 许栀几乎是要哭笑不得了。 她崇拜嬴政,古往今来几百个帝王,她只把他看作是千古一帝。她自读书起,她对他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现在,她看着他,他们不再拥有时空的隔阂,她不再透过文物的橱窗去感悟他的一生,而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面对面了。 她甚至可以触碰他。 真实地触碰。 他是她的祖先,她如今可以对他说话,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可她明白啊,他并没有留下后人。 如果不早早离开,她的下场会惨不忍睹。 嬴政搁下手上的竹简,轻轻问,“怎么了?”忽然他竟笑了起来,“不会怪寡人这么早让你回宫了吧?” 许栀没忍住,用了现代人经典打招呼的方式,“您,您好啊。”她吐出来的声音和腔调,让她自己都听不懂。 嬴政没理解过来。 许栀管不了那么多,她研究他十年,对他在史书上所有能寻到轨迹的一切都熟悉。 可她从未见过他。 她从未听过他的声音。 模糊不清的画像完全与眼前这个人无法重叠。 她就跑了过去,跨越几千年的几步路。 她忽略了她此时六岁孩童的身高,嬴政就算坐着也比她高了太多。 她一把投进了嬴政的怀里。 她明白眼前自己这样的触碰,若将他拟作文物,她可是“犯罪”。 温热从真实的躯体传来,她埋进他的怀中,捏紧了他的衣袖,静默着,像后人虔诚崇拜,又像了解了他后来空前绝后和悲凉交杂,还有刻骨铭心的激动。 她忍不住哭了。 嬴政没料到她的举动,摸摸她的头顶,许栀被他轻易地抱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细细注视他的面容。 许栀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这种年龄落差,她为什么会以这样的身份,却是这样的灵魂看见年仅二十九岁的嬴政。 嬴政单手抱着她将要站起来,她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嬴政偏过头来,慈爱的目光令许栀心上一震。 她看到自己稚嫩的双手,她定神,紧张而怯怯地用着雅言和秦国的方言喊了两声“父王。” 嬴政笑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瞳孔,慈爱与坚毅难掩疏离。 这一刻,她感觉到认祖归宗般的使命认同。 嬴政当她是不想回去,温言道:“寡人就是太惯着你了,回宫要听话。” “好。”她答得很快。 六岁的荷华公主没有跟她说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存在两个意识寄身。 她想不管她在不在,她会和她一起为她的父亲——在他终生不近六国之人时,在他被天下人刺杀之时,为他带来她所能及的温良的爱。 她笑了起来,闪着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瞳。 回到宫中,她刹那之间明白了许多。 原来她的母亲就是那位从郑国来的公主,她有着绝世的美貌和令人心醉的歌喉,她爱唱山有扶苏,所以她立刻明白她还有一位兄长,名唤扶苏。 公子扶苏。 当许栀看见母亲看见她的眼神时,她就打心底明白了,她憎恶他们。 一个猜也不用猜的故事。 她是郑国派到秦国的囚徒,母亲会在夜晚怅然若失望着月亮,青丝如瀑下是她啜泣的面容。郑妃在来秦之前就有心上人,她不爱嬴政,与此同时,秦国正日日图谋如何灭掉她的母国。她恨不能杀了嬴政,却给他生下了两个孩子,这样用仇恨孕育而生的两个孩子,她怎么能不恨。 嬴政呢,从小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童年和悲惨的家庭关系令他似乎再不相信任何人。 孤僻与霸道让他们的关系就像拉锯子的人和木头对峙。他想得到她,占有她,却从来不肯主动看看她的心。 荷华的兄长极为优秀和睿智,他似乎是想弥合这样的关系,在同样高压而无爱的情况下,扶苏走了条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救赎之路。 许栀用置身事外的理智看清了这一点,忍不住哀恸,她知道自己无法遏止他们命运末期的颓势。 她的出生并没有缓解这样的矛盾,反倒加深了母亲对他们的厌恶。 或许正是这样的折磨,嬴荷华逃避起来,而她的灵魂遁入了她的身体。 现在一切都是当时。 王朝辉煌的前夕,她可鄙地运用了她的记忆坚定不移地选择看见了一个又一个自认为史笔般正确的决定。 如风如磨的男子。 绝代风华的谋士。 在咸阳宫中奔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决定要找一个人,冷静理智在孩子身上十分突兀。 苦寻多日,没有音讯。 赵高在哪里? 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公,公主,听说您在寻我?” 第二章 赵高李斯 许栀回头一看。 一个生得极为清秀的年轻人,他服深色的宦官服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几卷竹简,朝她躬身。 那个人脸上白白净净,没有她想象中赵高该有的猥琐模样。 她不信,她绝对不相信。 “你当真是赵高?”所以她问出来了,伴随着极其疑惑的鄙夷。“你出生在赵国?” “是。” 许栀心底实实在在沉了下去。 “你今年多大?” “卑年今二十。”赵高心里也疑惑。据说荷华公主性格内敛娴静,不怎么爱出宫,向来也没有这么多话。她又为什么到处打听自己? 许栀看着面前这个人,眉眼间透着比女人还甚的娟秀。一双眼睛,眼尾向上微扬,有点像抽芯的竹子。她不愿意把他比作竹,她觉得他不配,可现实是真像。 她上下打量又左右打量,本着专业上头,她真想攥着他一股脑地问,指鹿为马这成语是不是真的… “你与……与,我父王真是患难之交?”说实话,许栀叫嬴政父王这称呼是真还没习惯。 “不敢。不敢。”赵高被小公主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那就是了。”许栀叹了口气。 许栀正想转头就走,这人找到了算是好事。她应该回去想想该怎么规劝赵高好好做人。 谁知道另一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李斯。 “荷华公主。”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当时碍于嬴政,她根本不敢正眼仔细瞧他。 李斯比嬴政他们年长几岁,他和他的师兄韩非是嬴政的法家老师,他思想的引导者。 不得不说,李斯的气质比赵高端正多了。譬如青松一般,不过又感觉青松之上添了点蜿蜒的藤蔓。李斯下巴带点青茬,不多,却添了多分成熟。 李斯拱手时,她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与白得发冷的皮肤。他身形挺拔,又有点单薄,不知道是不是秦国服饰不适合他这个来自南方的楚国人。她感觉那墨黑的官服根本没把他套牢实。 她扶额,楚王好细腰的意思是人家楚国人大多本来就是这样。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于万里江山间坐杀帷,手里握着整个大秦帝国的杀手组织。 许栀没说话,就等着李斯和赵高的两双眼睛对视。 很明显,李斯不待见赵高。又或许,这个时候,他根本就不认识赵高。 赵高很快移开与李客卿的眼神交流,恭敬道:“卑赵高,拜见李客卿。” “赵高,我知道你。听说你精通律法。” “客卿谬赞。亏大王赏识令卑断刑狱。”赵高说完话后,他突然用种求救的眼神看了许栀。 许栀居然看懂了,他还有很多竹简要处理的着急。她真是不愿意多和他说话,她又不得不想和他说话。 “你,”她顿了顿,又斗转看向李斯,“你,你们去忙吧,好好工作。” 两人一头雾水,异口同声。 “诺。” 许栀从李斯与赵高的年龄已大致判断出目前秦国所处的时期。 ——韩国为求自保存韩,不惜使出疲秦之计。荀况的两位学生:大国水利工程师郑国和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在不久后赴秦。 ——疲秦之术惹得嬴政大怒,接着是李斯那篇著名的《谏逐客书》横空出世。 赵高告退不久。 灼灼阳光映照在他们的身上。天边的云一层一层的斜着透下。浑圆的太阳,橘黄的光影洒在秦宫,一圈一圈的光晕落下来,落在他的官服,将深黑的衣料折射出琥珀的光彩。 秦咸阳宫的台阶很宽,很长,一如往后的路途。 许栀明白,自己应该看清楚一些微末。她的身份已经让她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所以许栀在路过李斯身边时,她抬起脸来,望着那位客卿大人。 李斯很快明白公主要说什么,他微微躬身。只见荷华公主眼神坚定,她居然在这台阶上,堂皇地伸手抓了他的袖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许栀利用小女孩的童言无忌,又以一种恳切,对他道:“客卿,您能不能向我保证,以后不会让父王失望。” 李斯一怔。 “你可不可以保证,永远都不让父王失望。”再重复这话时,许栀想到了他的结局,她止不住地会想到,史书上他被赵高腰斩弃市。 对于书上的李斯,她是真的又爱又恨。而他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他不该是那个结局。 李斯没想到荷华公主会这样说,她要求他承诺不背叛嬴政。 他躬下身,官帽的帽绳落到他的膝处。嬴荷华公主已经松了手,她端端地看着自己,只等着他开口说话。如果他没有看错,公主的眼睛异常清晰,又透着丝丝的亮。 这一刻,他认为自己是在哄公主,也是真的在许诺。 “臣李斯,永不背主蒙恩。” 第三章 郑妃吟曲 这是郑璃来到秦宫的第九个年头。 她在十七岁那年,以国之联姻的盛大场景,嫁给了他。 二十岁的秦王嬴政还没有亲政。 所有人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似乎也并没有人看好这个“近虚无”的王。 朝堂有相国吕不韦,不需要过多的执政者。 她来秦以后从来不笑。人人都以为她在楚国时有心上人,所以不爱嬴政。 更有甚者说嬴政为博她一笑,不惜重金请来郑地的庖厨和乐师。 可谁又知道,当年高台遥遥一见的情景。 周遭的环境是霜雪般彻寒。高高在上的男子临下一道凝视的目光——那目光由凌厉转到直视,转而打量,再最后,他平和地看着她。 郑璃没料到自己会与那双眼睛对视。 摇曳的烛光闪烁在高台,不亮不暗,刚刚好点亮他的身影与样貌。 她抬首的那一刻,她承认,她错了,传闻中丑陋狰狞的秦王,有着惊为天人的龙章之姿。 他身形修长挺拔,目光所至乃是不威而怒,且是服黑不穆。这样的君王是她不曾在韩国见过的,就连楚国也似乎没有。 她发愣着,忘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嬴政绕过殿中的燃着香的虎纹夔龙青铜鼎具,直径朝她迈步过来。 “怎不说话?可是舟车劳顿,抑或寡人把你吓着了?” 嬴政离她愈来愈近,他立在她面前。窗外疏梅筛月影,倒悬于侧。 她屏住呼吸,咬着唇,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便依旧垂着头。 忽然,强大的气息瞬间聚拢在悬空的头顶上三寸。 她感到他慢慢俯下了身,他的指尖带着晚秋的寒意。 秦国的冬天总是比南方的楚国来得要早一些。 嬴政触碰到她薄如蝉翼的皮肤,先是食指的指尖,再是修长的手指滑到她的下颚,顺延着、当他整个手掌搁在颈后时。他感到她克制不住地颤抖了。 “你这么怕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不是。”郑璃才见他的神色已不似刚才那样舒畅。 “你,”他怔了怔,“忘了?” 忘了? 什么忘了?郑璃不知他在说什么。 就这片刻的犹豫被嬴政捕捉,他的神情斗转恢复了疏离。他勾了勾嘴角,于心底自嘲道:谁能记着当日落魄街头的邯郸质子。人人畏惧的也不是今日的秦王,而是一个强大的秦国,是吕不韦罢了。 郑璃心里那只在不停乱撞的小鹿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提醒自己始终记着的母亲的叮咛——嬴政是秦国的王,虎狼之师的君主。讨好也罢,奉承也罢,他始终是王,绝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人。 她穿着繁重的婚服,捧着楚王的诏书与图册,恭卑地呈给她的君王。“妾璃自楚国来。拜见大秦王上。” 嬴政没接,轻蔑地抬起她的下颚,淡薄道:“听说宫人说,你很不情愿?” 郑璃的疑惑还没有说出口,她这才看到嬴政身上的长剑。哪有人成婚还背着剑?她刹那间愣在原地。也对,他们这哪里是成婚,摆明了是交易。 她不过是为楚国带来地图的器具而已。 他欺身逼近她,把她将腰一提。“你父王说得对,你果然是美人。不管你乐不乐意,来了秦宫,就得乐意。” 那一夜,嬴政无轻重地折腾她,她过得非常不好。 她想岔了,人道是野蛮之君的秦王嬴政怎么可能像她想的那样尊重她。 她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易,嬴政唾手可得的玩物罢了。 她从没觉得他会是自己的丈夫。 但嬴政似乎不这样认为。 不久后,她就有了身孕。 这个时候,秦国没日没夜地图谋诸侯的土地。 她想好歹楚国地大物博,秦国目前没有那个胜算去攻打。她有个郑国公主的身份又是楚国送的亲,她想所以在偌大的后宫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吧。 她在后宫里过得居然出人意外的“清闲”。太后娘娘不怎么管后宫的事情,而从表面来看,嬴政对他的这位生母赵姬并不很上心。 赵太后还是很喜欢她这个儿媳的,至少郑璃是这样想的。 太后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郑璃来之后,赵姬才总算是放下了心。她的政儿是喜欢女人,心里也总算接受了一个人。她是真担心他成天和那个生得唇红齿白的楚国人待在一起出点什么幺蛾子。 有天,郑璃坐在大青石上,折下一支红梅,唱起了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有人在松软的路上踏出一条雪迹。 她止了歌声。 嬴政就站在雪地里看她,手上还是拎着那把长剑,剑上血迹未干。他将剑别在身后,雪花落在他的衣袍上折出清亮的光。 他的目光斗转温柔,似乎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注视。 他隔着几步路,视线落到她隆起的小腹,对她轻轻说:“你若喜欢,我们的孩子取其中的词可好?扶苏或者荷华。” 匆匆赶来的李斯突兀地站在嬴政的身后。 “王上,相国那边……” 末了,嬴政自觉失态,留下一个寂寥而孤单的背影。 郑璃看见了他左手的指尖在淌血,血滴落在雪水中,也开出了梅花。 她好像记起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 —— 许栀来到秦宫的第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偷偷从寝宫跑了出去。 嬴政从来不在任何女子的宫殿留宿,包括她的母妃。 她放心大胆地翻出围栏,坐在凉夜如水的台阶上,抬头看那轮月。 多年后,她才明白嬴政为何最喜爱这位荷华公主,是因为她有一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 许栀突然走到了嬴政办公的地方。 偌大的宫殿里灯火通明,竹简翻阅的哗啦声,她趴在门口,窥见里面还是坐着两个人。 无疑是李斯和嬴政。 静悄悄地—— 突然!啪地一下,一把匕首突然甩在了门框!然后掉在地上。 许栀快要被吓死了,失声喊了出来—— 她忘记了自己只有六岁。 许栀推开门,拖着那把剑,在李斯诧异的目光下,她一步步往嬴政那边走。 许栀鬼使神差地去捡剑,可根本拿不起来。她甩不开剑柄,她的灵魂仿佛要抽离了。 她看到了真正的荷华公主。 第四章 河图洛书 许栀脑中的嗡嗡声犹如沉闷的罐子。 四周暗黑,透不出半分光来。一个绿衣罗裙的小女孩瑟缩在墙角。 “小姑娘?你是荷华公主么?”许栀轻声询问。 听到许栀的话,荷华泪眼汪汪地抬头,软糯的小脸满是泪痕,她看了许栀又很快将头埋在手臂之中,哭得更加入神。 许栀低头看见自己已恢复成现代装束,她赶紧上前两步,蹲在荷华身边。 “我,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身体。”她伸着手,不知当不当抚摸她的头发。她再紧接着道:“荷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对不起啊,之前还冒犯喊了你的父王母妃。不过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 许栀紧张地看着她,话还没说完,嬴荷华再次抬起了头,吸了吸小鼻子。 “不,不许栀。不是你的错,都怪我。”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个龟板,神情忽然变得怅然呆滞。“我其实已经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了。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二个人,但你是第一个真正靠近我,与我面对面说话的人。你一点不怕我。” 此时,许栀看见眼前的小荷华手中持有的龟板上显出一道灵光,龟板上闪烁着出属于不同历史时期的画面。 难道!她?许栀有些不敢置信。 小公主说着接下来的话,给她的只有震撼、无穷无尽的震撼。 “许栀。我六岁的时候梦见过一条神龙,然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中的梦境里我去了好多地方。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种满了栀子花的地方,安静温暖,不似秦宫孤寒,我舍不得走了。神龙说,只要我愿意将魂魄赋予玉板,我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嬴荷华伸出小手揩去自己脸颊的眼泪。“没错。我同意了。然后便是千年的辗转……我知道你来自21世纪。我眼睁睁地看见父王垂死、大秦覆灭……我形貌永远困在了我六岁那年,就连神智也时常不清。” 许栀懂了。一个简单而公平的交换,一个挣扎无果的过程,看见至亲与家国破碎,无可奈何,只能孤身流落。这是交换的惨痛代价。 许栀接过龟板的那一刻,颤粟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心脏。 “荷华……”许栀竟然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她正伤心黯然,许栀大着胆子去拍了她的肩膀,宛如哄小女孩那样安慰她。 嬴荷华攥紧了许栀的衬衣角,她转头看着许栀,沉思道:“我所见的第一个人。他和你的衣着很像。” 等到许栀从龟板中看到那张与民国报纸上一模一样的脸,看见那支插在衣兜的派克钢笔。许栀长叹一声,所谓家学渊源,竟是这么一回事情。 “他就是我的祖父。” 许栀把龟板贴进胸口。祖父恐怕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孜孜不倦研究的龟板之中,被一个来自秦时的公主看见,被自己的曾孙女于战国时期发自关怀。 这是一种怎样的时差,一种怎样的情怀。 “荷华,你可知道我的祖父之后去了哪里?” 嬴荷华努力回忆着。 她脚底的空间也慢慢褪去了黑,居然渐渐浮现出一片黄沙来。 孤圆当空,白炽之下,黄土之上。 场景还有些残破,嬴荷华忽然皱紧了眉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似地:“我只看见了血,”她慌张地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鲜红的血迹,“啊,是血!不要抢河图洛书。” 随着她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许栀的脚下也开始坍塌。 许栀看见荷华身后的空间像一面镜子,裂开无数裂痕。 砰,轰隆隆——瞬间炸成碎片。 嬴荷华将她往外猛推,朝她用力喊道:“快走!这次就靠你了!” “荷华!” 啪啦—— 像是打了个响指,大脑一叮,后颈发来微弱的刺痛。 许栀的眼前于毫秒间回归平静。 章纹古朴,房梁空阔。 许栀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么多,她也看看见她的手腕浮现出了一个浅浅的符文。 河图洛书。她牢牢记着荷华的话,许栀想荷华公主应该是寄身在那龟板之中,如果她没有猜错,祖父当年要找的东西和龟板拼在一起就是奇绝亘古的“河图洛书”。 血……荷华喊着血。难道祖父的失踪是遭遇了不测?荷华与神龙交易,不应该在她想去的地方吗?又为何只能呆在那个幻空之中?她说,这一次是靠自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栀想着,思绪繁杂。她又慢慢回忆起自己遇到荷华之前是在宫门,她推开嬴政和李斯议事的大门,还去拖他的太阿剑。 她真是疯了。 她到底是有点畏惧嬴政的,她刚撑起来就要往外跑,腿下一软,就要往前猛扑! 天旋地转间,一双臂膀及时接住了。许栀抓着那人的手,她缓缓抬头,不知该怎样形容少年的样貌。只见他佩玉服剑,穿了件暗灰罗锦衫,腰间系着荔枝纹带,眉下明眸善睐,尚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许栀从这张极致完美的脸回神,她看清楚了他的瞳色,是与嬴政一模一样的幽深如茶,墨色一点。 “公子扶苏?” 许栀暗骂自己是受震撼太多,脑子抽了,居然脱口而出。 好在她的身体只有六岁,她太懂该怎么掩盖这种失误。 没错,她小手一抓,径直埋进了扶苏的怀里。 “……王,王兄。” 扶苏一愣,眼睛很快微微弯成一个月牙,“荷华。”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说你晕倒了,是否可好些了?” 许栀点了头。 “嗯。那便好。见你欢喜活泼,为兄也甚为宽慰。不过下次莫要半夜时分乱跑,再着凉了就不好了。” 温润如玉的人连说话都这般轻言细语。 许栀使劲儿点了点头。 扶苏又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是那样地轻和,手掌的温度也都适宜。 她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荷华公主宁可交换魂魄地远走也不愿意留在他们身边,她那时不可能知道后来事。按理说,自己知道历史结局,想拼命挣脱逃离的逻辑更为合理。 “荷华啊,这个你收好。”扶苏从袖中拿出一个用细绢包裹着的方形物件,“这是楚国大巫刻好的玉板,你自小就身体弱,把它放在身边可助你安眠。” 许栀打开绢帛的那一刻,一切都证实了。 阴阳错综,五行逆运,有为变化之道。又见北斗为定,九宫行之。 这是洛书?! 第五章 家父李斯 许栀打算把洛书藏起来。她想到一个绝妙办法。她用绢布包裹又锁进了铁匣子,放进了殿中的一尊低矮的青铜器中,最后又用青铜板层层加盖。 藏是藏得严严实实,可藏得宫中人尽皆知。 宫中婢女都疑惑:自家公主每晚都在梦中吵着要抱着自己王兄的玉板睡觉。他们也不知道她在晚上拿出来,白天一早又为什么非要从器具中检查?她不嫌累吗? 等到某一日,婢女忘记把玉板放回青铜器。许栀根本想不起来她晚上说过要把它拿出来这件事,就在她找得要疯掉的时候。 婢女提醒她可能就在自己怀中。 许栀这才发现自己经常间断性地忘记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偶尔这具身体里苏醒的还是嬴荷华公主的意识? 她白日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玉板,花纹与刻石也被她摸了个大概。她还将玉沉水,观察是否空心。她拿火照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些玉石的白絮。 近半个月白忙活一番不说,宫中人都把她当怪物,甚至还跑去跟嬴政说: 公主似乎精神状态堪忧。她老是蹲在水池边上看得玉板看得发神。 许栀测量之后断定玉板不是什么上古物件,也并非来自夏商周。小小的方圆形黄白玉石并非名贵之物,整块玉石的价值可能不如四角镶嵌的玳瑁。 许栀在一周之后用尽办法去破解玉板本身无果。她便把视线转到了上面的几个文字。她顶多能认小篆——还得是秦国统一之后李斯奏请才有的玩意儿。 玉板上刻着的都是难懂的楚国文字。 鬼画桃符一样复杂。 这可怎么办? 许栀小心翼翼地把文字拓在白绢。秦宫的人基本上不识字,她自己跟着博士学习也没学两天,大篆也不认识几个。 她得当面问人才行。 许栀死活也不想去请教那个人。可她太想知道玉板上写了什么,这或许事关嬴荷华,也事关她祖父失踪的秘密。 许栀在秦宫晃了半天。中途碰到了传说中的赵姬。赵姬看起来有些苍老,至少不像是一个四十岁的宫廷女人该有的徐娘半老。 她一个人在华阳宫的殿外,望着苍茫茫的白空,空中忽而飞过几只云鸦。 许栀见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回顾了在史书上记载的这个女人的一生。 人们好像记住的只有:嬴政的生母。秦始皇的母亲。 那她自己呢?赵姬……赵姬,连名字也不曾有过吗?史家对她多是一句:太后淫不止*。 《资治通鉴》:绝美。 赵姬昏头间,已然忘记了自己还是大秦的太后。 许栀抿了抿唇,她依稀看见了憔悴皮囊之下的美人骨。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这是东周列国志中冯梦龙所描绘的赵姬。 论是非,她的确做错了许多。许栀无法想象十七岁的嬴政在发现自己的母亲与太监嫪毐在雍城秘密生下两个孩子。那嫪毐还发动叛乱,企图杀掉嬴政,立自己的孩子为王。 许栀在读书时很容易就评判了一个人的好坏。 但当这个人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看得见她的落魄与痛苦的时候。许栀承认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王太后。”许栀轻声唤了她。赵姬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沉沉一问,“你是谁?” “荷华。我是荷华。”许栀上前两步,抬起小脸,乖巧地看着她。 赵姬太久没有去管后宫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生得有点像那个郑璃。但六国送来的美人实在太多,渐渐地赵姬也记不清楚了。自从她与嬴政雍城决裂之后,她彻底变成了空壳。虽然在茅焦的劝谏下,嬴政把她重新接回咸阳。她是有过想道歉的想法。但她认为儿子不会想见她。所以还是一个人待着,不相往来最好。 许栀不知道赵姬沉默着的这半刻在想什么。 赵姬嗯了一声,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许栀主动贴住了她的手掌,把手搁在自己的脸上:“祖母。郑夫人是我的母妃,我叫荷华。” 赵姬的面容终于轻松了不少,她温慈的目光缓缓落到许栀的脸上,“荷华。不爱哭的小荷华还怪可爱的。”说了,她的神情又低沉下来。 “祖母,您怎么了?” “政儿……不,我是说你父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这时,赵姬抓着许栀的肩膀的手越来越紧。 宫人踉跄地从殿内跑出来。“太后……太后,我们回殿内吧。” “政儿不会原谅我。”赵姬的情绪开始崩溃。手上开始乱抓东西,发鬓被扰得凌乱,散开的斑白的头发。 许栀愣愣地看着她的祖母。仍由她用力地摇晃自己,肩膀被抓得生疼,她也忍住没有叫喊。“祖母……”许栀本来想劝慰她说:父王会原谅你。 但她刹那间停住了。她看着眼前可悲的女人。但许栀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嬴政回答。 赵姬。这个生了他,与他共渡艰难,却又在最后将他无情地抛弃、背叛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嬴政是否能原谅,会不会原谅,又该不该原谅? ——匿,竟得活。 端端四个字,母子二人在赵国艰辛可想而知。 许栀心里好闷。她的泪腺很敏感。她应该要做点什么。既然她来了,就不能让遗憾永远是遗憾。 她捏着裙角,眼神越发坚毅。 “公主您没事吧?”贴身婢女好不容易从太后手里把许栀抢了出来。 只见赵姬忽悲忽喜,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流泪伤心。宫人抱有歉意地跪着向许栀道歉,担心她肩上受了伤。 许栀咬着唇,摇了摇头。 砰地一声,华阳宫的大门重新紧闭。 随着这声啪—— 许栀回到当下要进行的事情。 赵高是爱历篇的作者,对字的研究必然高超。她询问之后发现,赵高今日不在宫中。 她的王兄扶苏也不在宫中。 许栀转念想到了李斯,他是楚国人,定然认识楚国字。 “李客卿今晚还来与父王议事吗?” “卑只知道客卿大人今日要和王上宴接韩国来的贵客。” 她差点忘记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他要来秦国了。 ——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许栀在宫道上跑着,阳光刺眼。 她一直觉得史书上众说纷纭的韩非之死,是铸就李斯悲剧的第一个转折。 “这一切不会是那样。” 历史真正的车轮扎在自己的面前,碾在自己的身边,不久就会压在自己身上。 她在想,自己要“力挽狂澜”。 许栀觉得自己浑身燃烧着一股热血。 就在宫道的尽头,她跑得太快,来不及减速,猛地撞到了一个白衣少年。 四目相对,她与这张眉清目秀的脸挨得也太近了! 许栀本以为是哪个小宦官,她一骨碌地爬起来,想也没想就拍拍自己的裙子想走。 “你,你。” “呀,别拦着我去救李斯。” “李斯?”少年有着一双泛着微波的桃花眼,“家父可有危险?” “你是…李,呃……李……”许栀忽然忘记了李斯那几个儿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位是哪一个。 “李贤。”他笑着对她说。 第六章 韩非入秦 天边云卷云舒,白日灼空。 许栀刚知道他的兄长叫李由。她几乎快要笃定,这个少年便是与李斯共赴刑场的中子,“复出上蔡东门逐狡兔”的对话者。李斯之子除了李由,其他的都没有详细记载。所以他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许栀便大胆地要挟了李贤不准跟人说她偷跑出来,然后她干脆喊他和她一起趴在秦宫的城墙,屏息观看着城下的声势浩大。 “我们为何要看这个?”李贤话未说完,许栀赶紧捂了他的嘴。“嘘。” 他想起李斯经常教育他:懂得借力才能成为主导者。 许栀想,若想知道韩非的真相,李贤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她和他套近乎,由于看起来他和扶苏差不多大,于是她软言软语地喊了他。“李贤哥哥,以后我想经常来客卿府中找你好不好?” 少年看着眼前的女孩点了头。 许栀未觉他眼眸深邃如海,只听他轻答了个嗯。 庄严肃穆的虎纹旗帜翻涌如一片浩瀚的黑海。 这是许栀第一次看见如此之多活着的“兵马俑”们。自宫门两边开出之士,身穿长襦,腰束革带,下着短裤,腿扎行縢,足登浅履,头顶右侧绾圆形发髻,手持弓弩、戈,整齐地分列两行。 黑压压一片,冷峻严肃的肃杀之风扑面而来。这种严穆整齐,竟然让她抑制不住地攥紧了裙角。这场不算宏大的仪式给予许栀极大的震撼,她好像明白为何战国七雄之中,唯独大秦傲视群雄。 嬴政于高台仗剑而立,珠帘挡去他的面容,威仪毫无削减,反倒更添一种莫测的王霸之气。 许栀远远地注视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不久前,嬴政兵临韩国城下,久而不攻,他只要一个人。 面对秦军,韩王安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回复说只要嬴政不攻韩,把韩非一家老小全部打包都可以。可他的叔叔孤身一人,他可不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韩非很快被侄儿当成人质送来了秦国。 大门缓缓而开,一个斐然庄重的身影走入这场为他一人而备的仪式。 韩非便是这黑色之中唯一的白。 白风乎乎,韩非步履沉重,他的身后一无所有。 他面对高台独坐的王,他知道秦王想要什么,恰好这样的东西,只有他一个人能给。 不是狭义上土地得失,并非方圆,而是真正的王道。 韩非或许就是将驾驭天下的王霸之术追得太深太深,他的内心又极度纠结,有能力的实践者是敌人,完成理想必然摧毁家国。 他吞声难言,所以才会是一个理论的集大成者,而非操作者。 他的师弟李斯正好与他相反,辩论时滔滔不绝,口才极佳,他是一个实践者。早在他们同在荀子门下读书时,韩非就明白这一点。只有李斯能懂得他所写的全部阴暗,并且他能真正执行下去。可惜李斯绝非池鱼,他看不上弱小的韩国,他将利害关系演练到极致,所以一旦学成,他便跑去了强大的秦国,找到这个时代真正的君主,然后俯首为臣,完成自己的理想。 他们的默契与矛盾早在那时就奠定了。 韩非甚至能想到,李斯会如当年他离开时那样,他会笑着冲他说:“看吧,师兄。我说过,不久后的天下,毫厘之间出于我手。” 他想着,笔挺地站在了李斯的面前,丝毫不像个人质。 “李客卿…多年不见…原……原来,韩国和…秦国离得……这…这样近啊。” 嬴政承认当他发现韩非是一个结巴时,他是失望的。他读到《五蠹》这样的文章,心中那一团火找到了另一个火。 “非先生。”嬴政亲自从高台下来,李斯躬身,后退一步,退到嬴政的身后。 “客卿为寡人推荐的人,果然不凡。” 韩非颔首拜道:“大王…谬赞……师弟的…才能远在…远在非之上。” 韩非低眉顺眼的模样令李斯的面色僵硬了不少。 李斯知道他这是在讽刺自己,韩非是嬴政点名要见的人。李斯力荐他来秦,不过是为他的仕途添一块砖瓦。 李斯知道,韩非心底存了个该死的念头,他如此不知好歹,如何能赢得嬴政的信任?他在他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那个最坏的打算。 走到灭亡,引到绝望,同门残杀历来有之。 庞涓孙膑,苏秦张仪,皆是一个老师座下,最后两相厮杀,必有一方身死祭奠。 其实李斯在求学的时候并不认为自己和韩非会是这个结局。 那时李斯是初入学宫的无名之辈。而他是韩国的公子,炙手可热的人物。 ——韩非。韩非的韩,韩非的非。 他向他这样介绍自己。 恣意张扬,恃才傲物之辈。可惜生在如此羸弱的韩国。这是李斯对他暗暗的评价。 究竟韩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巴的呢?或许是李斯与他割袍断义,分道扬镳之后吧。 咸阳地处关中,西风比不得齐国稷下学宫的温暖海风,逼近冬日,更是刀刮一样凛冽。 只听李斯淡淡道:“非先生有旷世之才,王上得非先生入秦乃是如虎添翼。” “若不是…师弟,非焉有今日?” 嬴政见他二人神色,心中了然。他早听闻他们不和,没想到当着他的面,便这样捧杀起对方来了。不过嬴政诧异的是,李斯这等伶牙俐齿之人,今日居然忍了,没有引经据典的骂人,仍由他的师兄结结巴巴地诋毁他。 许栀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看来李斯应该是厌恶韩非。” “何出此言。父亲是力荐韩非先生入秦第一人。” 第七章 同道中人 许栀走在回宫的路上。 李贤也走在回府的路上。他觉得此地阳光刺眼。 许栀对李贤的出现感到怀疑。她本想问问身边人关于韩非的近况,她只是顺嘴提了句李贤。 没想到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公主何问李客卿之子?据说他与其兄出游,失足于崖后,言谈怪异。这等非常之人,公主还是少接触为妙。” 许栀差点大惊失色。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同为穿越者相遇的经典旁白。又想起他问她李斯有危险时,一点都不惊讶,反而默认式的点头。 李贤笃定地说韩非是他父亲推荐而来。这等两人言谈之间才能知道的细节,他为何说得怎么肯定? 在她见到李斯的时候,她又暗暗地提了她想以后见见李贤的事情。 李斯观察着许栀递来的玉板,不曾看出什么端倪。他看见荷华公主一脸期待专注的模样,再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臣只能依稀看出这是在解释关于长生术之物。” 李斯把玉板返到许栀手中,“公主请看,此记:蓬莱之境,物化升仙。” 许栀哑然。她当然会把这东西与嬴政为求长生,寻方士,炼丹药,遣徐福去东瀛的事情联系到一块儿! 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求药的罪魁祸首吧! 她得要搞清楚将这个玉板给扶苏的大巫究竟是何人。 “公主?”李斯正想叫她。 只见嬴荷华抿了抿唇,露出一种好奇的神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 “对了客卿,我听说令郎李贤之前坠落悬崖,现在好点没有了啊?” 李斯一愣。小公主怎么关心起自己那个傻儿子了。 许栀见李斯难得露出这种欲语凝噎的表情,立马挥手又作了摇头动作。“…客卿,嗯……我就是顺便问。” 李斯忽然想起来今日早晨李贤跟他出去看病来着。这小子不会跟着他的马车来了咸阳宫里遇到小公主做了什么糊涂事吧。 李斯就是李斯,就算真得罪了公主,他也要看对方反映,他才不会把话抛得那么快。 他筹措着语气,用一种老父亲的叹息说道:“……阿贤他已无大碍。但可能落水时撞到了脑,自那以后他精神状态不太好。” 许栀感到怪异。李贤看起来好好地,并不像个精神病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宦官躬着身子朝李斯作礼。“李客卿,大王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这是分明是出宫的路,按理说嬴政今天刚把韩非抢到秦宫,他应该和韩非促膝而谈才对,找什么李斯? 许栀身高不够,她恰好看见他黑色袍袖中骨节分明的指尖变白,然后微微捏了食指指节。 说实话,许栀如果凭现在这个身份很多场合她去不了。但也有许多场合她用点小聪明的话,或许可以搭着去。 如果要搞清楚韩非和李斯之间的秘密,扭转韩非之死的局面。 今天的这个初次见面,不说她一定得参与进去,她一定得当个旁听者才行。 许栀感觉得到李斯有几分迟疑。就在他迟疑的这半分,她再一次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许栀扬起脸,甜甜朝他说道:“客卿,我们一起去吧。我正好也想找父王。客卿路上也好再和我说说李贤的事儿。为什么你说他精神状态不好啊?” 李斯没有回答,而是作礼跟着宦官往回走。 许栀以为他是在担忧嬴政知道了韩非存韩的心会不会迁怒于他。 她摇一摇他的衣袖。 “客卿不要害怕。”她又抬起脸来看他,用轻松的语气宽慰他:“我觉得父王这辈子最信任你啦。” 李斯看着荷华公主,她这小小的举动竟让他有一丝感动。 他怕?他不怕。 他岂非不知道嬴政找他去干什么。 他不怕自己被牵连。 他却有些担忧他的师兄在第一天就不要命地把那该死的话抛出来。 李斯自来秦国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带血的仕途。用六国之人的鲜血,浇筑成他俯瞰河山的高途。这里面的血有那个奸人嫪毐的,也有他的引路人吕不韦的,难道以后还会添上…… 李斯不想再想下去。他再想,他也要变得和他儿子一样精神不正常啦。 许栀依旧拉着李斯。 他特意放慢了步子。 她拉着他,好像这样就可以让他不要走得太远,不要忘记他的初心。 秦时的路啊。 那明月也曾照我。 一如她当初在剥开覆盖陶俑的黄土薄壳,她用软毛刷轻拭灰尘,看见文物清晰的纹路。 这一次她要慢慢拂开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掩盖在无数真相之后的繁杂,寻见藏于每一个黑暗之中的真。 阳光洒在长道,白石被磨得透亮,如若她将要越开这份冰冷,看见的一颗炽热的心。 而嬴政让李斯来的目的没有一个人猜到了。 他的要求很简单。 一度让许栀会心一笑。 第八章 伪装成功 许栀走了许久,终于进了议事的云阳宫。秦时的宫殿真是广阔高大,起码有三层小楼高了。 嬴政与韩非离得并不远。 韩非背对着殿门,坐在红漆案桌的一侧,嬴政则跽坐在桌后,一手拿着卷竹简,一手扶着额头。 古朴深棕色的案桌上堆了很多竹简,竹简的尾巴长长地,好几个都拖到了提花地毯上。 他们进来的时候,殿内停止了翻阅竹简的声音。 许栀其实并不太会撒娇,尤其是对着嬴政。嬴政本来是蹙着眉头的,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他刚想喊人把她带回去,喉腔里的声音就被她两声软软的父王咽了下去。 “父王。荷华是想您了。” 她抿了唇,说得极其直接。然后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跑过去伸出手抱他,再自顾自依偎在他的身侧。 嬴政见到女儿那水汪汪的眼睛,心里一紧,哪里还能指责她什么?他的表情慢慢松快下来,就当李斯韩非不存在似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她。 李斯极少看见嬴政这样“慈眉善目”,而这屈指可数的时候都是对着荷华公主。 她笑着把眼睛微微眯起来,习惯性地去扯嬴政的袖边。她似乎能够知道嬴政缺了什么,而他又为何能够纵然她当着臣子们对他说这话。 她从不觉得他是莫测善变的冰山火海,被世人诘骂的暴君。嬴政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疼爱的。他是真切的慈父。 许栀自己是西安人。她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华夏儿女,所以她懂得他要做的是一件怎样更古未有的大事。 她不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的六国贵族。她不懂得灭国的概念,她不懂韩非心中的困苦。 直到这一刻。 她在刹那间与韩非对视了。 一潭清泉碧水之中昏暗着黑,因为烛火摇曳的缘故,他那双眼似乎又燃着些微的火苗。 韩非身形很单薄,尤其是穿着一身白的时候。他这种单薄和李斯不一样,瘦窄的肩膀令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脊背挺得很直,似乎自始至终没把身子伏下来。 他从未低过头。 对比之下,韩非才是青松,而李斯则像个狗尾巴草。 她假装惊讶地看到了韩非,扬起小脸去问嬴政。“父王,这位……嗯,这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我们秦人。” “他叫韩非。”许栀本想说话后等着嬴政让她去偏殿待着,然后偷听来着。 结果嬴政出乎意料地回答了。 “韩国来的,”嬴政把人质二字换了个词,“先生。” 听到这句话,韩非的眼睛好像忽然随着烛火晃悠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熄灭了。 君王的驭人之术啊。他自己在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哦。”许栀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朝嬴政道:“他定有大智慧吧。” 嬴政笑了起来。他想,不愧是他的女儿,有才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他听韩非说话听得很费劲。他真想让他一夜之间就都把他书中的道理与思想全部教给他。这下,他不介意问问女儿。孩子总是不会骗人的。 “为何说非先生有大智慧?” 许栀答了一个啼笑皆非却要深深思考的答案。 她必须用六岁孩子的口吻去靠近在场的三颗心。 “嗯……荷华觉得先生看起来好温柔。” 此话惹得嬴政大笑。 温柔?嬴政想,女儿定是不知道韩非书里写了什么吧。他的辛辣狠厉与商君相比也是不为过。 李斯一愣。他极快地瞧了一眼韩非。他还是像当初韩国的贵公子。桀骜,孤僻,浑身冒着让他害怕的清寒。小公主为什么说他温柔? 而韩非。他的嘴角末端勾起了个很淡的幅度。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温柔来形容他吧。连他脑子里那些诡诈深刻的思索都愣了愣。他恍然记起来,自己的父王曾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他的母亲。他不喜欢温柔的东西,太弱了,太渺小,没有力量。恰好就像他现在一样。不够勇敢也不足够懦弱。温柔吗?所以他淡淡笑了。 许栀见三人表情各异,又借机问道:“先生为什么会在我大秦啊?” 大秦。大秦。韩非心里一沉。他没开口,那眼神似乎是在和嬴荷华抱怨。 许栀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这个眼神,无意是愤怒。可搭配上韩非那张俊秀而带点苍白的脸,眼神居然变得有点幽怨。就像个被大王硬抢来当压寨夫人的“小媳妇”。 他确实是被逼来的……许栀赶紧停止这种想法。 她本来是想等李斯说话的,结果他到现在都一言不发。 他真会审时度势。 而她的父王今天心情似乎又回到了比较不错的状态。 “非先生是寡人特意请到大秦。”嬴政的言语有意强调了“请”这个词。他今天是三番四次地给足了韩非面子。嬴政觉得,他这样礼贤下士,他总不至于把学识藏着掖着了。 他遣人将许栀送到偏殿,送走女儿后,抬头的瞬间,目光变得锐利。 “李斯,听闻你求学时与非先生关系不错,那么你就帮寡人翻译。” 第九章 酒凉寒寂 翻译。 翻译么? 李斯喉腔里压着气体,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眷念他与韩非曾有过的默契。 不久后,磁音绕于横梁。 许栀在偏殿的时候,也依稀听到了李斯流利通畅的话语。 韩非说个一字半句,李斯不思片语便能猜到他所言中的深意。 ——“刑…赏……一言之为…意…不可断避……”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写书的人不一定记得自己所写过的每一句话,但看书则可以。李斯早把韩非的书熟读多遍,只需要听个大概,他便能意会惯之。 ——“无论官…贵…贱…低…应同……” “赏罚对官民应相同,不论上下贵贱皆要一视同仁。此能取信于民,使其乐于奉公守法。” ——“鸟尽…弓……藏……” “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李斯快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倒是不知道韩非是说给嬴政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听嬴政轻呵一声,目光暗沉地盯着面前两个人。 ——“韩……” 只这一个字,李斯暗中小幅度地拽了他的衣角。 殊不知韩非此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韩事秦…” “先生何言?” 韩非直直地与嬴政对视,没有丝毫惧色。烛火将他们的瞳孔映得发红,宁静得四周都若静止了。许栀悄悄探出脑袋,张望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李斯抢言,一口气说出了此话。 只见啪地一声,案上的竹简被嬴政砸在韩非身上。 李斯跪伏在地上,“臣失言,王上息怒。” 嬴政瞥眼一沉,然后重重踹了过去。 李斯是个文臣哪里受得住这一脚,但他很快爬起来,重新伏在地上。“大王息怒。” 他不求嬴政,只说息怒。 嬴政了然他的性格,他当年还是吕不韦的门客。他对这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王高举诚心。 他屈膝跪着,却抬头对他说:“横扫六国,如壁上掸灰。臣愿助王上塑就千古之名,垂询万世之功业。” “那么你如何让寡人相信你?” “臣让相国把秦国大权还给大王。” 李斯的确做到了。他对昔日的门主,昔日的相国吕不韦,毫不手下留情。 仲父,嬴政曾这样唤吕不韦。吕不韦把持大权享受着朝臣的恭敬,全然忘记了年少君王夺取权力的凌厉。嬴政赐下鸩酒,他不会心软。 “我输了。输给天下之主。”吕不韦在蜀地的话,嬴政没听见。他也不会知道吕不韦在阖眼时,他眼前浮现出的居然是邯郸街头的一片金辉,他抱着三岁的政儿,那孩子睁着大而黑亮的眼睛软声问他:“二爹。你和爹还会回来吗?” ——“会。”吕不韦这样说。 可他骗了他,他们一走就是九年。这是一场奇货可居的豪赌啊。他带着与王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嬴异人回到秦国,为他谋划了一个秦王,为自己换得一个相国。 彼时一杯酒凉,原是十二年的寒寂。 嬴政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也要苟且偷生的质子。 此刻,他已是野心勃勃的秦王政。 嬴政看着面前伏着的人,冷声道:“向来趋利避祸的李客卿,今日之言倒让寡人刮目相看。” 李斯在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今天的这个场景才发现,原来此前无论多少次,他只是懦弱。 嬴政亲自动手攥紧了韩非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寡人原是心疼先生说话不便,没想到你还是有那么多话想说。别以为寡人不知你存了什么心。但你如今是寡人的臣子,有些不该说的,当要缄口。你明白?”嬴政的声音不重,但语气是入骨的寒。“或者你是认为你那个侄子活得不耐烦了?” 韩非濒死的灰暗瞳孔迸发出一丝颤,他重新注视他。“臣…臣,明白……” 嬴政一把扔了他。 许栀是第一次看见嬴政生气。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话太夸张了。她感受到的只有静水流深的高压与震慑。 许栀被这一幕惊到了。怎么和她在书上看到的不一样?李斯当要等韩非说出存韩之言,顺着嬴政的意思将他杀死才对。 “寡人劝客卿当好好奉告你那师兄,不要不知好歹。” 第十章 同门之谊 李斯将头伏得更低。 良久,他听嬴政并未开口,复又半抬起头:“臣定会劝导师兄。师兄来秦诸事不解,才致胡言乱语,大王莫怪。” 他这话里用了师兄。而不是陌生的先生二字。此话间他先对嬴政俯首,下一句又立刻做出维护韩非之句。 “诸事不解?”嬴政负手垂眸盯着李斯,皮笑肉不笑地道:“客卿觉得他有何事不解?兴许寡人今日心情好乐意跟非先生聊聊?” 李斯这才全部抬起高深莫测的眼睛。 他的眼中氤氲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敞亮的精明。譬如嬴政知他的性格如何,李斯同嬴政相处多年,他对他又何尝不是熟悉? 所以他又说:“韩非乃韩王之子,自然抱有存韩之心。” 此言一处,韩非淡淡笑了。 许栀蹙眉疑惑,李斯分明出言挡了韩非之言,如今怎么又折回了话语?难道李斯还是她怀疑的那个李斯,难道他的目的当真是想让韩非死?只不过是要为他这句存韩做个铺垫罢了? 馥氲的檀香袅袅徘徊于他们四人。 直到她看见李斯又做了那个捏指的动作。 而嬴政则面露一种饶有兴致。 她突然反应过来。 聪明如李斯,嬴政厌恶隐瞒与逢迎。 而这种孤注一掷的直接,最能直击人心。 许栀那几日所见的他,并非那个阴毒酸刻的模样。那么今日的李斯究竟是变了?还是表面的虚伪? 只听李斯又直言道:“王上欲要启用韩非,若不顾其来秦之迫。他事大王亦如往日韩国事秦。”说罢,李斯再次伏低身体。 嬴政将手按在剑柄的青铜端,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韩非挂着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除了韩国和韩王安之外,万事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李客卿向来深谋远虑,”嬴政走出几步,微侧,扔下一句话:“那么今日就到这里,寡人明日再请先生赐教。” “大王……慢走……”韩非道。 嬴政拂袖而去。独留李斯与韩非二人。 空阔的殿门回归了平静。 李斯明白嬴政留他下来的目的——他要他去当说客。 “走……吧。”韩非率先开口。 李斯夺步过去,他与他面对面,李斯很想拽住他的领子去问他——你就这么想死? 一看到韩非苍白苍白的面色,又是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现如今的他哪里有一点当日韩国公子韩非的模样? 李斯勉强按下心中的愤怒,斗转个笑容说:“呵呵,你以为我要送你去监狱?你想得美。我今日费心思保了你的命,可不是要你死得这样快。” 韩非看着面前人笑起来的模样,狡黠的眸光与弯弯的眼睛,加上李斯与他对视时嘴角的幅度,手上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李斯这人,到底是如何这般能屈能伸?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他也丝毫不在意。 除了套在他身上的秦国官服,所有的动作居然是与当年一致。 韩非把脸别了过去,也没接面前的黑陶盏。 只听他冷笑一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让李斯心中一拧的话。 “师弟……你,又想……骗我?”韩非复又高抬了下巴,“我……不会教他,就如当初…我也不应该……教你…” 李斯的回忆被瞬间拉回了稷下学宫。 韩非微俯身体,朝他说:“李斯,要同我一道于老师座前听学吗?” 这时是李斯把背脊挺得很直,眼睛有很亮的光。 “好啊,师兄。” 韩非的字写得很好,如柏树般苍劲。而李斯则是润泽圆通。 韩非笑着说:“字如其人,师弟是个很通透的人吧。” 通透?通是真的。但不够透彻,永远也透彻不了。 李斯自上蔡来的那一刻就想通了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绝对不愿庸碌地过完一生,他生来便是为天下谋划。荀子的学生那样多,李斯不过是沧海一粟。韩非作为荀子的大弟子,他的学识远在李斯之上。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满意于默默无闻。他夜以继日地学习,加上天资聪颖,很快,他便从弟子中脱颖而出。荀子的学说有儒法之并。李斯无意是选择法家,并且专研于此。 雨夜淋漓。 韩非的手中被强行塞了一把伞。“你要走是真。又为何要去秦?”他顿声道:“在老师座下教习时,你曾说你要回楚。” 李斯勒紧了自己肩上的袱带,咧齿笑道:“当时我是那样想。但最后我发现楚国……配不上我。而韩国,也配不上你。” 这般意气风发地话深深地伤害了韩非。 “秦国乃是虎狼之师。何弃母国去事秦?” “只有秦国能实现我的抱负。师兄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 “妄语。妄语!你怎么能入仕敌国助其夺取母邦?” 李斯的眸光变得很冷,他轻蔑一笑,续言道:“你是韩国公子,我只是个楚国小吏。不过啊师兄,你自己看看吧,你那个昏庸的父王会把韩国给你吗?你的韩国会接受你的见解吗?你的理想能实现吗?” “不。纵然我不是韩王,他们还是会听听我的看法。只要用了我的谋,韩国可以存留,这天下大势会旗鼓相当。” 李斯一把抓了韩非的肩膀。“你到现在还这样想?你忘了秦国坑杀二十万赵军的事情了?呵呵,我告诉你。韩非,不可能!你清醒一点吧!” 韩非推开他。瓢盆的大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夜亦更加漆黑。 李斯仍旧不依不挠,“韩国不可能坚持超过三十年。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听我的,那就一辈子钻入你那书斋,等着我来灭韩吧!” “李斯!”韩非紧盯着他的脸,拔出短刀! 寒光一现,衣角已出一道裂痕。 李斯在雨中笑得很吃力,他盯着韩非,竟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有水的痕迹。 李斯并不知道韩非身体不是很好。他这一激,韩非觉着胸口一道气冲不过喉咙,竟然自此落了个结巴的病。 ——“师兄,我不愿与你为敌。”李斯咽下这话,紧盯着韩非。他见韩非一言不发。自行把断裂的衣角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袖子,背对他道: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韩非如今的沉默和当日的沉默一样。 李斯兀自喝了手中茶。 快入了黄昏。宫人陆续进来点灯。 “客卿?” 李斯的回忆是被许栀打断的。 许栀见他们这么沉默着对峙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自个儿从偏殿出来。她可得好好缓和一下这种冷冰冰的气氛。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她捧着一碟梅花形状的酥饼,到韩非与李斯面前。 她自己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她的意思也是让韩非知道这糕点没问题。 她又拿了一块儿,假装要自己吃,下一秒便走过去,把酥饼塞到韩非的嘴边了。 “先生,你吃点东西吧。” 韩非愣了愣,不得不接住。心想:这秦国人,都是这样直接?这嬴政喜欢抢土地抢人,这小公主怎么也这样强势? 许栀满意地看着韩非优雅地咬了一口,嚼了嚼。这东西可是她用现代的配方做的,专门用鸡蛋打发起酥过,这总不能说不好吃吧。 “这个可好吃了。先生喜欢吗?” “味美。” “先生喜欢便好。”她故意把刚刚李斯递给他,他没接的茶盏拿了起来,让侍女斟了茶。 “不敢……劳烦…公主。”韩非的表情在看着许栀的时候总算是稍微顺畅些了。 “先生远来可以多尝尝秦国的风味的。” 许栀用轻松而不谙世事的语气说着。 韩非在空隙中蹙眉看了眼李斯。 许栀心下微动。只要他莫要一直保持冷漠,就会有机会劝慰沟通的余地。 许栀又把小漆盘递到李斯面前,“客卿也吃吧。你平日很忙,都没时间吃什么东西。” 李斯看着小公主这般殷勤的模样,心中正是疑虑,谁知她又直接说了句。 “客卿若有时间可以让我和李贤见见面吗?” “过两日便可。” “甚好。”许栀不经意间看见韩非自己动手在添茶,她命人支了个小案,把刚刚带过来的几碟形状各异的花型酥饼放在上面,笑着和李斯说:“那我先走啦,这些你和先生自便。谢谢你们帮我品鉴,我带去给父王尝一尝。” 李斯与韩非一致认为小公主是担心新鲜的玩意儿不好吃又想给嬴政尝,于是找他们试吃。 别的东西也没有多想。 许栀踏出宫殿时,回头看见他们在说话,音量不大,想必言辞也还好。 她想她妈妈说得不错,心情不好吃些甜食,可以让人平静平静吧。 但愿这样的开场还算和谐。 第十一章 穿越暗号? 许栀自己提了小裙子爬上高大的马车。 出宫的一路上她心情都很忐忑,甚至有点儿紧张。待会儿看见李贤的时候要和他说什么? 许栀站在李斯的府门前。出来迎她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的年轻人。他谦称为由,那么无疑是李斯的长子,后来的三川郡守——李由。 他在大秦将倾之际,带兵镇压陈胜吴广起义,扼守三川关隘。然而函谷关被其他起义军攻破,李斯受到牵连,赵高乘机进谗,最后引发后续。 许栀的大脑开始像放映机一样回溯记载。 ——秦二世二年八月,李由与刘邦、项羽在雍丘展开交战,最终被刘邦麾下将领曹参所斩杀。 然而同年七月,即他战死一个月之前。李斯被论罪处死,夷灭三族。 全家被诛之后,他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抵御叛乱?他只能选择将一生埋葬于沙场吧。那他是否会怨恨父亲李斯当年的决定?是否会憎恨自己和父亲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在听说扶苏自刎之时,可还会怀念他们曾在军中的日子? “公主?” 如今站在许栀面前的是年轻的李由。他的父亲,他的弟弟也还活着。 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努力展出一个笑容,“嗯,你是客卿的长子李由?” “是。”李由拱手,随即带她去见了李贤。 “公主,我小弟他,言辞若有异,您莫怪。” “嗯。” 李由推开门的时候,李贤连忙把案上的一卷竹简抱在怀里。“哥,我不写了,别烧我东西。” ?许栀愣了。在看地上铺了许多书简,六国的都有,字体都不一样,她看不懂。 倒是李贤,他神情专注,年纪轻轻却穿身老气沉沉的深青色衣衫。 前几日他不是这样。 李由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听到嬴荷华的名字时,神情明显正常多了。 许栀想,他不会真的精神有问题,还是那种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 又或者是他发现自己穿越成李斯的儿子,这种注定要死亡的结局让他受不了他才崩溃? 等到李由离开后。 屋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了。 许栀绕开地上的青简,面对李贤,她睁大眼睛,一脸期许地看着对方。 “咳……奇变偶不变?” 许栀没听见她想听的回答,而是一个很轻很不解的疑问。 “什么?”李贤的表情不为所动。 ……不知道?好吧。许栀记得22年有首歌很火,大街小巷都有小孩在唱。他若和她是一个时期来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词儿。 “爱你孤身走暗巷?” “啊?”李贤有些发暗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清亮的光。 爱你不跪的模样…他怎么还是没有反应…… “公主何意?”他修长的手指快要碰到眼前女孩儿的脸颊时。 她没注意他的动作,腾地立起来,越过几案,抓住了李贤的肩膀。 许栀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他穿衣打扮很是古朴,刚刚李由都不会像他这样束发用木质。 她不死心地想,要是他不是21世纪的,是民国的人,20世纪的人,那也好办啊。 “古代最后一个皇帝是溥仪对吧。” 李贤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颤动,连带身体也僵硬。 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许栀笑着看了他听到皇帝二字的反应,如今六国未灭,皇帝这词根本不存在。面前这个人的内里绝不是如今的这个李贤。 李贤的视线落到他案上刚刚抱着的那卷竹简。 许栀松开他,把书简展开一看。 这是她认识的字体。她如释重负般地笑了。她把它拎起来,放到李贤的面前,笑着问他。 “你为什么会写小篆?” 李贤的眸子在此刻如同化开的寒冰中汩汩流动的春水。他突然一把把许栀扯到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几度哽咽暗哑。 “荷华。对不起,是我李家对不起你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斯是大秦的缔造者之一,亦是大秦帝国的掘墓人之一。 不过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怎么怪异?他这么带入角色? 许栀被他锢得太紧,有些呼吸不畅。 “这一次,我不会重蹈覆辙。” 这下轮到许栀瞳孔震颤了! “你的确是李贤?!” “是。” 她对上他的眼神。流转间,不是少年人的清澈,而是一种深谙世事的洞悉。 刹那间,是隔了一重远山与两千年的对望。 许栀顿时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躯体里寄居着的是谁。 死而复生的李贤。 许栀敛去孩子气的眸光,真正用二十多岁的灵魂,用许栀的眼神与之对视。 “你知道,我并不是嬴荷华。” 李贤怔了怔,然后点头。 湖水般清列的嗓音却满含幽深。 “公主,我是你的过去,而你是我的未来。” 许栀笑了笑,若要论道时间之差。 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历史。而她的思想正是当下与未来智慧的结晶。 她猜到他的反应。她也知道李斯的儿子都娶的嬴政的女儿。 或许,嬴荷华的灵魂被神龙带走之后,她的本体所嫁之人便是李贤吧。 许栀指了指自己,直言:“上辈子我是被胡亥杀了?” “……”李贤问言一顿,这个荷华果然非同一般。她和他不一样,她不是重生。她不是被胡亥杀了,而是因病而亡。他抬起和他父亲一样高深莫测的眼睛。 李贤指着小篆上的一行字。“我知道你在弥合父亲和韩非的关系。我很期待你在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许栀说罢,看着面前的人,朝他伸出手。 “您好,我叫许栀。” 第十二章 谋个太平 【请假一天:抱歉,今天因为个人原因实在无法坚持更新。心情太低落了。感谢在看文的读者们】 李贤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浮现出笑意。 他直起上半身,学着许栀的模样,很快碰到了她葱白的指尖的,点头笑道:“李贤。“ 许栀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地上的一卷竹简上写着关于大秦军事防布图,她想到了什么。 正巧李贤在添茶的下一秒问道:“那么公主接下来做何打算?”他的动作变为正视,不再将对面的这个小女孩儿当做孩子,而是一种平等的对待。 李贤上辈子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话音刚落,李贤起身将茶盏奉到了许栀的面前。 他的眼神像是从苍茫云层中投来的一点光,带了些期许又有些揣度。他不算清亮的眸光中总是藏着未有的沧桑。 许栀含笑接过面前的茶盏,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古代,还能用她原有的灵魂与人自然交谈。 这个人从死亡的终点而来。他与她同样想要改变既定的答案。 “不知你有何想法?”许栀话语刚落,她又笑着续言道:“你我都是知道结局的人,我为重头开始。你呢?” “李贤之言皆为肺腑。你是许栀亦是荷华。我要做的与你一样。” 许栀娓娓笑道:“你并非李客卿,你不能替他做决定。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有扭转时局的勇气?” 李贤沉默片刻。她的意思竟然是在问到了最后关头,如若自己的父亲还是做出看那个决定,自己改如何办,是否能够大义灭亲? 他正要开口,他坚信通过他的筹谋,他不会让自己的父亲再次走错路。 他又听许栀道:“无论你到时候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坚持我自己的道路。”许栀抬起坚定的眼眸,“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是许栀亦是嬴荷华。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大秦,也不会让我所爱走向毁灭。” 阻止大秦坍塌,阻止毁灭么? 李贤只觉得心中一处被压抑许久的辉光被她宛如誓言的话语给点破了。 他自复生方一月有余,每次一阖眼,眼前便是父亲与他戴着枷锁穿过他们曾无数次走过的咸阳闹市。他们将辉煌跑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刑场,走向黑暗与血腥。 行刑的日子是在一个晏晏白阳。微风袭来,他觉得自己凌乱的而血迹斑斑的样子配不上这样的好春光。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并夷三族。 临刑前,他的父亲转过头来看他,李斯对他说:吾欲与汝复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 李贤看着父亲,抬眼望着炽阳。父亲的血沾满了他的脸。 他回忆起无数次的过错,无数次的置身事外。原来到头来,皆是荒唐一场。 猩甜的液体从喉腔喷涌而出,他的神经在细微的模糊,猛烈的疼痛,漫长的窒息之中已经达到极限。 他听到了一声遥远而深沉热烈的呼唤:“我愿身筑黄土,希望长城能帮我找到它,找到河图洛书……” “李贤,你愿意从头再来吗?”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过得太久了。三十年过去。他的记忆里关于幼年时的很多东西已经模糊,可他记得这个声音。 腹腔与咽喉冒出的血太多了,多到淹没了他的整个口腔。 他无法发声,他看到父亲被腰斩,看到咸阳闹市的人们对他们的谩骂。 他只能在心中想着愿意。 这一个多月中他找了许多书籍研究,研究自己为何到这里,上天又为何要他来到这里,直到他看见许栀的这一刻他才彻底想明白。 意为救赎。也是他们全家当对公子扶苏的赎罪。 只见扶苏的妹妹逆着光晕,恍然如神,于一片朦脓中对他再度微笑。 他朝她深揖。 许栀遂而还礼。 她复又抬眸看看外面的天空,白日熏熏,气候渐暖。 “你因你父亲而来,而我,或许是为你们而来。”她笑着,眉眼间皆是燃烧不尽的希望。 李贤听得此话,微微一愣。 “贤,愿倾一生谋个太平。” 许栀呷了一口茶,一双纯净的眼眸看着对面的人。 他的眼神里尽是对她的怀念。 “上一世的荷华公主……究竟是因何而亡?” “久病亡故。” 她捂着杯子,感受里面的温水所传来的热,这里的一切是这样真实。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大概料到了什么,她之前的猜想错了。嬴荷华自被神龙带走后,应该是失去了灵魂,不久后夭亡。 许栀知道未来发生的走向。而李贤与她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经历过一遍的人,他知晓此时此地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细节则可以为她拼凑成一幅真正的长卷,也可以指导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路。 “……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不知。但闻公主因梦神龙,神龙遂之过海引东的传言。” 许栀思考片刻,用笔沾了墨汁。她这才这时候的毛笔还未经过蒙恬改良,很不方便。而这尖尖的笔端竟然和西方中世纪的沾水羽毛笔差不多。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莞尔一笑。世人皆道蒙恬为忠良将,何曾知道他别处的造诣。改成良笔,改筝为瑟,精修秦道,她当真很想很想见一见这位能文能武的蒙将军风采。 李贤不知她何故发笑。只见她拿着笔看了许久。 “公主可一试此物。”李贤从书卷的后柜中拿出一支能够称得上毛笔的东西。 “你为何也会?这不是……” 李贤见她的模样,心中也猜到几分。不曾想她对此代的事物,人物的熟悉在某些方面甚至要超过了他。 比如这一支毛笔。 “此为蒙恬所制,时年我与其共在善琏,我亦学会了此法。蒙恬与我啊是同袍,我们是袍泽之情。我们……”李贤说着说着,忽然愣住了,许栀见他额上冒出了细汗,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惊惧地往后退,眉头紧蹙。“我们……我,但是我害死了他。如果我再去得早一些,我偷偷把诏给他们,他就……” 李贤说不下去,开始痛苦地崩溃。但他的动作起伏不大,不像赵姬那般,而是面如死灰,神情怆然。 许栀这才明白,为什么外人会说他精神不正常。 自己眼见着至交吞药自杀,而后自己也全家被诛。 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她总是以为自己能够用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来看透一切。为什么看见他的忏悔,看见来自真正的史书上的这个人,她第一体会到的竟然不是该死,而是悲怆,是哀叹。 许栀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强迫他直视自己。 “李贤!你好好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你道歉多少次,那个时空的蒙恬回不来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你知道,你再不敢面对,那也是一个事实。” 第十三章 交织重叠 许栀在回宫之前,与李贤达成了统一战线。 她看见李由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尤其是那句:“公主竟能忍受小弟。由甚为……甚为意外。公主若不嫌,以后常来啊。” 李由笑得阳光,俊秀的外貌更给他添了分英武。 若论李斯的儿子谁长得更像他,无疑是李贤。他不发疯的时候,从内到外把人挖干净的眼神,看起来干净却实际满腹诡诈的模样,简直是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 她读书时恶意地想过,决定矫诏的李斯是死有余辜。 她回望这漫长的宫道,她看着宽阔的咸阳大道,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民众与官员。 正在她清晰地介入这一段历史时,她才发现自己不能评判。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她曾以为李斯和赵高就是最大的变量。她一度想拔除比规劝有用得多,她还没有遭受过这样做的代价。 李贤则告诉了她。 他当日复生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赵高。 结果非但没有成功还弄巧成拙地被嬴政发现了他在刑狱上的能力。 此时的赵高也还不是彼时的赵高。 未来与现实交织重叠。 很多年之后许栀想自己也真够离谱的,居然当着李由面儿笑着说:“他好着呢。脑子也挺清醒的,就是有点儿不能接受自己。不过我想吧,他会改。所以我会常常来看他的。” 李由到那时候都以为自己的小弟真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和公主的关系这样地好,得到她如此的关照。 连同他以为自己去长公子帐下是靠了公主的关系。 …… 李贤自上次被许栀不算是指责的语言指责之后,他的精神居然好了很多。没有再浑浑噩噩地陷入那样的绝望。 如她所说:当下正在进行时。 一连几日,她都以探望为由出了宫。 嬴政本就纵然这个公主,他的童年悲惨,但现在他有能力让她的女儿去做她喜欢的事情。他如今要用李斯与韩非,亦乐见她与李家能保持愉快。 李斯用这样的句子来点明李贤:愿你要好生对待公主这份喜欢。 若是以前,他定要说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但他是今日的李贤,她是此刻的许栀。他们是要成为最默契的搭档,去瓦解坚不可摧的“过去”,造就一个崭新的未来。 “你说,遗憾能被添补吗?”她问。 “当要一试。”李贤答道。 她用他不甚理解的方式重新点亮了他的生命。 她说:“我们的第一步是留住韩非。” “韩非么。”李贤顿声片刻,“当年他死于狱中的消息传来,父亲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亦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直到我父亲临终前在牢狱大病一场,他口中所唤,唯有韩非与……你父皇。” 许栀愣了愣,她对上李贤的眼睛,她依稀觉得这双眼里有着与李斯一样的神态。她又想起了李斯的遗言。这世间至情,得而失之比求而不得更为痛苦。 韩非的同门之谊。 嬴政的知遇之恩。 “……或许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往日情谊,李丞相他亦不能忘却吧。” “是啊,呵,”李贤看着她,再轻叹,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我既希望父亲能像我一般,又庆信他这一辈子是崭新的。” 许栀抬手,轻轻将空的一双手掌覆盖。 她的目光肯定,声音轻柔。“你这一生亦是崭新的。我之前说得不对,我们不是在修复过去,我们是在创造未来。李贤啊,你我皆是两世,所以我们当要互相信任。若你想听我的‘上辈子’,我很愿意和你讲。” 李贤从不觉得有人说话能打动他。毕竟跟着李斯学法家,又见惯了尔虞我诈,他已经是个血冷心硬的人。若不是父亲临终之言,拉他回到儿时那种无忧无虑。他估计连重生也会想到利益勾连。 但他偏偏听到了,所以每每在思考此处时,才会精神不正常。 而许栀的这种几乎是“无畏”的善意与“决绝”的勇敢,正是他所欠缺。故而她说出此话,除了发愣与心底的汹涌,嘴上他只能答出一个“好。” 然后他想着她常常做的动作。她曾说拥抱在她的年代是表达赞同与听进去了的意思。 所以他当下立即拥抱了她。 温热的怀抱蓦地从上面倒下来。 她感到他坚定的力道。 这是第一次,她感觉自己所言能够如此温暖一个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能在其中转圜的或许是那种返璞归真的至善至纯吗? 两人在铺开的简易沙盘上勾勒着框架。 李贤将扶苏的名字点了出来,“扶苏公子应更早一步入营历练。王翦当是他的第一任老师。” 许栀一笑,“你果然聪明。王将军用兵如神。他若成为兄长的老师,此去一可磨炼心性,二可积攒军功与威望。” “确然。” “只不过兄长这一步实在困难。如今他尚在儒学博士那儿就习,父王他不喜儒家,可他没有阻止……” 许栀还没将话说完,李贤的话已解开她的疑问。 “陛下……”李贤习惯性地称了这个,但很快改正,“王上并非不喜儒家而是帝国之初必当如此。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威慑之后则当竭力顺化教民。王上一度不干预扶苏公子所学是为用心良苦。” 许栀想起了一个人——董仲舒。 “那就让兄长从此刻儒法兼修。” “如何儒法并修?这是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在我们那儿有个叫做董仲舒的大家。他提出大一统、天人感应,德治国。” 正在许栀要阐释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人传讯说郑夫人病了。 许栀不久前见过她的母亲,不过她看母亲并不待见自己,甚至一度是厌恶。 她就懂事地走远了。 如今她病了,她定要回去陪伴在侧。 “李贤。那董仲舒的东西我下次再同你讲。”她笑着叮嘱他,“如果想见何必憋着?你应该很想念他吧。” 他不能不说对她没有一丝好奇与期待。 又或许在她逆光而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自己重来的一生没有白活吧。 那么一切便就此开始。 今天他今日要去见蒙恬。 第十四章 沉沉之爱 兰池宫内,明灭着烛光。秦代的宫殿占地面积广,许栀发现杜牧说“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是写实。因为就这一处芷阳宫,她下了马车都走了快半个时辰。 许栀小心翼翼跨过殿门,没有看见嬴政。她并不知道争吵还停留在昏暗的黑暗,伴随着郑璃轻微的咳嗽,一切才刚刚平静。 而扶苏的身侧散乱了一地的书简。她眼尖地发现上面的儒士中落有齐国淳于越的名字。她心里一咯噔,淳于越在统一之后力赞分封,这人又是个耿直的性格,于宴会上讽刺称诵嬴政武德的博士仆射周青臣“面谀”、“非忠臣”。而后以此引起李斯焚书之议。 焚书之举……被后世诟病了整整两千年。虽然不排除汉代为标榜自己抹黑前代的做法,但这的确是个不太好的事儿。 扶苏见她表情不对劲,他以为她又被这种高压的氛围给吓着了。他招手让她过来,清亮的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温言让她别怕。 “母妃她怎么了?” 扶苏沉默片刻。旁边的一个婢女俯身告诉了她:郑夫人不肯就医。 许栀抬头望着他,“王兄劝说,说不定会……”说着,许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视线落在一处青铜灯芯,无比的心酸难过从胸口翻涌开,她的眼泪就这样止不住了。 一片静默之中,她好像听到了嬴荷华些微的哭泣。 ——就在这一年,我母妃她走了。不久后,我也离开了。 史书很难去记载一个女子的一生,关于扶苏的生母,寂寥几笔,只知道她姓郑,不知何年薨逝。就在这一年吗?这样早,扶苏就失去了母亲和小妹? 那么嬴政……一年之间痛失爱女。若郑璃是他钟爱之人,那么他往后漫长余生该如何渡过? 许栀在现代的时候没谈过恋爱,早年她懒得去想,也不信千古一帝会有缱绻的故事——嬴政不立后是因爱情绝唱。所以她来了之后,除了探寻玉板与嬴荷华之事,其他的时候就一心扑在怎么矫正李斯,寻找怎么避免引向帝国毁灭的办法。 当下,她抬头仰望梁高空阔的大殿,她才落实了这种从骨子里的寂寥。原来对于此刻的她的母亲郑璃。她的确忽视了。 他们不是冷冰冰的文字,不是她精雕细琢用刷子细磨的文物,而是真实的人。嬴政,他是秦始皇帝的同时也是一个人。人总是有七情六欲。尽管天下之重,崇高的赞誉与唾骂盖过一切烟尘,但不可以磨灭他作为一个真实有血有肉的人的事实。 扶苏揩去她脸上的泪痕,“荷华别哭,母妃之病非药石能医。” 果然是心病。 那么当下,她要怎么才能解开心结? 许栀正要起身,想要进去内殿去郑璃的床前看看,却被扶苏拉住了。他顿了顿,“别去,我们…少打扰母妃。” 扶苏到底是嬴政的儿子,这父子俩在对待情感的态度上出奇的一致。 不问。不说。然后做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 直到最后也是如此,扶苏……连一句质问也不曾有。 由于两人挨得近,扶苏起身拉她的时候,衣角的一枚玉佩露了出来,她仔细看清楚了穗子的编制手法,这与她身上的这个也很像。 在秦国,孩子出生后,母亲会亲手编制此物来祈求平安。 许栀突然想到她曾在芷阳宫看见过一个很大很旧的杂佩,玉佩是秦国虎纹饰,但那穗子上则是一样的繁复手法。当时许栀正在乱翻,她忘了自己把玉板藏到哪儿去了。 她见到那块玉佩时,考古热情冲上头,刚拿在手上仔细观察,不料被郑璃看见。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快哄着她去其他地方玩儿。 许栀想起从前发掘过的古墓中的织品,秦国与六国之间的风俗迥异,织物简单。 那个杂佩难道是郑璃做的? 《诗·郑风·女曰鸡鸣》中记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许栀几乎笃定地想,若她真对他无半点情意,又何必多次一举? 这分明是定情之物。 这么多年啊,所以穗子才越编越大? 原来她静默的眷恋与深切的情意全部都汇聚在这枚穗子上了。 她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赶紧擦干眼泪,“王兄。我们要去看母妃,我们要陪着她,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别去。”扶苏再次拉住她,“父王在里面。” 许栀立即安静下来。“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父王出来吧。” “荷华,从前你怕这些的,尤其害怕父王。” 许栀端端地看着扶苏:“因为从前我不敢与父王接触。” “后来呢?” “后来啊,我梦见了一条神龙。它跟我说了很多父王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许栀捧起扶苏的手,然后乖巧地看着他说:“王兄,你要一直一直记着啊。无论到了什么时候,父王绝不会想要伤害你。” 他望见她的真诚,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突然! 殿内传来一阵陶器碎裂的声音,沉闷刺耳。 重重纱帐之后,是一双人影。 只见郑璃披发,深衣长可曳地。 嬴政手上正端着一个药碗,当他把勺子递到她唇边的时候。 她面色苍白,眼里含着泪,把头别了过去。 “见了寡人,你就这样不耐烦是吗?” “王上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攥在手里。妾怎么敢说不耐烦?” “呵。一切?你呢?”嬴政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听宫人说她宁愿一直病着也不愿意吃药。 一心求死?她怎么敢?! “您把该利用的都利用了。如今竟是连荷华也不放过了吗?” 嬴政蹙眉,“寡人何时利用了荷华?” 郑璃抬起头,盯着他:“王上恨我也罢,可她才七岁,不是你维系臣子关系的棋子。” “恨你,我的确恨你。”嬴政把碗一放,钳制住了她的肩膀,“你还想着楚国的那个该死的人也没关系。”他忽然一笑,艳色逼人的面孔逼近她:“反正他早被寡人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了。” 郑璃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当她再次把脸别过去的时候,却被他掐住了下颚。 嬴政并未在她脸上找到他想要的反应。他不欲把对话进行下去,也不想去解释是荷华自己想去李斯府上的事实。他真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柔情都快在她身上耗尽了,可她始终是这样疏离而落寞地望着他。 她眼中的泪蓄了他整个兵荒马乱的过去。 郑璃垂眸,不再看他。 良久,她说:“从始至终,你从未信过我半分。”她怆然一笑,重新注视他:“嬴政,你还要我怎么办?” 第十五章 父母爱情 嬴政于一片橘黄色的摇曳中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悲伤已足够让他痛彻心扉。 “好了。”他半垂下眼眸,兀自起身,又勉强笑笑,“你不肯喝药,你说寡人能拿你怎么办?” 纁色重纱外,郑璃望着他的背影,如同从前无数次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 “……妾自来秦从未与昌平君有过任何交涉,您却没有一刻未曾怀疑过妾不是楚国的细作。” 嬴政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寡人知你一心向楚。” ??爹,你这是答非所问。说一句“我来问便是因为我不想怀疑”有这么难吗? 许栀真想当屋里这两人的嘴替。一个不爱多解释,一个总是吝啬信任。她早就偷偷摸摸地绕开扶苏,溜到黑漆涂的书案后躲着。没想到就听到这些话。 她看着地面上投影出的嬴政的影子。而他的身后则是她母亲柔和遥望的目光。早前她以为这是相看两相厌,谁也不待见谁。结果,她把细节凑在一起才发现这是虐恋情深。 不知道是因为血缘关系还是怎么回事,她似乎能轻易感知到嬴政情绪的起伏。面对韩非,他那样激他,他也保持了宽宏大量。 纵然嬴政面如冰霜,但似乎不管郑璃说什么,他也没真的想质问她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把药碗再次搁在了离她最近的案旁。 他站起来,背对郑璃,撂下一句:“不喝的话,就让他们全给你陪葬吧。” 许栀看见她的母亲一惊,倏尔端起药碗,不加停滞地饮完。 “很好。”嬴政勾了嘴角,走入远处的黑中,隐去他眸中的微光。“阿璃,你记着寡人喜欢听话的人。” 许栀扶额,她真的谢了。这不就是霸道总裁的言语,可这个言语实实在在是从她父王口中说出来,她亲眼所见他这个操作,他要不“追妻火葬场”就怪了…… 听到他的脚步走远之后。她赶忙从案桌后面钻出来,“母妃对不起。” 她抱住郑璃的时候,她哭得呜呜,“都怪我乱跑惹你病了。”哭了片刻,她才感到她肩上凉飕飕的,原来郑璃眼泪也很快就落了下来。 “母妃不哭。荷华给你擦,”郑璃果然是美人,就连落泪都是这样凄楚动人。许栀依偎着,她接下来说的话是她心底的嬴荷华想要告诉她的:“母妃对不起。我以前太贪玩儿了,我从来没有好好陪在您身边。荷华想看你笑。” 郑璃抚摸了女儿的发鬓。 许栀抬头,她控制不了如何停止啜泣,所以连说话也都是一抽一抽地:“这几日我太不乖了,我只知道求着父王,让他放我出宫找李贤哥哥。都是王兄告诉我,我才知道您身体不舒服。” 郑璃很少听见自己的女儿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虽然断断续续但还有理有据,变着法子来安慰自己。这真的是那个孤僻不言笑的小女儿吗? 许栀和郑璃都没想到嬴政会折回来,身后还跟着扶苏,再往后就是那个赵高。 许栀率先开口,乖乖喊了声,“父王。” 她在得到郑璃的许可之后,穿过纱,怯生生地跑过去,拉了嬴政衣裳的一个小角。 她抬着脸望他,她坚信用小孩子的真诚这一招,屡试不爽。“父王。我惹母妃这样难过。您可以帮我哄哄母妃吗?” 嬴政在进来之前就把她给郑璃说的话听完了。他不是没有察觉荷华的变化,直到扶苏跟他说了她梦见神龙的事情,他似乎相信,这是上天的指引。 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由小变大,铺成雨幕。 宫人们按着序列进来布菜。许栀看见她们不经意的神情,摆放餐具席位的动作有些生疏。她推断这是否是嬴政晚间第一次留在了某个夫人的殿内用膳? 她就那日看见太后的反应猜,他应该也很少去母亲的甘泉宫。自从与赵姬雍城决裂之后,他失去了对至亲的信任。 许栀知道嬴政后宫的夫人很多,他不留宿也罢了。难道他连吃饭都是在章台宫吗?总和李斯或者赵高一块儿待着? 她在漫漫黄色的烛火之中透视近在咫尺的人。她想起了她曾在读完南朝史学家裴骃的史记集注后在笔记上所写:父母,仲父,兄弟,信臣,儿子,他们全部曾将他所珍视的东西毁灭甚至屠戮。到最后,功业尽毁,烟尘之下,他只配茕茕孑立与无尽无休的谩骂? 许栀松开嬴政,看着郑璃,附耳对她说很久没见到王兄,然后她理所应当地坐到了扶苏的身边。 “王兄,喂。”许栀招手让扶苏低一点,她凑到他的耳边,假装小声说话:“王兄若以后娶了妻,可别像父王一样……” “嘘。”扶苏说。 “嗯,……我突然忘了那个词怎么说……” “寡人听到了。” “…父王……我想说的是,就是,您不应该把话憋在心里那个词。好像是谷梁传里面的,我忘记了。” “讳莫如深。” “是的。好像是。” “谁教你的?” 扶苏赶忙想让许栀止了话语,许栀天真一笑,用那种小孩子得意语气道:“是我听李客卿说过的。他说韩非先生是个讳莫如深的人。我记下来了。我觉得您分明很喜欢母妃,也总是这样讳莫如深。您如果厌恶母妃,您不会喜欢我,可您愿意带着我出宫,您也愿意吃我做的酥饼。” “荷华。”嬴政缓缓注视着她,这话却是对的郑璃说的,“你还太小了。有时候想要保护一个人,就得要这样。寡人的宠爱很可能成为杀机。” 正在郑璃看着嬴政,只听女儿笑着说道:“女儿不怕。” 这时候,赵高匆匆赶来,浑身都湿透了,可见外面的雨有多大。 “何事?” “是…韩非先生。” 许栀一愣,他前几日看起来并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该不会他与李斯又闹了什么矛盾吧? 嬴政盯着赵高。 赵高被这种目光一震,吞了口水,哆哆嗦嗦道:“韩非先生一直站在殿外淋雨,手上还拿着匕首。卑怎么劝说先生也不让卑近身,卑担心先生出事,特来相告王上。” 嬴政把手中的酒爵攥得很紧,沉声道:“那便让他死了算了,别让寡人替他操心。” “父王。韩非先生不能死。”扶苏说着,整个人都像是水一般缓而有力,在他眼里找不到半分懦弱。 第十六章 雨夜问情 夜色愈浓,黑雨如瀑,伴随着电闪雷鸣。 李斯一手撑着伞,一路小跑去咸阳宫。 “李客卿啊,你可慢点儿。雨这么大,撑着伞吧。”说话的是个相貌堂堂的官员,和李斯差不多年纪。 “唉,大王等着我们呢,”李斯干脆把王绾的伞给抢了,“别磨蹭了。” “客卿这幅着急忙慌的样子真是少见。”王绾被他一把拉上马车。 王绾微微笑着,准备调侃他,“上次你这么着急,还是去求吕相邦出兵嫪毐的时候吧。” 李斯对他这种淡然的态度感到与自己格格不入。韩非要死了,他也没好日子过。 “不知你这个性格怎么当御史?” 王绾兀自笑笑,捞起袖子把下摆濡湿的水挤出来,淡言道:“放心。韩非没事。咱们大王不会杀他。” 就在刚才,李斯正准备睡下了,门口却来了人。少府大致跟他讲了出了什么事,听到韩非在闹这一出,他辗转不安,思虑之下,赶紧拉上御史大夫王绾跟他一块儿去了宫中。 王绾是个性格沉稳,进退有秩的人,何况当时去韩国请人的时候也有他。李斯是真害怕韩非这下真把嬴政惹怒,他和韩非关系匪浅,有的话是无法开口的。有王绾在场,或许还能帮着说话。 中书谒者丞引了两人进入宫中。 刚刚走到岳林宫,韩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雨势变大,打在台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李斯觉得今日的场景就如多年前,自己临走的那天。 韩非还是穿着他的那袭白色长褂,他手中攥着什么东西。 李斯真是觉得自己之前和他说的话都白说了。 嬴政高高伫立在高阶之上,双手复在身前,指节轻敲佩剑。 赵高眯着眼睛看了眼远处,低身道:“大王,李客卿并非一个人来的。客卿似乎还把王御史一块儿带来了。” 嬴政用余光看着李斯连伞也未撑,心想,他这会倒是挺着急。 李斯把伞递给王绾,沉声道:“王大人,到时候还望你借机行事。” 王绾抱着手臂,嗯了一声。 李斯见他这种一脸看戏的神情,暗暗地再说了句:“你是御史,韩非若死了,你也得麻烦一阵子。” 王绾侧身看了看他,还是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我知道了。客卿别着急。” 嬴政在场看着这两个人的动作,赵高在一旁复述他们的对话。嬴政觉得王绾还挺让他放心。 王绾正要开口拜礼,不料没等他说话,李斯就夺步上前。 下一秒,王绾看见李斯就跪在了阶下,对着嬴政俯首道:“臣有罪。” 嬴政神色未变,他瞥了眼李斯。“客卿来得太慢了。” 入了秋的雨很寒,李斯在殿外跪着,他此刻衣衫全湿透了,冠发也有些不整。 “臣不敢怠慢。” 扶苏见到王绾也跟着来了,心下疑惑,当他看见嬴政冷静下来后并未动怒的目光,他又接触到王绾递来的眼神,他当即明白了。 “秋寒,客卿快去劝劝韩非先生吧。这般淋着雨,不是好事。” 嬴政冷冷开口:“他死了就再不必劝。寡人会把他剁了送回韩国。到时候还要客卿你亲自去送。” “诺。”李斯重重磕了个头,“谢大王恩典。” 扶苏差人拿了把伞送到他面前。 李斯没有动,也不好拒绝,他都能想到待会儿韩非也不会管是谁送的伞,只要是他递过去的,他肯定要给扔了。但李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扶苏公子。 王绾恰到好处地替他接过伞,拱手道:“多谢公子。客卿想事情办完了再回来拿。” 说罢,李斯走入雨幕。 嬴政唤扶苏过来:“看看,学到了什么?” “父王早就料到韩非会如此。您与王御史设此局为试探李斯之心。” “李斯值得寡人兜这么大个圈子吗?” “父王知道李斯有匡世之才,但从他背弃吕相邦一事可见为人自利。父王不会允许擅长背弃的人成为辅臣。而李客卿与韩非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头脑。您需要把他们掌握在手中。” 他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着道:“很好,想到这一层已能驾驭这世上大多豪杰了。” “父王,”扶苏本想缄口,但他想着荷华说不要害怕,所以他抬起头,与他的父亲对视,把话问了出来:“若……事情并未想您所想那般发展,您真会杀了他们吗?” 嬴政轻笑,目光沉沉:“十成之外才是杀机。” 扶苏没有听懂,他以为他的父王会说一个笃定的回答。他在很多年后才想清楚。嬴政在这个时候就把孔子所提倡的仁用到了朝臣身上。帝国建成后,他没有枉杀一位功臣,也没有屠戮六国贵族。臣子们只要没有犯下滔天大错,他会对他网开一面。 比如他面前的这个赵高。 而李斯往韩非走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脚下是溅起的水花,也愈来愈缩短了他与他之间的距离。 “把匕首给我。”李斯缓慢而平静地伸出手。 韩非凝视他,忽然发笑,也不知是太冷还是怎么回事,他说话时在颤抖。 “……如今你的前途…和我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韩非把匕首调转方向对着他。“我……看见你……就心烦,你,离我……远一点…” 李斯抬眸,他是真的不敢动。因为他一直没什么武功。来了秦国这么多年他也还是喜欢用脑子办事。韩非也不担心李斯来抢他手中的刀,至少他在稷下学宫的时候他就打不过自己。 “你这幅样子要死还是要干什么?”李斯对他又迈出了一步,距离更近,匕首的尖也离他更近。 “李客卿啊!你莫在往前了。”赵高突兀地叫道,嬴政交代给他的任务是适当地保护二人。赵高的武力值很高,但他之前就领教过,韩非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是个高手。他赤手空拳地夺他匕首非常危险。赵高想,韩非要想捅李斯就捅李斯吧,自己年纪轻轻地可别搭上了。 “闭嘴!”李斯呵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着这个小宦官心里就烦得很。 “滚。”韩非说单字的时候,威慑力竟不亚于任何人。 赵高悻悻地退下,还用眼神示意嬴政,这是这两人非得要这样,他也没办法。 韩非斗转把匕首重新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以为自己能威胁到谁?大王吗?”李斯道。 李斯接着讥诮道:“呵呵,你如今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你看这雨,这与我当日与你辞行时是一样猛烈。我如今是大秦的坐上宾,你却已沦为阶下囚,你还在挣扎什么?你说得没错,你的确挡着我了。你是不甘心成为我仕途上的砖瓦。” “你,老师说过……凡事过而…不长,你不知收敛……必将……自食恶果……” 韩非喘不上气,他奄奄一笑,眼中含霜:“你看吧…这就是你要尊的秦王嬴政。我将……帝王之术……教给他……他反过头就要……借你的手来除掉我了……” 韩非仰天望向雨幕,他突然将匕首高高扬起!雨声淋漓,砸在刀刃上,滑出一道冰冷,直直钻进了他的衣领。 “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寒光一凌,急转而下! 不好!韩非真要自戕! 赵高见状不妙,他距离隔得太远,根本来不及去夺刀。 李斯眼疾手快地抓紧了韩非手中的刀刃。 掌心的血很快流了下来。但韩非仍旧没有松开。 李斯知道自己无法挣得过韩非,他在极快的刹那,霎时想通了。 千钧一发之际。 他朝那人一笑,用身体的重量借力。 猛地把他扑了下去。 除了雨声,就只有轻微而窒息的,呲—— 雨将这片冷气淋得更甚。 韩非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痛感,他这才看到汩汩的鲜血从李斯的腹侧缓慢地漫出。 而他手上的刀柄就在他扑倒他的那一刻,就在刀尖捅入他的左胸十分之一时,被李斯强行掉了个方向。 李斯手肘强撑自己起来,他在韩非的上方俯视他,颓然地朝他笑,嘴上仍旧得理不饶人。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快。”他声音暗哑,纵然匕首已经见了底,他却始终没因疼痛吭出一声。 韩非蹙着眉,“你,疯了。” 李斯粲然一笑,直挺挺地站起来。他也不管自己的血在涌,他看了眼刀,就一把将它抽开,用尽力气把它扔远。 顿时鲜血如注,雨水很快把殷红冲刷开来,这血色引起了高台之上人的注意。 在一片嘈杂之中,李斯踉跄地跪倒在韩非的面前,他恍惚地盯着他的眼睛。 韩非被这种眼神震住,他居然在吐血的时候竟然眼尾带笑。一如当年他俯身对李斯说话时,他眼底的笑意。 李斯倒在他身旁的时候,雨下到了最大。 韩非听到李斯对他说: “师兄,你能威胁到的人不过……是我。” 第十七章 月色如血 韩非觉得雨没再落了。 王绾将方才的伞打开,撑出一方无雨,“先生何苦至此?” 殿内的郑璃在经过女儿的各种撒娇与劝慰之下,秉持着心中担忧嬴政被韩非误伤这种可能性,她也带着嬴荷华来到了岳林宫。 他们到的时候一切都已平息了。 许栀看见殿外的雨水里泛着红,好像是血。 嬴政还是那样寂寥地站在阶上,深邃地凝睇前方的雨幕。 一场秋雨一场寒。 郑璃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她发现了他的一丝哀愁与零星碎片般的孤单。 他们都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把手中的大氅系在他身上。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第十七章 月色如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十八章 与非坐谈 许栀提着一盏宫灯,绕过廊桥,来到岳林宫面前。 宫殿里只零星地燃了几盏灯。 许栀在殿门遇到了李贤。 李贤拜礼。“公主怎么来了?” 许栀让人把准备的糕点放进殿内布好。她毫不掩饰地说道:“因为我听说你进宫了,当然也顺道来看看非先生。” 等到殿中只有她随身的婢女桃夭,许栀抬手作了个现代的打招呼的手势。 李贤眼中不加掩饰地带上了笑意。“公主每次都拿我当挡箭牌,这样恐会对你以后造成困扰啊。” 许栀回了个轻松的笑容:“若说困扰,那也算是小事情了。” 岳林宫前郁郁葱葱,这殿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据说是秦孝公时期所建。 秦砖汉瓦,雕梁画栋。 她迈步到李贤身边,两人身前的桂花碎落一地,如同黄金。 树上的花枝也被这几日的雨打得愈加凌乱。 许栀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你来了多久?他,还是闭门不出?” “刚到。韩非多日不见客。我们吃闭门羹倒也不例外。” 许栀微笑道:“那不一定。他会见你。不过我没想到李客卿这般豁得出去。这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劝慰都管用。” “或许是父亲从未想过与韩非走到那一步吧。” 许栀思虑片刻,她对上他的眼睛,从怀中取出早前准备好的帛递给他。 “郑国就这几日便要来了。你看这是否是水渠所行的地方?” 李贤看到布上简易的线条勾勒出的正是郑国渠的开凿路线。 “水渠你知道?” “嗯,”许栀抱着手臂:“远远不止这些。我很期待李客卿的决定。” “父亲相信王上的选择。” “嗯。对了,过几日赵太后的事情结束。我可以寻机会去探探赵高。” “不可。此人你莫碰。”李贤侧过身,站在背光处,斜阳辉辉投映在他黑墨的衣衫旁。 李贤的嗓音很轻,夹杂着冬雪般清寒。“他太危险了。我再输不起。” 桂树摇曳,悠悠余光跳跃。他们在些微亮的光晕中对望。 他是少年面容,眼中尽含沧桑。 或许殿内的人也感受了这种静默的流动。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打开。 许栀往里一望,白梅墨图。 青铜虎首香器上头的细烟从镂空处徐徐冒出。漆板案后,韩非单穿白衫,披了件黑裳。 直到他抬头时,他们才见他下眼睑上冒着青。这般疲态尽显,已有几日未阖眼。 殿内昏暗,点着灯的影在他身上摇晃。 韩非这才望见公主身边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很干净,但往深处看才发现,他的瞳孔中交融着一抹暗。他望见这双与李斯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并不意外。 韩非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韩非了然李贤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郑国第二次入秦之事。 韩非觉得可笑,同门三人的相聚竟是在秦国。 他在以命相逼的威胁后,嬴政竟然没有把他下狱。韩非不认为嬴政会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嬴政不但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实质上的处理,也好像没有遣人来暗中下毒。 下毒么?他看着嬴荷华将糕点放在他的面前,冲他笑得很甜。 “先生上次说风味不错,我也好多日不见先生与父王一块儿坐谈了,我担心先生在秦宫无聊,我也挺无聊。我有一日听了个郑人买履的故事,我觉得有趣极了。父王说是先生写的,我就来找先生听故事啦。” 她撑着下巴,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然后慢慢地把果盘推到韩非的跟前。 “这是我的束修。请先生笑纳。” 韩非抖了抖衣袍,抬起眼睛。束修?谁还管这个。孔仲尼倒是说过: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是她在她兄长那儿学的吧。扶苏这孩子的脾性风格倒是一点儿不像嬴政。 许栀又朝李贤一望,许栀转头看着李贤,她不好自己去介绍他,便想用眼神让他自己开口,又要顺理成章地提起郑国。 她没由来地信任李贤随机应变的能力。 “对了,今日我恰好遇上李贤哥哥。他说有些重要的话和你讲。但都是我听不懂的事情,你们聊就是了。我保证在一旁不闹的。” 韩非没法对一个小女孩保持冷漠,疲惫地对许栀笑,并温声表示:“好。” 李贤忽然很佩服许栀能把神情收得如此像一个孩子。她又的确聪明,将嬴政态度轻飘飘地传递了过去。 他装成单纯的模样?他显然做不到。他也无法将自己收敛成不谙世事。 年少时的那种怡然自乐,已经离他太远了。 而韩非了然李贤来的目的。 扶苏不像嬴政,李贤却很像李斯。 韩非向来深谙对李斯这种人打交道要有着开门见山的直接。 李贤与韩非对视的时候,韩非沉静而深邃的眼底让他全身颤粟。他在这一个刹那明白,为什么他会死。这样一双洞悉险恶人心的眼睛,人性怎么会让他活下来。 李贤抢言问:“先生恢复得如何了?” “我没什么,倒是你父亲……”韩非脱口时没想到自己竟能吐出超过七个字的流利。 “先生挂念,家父无大碍。”李贤递过斟了七分满茶的陶杯,“家父知道先生举止缘故,一切已经禀明大王。家父让我带话说,您有您的执着,他明白。不过,郑国恐怕不太明白这一点。他的生死皆在先生的一念之间,望先生为他考虑。” 韩非觉得可笑,同门三人的相聚竟是在秦国。 而那个蠢货怎么会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这种计俩? 韩非没说话,他要的天下是有韩国的天下。而嬴政和李斯要攻灭的第一个国家,就是韩国。 李贤将袖袍中的一枚青简放在他面前。 ——愿先生与国共谋。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先生都不用忧虑。” 第十九章 见我所见 许栀送李贤出宫,长长的甬道里边儿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临到宫门口,晚霞如同一片火焰将他与她前方的路照成金黄。 阳光直射进她的眼里,眯着眼睛也不能缓解这种眼冒金星的眩晕感。 她低头看到皮肤清晰的纹路。 “你伪造竹简就不怕郑国那便对不上号。” “郑国是真想方设法地送东西进来。但凭他那个脑子,很难。” 许栀望着前面人的背影,那是一座高山,是智谋。 李贤转过身,看见她疑惑的神情,俯低身体解释道:“韩非知道郑国是个什么样的人,耍心眼的事情,他可做不来。他会怀疑我手中的竹简,会怀疑父亲,但他不会怀疑韩国王室送来的布帛。如果韩国就是要让他们做弃子,在韩非因韩而死之前,让他明白自己从来秦就早被韩国抛弃了,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洗礼?” “若韩非执意要为韩国而死呢?” “真正将帝王之术用到极致的人,舍身忘死大多为了理想,他的理想抛弃了他,他怎么会想到那一步?他又怎么甘心自戕?”李贤的眸光一沉,“而反观你的父王,他所认为的敌人,至少现在来看,没想过真要杀了他。” “你想让他知道,这不是国与国之间的隔阂。是理想的泯灭与新生,是他自我价值的体现?他的韩国就在那里,并不是一个腐败的躯壳。” “是。”李贤笑了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为勿要重蹈覆辙,挽救家族的悲剧。你又为何汲汲于修复这些破碎的关系?” “因为我想要给大秦一个本该如此的结局。这是我曾在书中幻想过的结局。” 第二十章 宫中刺客 烛光如星。 李贤刚回到家中,就见到父亲撑着病体伏案疾书。他一边咳嗽着,笔也没停。因为写得太多,已然堆成了小山。不断有插旗小吏跑进来抱走一卷,封上驿存。两个小吏在进门时不慎撞到一块儿,碰倒了一叠竹简。 李贤连忙踏入书房,捡起滑落到地上的。 他隐瞒与许栀的谈话后,一一向父亲描述了入宫见到韩非的情景。 李斯这才停笔,他迟疑地从怀中拿出一张帛书,死死攥住,眉头紧蹙。“郑国身后之人,并非等闲之辈。你且带着此物速去军营择匹快马去函谷关告知扶苏公子,今夜就上呈大王,择期回咸阳。” 李贤于夜色中奔向边塞,来不及去看一眼头顶的皎皎明月,星汉灿烂。 入夜后的芷兰宫一向很安静。帷幔随着入帘的微风轻轻飘动,依稀可见床榻上的美妇人斜靠在侧。她松散地挽着发髻,如水般的秋瞳缓缓注视着锦被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的小人儿。她温柔地为女儿掖好被子,柔声哼起了郑地的歌谣。 歌声清如泉水,又犹如月之华辉,像是一条丝带,于静谧而恬静的黑中披着薄纱,缥缈朦胧。 郑璃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哄着她入睡。好一会儿,女儿终于安分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已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她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长呼一气。 “荷华,希望你以后都要这样快乐啊。” 郑璃的眼中已蓄满了泪。她往她额头印下一吻,呼吸骤然变重。 许栀其实是醒着的。郑璃的歌声里有很多的故事与淡淡的哀愁。她的眼中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就嬴荷华的描述以及自己这几个月在秦宫的有目共睹。她知道郑璃并不喜欢这个女儿,她从未这样亲昵地对待过自己。 自韩非雨夜自刎的闹剧之后,她对自己,对嬴政的态度陡然转变了。高台之上的嬴政总把自己的情感埋得很深。若不是血脉相连的身份,她甚至觉得,他这样的帝王绝不会把谁真正放在心上。 嬴政不问她缘由,坦然地接受了郑璃的示好。 许栀不太清楚细枝末节,她忘记找李贤应证,他经历过的那一世中,秦宫是否就在郑国来秦这段时间生了丧? 嬴荷华只说过郑妃与她在这一年相继离开。 难道,这并不是病逝的巧合?! 她忽然有些害怕。许栀捏着玉板,想要找嬴荷华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半晌也无果,无论如何她也遁入不了那个虚空。 一只瘦弱的鸽子扑腾一声,掉进了芷兰宫的窗户。 鸽子奄奄一息地扑腾两下,就没了声响。 再转眼,郑璃的皮肤感到冰凉,她的脖颈上已有一道寒光。 “芈公主别动啦。”男人玩味地开口,低声在她耳畔道:“你不慎留了伤在身上,秦王可就不会放过我了。” “呵。”郑璃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她冷哼一声,身体故意往前倾。 那人却极快地拉开了白刃的距离。 “你最好把我杀了。” 第二十一章 化敌为友 赵嘉还没来得及陷入回忆。他的脚背蓦地一重! 他面前就站了个小女孩。嬴荷华居然醒了,直勾勾地看着他,还踩了他一脚!? “我不准你伤害我阿母!”许栀张开手,把郑璃护在身后。她扬起下巴,黑亮的瞳仁死死盯着他手上的白刃,没一点儿怕他。 真该死。又是这幅与某个人相似的傲气? 赵嘉将刀插进剑鞘,夺步过来,“既然碍事的来了,那便请夫人先休息。”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郑璃和小孩儿实在是太过简单。 郑璃脖颈一酸,很快就昏了过去。 赵嘉把许栀一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将她拎了起来。 这人力气真大。 “赵嘉大叔,你没看到我阿母晕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赵嘉。”赵嘉的眼睛很疑惑,他复杂地看了眼地上的郑璃。 “我就是知道啊。” 许栀自在玉板那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叫赵嘉之后,瞬间就不怕了。但她没把前面的话听完,不知道赵嘉早与郑璃相识,还以为是赵嘉是在赵国失意后想来秦国学个荆轲。 韩愈说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许栀伸出手去抓他的衣服,在使劲儿地蹬,然后假装没法挣脱,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你胁迫我阿母有什么用?还不如胁迫我。我又跑不掉。你把我带去我父王面前,说不定他还能放你一命。” 至于许栀为何这么大胆子,这要得益于她脖子上系着的玉板,正传递给她源源不断的气流。 赵嘉见她孩子气地在踢他,还把她父王拿来当挡箭牌。 赵嘉轻蔑一笑,恶狠狠地盯着许栀,一度笑得几分狂妄。 “放过我?呵呵,我不需要他放过我。”他面前这张小脸上的五官刻着嬴政的痕迹。 “我如果大叫把力士喊来,你杀了我,那你也会死。” 赵嘉料想这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在看见他拿着匕首那刻就该哭。 她眼中凝聚着烛光,很亮很大。说是她天真也罢,冷静也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嘉,丝毫没觉得刺客和杀死一个人是什么概念。 不怕他。连个孩子都不怕他。他奔逃出赵,无人敢应接,因为他们胆小怕事。 因为他的国家还不够强大,自己还不够有嬴政那样好的运气。 就连郑璃,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她竟然会喜欢上嬴政?! 兔子爱上了豺狼。 真是可笑! 可恶!! 一股怒意猛然从他胸中蹿起来。 今天他来是因为他与韩国达成的联合,是要让郑璃记住她的身份! 赵嘉的手劲儿在不停地加大。 许栀没有感到疼痛,她正愁秦宫守卫森严,与李贤联络困难。 天天出宫找他实在麻烦,养一只信鸽更是忌讳。 赵嘉出入芷阳宫如履平地,看着他高高瘦瘦的,也挺有力气。 这五官长相,端正是端正,却是一副剑走偏锋的反派做派。 她想到他的结局不太好,但她既然想要用他,她便愿意捞他一把。 至于后路,就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许栀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或者说,她只对她喜欢的人善良。 所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期待的笑意。 “你以后会当王,为什么情愿死在这儿?” 赵嘉见她丝毫没反应。 这孩子不应该会憋着气难受,面色紫青地求饶吗? “赵嘉啊。”她低低地调笑道,“我说,你不会真愿意死在咸阳吧?” “什么?” 赵嘉被这种清冷的语调给怔住了。 许栀慢慢垂下眼睫,再次抬头时,已遮去了她的乖巧。 她的眼神做不来李贤的深沉,李斯的深谙,也无法模仿嬴政眼中的威慑。 但她正色起来却同她的母亲有着如出一辙的坚毅与冷静。 “赵嘉。你不应该为了区区韩国冒这个险。死在这儿,你当真甘心?你的父王弃你如敝履,你的王弟夺走你的王位,你的臣临阵倒戈。你不想要拿到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想要报仇吗?” 许栀见他缓缓蹲了下来,与自己平视。 赵嘉实在无法把说着这些话的人当成一个孩童。 “你…为何知道这些?你是谁?” 她忽然笑了起来,表情狰狞。 “我是巫,神的使者。” 赵嘉瞳孔放大,嘴角微动,肉眼可见的惊恐。 许栀知道古人就害怕这个,所以她打算将装神弄鬼做到极致。 她笑着把手放在赵嘉的肩上做了个扬灰的动作。 “神说,你,是未来的赵王。” 他在张口的一瞬间,她抬手止住他,然后笑眯眯地做了嘘的动作。 许栀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如今走投无路的事实。 “你要相信神。” 赵嘉的眉头越蹙越紧。 殿内的月光倒入窗户涌现如银。 她趁他不注意,极快地从他腰间把短刀抽出。 这下换作许栀盯着赵嘉,她倾身过去,用着成年人的语气。 “我送一个王位给你。”她停顿一刻,“你敢不敢要?” 许栀说得不紧不慢,语调上扬。 由于离得很近,赵嘉觉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是让任何人都不得不仔细听的力量。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静幽幽地看着他。这种迫于神秘之下的真实,这种诡异,比他的梦魇中的那条黑龙还要可怕! 赵嘉觉得她的眼睛与那条龙竟有六分的相似。 “如何确保你能做到?何时,何地。” “今夜。此时、此地。” “你要什么?” “当我的眼。”许栀把赵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找到河图。” “如何信你?” “我们用血做约定吧。” 只见刀尖在她的指尖一碰,如雪的皮肤上冒出一大滴血珠。 下一秒! 赵嘉腹部传来钻心的痛!它毫不停滞地动手捅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瞳孔瞪大。 第二十二章 手中之剑 许栀手心是黏腻的触感,沾上血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地一哆嗦。 但这的确是她的本意!还是“她”的本意? 她脑海中有个闷闷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呼啸着滚到了她的面前! 赵嘉原本可以很快将她推开,但他没动。 许栀走到他身侧的烛台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蜡烛燃烧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微微笑道:“很快,我会兑现给你的承诺。” 她读书时把体质人类学学得很好,跟着老师细致地研究过骨架。她明里暗里问过医官,医官也特别强调了李斯受伤的部位,看似严重却并未到要害。 赵嘉也不是傻子,她这一捅,并没有用力,是在模拟什么打斗场景。 “嬴荷华。你想让我留在秦国?!”他纵然有几分怀疑她说的神,但再不会把这个眼睛乌黑发亮的小女孩仅当成小女孩。 赵嘉正欲乘夜色离开。 他觉得身上很重。 ……这也行? “你我约定了,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她早就蹲实了嬴政会在什么时候到芷兰宫。她原熬了几个大夜在翻竹简认字,同时研究玉板文字与楚国传说的渊源。有一日的深夜,她跑到殿外透气时,无意中看见嬴政的身影。 后来并且她留意过,一连多日的晚上,嬴政都会在。 她掐准了时间,烛芯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用尽力气把“父王”两个字喊了出来。 “你!” 许栀扯住他的袖:“你若能解决了当下韩非的燃眉之急。那你便是往后的赵王。你若不愿意,那依旧是宫中刺客。一辈子也别想着回赵了。” 许栀见赵嘉已面露难色,她再进一步道:“当然你也可以和我父王说我的真实模样。到时候母亲在场作证。你觉得父王会信你还是我?” 赵嘉觉得眼前这个孩子绝不是什么巫神,说她是魔鬼也可以。 “好了,请你先在秦国安心呆个一个月吧。” 许栀的声音恢复成孩子的声线 如她所料,殿外的脚步很快密集起来。 “荷华?!” 第二十三章 吾父嬴政 嬴政天然信任自己的孩子。 他根本没把眼前的一幕和刚刚躲在自己怀里的荷华联想到一起。 两个高大强壮还穿着盔甲的宿卫不由分说,猛地把赵嘉往地上按。 啪地一声脆响。 他的膝盖忽然与木地板接触。赵嘉来不到去思考,甚至来得及去开口辩解。 就赵嘉来看,以他了解的秦王政。 他根本不会耐心去想一个人出现在芷阳宫的意图。 当日在邯郸,他不慎推了把那个毫不起眼的韩国公主,没想到旁边跑出来个混小子直接给了他脸上来了一拳。 一个灰头土脸的质子,竟敢对他动手。 那时的公子嘉,很轻易地动用了自己的权势去“收拾”嬴政。 而现如今,十年的时间已经可以改朝换代,沧海桑田。 这嬴荷华要是向她爹告状:郑璃被他打晕,他想嬴政拔剑把他捅死都算好。 但嬴政并未立即处理赵嘉。 殿内的烛火摇曳着一举一动,嬴政蹲下身来,表情温和。 郑璃在一片昏黄的眩晕中醒来,她率先看到了嬴政。他服深色袀玄,头戴通天冠,黑色的瞳孔关切地看着她。 她想到赵嘉让她继续传递的消息——把韩非除掉。 她不由得语塞。 许栀发现了她闪躲的眼神,她扭过头来,冲她眨眨眼睛,表示安好。 郑璃的视线这才落到赵嘉。他怎么被人捅了一刀? 她正想说些什么,嬴政很深地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着,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俯身,双臂一揽,把郑璃抱了起来。 嬴政从殿外进来得太快,他既没有暴怒着质问什么,也没有很快把赵嘉拉走,还意外地喊了他随身的医者来治伤。 许栀不知自己的父母说了什么。 等郑璃被抱回内殿这个空档。 许栀想她应该要做点什么了。她敛去害怕的神情,往夏无且的旁边一站。 “公主?”夏无且凝眉,想着大王刚才的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他赶忙询问她哪里不舒服?担心她是不是也受了伤。 “我没事儿。”许栀指了指赵嘉,“你忙便是。” 看着夏无且忙碌地翻腾他随身的竹编小药箱,难道这就是后面儿挡了荆轲刀子的药囊? 许栀笑眯眯地冲赵嘉道:“你的伤还好吧?这位夏医官的医术挺好,你应该很快就能好啦。” 夏无且心里愉悦,没想到荷华公主居然知道他姓夏,这值班也还值出了机遇…… 赵嘉这才抬了头。他看见嬴荷华的笑容,心中发麻。他这才觉得姓嬴的,从小孩儿开始就不是省油的灯。 赵嘉盯着她,目光不似方才那般清亮,浑浊月色一一掉入他的眼眸。 “你,为何偏要我留在秦……”他话未说话,便被她的声音压了过去。 只见嬴荷华表情诚恳,语调哽咽。“您救了我与母妃的性命,荷华为了报答你,自然想你留在大秦……我没有别的意思。”许栀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换上这等“黑心”。 她这话正好赶上帘后出现的身影的时机。 发顶突然轻轻被人摸了摸,许栀下意识不是惊慌,而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后靠。 “赵嘉。寡人不想再见到你的这种表情。”嬴政的声音很淡,却很威慑,他把“再”这个字咬得很重。 很显然,他们是旧相识。 嬴政微微侧头,对许栀道:“别怕。刚才发生的一切,父王为你做主。” 许栀莫名有种被爹撑腰的感觉。如果能一直被人保护,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人总是要长大,总会离开父母的羽翼。 在嬴政看不到的地方,她暗沉沉地看了眼赵嘉。 赵嘉读懂了这个眼神中的锋利。 许栀将脸扭过去,她很担心嬴政怀疑她,但终究鼓起勇气直视嬴政。 “您看那只鸟,”她话音刚落,宿卫将已变得硬邦邦的鸟尸捡到他面前。 嬴政一眼认出这鸟不是秦国的品种,而是人豢养的信鸽。 许栀垂下眼睛,信鸽方能长期出入秦宫。秦宫必然有不少六国的眼线,李贤与她商量的结果是让韩非直接遭受攻击,从而揪出推动郑国出使背后之人。 如果郑璃是受人胁迫,那便正好消除这种联系,让李斯出手斩断楚国与韩国手中的那根线。 “我好像在李客卿的府上见过相似的小鸟。” 嬴政一怔,若荷华不是个孩子,看似无心之言,实则顾左右而言他。 李斯受命管理着笼络六国上层的秘密组织,自然有着这等联系。 当年邯郸之战后,秦军付出惨痛的代价,赵魏联合,楚国复强。郑璃就在那时离赵去楚国,等到多年,她嫁入秦宫后,嬴政早就知道楚国会不时暗中联系她。这些年,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栀不知道嬴政在想什么,续言道:“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个蒙面人,口中喊着韩非先生的名字,” 许栀说到这里,这才松了拳,摊开自己手掌,展出手心尚存未干的血迹。 “我本想帮忙,没想到用刀却刺了他…” “荷华。” 嬴政听出几分话中有话。 她水盈盈的黑亮瞳仁转而看着赵嘉:“我听蒙面人同这位大叔说,他要他杀掉韩非先生。但他似乎不太情愿。这才起了争执……” 他从这个眼神中看出她的深意:如果敢不按照她说的认下,她可以继续编造或者实话实说地让他今晚就死在这儿。 赵嘉正想说话,后背被人猛地一击,在被宿卫拉出去的那一刻。 背部猛然袭来阵痛。 而许栀对他作了个口型——你必须信我。 这丫头真是狠毒。 第二十四章 夜的聆听 【感谢惟道、笑九里、神秘佤、快乐厨师长的推荐票~感谢最新的收藏。谢谢你们。很喜欢一句话:人生终究是值得珍重的。】 许栀看着赵嘉被宿卫带出了殿门外。 她微微抬起头,碎片似的光晕映照在她父亲脸上,她意外地捕捉到一丝疲惫。 嬴政没发现许栀抬头的动作。他收回盯着赵嘉的视线,目光重新回到殿内的帷幔之内,在确认郑璃无大碍之后。他的眼神重新回到荷华的身上。 许栀很清楚嬴政轻易就能查明真相。赵嘉被送进监狱后,那个莫须有的蒙面人也会被找到。大肆搜查,总会在秦宫里查出个什么,她就能借着李斯的名义顺理成章地除掉韩国内应。 而想要杀掉韩非这话由她来开口总是比直接审问赵嘉得当。许栀看得出来,嬴政为了保护郑璃并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么赵嘉这个“罪魁祸首”被送回赵国比留在秦国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如果赵嘉安全回了赵国,那么他就不得不信她。那么她势必能利用他把韩非带上李贤所设想的计策中去。 嬴政忖度着发生的一切,他垂眼看着女儿。 夜风很寒。 嬴政摩挲着腰间的代钩,待宫人走后,他才长叹一声。这竟然是时隔十年后,他与赵嘉的再次相见。 曾经落魄的秦国质子,如今大权在握的秦王政? 曾经光线的赵国公子,如今颠沛流离的公子嘉? 一切平息之后,入秋后的夜晚还是这样漫长,也总爱下雨。淅淅沥沥的水声浇湿了台阶,宫人将窗柩推起,银雨如丝,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一直响到了小居室。 雨水仿佛滴落在许栀的枕头边。 嬴政的视线让她无法闭上眼睛。她毕竟不是嬴荷华。 许栀的灵魂与他对视的时候,她不可避免的胆怯。 她甚至开始担心这样的注视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她在说谎。她攥紧了手中的锦被。 “荷华不怕了,寡人在。” 嬴政的声音伴随着雨水,他刻意放低了嗓音,所以在这一片清寒之中,还是猜出来他是在安慰人。 “遇到危险,”他顿了顿,“你虽是大秦的公主,但若不慎处于劣势,可以逃走。寡人不需要你为了所谓的王室颜面,伤了自己。” “父王的意思是我的性命是属于自己?” “自然了。” 许栀感到诧异。这竟然是封建时代的第一个帝王对自己说出来的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公主在后世的朝代里多用来联姻与巩固皇权。后来王翦出兵攻楚,华阳公主被赐婚王翦,这也是嬴政的权术与安抚之用。 嬴政看她的眼神何以如此温和? 嬴政是怎样的帝王。不管是郑璃、韩非、李斯甚至是死而复生的李贤,都没有人比她这个后来人更清楚。 而当许栀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发现扭转局面是可能时,她怎么能不心动,怎么会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就她来说,她一直将自己当做局外人,她从没想过他是她的父王。她只把他当做始皇帝,向来是崇敬大过父女之情。 许栀的童年是缺失的,她与自己的父亲聚少离多。 她承认自己很羡慕嬴荷华的幼年得以这般温情。 嬴政见她直溜溜地盯着他,他记着扶苏说她梦见过神龙的事情,脾性与从前大不相同。芷兰宫的事情,她的行为举止不像是郑璃教出来的模样。 毕竟他看见了这孩子最后看赵嘉的眼神,这绝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该有的目光。 她,似乎太像曾经的自己了。 眼下,嬴政看女儿抿着嘴,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全含怯意,手里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袖子。她之前也没这么怕自己,他便更忧心她是否真的被赵嘉吓着了? “荷华当真无碍?” 夜风与雨将嬴政的目光与声音混合着灌入了她的大脑,她的耳朵。 许栀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恰是玉板放置的位置。 这个河图玉板像是有感应似的,之前那股力量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她在被赵嘉拎起来的时候都没感受到半点疼痛。她的力气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这么大,居然能真的捅进赵嘉腹部。 鲜血流到她手上的时候,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去捅人。她不是不害怕,而是无法表现害怕。 嬴政纵然很怀疑女儿所说的事情的真实性,他也很想知道赵嘉来芷兰宫干什么,他本该当场就逼问赵嘉。但他没有当着女儿这样做。 此刻躬身在外的赵高心中小九九亦是这样所想:韩非和李斯那次也是,只要嬴荷华在场,他就不会在女儿面前展现出狠厉与威严。这小公主真是不一般。 无论语丝如泻,还是雨丝如斜,他是真的在安慰她。嬴政摸摸她的小脸,柔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有寡人在。” 许栀在这一刻忽然很是动容。一种温暖涌上心头。 此刻他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始皇帝的头衔。 他只是一个担心女儿受伤的父亲。 不论是她还是嬴荷华,她们只想他能过好这一生。 她想阻止所有的背叛,擦去刀刃上不该有的鲜血。 首先是韩非与李斯。接着是郑璃与赵姬,然后是赵嘉与燕丹,荆轲与高渐离,徐福……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史记秦始皇本纪》又载:“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他自称寡人。 到最后的“寡人”。 开场已是暗淡无光,悲剧草草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绚烂夺目的一生。 死后与鲍鱼之肆。 身后命是残暴之君。 她大抵是流泪了吧。 “父王。”许栀撑了起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我不要您当孤家寡人。荷华什么都不怕,” 只担忧您听后心寒。 许栀咽下后面的话,只留玉板在她衣内的微光,夜风的聆听。 第二十五章 谁来探监? 这是赵嘉咽下水煮冬苋菜的第二十五日。没人来提审,嬴荷华那边也没消息,就连韩国与赵国的人都没有一个来联系他。 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牢狱。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衣袖,像往常一样哈了口气,背对牢门,将草垫掀过来,跽坐。 寒雨已经下过了几轮。许栀从宫殿地砖的缝隙中揪掉了几根杂草。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第二十五章 谁来探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十六章 步步为营 【感谢yawen,爆笑吸血鬼的推荐票票和各位最新的收藏~】 许栀一五一十地讲了董仲舒其人是如何学识渊博,如何博雅弘正。 扶苏由开始的不解,最后听得很入迷。 许栀会心一笑,她开始期待这后世最高段位帝王之术的潜移默化。 然后许栀当着扶苏的面打开了李贤写给她的帛书。 上面的大篆字迹通润,写了首诗经。 扶苏和李贤年纪相仿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再过几年就要议亲。 先秦民风淳朴,如果这是李贤写给小妹的情书,他还觉得挺有意思。 不过,他又有些担忧。传闻李贤落崖之后,脑子不清醒。王贲(王翦之子)与蒙恬老说他自此变得神神叨叨。但就扶苏这几次接触李贤来看,他没有不正常。而荷华对他也是异常关注。 扶苏讨厌锋芒毕露的人。他喜欢王绾与王翦那种性格沉稳内敛的臣子。 而李贤的父亲李斯则是前一种的典型。 扶苏一度以为他们李家的人是一个样子,如刺猬,浑身都是锐利的尖刺。 但李贤的眼神里偶尔微露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许栀打开的帛书不是情书,而是暗示将发的战争。 ——《国风·郑风·清人》: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这首批评郑国军队游戏离散的诗歌。 李贤意在告诉她,秦国会有将发的败战——她明白他所指的就是肥及番吾。 绢帛的末尾处,李贤用细笔点了一朵极淡的墨荷。 乍一看是盛荷。她正要收起来放在袖中时,她发现花瓣舒展的位置有些不自然。 它们靠在一一块儿,聚合成一个她曾教给他的现代字体。 安。 这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遥远问候。 她觉得手上的细绢开始变得柔软,微风轻拂,这浅黄也好像携带了不少来自函谷关的沙粒与秋意。 一腔悠远朦胧,她的脑海浮现出的是初见他时,至清衣衫与深邃眼眸。 扶苏终于被说动带着她去见赵嘉。 许栀跟在扶苏的身后。 她这是第一次踏进监狱。凹凸不平的地面有些硌脚。 直观感受就是“干净”。 墙面与地缝里连一点儿杂草都没有,灰白发黄的墙头上显露出一种苍白的整洁。 越往里边儿走,阴黑与寒冷慢慢侵袭到身体的每一处血管。这种冷意让她头皮发麻,冷不丁地哆嗦。 走到一半的时候,扶苏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垂眸,眉头微蹙,抿唇问道:“荷华,牢中煞气重,你别去了。你刚才的话我可带给他。” 女孩在昏暗的光线中眼神坚毅,眉眼间是未染尘埃的清纯笑容。 “赵嘉于我有救命的恩情,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双眼睛犹有机灵的小鹿,洋溢着软和温柔。 扶苏并没有多想。 狭小的牢房里,阴湿的裂纹悄然滋长。 赵嘉把脊背挺得很直。 终于在这第二十五日,门外有了响动。 来的居然是嬴扶苏和嬴荷华。 女孩一袭杏红衣裳,腰佩环玉,手里提着一盏作用不大的橘红小灯,泛红的光将她身上的云纹相映如火。 她躲在扶苏的身后,拉着扶苏的袖子。 “荷华,到了。”扶苏喊她。 许栀露出头,看赵嘉的眼睛里带着震颤。 她似乎不敢相信沦为阶下囚会是这个模样。 她的眸子中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无辜。 赵嘉了然这是她的伪装。于是他别过了头。 他又想起她说过她是巫? 但可惜赵嘉不是楚人,他不那么信奉祭祀一类的东西。 这些天里,他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了。或许用早慧来解释嬴荷华的行径更合理。 嬴荷华或许并满足当一个安分的公主。她如果要想在政治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参与到秦与六国的较量。 赵嘉不觉得嬴荷华的伎俩真的可以瞒过嬴政。但嬴政对这个女儿格外偏爱。他难道想效仿齐僖公以其作祸国之乱? 他不知道嬴荷华同扶苏说了什么,只见扶苏温和点了头,然后离开了牢房。 狱卒把绕柱的铁链解下,欲把牢房上锁。 “公主这是规矩,多有得罪。” 许栀笑眯眯地朝狱卒说了句:“无妨。” 黑胡子方脸的汉子看到公主这一笑,睁大了眼睛,抱了个拳,喊了声“诺。” 她知道赵嘉背对她是故意为之。 她跨进他的“领地”,等人都走完了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您受苦了。” 她的声音异常诚恳,脸上挂着抱有歉意的神色。 赵嘉重新转过头,半敞开的领口显露出他的胸膛,他看见她,随意掩上,沉声道: “你的无心之过害了我。” 赵嘉的声音慵懒散漫,他压根儿没把嬴荷华当成小女孩看待。 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再度浮现。 “但木已成舟。还望公主此前所言不虚,我的确还待来日。我想秦太后与我赵地旧有渊源,赵嘉想前去跪谢秦之收留之心,不知可否?” 赵嘉三言两语就牵扯出一大堆旧事,并且反客为主动应了她的约定。赵姬的确来自邯郸,他言中之意不在赵姬,而在嬴政。 她越来越发觉,论玩心机,她还是太嫩了。 若不是凭借点儿穿越的未来者效应还有个河图玉板微薄的力量。与他们捭阖,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栀走近他,她俯身,拎着的灯笼照亮了他的眼。赵嘉发没束紧,凌乱几绺,他眼尾微上扬,荡漾着一种“毫无所谓”的笑意。 她低头看着赵嘉。这种了无牵挂的笑让她想起了韩非。 许栀忽然有些震撼。赵嘉胆敢入秦宫找郑璃,应该不是冒失,他的本来目的就是他想见到嬴政。 韩非囚秦,图谋韩存。 赵嘉入秦,死里逃生。 这算是赵嘉孤注一掷的赌博么?那她就让这赌博的赌注加大筹码吧。 但在此之前,她要问一个问题。这是她要确认的,只属于她与嬴荷华的事情。 “赵嘉,如果我不和你说这些。一月前的夜里,你会杀了我吗?” 男人勾了嘴角,一刻没有停滞,想都没想。 “会。” 听到这个回答,许栀这才如释重负地望粗糙的墙边一靠。不管上一世她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否死于赵嘉之手,但至少这一世,她活了下来不是吗? 赵嘉狐疑看她一眼。“不问为什么?” 许栀瞥了眼他,也学着他那样“无所谓”的语气。 “你的理由与我无关。” 他收回打量的眼神,用尽力气地笑了起来。 许栀重新注视他。 “我王兄待会儿要你回答的问题,你说了实话便能见到我父王。” “赵嘉,未来的路还长。你不应该,你也不想死在咸阳吧。” “公主留我有大用处,就算我放弃了,你也不会轻易放手。” “这还要看你的诚意。” 许栀丢下这句话,转身正欲踏出牢房。 这时候,她听到身后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但你得明确一个事实!抛开一切来谈。我与嬴政,生为死敌,死亦无期。” “为什么?” 她的身后响起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声。 “呵呵,”赵嘉说,“你回去问问郑璃和赵太后吧。” 第二十七章 她心向秦 许栀与扶苏回到芷兰宫的路上,恰巧碰见了李斯与韩非。 章台宫的长阶上,他们长身玉立,衣袂翩飞,面对面站在一起,迎着天边的晚霞。 许栀知道扶苏与他二人政治理念不同,她想起了司马光与王安石的例子——这二人在政治上是死敌,但二人的私人交情很好,一度还有诗文的惺惺相惜。 她不求他们能惺惺相惜,只希望他们不要葬送对方。 许栀用了董仲舒的学说,在转变扶苏观念的同时,似乎也可慢慢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尝试着和谐相处。 儒法可以兼修,而非死对头。 韩非迎立晚风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客气地作了个揖。 扶苏也很客气地回了个点头的动作。 她冲他们微微一笑,折合四指,朝他挥手。 率先开口拜道的是李斯,他一边说话,一边连下几个台阶。 扶苏的看样子并不想停留,他径直就要往殿后绕走。 “长公子留步。” 李斯连忙把板笏揣在袖子里,腰间垂下的绶带也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扶苏想着赵嘉所言:郑国修水渠实则在用疲秦之计。他尚且对李斯和韩非这样从别国来的人抱有很强的警惕心,更别谈他的父王。 但李斯没对韩非下死手,他父王平日很信任李斯。他心里本就焦急,赵嘉模糊的言辞之中居然还敢意指他的母妃也有参与。 而他刚从监狱出来就撞见李斯与韩非明目张胆地在章台宫前交谈。 “王兄,”许栀扯住了扶苏的袖子,又转过头看了眼李斯,“客卿在唤你。” 李斯感激地看了一眼她。 许栀仰头望了眼李斯,此刻的他在大石层累的长阶面前显得渺小。 不过他那身肃穆的官服倒是与棕色漆黑的殿外大柱相配。 “客卿有什么事情赶快跟王兄讲吧。” 李斯朝扶苏拱了手。 许栀微仰着小脸朝扶苏说:“李客卿看起来很着急,兴许是重要的事情。王兄就给李客卿喝口茶的时间吧。” 扶苏淡淡地嗯了一声。 许栀不便再呆在他们之间,她偏过头寻见了正往下走的韩非。 几次相处下来,她觉得韩非给人的感觉比李斯更舒服,不看他的眼睛,整个人还是清爽干净的。任谁看见这样一个身姿样貌的贵公子都不会想象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对人性最黑暗的剖析。 人们对天才的态度,很容易从惊叹转为害怕。 但许栀很喜欢靠近天才,因为这类人身上往往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韩非是战国时期当之无愧的天才,尽管他口吃,但丝毫不影响众人对他智慧的追捧与担忧。 包括嬴政。 所以她在面对他时,就如她面对嬴政。 她的笑容永远带着天真的仰慕。 “非先生这会儿要回岳林宫还是等父王?” 韩非半低下身,“岳……岳林宫。” 聪明如韩非,他早发现小公主对他的殷勤。 她望向他的纯善目光中幽蕴着无限言语。在不久后,他就会明白那叫做“惋惜”。 韩非也看出来她天衣无缝的小动作,目的是在缓和他与秦国,与嬴政的关系。 许栀正想接话说他们顺路,可一道乘马车。 绣有龙虎章纹的深黑色大袖哗地一声从她的面前垂落。 第二十八章 当太监吧 早前许栀本着实事求是与严谨考究的态度将各种章纹仔细研究了一遍。 所以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袖子的主人是谁。 “寡人在芷兰宫不见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嬴政身上还加着厚重的朝服,珠帘冠冕遮去他的眼中的神色,只依稀可见他沉稳如常的面色。 夕阳的余晖洒在嬴政的衣袍上,灰白的长阶将他衬托得更加高大。 “荷华喜欢听非先生讲故事,便想拉着先生与我同路。” 韩非只轻轻作了点头的动作。 许栀这才看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嬴政把她往身边一带,并不避讳她的存在。 在露天的阔地上,直接与韩非交谈起来。 多日不见,韩非在嬴政的面前居然收敛了许多傲气,眼底没再镌着那种“要死不活”的淡然。 他从袖中拿出卷竹简,呈给嬴政。 “非已将……人主卷写完,请大王过目。” 嬴政嗯了一声,一旁的赵高把它取过来,恭敬地把它放到嬴政手中。 “制天下而征诸侯……”这是李斯誊抄的字迹。 嬴政想如果他们能安分地各司其职,便是可堪大用。杀掉韩非,终归是太可惜了。 “寡人见先生愿意提笔,看来是大病初愈?” 聪明人对话就是方便,用不着细想瞎猜。 韩非哪有什么病,更谈不上大病初愈,他的推辞与迟疑,不外乎是心病。 他知道嬴政话中所指,既然愿意提笔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为他所用? “劳烦…大王挂念。” 嬴政比韩非高半个头,他只能稍仰才能瞧见他的面孔。 他居然看到嬴政朝他笑了一下,秦王的微笑足以把他吓着。 韩非看见嬴政把竹简握在手里,若有所思地问自己:“郑国也是荀祭酒的学生吧。寡人很期待先生的这位师弟是否会和你与李斯一样给寡人惊喜?” “非与大王一样……皆要等郑国来秦之后才知晓。” 许栀从韩非此言中听出几分端倪。 郑国之计,他从始至终都是不知情? 而嬴政此话宽和。 许栀在他袍袖的缝隙中往李斯与扶苏那边远远一望。 只见李斯微俯着身,一手横抬在胸前往下按。他这个动作似乎是在暗示扶苏小声。 他们的好像谈话并不顺畅。 扶苏自幼沉浸在儒学博士的教养之中,与嬴政李斯观念已有分歧。 她已经猜到赵嘉跟扶苏讲了什么事。 嬴政本来就是个疑心重的人,始终如同黑夜的流水。 韩国已经被迫献出一个韩非,此刻又为秦送来郑国。六国猜想这是韩国在示好,就连秦国恐怕也一度是这样认为。 等到秦国耗费大量精力与财款去修筑的水渠,中途发现是韩国的计策,也为时已晚。 这是赵楚两国暗中的推波助澜。 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六国的客卿,然后是楚国来的李斯,甚至包括郑璃与扶苏还有许栀自己。 最近的臣子是外人,最亲近的人是楚国的棋子。 赵嘉选择让扶苏禀明郑国的疲秦之计。 一则会迁怒,二则无异会加大嬴政父子的分歧。 许栀想起赵嘉恶意的言语——一生为敌,这方是正中其下怀。 她发现他的父王正示意赵高将扶苏唤过来。 等赵高走出几步后。 许栀拉了拉嬴政的袖子,仰头朝他不加隐瞒道:“父王有要事和先生相商么?我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了非先生,荷华便想邀先生同路。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之前去了何处?” 嬴政很快能抓住重点,这让许栀一度觉得自己与他血脉相连。 “我与王兄去过赵嘉的牢狱。”她说着,顺势将之前放在袖子里的夏枯草拿出来,面上显露出一种告状的愤懑:“父王。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我曾在夏医官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夏枯草。我之前我不小心伤到了他,本想把这个拿去给赵嘉。谁知道他一点儿不领情,可把我气坏了。” 嬴政知道赵嘉是个什么人。 “荷华想怎么处置赵嘉?杀了?”他语气不加掩饰地表露了对她的宠溺。 “不,父王。” 许栀闪烁着一双清纯无辜的瞳光,怀抱着手臂,用一种极其天真的语气说: “嗯……惩罚他像赵侍中一样吧。” 此言一出,连韩非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嬴政也愣了。 只有跟在扶苏身后的赵高面露错愕。 第二十九章 卡牌游戏 天色欲晚,云层将黄昏的光慢慢收拢。 许栀正想解释她是想让赵嘉当侍卫,然后想办法把扶苏拉走。 至少要在看清楚他们母妃的态度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扶苏亦有此意。 李斯恰到好处地开口说他正有要事相告。 许栀不知是这是碰巧还是有意,就在她想打个幌子撤退时。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她回过头,只见一队衣着深裳,头裹黑巾的秦卫齐刷刷地朝从他们身侧走过。 最前面的两个卫兵手持长斧。 只有王宫出了严重事故,宫道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许栀有些心惊。但她怀里的玉板忽然有了温度,熨帖在她的心口,似乎在预告着将会出现两个至关重要的新人物。 队伍的末尾,两个身份迥异的人出现在许栀的眼前。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前面那人的举手投足间,满是“落败”的矜贵。 他的发髻也与身后那人不同,明显看到黄白色玉簪其中的透白。能用这样规格的发簪,定然身份不凡。 后面之人的待遇可就没这么好了。 走得艰难,踉踉跄跄。 卫兵不甚客气地拽拉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端便牢实地绑着他的手。 他穿着一身深棕衣衫,眼睛也被蒙了块黑布。这人顺从地跟着被拉扯的方向移动,可能是由于他看不见,他不知道前进的速度,经常撞到前面的人。 他第三次碰到前面人的后背时。 前人回过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凝望后者,语气嘲讽:“郑国。你还是走慢点,走慢点也不耽搁你上路。” 郑国并不知道前面的人是谁。他只依稀听到有人喊他“太子”。 听到这种讽刺他赶着去死的话,他也不打算怼回去。 他连连道歉,还上下晃了下自己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郑国喜欢唯唯诺诺,而是他懒得关心不相干的事情。 韩非和李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手被捆成这样,眼睛也被蒙了,空余的半张脸上,嘴角还能挂着笑意。 嬴政看见燕丹时,回忆起一段他不想回忆的日子,痛苦被无数次唤醒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正不快,却看见后面的郑国。 郑国居然是被这样粗暴地带进宫,他倒是真想把办事的人给革职了。 嬴政抬手让人把郑国请过来,赵高很会察言观色,他亲自过去解开了郑国手上的束缚,但没有摘下他的眼罩。 许栀猜想这是担心他把秦宫里大小的宫殿与路线记得太仔细。 郑国听秦国人说话还不适应,他也认不出嬴政的声音,以为又是哪个将军要交接他了。 韩非与李斯看着自己的师弟站在嬴政的面前,脸上挂着十分率真的笑容。 他们认为荀子说得很对,郑国当真是他的学生中脾气最好的一个。 郑国的头顶是一片难得的秋日霞光,黑色带子垂在柔顺的发后,是不是被微风带了起来。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真诚地朝着那个要他过去的声音说:“将军可绑松点么?劳烦相问,我还要走多久才能见到秦王?” “先生不恼寡人这般要你入宫?” 郑国当即哆嗦了下,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黑布前,他又很快地移开。 “大王为君,对外臣警惕不奇怪。”说着,他头一低:“韩国使臣郑国拜见大秦王上……” 郑国很年轻,约莫不过二十五,他的嗓音如有清泉。 这种自我介绍的语句很容易让嬴政想起了郑璃。 郑国手脚慌乱的举动令嬴政不由得笑了笑,他把声音放低了些。 “眼上之物先生可自行摘去。” 郑国扯下黑布的那一刻,许栀这才看全他的样貌,轮廓英朗,眼睛格外大。 他没有李斯的狡黠,没有韩非的深暗,一双眼里方是溪流潺潺,连同他衣裳的颜色,如同这秋日里的黄菊。 他与嬴政对视时,眼睛里也是一种从容而坚定。 郑国一偏头就发现了不远处的两个老熟人。 “师兄!” 郑国有着让韩非与李斯同时感到不舒服的点——他说话的频率很不稳定。 他一会儿絮絮叨叨,一会儿沉默寡言。 这让不爱说话的韩非与很喜欢说话的李斯拿他没办法。他们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李斯深知郑国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稷下学宫里荀况首问众人志向——学生们侃侃而谈着经天纬地的远大抱负。 郑国撩起袍袖,默默地说谈着:人死身灭,物且永存。 他要学习的不是治国著述育人,而是利民的大事业——民恒农作,灌溉为要。 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成就沃野的成都平原。 郑国今生能在何处完成自己一生的梦想呢?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他已想了十多年。十几年里他把设想与规划全部倾注在竹简之上,他走访民间,无数次魂牵梦绕。 而他似乎已经认命这一切只能成为设想。 当今如火如荼的局势比李冰那时候更加纷繁复杂。 几乎没有君王会想在急迫需要壮大军队,征收赋税以资军力的时候,把钱掏出来。 直到秦王嬴政说:他需要。 直到韩王韩安说:他亦需要。 修水渠需要很多年时间,修一个完美如都江堰的水渠更是需要耗资巨大。 一个要求物尽其用,一个要拖延时间。 他天真地想,这是“两全其美” 郑国脑子里只有他的工程。他要一心一意地想要完成他的事业。所以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任何冲突。 郑国知道入秦乃是计策。 那时大多工匠们已骑虎难下。好多人甚至不惜自伤来留在韩国。 而郑国无惧必死的罪名。 他只为不朽的工程。 渐渐地,天暗了一些,云缓缓地往远处涌动,揉成一团,靠西边的一边被染上了淡金色。 云层被晚风吹散,深蓝色的墨空慢慢将落日包裹。 许栀刚随着宫人来到华阳宫,馥郁的檀木沉香就充盈到了许栀的鼻腔。 赵姬侧卧于榻。 塌前的矮漆台上放有一尊精致的镂空青铜器。 隔火煎着香。 郑璃卷起袖,露出截白皙的皮肤,她将沉木续上一块。 “太后,此香乃妾亲手所调。书载芬芳之气能通畅血气,还有醒脾益气、调息凝神的作用,对您大有好处。” “好孩子,难为你平日里尽守着我了。”赵姬叹了口气,“政儿大概不会来了。他情愿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说着她拨开帘子,不掩饰憔悴的面容,拍了拍郑璃的手,“回去吧孩子。别在这儿了。” “您别这样说。王上会来的。”郑璃握住她的手,安抚地又说,“王上与太后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其实在她听闻太后众多传言时,她第一反应是害怕,又因为是嬴政的生母,她畏惧他们。 但后来,她撞见了她的心酸。 她也是母亲。她相当清楚,母亲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时,她几乎没有办法去认真照看孩子。 扶苏和荷华的性格越来越不一样。扶苏愈像自己,荷华愈像嬴政。 其实父母不一定了解孩子,但孩子一定是最了解父母的人。 许栀很快就会让郑璃明白这一点。 听着郑璃抚慰之言,赵姬疲惫笑了笑,眼尾处也终于有了波澜。 今日她难得衣着整洁,发鬓得体。 这是嬴政每隔几个月,例行公事要来看望她的日子。 每次他来看她,郑璃都会在一旁劝慰他多待上一会儿。 久而久之,赵姬甚至想,如果没有郑璃,他是不是连华阳宫都不会迈进一步。 虽然这是走个过场,他们也不怎么说话。但毕竟是她为数不多能看见他的时候。 但一直到了傍晚,她望了许久,也不见嬴政的身影。 她已经快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嬴政对她笑过。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 许栀大大咧咧地打破寝宫的低沉。 “王祖母,祖母。” 她一溜烟儿地跑进来。 自从上次她在芷兰宫与赵嘉有交涉后,她发现只有随着她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河图玉板内积蓄的能量越高。 还像是卡牌游戏。 那是不是意味着解锁了到足够多的人,她就能多获得一些关于她祖父的信息? 荷华的身后徜徉着绚烂的晚霞,墨云像是远道而来的帆船。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穆黑的宽服与浓稠的暮色融为一体。 金色跳动的火焰在青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融化的蜡烛散发出秋日的幽香。 “母后。” 第三十章 目尽荒凉 郑璃慢慢将珠帘卷起,风呼呼吹了起来。 明灭的光骤然变得更亮了些。 可能是听见了许栀的呼唤,帘子后的女人惊喜地撑起来,颤巍巍地朝着她伸手。 郑璃温柔地唤了女儿快过来。 许栀立刻上前两步,她捧住这双手才发现太后的皮肤仍旧光滑,抛去她满面愁容与苍白,实际上的确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小荷华么?” “嗯,”许栀望了望赵姬,又回头朝母亲身后的身影笑了一下,“还有父王。” “你父王?”赵姬的声音有些起伏,她抬眼到远处望去,依稀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色影子。 “究竟是大王还是我的政儿?” 如同第一次在华阳宫外见她时一样,许栀如今还是没办法替嬴政去回答这个问题。 赵姬见她没有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她好像听到嬴政的声音,他好像正回答着她。 ——别叫寡人政儿。你可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 ——寡人是大秦的王,你可知六国之人是怎么讥讽寡人的。你身为大秦的太后,但你没尽到一个太后的义务,你也从未考虑过寡人半点感受。 ——吕不韦不把寡人放在眼里,嫪毐想除掉寡人。到头来,就连寡人的母后也想害寡人。 其实这是赵姬的回忆,这是嬴政将她从雍城带回来后,和她第一次的谈话。 “……绝没有想过要害你……”她喃喃着,只愣愣复述这一句话。 许栀再次握住赵姬的手,她的手此刻变得很凉。 连同许栀也感受到这种寒冷。许栀哈了口气,试图帮赵姬揉搓发热。 结果冻得她浑身发冷,她的血管中也好像涌来了冬日冰凌,这种寒伴随着刺痛一滑而过。 这种异样令许栀心惊,不过好在她再次感受到河图微弱的力量。 “祖母。您看着我。”许栀朝她做了个口型。 许栀在一片明灭的烛火中对她轻道:“伤害一旦造成就不可能被抹平。您若真心想留住母子之情,您现下要做的事情便是造就往后的唯一途径。” “荷华你说什么?”赵姬以为自己还在恍惚之中。 “你愿为您的遗憾一搏吗?” 许栀的语气十分笃定,眼神更是种欲把任何人置于掌中的淡静。 赵姬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囊括万事万物的眼神。 吕不韦。 当年他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把秦国两代君王送上王位。 赵姬没感觉到旁的,还鬼使神差般认为是吕不韦回来了。 “我,我要如何做?” “您需要亲口告诉日前的刺客一个道理。您虽是赵国人,但更是大秦太后。他却不再是赵国邯郸的公子嘉。” 许栀松开赵姬的手,终止了这种虚空。 赵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许栀恢复成孩子的模样。她宽慰地冲她一笑,再次望向了远处。 一侧的郑璃顺着许栀的视线回头,嬴政就站在离她们有些远的位置。 殿内的烛不多,有些昏暗。 她明显感受到了寒意。 嬴政光是站那儿就足够威慑旁人。 除了在秦宫再见他的第一夜,她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怕过他。 而今日,他深邃如海的眼中泛着红,散发的阴郁更让她感觉到一种满目疮痍。 烛火在郑璃锦云黛青的裙尾一晃一动。 郑璃刚走到中殿。 嬴政忽然伸了手,猛地拽了她的手腕,他似乎不想惊动赵姬与荷华,默不作声地把郑璃拖到了后殿。 郑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但这一刻,她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与窒息感。 她条件反射地要后退。 而他蹙眉,一步一步紧逼。 砰—— 她的后背硌到了书架,一方漆案挡住了她再想退一步的想法。 他高大的身躯俯低,他逼近她,双手撑在她身边,嗓音从喉间震出。 “为何不愿意骗下去了?” “寡人以为夫人愿意欺瞒寡人一辈子。” 第三十一章 问我情衷 欺骗一辈子? 会有一辈子么。 郑璃愣了愣,她看到月光把嬴政肩上衣袍铺成了灰白。 嬴政再近一步,按撑在她身后的桌面。 她被迫抬起眼睛,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玉钩、佩剑、然后是衣襟。 再往上,狭长的凤目中流转着长久以往用怀疑浇筑的锋利。 直到看见他深谙如冰的眼神,她很快地又垂下眼帘,紧抿了唇。 “妾不敢欺瞒大王。” 良久,她才说出这一句话来。 没说从未欺骗,而是不敢。 就在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他的身前时,她的腰部蓦地传来生疼。 郑璃想挣脱,但悬殊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抽身。 嬴政发现她的抗拒,更加用力地箍紧了她。 她没吭声,但报以一个蹙眉的表情。 嬴政好像突然被这种神情击伤了。她原来还是这样讨厌自己。就如同初来时一样。 “不敢?” 他沉默片刻,就在刚才,他与郑国言谈之后。半路上,赵嘉的血书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嬴政松开她,垂下高傲的头颅。只见他自嘲地苦笑了下,没有接着质问,竟然开始絮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阿璃你知不知道?昌平君很喜欢跟寡人强调,是楚国把你送到寡人身边。他想让寡人对楚国心存感激。” “寡人以为只要真心实意,你就愿意待在寡人身边。” 柔黑的青丝落在她白若璞玉的肩颈,润泽的光辉洒满了身。 嬴政深深地看了眼她,她的眼神是那样哀伤,脸色也苍白苍白的,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郑璃她早该想到,嬴政这个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相信谁。 嬴政亦并未察觉童年受到的欺骗与抛弃产生的阴影已在日积月累中将他侵蚀。 “嬴政。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却免不了处处提防。”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你一直当我是在骗你?” 他顿了一下,怜香惜玉很快被摆在眼前的事实击溃。 嬴政想起昌平君气势汹汹上呈的铁证——他截获了她与赵嘉的书信。 嬴政的眸光重回黑暗。 “寡人要实话。” 郑璃觉得前段时间听荷华整日念叨之后,她想努力想改变与嬴政之间关系的想法很可笑。 她直视了他。 “您说得不错,秦宫的日子的确很难挨。” 嬴政俯下头,郑璃与他的面庞近在咫尺,强大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颈侧。 她看着他怒气冲冲的眼睛,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您觉得妾能接触到什么样的军政要务?韩非与郑国的性命,妾着实半点没放在心上。大王说到底就是想问妾与……” “住口。” 她话未说完,只见他“噌”地一下压到她身前,她只能半坐到了矮案。不待她反应,他便扣住了她的脑袋,再把她往身前猛地一拉。 嬴政长而密的睫毛下,眸光宛若流动的星火。而他目之所至,皆是沉沉,将她灼烧发烫。 郑璃感觉呼吸不过来。 “别动。” 似乎在任何时候,只要他想,他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她。 本该在赵嘉入宫来胁迫她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郑璃的眼中蒙上月色。 郑璃的亲生父亲是郑国遗室。郑国被韩国灭掉之后,郑国宗室的女子大多被赏赐给了韩国诸公子和功臣。 她因惊为天人的美貌被韩王选中,送去毗邻的赵国,用以维系韩赵之间微薄的和平。 列国之中凭实力说话。那时,韩畏赵,赵惧楚。 长平之战后,赵国实力大减,借着讨好与依附,赵国又把她送给了南楚。 楚王不忍让自己心爱的女儿联姻。不久后,郑璃被装扮成公主,远嫁秦国。 韩赵国的弃子,楚国的棋子。亡国之人难道就该一生颠沛流离? 郑璃不知道楚王选她的真正打算,她也不知道她在来秦前饮下的酒水里被掺了毒物。 所以她在初入宫的那晚,她忘了她曾见过嬴政。 楚国认为:只要她不记得,她就能甘愿沦为棋子。 可实际上。曾有过的千丝万缕情绪还是会被无数细节唤醒。 今夜闯入窗户的银辉夹带着秋凉,一如二十年前,赵国邯郸那片惨淡的月色。 雪下得急,对于这样寒冷的天地中,七八岁的男孩子们觉得房内没什么好玩的。 一众公子将个孩子团团围住。 被殴打的质子眼中被惊恐填满,还随之附着无穷无尽的仇视。 周遭的宫人都被遣散了,连同风与夜,殿央青砖铺成的一池游鱼都不再扑腾。 郑璃于朦脓之中抬起眼。 第三十二章 劝退扶苏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孤岛惊魂的大力支持~感谢新收藏的亲们~】 扶苏匆匆进入华阳宫,许栀看出他身后的宫人抱着被漆封好的审讯文书。 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做出一幅渴望回赵的模样,实际上他根本不配合。他把刑狱扛下,竟是想用自己的罪责把郑璃与扶苏拖下水。 赵嘉不惜用命来造成对秦国与嬴政的伤害。 正当许栀想到此处,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向榻上的太后耳语了几句,刚从幕帘后走出,就看见扶苏在用眼神暗示她快些过来。 许栀看见扶苏的神情一改之前,他接过宫人手中是竹简时的面部表情比和李斯说话时还要不顺畅。 “父王在何处?” 许栀想起方才嬴政将郑璃带走的情景。 郑璃与嬴政的关系本就紧张,她开始有些担心。 而扶苏在面对赵嘉的诬告,可能会变得不理智。许栀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听进去她拐弯抹角的话语,他是否还是如此惧怕嬴政? 就现在扶苏这样直冲冲地跑到华阳宫的方式看,可以想见他选择呈情的方式一直都有问题。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如果太史公写得没错,许栀能轻易推断出,嬴荷华的亲哥哥,年轻的扶苏现在拿着这两卷竹简要做什么——以博士之言去奉劝他的父王。 虽然李斯说过嬴政并没有禁断儒学,但现在正是他重用韩非与李斯之时。 他们是法家的翘楚。 如果在灭六国之前,就直白地显露出长公子与帝国想采用的主流学说完全不一致,那定会引得人心异动,思想混乱。 无论如何,今日扶苏绝不能见到嬴政! 忽然,床榻上的赵姬于睡梦之中痴痴地唤了好多名字: 异人…… ……不韦,吕不韦 还有政儿。 荣华锦被与华服之下是一枝枯败的玫瑰,还有一颗残破而苍老的心。 许栀咬唇,她看着这个既可悲又可怜的女人。 秦庄襄王嬴异人、秦相邦吕不韦都与黄土作了伴。 她如今,她只有她的儿子了。 赵姬的悲剧,是她的选择,更是时局与命运的残酷。 没有一个人能够接受长达二十年的弃丧离之苦的折磨。 那么既然她来了,她绝不能让悲剧在她所见的人身上复现。 韩非如此。 那么赵姬的后半生,还有扶苏…… 许栀想到这里,她连礼也顾不得,提了裙尾,就朝扶苏跑了过去,干脆望他怀里一扑。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眼眶顿时发了红。许栀发现荷华的泪腺非常发达,就在一瞬间,她就变得泪涟涟。 扶苏蹲下身,荷华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了? 他心下一沉,难道他们的父王已然迁怒于她?他抽出手去揩她的眼泪,赶忙温声问她怎么了?“可是父王?……” 许栀脸上的泪水还是热乎乎地,听到这句话,她连忙摇头:“不是的王兄……是王祖母。王祖母说她近来身体很不舒服。她跟我讲了许多赵地风俗。可我好多我都不知道,祖母为何问我是否又受欺负了?为何问我有没有在匣藏好?为何会有赵军想杀我?” 自你月去函谷关,她许久不见你入宫。她有些想你了。” “母妃为何不在殿中?” 第三十三章 嬴政童年 【感谢youngAngle~?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谢谢两位亲亲的支持。感谢书友20230213152647448?歆歆?曦哥?】 “王兄先和我去看祖母好不好?” 许栀不由扶苏多想,她乘着他蹲身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解了他的斗篷。 她拉了扶苏的袖子,很轻易就把他拽到赵姬的榻前。 帘头一动,许栀走上小阶,碰到床头所系一串玲珑小巧的铃铛。 “祖母。您看谁来了?” 赵姬微微张开眼,正巧扶苏刚好躬身立在阶下,低身而拜。他今日没穿白,斗篷下是身黑裳。 灯光昏暗。 赵姬又怕又喜。 “政……政儿?” 她唤得很小声,扶苏估计没听见,所以他没立起来。 许栀微微一笑。就算再如何气质迥异,扶苏总是有嬴政的影子。 在漫长的沉默中,扶苏立了身,赵姬却眼神闪躲地扭过头。 “祖母,王兄来看您来了。” “谁?” “荷华的王兄。”“孙儿是扶苏。”许栀和扶苏同时答到。 自从荷华活泼了些,扶苏就不常往宫中跑。他没想到他的祖母竟神智恍惚如此。 “……荷华的王兄?都是郑璃的两个孩子?” “嗯。”许栀挪开位置,让扶苏也到赵姬的面前。 赵姬欣慰地朝扶苏笑了笑:“好。生得好。一家人幸福美满,再好不过……” 郑璃仰头之际,玄色大梁之上忽地嘈杂。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从空中传来,接着一双黑白相间的燕子从悬空的天井上闯了进来。 嬴政与郑璃同时抬了头。她耳坠上的一颗翠色宝珠,绿如湖水。 不知是不是她在楚国待得太久,久到周身都沾上了那种只有南方才有的水润湿泽,说话温柔如水,连姿态都是翩翩袅袅的云雾缭绕。 让人无法对着这张面孔生气。 他开始怀疑这种吸引,而他身边的楚国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嬴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厌恶这种不能掌控的缥缈。 郑璃,是唯一一个,他甘愿被她欺瞒一辈子。 正在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郑璃的声音就转入了他的耳朵。 “大王既然不信,不如将妾治罪,妾无可辩驳。” 对于她的顺从,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寡人没说不信你。” 他弓腰将她圈在身前。 他想说:“阿璃。寡人只想保护你。” 她的眼里仿若装着云梦泽,无边无际之中,瞳仁如倒悬之月。 嬴政忽而念起多年前的月明时分。 他们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郑璃拖着他爬上城头,她颈上的琉璃珠在阳光上发出七彩的光芒。 梁燕双旋,比翼而飞, “听他们说你是秦国人?” 赵政已知道他回答“是”的后果。自街坊邻居知道他是秦国人后,几乎没人愿意和他继续说话,大点的孩子不对他动手已算罕见。 这个女孩儿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柔柔地回答: “噢,你看日落的方向,那边不远处就是你的家了。” 顺着她所指的西边看过去。 夕尽如烟的时刻,余日如泣。 他微低了头,遮住眼中的失落。“那是秦国,不是我的家。我曾祖父和祖父他们,可能都想不起有我父亲这个人了。” “我真羡慕你。” “羡慕?”赵政口腔里都是撕裂的伤,他咽下嘴里的铁屑味,“我……”他盯着自己被撕裂的布衣,“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被他们欺负,是因为他们嫉妒你的母国强大。” 郑璃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紧紧握住。她凝神看着日日紧贴心口的那件玉器,平静而惆怅: “我很早就没有家,连母国也不复存在了。” 说着,她又低下了头,摩挲着那块水滴形的通透白玉。她父王临终前亲手所交,叮嘱她“国灭玉在,郑氏不亡”上面除了复杂的纹路,还阴刻一个“郑”字。 只是郑璃还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王室传玉,而是河图洛书的一半。 郑庄公于灵山所得。 嬴政瞥了眼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又看了眼旁边的她,惊讶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欺负我是因为什么。我是秦国人,你怎么还敢和我坐一块儿?” 郑璃一手后撑,一手挡去眼前的霞光,笑着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你,最好离我远些。” “为什么?” 嬴政深邃地看了眼她,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郑璃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两个穿得绫罗绸缎的赵嘉和赵迁吓了一大跳! 赵迁高高在上地俯视,勉强把手交叉揣着,过度肥胖的脸上满是不屑:“原来是韩国公主?你和那个有娘生没爹养的质子有什么好玩的?” 郑璃觉得赵迁从小到大都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赵嘉欲说什么,“王兄少言……”但话很快被赵迁堵了回去。 “白起如果真敢坑杀我军,父王肯定会杀了嬴异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先打死那个赵政。” “公子,不妥……”旁边的御常赶紧止了这种扬言。 他们还是挺担心,要真把秦国惹怒了的后果。 赵迁无所谓地搓了搓胖嘟嘟的手,眼睛眯成缝:“我就是想欺负欺负他。不可以吗?” 御常在极受宠的公子和落魄质子之间很快有抉择。 那时候,嬴政还叫赵政。 赵政的身份是无人问津的敌国质子。 为什么嬴政会是嬴政? 无数个人问过这个问题。 这要从鼻青脸肿的赵政平等地怨恨每一个欺辱过他的赵国人开始说起。 ——“你不是答应了我们,你怎么不快点去咯?” ——“呵呵,原来是胆小鬼啊,” “我不是。”赵政瞪着他们。 ——“秦国也不过如此,毕竟也有你这样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 大树上垂着颗硕大无比的马蜂窝。 马蜂嗡嗡绕着树枝。 一会儿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打断他们,岔开了话。 这个从燕国来的,穿得斯斯文文的孩子对他笑了笑。 他的笑容天然带着燕地不化的冬雪。 可嬴政那时候以为,他会是融冰的春天。 燕国孩子笃定地跟他说:“你放心,这只是个马蜂窝。你本来就是在除害。而且你一捅,我们就跑进屋子,不会有任何事。” 七岁的赵政面对这种善意,他带着半信半疑地问:“你不会骗我?” 燕国质子用力地摇头。他侧身对他们说:“以后赵政就是我的朋友。” 很快,伴随啪地一声—— 重物突然掉落在地。 被捅下半边窝的马蜂倾巢而出。铺天盖地的褐色小点,龙卷风般的嗡嗡叫。 “燕丹。你不进就算了。” 而那些赵迁找来的孩子,猛然把燕丹一拉,嘭地关上了赵政面前的竹门。 “开门!” 马蜂蛰在身上,火烧,转而开始是剧烈的痛感。 听到门外一声凄厉。竹门里面的赵迁乐呵呵地开始笑,笑声尖锐刺耳,如同针扎。 “边陲夷狄来的杂种。哈哈哈哈” 第一声喊叫之后,他就再没有声音。 赵迁觉得很疑惑,他想打开门,又害怕门外的马蜂。他理所应当地在想,赵政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又叫嚣了几句难听的话。 “可能你那个当舞姬的母亲估计都认不出你了。” 他伏在黄泥中,死咬住下唇,攥紧了拳头,背上已有几处灼烧。 他很聪明,他知道出声会吸引马蜂的注意。 直到他听到这一句,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他的母亲! 赵政怎么会以为黑暗的邯郸会有春天? 他嘲笑自己的无知,痛恨现在这样的懦弱。 他绝不要任人欺负。 哈哈大笑的嘲弄,燕丹的欺骗,已扎进骨髓里的恨意在他的心中生根并深入土壤的底部。 没有春天。 但一缕明媚如春的阳光恰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一双绣了杏花的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他刚要开口用言语反击的一瞬间,只见女孩支着裹满了泥的宽大的衣袍。 她顶着一头黄土来了。 “咱快些!阿璃,快!”她身边的丫头压低声音喊。 “赵政。还能起来吗?我们快跑。” 刚被骗了一次,他不愿意伸手。 郑璃单手一拽,“喂,愣着干什么。我比你还小一岁,总不能让我背你吧?” 她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他拖了起来,拉着他往后山避。 他们仰面所见漫天烟霞,晚风习习,压枝的白梨花树随风纷纷。 只不过那是邯郸南飞的大雁,而非梁燕。 “之前为何要帮我?” 郑璃的脸颊沾上些许泥点子。 亦如十多年后,许栀来秦时的情景一样。 她在一溪月光中冲他笑着回答,她直言道:“吕伯伯说你若能顺利归秦,那么我也能回到故地。” “我回不去。” “哈哈,那也没关系。”郑璃抬手楷去脸上的泥。 “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乐意。” 清冷的月光自上倾泻而下,比那挂于壁上的夜明珠还要明亮。 看白云苍狗,无心者,变化虚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许栀觉得郑璃和赵姬是她要改变嬴政结局中关键的一环? 翻过权位之河与利益之海,人间至情如一艘小舟飘荡在慢慢无际的水面,舟上行者抵达彼岸,展眼归真,盛开如花。 【清明】诸子百家·许栀 人这一生多少会有属于自己不可言说的遗憾。 我每捧白菊放在爷爷的墓碑上时,我总会想起他的临终叮咛。 我的祖父。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连在被子上蜷着小咪也被我给吵醒了。 它喵喵地叫了起来,荧光绿的眼睛幽幽地注视我。 “许栀?” 我想我估计是快要进入梦乡了。 一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你想不起我来了?”那柔软的属于猫的喉腔发出来的声音又响了。 我勉强睁开眼皮,忽然,一双毛茸茸的橘黄色爪子一下薅到我脸上。 “不是说了要找我帮忙吗?你不能这样健忘吧?不是说了会带我看你的世界?”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窜起来。 小咪、这只橘猫,它真会说话?! 在我震撼之余,小咪跳到窗前,溜到青花窗帘里面,用爪子挠了挠铁纱窗。 “唉,我醒得不是时候。你这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那我带你回去看看吧。” 它说罢。 我很快陷入了一个虚空。 我很久没再回忆起那天梦里的云和月,一切似乎都只是我记忆中混乱斑驳的影子。 是啊,一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但从那以后,我开始梦见许多光怪陆离的剪影。 有的人遥立于山川,满身勾勒出山河;有的人撑着一叶小舟,在激扬流水中前进;还有的人眼中空无一物,浮游天地之外的旷达。 他们在百家争鸣的时代汇集成江流山川,他们的学说与思想组建成为华夏。 在深远的梦境中,波涛汹涌的黄河以不可阻挡之势从远处奔来。 我的身后是钢筋水泥砌成的高楼大厦,轰隆隆的水花声遮盖了一切谈话。 我看见离我相当远的对岸忽然站了个精神矍铄的精瘦老头,他身后跟了一个白衣青年。 老者一身墨服,青年一袭白衣。黑白相间宛如棋局对弈, 我这个人对于做梦,有个相当骄傲的谈资——我能够记住所有梦中发生的故事。 老头直杠杠地就要往河岸的边缘踩,那是垂直十几米的悬崖,下面儿还有汹涌的黄河。 他吓得我惊呼一声。 老者每往前踩上一步,就稳稳生起了一个悬浮的石托。 老者朝我招招手。 我鬼使神差般地踏上了这条路。 “愿此后岁岁无虞,年年无忧。” 这是我第一百次在梦里遇到她。 孟婆。 听见太屋梦境中第的三万五千四百六十三个遗言了。 孟小姐摇把宝扇一扇,轻巧一挥,例行公事将梦境中一个老得快化成渣的魂灵拉了出来。 灰白空灵的魂灵飘了起来,这东西待的时间太久,久得连不曾计算时间的魂里都掺了些纪年印刻的黑点儿。 孟小姐带着它来到一条灰绿色的河流前,青雾缭绕间水面粼粼地发光,细碎的波光像是携带着无数的荧光。 这条荧河和奈何桥之后是一处的碑界。 孟小姐来到了涂山,历经七百年终于恢复了生机,枯死的遍野上长出一丛丛黑色的枝干,树木掩隐之下,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古城,平常寂静听不着什么声响。 《山海经》中记载着一种的上古神兽,据说它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秋分潜伏深水,春分腾飞苍天,吞云吐雾,呼风唤雨,鸣雷闪电,变化多端,无所不能。 在传说里,它还能预见未来。 涂山大战之时,因它所助蚩尤,生灵涂炭,遭受天罚,被拔除神籍。泰斗北转,三千年来,天上地下再无的踪迹。 由于传说太过古老,太过神秘,还困于被野兽侵袭的人们神往被更强大的力量保护,部落中慢慢兴起了一种演化的图腾。 久而久之,神州大地上的巫岘们给这种消失殒没的巨兽赋予了一个名字:龙。 “许同学?” 第三十四章 燕丹上殿 【依旧感谢书友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欢迎最新收藏的大家~每逢节日都会出一个番外~】 巍峨壮观的大秦王宫傲居着很多个不甘落败的灵魂。 燕丹就是其中之一。 许栀从侧台向下望,文武大臣分坐两边。中台则是诸国入秦的质子。 纵览群臣,大秦帝国的缔造者们,无出其右的政治集团。 这是次相当难得的机会。 此次宴会的关键是郑国。 许栀伸长脖子,但由于她的位置离他们很远,一个大臣的脸都看不清。 她想着前几日嬴政把扶苏从华阳宫叫出去,她生怕赵嘉的出现把事情搞砸。 许栀豁出去了,用一个孩子讨巧卖乖的样子追了出去。 许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勇气。她就凭着她看过的记载来笃定。因为那些骂嬴政骂得嘴凶的评论也都没编过嬴政什么杀妻屠子的故事。 许栀更是赖着扯上了他的大袖,翻来覆去地在他身边绕圈。 “父王,您刚刚路上还说了会同我一起在华阳宫用膳。您不准离开。” ——不准走。 如今,最得宠的夫人与臣子,包括太后也断然不敢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嬴政说话。 赵高头皮发麻,他好心地跟许栀使眼神。 许栀不是没理,她长得太矮,哪里能看到比她高半身的人从头顶递来的眼神。 嬴政看见他的女儿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又绕着圈。这种举动倒是挺像之前在赵国的郑璃。 嬴政到底是非常宠爱这个公主。许栀还没真正开始撒娇,嬴政就俯身把她抱起来了。 至于嬴政为什么悄声问她:在荷华心中,寡人是谁?这话说得许栀也不明白。 她刚没机会偷听郑璃和嬴政的对话,无法推敲她该怎么回答。 良久的沉默。 她在他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极淡极轻的落寞。 心口骤然一缩。 烛照透过纱,光晕变成网状的纤维,牵连着万千种脉脉不得语。 不得语。 许栀捏紧了衣角。她想:我现在是荷华。我只是在面对我的父亲,那么我该怎么做? 她在他暗淡下去的眼眸中,阻止了他的叹息。 许栀知道他要的不是恭顺的回答。 她诚恳道:“您是我的父亲。” 嬴政感到自己的脸侧传来孩子轻轻的呼吸。 许栀复又转到他面前来,她凝视他深黑的眼睛。 “因为父王,我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父王、母妃、王兄,还有整个大秦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整个大秦。 嬴政笑了。 他的孩子就该有这样的视野。 以后,不只是大秦,更是整个天下。 而她说这话时,是带了些属于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不是她专注于考古研究,选择在秦始皇陵兵马俑工作。她或许不会在报纸上找到祖父的照片,她或许不会在闭馆的刹那,机缘巧合穿越时空。 冥冥之中,皎皎明月铺满星河,两千年的距离,谁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跨越而来的灵魂。 就如此刻,嬴政看着女儿,她的眉眼生得极像郑璃,偶尔说出来的话又极像曾经的自己。 觉得放眼整个秦宫,可能只有郑璃和这个小丫头会认为他是他自己,没有把他当成秦王。 这时,许栀看见了中殿帘后一个绰约的身影。如果她没有猜错,那道影应该是她的母亲。 就算隔了纱帐,许栀仍旧能从隐约之中看到美丽苗条的身姿与姣好容貌的轮廓。 她垂柳般的长发随风浮动,他们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无法相对畅言。 这是相爱不得语……还是不能语? 许栀似乎更进一步确信,有真情在,就算是纷争列国,只要她从中转圜,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机会。 而目前棘手的问题直指赵嘉,他利用郑国为诱饵去破坏秦国与韩国,然后坐收渔利。 她之前以为能让赵嘉安分守己,按着历史发展,顺着秦国的步伐,把赵嘉送回赵国也算做个好事。 但现在看来,赵嘉不但不领情。他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地”与嬴政争个你死我活。 那么该如何把这个危险拔除? 许栀绞尽脑汁,直到宴会前这一天。她实在承认自己在谋划上并没有很高的天赋。 好在她有个绝妙的帮手。 嬴政与扶苏从华阳宫出来,既没生气也没表示认可。 如果说前日是酝酿的前奏,那么今日的宴会大概就是风暴来袭。 “荷华?” 郑璃见她坐立不安,轻拍她的背,温言问她可是不舒服? “没有母妃。” 第三十五章 休想回燕 “丹不日前寻得一方宝物,欲献大王,以贺良渠将成。” 说话人着深蓝,菱纹涌动宛如烟波浩渺的大海。许栀大学时,传统服饰变迁课上讲过:战国时期的燕国因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服饰旗帜统一用蓝。 于是他在站起来的那刻,她已经确定他是谁了。 他自称丹。 那么这个恭谦有礼,温文尔雅的公子,便是曾与嬴政一同在赵国为质的太子丹无疑。 嬴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意摆了手。许栀知道嬴政不喜欢燕丹。但没想到他甚至连这种表面上的客气也不想维持,一点儿都不给燕丹颜面。 连赵高都没有被吩咐去接燕丹亲自呈在手中的玉璧。 如果要算太子丹真正来秦的时间,据正史记载那是在韩非死后的第二年。 韩非没有死,赵嘉还没有回到代国。 那么后面刺秦事件是不是还有转机? 许栀赶紧又往外望,依旧没有看清任何一个熟悉的影子。 李斯这时候还只是个客卿,他还不能坐到近席。李贤更远在函谷关。 离她最近的便是那个四朝为官,老得要掉渣了的蔡泽。 “纲成君。” 嬴政喊他的时候,蔡泽用了很长时间来反应,他颤颤巍巍捧起酒爵。 “臣,在。”他说话也是沧桑得不行。 “寡人曾要你出使燕国,依你现在看,燕国如何?” 蔡泽是个聪明透顶又身谙月满则亏的人。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眼燕丹,朝嬴政拱手,一口地道的秦话,咿呀呀道:“燕国国君蠢笨如猪,如今燕王选太子丹质秦就相当于把自己一半儿埋进里土里了。” “丹同寡人提了多次回燕之事,纲成君以为如何?” “本是无碍。太子于燕国本是弃子。大王将燕国放在手中,便可与太子详谈。” 从嬴政的反应来看,他很喜欢这个答案。 燕丹扯了个嘴角。 李斯深觉蔡泽这个老家伙的八面玲珑。他听到蔡泽此言,心中还是有点佩服。遥遥指出秦国压倒式的压迫,言语中并未表露出燕丹是个什么人。 蔡泽在还没估摸清楚君王的态度的时候,绝不会轻易表态。 以许栀目前的洞悉力,她只是觉得蔡泽已经老了所以说话爱打太极,没听出来什么别的东西,也自然李斯想不到一块儿去。 许栀觉得自己在整个宴会中是不被关注的存在,所以她直接仰视了王座。 每每在这穆色高台,上面坐着只有真正的秦王。 嬴政面色非常阴沉,他盯着眼前折腰躬身的人。 良久,他才微抬手让燕丹起身。 燕丹抬头时也一并说了话,他的声调恰如凉水,让这殿中也涌来了寒霜。 “多年不见,大王可还安好?” 他的目光丝毫不带有一个太子该有的尊贵傲气,而是卑微谦恭,处处彰显着他的虚弱。 一霸道的目光直接扫视下来,就算隔着距离,燕丹感受到了嬴政眼中相当的威慑。 嬴政没有回答他。 众臣也都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对劲。这分明是给郑国办的庆功宴,关燕国的太子丹什么事?大王还把那个老不死的蔡泽请到了宴上。 燕丹兀自上前一步,当他想再上前,靠近嬴政坐侧的一个文官直了身,他开口让燕丹停住。 许栀忽然警惕起来,她之前没见过这个文官。 赵嘉曾直言秦宫有他的人。 其实不用赵嘉说,许栀也很清楚秦宫里面有不少六国的眼线。 同样是文官。这个相貌堂堂的近臣身上透出的气质与李斯和韩非完全不一样。 恰如山岭升月,水中观星。 她听嬴政说了句:“蒙卿,无妨。” 然后嬴政饶有兴致地听着燕丹陈述着关于燕国的期许。 在燕丹感慨着故地衍河的风景时。 向来在朝堂不会喜形于色的嬴政忽然笑了起来。 许栀与众臣很快发现这根本不是真实的笑,而是笑里藏刀。 他与燕丹早在赵国就结下过梁子。 在韩非来之前,李斯作为嬴政的老师整整八年。所以李斯相当清楚,他的君主,他的学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嬴政低沉的声音从高台落了下来。 李斯习以为常地听着这种凌厉。他想起他第一次奉上自己的忠诚的时候,都差点没被嬴政这种语气给吓死。李斯与韩非的心情相似又不同。李斯虽然害怕,但他早在初见嬴政时,就已经笃定,他这一生所有的理想与抱负会在这个年轻的王手中实现。 李斯很快接受了这种天然的压迫与威慑。 许栀却是头一次听到嬴政用这种语调说话。 “大王当真愿意放我回去?”燕丹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 嬴政冰冷的眼中带着享受折磨的快意。 一切的过去与留念都已磨灭干净。 燕丹以为蔡泽说出那句——“本是无碍”,嬴政没有表达不满是因为嬴政已经不屑自己在秦国为质的分量。 “何时?” 伴随着有些病态的嘲弄,只听嬴政笑着,他缓缓地对他说:“等到乌头白,马生角。寡人就放你回去。” “嬴政!” “丹,是寡人给你的时间你不满意?还是你希望把自己的骨灰扬到燕地更好。” 凉薄的语气瞬间将燕丹感受到了绝望,一种远比他的故地的大雪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一生颠沛流离,无所依靠,寄人篱下。 宴会还没有开始,已经是剑拔弩张。就他们这个架势持续下去,燕丹作为荆轲刺秦的幕后之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许栀看着案上用盉冒出的热气,小鼎中炖煮着鹿肉,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肉香浓郁。她本来是打算先饱餐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把事情记下来,回宫再和人商量对策。 可听到这些对话,她既不能突然打断,一时之间也实在想不出解决办法。涉及到朝政,她这个身体实在不好参与进去。 她心乱如麻,捏着筷子,一块肉也没夹稳。 史书上荆轲刺秦失败后,太子丹逃回燕国,他的父王燕喜因为害怕秦军报复,竟主动奉上了他儿子的人头。 那么燕丹在这次波及韩赵两国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雅乐奏了几遍。 舞人俱进俱退,整齐划一,闻鼓而进,击铙而退,文武有序,气氛庄重。 许栀天生对于这类金石之乐并没有什么兴趣。 钟编之声,简单旷远。 众臣目视着殿外走来一个人。 今日宴会真正的主角。 郑国上殿之时,很明显感觉到他的步履沉重。 他已经估计到,这群黑压压的大臣中间,有很多人都想让他死。 纵然他一腔热血地早在一年前向嬴政透露过自己的宏图与担忧。 但他再傻,他也知道自己触犯了秦国和韩国,包括赵国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 他们铁了心要弄死他。 牢里的赵嘉疯了般咬住了他。 郑国看到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太子丹也出现在殿中的时候,他已经被搞晕了。 他还能不能好好地修水渠,他还有没有命修? 如果嬴政不信他,他该如何呈情。 如果嬴政信他,面对这么多人的阻碍,他该怎么全身而退? 第三十六章 疲秦之计1 【感谢孤岛惊魂,youngAngle的推荐票~欢迎新收藏~】 蔡泽摸了把胡子,虚眼看了眼堂下之人。双小而冒着精光的眼里充满了对郑国的鄙夷。 蔡泽于歌女表演的缝隙之中找到了燕丹的身影,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水纹官服。 他默不作声地饮尽了爵中的酒。 他好像在燕丹的身上好像又回想起来五十年前的深夜,他离开了那个冰天雪地的遥远的燕国。 他已开始酝酿一个浑水摸鱼的计划。 蔡泽的身上透露出的这一刹那之间的哀愁被一个人轻易地捕捉。 青年官员坐得相当地端正,他的袍袖遮住了他的动作。 李斯冷眼盯着蔡泽,袖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案面。 眼中锋利的刀子朝蔡泽的后脖颈扎了过去。 他仇视蔡泽的理由相当简单。垂暮之人凭什么和他争? 李斯从刚才进殿就死盯着蔡泽看,没想到这蔡泽对燕丹产生了不该有的怜悯。 这对李斯来说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嬴政特意没有让韩非赴宴,朝中没有人会放弃对郑国落井下石的机会。 李斯本来拿不准嬴政到底对郑国的事情怎么想。毕竟赵嘉把命拿来拖着韩国下水。 嬴政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不会允许他的人对别人、别国怀有一点儿心思。 李斯在嬴政的目光中敛回对蔡泽的打量。 他从来不对嬴政避讳他眼底对权力的欲望。 李斯也捧起了面前的酒爵,清冽的酒水滑入喉间,他看见嬴政侧头对近坐的蒙毅吩咐了几句话。 李斯不会觉得竟然会觉得待会儿朝上发生的事情对郑国来说是杀机。比起韩非,李斯并不是一个好的师兄,他不在乎小师弟郑国的死活,他只关注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韩非没有参与上他们韩国的计策,没有亲眼瞧着郑国是怎么被群臣攻击,李斯觉得可惜。 可惜的是他少了一次看见他的师兄又被气得张口不能言,求告无门的苦楚模样。 可惜韩非被排斥在外,他帮不了郑国。 李斯期待着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恰好这会儿郑国还没来,他便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殿台前的众人。 嬴政的几个公子公主里面,还是嬴荷华比较有趣。 桌案安放的距离对许栀的身体来说有些远,她能保持长达一个时辰的跽坐姿势真的很不容易。 她终于用筷从鼎中夹稳一块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由于油脂包裹了整块鹿肉,可能是太滑了,美味就这样从她的嘴边溜走。 她放箸时手肘撞到盛汤的陶罐,连带着倒了一片,她乐呵呵地看着女官们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嬴荷华这种专注的表情倒是挺像她爹小时候。 十几岁的嬴政第一大爱好就是折磨臣子。他见秦王第一天,一句话没说上就被喊去梳理几百册刑律竹简。不干完不给饭。李斯知道那时候吕不韦尚且把持朝政,嬴政根本没有奏章可看。嫪毐也懒得派人给他找无关紧要的奏折。李斯给嬴政找了写他能看的,咸阳城鸡毛蒜皮的小案件。不料他还兴致勃勃地去阅览经手每一份文书。 就像现在,嬴荷华分明可以不用动手,她还是在手忙脚乱地去捡她撞到的一排陶罐。并且她的表情相当之认真。 许栀在捡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对上李斯的目光。 李斯居然朝她微笑了一下。 真渗人。 她鼻尖才刚萦绕着鹿肉浓腻的醇香,这才发现方才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朝臣们,像是掉进了寒冰之海,他们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冰块,重新凝固。 他们不再窃窃私语。 全是因为一个人。 他的步伐不似李斯怀揣有野心的负压,没有韩非从城门走来的寂寥,也不存在着燕丹伏拜的谦卑。 郑国目不斜视,堂堂正正地穿着秦国的官服迈入殿中。 作为水工,他鲜少来咸阳。他自认为已不涉及咸阳诸臣的派系斗争。 他丝毫不想和他的老同学李斯争什么,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只有那条尚未完善的水渠。 但他又相当清楚他在韩国的眼中是个什么角色。 ——细作。 自韩非来秦之后,他就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他在秦国的处境已经相当糟糕。 郑国在从仲山出发前,收到过一个没有署名的帛书。帛书明确地告知他,接下来一切都要听韩王安排的人指挥。 “郑国乃韩贼。以修水渠之名实行疲秦之计。” 郑国哪里见过这么多人对他指手画脚。他们说的大都是他听不懂的冠冕堂皇的政治性人话。 他满身满眼都带着流淌的泾洛水。 郑国这一年时间都在水渠,连人都没全部认清楚。 第三十七章 疲秦之计2 【感谢书友20200807234040440,孤岛惊魂,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推荐票。感谢所有的读者们,因为你们在,yz就在~】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争吵不已的大臣。 众臣向来将察言观色学到了极致。 只要嬴政不说话,那便是默认许可。 许栀不会只想要当一个旁观者,正逢宴会进行到后半段谈论国事的环节。 她得以出殿。 她必须要在赵嘉被带到正殿的前一段时间与他打个照面。 许栀准备践行李贤所想的办法。 她也想看看在韩非不死的前提之下,郑国渡过危机后,李斯的谏逐客书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横空出世? 她细细回忆从函谷关秘密送来的信件。 其实直到来了殿上,许栀才看到后宫还有几位夫人。 说实话,她作为现代人,但她很清楚妃嫔的存在是封建时期的产物。 她很想去尝试理解。 但现在她是嬴荷华,她看见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 她自然地觉得心里硌得慌。 许栀倒是很喜欢那些生得绰约艳逸的美人们。 就让她这样看着,还很养眼。 她喜欢她们的前提是她们不会害郑璃,成为她的阻碍。 生在21世纪的小姑娘,哪个没看过几部宫斗剧。她虽然重心在关注列国风云,前朝变化,但如果有任何人敢动郑璃,她决心会保住荷华母亲的平安。 众多的美人之间,郑璃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 她冷冷清清,气若幽兰。嬴政特意让她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郑璃淡言道:按照秦国祖制自己应在阶下。 说罢,她就自行走到了一个未加冠的公子旁边。 郑璃这样不为所动,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恃宠而骄。 宴会进行到一大半。 郑国先被请入席,要等着雅乐奏完,才可以进行谈论。 雅乐毕,郑璃旁边的那个公子扬起脸,笑着问他身边一个老宦,“我现在总可以出去了吧?”得到宦者的肯定答复后,他又伸长了脖子去问他右边的蒙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蒙毅年纪小,行事作风却是一派干练,他很守规矩地朝他拱手:“臣还需随侍大王左右。” “唉,好吧。”公子摆摆手,兀自把手上的杯放在案上。 嬴政对他倒是挺放纵。仍由他直接起身就往偏殿离去。 许栀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个小公子扬长而去的身影,“母妃,我也可以出去透透气吗?” 许栀问话时,郑璃也似松了口气般,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嗯。荷华想去哪里玩儿就去吧,” 郑璃停顿片刻,吩咐桃夭要照顾好她。 她蹲下身对荷华再又叮嘱道:“记得早些回来。” 长长的睫毛覆盖住郑璃清泓如水的眼睛。 郑璃看着许栀已经走了好远,那个小公子也拉着她更跑出了殿外长廊。 一直跟着她的楚国侍女走近郑璃,她悄声提醒道:“夫人。昌平君要您必当竭力配合公子嘉。如果郑国不死,您在楚国的陈年旧事一旦抖了出来,那么死的就是……” “住口。”郑璃呵斥,“我送昌平君一言。”她缓和的语调里还有着在赵国的那股韧劲,“郑璃生若浮萍,死亦不惧。昌平君若能在其位谋其事,定比蔡泽尊崇。” 蔡泽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身居相邦之位是何等危险。他当了几十天,就自请离去,这才保全他先今的尊荣。 楚国的国君深知如果没有在韩国用计的时间内把秦国实力削弱。 郑国渠一旦修成,终成六国大患! 正殿 郑国没有搭理朝臣们,他置若罔闻地让人把地图呈上,自顾自地把水渠的大致情况讲解。 蔡泽没见过这种临到死了还傻里傻气的人。 李斯也惊讶于郑国所言里没有一句是在表露他想活的辩驳。 只有蒙毅与王绾的眼神中闪耀着相同的光芒。 没有趋利避祸,没有自私自欲,一腔热血式的天真。 嬴政看懂了他的臣子。 他看懂了蔡泽的通润,对人性人事的了如指掌。 他看懂了李斯的帷幄,对万事万事掌控于手的锐利。 他居然看懂了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人的心。 他何尝不是也抱有这种天真?天真到想把天堑连成一线,天真到想让整个大地只有一个声音,天真到认为等到统一后他与六国的贵族和解。 二十九岁的嬴政在接触到郑国眼神时,他不了解,他是该悲哀他看懂了他,还是该庆幸? “始,臣为间,然渠成,变秦之利也。” “修此渠不过为韩延数岁之命,为秦却建万世之功。” “臣来秦已知臣所行乃必死之事。臣一介水工,不敢自比李冰,但求无害于民。若此渠得成,臣死也无憾。” ——渠从仲山(今陕西泾阳西北)引泾水向西到瓠口作为渠口,利用西北微高、东南略低地形,沿北山南麓引水向东伸展,注入北洛水,全长三百多里。 ——利用泾水含泥而有肥效的特点,用以灌溉,并冲压、降低耕土层中的盐碱含量,收到改良土壤的功效。灌溉土地四万余顷,使每亩增产到一钟(六石四斗)。 殿外的许栀没有得见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的郑国。 许栀累得不行,她被旁边桌那个小子是提着跑了半天。 她更被刚才那个小公子逼着喊了两句“王叔”。 ……她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宫里还有个如此年轻的叔。 许栀仔细端详了眼前生得与嬴政六分相似的容貌。 他笑着,眼睛眯起来。 他还想把她逮住。 她离他更近了一点儿。那上挑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黑瞳。他的五官比嬴政柔和,但丝毫不减英气。 她忽然一愣。 这不会是…… 第三十八章 “他”是应龙 这就是—— 公子婴。 秦三世,嬴子婴。 许栀仰望着面前人,他的轮廓于漫漫轻云中镀上一层柔光。 子婴挑眉笑道:“你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呀,王叔你低一点儿。你说话我听不大清楚。”许栀对他招招手。 他弯腰俯身,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了句:“看来年纪太小也不大好。” 许栀没将话放在心上,她从子婴的身后看见赵高正迈出了殿门。 如果让赵高看见她接触赵嘉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要想个办法——既能拖住赵高,又能不被子婴揪着问话。 “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何跟我出来?” 许栀冲子婴眨了眨眼睛:“您不住在咸阳吗?” “我在雍城。” 子婴逆着朝阳,他揣着手偏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第一次见王叔觉得格外亲切,所以想跟着你。” “我不认为你是这样想的。”子婴收了袍子,幽黑的瞳孔中隐约换了个注视方式。 许栀没感到异样,河图玉板也没有像之前与赵嘉对话时候的反应。 她便想子婴不过是好奇她的行为举止,所以她选择继续装傻卖乖。 子婴蹲下身,一改方才少年气息,沉沉道:“你要搞清楚你为何在此?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眼里泛出一丝光。 “找齐河图洛书,查到你祖父死亡的真相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许栀并未见到子婴开口说话,但她竟然实实在在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她心底狠狠一震。 这幅躯壳下装着的绝不是真正的子婴! 就在这一刻,就在她的跟前,她的脚尖处,聚拢了一个巨大的影。 爪似鹰、身似蛇、鹿角、虎眼,两翼张开。 影随日动,云开光出。 是她曾在梦中见到的、山海经中和蚩尤战斗的那条龙! 光晕斑斓地洒在他黑色的衣裳,云山图纹此刻越发像是龙鳞。 他薄薄地瞟了她一眼。 许栀完全被吓住了,她哪里还能思考健全。 她承认要很快接受这个现实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连忙后退,来不及站稳,坐倒在地。 她使劲儿掐了把自己,很痛! 赵高恰到好处地从赶来。 第三十九章 杀死赵高 【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 ‘哈哈哈,看吧,很简单。’ 子婴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许栀强镇住自己,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高。 “我不会同情他。如果让我回到公元前210年,想杀死赵高的不止我一个。” 许栀松开匕首,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面,瞬间化为一缕光消失了。 但赵高的尸体还明明白白地摆在哪里。 许栀没有顾念自己脸上还有血迹。 发生得太快,她不知道赵高的死亡会引来怎样翻滚的效应。 原本韩非死后,疲秦之计紧跟着败露。现在韩非活下来,却引发了赵嘉出现的局面。 赵嘉的所有动作都沿着郑国疲秦之计败露的进行着。 许栀还没有感觉到其中人心已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事实的确是:一个历史人物是否身死,与历史事件的进程无关。 这是李贤在最开始告诉他的道理。 李贤告诉她的是:当初他重生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弄死赵高,没想到反而让嬴政发现了赵高刑狱上的天赋,不但没让他死,反而让他得到了重用。 事已至此。 许栀自认为自己是个既眷恋过去,但又很会往前看的人。 她抹去溅在了脸上的血,抬眸直视子婴,对着里面的灵魂道:“赵高本是子婴杀死的。如今他虽死于我手,更是死于你的意念。神君你说这是不是也算有始有终?” ‘始终。’ “如果用死亡就能解决所有的恨与执念,也不会有这样多的遗憾了。”许栀顿声道:“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戮。何况我与他们隔得这样遥远,作为局外人,我没有资格来评判一个人是否该死。如果待会儿有人过来问,神君还是把身体还给子婴吧,我会一力承担后果。” 庚辰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越发看清了站在嬴荷华身体里的许栀。 她在南方辗转快要上万年,等待的正是一个机会。 孟莲说得不错,忘川纯净的灵魂少见,千百年来只有许氏能做这样的事情。许楷与许栀——他们是被河图洛书选中的人。他们的这一颗赤子之心能一直从两千年后延展到两千年前险恶的乱世吗? 她开始期待,到最后她又会怎么选择。 庚辰若有所思地闭上眼,拨开混沌,许栀被拉扯回了现实。 砰地一声,刚才发生的一切竟然是一场虚空。 许栀大大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朝着他们走来的“还好好活着”的赵高。 赵高还没做坏事。从记载来看,可以说赵高这人在嬴政死前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一个的狰狞绝不可能是某一个瞬间。但荀子说人性是有着天生的邪恶。 不能杀,就劝他好?就像李斯那样? 许栀觉得这还需要和李贤商量之后才行,她被赵嘉都整得够呛。 赵高,还是小心为妙。 毕竟,突如其来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就像她面前的这个子婴,身体里住着应龙的魂灵。 许栀庆幸自己是考古系的学生,她还能调动出她还能记住的知识。 《山海经》中记载的应龙是女君。 《竹书纪年》记载:“应龙攻蚩尤,战虎豹熊罴四兽之力。以女魃止淫雨。天下既定”。 应龙攻打蚩尤之时,因蚩尤颈血飞溅形成的蚩尤之旗封锁天穹,而无法回天,飞于南方蛰居山泽。 难道……应龙是想借助河图洛书的力量飞升回天?可惜她现在只有河图,她并不知道洛书散落在何处。 为什么应龙选择进入子婴的身体? 许栀深吸一口气,没敢去接面前子婴的手。 她自行撑了地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许栀跟着韩非李斯待久了,也生多了些“弯弯绕绕”的心眼。 “您可是名唤庚辰?是否是因为我见到的人物变多了,河图里的能量积蓄充足。您才在此出现?” 应龙点了个头。 果然是山海经中的女君,许栀顿时生了几分胸有成竹。 “祖父之死的确与河图洛书有关。” 听到河图洛书这四个字时,“他”静如潭的眼里明显有了反应。 “河图洛书补全后,方能解开祖父的秘密,”许栀停顿片刻,清澈的目光再而看向他:“但它的神力于许栀全无用处,洛书找齐之后,我愿将此奉于神君。” 子婴忽然笑了起来,“他”悠然地挑起了面前女孩儿的下巴,笑眯眯道:‘你与荷华倒是相似,竟不问本君想做什么,都愿意将手中之物拿出来。’ 许栀想庚辰和嬴政都是被后人称为“祖龙”。 她这下倒是想通了,以前没见过龙,现在见过了也就不怕了。 何况蚩尤的坐骑放在现代还讨人喜欢的…… “两全之事。何乐不为?” 光晕洋洋洒洒地从云层里倾泻下来,许栀不觉得自己能够看懂一个古老的灵魂。但事半功倍的事情,她愿意去试一试。 她正再说:“眼下我须得与赵嘉见面。他在殿上口不择言,会引起大乱。可否请您拖住赵高?” 庚辰出现本就耗费了些神力,她没来得及说话就抽离走了。 所以听到这话的人是真正的嬴子婴。 “赵嘉?”子婴揉了下眼睛问:“你为什么想和赵嘉见面?” “他在狱中所言全是假话。” 子婴低身下来,神情紧张:“你去监狱见过他?” “是。赵嘉此人满口荒唐。他为的就是要让嬴政杀了郑国。” 子婴赶紧捂着了她的嘴,“荷华。你怎么能直言你父王的名字?” 许栀一愣,再对上这眼睛,疑惑又惊恐。 她斗转反应过来! 她支支吾吾的声音从子婴捂住她嘴的缝隙中传来:“啊。我,王叔,我是在模仿赵嘉说话的语气,他可讨厌了。他就是这样喊父王的。” 子婴松开她。 许栀讨好地上前一步,“王叔。我刚刚跟你出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听说父王身边的那个赵高是赵国人,我不想他与赵嘉在一块儿说话。” “的确挺聪明。”子婴摸了下她的脑袋,“不愧是王兄的孩子,都会用计了。不过一个中” 许栀就这样,注视着子婴与赵高的第一次直接接触。 赵高是单纯地害怕秦王室的人。 他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被子婴居高临下地盯着,头也不敢抬。 许栀单方面觉得赵高不像是真的赵高。 他不会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谁知道赵高赶来喊她不是因为他要绕路去把赵嘉提到殿中。 而是另一个事件的开端。 许栀觉得她这辈子,亲耳听到赵高说这种话也是算开眼了。 离谱到家。 ——“荷华公主。求您去为李客卿求个情吧。” “啊?” “发生何事?”子婴问道。 ——“大王要遣散诸位客卿。” 第四十章 遣散客卿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支持~各位新收藏的~】 天色变得有些暗。 许栀在长廊往远处望,太阳已消失在云里,黑灰黑灰的云层聚集了一大片,厚厚地挤在天边。 又有下雨的架势。 许栀跟着子婴走到殿外,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咸阳宫方才还是其乐融融的宴饮场景,撤去酒案,已变为真正的朝廷。 不能说肃穆。 只能说是噤若寒蝉。 这许栀第一次窥见密不透风的朝堂。 “荷华你且在这里等着。别进去了。” 子婴收去宴会上显露出的少年气,理了衣襟,正色欲要进去。 “不可。”赵高阻止了子婴,“大王尚在审问,不可贸然。” 赵高说罢,深深地看了眼许栀,然后躬身迈入了殿门。 许栀看着赵高的背影,眼神变得诡异。 难道自私如赵高,也能这样去关心别人……这个人还是以后杀了他的嬴子婴。许栀觉得时空转换之间,看见这些令人诧异的情景,真是给她开了好大的玩笑。 但许栀牢记着史书的记载,她本能地不相信赵高会好心地要她去帮李斯。 赵高倒没想这么多。他喊子婴不要进去,也是有他的用意。 他方才在殿内听到秦国宗室异口同声地开始数落郑国为间,败秦大计! 赵高让赵嘉顺利上殿的初衷是为了帮一把自己的母国。 没想到赵嘉的言论竟然来引起宗室的注意。 乌云笼盖到了头顶就如将要发生的风雨,正细密地筹备着。 许栀在殿外只蹲了一小会儿,她还在想赵嘉为何就先行一步去见了嬴政。 偏就选择了郑国赴宴的这个时机,就在她跟着子婴离席的时候。 对了,她的母妃郑璃呢? 许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还是想入殿看看情况。 没想到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臣子撞上了。 “哎呀。”许栀惊呼一声,原来是碰到个硬邦邦的腰牌。 她关心着里面的情况,心急如焚。碍于子婴在一旁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她,她只好夸张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许栀仰面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斯的表情说正常又不正常,说不正常也的确不正常。 他面无表情,眼里仿佛一场大火燃尽,只余一摊死灰。 他的身体在大雨中晃来晃去,像一块最薄最锋利的玉片落到地上碎裂。 遣散客卿。这的确是李斯仕途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许栀正要追出去,她的身侧突然走来一个人。 清冷带雪的声音从廊后飘到她的旁边。 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与她的视线齐平,燕丹的声调天然带着燕地的气息。 “小荷华还是与赵政生得更相似。”燕丹自顾自地说着。 更? 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燕丹的眼神是否太过幽蕴,许栀觉得他的眼睛多一份令人担忧的危险。 许栀眼见着李斯在大雨滂沱中越走越远。 内殿只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高台上,一个被捆了手脚扔在阶下。 嬴政按压住太阿之柄,赵嘉拼命仰头与嬴政对视。 嬴政早知道赵嘉的意图,他的言之凿凿均是透露着:杀了郑国。 郑国是个没什么政治头脑的理想主义者。他言辞激昂地陈诉的那些关乎水渠之利,嬴政也都听进去了。 但对于政客来说,刀架在脖子上的往往不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他触犯到了一批人的利益。 郑国虽然不是政客,但他的身份却注定了他只能以政治的方式作为牺牲。 郑国不能死,不能白白让大秦失去这条水渠。 沃野的关中平原,不再担心后勤补给,过秦岭沿线直捣韩赵的途径。 嬴政是个极端聪明又富有创造性的人。 他相当清楚:赵嘉漏洞百出的行径似乎也是故意要做给自己看的。 嬴政知道那晚在秦宫压根儿没有什么刺客。赵嘉要找的人原本就是郑璃。 他心中有着千千万万种怀疑与不安,最终他选择了相信。 但赵嘉的言语对他来说就像是飞散的花火,一触就燃。 嬴政决定将计就计,借用郑国之事,一举清理朝中那些虚情假意的*****。他要笼络到一批真正赞同他的思想,愿意跟随他走得更远的臣子。 可是嬴政在很久之后他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势必要追随他的人会是谁。 赵嘉亦神经兮兮地跟嬴政说:我可不会甘愿当嬴姓之人手中的废棋。 “寡人手中的棋,呵,你觉得自己配下到哪里?” “大王知晓一切却不杀我。你囚禁我和燕丹,不过是妒恨我们在赵国时拥有的一切。” 赵嘉无牵无挂地笑着,他又往郑璃方才坐的空位望了一眼,尽是挑衅。 赵嘉突然仰头大笑,发癫了般,“我听说你很喜爱你那个小女儿。”他停顿片刻,“她啊,可不简单。” —— “韩赵二国实在可恨!” “大王明禀。韩国苟延残喘之状,郑国为间乃是事实,理当下狱。” “六国之人恐皆存害秦之心。” “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 宗室众人当初本不愿将嬴政抬上王位,但他们也想与华阳祖母太后的楚系势力合流以抗衡吕不韦与赵姬的力量。 倾轧之间,太多人不幸被沦为弃子。 嬴政的弟弟成嬌就是其中之一。 成嬌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后,宗室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 第四十一章 李斯被逐 雨水沿着屋檐不停地往下流,雨幕成帘。 桃夭见许栀在侧廊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 小公主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关注着不远处的殿门。 只见陆陆续续有大臣从正殿出来。 “公主要不我们回芷兰宫吧?郑夫人该担心了。”桃夭提醒着,将一块绒毯披在了她的肩上。 桃夭算得上是荷华的贴身宫女,从前这位小主子一点都不关注她父王。自从她同大王出游了一次回来之后,性格脾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并且这位荷华公从不会颐指气使地指挥她身边的任何一个婢女寺人。 可小公主的偶尔露出的眼神,沉稳果决得实在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嗯。”许栀伸手,雨滴打在她的手心,她的确感觉很冷。 她与宗室中的权力最大的渭阳君嬴傒隔代甚远,子婴这会儿年纪也小,他们说不上话。 如果宗室此番想要借用当初华阳宫政变的旧情来打压六国客卿,于外来看毋庸置疑。 许栀缩回手,扭头问桃夭:“如果走路,从这里到岳林宫需要多久时间啊?” “至少要半个时辰。”桃夭还没说完接下来那句:“公主此时要去见韩非先生吗?” 许栀朝桃夭吩咐了几句,很快眼尖地看到了她要等的人。 别的官员都撑了宫中侍卫准备的伞,只有他没有寻见挂有自己名字的木牌子,也没有人给他递伞。他的家臣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待臣子们都快走完了。 许栀握住伞柄,自然地路过他,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地朝眉目舒朗的官员问了句。 “你是不是没有带伞?” 王绾一愣。他对上这双水灵灵的眼睛,又看见她衣裳下方坠着块白璞玉,马上反应过来她是何人。 许栀让桃夭递了把伞给他。 “不敢劳烦公主。”王绾把板笏揣进袖子里。 许栀拿过伞,一股脑塞到了王绾的手中:“不久前的雨夜,我曾见御史接了王兄的伞。今日为何不愿接我的呢?” 许栀仰头望着他,眼中似要掉眼泪了:“难道御史也不相信荷华?” 王绾听到这话哪里还敢不接。刚才在朝上发生的历历在目。王绾深得嬴政信任,他在一旁,听着赵嘉的言语都发怵。嬴荷华,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论谁听了都觉得是赵嘉脑子有问题。 前有甘罗出使赵国,成功让赵偃割给秦国五城的例子。那时候的甘罗,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韫车在雨中慢慢前行,车轱辘沾上不少水渍。王绾说白了是被硬拉上车的。 许栀本来只是想要将郑国的事情梳理清楚,在李斯被彻底赶出咸阳之前,给他一个与王绾私下见面的机会。 许栀注视着王绾,他官袍上所纹的暗色云纹,她忽然想明白了应龙庚辰突然出现的原因。庚辰要她不要多管闲事,是不是意味着遣散客卿也是按照历史进程走。 郑国被宗室不满加之赵嘉胡说八道,嬴政只是将郑国下狱,没有马上杀掉他。说明一切都还有迹可循。 许栀没想到还有别的收获(灾难)。当俊秀的王绾支支吾吾地被她用不算胁迫的天真语气,逼迫着说出赵嘉之言时。许栀朦胧地听懂了王绾的言外之意,更是恍然大悟为什么刚才燕丹会和她说那番云里雾里的话。 许栀想起了她曾偷听到嬴政说了什么——楚国该死的人、大卸八块…… 燕丹与赵嘉该不会在暗指嬴荷华不是嬴政亲生的? 这是什么大bug? 这种猜想把许栀吓得够呛。许栀在恳求嬴荷华能不能再给她一些提示,最坏也好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但是过了很久,她心底都没有什么声音出现。她笃定郑璃不会做这种私会之事,万一她是被人侵害…… 那么郑璃之前不喜欢嬴荷华好像也能说得通了。 难道郑妃和嬴荷华是这样被赐死的?? …… 许栀的汗水打湿了后背,她虽然在猜测,但眼下的嬴荷华却不能听懂。 许栀算着已经快要到岳林宫,她强撑着巨大的后怕,做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御史辛苦了,虽然我听不懂,你就在这里下车吧。呐,伞就送你了。” 王绾想自己故意说了诘牙难懂的话,从小公主的神情来看,不像是听懂了的,他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操纵之心。 于是马车停在甬道,王绾恭敬地目送公主离开。 这一次还是王绾去给李斯送伞了。 王绾认为自己一直作为一个撑伞的角色,殊不知他能够撑起大秦的未来。 他觉得李斯此刻是迷茫的,昨天他还是秦王的座上宾,而现在,顷刻之间一无所有。 李斯黧黑的官服与逐渐降临的乌云融为一体。 “为何要去岳林宫。” “不让他将我嘲弄我一番。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李斯说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落魄,而是淡远的宁静,他淡淡道:“当年我执意来秦,害他落下口疾。如今我被大王驱逐,临走的时候就与他道个别吧。” 王绾觉得今天破天荒了。李斯那双眼里怎么还能冒出这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这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李客卿。 “你情愿离开咸阳?” 李斯站定,回过头来,模糊不清地冲王绾笑出了声:“御史难道还舍不得我走了?” 半晌,撑伞的人才轻缓地道:“这倒没有。”王绾想了会:“其实你走了挺好。大王在你我之间,只会选择一个人,一种学说。” 李斯彻底大笑了起来,他感慨道:“绾兄。也只有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啊。” 李斯本就清瘦单薄,雨水把他浇得湿透了,官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雨水变得稠密,李斯咳嗽几声,他抬眼望了遍布乌云的天空。 王绾见李斯整个人松快了下来,他听他咏叹着道: “绾兄,我有过一个很离奇的想法。我很希望自己这一走永远不再回来。” 远处出现了一个白扑扑的影子,李斯咽下后面一句话。 从未有过任何人得知的他内心深处最隐蔽的秘密。 越过重重的灰色地带,淌过地狱的烈火。 苍白的言语无法令他向往未来。 他想:是不是这样,我就能规避掉我往后所有的悲哀。 第四十二章 迷局之中 “师弟,你可会离开咸阳?” 韩非一袭白,伫立于灰雨之中,在棕色的建筑物前,他们都显得格外渺小。 这是他与李斯第三次淋过同样的大雨。一方屋檐下,乱跳的白珠啪嗒地在地上碎开。 不过当年的韩非说的是:师弟,你执意要去秦国? 李斯看见韩非的那一刻,顷刻之间露出了笑意。 接着,他摇了摇头。 王绾让出一步的距离,他自行收了伞。 “绾兄为何来了这里?” “路上遇见荷华公主,同她讲了些话。” 李斯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眸变得深邃。 三人入了岳林宫,韩非拿出一叠郑国与赵嘉的书信。 王绾细细看过之后,将信放在桌上,沉声道:“赵嘉原来与郑国谈过。如果要他不谈修渠一事,得让郑国得拿韩安的细作底细来换。” 李斯拧干衣摆,没有起伏地说了句:“看来赵嘉很想回赵国当王啊。不惜用整个暗线为祭。” 韩非诧异地看了眼李斯。“你难道真不知道……这些信是…谁给的?” 李斯凝神,他以为韩非会说出嬴荷华的名字。 以韩非的洞察力,他不可能不发现这位小公主的异样。 没想到韩非只是笑了笑,对于这个名字缄口不谈。 韩非觉得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趣了。 李斯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才是操作郑国此局的幕后之手? 天色继续在一片迷惘之中继续变暗。 风压得更低,咸阳宫外的树枝在寒雨中摇曳,叶子由绿变黄,由黄变灰,渐渐隐没在风雨的喧闹。 黄昏的叹息,不会显露出关于它对夜色的期待,一如此刻独自坐在偌大宫殿中的嬴政。 他命人吹灭了殿中大量的灯,独自在黑暗中思想,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郑国的事情牵连到韩赵两国,赵嘉虽然是带头把水搅浑的人,可他怎么能算得上是个危险? 于嬴政看来,赵嘉,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这只能算作他处理了无数次危机之中一场最普通的一次朝议。 先王驾崩、华阳宫变、嫪毐叛乱、成嬌叛乱、吕不韦迁蜀…… 哪一个的斗争不比这次凶猛? 但为什么嬴政总觉得心里有一处很空? 他听着雨声。 咸阳的雨和邯郸有很多的不一样,咸阳的滴在阶上很快滑入街道两边,雨水哗哗流淌,一刻也不停歇。 青铜树上呈放的灯盏被宫人点亮,整个殿内只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灯影晃荡,嬴政的影子也不停地拉长又骤然缩短。就在这样一长一短的变化间,小小的身影从门口顺溜了出来。 “里面有人吗?” 他并没有想到有人会突然打破属于他的静谧。 没有人这样大胆。 许栀其实只有五分把握确定嬴政在里边儿。 许栀开始时还在担心李斯,既然她已经将王绾送到岳林宫的方向,这一次李斯总该不会贿赂赵高去送《谏逐客书》了。 芷兰宫中郑璃不知何故不在,她便借口来找母妃。 她悬着心,盯着手中提着的灯盏,灯芯被风吹得摇晃,她思索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如果能被嬴政亲耳听见最好,如果不能,被侍女听了去,再转告给宫中任何一个人,也算不白费。 许栀跨进殿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带着潮气的湿润从地面渗透出来。或许是因为河图玉板的缘故,她的感官变得很敏锐。 越往里走越是漆黑。 许栀的手心冒着汗,心脏怦怦直跳,她揣着一腔勇气,尽量把要说的话用她设想好的无辜语气说出来。 “王兄?你是不是回宫了?……赵嘉有没有跟你说实话啊?” “母妃,你在哪啊?我迷路了。” 这时候,许栀觉得自己应该带些哭腔才好。 她正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做表情。泪腺就自觉地开始工作了,她的心里也有一处地方酸啾啾的。 许栀蓦地将这一幕与她幼年时的一个场景联想起来。 她的父亲经常出差,母亲也要工作。 直到上大学之前,每一个漆黑的夜晚,她都是与自己待在一起。 “这里还真黑……” “母妃你在哪儿啊,我怕黑。” 她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害怕黑暗,这是许栀自幼年时养成的惊恐。 熄灯之后的大殿让她手上的灯显得微不足道。 许栀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远到她判断不出距离。这个大殿似乎没有尽头,这样漫无边际的空旷,让她想起了秦始皇陵兵马俑。 她捏紧了灯柄,心里越发没底。 她开始懊悔,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乱走。 她甚至想她该不会是又走到了什么地方?难道还有比穿越更为奇异的事情? 许栀强忍住恐惧,“有人吗?” “里面有没有人?”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绊到一个小槛,踏进内殿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木质器具的味道,她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的确很熟悉。 低沉的问句像是黑暗中爆破的气泡。 “荷华?” 这是嬴政的声音! 她在迷糊朦胧中又拐了一道弯,才看见亮光的位置与声音的源头。 “荷华,”嬴政高大的身躯立在她的眼前。 他的手中小心地护着一个火折子,火芯将他的面庞照亮,于身后巨大无比的书架上勾勒出清晰的倒影。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父王。”许栀的眼眶里晃荡了泪水。 嬴政叹了口气,对她招招手,“过来。” 听嬴政这种轻缓温柔的语气听多次了,她是真想把自己当成嬴荷华。 可她是许栀。 “父王,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种罕见的直接带着孩子气的质问,倒是一下把嬴政给问得愣在哪里。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在埋怨寡人处置了你的救命恩人?” 许栀根本看不出来,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其他疑问。 他还是相信了她头一套说辞? “不是。是赵嘉答应我了,他说他想回到生养自己的地方。博士们说过“落叶归根”的道理,我想这是人之常理。所以我才愿意帮他说说话。” 她看见灯影在嬴政的衣袍上跳动,嬴政看她的眼神还是未变的柔善。 “寡人若不放赵嘉,荷华会生气吗?” 许栀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不把他放回去实在是好事一件。 原本想送赵嘉一个人情,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不把他放回赵国代地,那他后面与燕丹赵燕合纵之事可能就此作罢。 许栀注视着嬴政的眼睛,童言无忌:“不说赵嘉,任何人如果是大秦的阻碍,大可都不放的。” 嬴政温和地看着她,他的瞳孔中燃着小小摇曳的光,眼睛像是黑曜石一样透亮。 如同一重大海上,孤独的灯塔。 第四十三章 李贤蒙恬 【不知道大家是否正在渡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努力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结果。很多事情的结局是无法细看的,就像历史中的大秦。究竟为何演变到最后,这是史学家们研究的巨大课题,这也足以说明一个道理:王朝衰落之前人们会记得它曾经的辉煌。如同人们事后都不会怨恨铆足干劲又兴致勃勃的自己,撑起我们全部的回忆正是这无数个过程中的某一个画面。既向上又低落,既憧憬又踌躇。而我的这篇文,正是产自属于我这样的时期。感谢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们,感谢最新加入的读者们~求推荐票~月票~】 此地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地势险要,道路狭窄,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 西风吹过,将少年额前柔顺的发丝飘起。他半倚着身后一棕色旗杆,一手搭在城墙的边缘,一半身子从墙内越到外边儿。 他探出头,扶了墙头,冲下面骑马的人咧嘴笑,使劲儿挥者手,高声道: “李贤!今日怎么如此晚啊?快上来,我正有一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哩。” 李贤来了函谷关一个月才慢慢接受蒙恬的少年时期是这种性格。 如果他们见过后来的蒙恬。论谁都不会把不苟言笑的蒙将军与眼下的这个少年联系到一起。 蒙恬如何战功赫赫。 连西起陇西临洮,东至辽东的长城与“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的典故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蒙恬如何刚正不阿。 手握三十万大军,无罪见诛,守死不贰。 那个时候的蒙恬,坚毅的眼睛里永远保持着讳莫的沉默。成年后的他不改俊逸,更添成熟。 函谷关猎猎长风,从三十年前吹到李贤的面前。他看着城墙上,朝他挥手的人,蒙恬的轮廓浸在黄昏里,恍如隔世。 李贤的手里捏着他的父亲从咸阳递来的书信。 【速回咸阳述职】 李斯虽然没有明说,但李贤大概猜到了父亲把他叫回去是以为什么事情。他送到咸阳的书信居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嬴政的《逐客令》还是下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做了个徒劳无功的事情。 李贤解了马,将马儿栓在马厩,把马背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取下来,从麻绳编的袋子里把封好的一卷竹筒取出来。 竹筒两端都封得很牢实。一头裹了白蜡,一头还拿金属嵌过。 蒙恬笑着拍了拍李贤。 第四十四章 汗血宝马 “唉,你父亲终于给你回信了啊?”蒙恬张开一个很大的微笑。 他的眼睛里容纳着旷远的风景。 “嗯……我,”我须得马上回咸阳,然后离开秦国。 李贤想这样说。 “噢,挺好。看来你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国都了。”蒙恬抱着手臂,手里握着条很长的马鞭,他晃了晃,“走,我带你去看个稀奇的宝贝!刚被抓来的,要送给大王,不过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李贤刚准备拒绝,一是他向来对奇珍异宝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二是,他心里还想着回咸阳的事儿。 蒙恬那管他怎么想的,他一直都向父亲蒙武将军学习怎么待人接物,便伸出一臂,拦在李贤身前,客气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蒙恬的所有动作都很利落。他的眼神满是不容拒绝的真诚。 李贤很快把话咽了回去。他对蒙恬的举动向来毕恭毕敬。 他上辈子纯粹是个文官,在军营也鲜少与将军将士共同生活。虽然李贤提过自己想从军,可那时候已身为文官集团翘楚的李斯,只能让一个儿子进入军营。兄长李由的确比他更有军事天赋,所以李贤便退居幕后,跟着父亲处理六国间谍事物。 蒙氏兄弟深得帝心,深为朝中势力忌惮。 李贤忘记了很多场战役与凯旋。他连王翦的事迹都忘了不少,但他永远记着统一侯,蒙恬北击匈奴,凯旋而归的情景。 那一天,他率军队回到咸阳接受封赏。 百姓夹道相迎,帝王高台相邀,阳光普照大地。那是李贤觉得的,他眼中的盛世。 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中,翻来覆去地将那一天铭记。 并且一直记到了现在。 李贤跟着蒙恬来到他要给他展示的宝物面前。 “看。” 李贤顺着蒙恬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真是头极美的马。 它体形高挑,四肢修长,头细颈高,全身乌黑,鬃毛油亮。马儿气喘吁吁,汗珠从它的皮肤上滚下来,更显得腻如玉细,隐隐约约还可看见血管的分布。 “据说赵武灵王曾用过这品种的马。”蒙恬解释道。 李贤还没走到它跟前。这匹马儿就开始嘶鸣起来, 谁知,蒙恬一骑上青花就扬鞭奔跑,穿过一林又一林,翻过一山又一山。马不但没把蒙恬摔下来,反倒满身是汗,筋疲力尽。蒙恬不慌不忙骑在马上,忽然用手紧紧抱住一棵树,想把马压服得不能动弹。青花马也毫不示弱,拼命挣扎,结果那棵树连根被拔起来了,都离开了山上。青花马只好顺从蒙恬,心甘情愿地让蒙恬跨着,奔驰疆场,形影不离。 第四十五章 咸阳 李贤见过很多次咸阳的余晖。 他会被落日震撼。 尤以这一次为最。 咸阳的城门口,他率先看到的不是他的父亲。 而是一个女孩。 她遥遥地在城墙上边儿朝他招手。 她的身后残阳如血的天际,红黄交杂的颜色层层晕染,偌大的太阳慢慢往下坠。 余光映照之下,李贤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她的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她所说的那个她。 许栀绕过城楼,匆匆跑下楼梯,她面上桃思带笑,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他心里原本是暗沉,他本以为咸阳等待他的应该是一场风暴。更何况,已是弃臣之子的他怎么可能有机会与她见面? 却不曾想,他们会重逢在这样绚烂的场景之中。 李贤从来没有觉得看了三四十年的晚霞有哪一天会比今天美。 “辛苦了。” 这是许栀的第一句话。 李贤正要开口,被她笑盈盈地打断了,递给他的食盒里面装了沉甸甸的糕点。 桃夭本以为那个小盒子是给李贤的。没想到许栀指了个半臂大的木盒子。 不只是李贤,桃夭都愣了。 “这个?” “嗯。”许栀双手合十,乖巧地仰头道:“函谷关比不得咸阳,那里可没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若是李贤哥哥再回去,可一定要全部带上。” “搬上去。”许栀没有给李贤说话的机会,她挥挥手,宫婢们便把这一箱子东西给勉强扛上了马背。 如此强势,她承认这是她在嬴政身上染上的陋习。 “对了,”许栀娇俏地抬起脸,反正秦风开放,她也不避讳地凑到李贤身边,“我很想知道函谷关与咸阳有什么不一样,可以和我讲一讲吗?” “……公主,王上可是特意叮嘱了让您早些回宫。”桃夭紧张地在她身边小声提醒。 “没关系。” 许栀心想,这可不是来玩儿的,既然嬴政点头同意她出宫,他就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所以她便没什么好担心。 “路这么远,你难免劳顿。”她在踏上马车车轼的时候,回过身,冲李贤笑了笑,“不如与我共乘一车?” 许栀并不是一个喜欢把话藏在心里的人,她知道自己不比李贤更有谋略,但她喜欢掌握话语上的主动权。 所以她直言问道:“为什么要让赵嘉留在秦国?” 李贤微微一笑,他抬眸的瞬间,许栀看见一抹绯红的日落恰好丢进了他眼中。 李贤能够想象到逐客令既下,他还能回咸阳除了父亲的转圜,还有韩非的进言。 而赵嘉入狱,郑国暴露一事,他们少不了推波助澜。 令李贤意外的事,他刚刚回到咸阳,许栀就想到了这一层。 “赵嘉质秦,一是大王所乐见,二是其兄赵迁之所愿。赵迁不会想比自己能干许多的王弟活着回到赵国。” 李贤续话:“赵嘉与郑国谈判,要么他暴露郑国令他修不成渠,要么他利用韩国的人回到代地。” “赵嘉看起来并不像是苟且偷生之人。”许栀一想到他不要命的举动,她还是觉得他还挺有血性。 “或许,他刚刚想明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比意气用事,自毁前途更值得他去做?”李贤拉紧右手袖边的皮革系带。 几日前,李贤和蒙恬说了许多蒙恬听不懂的话。 ——“你之前传书信都挺在意时刻,今日怎么不着急了?” 风中裹挟着黄沙,石块的裂缝中蜕变着嫣红。 第四十六章 考古 【感谢书友20220430222126447,要蓝二哥哥抱的推荐票,感谢书友20230213152647448的打赏~感谢新收藏的朋友们~请大家多多支持~】 马车隆隆向前。 来了近一年,许栀还是头一回走到了咸阳的街市,没有影视剧中干净整洁的灰白色,放眼望去是黄土与大石块垒砌而成的房屋。咸阳城中的秦人穿着朴素,颜色也很单一,放眼望去,除了黑灰白褐四色,几乎找不出其他。 许栀自下了车,就在脑子里不停地比划着建筑物的高度和宽度。她忘不了在咸阳郊外的田野考察期间,小组清理破碎陶片的艰苦。最喜出外望的便是他们发现发掘的器物上面刻有字迹。 所以当她看见不远处有个用木头搭起来的一个制陶的露天小作坊,看见作坊的工人正拿了一个模具在上面印大篆的时候,她简直要被感动哭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制陶的地方,在两千年后会成为她与同事们下地发掘的场地? 她真的很想告诉自己现在自己是嬴荷华,别干这种非常俗套的事儿,但刻在骨子里的DNA让她无法挪开脚步。 “我可不可以在陶罐上边儿印几个字?” “怎能随意刻印?”汉子头也不转,听到是个小女娃的声音,更扬手让她快走开。 许栀想来战国时期工匠“物勒工名,以考其诚”,便不好再说什么,朝旁边的李贤遗憾地笑了笑。 李贤看不懂她到底想做什么,他打算买下一个没烧干的陶罐,让许栀想怎么印就怎么印,等她印好后,再付钱给另一家烧窑烧好便是。 桃夭没考虑那么多,她哪里能接受她的小主子被吆喝。 于是,很快,许栀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半干的上好鱼纹陶罐。 【秦王政十六年,喜造】 许栀先拿着细刀,挨着印章的位置,转动手腕。 一个很小的、简体字的【栀】就被印在了陶罐的底部。 许栀满意地看着它被放进了窑中。 她卷着袖子,举着一个较为修长的瓶,走到他与桃夭的身边,“要不你们也刻一个?” “诺。”桃夭觉得这算是命令,可她握着锉刀,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 她迟疑道:“婢不会写字。” 许栀接过来,笑盈盈地“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公主?” “说吧,我帮你刻。”许栀见她表情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便又道:“写一些祝福的话吧,或许等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有人能看见。” 她想,大多数的人在历史的痕迹中是会被淹没的,名留青史的人屈指可数。 亘古通今,寂寂无名才是常态。 器物,或许当真可以铭记一些什么吧。 许栀在落日中看向了李贤,“被看见,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呢。” “桃夭你要刻吗?” 幸运。 生于乱世之间,能活下来何尝不是一件幸运。 桃夭的眼睛亮了起来,笑起来是很美的。 “婢想请公主写上希望家中父母,兄弟姊妹平安。”她说。 【双亲姊妹,平安顺遂】 “这样可以吗?” “嗯。”桃夭点了点头。 李贤注意力方在陶器的模具上,‘昌平君’三个字格外显眼,做这么多陶器,府上的家臣也太多了些。 许栀喊了两声,“李贤你就写你自己的名字吧,最好可以把你父亲和兄长的名字带上。” 他半信半疑地接住,“为何我只能刻我家人的名字?” 因为这样才好等我回去以后来考证你——大秦丞相李斯的中子,三川郡守李由的弟弟,他有名字,他叫做李贤。 许栀心里是这样想的。 “没有为什么。”许栀把锉刀抛到他的手里,李贤幸好是在军中去了一段时间,也眼疾手快多了。 “好吧。” 李贤活了大把年纪了,难得也生有几分玩心,他极快地挥了几笔。 【贤不堪被命,皆乃许氏迫之】 李贤走了两步,轻轻一抛,陶瓶不重不轻地稳立在了烧窑中。 “几个名字,为什么你写得这么慢?” 李贤没说话。 许栀感叹多亏自己是魂穿,她眼神很好。 “……”许栀表示:还好没写她全名。 许栀走到坊主跟前,千叮咛万嘱咐,烧好之后一定要按她描述的地方把它们掩埋。 不出意外,没有人会在意这几个普普通通的陶罐。 黄土一盖,等上两千年。 那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亲手再把它们挖出来。 这大抵是最实诚、造假最高的制造“古董”吧。 他们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来了。 李贤极快地回过神来。 以前的李贤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在他回答蒙恬时,压根儿没提他要离开秦国。 他觉得,把一件事的利害关系演练到极致乃必要。 李斯曾颇为自豪地告诉嬴政:臣之数子,由是大器之材,其余诸子亦是可塑,至于陛下所问捭阖,唯贤最得我之风范。 终日在阴森与欺诈之中,思虑取得他人手中的秘密,慢慢地,他忘记了最简单的一阵风吹拂在脸上的轻柔。 许栀压下被微风吹起的帘角,“所以你意思是,你也没有想到《逐客令》还是颁布了?” 李贤的神情变得落寞,忽然,那双黑灰色的眼瞳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回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他答道。 “客卿知道是你吗?” 李贤沉默片刻,“我不知父亲是否察觉。” “你……该不会在想着要将计就计,要彻底将客卿排除在朝臣之列,以此杜绝后面发生的事情……” 许栀自认为自己很了解李斯(毕竟文献记载还比较多),但她对李贤一无所知,她时常看不清这幅少年面容的人的里子装着的是诡诈还是真诚? 不过,许栀想,他能从函谷关送信给她讲述边关事务,那可能是与她目标一致的。 “无论客卿是否知道,就我观察父王来看,他似乎对待郑国此事的态度并不激烈。照理说,都下《逐客令》了,父王应该勃然大怒才对。” 李贤仍旧只在听,注视着她的眼神依旧深邃。 第四十七章 萤火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不见不散~】 许栀腹诽,她比不得李斯对韩非的默契。 用一个眼神也能懂对方的意思? 她又没有读心技能,她可办不到。 再等上一阵子,马车都要到宫门口了。许栀想,他们本来就难得见面交流情报,李贤倒想惜字如金,他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 许栀烦躁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 “李贤,咱们时间紧迫,又不能加个微信长聊。我们能不能一口气把消息说完。” “函谷关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赵嘉质秦后会不会引起李牧那边的改变?肥之战和番吾之战的战况如何,结果是不是和之前的一样?这些涉及到韩非,更事关灭韩。当然也与你父亲有关系,别老让我一直问你。” 她正说着,随着一个一个的问题抛出来,他慢慢抬起头,忽然歪着头笑了起来。 许栀刹那间反应过来她又说了些奇怪的词汇。上次给他解释计算机就解释了半天。她以为他会羡慕计算机储存东西的确比竹简方便。毕竟他们这会儿原始得连纸质书都没有。 谁知道他来一句:那么那么是计算机用起来更方便还是人? 这种智能时代大战人脑的辩证的问题,她哪里一时半会儿说得清楚。 许栀看到李贤这种颇为震惊的眼神,以为他又是在想什么问题。 她抢先回答:“别问我什么是微信……我后面跟你解释。”许栀说罢,就探出头看路况,桃夭说还有一会儿,她坐回车里,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到李贤的笑容。 “怎么了?”她疑道。 他记得李斯说嬴政于乱世是个火把般的存在,李斯愿意做他手中燃烧的木材。 李贤虽然是李斯的儿子,但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认同以一己抗衡六国的灭国之举。 于公来说,秦国被六国视为虎狼,被多少著述立说的名家钉在暴虐的耻辱柱上。 于私来说,茕茕孑立的嬴政又落了个什么下场。 一步一步都按着老路在走,李贤难免悲观。 这似乎是个死局。 他从开始就不明白,许栀为什么要蹚浑水。 他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参与到任何大事件中,又何谈逆转结局? 她曾说她是为他们而来的。 他于漫长的黑夜之中,看见萤火。 许栀坐上马车,将帘子掀开,朝李贤道: “这次就别找赵高了,找王绾捞你们回咸阳。” 她的笑容带着夕阳的余晖。 兰池宫 郑璃等了她许久。 “荷华。”她一把她抱在怀里,荷华 “不要搅入秦国的是是非非之中好不好?” 【对不起,今天精神状态不好,24号为大家补上。】 第四十八章 意外 【感谢youngAngle,桔子,先生是我的!的推荐票~非常感谢大家的收藏与点击~】 兰池宫内很安静,产自齐国临淄的小青铜香炉中升着丝丝袅袅的檀香。 美人披衣而立,窗外雨线如银。 郑璃的视线一直放到远处,灰白的空阶上雨滴绽开出花朵。 听着雨声,她的思绪放得很空。 郑璃眼见着了荷华在殿外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她吩咐人遣走王绾的家臣,扔掉他的伞。 她为何要故意将王绾带上马车? 郑璃不愿意相信赵嘉所言,可她偏偏看到了这一幕,便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的小女儿,荷华,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当真在涉足政治纷争? 赵嘉言之凿凿的早慧么? 郑璃嗤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自小便深知世道并不太平,一个亡国公主更是步步维艰。 她身负郑国王室最后的期望,于韩赵楚三国之间艰难求生,面对爱人也不能将所受胁迫宣之于口。 所以郑璃绝不愿意荷华变成第二个自己。 她应该有着美好自由的一生,纵然这对生活在王室中的人来说非常渺茫,但郑璃想要一试。 赵嘉么,郑璃忽而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就如剑的寒光在她的头脑里一晃,一凛。 窗外的雨在这个时候下得异常猛烈起来。 忽然,一个重量压住了她的肩。 “啊!”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不等郑璃做出什么反应,一双有力的臂膀强行把她转了过来。 嬴政 等了她许久。 “荷华。” 秦灭韩之战是秦王政十六年至十七年(公元前231—前230年),在秦灭六国之战的过程中,秦军攻灭韩国(今河南中部)的战争。 名称秦灭韩之战地点河南中部参战方秦国、韩国结果秦军胜利、韩国亡国参战方兵力秦:100,000;韩:约45,000主要指挥官秦:内史腾;韩:韩王安发生时间前230年 秦王嬴政在铲除了嫪毐、吕不韦两大集团势力之后,开始着手统一六国战争。首先从六国中最弱小的韩国开刀,恰巧此时韩国南阳假守腾献城投降,秦王遂任命假守腾为京师内史。 秦赵两军在肥及番吾作战中,秦军先后被歼约10万人(参见肥之战、番吾之战),损失巨大,进攻受阻。但赵军亦伤亡惨重。于是秦国便按原定的中央突破,由近及远,逐个歼灭的方针,将主攻方向指向韩国。 前234年,秦攻韩,韩王安派韩非使秦,秦留下韩非,不久杀之。 秦王政十六年(前231年)九月,韩国南阳守腾主动投降并献出南阳地(今河南境太行山南、黄河以北地区)。接收后秦国实际上却以该地为前进基地,作进攻韩国的准备。 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内史腾率领秦军突然南下渡过黄河进攻韩国,一举攻克韩都新郑(今河南新郑),俘获韩王安,继而占领韩国全境,灭亡韩国。秦国遂在韩地设置颍川郡,建郡治于阳翟(今河南禹州)。 此战,秦国用绝对优势兵力,突然袭击,将韩国一举攻灭,占领了地处“天下之枢”的战略要地,在统一中国的战争中,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秦灭赵之战,是指公元前236年(秦王政十一年)至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在秦灭六国的战争中,秦国攻灭赵国(今河北南部、山西北部等)的战役。 公元前236年(秦王政十一年),秦国乘燕国、赵国交兵,赵国后方空虚之际,以王翦为主将,分兵两路攻赵,夺赵邺(今河北临漳西南)等十余城。赵军守城据险,避免决战,战事呈相持局面。公元前234年(秦王政十三年),秦军攻平阳(今河北磁县东南),歼灭赵军10万,杀赵将扈辄。接着挥军北进,为赵大将军李牧大败于宜安(今河北石家庄东南)。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王翦改变战法,以一部兵力袭扰赵都邯郸(今邯郸市),自率主力由上党郡(郡治长子,今山西长子西南)出井陉(今河北井陉西北),企图将赵拦腰截断,因李牧预先有防备,受阻还师。 公元前229年(秦王政十八年),王翦乘赵地饥荒,长途跋涉派部分军队围邯郸,亲率主力东出井陉。王翦施反间计使赵王令赵葱、颜聚代李牧为将。公元前228年(秦王政十九年),王翦大破赵军,平定东阳地区(约今河北邢台地区),赵葱战死,颜聚逃亡。秦军南下攻克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国公子嘉逃到代国称王。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王翦之子王贲灭代,俘虏公子嘉,赵国最终灭亡。 第一阶段 公元前236年(秦王政十一年),秦国乘赵国与燕国大战,国内空虚之机,分兵两路进攻赵国。名将王翦率一军攻占阏与(今山西和顺)、撩阳(今山西左权),将军桓齮、杨端和率一军攻占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等九座城邑。 公元前234年(秦王政十三年),桓齮又率军进攻平阳(今河北磁县东南)、武城(今河北磁县西南),杀死赵将扈辄,斩首10万,大败赵军,占领城池。 公元前233年(秦王政十四年),桓齮挥军越太行山,占领赤丽、宜安两邑(今河北石家庄东南),进攻赵国腹地。赵王急调在北方戍边抵御匈奴的名将李牧,带兵抗秦,在肥(今河北晋州西)大败秦军。桓齮奔还。 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秦军又分两路进攻邺和狼孟(今山西阳曲)、番吾(今河北灵寿西南),亦被李牧军击败。但赵军也损失惨重,只得退守都城邯郸(今河北境内)。 第二阶段 此后秦军经过三年休整。公元前230年(秦王政十七年)正当秦军消灭韩国时,赵国遇到严重旱灾,国内缺粮,人心浮动。秦国在稳定占领区形势,将韩地改建为颍川郡后,立即转用兵力于赵国,于公元前229年(秦王政十八年)派军乘赵国大饥之机从两个方向对赵国发动进攻。王翦率上地(今陕西北部)兵,羌瘣率羌兵出井陉(今河北井陉西);杨端和率河内(今河南新乡一带)兵,分由南北夹击邯郸。赵王迁派李牧和司马尚率军抵抗。李牧仍采用筑垒固守,避免仓促决战的方针。秦军屡攻不胜,形成相持。 王翦利用赵王迁庸碌无知、其宠臣郭开贪财好利和嫉贤妒能的弱点,使用反间计。赵王迁听信谗言,遂命赵葱和颜聚代替李牧、司马尚为将。李牧拒不受命,被赵王迁杀死。李牧治军有方,爱护部属,在边防与官兵共同生活、战斗多年,颇得士心,被杀后军心涣散,部队解体。 公元前228年(秦王政十九年)三月,王翦军乘势猛攻,一举击败赵军,杀赵葱,占东阳(太行山以东)。颜聚惧逃。十月,王翦、羌瘣军攻破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公子嘉带领宗族数百人逃代(今河北蔚县西北),自立为王。但此时赵国已名存实亡,秦国在赵地设置邯郸郡。 代地赵军与燕军联合驻上谷易水(今河北怀来西北),企图阻止秦军继续北进。公元前227年(秦王政二十年),又为秦军击败。至公元前222年(秦王政二十五年),王翦之子王贲率军在攻灭燕赵残余势力后,破代,俘代王嘉。赵国彻底灭亡。 赵国是战国后期实力仅次于秦国的国家:有一大批军事将领,如赵武灵王、廉颇、赵奢、李牧、庞煖等,尤以廉颇、李牧最为著名;军队也有数十万精锐之师;赵国因连年同秦国作战,百姓也十分熟悉军事。但其君主多为无能之辈,对奸佞之臣言听计从,长平之战战死四十五万,精锐尽失,即便再有千百个廉颇和李牧,最后也难逃灭亡。 即将开始正常更新 毕业论文已经过了重复率挺低的,让我欣慰了不少,答辩在即。感谢各位家人的陪伴,尤其是youngAngle,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所有的书友们,yz马上回来!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即将开始正常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四十九章 谏书 【感谢youngAngel】 明月当空,玉润如盘,照何时?月光越来越像从天上倾泻下的清水,但它随风流动的时候,听不见潺潺声,是啊,李斯只能听见自己踩在枯叶上的咔嚓。 “爹,要不您还是上马来吧。”李由把牵马绳塞进了随从手里。 他真的不懂他爹为什么不骑马,徒步三个时辰?这般磨磨蹭蹭,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回楚国…… 他原先很想尝试着去理解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是在等人,在出咸阳的时候,嬴荷华派人送了东西,平日交情很好的王绾不见了踪影,泛泛之交更是像避瘟神一样避开了他们。 李由第一次感到了世态炎凉。 三个时辰的间隔,从日挂高空到西陲日暮,他们没等来转机,等到了最后的放逐。 李由很清楚,秦王的诏令一旦下发,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爹,您上马来吧,路途遥远,我们还是防着点盗匪吧。”李由抿了嘴,上前一步道:“阿母如果还在会心疼您跋涉……” 话未说完,李斯就停住了脚步,慢慢地,风吹来,他看见月与树叶的影在儿子的轮廓上不停晃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妻子娇柔美好的面庞与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在楚国上蔡当小吏的那些年,妻子荆钗布衣与人浣纱。他很爱她,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一生绝不是要在上蔡浑浑噩噩度日。 李斯是个不满足现状的人,他离开得很干脆,逃离上蔡那个小地方似乎是他一辈子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昧着良心,毅然踏上齐国稷下的路,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李斯自嘲,他这种抛弃“抛妻弃子”的行为与秦国的嬴异人竟然如出一辙。 可是他与嬴异人的情况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被异人抛弃的邯郸母子回到了秦国,嬴异人在三年后驾崩。 等李斯学成回到上蔡,他信誓旦旦地寄信告知妻子,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不知道妻子自他走后的第三年开始生病,当他踏入家门,她已撒手人寰。 她留给他的只有一坟孤冢,只有儿子转告的一句话: “亦已焉哉。” 李斯手抖不已,他踉跄到茔前,他的脑海砸下一个画面是妻子在眼前诵读《风》的身影。 他不喜欢读《诗经》,记不得这些对他来说太过“缥缈”“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写下此句,表明心迹。原来他留给她的所有东西,衣钗信书,她一件都没带走。 也包括爱与恨。 李斯当真是一个很好的求学者,他将从荀子那里学到的法家思想发扬光大,接着,韩非断交令他不再将友谊放在心上,妻子离世令他又学会了割断爱情。 李斯便在那个时候就感觉到自己不会再去爱任何人了。 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幼年时脱离了李斯的教养,大哥李由的性格目之所及地包含了妻子的旷达洒脱。 家里有一朵太阳花,也有一棵夹竹桃。 李斯想到自己是个很会利用人的人,自己带的孩子,避不开免地也染上了他的品性。他想到韩非说李贤参与了郑国的事情,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他强迫自己终止回忆,回过头,只见坐在后边儿的牛车上的李贤一言不发。 车轴忙不迭地转动着,拖拉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由,把你二弟叫来。”李斯说。 前两天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雨,这咸阳郊外也是难得的月明星稀,繁星点点勾勒出一条银河。 李斯从前对儿子了解透彻,但现在李斯很怀疑自己。 面对一家人被秦国扫地出门,犹如丧家之犬的情景,李贤怎么表现得比他哥哥还豁达。 走出咸阳城门的时候,李贤的脸上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看着黄土里碾压出的车辙,他还问了句:“我们这一走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阿贤想要待在咸阳?” 李斯的声音很轻和,李由难得听到这种语调,他估计他爹已经没东想西想了,他抓了抓头发,调侃道:“我看小弟应该会想和公主在咸阳的吧。” 李贤笑了笑:“是,也不全是。” 他如上辈子死亡时那样仰头望了眼天。 他的确想起了许栀,但他想起了更多的人,嬴政,扶苏,蒙恬,赵高…… 赵嘉的插手令他感到了忧虑。 李贤叹了口气,对着父亲和兄长坚定而陈恳道:“如果父亲想要离开,我愿和父亲一起回上蔡。” 李斯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全身颤粟。 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路窄得很,你们杵着不走,我们后面不好过啊。” 李贤飘飘忽忽地说了句:“以后修了驰道就不窄了。” 那人没有听清,“什么?唉,让让吧,走不干净,等着我们的就是秦王的刀子了。” 跟着他们一个方向的人很多,大都是从咸阳被赶出来的外国人。 齐国,楚国,魏国……是他们将要奔赴回的母国。 “此秦王寡情少恩,终不似孝公昭襄。” “不留也罢,我齐国也有稷下学宫,诸位先生同我去齐吧。” 良久,李斯也抬头看了漫天的星宿。 众星交相辉映,究竟哪一颗才是最耀眼的帝王之星呢? 李斯摸了摸内袖中的一处断了半块的布料,放声大笑。 “这一次还是让他来决定。” 天上繁星遥指北斗,秦国章台宫灯火通明。 一份用漆封好的文书传到了嬴政的案前。 青铜灯架上的灯油又被侍女添了几次,焰火不停的晃着,像是一片又一片涂了金粉的蝴蝶翅膀。 已经到了子夜时分,嬴政已有了些许睡意,他想把这封书阅完,就回寝宫。 王绾向来不在他跟前明示递人,这份他亲自贴签的文书吸引了嬴政不少兴趣。 他用铜刀划开竹筒,白灰灰的小角露了出来,他扯出来一看,是块质感很一般的布料。 “……” 他眉头一皱,当嬴政反过来时,他看到了那篇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长文。 嬴政深知逐客乃宗室之必要。昌平君,昌文君首肯之下,客卿必当在冲击之首。 浮光掠影之间,方圆妙绝,骨气丰韵,这是李斯的字。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第五十章 骊山 嬴政越往下看越是震撼。 这一夜,无眠的人有很多。 星星在黑色的夜空闪烁着,它在不停地眨眼睛。 许栀望向泼墨而成的黑夜,这与两千年后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天上星宿的位置在不停地变化,就像这个令她到感到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她握着河图,玉石温凉地熨帖在她的心口,她深深感念着,也期许着。 她最开始是想把这一切彻底打乱重组。 韩非的生命留到了郑国工程败露。 如果努力让韩非活下来的代价是让李斯离开秦国政坛。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李斯一家就此摆脱宿命。 她竟然很想李贤永远不再回来。 赵嘉不知道嬴荷华有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反正他豁出去了。 他从监狱的小铁窗里望见了满天繁星。 赵嘉这一刻在想什么呢? 他考虑的不是嬴政要如何处置他,他所想的也不是他曾在少年时就喜欢上的人,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母亲憔悴苍白的面容。 他本是嫡长子,他的父亲喜爱倡女,将她改立王后,他与母亲皆无宠被废。 如嬴荷华所说,他的确想要回到赵国,但他更想要报复赵迁,想要让欺负过自己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其次,他将郑璃供出,不顾楚国追究赵国,只为让秦国注意到楚国早成为背后的操手。 毁掉自己的眷念与所有后路,为了赵国与母亲,纵然身死咸阳,赵嘉从未后悔。 不一会儿,狱卒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从长廊传来,赵嘉蓬头垢面地抬起了头,看到的竟然是宴会上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太子丹。 “太子何故来此?” “我欲助公子脱困。” “嘉已视性命若鸿毛,太子不必在嘉身上费心。” “公子命不该绝。” “嘉身无长物,不能帮太子什么。” 燕丹蹲身,悄声道:“公子恨秦国,憎恨秦王么?” “夺妻毁家灭国在即,恨不能将其啖肉饮血。” “我燕国疲弱与赵国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被嬴政下了死命令困身于此,公子于我不同,我可以帮你离开秦国。” 赵嘉只愣神片刻,刹那间恢复了眸光。“我如今不过性命一条,太子之恩,嘉无以为报。” 燕丹的笑容清澈如水,他站起来,抽出铁链,大打开牢门,对赵嘉作了个请的手势:“丹不会让公子久等。我已买通门道,只要公子愿意,当即可离开牢狱。” 燕丹不愧是为质多年的人。他和他身边的一干人等,都有着高超的活命技术。 赵嘉乔装打扮之后,连夜被燕丹的人马送出了咸阳城,直达骊山山脚。 【五一】夜别江船·王绾 相较于李斯来说,在整个大秦帝国的历史上,我的存在感不算很高。 我的君王统一天下的时候,在我和同僚们商讨定什么新帝号的会议上,嬴政这诏书里提到过我的名字。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我这个人啊,在百度百科上不算籍籍无名,也当然称不上显赫。毕竟连我的生卒年,后人们都没有考证出来。 我当然会觉得有点儿难过,同样是丞相,看看人家李斯——清晰明确的人生轨迹,峄山碑的小篆手书,包括给大王写的求情公文都留下来了。 我呢,没什么事迹,除了赞同分封的那个事儿,还有我的名字,我什么也没留下来。 不过我的性格与脾气都挺通透,自是暗暗叹了口气,又异常理解史书的操作。 我对我没什么存在感这件事,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官场那儿,我并不算个中规中矩的人,我将蔡泽视作我的奋斗导师。 对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从来不去争长短。上级笑,我也咧嘴笑,上级生气,我也跟着生气。对于意见相悖的大事,我据理力争无果之后,就选择顺其自然。 后来,当我的上级变成我的君主的时候,我也时刻保持这种行为。 我足够光明磊落,也足够通达世故。 混迹官场多年,我不算游刃有余,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四处树敌。 我还挺满意我自己的。 虽然我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但我还是挺关心我拼死拼活奋斗过的这片土地的兴衰荣辱。 我常常化作春风,化作细雨,来看看这人间。 不过说来也怪心酸,我趴在咸阳的城墙上翘首以盼,我随着渭河水涛涛奔腾,我跟着护城河的河水涨涨退退。 我也遇上了我的旧友。我可悲的看到一个事实,我居然是秦国相国丞相集团中少数几个“健全死去”的人。 他们的眼睛饱含沧桑,无尽的言语随我埋入风雨。 但我一次都没碰见我的君主。 我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和李斯,蒙恬都来墓前看我了。 我记得他老喜欢赏我一些徐福炼制的丹药,丹药哪有猕猴桃好吃? 我有时候也搞不懂,嬴政这小伙子比我年轻不少,他怎么就爱折腾起养生来了。 我不觉得丹药有什么问题,但似乎他很难过,毕竟我的死亡令长生不老这种愿望又离他远了一点儿。 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十二岁一登基就开始给自己修陵墓了。 作为臣僚,也作为大他些年龄的人,我知道“修陵墓”这三个字不是个好词汇。 “大王正年轻,不必忧劳这等事。” 少年的黑眼仁里全然没有对死亡的概念。 他笑着和我笃定地说:“御史,寡人没有完成目标之前,寡人就不会死。” 那时,我起身,抬起头来看他,他高高立身于章台殿上,眉目之间尽是王者之气,我觉得他有孝公之风范。 秦国那个时候内外交困,我仰视他,本想顺着孝公之志,用以激励。 “大王……” “如果任何人都敢欺辱寡人的子民,寡人永不瞑目。” 我不能将这样的话归于伟大,我只觉得后怕,觉得他的思想似乎与前代的君王有些不一样。 我到死的时候,我也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非得要这片土地都只呼唤一个国号。 这一点,我承认只有李斯是他绝无仅有的知音。 我每逢甘霖才可一观,我看到两千年的秩序。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奠定了一个世界。 那么,他是否已与高连绵的骊山融为一体? 我想要告诉他: 我看见青山苍翠,巍峨雄壮。 我看见河海不尽,东流而去。 我亦见这人间,生生不息。 第五十一章 追回 【感谢先生的我的!推荐票,感谢最近收藏的小伙伴~】 是夜芷兰宫 薄帐之内,她独依软塌,合衣而眠。 女子容色晶莹如玉,肌肤瓷白,淡红长裾修身而绕,她闭目间,静体绰态更衬她如花树堆雪。 一帘之外,烛火晃动,影子在嬴政的鼻梁上一上一下。 鸦黑眼睫之下,他的眼睛里充盈着踌躇。 嬴政觉得这世间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对自己的决策有上片刻迟疑。 扶苏被赵嘉扯到郑国之事令局面变得复杂。 其实就算李斯不上谏书,他也在考虑把逐客令收回,考虑到秦国宗室的阻拦,楚系势力的纠缠,追回客卿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李斯的谏书是催化剂,嬴政更加确切地明白,他不能失去六国客卿,秦国需要他们。 与此同时,他越发意识到楚国的势力在各种事情上令他掣肘。 荷华一个小小的孩子尚且说得出来——任何人如果是大秦的阻碍,大都可不放。 他又怎么能够停下脚步。 灭掉韩赵已经是年关收尾之事。 那么楚国,与郑璃颇有渊源的楚地,必不能排除在进程之中。 檀香缭绕,寂静无声。 他捏了捏身侧的太阿剑柄,面对近在咫尺的她,他不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来秦这十多年,他也不敢问出那个问题。 在感情上,他曾被吕不韦与赵姬伤害,他知道被抛弃的滋味,他知道被亲近的人利用的感觉。 “阿璃。”嬴政像在赵国时那样轻唤她的名字,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神情忽然惆怅了很多。 “我不求你爱我。” “我只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他快要踏出殿门前,咸阳的月色倾入窗。 郑璃其实是醒着的,她听到了他的话,很难得地没有自称寡人。 ——我,是赵政。 无数个细碎的剪影像是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听到嬴政的话语,郑璃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时间差不多,燕丹恐怕已将赵嘉送出咸阳了。 而告诉燕丹他有这个机会的人,正是郑璃。 嬴政正在下定决心,毅然转身离去。 走在漆黑的长廊,刚要踏出芷兰宫,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扯住了。 “父王?” 许栀假装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她见他束发高冠,服了常服,这身简便的着装一看就不是回寝宫。 许栀掐着时间算了半天,嬴政每晚处理完政务都有看书的习惯,多半会在章台多留个一个时辰。 她想,或许是王绾把李斯的信书送到章台宫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嬴政蹙眉,周遭竟都没个宫人看着她? “父王我睡不着,我瞒着他们,悄悄出来的,”许栀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计俩越来越自然,她亲昵地抓着嬴政,蒙蒙地问他:“父王要去哪里?” 嬴政似乎很着急,他扭头跟卫尉说了几句话,意思应该是让人把她送回去。 他蹲身,干脆地把嬴荷华放到地面,也不似往日那般耐心哄她,正在他说:“寡人有要事”这句话的时候,许栀的情绪很快被黑暗调动起来。 许栀本来也没想着要跟着嬴政出宫。她只是想知道他出宫是为了追查燕丹放走赵嘉一事,还是为了谏逐客书一事。 嬴政受不了女儿的这种语气。 只因为她朝着他踉跄地跑了两步,委屈巴巴地说:“父王你去哪儿?这里好黑,您不要丢下我。” 嬴政的脑海中砸下一处久远的阵痛,他忽然记起了邯郸街头,他哭喊着问异人与吕不韦。 ——爹,二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要杀我们……别丢下我和娘。 那一晚的月光倒比今夜惨淡多了。 嬴政没再往前走了,等他的下衣摆被许栀再次抓住的时候,他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总归你睡不着,那和寡人一道出宫吧。” 许栀一愣,他总是这般纵容她,她的潜意识里慢慢开始接受这种父女温情,而非只有崇敬。 “好啊,我保证乖乖地,不会打扰您。父王,我们去哪里啊?” “骊山。” 许栀又研究了嬴政的穿着,他不会要亲自去骊山把李斯追回来吧?而她是不是还能看见李贤?也不知道李贤看到她也跟来了会不会以为是她跟嬴政说了什么? 坐在高大的韫车中,摇晃的月影落到车壁。 许栀越想,竟然有些紧张,她正在经历历史,这一刻定格李斯人生的转折点。 韩非活命了,李斯也没有被赶出政坛。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个开局,已经被成功改变了? 嬴政没想到荷华这次出宫前说听话还真听话,她规矩地跽坐着,不过心性仍旧是孩子,手上翻来覆去地玩玉佩坠子的流苏。 嬴政看到了女儿身上的这个流苏的编制样式是出自郑璃之手。 他也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明明待会儿需要思虑跟李斯说话的用词,他怕荷华无聊,还跟她讲了些骊山的故事。 虽然嬴政说的故事好像大多数是出自山海经,他所讲述的山形地貌与现代也并无大变化。 不过许栀哪里去找始皇帝这样的导游。 她更是表现出异常的专注。 等马车的车轱辘停在一个地方。 熟悉的身影立在车帘前。 许栀想,李斯定是很愿意回秦国,但她拿不准李贤是怎么想的,又要他重回轨迹吗?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许栀下车的时候,先看见了李由。 “小公主?” “嗯。别愣着啦,舟车劳顿,来喝口茶。” “如果不是非要带上公主给阿贤的那箱糕点,其实还好。”李由说。 ……许栀一听就知道他们压根儿没有把箱子打开看过,糕点的下层是她好不容易筹齐的六国书简。 嬴政礼贤下士的水准很高。 李斯被请到议事的亭中,他给足了李斯面子。 他特意换下王袍,穿着秦国王室平民都可用的黑裳。 “大王何意?” “客卿。” 李斯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大王不必如此。斯,如今已不是大秦客卿。” 嬴政命人奉上酒,“先生所言,寡人深以为然。然如今,寡人身边虽无环伺之狼,却多杂虫相扰。” 嬴政将杯盏推到李斯的面前,“寡人代表秦国请先生回国。” 李斯抬头的一瞬间,四目相对之际,令月的风并不温柔地刮来,呼呼地吹得骊山偏僻处的这方亭四处响动。 “斯知晓大王此番逐客并非本意,皆由郑国之事而起,然大王知情荷华公主与犬子参与其中。犬子与斯该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斯说着,突然跪伏在地, 嬴政看他压下头颅,高深莫测的目光扫视到李斯的脊背。 他扶起李斯,笑道:“论心性果决,智谋算计,无人与先生比肩。” “韩非之才远在斯之上,大王既得非,何苦寻斯?” “先生在吕不韦把你送来章台宫当郎官的时候曾说过,寡人会是先生唯一的王。” 李斯的袖袍被风吹得鼓鼓而动,衣带都扬起了个不小的幅度。 句句在耳,字字在心。 无论过了多少年,李斯听到嬴政亲口说出的这句话,他都会忍不住颤抖。 ——“天下和寡人都需要先生。” “大王……” 嬴政盯着李斯,他以为他还需要再多说几句话。 比如他承诺在他回去之后就给他廷尉的官职。 李斯这人,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嬴政很喜欢这种明明白白展现的欲望,他也自信自己能够很好驾驭这样的人。 不知为何,今天嬴政还没说回去的赏赐,李斯忽然就感激涕零了。 “臣李斯,感念大王知遇之恩。” 嬴政回宫后,即刻颁布诏令,抛开宗室的压力,承认逐客令之误。 嬴政没想到这个在紧要关头,因为想要留郑国的命而被他狠狠地抛弃的李斯,居然这样容易就被他劝回来了。 嬴政是怎么表达他的珍视的呢?把人牢牢攥在手里,再不将对方遗弃,这就是他的方式。 第五十二章 计谋 【已答辩完成,顺利通过啦!感谢最近收藏的读者们~感谢二小姐(小闪电),先生是我的!推荐票~】 许栀坐在偌大的车厢中,她昏昏欲睡,在进入梦乡之际,她依稀看到李贤随李斯踏上了回秦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咸阳街市于夜海星辰之中浮现出一片属于她的“海市蜃楼”——现代的高楼大厦似乎与之重合了。 许栀才要回过神来,窗口蓦地冲出一个巨龙,跃出黄土高地,她坐厢处忽然涨出了黑蓝色的海水。 她猛地站了出去,一望无际的海水上摇曳出一些昏暗的烛火。 “庚辰?!” 许栀大喊,巨龙回头望了她一眼,很快遁入汹涌澎湃的海水,没入那一点点荧光。 “庚辰,你可以告诉我祖父与我来秦有什么关联吗?” 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许栀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又听雷鸣电闪,万丈光亮从地缝中迸发,庚辰于焦土之中凸显出龙形。 混沌的空中传来回响。庚辰空谷般的女音通彻整个大地,似乎连山河海水都在聚目聆听。 “燕国都城会有你要的答案。” 庚辰话音刚落,旋即来了砰得一声——短促急切! 许栀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声炸裂的鸣响。 这是只有手枪才能发出的声音! 谁中枪了吗? 她的手上出现了血红色。 等到许栀满头大汗地回过神。 眼前放大的是一张也让她再次吓了一跳的容颜。 许栀死死记得枪声,耳膜差点被那闷闷的声音穿透,她蹭地立了起来。 许栀一把乱抓。 “您,您没受伤吧?”她脱口而出的现代汉语令嬴政没听懂她在嘟囔什么。 “好了好了。”嬴政关切地看着她,“荷华又做噩梦了么?” 许栀在条件反射般的身体瑟缩反应之后,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并不恐惧被嬴政这样注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做噩梦了,那声枪响太过真实,她好像清晰地感受到有子弹呼地从她太阳穴擦过去。 许栀嗯了一声,下一刻,她又惊魂未定地被抱在了一个宽阔而温热的怀抱之中。 “你和你母妃一样,每逢打雷下雨就害怕得想躲起来。” 许栀本身是不怕打雷下雨的,只是夹杂着枪声,她衍生出从来没有过的惊惧。 “父王,”许栀抬眼雾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搞不清楚自己眼里的状况,她只觉得自己很悲伤,在这一刻,她好像哭尽了两千年的不甘与无奈。 “父王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 这实际上是嬴荷华的话。 李贤回到咸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蒙恬。 车轱辘忽然刹在马厩前。 车上的男子斜着倾过身,朝他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等你多时了。” 第五十三章 山河 蒙恬的眼睛荡漾着笑意。 李贤微躬,习惯性地颔首。 蒙恬将马鞭别到腰间,郎声道:“不必如此,大王亲自将李客卿迎回,你们且等着加官进爵吧。” 李贤忽然抬起高深莫测的眼睛,作个悄声说话的动作道:“蒙兄不知,回来不见得好。” “哦?”蒙恬挎了剑,痞笑道:“为什么?” 正逢赵高从高阶上走过,蒙恬一瞟,自顾自地点了头:“也是,被人瞧着眼红。” 恰时,他看见嬴荷华小公主提这裙摆,径直就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许栀刚才平静下,想来自己像是沉浸入了那个诡异的噩梦,醒来不久就发现车队已经进到了咸阳宫城。 天光已泛起了鱼肚白。 她撑起来,率先摸到的是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裳。 嬴政以单肘撑,阖眼假寐。 车驾微晃,他的身影笼罩在晨光之中。 许栀若有所思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厚衣,嬴政呼吸平稳,他处处都展现出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 会无条件地信任她,带她出宫,为她添衣。 车厢空间并不大,简装出行的车底没有铺毯,还硌得慌,好在她身体小。 许栀摸摸索索地挪到嬴政的旁边,她本想把手里捏着的衣角悄悄盖在他身上。 蓦地!嚓地一声——铁出鞘—— 她的手腕也被死死捏住。 “啊!”她被吓了一跳。 “父……王?” 她看到了嬴政错愕的目光,他紧张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没事吧?”他松了口气。 许栀手间一松,不等嬴政开口说话,她续言道:“我……只是想给您披件衣服……” 嬴政看着嬴荷华童言无忌的言语,她看起来真不知道这个命令。 自他回到秦国那一天开始,他早明告妃嫔宫人,不准在他独寝时靠近。 这是他在邯郸被惊吓的九年里养成的习惯。 他如果稍微不注意,他与母亲睁开眼睛看到的就只有赵军的矛剑与鲜血。 许栀这会儿一点不害怕嬴政的表情变得凝重。 “寡人没吓着你?” “这很正常啊,我也不喜欢桃夭在我睡觉时站在我旁边。” 熹微的光摇晃在女儿乖巧柔和的面容,嬴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把衣裳捡了,放在他的膝上。 许栀朝他眨了眨眼,自然地做了个立誓的动作:“父王莫要着凉了。我保证不打扰您,我就在您旁边。” 说着,她自行趴在矮案,再把那诡异的梦境翻出来想。 我就在你旁边。 ——“政儿,阿母在你旁边,别怕。” ——“阿政,我会在你身边。” 可实际上,他身旁空无一人。 嬴政陷入了属于他的沉思。 进入宫城时,嬴政与李斯有要事要谈,故而提前去了前殿。 许栀不慌不忙地坐着车,她看见殿前的台阶下有两人面对面站着。 上一次还是李斯和韩非。 这一回看见的是蒙恬与李贤。 她这是第一次看见蒙恬将军。 由于带上了滤镜。 许栀自然地觉得他的英明神武,神圣不可冒犯。 他的确生得俊逸非凡。这是属于武将的与文官气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魅力。他的笑容与李由相似却又更具边关特殊的意气恢宏。 他身姿挺拔,当晨而立。 蒙恬轮廓分明的面部镶嵌了一双极明亮的眼。 许栀与这双眼睛对视时,心中一震。 他浑身上下散发的这份天然的坚毅,让她很快感慨了他的一生。 至死也不背叛大秦。 旌旗锣鼓,绸黑衿带,他是黄沙,草原之上的将军。 他黑色眼仁里装点着他用一生守卫的大秦万里山河。 “蒙小将军,久仰久仰。”许栀笑眯眯地喊他,把蒙恬吓了一跳。 蒙恬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弟蒙毅在大王身边当郎官,可能提起过自己。 李贤始终担忧她的卷入。 就在云随云卷,许栀于李贤说:韩非先生还活着,李斯没有离开政坛,那么我们只需按照轨迹一步一行。 一个本没有活在史本中的人如何能保持她参与的轨迹未变。 许栀并未意识到未知的危险已如雪球越滚越大,最终咂向的人,不是历史人物,而是她这个变数。 就在她踏上回程, 她肩上突然一重! 喉颈一凉! 紧贴皮肤的寒光,稍不留意就会立刻见血! “桃夭?!” 第五十四章 灭韩 【感谢youngAngle、璃陌梦的推荐票~】 许栀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是韩国的细作。 而当下这一刻,寒意紧贴她的皮肤。 她屏住呼吸。 车窗紧闭,马蹄不停。 蒙恬与李贤仅在一帘之外。车驾之外的人并未感到有什么意外,好像那帘子就只轻飘飘被风带起了。 许栀不想坐以待毙,不能等着别人来救她。 她的指尖刚碰到帘角,肩膀被人一按,身后的刀刃明令她噤声,更进一步贴近了她的喉咙,要她不准乱动。 “别动。”桃夭一改往日谦卑,低声呵斥。 她在低头的一瞬间瞟到自己脖颈上的那把匕首是用刀背相抵。 看来桃夭并不想杀她,可能是想用她来威胁谁。 威胁嬴政么? 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在自己身边潜伏这么久,许栀竟没有半点察觉。 许栀蹙着眉头,想尽联系之处的细节。 久在深宫,在此刻暴露身份,为的究竟是什么? 阳光晃进她的眼睛里,她很快委屈巴巴地呜呜抽噎起来,用害怕的语气问道:“……桃夭,是谁胁迫你的?” “胁迫?”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析出一抹凄凉的笑意,“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荷华公主的随侍宫女么? 王太后赵姬的眼线么? 其实早在踏进秦王宫时,她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她的记忆之中那个雨消云霁,翩然归期的韩国公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桃夭以为郑璃是她的同盟,用这一把利刃刺杀秦王,无疑会是致命一击。然而楚国大巫炼制的药物这般不中用。 郑璃没能全忘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她优柔寡断地下不了手。 许栀听着马车的车轮已经使过了官道。 “如果……如果不是你所愿,你把刀放下,我保证谁也不说,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不好?” 少女身体明显一滞,她半嘲讽地笑道:“公主说笑了。就如刀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哪里还有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事情” 握剑的手极稳,说话 最真挚的感情 第五十五章 桃夭 【感谢先生是我的!的推荐票~感谢何鹰不泊的月票~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 许栀准备转移她的注意力。 许栀低身,伸手去挨坐厢的垫子,在摸到柔软的绒毯后,她呈商量的语气说了句:“…我可以坐下吗?” 坐下? 刀架脖子上,她是真不害怕。 桃夭正要把她换个方向挟制,许栀又开口说话了。 “……我不会乱动。” 只见公主把双手放在膝上, 一个小女娃,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她居然没大哭大闹。 “可你会死。” “死,呵呵,小公主难道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桃夭语气坚定,不见任何起伏,是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许栀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在确认那是刀背后,忽然松了口气。 她盯着眼前飘动的棕色提帘,从剧烈晃动的颠簸之中,她敏锐地感到这是南辕北辙的方向! “秦,会将你养坏,就如你的母妃一样。”桃夭冷不丁地说了这话。 许栀听到这话就全明白了。 这是出自她的主观意愿,她是铁了心要这样做。 许栀内衬中温热的玉佩提醒了她答案。 这不是应龙所说的顺应带来的结果,而是在解锁“人物卡牌”! 桃夭,或许也是一个未知的变数,是因为她与李贤的变化而影响到的一部分人。许栀记得郑璃曾说过桃夭是她入秦的头一年,王太后亲点的侍奉宫女。 赵姬是赵国人,她神智清醒的时候不会放心一个秦人作为自己的眼线。 “你不是秦国人?”许栀脱口直问。 “何以见得?” 许栀想到桃夭在陶瓶上祝福【双亲姊妹,平安顺遂】,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桃夭的至亲是否死于战国征讨的战乱?是否就是死于秦军之手? 许栀生活在和平年代,她只能从书本与影视剧中的情节开始共情。 深受战乱之苦的人的恨意与报复摆在眼前时,许栀低下了头,眼里覆盖上一层抹不开的阴霾。 如果那是真的,她不能为此辩解分毫。 许栀满怀忐忑,她猛然想起她跟着韩非身边转悠时,曾听他所言“掷赌局”的要义。 她不能被动被挟制,她得作庄家。 这一次她也不想像上次和赵嘉那样暴露心智。 许栀决定以退为进。 可纵然她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架着的是刀背,她也笃定桃夭不会想杀了她。因为她如果想这样做,她作为她的贴身宫婢有无数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许栀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颤抖的。 桃夭也怔住了。 只见小公主紧闭着眼睛,抿着唇,“大义凛然”道:“……如果我是你的仇人,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感到愉快,那么你动手吧。” 桃夭很诧异,“小公主何出此言?” “你不是我们秦人,如果你的双亲姊妹不是没有死于秦伐,你没有理由这样做。” 桃夭原本不相信赵嘉所言嬴荷华不简单,在她亲眼目睹小公主于大雨中偷走王绾的伞开始,李斯完好无损地回到秦国,直到她直言问出自己身份时,桃夭终于深信了这一点。 可她不是因为家人而选择走了这条路。 只是因为她是韩人。 相当卑鄙,相当简单,相当惨烈。 桃夭从一开始用生命与赵嘉组成死局,用嬴政的妻女来换韩国生存的机会,这是她所能想到最迅速而快捷的办法。 “小公主情愿因你父王的罪孽去死么?” “罪孽……”许栀默默地念了两个字。 桃夭没再将眼前的公主当成不谙世事的女娃娃,她麻利地从袖中掏出绳子,将嬴荷华的手腕捆在一起后,估量着以假乱真的空马车已经驶入了咸阳城。 桃夭这才开口道:“为了秦王的一己私欲,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成了亡国奴?” 许栀心脏一阵痉挛。 她抬起脸来: “这并非一己私欲,七国力量此消彼长,彼此之间的攻伐不会停息。用最快的动作结束这一切是最好的选择,我的父王并没有做错。”许栀最终还是打破了要保持自己是个小孩子的思维模式,她低声,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他将结束奴隶社会。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公主笃定这是最好的选择?” 许栀忽然笑了起来,她没想到她在秦代还能遇上这样哲学的史学问题。 “我不能笃定这是最好的。”她默声片刻,她想到了自己的祖父,那是正是嬴政所建立的世界崩塌之后的三十年,祖父也在寻找新的开始。 许栀眼睛里重新添上了亮光,“我相信,新的比旧的要有其存在的可取之处。” 许栀言罢,桃夭半懂不懂地看着她,不一会儿,桃夭展露出了一个笑容: “等公主去了韩国,大抵能明白我的意思。” 许栀不理解为何这笑容之中含有如此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是复杂地,露骨地,无奈、悲悯与遗恨。 但从桃夭此言中,许栀知道她接下来要成为什么样的角色了 ——人质 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因为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靠山,她的父亲是秦王,母亲是楚国公主,她不觉得懦弱的韩国有胆子敢杀了她。 她也并不知道桃夭带着她去往韩国真正的用意。 事实上,桃夭的计划越过赵嘉,这是她算计与安排了十余年的筹谋。 原本她要带走的是郑璃(或者说原本她是打算让郑璃与她一块儿回到故地),却没想到最后带走的人,是她的女儿。 精密的谋划只在咸阳王宫保持了半个小时的宁静。 秦国的反应速度极快。 嬴政正在章台与王翦商议军事布阵,以图一举灭韩。 此事被赵高颤颤巍巍地报入嬴政耳中。 他震惊之际,怒摔了手中之物。 一把竹简猛地砸到地板,经线受力,一崩而散,更有着力重的文书简生生折断成两截。 章台宫静若寒蝉,乌泱泱地跪倒了一片禁宫力士。 王翦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速传咸阳令彻查王宫!寡人倒要看看胆敢掳走荷华的是何人?” 嬴政回顾王翦,语调尽量重回克制。“荷华之事,由寡人亲问。寡人方才与将军之言,将军仍按议进行。”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更有背后之手。 嬴政严令不准任何消息透出。 可秦国公主消失在咸阳王宫的事情很快就在六国暴露了! 第五十六章 杀机 【感谢StarDrunk。璀瑧的推荐票~】 此时已近黄昏,这是汉中,北部秦岭势如屏障,南边儿的米仓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银杏与杉木在起伏的丘陵上茂盛生长。 桃夭领着她与马夫走的是羊肠小道,平日里少有人涉足这些地方。 金黄的树叶平平整整地铺满了山丘。 只见小公主踩在柔软的黄棕色土壤,就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就算手腕被捆着还是高兴地抓了一大把树叶,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抛洒在空中,然后自己站到落叶中转圈圈。 哪有人是这样当人质? 许栀念叨着自己从未出宫,乐观地对桃夭表示,对她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出行。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逃不出她的视线,桃夭当她是玩心大,仍由她抓了一路的叶子。 许栀表面上一幅不在意,她不哭不闹地跟着马车一路向东,祈祷着千万不要下雨。 至少得让前来寻她的人知道她所在的方向。 偌大的王宫笼罩着压抑恐怖的气息。 嬴政久坐檀案,依旧着昨日的玄裳。 他没感觉到自己手上被砸出的竹简震开了条口子,一夜未阖眼,把各城门的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戒备森严的王城之下,竟然找不着有用的讯息。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整个章台沉入寒冰。 赵高眼见着跪着的咸阳令战战兢兢地流着汗水。 赵高犹豫再三,想着方才郑妃的情状,赶紧上前了两步,他的视线只敢落到嬴政的方菱纹袍边,哆嗦着附耳道: “……大王,郑夫人心绪未平,您看……” “是寡人有负于她。” 话未说完,墨蓝裙裾已入了殿门。 郑璃秀眉紧拧,她将长发挽起,手里提了把青铜长剑,一进门,也不作礼,径直朝嬴政的位置。 “夫,夫人……”赵高赶忙下阶。 “赵高退下。” 赵高怯懦地看了眼郑璃,“……诺。” 第五十七章 赴韩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璀瑧的推荐票~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 嬴政预料到郑璃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命令赵高退下。 大殿之上只余两种颜色,玄色与深蓝。 郑璃一改平日的宫妃姿态,大步流星地绕过了地上碎裂的器物。 嬴政有些恍惚,他深知她不会武功,但见她仗剑朝他走来,衣袂翻飞,她容颜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是曾在赵国见过的坚毅果断。 郑璃绕过阶上的青铜灯具,从袖中拿出一叠信件,摆到嬴政面前。 如今,确认荷华的安全才是最要紧。 在踏出芷兰宫的那刻,她大抵知道是谁把荷华绑走了。 她在路上遇到急急忙忙入宫的李斯。自李斯返秦后不久,嬴政将廷尉一职交给了李斯。 如今,他不再是李客卿,而该叫他李廷尉了。 她原本与李斯从未有过什么交涉,两人只是眼熟对方罢了。 两个人表面上都是从楚国来,但一个代表着王室,一个则仅有自己。 长公子扶苏向来与法家派系不对付,郑璃也不喜那些刻薄逐利的客卿。 当初她怀着扶苏,李斯选择与嬴政站在一起扳倒吕相国,她就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仅限做一个郎官。事实正是如此,李斯眼里对权势的渴望既坦荡又直接。那个时候,他就能坦言对郑璃说:“夫人既是楚国公主那么必然也不愿成为赵国的附庸。”一语双关,清晰地阐明他想借她的势来打击太后与吕不韦。 那时郑璃对嬴政没什么好感,更对于秦国要如何傲视群雄一点都不关心。自扶苏出生后,她只在意她身边的人能不能平安,她的孩子能不能顺遂地长大。 郑璃却没想到李斯一改往日忙碌的步伐,刻意在章台宫外等她。 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一起。 他的手交叠在身前,隔着相当的距离对郑璃拜礼,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呈给她。 “荷华公主一事臣有耳闻。臣手中之言不足上呈章台,恳夫人先恭亲览,再与大王定夺。” “廷尉为何此言?” 郑璃相信李斯是个愿意为王上解忧的人,但是荷华失踪的事情与韩赵两国脱不了干系,嬴政与她都很清楚。 至于为何不能大规模地寻找和敞明了向韩赵要人,也是担心他们真的伤了荷华。 而李斯递来的帛书上竟然表明了他的意图。 ——他愿作为使臣出使韩赵两国混淆视听,实为以探听公主消息。 “公主于臣有恩。” 郑璃知道李斯此话的用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惹是非,但他却说什么有恩,打着包票地把这种烫手山芋的事情接过来,这实在匪夷所思。 郑璃默了默,沉道:“廷尉并非是为一人而关系一国邦交之人。大人此举难免让我思作您在与韩非之策对赌,大人方将其中的利害想清楚再禀明大王。” “王翦灭韩在即,臣所做之事方是一箭双雕,夫人请相信臣,”李斯说着,他侧过身,眼神落到她手中的青铜剑上,仰头道:“……或者您可以试着相信大王。” 她的群裾堆叠出润泽的夕阳。“若廷尉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大人之愿,何尝不一试?” 然后郑璃的手上拿到了一封相当关键的文书。 她没有想到与这件事贴合如此紧密的还有赵嘉越狱一事。 这样一来则明摆着可能是赵嘉的计划了。 她在墨青色的绢帛上点出她要给嬴政看的字句。 ——臣斯据理力争灭韩,今发兵而未名所伐,臣入韩为使,为王求不战而胜之利。 “阿璃,”嬴政搁下手,语气温和:“寡人不需要你借他人之口来阐明什么,即便是涉及到赵嘉。” 郑璃早看见他掌内的血痕,又见赵高与咸阳令哆嗦地退了下去,方才定然是发过怒。 她或许没想到,嬴政什么都知道的前提下,居然稳定着情绪来宽慰她,缓解忧心。 他顿了顿,“荷华与宫婢一同消失于咸阳,无非是韩所作困兽之斗。” 嬴政就像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虎口处的裂伤,他连带着她手中的绢帛,一把握住了郑璃的手。 “寡人会让韩国将荷华毕恭毕敬地送回大秦,并且以奉上新郑为代价。” 他低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锋利的目光瞥到地图上的中央部分。 这个山东六国的门户被打开的时间又推进了不少。 “速传李斯与王翦,寡人有要事相议。” 片刻后,嬴政长叹一声。 郑璃怔怔地眼看着这个被称为秦王的人。 郑璃肩上一沉。 他的音量陡然微不可闻。 “阿璃,他们不敢伤害荷华吧?” 檀案边空落落的地方,他又提起一件往事,“如果这是报应,把苦难降诸于寡人吧。” 郑璃知道他意指的是在雍城的事——他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同母异父的两个假弟。 山河逶迤,一轮红日从沟壑之中渲染了整片大地。 许栀望着绵延的山川,韩国近在眼前。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 空气骤急,寒光一现,撞击声猛然划破空气。 数只翎箭蓦地插入车枋! 许栀惊出一身冷汗! 秦国公主出了秦国果然是危机四伏。 有的人明面上不敢得罪秦王,便会寻找游侠出重金达成目标。 为首者络腮胡手持大斧,身后则是衣裙粗布短衣者。 “哈哈,听闻墨家高徒隐退多年,听闻高徒今日返韩为大王献上礼物。大家曾是同门,分一杯羹啊也是理所当然吧。” 正当这结褐布衣的一众人耀武扬威地将马车团团围住。 桃夭不慌不忙地起身,许栀还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被猛地塞了团东西,布团堵住了她的喉腔,压根儿发不出声音,许栀知道保存体力的重要性,她呜咽两声就消停了。 她的整个口腔被塞得死死地,想用舌头把布顶出来,这简直不可能! 只听外面的声音吵嚷起来。 “哟,还挺热闹呀。”这是个聱牙难懂的口音,语调又有点儿吊儿郎当,不似刚才那般规整。 许栀强令自己镇定。她忽然感觉这人说话的音色好像还有点儿熟悉?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咋有这么多人?”同伴明显是被一众墨家人给吓着了。 “你傻啊,这香饽饽人人都抢。肯出重金百镒为绑个小囡囡,定不是便宜的事。” 第五十八章 弩机(第一更!) 许栀使劲儿扭动身体,绳子勒得她手脚发麻,实在难以动弹。 她时刻关注着车厢外的一举一动,原本想着安分地去到韩国都城新郑与韩王安见上面再给予谈判。 现如今,就外面众人的架势,桃夭虽不会杀她,她却难逃这些侠客之手。 许栀开始懊悔当时读书时只聚焦在西北甘肃一带了,没有兼修其他的考古项目:比如有着祭祀文明,幅员广阔的南方楚国,比如文化深厚的老牌诸侯国齐国……许栀想自己要是去了那些地方,如果真被掳到其余五国,她万没有十足的把握活下来。 就连她熟悉的秦国,这两年也并没有让她敢有片刻松懈。 得想办法把双手解放了才行啊。 她矮下身,将发鬓在车枋蹭,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金属微弱的掉落声。 车厢外打斗声,更多锋利的金属声嚓地从刹那间撞击到了一起。 许栀不能分辨那是什么武器,只晓得墨家巨子机关术十分厉害,她曾在某部动漫中看到过那些坚固非常的堡垒,等级森严的弟子,她要是被抓到隐蔽的堡垒中,也别想着凭自己的能力逃脱了。 她脑子里只有“赶紧”两个字! 终于! 这满头珠翠有了用处。 她摸到一支质地坚硬的主钗,反着手一把握紧了发簪。 正在她努力地、专注着,一点儿一点儿地挑开绳结,终于让她发现了有个空隙,还没顾得上高兴。 就在这一刻,帘子被人蛮横地拽开。 她撞上一张极其不休边幅的脸,胡子拉碴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冒着豺狼的幽光。 许栀的眼睛忽然迎上夕阳的光,来不及适应,趔趄地重新坐回地上。 她很快被拎了起来。 许栀从缝隙之中看到一抹扎眼的红,桃夭腹部中了一刀,汩汩往外冒着血。 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臂膀被这人猛地一扯,踉跄出了车厢。 “呵,”男人轻蔑哼了一声,哈哈笑道:“这小女娃娃果然金贵,在下买主价高,各位,清让在下先行一步吧。” 桃夭捂住伤处,强行站起来,她身旁的墨家弟子也赶忙来扶她。 这景象派系一下很难让许栀分清敌友。 只是对她来说,抓去韩国活下来的概率要大一些。 她的脑海中忽地想起了很多个声音,交杂吵闹,她只觉得晕乎乎地,耳边再次袭来一阵诡异的绝响,她告诫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遁入混沌的眩晕。 她喉腔里冒了两声呜咽。 男人许是发了善心,又许是觉得她嘴里这么大一个布团实在碍眼,一把就给她扯了出来。 许栀剧烈咳嗽两声,这才看到马车四周监视他们的韩兵大多已没了气息。 身旁的墨衣男子当风而立。 他一手抓着许栀,一手别把长剑,银白的寒光上尚滴着红珠子。 他已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 只见桃夭抓了手中染了血的鞭子,透着余晖,她的脸颊被印上了晚霞的红光。 桃夭身后那络腮胡的大汉分清局势,总是要与自家门派站在一起。 只听他高声道:“你这行为不道义。燕国侠士不得插手我韩地之事!” 燕国侠士? 她怀中的河图又开始隐隐发热。 “?……”她想发声,可刚才的布夺走了她口中太多水分,口腔内壁也被破坏撕扯,她张口就能感到疼痛。 她十方确切这是个剑术极高的人,她也诧异自己摸摸索索地动作居然没有惹起他的怀疑。 因为她终于把手腕的绳子给挑开了!! “人,你不得带走!” 说话间,肃杀的风掠过这方拗口,络腮胡的大汉极快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机关弩。 “这个秦女得死在韩地,我要她给我大哥陪葬!” 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这把溪子弩是韩国特有。 无须双手张弓,单手张铉发射,致命的一击即刻投风而来。 许栀的呼吸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 “不!她不能死!”桃夭瞳孔放大,越身去夺弩,可她还是慢了一秒! 话音刚落,长空当破,弩机最中的空隙中猛地蹿出一支铁制短翎! “啊!”许栀瞪大眼睛,双手在获得自由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地要躲,却退无可退,她身边的男人提前一步把她猛地一拉,似乎有意要护她。 许栀鬼使神差地对上了弩机。 方孔,圆孔。 红赤木,银黑铁。 时空就在这一刻重叠,黄沙之后,她从没有这样清晰地看见过祖父的容貌! 他大约三十岁,浓眉大眼,鼻梁很高,老旧的金丝圆框忽然破了一只,玻璃上溅上大片血迹! 原来不止是祖父一个人遭到了杀害。 他对她张口,她却听不懂也看不懂他的口型。 最后,他淌血地含糊吐了“帮帮我”三个字。 那把勃朗宁m1900被狠狠地抵在许楷的太阳穴! “祖父!” 许栀的眼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喊了出声。 她的眼前的短箭逼到她的眼前。 他的面前再次砰地砸开一声枪响。 她的衣角突然被人用力一拽,她整个人原本就悬在马车车轼,砰地跌了下来! 那个挟制他的男子用肉眼不可捉的速度将危险挡住了。 但短箭的发生力量相当之大,呲——拉长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她的肩膀传来一记剧痛,她从车上忽然失重的那一刻想起了什么呢? 很意外,她居然大脑一片空白。 她太想要看清是谁扣动了扳机! 她只知道自己要活! 穿透了她左肩上方血窟窿令许栀浑身颤抖。 “快上马。” 她听到了一个她不久前在车内听到过的声音。 这是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的声音。 他不是在咸阳么? 许栀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李贤见她手上死死地握着支簪子,已是惊讶。 许栀的眼睛里分明还有眼泪,只听她来不及哭,扭过头,快速朝他找来的侠客道:“多谢,多谢燕国侠客相助,还要烦请您把那个墨家女子一并带走,她身上有秘密。”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被他抱上马背。 他还是说着一口她听不懂的楚国话,“尔等技不如人,实在有辱巨子的脸面啊!若再追,我保证明日墨家便会臭名昭著以韩为始。” 第五十九章 侠士(第二更!) 【StarDrunk,youngAngle的推荐票~】 许栀只能想明白这是他为不暴露身份之故。 他单手撕下衣裳的软布按在她的伤处。 “你,果然聪明,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我沿途留下记号……”她面色苍白,还不忘赞许地调侃,“我以为至少得我到了韩国才会被发现……” 她话从来就挺多,也实在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麻木感过去了,这下是席卷而来的剧痛。 她还是肩上被弩机伤了就这样痛,她的祖父被活生生被连开数枪,这该是多痛啊? “你别说话了。”李贤竟然换回了现代汉语的语音,她只教过他一遍,没想到他记性这样好。 “我看见我祖父死了。”她用自己熟悉的言语倾诉,不可抑止地哭了起来,“我以为他失踪了,没想到,他被人害死了。” “许栀。” 李贤单手策马,金色的夕阳将绵延起伏的山陵与他的轮廓镀了层金。 他本来想说:你还有我。 但这种话不像是他说得出口的,他也并不觉得这是因为许栀已经对他来说相当特别,他才这样想。 他的性格与多年养成的习惯只允许他用克制沉稳的口气说:“我会帮你查明真相,让所有的伤害都付出代价……包括我的曾经。” 许栀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角,死死捏住。 由于颠簸摇晃,她用力抬头,在圆晕之中,她恍惚地想起了忘川畔的梦境,她看到一个带着罪孽的灵魂淌过地狱。 她的脸颊再次划过了泪水。 “阿贤,命运不会是错。” 燕国侠士今日是第一次出谷。 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他撕开面颊上用米浆糊上的胡茬,青年人俊朗隽永的气质。 他立志帮扶弱小贫难,他要做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侠客。 他的身后是奔腾远去的韩赵,他们打算一路南行,绕道南楚,再北返秦国。 韩郊 许栀的嗓子发紧,她抬头死盯着站到很远的地方,刚才还粗犷蛮横的男子换了个模样。 燕国侠士。 她对燕国人敏感得很,她担心他是燕丹派来故意要整死她的。 许栀身上已经被桃夭上了药,她看着身边的李贤。 “不带家臣,为什么找了位侠士?” 侠士听见此言,偏着头道:“有些个王室贵族啊遇到危险恨不得别人替死,你心性与我可算是一同。” 许栀听他说这话便明白了个大概,这燕国人还不知道她身份。 “侠士叫什么名字?”她勉强笑着问。 可她耳朵听到的侠士的名字的时候,还是把她的思维烫了一下。 侠士的眼睛黑亮有神,眼白干净,气质也像是湖中的青黛山。 侠士卸下身边不离身的长剑,他擦拭着剑身,哈了一口气,宝贝地又仔细擦了两遍。 侠客临走时,不舍地把一壶带在身边的酒取下看了几眼,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丢到桃夭的手中,“你和那个小姑娘需用它消消毒。” 桃夭往前追了两步,“不知侠士姓名?” 青年从远处一抹炊烟中立身,痞气地笑了笑:“我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荆轲是也。” 李贤对侠客作揖道谢,又朝她无畏地笑了笑。 荆,轲。 许栀默默跟着念了这两个字。 她张口喝下李贤递来的水,清澈的泉水滑过喉腔,钻心的痛从肩膀上方再次渗入骨头。 这幅躯体真正的主人的意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灵魂与身体的契合。 许栀小鹿乱撞的心动在权衡之中维持了一个时辰。 李贤把荆轲过早地与秦国牵连在一起,是为了杜绝他日后与太子丹捆绑式的毁灭? 眼下她只是想到存韩灭韩之间的差别,而李贤已经进展到赵亡之后的事情。 他比她还要快地掌控了局面,无不显露出走一步看十步的棋力。 可她没有窥探人心的超能力。 她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了一点点关乎轨迹的东西,当局面开始改变时,这甚至算不上是“预知”。 她眼见了祖父在眼前死亡,她稍微回顾这些日子,回想起与嬴政、郑璃和扶苏相处的时光,她晓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真正的历史结局。 她不敢用秦国去赌人心。 她不能把选择权交到他人的手中。 尽管,李贤是她知根知底的盟友,但他也是最大的变数。 许栀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东西,一个温和的手掌忽然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再次撞上李贤的眼睛。 李贤一眼看穿她的迟疑与眼里的疑惑。 不愧是跟着李斯干了多年情报工作的人,他庆幸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这夜,也有浓厚的乌云,不见月色。 第六十章 心计 黑夜像是翻倒的墨汁,搅满了一池愁绪。 许栀因着肩上的痛,昏睡了几个时辰后,她仍旧无法平复刚才死里逃生,又是被荆轲所救的冲击。 她从来的那一天就简单地想出了要如何解决伤害嬴政的事件。 可如今,要她对荆轲下死手,这是典型的恩将仇报。 她想着刚才荆轲一脸了无心机的笑,摸着良心说,她做不出这种事。 许栀料想自己是之前为了和嬴政作息保持一致落下的毛病,这比熬夜玩手机还致命,养成习惯之后大半夜也毫无睡意。 她裹紧毯子,偷偷走出屋棚,这个小屋子修在一处不高不矮的丘陵,方望见远处梁山奕奕,也可看见地处的村落。 战国时期的人口很少,交通也不便,正值紧锣密鼓的战时,除了都城要塞,这些地方都鲜少有人来往,零星的几处人家散布在灌木树林。 韩国地处黄河中游地区,韩国东部和北部都被魏国包围、西有秦国、南有楚国。 夜风在丘陵的上头总是要比在平地风力大些。 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短箭直接穿过肩窝,她的左臂动一下就能疼得她直冒冷汗,时刻撕扯的痛感提醒着她不要当圣母。 她记起那个开弩机射杀她的汉子,他要杀她的理由是想要她给他死亡的兄长陪葬。 许栀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心里五味杂陈。 羸弱、贫困的韩国是他们的母国。许栀深知自己不能带入现代的国家观念来解释战国时候的诸侯国,但她不能抑制地带入饥寒交迫又一穷二白的中国时,当她这样想得深入了的时候,她很快能与韩非共情。 她强行改变韩非的命局,要他活下来,再眼睁睁地看着家国灭亡。 究竟是对还是错? 夜风灌进她的领子里,她捡回思绪,回过头,看见李贤斜靠着门枋,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他怀里抱着把像荆轲那样的剑,一幅楚人打扮,襟纹流水饰,系带紧腰。许栀端详着面前的这个人,闭上深沉的眼睛时,眉眼之间宛若上京谪士,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可他的眼尾却偏带了点淡色的红,像极了狐狸。 她似乎有一点儿理解屈原所写“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的意思。 许栀没空再去欣赏他长什么样。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却没第一时间告诉李斯,也不见他急着上报王廷。 她对他现下是多添了些提防之心。 哪知道李贤根本没睡,守夜的人哪能睡着,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边儿上有道视线。 正当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的主人镌着笑,眉梢上翘,故意压低声音问道:“公主半夜不睡,看着我作什么?” 许栀眯起杏仁圆眼,半蹲下,不客气地俯视他,淡淡吐出句:“祸害。” “?”李贤的眼瞳骤然放大,诧异的表情上不甚理解。 许栀凑近了他,上下打量他一番,一字一句地道:“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太过于,像个祸害。” 李贤倏然愣在原地,这是在说他的长相?许栀离他太近,她清澈的眼睛里不带半点别的意思,瓷白的脸上显露出白兔般纯良,可他却被这种直接的言语,她不经意的语气把他整得心情颇为烦躁。 李贤坐直了身。 他暗沉的眸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许栀却没听他要接什么话,径直走入了屋子。 她想到像个化石被挖出来那样的反应,她觉得这样才算有意思。 她这一夜把时间线又掰开了想。 总算对上了韩亡之前的一个事件。 ——李斯出使韩国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李贤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又或许比李斯更深不可测。 天蒙蒙亮 连绵的山丘覆上了一层灰雾,树林间鸟雀外出觅食,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 李贤灭掉篝火,将柴块焚烧之后的灰烬埋进土里。他隔着支起来的帘布,询问许栀伤势。 许栀换绷带(姑且将这布条换作绷带)的时候明显带着哭腔,但是她还是应了一声还好。 这下是换作桃夭被牢实地捆住手腕了。 “我们把她送回韩国吧。”许栀道。 “为何?”李贤不解,“韩兵在秘密寻你,怎么能自投罗网?” “这不是自投罗网。” 她将李贤拉到一旁,“南绕楚国路途遥远不说,外面想杀我的更是一大堆。他们不会想到我自己去了韩地。” 她停了片刻,狡黠道:“何况李廷尉赴韩在即,总不能令廷尉空手回去。” 李贤的表情僵硬了不少,他从救下她一直到刚才,他从未提过自己父亲出使的事情。 “阿贤,我不知你为什么想让我去楚国,不过嘛,有的事情,你瞒着我是无用的。”许栀用很是天真的神态抬眼望向少年,娓娓笑道:“我们是同盟不是吗?” 许栀太矮了,李贤和扶苏都很高,她每次看他们都得仰着头,她很想自己能够快点儿长大。 她抬着右手,朝李贤招了招手,李贤微微俯下身,女孩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软糯的声线张弛着娇俏的可怕。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不可否认地承认,许栀绝对是一个极其富有挑战性的同盟。 她的身份是公主,他只是个臣子。 而许栀想,她是穿越,他是重生。她未涉足过政治风波,而他曾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这样不对等的细节差异,足以让她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阿贤,我不觉得你是个单纯的人。我想让你知道,往后的事情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许栀笑着,她在他的领子,吸了口空气,一鼓作气道:“如果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偏离了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只有死亡才是归宿不是吗?” 桃夭见嬴荷华摇了摇李贤的袖子,还当她在朝她喜欢的人撒娇。 昨日又上演了个英雄救美的场面,桃夭觉得嬴荷华或许更在意他了吧。 只见小公主一笑,晃悠了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一包空首布币。 她把一枚一枚的布币拿在手里细细查看,嘴里还念着些她听不懂的数字。 桃夭不理解她的行为,“公主难道放心同我回韩?” “回到阔别十余年的故地,你应该说好。” 嬴荷华的语句令桃夭不容拒绝。 她耸了单肩,“你曾说有的事情得我去了韩国才能明白。韩非也是韩国人,但先生说的理论之言我不懂。所以我的确想听你带我来看一看,讲一讲,为什么存韩?” 第六十一章 非攻 桃夭厌恶秦人与生俱来在骨子里的蛮横与自大,嬴荷华无可剔除地将这种野蛮内化成她的性格,再外在表现出一种自然。 这时,许栀见桃夭的袖中有笛哨,这显然是墨家之间传递信号之物,但从昨天到现在,她却没有吹响。 许栀认真地对桃夭说:“其实以你的武功大可以直接挣脱,你分明可以不受我这种脆弱的胁迫。但是你妥协了,这证明你也思考我之前在马车上说的话。桃夭,你在秦多年,其实没有感觉到秦国有什么不好。你能够看到励精图治的君王,进退有序的臣民,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你不想让你曾经的同门杀了我,也是想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的?” “你,动摇了。” 她的话对桃夭来说却是轻描淡写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不!”桃夭矢口否认。 她自幼被墨家收养,她怎么可能会因为在秦的十年就忘记巨子的教导! “今天最不义的事,是进攻别国,却不知道反对,反而称赞它,说它义。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 许栀庆幸自己在文献课上熟背过《墨子·非攻》这一篇古文。 墨家学派尚兼爱非攻,呼吁世人和平相处。 非攻,奉行不战的和平。 所以她十分理解桃夭接下来要说的话。 “秦之所行乃是千万种不义。我所行之事,看似救韩,实乃阻碍秦之罪孽。我,绝不可能动摇。” 一个堕落的君王与疲惫的国家注定迎来毁灭。 如果许栀昨晚没有看见韩国的苍翠梁山,她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话。 许栀知道自己是站在后世人的目光之中来观察战局,她从规律中学习到的知识,告诉她秦国所做事情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但她的身份是秦王之女,这些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是在炫耀自己的强大,藐视弱小。 许栀保持了沉默。 有人替她说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李贤的确怀疑她说她不是嬴荷华是骗他的。若非父女,若非接受秦国自商鞅以来的熏陶,她的言语怎么会与始皇帝的思想如此相似。 他思索着她说未来的意思。她究竟是从哪一个未来而来?那里也是一个大一统的世界吗? 其实许栀接受的熏陶远比李贤想象的要更加深,更加久远…… “任凭无序,只会徒增杀戮。若局面足够有秩序,冗杂会停止在不久之后。” 李贤说着,接过许栀手中的布币,他也拿起其中一枚端详,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这钱币实在携带不便。” 接连数日 山丘之间掩盖的亡灵在雾气之间无声呐喊。 许栀脚下的棕黑色土壤还依稀透露出斑驳的铁红。 前月韩秦之战的烽烟尚未平息,这里是一片残败的喘息。 乱世,是智谋家的舞台,是普通人的灾难。 韩国的地形颇为复杂,他们穿行在丛林之中的小路,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桃夭不愧是墨家高徒,她通识草药,又善制木器,方向感也好。 但在咸阳王宫住惯了的嬴荷华,在水泥沥青路走惯了的许栀无法适应长时间的跋涉。 霜厚露重,许栀卷起带着湿气的裙裾。 李贤的长剑砍断前面的荆棘,他朝许栀伸出了手。 “若公主愿意相信我,不妨与我同行。” “有什么担心不相信的呢?”许栀朝他笑了笑,却没有握上他的手。 正当李贤刚把手垂下来,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他的身前,他的手腕一重,掌心的温热环住他的腕间。 许栀迈出两步。 “路太泥泞了,一个人走总归前后视觉不便。你既然愿意和我同去韩国,那便同我讲一讲吧,荆轲匆匆而别,你让他去了哪里?” 李贤看见许栀的笑容时总觉得自己被拿捏得很死。 他沉眸低头看着身边的人,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秦国。” “为何?” “他想行侠仗义,蜀地近来不太平,此行恰如其意。” “他是自愿去的吗?” “当然不是。”李贤笑着说,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就消除了里面的灰暗。 许栀脚下的路延伸了很远,令她看不到这一次次的选择到底通向何方。 “不管你如何想,我始终在做正确的事情。”李贤从不会在话术上处于下风,尽管他想要给许栀台阶下,但尖锐的问题抑制不住地会被抛出来。“荆轲与你父王之间真要到了匕首相见那天,你会怎么办?” 她也像李贤那样笑了笑,“我们连这样的见面都不能阻止,又何必重来一次?” 许栀目视前方,又低头看了自己肩上半愈合的伤,定定道:“把选择权交给父王决定吧。你让荆轲救我,不就是想让我不要插手燕太子丹刺秦的事情吗?” 许栀偏着脑袋,攥紧了他的手腕。许栀觉得跟在嬴政身边转还是有好处的,比如她很轻易地学会了这种缓和又不减威慑的语气。 “以后,你也得像现在这样不加隐瞒哦。” “诺。” 他们没再往前走,李贤忽然定住了身体。 离韩地越近,越会有意想不到的状况出现。 李贤刻意将身体挡在许栀的面前。 许栀探出头,焦黄枯树底下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前,阴森森地摆着一具肉体已经腐烂殆尽的白骨。 骷髅裸露,尸骸的左胸口处插着一支羽箭,箭端的羽毛紧贴红枝木,被雨水侵蚀过三个月后的痕迹。 许栀是学考古的,亲手发掘过不少骸骨,所以她看见这番场景时,她没有大的情绪起伏。 她被当下破败的景象所震慑,她直言问了出声:“战场究竟是什么样?” 战场吗? 李贤本可以轻易地用阅历来描述可怖的战争,但细说起来,他竟然没有亲临过真正的战场。 李贤没有上过战场。 上辈子少有几次在军营是做的文官工作,就连嬴政亲征赵国时,他与父亲也是留守咸阳。 而这一世在函谷关是为防军扎营。 是因为不曾见过血腥,看着地图,他故而保持超高的理智与绝对的冷静? “公主对战事颇感兴趣?” 不等许栀回答,李贤从雾茫茫中回过头,复又道:“新郑挂上白皤之前,我们或许能见抵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桃夭尚在孩提的时候就见过了真正的战场,那是赵嘉不愿启齿的、令人谈之色变的长平之战。 桃夭不知道嬴荷华为何执意绕宜阳城下再入新郑,只为了看一眼三月前的韩秦之战的遗留战场? 嬴荷华和李贤一路上说话的口音让桃夭觉得很怪异,她一句话也没听懂。 李贤脑子撞坏了是大多数宫人都知道的事情。 ——李贤曾披头散发地跑到咸阳闹市,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任凭李由怎么拉都不回家,当时还是客卿的李斯被这孩子吓得一连休了三日的假。 只见李贤蹲下身,将一捧明显是带了血迹的黄土放进了随身携带的荷袋。 李贤无数次午夜梦回间,听到过一声跨越了很长时间的呼唤。 “身筑黄土,找到河图洛书” 他一直觉得自己复生,是得缘于这句话。 直到遇到许栀,他方听懂了这句话,说这话的人是谁?梦中所见的那片黄沙所在何处? 第六十二章 新郑 韩都·新郑 轩辕故里,文人祖地,郑伯旧土。* 寒凉,风不定,雨少。 这不是个适合防守的日子。 韩相府中,一个年轻人拥着白狐裘,他端正地跽坐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子上。 对弈的棋盘上的白棋被黑棋围得水泄不通。 “难道只能如此了?”正当他喃喃自语时,门客匆匆到了跟前。 “何事?” “家主被大王急诏入宫以商对策。家主说此后小主人你便是张家的主心骨,愿主人谨记教诲。张家五世相韩,遇事需顾全大局,不可轻易决断。” 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下覆盖着怅然,但他面上仍旧泰然。 他想起自己那个莽撞的小弟,凝眉片刻,“阿垣呢?” “小主人今日出城了。” “派些人跟着他……莫让他走远了。” 他思索着白子如何再行才能逃脱黑子的追逐,目视书架上的一排竹简。 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 他想起他离开韩国的那天,不加冠,不戴簪,只穿了一身质朴的白袍。这是属于人质的装扮。 “韩非先生在秦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家臣的沉默。 半晌,“先生质秦三载,至今被秦王藏于深宫,无人知其音讯。” 他想起攥紧了手中的《说林》,触碰着卷上文字,他永远不能忘记他临别时所言。 “阿良,韩国会好的。” 翻过高山,河南平原一望无际,秋草随水而生,茂盛坚韧。 这是枕戈待旦的韩国军士们失去将军冯亭的三十年之后。长平之战的前夕,冯亭使用驱虎吞狼之计,将赵国拉到对抗秦国的这一边。是年,冯亭与赵国大将赵括对抗秦国军队,战死于长平。 没有一处土地上没有英雄传奇。 许栀的眼前是双泊河与黄水河交汇处的都城,灰黄色城垣高大坚固。 这里却有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靠近城中的民众越慌乱。 富商们恨不得将所有的家当都抬上马车奔向别国避难,反倒是郊外的人家重复着他们日常的生活。 就如当下正浣衣的妇人。 他们三人之间的氛围比在咸阳出游时僵硬多了。许栀尚且对李贤存疑,李贤原本就心思深沉,桃夭暴露墨家弟子身份之后,更是对前两个人处处防备。 他们忘记了烧陶器时的其乐融融,似乎一路上谁也不待见谁。 许栀懒得关心他们对自己怎么看待,她现在只想要在保全自己的同时,看清楚庚辰提点她的轨迹,顺利回到秦国,拼齐河图洛书,一点一点拨开祖父身上的迷雾。 突如其来的荆轲真要把她的CPU烧坏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身处李贤的棋局,便不停地麻痹自己要乐观。 李贤终归是搭手救过自己命的人。 实在不行同归于尽算了。许栀偶尔会有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过很快就打住了,她还是很想努力一把。 而桃夭自打迈入了新郑就不是甘愿被挟制的人,她想了很多办法想要逃,可好死不死,每次都被李贤发现了。 桃夭始终觉得李贤不是个善茬。果不其然,他三番两次的行为摆明了故意,半夜三更地有意露出缺漏,让桃夭有逃跑的机会,又把她捉了回来,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频繁把她带到嬴荷华面前,就为了告诉嬴荷华留下她是完全错误的选择。 接着就是嬴荷华睡醒了之后,一脸诧异【为什么要逃?】 桃夭真想说:给机会不跑是傻子。 每次这个时候,站得很远的某个人装得比她还无辜。 哪知道嬴荷华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秉承先师之愿,想学墨子守城? 这话问得桃夭哑口无言。这的确是她回韩的首要任务,把她绑到韩国是报答韩王安多年前对自己的恩情。 韩安想要人质,给他的韩国增添一个筹码。 不过话说回来,桃夭对嬴荷华的映象总是好很多。在秦宫的时,她除了捅过赵嘉,好像也没干其他过分的事情…… 夕阳当尽 他们风尘仆仆地站在一扇柴门前。 浣衣的妇人在得知他们想要投宿之后,立马变了脸色。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呵斥着,再次打量他们一番,抬着水盆,就要把门带上。 李贤从袖中拿出三块布币,说起了老掉牙的套话。“大娘,我们从楚地赶来韩国投亲,一路上风餐露宿……” 妇人迟疑片刻。 正在许栀想用更多到金钱来换得留宿的机会时,屋子里跑出一个比嬴荷华的年纪稍小一些的小丫头。 女孩子手上握着舂米的木杵子,怯懦地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 “阿母,那个……那个小姊的肩膀上还有伤……” 妇人抿紧了唇,又看了眼许栀,疲惫的眼里飘过纠结,她长叹一口气,“唉……这年头,遭罪的尽是娃娃啊,” 妇人搁下手里的盆子,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 “你们进来吧。” 许栀从隙开一条缝的门里看见了几件破旧的布衣(根本不是她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那种布,或许称为麻,葛更贴切),一间简陋的泥房,一条瘦弱非常的看门黄犬。 这是一户最普通最普通的人家,只有母女二人,男主人和家中长子毋庸置疑地已被征召去了战场。 李贤正要迈入柴门时。 许栀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先不说她真实身份多么麻烦,她和李贤过城门的“身份证”上已经写了是秦国人。 如果她被在李斯来接他们之前被韩国有势力的人发现,对于这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个灭顶之灾。 濒临崩溃的国家一旦发现可能资敌的行为,那么不排除杀鸡儆猴的可能。 许栀绝不愿意出现这种绝望。 “兄长,我们还是不能……” 她话未说完,李贤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兄长……李贤觉得这个称呼他有点不排斥,他认为原因是他哪敢当嬴荷华的兄长,太冒犯了。 “或许我们还赶得上进城。”李贤仍旧将布币塞进了妇人的手里,“大娘,我们先赶路了。” “赶路,赶什么路?” 这时候,斜阳的余晖里斗转出现一个男子挺拔的身影。 他鄙夷地笑道: “李廷尉人已经快到我府上了,李小郎君你不需要赶路。” 很快,一众家丁将许栀三人团团围住。 许栀让妇人和小女孩赶紧进门。她并不感到慌乱,这些人手里没有拿武器,不至于对他们出手。 “桃夭,做得很好。”张垣抱着手臂,夸张地大笑起来,“秦王的女儿跑了没关系,这不是捉了李斯的子女,效果可能会差一点,不过也差不多。” 许栀想,这消息传来传去,成了这样的误差。 “你,”桃夭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艰难地回忆起他是谁。 “他是谁?”许栀问。 “韩相张平之子,张垣。” 许栀还没来得及反应。 张垣不客气地把李贤和许栀给捆了。 一个家臣从远处跑得气喘吁吁。 “小主人啊,别绑,别绑……” “你兄长说了,不要生事端。” 韩相之子,张垣的兄长。 李贤见许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笑,她的眼里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竟然是他。” “他是谁?” 许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顿了顿,注视着李贤的眼睛,“一个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 张良。 第六十三章 争议 待到了韩相府中,他们第一时间并未见到张良本人。 出现在韩相府门外的的人是李斯。 这令张垣相当意外。 “秦使稍待,主人尚在王宫,当夜方归。” 李斯通常有着高超的耐心,他擅长等待,从下午到现在,他站在一匹棕马前,手里是一根马鞭和一身风尘。 他的身侧没有马车,可想而知他是快马加鞭奔行了百里。 “……”张垣有些踌躇,他也压根儿没感觉到这是一次相当不友好,非常难以收场的会面。 家臣长吁一气,按照刚才的局面,还好没有真的捆了李斯的两个孩子。 指不定他这会子来出使又带了什么苛刻的条件。 是因为南阳久攻不下,才来谈判的么? 然而就在李斯来到韩国的这一刻,远处的南阳军报则超出了新郑里的贵族们的预料。 许栀一行人也早见到了那具尸骸。早在三个月前,南阳之战就注定了失败。 不过当下,李斯本人受到的惊喜会更大一些。 踏破铁鞋无觅处。 李斯见到嬴荷华的那一瞬间才放下了心。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小公主怎么受伤了?她肩骨怎么还缠着布……而且这个布的质地还是楚地风格? 许栀不知道李斯是否知道他们把自己搞错了这个事实。 接着她一声不吭地听着张垣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并没有否认是自己的身份。 李斯瞟了一眼许栀身后的桃夭,这个眼神不能算友善,相当地凌厉。 他语气淡漠,“呵,这就是墨翟的弟子吗?” 桃夭意外的一言不发。 正在众人僵持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的声响。 穿着官服的张平扶着脑袋上的官帽,他心里可是没一点准头,除了悲哀与心急,他居然想不到什么可行的办法来阻止韩国的命运。 韩王安将希望寄托给了很多人,质于秦的韩非,送过去的水工郑国,甚至还有蛰伏多年的桃夭。可直到现在,他从没有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韩安又找到了新的寄托——他的相国张平。 张平忧心忡忡,韩国濒临绝境,韩王在这时候打起了封地大臣的主意。 临近国难,韩人当要举国而起联合抗秦。但这是他在三年荒怠朝政之后的行为,各家封地一听说要让自己立即交出历年所欠财货粮草运入新郑用来当做军事战备使用,除了少有几家响应号召,封地大都默不作声。 张平如今便要想办法让封地归于一心。在这人心思变的关头,这何等不易。 没想,他刚让儿子刚受命去世族封地探口风,这才回府,就遇上了难缠的秦国特使。 李斯这个人他早有耳闻,能凭着一封谏言让秦王追回逐客令,那他势必有其过人之处,而对于他们韩国来说,这也是个不好便宜行事的人。不过他张平乃是一国相邦,李斯只是区区一个廷尉。 “秦使李斯拜问韩相。” 李斯率先强占了说话的先机,语气也特别恭维。他在路途中观察到封地与大城中的不同现象,一方严密如常,城中百姓生活井然有序,一方颇为戒备尤其对于外来者十分警惕。 李斯看出其中的端倪,拿出了不容拒绝的条件:“韩相奔走烦忧,斯可解相国之难。” 张平不屑地笑了笑,李斯初来乍到,竟敢张口就来。 他屏退左右,在府外车边与李斯交谈,而一旁的隐蔽果真就有韩王的暗探。 “见不到我王,秦使不能回去复命,情急之下就敢口出狂言么?” “斯以为韩相现今情势危急已是不可再拖,新郑之地若被攻陷,乃是韩王王室之危。韩相在此节骨眼上舍弃自身的屏障而保全国之一体,斯深为感怀。韩王之策不是救韩之机,而是将韩国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韩之民众竭力死战者又有几何?” 许栀知晓李斯话中深意,的确,天下反秦者,多是山东六国的贵族。 可他李斯孤身入韩,韩王安就是避而不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的两个任务只是完成了其中一个,这尚且还是得益于嬴荷华刚好出现在新郑之举,如果未能将南阳郡收入秦国,回秦之后,免不了受人奚落,蔡泽老早就想将他彻底清除。 不过李斯很快地找到了解决办法。 他不客气地道出他所想,犀利锋利的话激怒了张平。 ——韩国如今作砧板鱼肉,脑袋就悬在脖子上,韩安争着要将封地大臣的财务集中到新郑其实是好事情,会给秦国减少很多灭韩之后的麻烦, 许栀了解李斯所言。不久后,内史嬴腾率军进攻彻底击溃了韩国,一举攻克韩都新郑,俘获韩王安,继而占领韩国全境。李斯要在嬴腾突袭渡黄河之前,砍断封地大臣的联系,却要将他们的财务集中在新郑,从而为秦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张平也是个相当的对手,直言嘲讽李斯不过是秦国的鹰犬,妄想要以三寸不烂之舌阻止他联系各家的行动。 “张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张平露出种彻底的讽刺,“秦国再想用六里地换得三百里土地绝不可能,我王不是楚怀王。” “可惜楚国尚有喘息之余。”李斯缓缓道:“若韩相能劝得韩王献上南阳二十郡,斯愿为韩相解燃眉之急。” 张平拧紧了眉,这斯居然开口就要二十个郡?! 而在另一边,不管张平同不同意,嬴腾的五万骑兵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出了函谷关。南阳之地,秦国势在必得。 “韩相的封地尚在外,您愿当作表率将资存留,斯当助相邦说服封主。” 许栀苟在李斯的身后。听着他与张平之间的谈话,这是她头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外交辞令中顷刻间就是国之得事。她觉得自己是身处这个时代之中的人,出于算计之后,然而…… 这时候,李贤忽然高拱了自己的手,他就对着嬴荷华跪了下来。 张垣身躯一震。 四周的家丁连同那个来报信的家臣也都目瞪口呆。 “臣李斯有罪,公主路失他方,大王与臣一月苦寻未有音讯,‘’说到此处时,他抬起头,颇为懊恼地续言:“公主恕罪。” “臣李斯必当送公主返秦。” 李贤听到父亲此言,微怔,又不可置信地开始观看,最后加入这场表演。 许栀不明白李斯暴露她身份之举。 许栀回忆起书本上写到过的一个考古项目,和一幅地图,关于韩城的分布。她没想到这会派上用场,但确实是救了她的小命。 第六十四章 暗流 桃夭也惊讶于这种自爆身份的行为。 秦国公主尚在韩国。秦王怎么敢有异动? 对于张平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相当炸裂的消息。 张平忽然有些相信是李斯在表示他的诚心。难不成韩非使秦有了成效,将他的同门师弟成功策反?张垣是这样认为的。 李贤也相当配合地躬身退到了许栀的身后,惊讶地表示自己之前不知道她是公主这回事。 许栀被客气地置于上座。 张垣以为父亲会将嬴荷华扭送至王宫交给韩王,没想到居然就这样住进了张家的地界,这显然不符合张垣的预期。 难道是父亲害怕秦王的淫威,不敢对这秦女动手? 张垣按压了腰际的剑柄,阴沉沉地盯紧了嬴荷华的背影。 期间许栀很明显地感觉韩女给她上药的时,加大了手劲儿。许栀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这个人就是太容易共情,她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个侵略分子,她一声不吭地忍受了肩窝的剧痛。 这一个时辰里,她倒是想通了李斯的做法。 但许栀也没有精确到这时间差,她沉没在浴桶中,河图玉板在关键时刻像个电子表一样显现了一个数字,距离史书上韩亡的倒计时为:48小时。 桃夭与她仍旧待在一起,她们此刻置换了身份。 她变成了“俘虏”。 许栀欣然接受了这种赤裸裸的监视。她肩膀伤了,腿脚倒还利索,作为秦国公主最好的一点是她根本不需要恪守太多繁文缛节,免得他们还说自己装。 而桃夭明面上与许栀同在一个院子,实则也是张平不让她随意离开新郑的命令。 许栀无聊地在房中开始用布帛打各种绳结。这是她在户外考察时学会的一项技能,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公主是在做女红?”桃夭的语气充满了疑惑,这孩子似乎从来没有恐惧害怕的时候,这是她没有当人质的概念还是当真心有城府至此? “啊······对。”许栀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双鱼结,再又在外绕了很多圈,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个娇软可爱的小孩子模样,“我要送给阿贤哥哥,你说他会喜欢么?” 桃夭看着她笑得纯净,似乎从没怀疑李斯将t身份暴露完全有可能涉嫌通敌,被秦王贬谪之后召回,不能不说正常人会担忧这样君王是否值得信任。 她被嬴荷华扯着袖子,又被放了个丁香花模样的绳结到自己手上,她听嬴荷华道:“我知道你不会像他们那样杀掉我,桃夭,如果我不是秦国公主,你没有那么讨厌我的对吗?” 桃夭一双秋水剪瞳中沉默了几秒。 “等韩国的事情结束了,你会继续留在新郑吗?” 桃夭抬眸看了看屋檐外,她腹部的伤口忽然发痒起来,连同她的心跳声与视线都变得朦胧,她想起了当日救了她的那个叫荆轲的游侠。 她很向往他那样的自由,连同灵魂也是散漫自由的。 曾与她同样向往自由和平的人,如今习惯了秦王宫的拘束与规矩。 郑璃向往自由,是因为她不曾感受过安定。 因为时刻紧张荷华的消息,郑璃头一次从早到晚地参与了嬴政的一天。 这是个像车轴转的君王,他的十二个时辰里,几乎十个时辰都用于了处理帝国大小的事物,剩下的两个时辰是他可怜的休息时间。因为是君王,他不能表现出过于紧张与担忧。这剩余的两个时辰中的一个时辰用于查看荷华的消息,另一个时辰则是入榻前在此关头担心有没有人会藏在宫里给他一刀。 嬴政从来不怕死,可他身上背负着秦国的夙愿。而他一死,他的阿璃会再次被楚国欺负不知道又会把她送到哪一个国家去,他可怜的女儿就真的成为了没爹的孩子,成了从前落魄的自己。故而那把特别长的太阿剑不会离开他超过一米。 宫人以为这是个破天荒的夜晚,嬴政居然把郑夫人留在了寝宫,所以她们连更衣的步骤也省了。 郑璃看了眼他的剑,动也没动,既不自己宽衣当然也没上前去给他宽衣,“王上休息吧,妾去殿外。” 郑璃的手腕被捏紧了,“同寡人说会儿话罢。” 这天夜里,郑璃与嬴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夜半,窗口的月色倾泻到床前。 “啊!” 许栀差点被吓死了。 李贤提着灯,他的轮廓被黑夜笼罩,眼睛倒悬火星,给他添上了一些人间气,不至于像个从地狱里出来的孤魂野鬼。 她灵活地使用了她的现代技能——攀爬技术。 她麻利地扯了两条床幔上布帛,打了个布莱克氏绳结。 秦国公主出现在韩国,与韩国脱不了关系。如果嬴荷华死在韩国,那秦军就师出有名。 李贤询问许栀面为何毫无愠色与惧色。 “如果韩国灭亡是势必进行的进程,那我的身份只会成为灭韩的催命符。如果韩王真的打算用挟制的名义来退秦军,先不谈我父王的态度。 韩国此法,无疑会失去其他诸侯国的救援之心,连秦国的公主都能出此法以威胁之,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比秦国更值得韩国大费周章,这是失去了信义之举。六国之中,齐国以礼邦著称,向来躲避于纷乱。三晋(魏,赵,韩)之中的魏赵又会不会伸出援手。” 夜色之中,星宿满天。 很快,埋伏在城区的韩兵与张良出现了。 许栀在被带入韩王宫的时候看见了不少往城外运输的连弩车。这些连弩的“机括”用铜做成,大约重一百五十斤。用辘轳收引弓弦。车箱周长为三围半,左右两边装有“钩距”,“钩距”三寸见方,车轮厚一尺二寸,钩距臂宽一尺四寸,厚七寸,长六尺。 第六十五章 张良! 漆黑的甬道又窄又长,许栀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入正阳门的时候,将双鱼结放在了李贤的手心,然后笑着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话。 两人转身的一瞬间。 在明灭之中,一暗一沉,李贤与她反方向交错,迈开了步伐。 回到驿馆不久,他从怀中拿出了那封李斯亲笔所传的帛书,他盯着帛书上的文字,沉思着,他凝视炭火片刻,一手扔进了火炉,风入屋中,帛书顷刻化为了灰烬。 新郑的冷风灌入了许栀的衣领。 惨白的月色堆积在灰黑的城墙,很快,远处的阁楼燃起了大火,火焰投影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武功很好,扒开面罩,发现这纵火犯是张家的人。 嬴荷华说得不错,韩王在此关头不会放过她,而张垣年轻气盛极易私自出手。 这些天,她发现嬴荷华的心智相当成熟。她问起了自己入秦宫前的时光,便直言让她当面与韩王对峙,这十年是否受人利用? 桃夭看不见前方的路,不知道这还是不是像她刚开始来的时候那样清晰? 浓黑的夜很快将她包裹了起来。 比许栀更早见到韩安的人,是她。 紧闭高立的城墙上出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黑点,这些小黑点随着许栀的迈步流动着。 环佩叮铃,脚步嘈杂。 “公主不惧死?” 说话人的嗓音有种泉水击石头的清冽感。 只听女孩笑了笑,她放慢了步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你是张良吧。” “……” 许栀佯装起天真可谓是得心应手,她用一种毫不恐惧的语调平平道:“你问我怕不怕死?我是秦人,秦人哪里有怕死的呢?” 男人皮肤冷白,五官清秀,男生女相,他眉间的神色比这月色还要寥落。 怪不得史书上所载他“状貌如妇人好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谋臣都是这样,许栀想来,她见过的秦国那几个文臣也都大多容貌俊美,气质高漠,谈吐之间压根儿不知道他会想着对方的什么秘密。 就如此刻的张良,从始至终都温温和和地说着话,可许栀已不难怀疑他会行止有礼地要置人于死地。 “这样说来,公主早有入韩宫的打算?” “对啊。” 张良闻嬴荷华此言,他已觉不对劲,他前往自家封地查备家财之时,却听秦国的李斯自告奋勇地前往了韩国封地,而他进行游说的事情得到了自己父亲的同意。 张良不觉得这是李斯做出的维护自身利益之举。试问一个敢在秦王震怒逐客之期,冒死上言的人是不可能甘愿将秦国的利益分给韩国的贵族。 而对于一个被自己人背叛的公主,她为何第一时间没有想要杀了李斯父子,反常地保持了克制与冷静。 由于韩国受申不害的改革影响,君臣之间,同僚之间皆是深谙术的运用。张良还没有接触过这种将话摆到明面上来谈的谋。 许栀手里拎的是从李贤手上取过来的夜灯,“不然,我为何专程入你这守株待兔的局面呢。” 张良闻言一愣,他蹙紧了眉。 “你,你怎么知道守株待兔?” 许栀忽然想起来这个寓言故事是出自《韩非子·五蠹》,之前她缠着韩非给她讲寓言故事的时候,他也有说过。 见张良的反应,难道张良与韩非之间还有交集吗? 她试探性地回答道:“非先生说的故事,你也知道么?”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抬手停止了队伍继续前进。 年轻的面庞忽然添上几分欣喜之色,眉像是勾弦,弓起了个很小的弧度。 张良俯身,“韩非先生,他还活着?” 许栀手上的灯点亮了他衣袍上墨绿锦绣,看着这些纹路,宛如纵横山河的沟壑,她突然有个很奇特的想法。 这是上天在给她机会吗? 如果李贤让荆轲入局,她何尝不可以拉上张良呢? 纵然是一次豪赌,没有什么比等着张良后续在博浪沙中埋伏,成为刘邦的谋臣更糟糕的了。 这是许栀第一次与他对视。 他的眼中宛如装着游行的星宿。 张良听她笑道:“我知道韩非的生死。” “……”张良没有开口询问,等着她的下文。 “若我不能活着出韩王宫,那你永远也会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张良立身,“我只恨不能杀了你。” 张良情绪与语调转化之快,令许栀一怔。 许栀庆幸自己和嬴政韩非相处了两年,尝到耳濡目染的好处。 “是准备像令弟一样,放火烧死我?”许栀抬头环视城墙上的黑影,“还是像是他们一样瞄准了我的心脏?” 张良没料到这个嬴荷华居然有此等胆量。 他想起了秦国也还曾有甘罗这般的人。而他面前的这个秦国公主尚且如此,何况那个秦王嬴政。 “若韩王用公主祭旗,当若何?” “那么这只会成为灭韩的催命符。” “若韩亡乃必然,必令公主先祭,当若何?” 许栀总算知道张良咄咄逼人有多恐怖了,他变着法子不就是在说自己会死,而且无论如何也会死在韩国么…… 她暗地里给自己打气,逼迫自己鼓起勇气直视张良的眼睛。 “我居于相国府上乃有韩人知,若惨死韩国。届时,张家上下莫不为荷华陪葬。君当若何?” 张良眸光一沉,不动声色地勾了嘴角,“公主胆识过人,良当另目。然公主不知,新郑若破,韩人皆死战矣,纵秦得韩,不得韩之民心。” 许栀心中早将与韩王安的对话演练百遍。 没想到提前与张良说了。 “可若韩王真的打算用挟制我的名义来退秦军,先不谈我父王的态度。韩国此法,无疑会失其他诸侯救援之心。此间百年战事,何其频繁,并不是秦一敌六国,而是七国互相攻伐。秦国的公主出此法以威胁,他国难道不会想韩会故技重施。” “此间危急,何保其他五国不会救韩?” “赵魏历来不愿见韩国富强,竭力约束。七国之中,齐国以礼邦著称,向来躲避于纷乱;考烈王之后,楚国尚在混乱;三晋之中的魏国昏庸,赵国实力不足,此两国观望各国动向,不会贸然出手。” “公主只知攻城略池之得,不见失人心之举。” 远处,有韩宫的宫人跑来催促,张良默默抬头看了眼今夜属于韩国的这轮月亮。 他对嬴荷华的所言虽不快,却也是理之在。 “先入韩王宫吧。” 然而等着他们的却是一个相当震惊的场面。 韩王的大殿正中央, 摆着一具尸体, 与一大滩鲜血! 第六十六章 病态 韩宫 大殿中后处正放一尊木质双兽护架,护架上是块青黛色流照屏,随着烛火,依稀可看得这架上的貘,它有着驴一样的耳朵,貘的影子被投映在地毯。传说它能吞噬掉人的噩梦。 宫人来传唤许栀进殿。 许栀看了眼张良,他也作了个请的动作,似乎有意避开与她同入。 她欲要进殿的时候,她看见这个来请她的宫人将身子滞得很后,这种下意识的推脱令她感到不安。 难道殿内等着她的就是人头落地? 张良必须和她同时出现在韩王面前,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许栀笑了笑,便用秦国话对着那位宫人道:“荷华不懂韩国官话。” “……这?” “我听不懂你们说话。”许栀再次强调。 殿内斗转响起了一个十分孱弱的声音:“寡人让韩相之子与公主同入可好?” 许栀笑着说了个好。 与此同时,张良正将身上的佩剑卸下交给宫人,她恰好与张良对视,他瞪了她一眼,“诡计多端。” “万不及君。” 张良没想到她还回答了。 宫人将门一开。 迈入殿内,灯光昏暗,入眼就是一大摊猩红,一个黑乎乎的人倒在血迹之上似乎还在动,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扑进了许栀的鼻子。 许栀哪里见过这种视觉冲击如此直接的恐怖片现场,尤其是血腥味冲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已经失语了,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生理反应地乱抓东西。 幸好有双手稳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勉强没倒下去。 “大王!”张良焦急喊了韩王,却无人回应。 张良环顾四周,上前,扳开黑衣人的肩膀,扯下面巾的时候连带着这人的发带也被拽了下来,是一张姣好美丽的脸,竟是一个女子? 女子眼皮微微张了张,她还没彻底断气! 这无疑是刺客! 张良这才看见她身上几处窟窿,乃韩王的佩剑所制,可处处避开了要害,不至于流了这么多的血。 他的大王呢?! 张良将她提了起来,正欲动手逼问,他身后传来了嬴荷华刺耳的尖叫。 ——“住手!” 女孩尖锐的叫声令张良觉得耳膜非常不舒服。 他挟制住受伤的女子,蹙眉回头的时候,嬴荷华已经踉跄地跑到自己的眼前来了。 刚才不是一幅怕得要死的样子?张良腹诽。 “别,别杀她。” “为什么?” “万一她知道韩王的下落。”许栀拼命保持镇静。 “你认识她?” “我,” 张良反应极快,许栀语塞。 在阁楼的日子许栀想明白一个问题,桃夭的身份于她很有利。墨家弟子广布天下,这对于她寻找河图洛书相当有好处。所以她对桃夭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确想让她对韩王安产生怀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也好。 没想到桃夭居然直接去了韩王宫? 她与韩安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张良很快想到秦军大军压境,眼下的女子与嬴荷华早商量好要在这节骨眼上入韩王宫。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张良在确认桃夭无力反抗后的下一秒扔开了她,他锋利地看了眼嬴荷华,他逼近她:“公主让我入殿是也想让这女刺客将我一并铲除么?可惜你失算了,你最好如实招来大王的行踪。” 许栀被攥得手腕生疼,她被他一摔,重重地跌倒地上。 她强逼自己保持冷静,因为张良的手已经快卡上了她的脖子。 “你认识她?”张良再次问,语气非常不客气,这显然是一个陈述句。 张良太聪明了,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真是要被这些人给搞疯了。 张良没打算给她时间,大掌迅速地挪到她的眼前。 他是真要掐死她。 许栀在这一秒钟,脑子运转得飞快。 她幻想自己还有重开的机会,可是她来的时候就没有系统配置。 她胸口的河图此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刚才在路上她的确在威胁张良。难道张良是作为超级NPC,她不能妄图改变他的轨迹? 许栀把眼睛闭紧。 “是是,我认识她,桃夭是我在秦宫的婢女。但是她很快就会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 许栀害怕自己真死在张良手里,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她喉颈处并没有传来她想象中的窒息,张良的手及时停在她的面前。 “我真的不知道韩王在哪里。” 许栀从张良旁边逃开,挪到桃夭身边,抱紧了她,偷偷将河图捏在手里,贴紧她,祈求河图能像上次赵嘉杀她的时那样,也给桃夭一些奇特的力量。 好在之前有过受伤的经验,她翻腾着给她止血,不然失血过多,人真会没命。 殿后方再次传来响动! 那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修长的指节攥紧一柄青铜长剑,剑身极快地别开垂挂的锦布。 他发冠不整,斑驳的红溅到衣袍,王袍厚重色深,看不出他受了重伤。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笑得发狂。 不一会儿,他虚弱地开口,朝张良招了招手,不管身上有多少血在流,只笑着道:“良,你果然是寡人心仪的好臣子。” 听到这话,张良愕然。原来刚才的一切都被他的君主收入眼中,这是他深谙术的运用的计谋。 韩安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一把将剑插进绒毯,他紧盯着被嬴荷华抱在怀中的女子,他僵硬地扯着嘴角,失魂落魄地韩了句:“阿夭。” 这声伪装的温和呼唤之后,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神情狰狞。 “这就是你不愿作寡人王后的下场。” 听到这话,许栀的表情变得和张良一样错愕。 韩安走近的时候,许栀才看到他苍白的面容上赫然一道血痕,他瞳孔的颜色与韩非极其相似,墨色中清如寒潭。 “呵呵。嬴政居然能教出你这样担心别人生死的女儿。” 他长得极好,但下睑青黑,眼窝深陷,完全是多日没有睡过觉的疲态,加上他病态的行为。 许栀不难理解,韩非在曾经提及韩安时,失落无奈的模样。 第六十七章 毒药 许栀手里的河图在这时有了反映,她惊讶地发现有一股温白的光环绕在桃夭与自己之间。 许栀却感到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她警惕地抬眼,张良与韩王没有发现她们之间的隐秘。 许栀不懂她到底有没有伤到要害,她只知道她浑身都是血。 她知道战国时代死人是家常便饭,但如果若要她看到桃夭因为自己的话而丢了性命,她无法原谅自己。 “桃夭,你醒一醒……” 她怀中的女子恢复了意识,被玉板紧紧贴合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桃夭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嬴荷华,她隐约听到了她适才的话,心里微微一颤,这个被自己绑来韩宫的公主居然把自己当成朋友。 朋友?可她怎么会有朋友。 她伸出了纤细的手指,碰了碰那张焦急的小脸,女孩软白的皮肤也染上一撇红。 正当许栀脸上的触觉还不明确,她的左胳膊蓦地受力传来一记痛! 她居然被韩安一把给从地上扯了起来,往后一扔。 许栀哪能接住这力道,整个人被推出了一米多,眼看木架就要撞上。 要是稍学了些武功的人也都能站定,可她压根儿算不上身手矫健,躲避不及,这木枋子给她额头一磕,指不定当场昏厥。 紧要关头,一只抓住她后领的衣服,把她给拖了回来。 张良觉得嬴荷华再多诡计也是个女孩子,要是被撞得鼻青脸肿指不定又要发作,为了省得她哭,情急之下,就捉了她的衣服。 这种提小鸡仔的手法,令许栀被领口勒得很痛苦。 “松,手啊,我要窒息了!!” 张良似乎才反应过来。 她如释重负地吸了几口空气,侧过头堪堪高及张良的肋骨处,她护着自己的脖子,仰着头,睨着他:“你自己看到了你的大王和桃夭有旧话要谈,他们也认识。” 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此刻的韩安像是又变了一个人,褪去方才的阴鸷,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 只见他脱下王袍,强行将桃夭裹了起来,而桃夭却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 这个场面,许栀居然觉得好像在秦王宫见过类似的,说不上来的熟悉。 见到这场景,张良略显尴尬,又说不出来的急躁。 秦军压境,自家大王还搁着这儿上演上什么旷世绝恋? 许栀见张良连忙把头低了下去,听他转口问了句,“所以呢,所以你保命的由头在哪里?” 男子舒朗柔和的脸上保持着笑意,下一刻,他将许栀的手腕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说实话了,你不能出尔反尔。”许栀猜不透他,就如同她无法摸清他们任何一个人是否与史书上所写的性情一致。 “免得公主乱动。” 她与他面对面的时候,她凝视张良的眼睛。 张良抬起头,坚定高声打破殿内的寂静:“大王,秦国公主该如何处置?” 是了。韩国还没有灭亡,此时此刻的张良不是张子房,也还不是留文成侯,他有韩国,他是韩国贵族张良。 因为许栀的介入,他与韩安在危急关头见上了一面,让张良有了为母国最后一搏的机会。 殿外月色婆娑,如浮萍般零落。 “你以为呢?”背后韩安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复又回到了病态的语调,“爱卿敢让她同寡人一块儿殉国么?” 转眼韩安胸膛抵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桃夭眼中凝泪,她的手腕被韩安死死地捏住,他很少同时处理这样棘手的两件事。 他忽然变得吊儿郎当,没感觉自己到底面色有多惨白,流了多少血,他抚摸上桃夭的脸颊,再又推进了刀尖,“与其怀疑与背叛,不如你杀了寡人。” “你,疯了。” 下一秒,韩安握着她的手,换了个方向,匕首的尖儿还是抵着心脏的位置。 韩安的声音忽然拔高,叫进来了两个宫人,宫人奉上漆盒,里面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 他们进殿的时候打心底地惊呆了,但总归是王室出来的,见多了就不慌乱,打开食盒就规矩地退了出去。 韩安看向许栀,略抬下颚,浮出个笑容,冲她道:“想必折腾一宿,荷华公主也饿了。寡人见公主还是个孩子,就当与孩子玩个游戏了。” 他低声笑了,小声地又对身前的桃夭说:“寡人从前求学时,在墨子门下学会了一个机巧,便送给荷华公主可好?” 桃夭挣了挣,还是被禁锢得很死。 许栀没听到韩安与桃夭说了什么,不过今天这个情景还真是像极了鸿门宴。韩安也当了回项羽,不过张良今日可不帮她这个属于刘邦的角色。 韩安见嬴荷华没有表示,又笑着道:“面前这两盏甜粥,你先选一个吧。” 她抿了抿唇,这韩安可不会安什么好心,尤其还看起来还像精神状态失常。 许栀决定按兵不动。 因为这东西就摆在她眼前,但她手被捆在身后,无法按着出其不意的思路把这两碗东西都给摔了。 “荷华别喝!”桃夭刚出声就被人止住了。 “这是不是有毒?”许栀把这话问了出来。 韩安嘶了一声,女子的手在颤抖,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大的慰藉。 不过他对嬴荷华就没那么客气了,淡淡道:“一盏有毒药,一盏是解药。” 许栀一笑,这再加上真假毒酒就像是伊索寓言了。 “公主想好选哪一个了吗?” 只见嬴荷华抬起脸,她偏了偏头,示意张良去取。 “今日荷华怕是不能活着离开韩王宫了,不如我将我的性命交给大王的良臣吧。” 最高明的回答就是将问题交给对方。 良臣一词相当地刺耳。 一则威胁张良,她喝了他递来的粥,丢了性命,张家得给她陪葬。二则意指她活了,韩王不会让他与她走出这殿门。 只见张良行事相当果断,他不假思索,直接端起其中一盏,把它尽数倒入另一盏中。 张良舀了勺粥,直杠杠地递到许栀的唇边。 “你,”许栀使劲儿往后仰,他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脸上居然还挂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公主选不了,臣便帮公主两样都选了。” 这人,比李贤要可怕一百倍!!李贤玩儿阴的是事实,但至少不会这样。 许栀被他拽到面前,张良这人实在不纯良。他的眼睛里丝毫没有阴暗的东西,可却能够在谈笑间将人无数次围困至死。 智斗鸿门、暗度陈仓、下邑之谋都是出于他之手。 许栀没法了,只作出口出恶言以激怒张良,人在愤怒的时候摔东西是常态。 至少得让他把勺子放远一点,给她点能乘机撞倒那个食盒的时间。 “你到时候被我父王五马分尸,就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说得许栀自己也有点虚。 张良要想压制嬴荷华的动作实在太简单了,他将她下颚一卡,她就得乖乖听话地把手中的东西给咽下去。 连韩安都看不下去了,毕竟他没有真打算毒死嬴荷华,这也太不物尽其用了。他设计的毒盏一旦离开食盒,毒药沉淀在底部,很快便会随之流走,上层不会有问题。 张良把两个盏的粥搅在一起,是毒是药也分不清。 许栀再也动不了。 此刻张良跽坐着,好在她够矮。 她只能想到最下策的办法。 “!” 张良眼底掀起狂澜,他猛地推开了嬴荷华,捂着脖颈,喉结侧边一处极其明显的乌青,隐隐约约还渗了血。 “秦人果然够野蛮。”韩安看戏之余,总算回过神。 许栀颤抖极了,嘴里还有猩甜。 虽然感觉非常不合时宜,但她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是思考后的举动,她比张良率先禀明委屈,屈膝侧躺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哭着就抽噎起来。 第六十八章 绝杀 月光照到他的面容,仿若镀上了一层朦脓的光,连伤处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许栀不敢再直视张良。 不过经过她这么一折腾,她的双手总算可以活动了,她准备好生跟韩王谈谈的时候。 一串急步快走声从大门刷地冲了进来。 这次入殿的不是宫人,而是一个穿甲的卫兵。 他带来了一个令人震颤的消息——嬴腾还有十来里,就要兵临城下了! 门外在这一刻变得嘈杂,宫门口乱哄哄的声音再也压制不住了。 铜门被个穿着官袍的人给硬挤了开,接着,就像是山洪倾泻般,更多制级不同的官员涌了进来。 或劝解归降,或主杀殉国。 这绝对不是个适合她出现的场面,许栀见状赶紧躲到了那面流照屏后。 她蹲在貘尊架的旁边,屏息听着前殿的动静。 “大王,秦国此次出兵十万,此前已已……连下十城,很快就要攻入国都!我城内军士死伤惨重,算上新入军的,不到……” 这大臣咬紧牙齿,说后就重重伏在了地上,“不足八千。”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听他言罢,大臣之中想说话的人太多了。 韩安拖着青铜重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臣子。 “不可能!寡人已将南阳二十二个郡都给了秦国,怎么可能出尔反尔,于此时竭力攻韩?” “大王,臣自宜阳一路至都中,臣绝无虚言。” 韩安癫狂地笑了起来,将铜剑搁在了他的颈侧,然后划拉出一条口子。 血液喷薄而出! 啪地一声溅上流照屏。 许栀惊恐万状,死死捂紧了嘴。 臣子的眼睛与许栀来了个对视,目圆震裂,就这样瞪着,再也没来得及闭上。 韩安,是当真会杀人! 许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居然还想着人道主义,用墨家的话说那是博爱的胸怀。 可以她的身份与走投无路的亡国之君韩安,是绝对没有任何话可以谈! 她甚至极有可能被韩安虐杀。 屏面后很黑,秋风也寒冷,可眼前的血却是鲜红温热。 人到了被威胁性命的时刻,会想到的头一个避风港,大程度上会是自己的亲人。 许栀在这时候想起了祖父,想起了嬴政。 她想起嬴政对她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有寡人在。 父王,秦国,这是她能活着离开韩国的唯一屏障。 许栀不能坐以待毙,她环顾四周,乘着前殿热闹,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遁逃。 谁知道她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一个软乎乎的物体,像是人的胳膊,她一哆嗦,以为是张良逮住了她。 “……”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张良既然能辅佐刘邦,那他应该不会厌恶变脸极快的这种性格。 许栀马上换上讨好的面容,拜佛般地合十手,悄声狗腿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咬你,可是我真的怕死……我保证绝不会拿张家威胁你了,以后你干什么我都不会招惹你,只要你别把我弄到韩安面前,怎么样都行。” 她还没念叨完,柔软光滑的手掌从后捂住了许栀下半张脸。 女子虚弱地笑了笑,许栀慌乱地偷看了韩安,他被大臣给拖住了身,这才放心了不少。 桃夭对她作了个嘘的动作。 “你连你父王、刺客那些都不怕,怎么倒怕起张良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许栀松了一大口气。 “因为他,”……是我想除却除不掉,只想拉他入局却也出于局外的人。 “因为他很聪明,我不敢与他交恶。” “荷华喜欢聪明人?” 许栀沉默片刻,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尊敬他们。有无数人曾想用生命来读懂这些智慧。”她笑着续道:“我也不例外。但可能只有张良这样的人才能被称为谋圣吧。所以我敬他,怕他,但是更欣赏他。” “张良如今不过二十岁。” 许栀忽然松快下来,她又想起从前轻松的时候,可以忽略当下正发生着的一切。“这是我以前读书时的感受了。” 她覆住桃夭冰凉的手背。“桃夭,墨子说的那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许栀不知道的是,张良本就在桃夭的身后,是桃夭拖住了他,随后他听到了这些话。 这时,只听得一个浑厚老成的老臣恳切激昂: “自晋以来,有得先祖之奋,立国一百二十七年,诸多不易,此间存亡危急之时,求大王为韩予以定夺。” 如果氛围不是现在这样紧张,许栀道真想问问,桃夭与韩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夜色浓郁,月浮于尘嚣之上。 韩国早已不是“劲韩”,可“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的话不是假话。 一绯绿色武将飞快地把随身配剑抽了出来,雪白的刃已入了些到自己的脖颈,他仰头对着明月,高呼三声:我韩不亡,暴秦必灭。 封君们坐拥田地奴隶,士兵们手持整个国家最坚硬的剑戟、最迅速的弓箭与最锋利的刀刃,却不是指向敌军,而是在最后关头争夺一个名。 一国的命运仅由自己决定吗? 当时代的沟壑落在一个小国之上时,它只有任凭时局摆弄。当它激荡起的尘埃落到人的身上时,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桃夭所建立了十余年的信念,似乎就在一瞬间沦落成了笑话。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衣袍飞扬。 桃夭挂上讽绝的笑意,珠泪滚落。 “九年前你救我,只是想要我作为你手中的匕首。韩安,不单是我,还有你的王叔。你忘了吗?那个手无寸铁的韩非,是你的叔叔将你从失火殿宇中救了出来而你。他的学说你不加采用,倒是把他当成礼物,作为谄媚于秦的工具。” “从始至终,你想着的只有自己的王位,你太自私了!” 许栀随着桃夭也站在了城墙之上,她攥着桃夭的裙边,先是僵硬,然后开始颤抖。 “如果韩国在这九年里,谨慎经营,上下一心,断然不会是今天这局面。” 除了韩安、张良和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前一秒发生了什么。 城楼之下,是火烟万把,金红的光连成一片,将整个新郑照得透亮。 夜鸦与飞鹰在空中盘旋、追逐。 “是荷华!”李贤见到女孩迎风而立。 在一刻钟以前。 “韩国为何亡?”张良问。 许栀把韩非所书背诵于张良:“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 张良很快地理解了话中深意,他绝望而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自语道:“你说,不,是韩非说,韩国之亡,亡于术治。优者因术而愈优,劣者因术而愈劣。大王不及昭侯之明,以权术治乱国,便兵弱而地削,国制于邻敌。” 今夜的月色清冷透亮,无疑于攻心之说,是为绝杀之局。 第六十九章 韩亡1 【!!本章有大量修改与补充,大家一定一定刷新或者重新下载本章。】 不知前殿发生了什么变故。 许多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栀的位置根本算不上躲藏,她刚挪到窗边。 “好在秦国公主在此!苍天保佑!” 说话的人恰是刚才的那个老臣,他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拽上她的胳膊,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许栀一个踉跄,方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她还没站定,就被这人用力一按,竟是想让她跪在韩安的跟前! 许栀的左肩本就有伤,肩上受力,来者丝毫不客气,再使劲地往下压。 由于殿门大开,又入了夜,穿堂风将烛芯摇晃,卷起了堂中大臣的下摆。 许栀看见站立的大臣中,一位着文吏袍,头戴介帻,帻上插着簪笔,这是记史的官员。 所以,那个老臣不单是要折辱她,更是要侮辱秦国。 群臣的目光落到许栀的身上。 她记起嬴政说过在生死关头,不必顾念自己的身份,保命要紧,但许栀深知记载的威慑。 她的衣袍也被吹得鼓鼓囊囊。 她迅速打开身后人的手,老臣没料到她这个动作,惊讶地仇视着面前这个。 许栀学着凌厉,用嬴政的目光扫视众人。 “我乃秦国公主,我的父王已经知晓我滞留于秦。韩王尚且对我有礼相待,诸位大臣却在今日这等关头上赶着来折辱我,你们就不怕明日在阴曹地府相见吗?” 她抬眼,这些大臣脸上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神情。 这些说得上话的大臣多半是王公贵族,他们平时在封地待久了也都很少说官话。 许栀听不太懂他们的口音,这就相当难办,她不知道他们商议的结果是要如何处理自己。 韩安从刚才到现在目光都越过来许栀,一直落到桃夭的身上,而现在到了他必须要出来表态的时候。 韩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嬴荷华,虽然隔着不远的距离,但女孩不惧与他对视,清亮的眼眸令他为之一震,他很讨厌她眼睛里的这种生机与朝气。 这种复有希望的东西不会发生在韩国,也不会出现他的眼里。 韩国,满是废墟与衰败。 这是韩安眼里所看到的一切。 他忽然呵呵笑了两下,推开身边簇拥这给他上药的御医,直起身,“那么寡人将公主奉为上宾。公主能为韩国争取到什么?” 大臣们发现他们的大王从咸阳捆来的公主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娇娇女。临危局之下,她如此面不改色。 许栀抿了抿唇,在暗处攥紧了裙角,笑道:“不知大王想要什么?” 她是没有把握的,如果韩王说出他想要自己的命,身边有大批的人会满足韩王的要求,让她即刻人头落地。 而韩安能在韩国坐稳九年的王位,靠的也不只是自己的血脉,他有的是手腕。 只见他肩上披着王袍,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自行摘下了王冠,发垂于侧,好像萎靡又颓废,低迷又懦弱。 可他说出的话,已明显可见虽是末代君王,但他绝不是个草包。 “寡人要殿堂之上所有人都活着。” 意在说他不会杀嬴荷华,但这殿堂之上所站的都是韩国的最有权势财富之人,他要秦国留下他的臣子与宗室,不得擅杀。 许栀心绪烦乱,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张平张良,留阳成君。 “荷华会将大王所愿如实秉明父王。” 桃夭这才发觉她将嬴荷华绑来韩国,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化了。 或许更早,在韩安与她九年前分别的那一刻,全部的东西就已经脱离了轨迹,往着反方向一路狂奔。 她想要一个自由洒脱的世界,却甘愿为韩国放弃作为墨者的坚守,在秦国做了十年的细作。 她为了年少时阳春白雪的梦,自甘为了一个注定堕落的君王放弃作为侠客的信仰,将自己的命运与他纠缠至此。 直到桃夭在亲口听韩安说出那句:“寡人愿降。” 她才确信,自己是当真死了。 韩安觉得所有的一切大抵就是这样结束。 他目视宗臣,“你们也回去吧。” 第二日,韩王宫徒留空荡荡的讯息。 大殿上的人似乎都跑光了,这座王宫落入了平静与空旷。 许栀与桃夭被宫中的卫兵带到了新郑的城墙。 又是入夜时,黄昏的余光在山峦处隐没,大地重回到混沌漆黑。 秋风萧瑟,新郑处于风尘之上,古老的国都再度见到了强敌,上一次是郑国面对韩军,这一次则是韩国面对席卷而来的十万秦军。 落叶簌簌而落,城墙上的风很大,许栀望见城楼下的场景。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愿再去瞧。 韩安赤裸上身,头裹白巾,口中衔璧。他的身后跟着很多大臣,臣子们则是“衰绖”、“舆榇”,意思是将为国君举行丧葬之礼。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的大臣,反抗似乎是以卵击石。 死,很多时候是一种逃避,作为一国的国君,你有你的使命,一抹脖子死了,剩下的可能就是无尽的杀戮和苦难。 而桃夭一直站立在外,许栀没跟接洽她的秦军来使说桃夭的真实身份,所以许栀跟她说——往后你是自由的。 桃夭听到这话的时候,她破天荒地展露了笑颜。 这是时隔很久之后的笑意,所以许栀没有细想这个笑容代表的含义。 这时,张良登上了城楼。 只听他对许栀问了一句:韩国为何亡? 许栀言罢。 张良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嬴腾的军队近在眼前。 “荷华啊,老师教授我的守城之术,我是用不上了。因为这座城,从来都不需要我来守。”桃夭对她娓娓说了这句话。 许栀此时还没有料到她想要做什么。 “墨者兼爱非攻以匡扶不平。桃夭,你是要守护天下的人。你手中的剑,可护卫黎明百姓而非一国之君。” 桃夭从来没有这样爱笑,短短的半分钟里,她笑了两次。 她的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新月弯眉下是一双含情似无的柳叶眼。 她摸了摸嬴荷华的脑袋,这个她本最厌恶的秦王之女,却能说出这样心怀天下的话来,她甚至懂得墨者生存的意义。 这要比那个时候的自己要强上许多。 她侧过身,从发鬓上取下一支斑驳的银质竹叶样式的簪子,再从袖中掏出一个哨笛,“这个簪子送给你的母妃。这个送给你,墨者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或者危难时救你一次性命,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它。” 许栀以为这是她在感谢她获得了自由。 就在她去接物件时,桃夭却在须臾之间踏上了城墙的墙垛。 许栀在读书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悟,而一阵风会不会知道遗迹所留存的故事呢?万世千年的痕迹是否终将会被宇宙的广阔无垠湮没。 当下这一阵风见证了一个女子的毁灭。 许栀的脑子一炸,迅速翻上城墙,本能地要去抓她。 “不要!” 城楼下原本只有焰火燃烧的声音,这寂静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许栀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嬴荷华你疯了!” 张良飞身过来,当即扯住了许栀的胳膊,也及时拉住了桃夭的手腕。 许栀听到他的声音,惊慌之余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张良,你快把她拉上来。” “张良,你有没有抓住她,我没力气了。” “张良,把她拉上来。” 他用尽力气,守卫也搭上了手,这才将她半拖了上来。 可女子脸上已满是泪痕,他们这才看到她方才悬挂于城墙上注视之处的人。 是韩安。 “桃夭!桃夭……” 只见嬴荷华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像个大人一样抱着了这个被唤作桃夭的女子,“会好起来的。” “让他们都走。”桃夭的情绪不稳定,许栀赶紧让他们都离开。 她看向城下的人与一片绚烂的红光。 许栀看见桃夭将丁香结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她开始说话。 大多数话都是说给韩安听的,末了,桃夭忽然笑着对许栀说:如果有可以重来的机会,我想做荆轲那样的侠客。 然后她的裙摆被风吹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绝世桃花,于焉坠落。 许栀一直攥紧了她的裙摆,原本她与她要连带着重力也掉下城墙,但她被一双手固定住了。 是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李贤?” 张良没有力气再去抓紧桃夭。 韩安跑上楼的那一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不!” 第七十章 韩亡2 距离新郑越近,这代表着秦国的胜利也近在眼前。 李贤的眼里氤氲着秋日的雾气。 所有人都在聆听夜的叹息。 韩安颔首,他将象征韩国王权的缚剑举过头顶。 伴随着降臣悲哭,嬴腾郑重从他口中取出玉璧。 嬴腾转身,面对秦军,将这块小小的玉璧放入漆盒传回咸阳。 这一切都宣告这以示国亡君丧的仪式即将正式完成。 忽然,火把从矩形方阵变化成线条样的队列,最前的一队秦国卫士聚拢上了城楼。 许栀看着手中裂帛,没有从震撼中缓和过来。她只觉得心很空,前一秒手中还有桃夭的温热。 旁边韩安的声音更像是阴霾,重新笼罩了许栀。 他的嘶吼更证明了女子离开了的事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 许栀冲到韩安的面前,她揪着他的衣领,“你,知道她向往自由吗?” 韩安死气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不屑道:“嬴荷华,你懂什么?” 她看到韩安极伤的神情,他的灵魂已经远离了他的身躯。 韩安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下了城楼。 她是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 何以相爱相杀至此? 何以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所有? “公主。”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李贤再又开口用现代话喊了她,“许栀。” 许栀勉强抬起脸,他没再着楚地的衣袍,这身黧黑的秦国官服显然反应出一个事实:他在她入宫的这两夜,在韩国办了不少的事。 比如许栀不知道,史书上轻描淡写一句:五国坐视韩灭,无人来援。夹杂了多少人的奔走,其中,楚国动过心思援韩的心思,只不过楚王开出了若偷袭秦军胜,必让韩割让南阳郡与颍川郡给楚。这等同直接亡国的割让韩安大怒,求援不成,从而让他想到了铤而走险的办法——将秦国公主作为要挟的俘虏。 至于为什么楚国敢这样狮子大开口,这就是秘密了。 李贤以为她要说什么了,他却发现许栀的眼神是越过自己的。 许栀看见张良于不远处垂眸,他都不忍望下城楼。 李贤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恰好与张良的眼睛撞在了一块儿。 李贤初看时觉得这是一道非常缓和的目光,清晰地可以看见他眼底的哀愁,但就在他与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他斗转发现那哀愁之中裹挟了一种悲凉。 李贤太懂得这种悲凉的含义,他在临终望天时也有这种感触——无奈与愤恨交融,网织成深切的遗憾。 这是目视亡国的无可奈何,这是悔恨亡国的痛苦。 张良倏然朝着韩安跪了下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对他母国的君王跪拜俯首。 “臣请大王节哀。”他说着桃夭跳楼的哀悼,心里是一片关于韩国的废墟。 他喃喃道:“韩非先生,良让你失望了。韩国,它没有变好。它已经失去了机会。” 在李贤回看打量张良的时候,许栀注视着眼前的人,李贤的眸子里倒映着火把的焰色,许多的阴影在他的面容上跳跃移动。 纵然刚才有一个人死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还是他们朝夕相处了半个月的人,他却是那样地平静。 她不由得问了出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李贤低下头,连同他墨色的眼睛,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许栀莫须有地感到一种害怕,她不敢往深处再想。 城楼上象征着韩国的标志被大秦代替,黑色旌旗随风而扬。 许栀的心底张弛着一个十分诡异的声音。她不愿意再多想。 她不给李贤开口回答的机会,突然地揽上了他的脖子,她闭上眼睛,在他的耳边念了一遍:“桃夭死了。” 李贤没想到当着这样多人,她会做出这个举动,他把她颤抖的声音认为是她极端恐惧的结果,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回归柔和,抬起手,轻轻地拍了她的背,安慰道:“很快就可以回宫了。” “回哪里的宫?”她的尾音不稳,因为她觉得他的怀抱远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温暖安定。 “秦国,你的家。” “李贤,咸阳也是你的家。但桃夭,我都不知道她的家是不是在新郑,她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许栀在离开新郑的城墙时,她看到了张良远去的背影。 遑论这是时代车辙的理所应当,可于韩国的王公贵族们来说,这是国丧。 于韩国最普通的人们来说呢,他们深知在天下战乱不休之时,君主更替是家常便饭。为了上位者的规划,他们只能抛洒鲜血。他们时常疑惑,为什么隔壁秦国自愿参军的人有那么多?韩国的百姓们考虑更多的是秦国君王是否会保留他们的耕地?是否会将他们贬斥为战败国家的下等人?毕竟战败之国,收为奴婢,这是在春秋时期常有的事情。 —— 在嬴腾登上城楼时,许栀也没有看见李斯。 嬴腾身上还有没散的血味,他原本担心冲撞了公主,连想要交给她的东西也想让李贤代为转交。 但嬴荷华点名了要见他。 嬴腾五官英气端正,是个高大魁梧的青年人。他卸下重甲,只穿了军装。嬴腾上前,躬身抱拳道:“公主有何吩咐?” 他抬头的时候,许栀忽然怔住了,嬴腾的着装与长相与她朝夕修复了一年的一尊将军俑完美重叠。 她头皮发麻,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嬴腾忍不住再问了句:公主有何吩咐? “将军请上座。” 嬴腾本在军中行走,性格自然不似文臣,他面对公主的要求,直言问了为什么要放了张平与张垣? “张平乃韩相要与韩王入咸阳,在此之前自然要以礼相待。而其子张垣不知我的身份,将我误认作李廷尉之女,随后他放火烧楼可见其愚钝无知,不足为秦惧。” “张垣之罪由廷尉敲定,嬴腾在刑律上做不得主。” “是有何罪?”许栀忽然有些慌。 “诛杀。” “可已行刑?” “还未,当在大军返秦时执行。” 许栀长吁一气,好在有转折,“张垣之事,荷华可否亲自监问?” 嬴腾虽在军中也听闻了嬴荷华在秦宫一人面对刺客毫不慌乱的事情,今日城楼一见,就冲她直接去揪韩王的领子来看,果然有秦人的一股子的狠劲。 “公主话中有话,嬴腾是粗人,还请公主直言。” 许栀抬眸,握住手中茶盏,笑着说了个假话:“将军休要此言。张垣的兄长,张良在韩宫时于我有恩,请将军将其随军带回咸阳,我想请父王予以褒奖。” “既然于公主有恩,何不直言相告,请其随公主一同回秦?谅他不会拒绝。” 张良有两次都想杀了她,他才不会愿意和她去秦国。 《留侯列传》上记载他的弟弟死后,他连安葬都没有,将所有的钱财都变卖为制造铁锤与寻找力士,做好了行刺嬴政的准备,想要在博浪沙将其刺杀。 既然有机会,许栀怎么会让张良游离在她的视线之外。 许栀故意用了些王室的词汇。 “将军有所不知。张良乃是桀骜不逊之人,尚且需要一些外力相助,还请将军借我用其弟一事,令之听服。” 听服。 嬴腾想着哈哈大笑起来,“公主小小年纪有此驭人之法,我王定然欣慰。” 年纪小,这倒是提醒了她,她偶尔还是得装得像个孩子。 “将军这是答应了?” 嬴腾点了头。 “回秦后,荷华定将自己如何平安一事如实秉明父王。将军行军本就疲惫,荷华就不多留将军了。” 在韩国灭亡的这一天,连同晚风也暗哑。 张良站在分岔的路口,他喉颈处的伤依旧显眼。 他对面不是许栀,而是李贤。 “贤并非阻拦于君。” “那,你是要放我走?”张良反问。 “为何要走呢?” 远处一个笑眯眯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竹简,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求生 秦军的壕沟战车还铺连在新郑护城河之上。 许栀是第一次自己出新郑。 她手里拿着的是嬴腾给她的手信,还有从张平府上找出的一本重要账记与封臣之间联系的书信。 秦军在被张垣焚烧了的阁楼上找到了一封密封的信。 许栀越看这信越不对劲。按理说就算有位高权重的王臣死于秦韩之战,想的第一步应该上呈宗庙举行礼葬,可他们没有这样做,并且也没报给御史载史笔。何等重要的大臣会让一国相邦去担任处理遗体的事务? 现在张平被秦军软禁着,没有机会周旋。 史书上写张垣被杀,如今他也身在牢狱。张家能做这个事情的人也只有张良。 恐怕这是张良在灭韩战争后消失,得以全身而退的原因。 他获得了这位王臣留下的人力与财富,苦心经营,以报秦灭国之恨。 许栀抱紧了手中的竹简。 昨夜整整一晚上,她想着这些,睡不太安稳,翻身将嬴腾前几日交给她的王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将嬴政与郑璃的信贴近心口,昏暗的灯光投影在她的脸颊,长而卷的睫毛阴影印在了帛书上。 韩国已灭,证明着时间线的轨迹确如应龙所说在不断推进,并且还像是与原来的差不多。 她本能地觉得重生的概念是救赎,但李贤,她越发不敢保证他是“同盟”。 她有点儿后悔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全盘拖出。 “既然我看不清你,总有办法能让我明白你的行迹。” 许栀想着李贤那双很漂亮的眼睛,提笔用他的口吻将王臣之事告知了嬴政。 并且附上一句: “张良乃韩之忠臣,亦是韩非之学生。” 许栀的这两句话将张良推到嬴政的眼前。 一则令死,一则生机。 至于她自己。 许栀想起了张良在城墙上的举动和他被风吹起的袍袖。 张良本可以借着这个力,将她推下城楼。就像他自己说的:算是让她给韩国陪葬。 但他没有迟疑地救了她。 她有问过他为什么。 她记住了张良垂眼时说的话。 “你虽是秦国公主,却也不过是个孩子。” 这算是一种悲悯吗? 许栀笑了笑,怪不得他最后得以修道善终。 她正想侧卧,手臂却蓦地酸痛,小臂上被张良勒出的手指印还在。 她又记起了桃夭的决绝。 禁不住握紧了与河图玉板挂在一起的笛哨。 她叹了口气,望向墙壁上一束清月的光。 朗朗朝华,佑大秦太平。 张良难道就非得辅佐刘邦吗? 如果解决了必要的节点问题,他为何不能加入嬴政的智囊团?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许栀便奔赴了新郑东门。 嬴腾不放心,派了亲军卫队跟着她。 她走过宽阔坚实的排桥,桥上还有没有收拾干净的血迹,战斗余烬的灰尘仍旧随风吹着,刀砍箭射追连盖满了桥头。 “离韩相府邸最近的是哪一道门?” “东门。” 回答她的是一个被秦军抓来的俘虏。 许栀深知斩杀敌军首级对于秦国士兵来说相当重要的,这是韩王降秦之后,随之投降的士兵,作为俘虏,他的待遇可能不会太好。 俘虏被剥下了韩军的衣服,这身灰麻布,麻布上还有一个被特意缝上去的枣红色小布块,她觉得相当眼熟。 许栀想起她与李贤、桃夭将要借宿的那户人家,那个小女儿所穿的衣服便是枣红色。 眼前的男子,脸上灰黑,蓬头垢面,或许正是小女儿的父亲或者兄长。 “你叫什么名字?” “俺没有名字,同袍叫俺火夫。” “火夫。” 许栀找来亲军,问清楚他有没有斩杀秦军士兵,她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果断地放了这个对战争来说无足轻重的士兵,但对那户人家万分重要的家人。 —— 张良看着自己走在自己旁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人。 正要去帮韩王处理一件大事。 嬴荷华如何表里不一,他已领教过。她将手中的竹简交给他的时候,她若无旁人地问起他离开新郑目的。 他看见她的笑意,他猜想,或许他与韩安的谋划已经被她知晓。 ——桃夭并没有死。 令张良更为惊讶的是另一个人,比嬴荷华更早找上他的李贤。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眼中怎会有那样讳莫如深的目光,像是经历了一生的沧桑。 第七十二章 较量? 如果嬴荷华不说话,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 张良以为执戈穿甲的黑服军才是等着自己的,他冷冷看了一眼李贤,“李贤,这是你说的不阻拦我?” “非也。”李贤拱手,“公主曾于我言,君有旷世之才。如今韩国已亡,君有万贯家财亦有从世之识。贤希望你能从心所欲,勿为他事烦忧。” “你所说的从心,意指什么?” 张良握了握腰间的剑,“李贤,你与嬴荷华乃是一路人。而秦国之事,非我所从心也。” 李贤神色暗了暗,走近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一个女孩的声音突兀地打断。 许栀抱着一堆竹简,走到他们的面前。 李贤见她对自己在此并不感到意外,朝他微微一笑,用那种甜腻的声音喊了他,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张良一侧。 张良则将步伐往自己这边靠。 “你怎么不上药?” 许栀在说正事之前,有意提及了张良脖子上的伤。 张良见她一脸抱歉,没想到她先开口问的是这个。 “……” 李贤恰好高及张良的下颚,他本来偏头就看到了那个牙印。 他听许栀这样问,心下明了几分,无疑是她的杰作。 她还真是……李贤一时之间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只觉得有些过分。 哪有人非要去问别人被自己伤了之后,为什么不上药这种的话? 许栀讨好式地还送上了药箱,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事情? “良兄可有受伤?” 许栀对这个称呼感到惊讶,他们俩说了超过三句话吗?这就称兄道弟上了? 李贤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用蒙恬的方式将张良的肩膀一揽。 “良兄如果不介意,贤略懂医术,可帮良兄看一看。” “李贤哥哥什么时候会医术了?为何荷华不知道?” 她转头看着张良,对后面的军士招了招手。 “你想走?想得美。” 只见她让身后的一队军士站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她接过一个小漆盒,轻抬下颚,朝霞寸缕在她眼眸里闪烁。 他听嬴荷华轻哼一声,埋怨似地道:“尚在韩宫的时候,你的行事我记恨着的。” 许栀弯弯的眼睛装满了狡黠笑意:“不过呢,在城墙上,是你救了我,” “我知道你也想救桃夭,”说起她的时候,许栀的眼睛里淡了下去。 她本来要为她收敛,但一想到她是韩人,可能不愿意秦国人碰她,便将事情交给了韩宫宫人。 许栀收了情绪,将事先准备的小药箱递到张良的面前:“所以我不想追究了,这个药箱还请你不要推辞。” “我不要。” 张良拒绝得非常直白。“某未犯律法,也未参与韩国守城之战。某是一介微芥之臣也知道秦国严刑峻法著称。公主行事当以律法为准,当街抓人未免有失国统。” 他一句话里摆明了就是拿秦国来压她,叫在场的人不得不放他离开。 许栀的声音刚刚好让旁边的这两个人听清楚:“你不收的话,我只好告诉嬴腾将军,你想毒死我未遂。只可惜你们张家,也就后继无人啦。” 女孩的脸上依旧是挂着笑容,这种明摆着的威胁,张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吃瘪的感觉。 嬴荷华到底有几副面容? 示弱的时候,嘴里求饶的字句不加思考就蹦出来了。 现在当着李贤,她面上倒是显露出几分纯真,可暗处跟他说的话,却是如此暴露本性。 他不屑道:“公主如此跋扈,当真与秦王如出一辙。” 张良知道她这是有事情想谈,故而不加掩饰。 第七十三章 十五年 许栀才不想和张良废话太多,干脆就叫了军士将他给捆了。 对于不会武功的张良,这实在太好办了。 因为是秦军出动,张良身后的家臣们没有一个人敢有什么动作。 “公主,要如何捆?” 许栀看着他,想到自己在韩宫被他那样恐吓,觉得场景复现。 “将他手绑紧了就好。其他地方别捆太紧。” “诺。” “你这般不讲礼,蛮横无耻。”张良生起气来,说话音量也不大,声音还是温和的模样。 张良被按在她的面前,许栀拨开他脸上的发带,与他清朗的眼眸对视,笑着俯身过去,说了句张良听不懂的话:“心黑脸厚之人,你不喜欢但不代表不会帮他。” “张良,你对我,对大秦有刻板印象。不过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生恨。” 张良一头雾水。 许栀立起身,走在张良身侧,摇了摇手中的竹简,“你出城是去接替什么人吗?我派人替你去吧。” 新郑街道两边有人自服素缟,头裹白巾,哭天抢地地。 他们看见秦军出动,生畏害怕,许栀知道自己过去抚慰的举动无外乎像是胜利者的欢呼,她倒没有接近,而是远远避开。 不料她的举动被为首的一个人看在眼里,却气得牙痒痒。 “秦国公主于此时出行,莫不是为显耀秦之淫威。只要她敢靠近,必将死于我之刀刃。” 此人乃是韩国大家族暴鸢之后,他伪装成因战而害的难民,涌入新郑城下,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见到了她也不往这边走,教他毫无可逞之机。 张良看见了暴氏族人,对方比他要惊讶得多了。 他现在这样子,简直与游街有何异?偏偏嬴荷华还一脸真诚地走在他的旁边,柔声询问他是否愿意回城商议? 张良的反应与韩非一模一样,话也不说,只把脸别过去。 李贤汗颜,她与其父礼贤下士的姿态相差无几。 李贤看着自己手里多出的几卷竹简。 他展开一卷,看见了那封王臣的书信,联想到韩安,他不觉得那个韩安有脑子能想到自己被俘虏后的事情,他可能没想到秦国不会杀他。 不然他不会拐弯抹角地想到张良。 除了王臣,张良手中一定还有别的压轴牌。 至于为何许栀要他知晓此事,他不禁扯了嘴角,眼里暗含了更多的情绪。 她,是个很棘手的同行者。 许栀身上有太多他想要弄清楚的秘密了。 李贤在与张良对视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李斯。 李斯事情没处理完就回了咸阳。 理由是韩非。 回到城内 许栀将他们带到了关押韩安不远的一处宫殿,殿内呈列的金丝楠木案几像是一匹柔软光泽的丝绸。 许栀想,既然自己还是个小孩子,那她做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玩闹”二字解释。 她果断地告诉亲军自己要将张良带入秦军的视线,大张旗鼓地告知嬴腾及秦军:请张良先生与自己一同回秦。 她让很多人都看清了张良的样貌,并表现出一种亲近感,好像自己特别信任他。 不出意外,张良在新郑大抵已经被韩国遗臣列为了与秦贴近的一类。 张良这才觉得自从嬴荷华知道他是张良以后,行事处处都在靠近。 不一会儿,李贤前来告知许栀韩非状况不好。 许栀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对张良开出了条件:“或许不管是张家还是韩非,我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许栀对李贤说的话,被张良奉还。 “我想,让你和我回秦。” 没想到张良丝毫不领情,他忽然笑了笑,一把拂开许栀递来的茶盏,将它打翻在地,蹙紧了眉:“死,我也不会去秦国。” 许栀想象着刘邦、曹操这等作为一个极其富有人格魅力的君主会怎么做。 她格外地好脾气,挥手止了侍女来捡茶盏,自己下榻,一边拾,一边笑着说:“死什么死啊?我不会要你丢了命。只是你现在这样子吧,看着怪可惜的。韩非呢,你不是以为他死了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父王没有杀他。” 张良心里一颤,但面上不为所动。 …… 许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活像个西游记里蛊惑唐僧的女妖怪,她倒是想吃了他肉,变成老妖怪。但她担心着轨迹,目前只能把他看好了,最好能画个圈圈,别让他乱跑,别跑到项梁、韩平、韩信这些人面前去。 “算了。你如果想去看你家大王也行。我可帮你向嬴腾将军说一说,把你和他关在一个殿。” ……张良庆幸自己预料到危险,把桃夭的事交代给了家臣。 一旁的李贤看见许栀对张良频频的讨好姿态,他终究是有些忍不了了。 李贤从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确。 在张良被带走后,空荡荡的大殿,只余他们两人。 李贤说了一个陈述句。 “张良日后且有行刺的念头。” 许栀将燃着檀香的小型貘尊铜器打开,捧着手中的盏嗯了一声,“是在博浪沙。” “你知道?”李贤疑问更深。 她抬起眼睛,缥缈白雾缭绕在他的身前,“你知道是张良。难道……”许栀有些震撼,“所以是你上一世放走了张良?” 只听李贤答了个是。 宛如蝴蝶振翅,在大洋彼岸掀起了风暴的漩涡。 命运就是这样使人捉摸不定。 而他不知道,上一世,他放走的他,这个博浪沙行刺的幕后之人张良,他掀起了大秦浩瀚无穷的汹涌波涛。 “为什么要让张良回秦?”李贤问。 许栀沉默片刻,“他会影响到大秦的命数,我不能看他游离在秦国之外。他与韩非一样重要。” “仅此而已?” “李贤,我不干涉你,因为我说过我相信你。”许栀看着手中的笛哨,沉思道:“你行事方式如何,我不会过问,但我希望你能坚守本心,不要走得太远了。” 李贤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了案面,他思量片刻,问了一个很早他就想问的问题:“大秦,国祚……” 他顿了顿,“秦朝存在了多少年?” 李斯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大脑忽然放空了,他开始真正地怀疑起了他的父亲所构建的一切。 许栀本想要骗骗他,这样的结局对一个为秦国奉献了一生的臣子来说,实在过于惨烈。 但李贤务必要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有多么紧凑,多么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她望向他,慢道:“十五年。” “十五……只有十五年?” “这不可能!” 李贤重生之后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但这个数字就像陨石砸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的身前倒下过太多的人,他看见了太多人的鲜血,但却只有短短十五年? 他宁愿相信是许栀骗了他,可她出于什么动机来说假话呢? 李贤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算来是始皇帝驾崩之后的两年, 算来自己与父亲身死后的一年, 大秦倾覆。 烽烟霸业,诸如黄粱一梦。 第七十四章 文明 临近黄昏 李贤与许栀踏上了城楼,可隐隐望见远处驻扎的秦军。 “十日之后,便要封存韩国宫室府库。三月之后,韩王将会被送到毗邻韩地的梁山囚居。”李贤道。 许栀看着远处黄黑的山丘,雾霾降临,给这座城池又添上了一些暗淡的哀伤。“梁山……是我们路过时所见的那个梁山吧。” “是。”李贤还未从十五年国祚的烟尘中走出。他想着许栀跟他讲述的张良,对秦朝来说,这个人比赵高还要危险上几分,他是直接地成为了秦朝的掘墓人。 “不如杀了张良。”李贤淡淡道。 许栀愣了愣,她看着李贤,纵然他的表态不清楚,唯一可确认的是他绝不希望秦朝走向灭亡。 “杀人很简单,但任何一个国家走到毁灭都不是一朝一或是由一个人来决定。杀了张良难保不会出现其他人,就像赵高,我们对他动不了手,还会弄巧成拙。如今看,束缚虽然多,却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好的方向?”李贤长呼一气,“为什么我总是能在你眼里看到对大秦的信任与希望?” 许栀对他招了招手,李贤半俯身,她才能与到李贤平视,对着一个先秦时期的古代人,一个“年纪很大的”少年人,她不能在短时间里摸清他的价值观,她想能做的就只有给他再增添一些新的观念了吧。 “华夏大地上总有新的故事延续。大秦的寿命虽在史书上只有短短十五年,但它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李贤,你一定要相信,无论上一世如何不堪,但横贯大秦上下,你所看到的,是更古未有的传奇。这是我们后来人不停回望的秦汉盛唐,这是一个强大而不受外族侵略的时代。” 说到这里,她的心忽然难受了起来,她怀中的河图又带给了她一些力量,她想起了那个被扣动的扳机,以及嬴腾将军的面容与她所修复的将军俑之间的契合。 李贤看着她,他的目光缓和了不少,隐隐间,黄昏的光投入了眼前人黑曜的瞳孔,她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她的祖父,以及胸口袭来一阵深切的哀痛。 ——那是我们的文物。你,不能抢,我们的文物。 祖父的口型突然明晰了几分。 她的眼里充盈了泪水。 “李贤,你不知道,我的祖父曾生活在一个怎样备受压抑侮辱的世界。我们脚下的土地受到过怎样的摧残。那不是一国之灭亡,而是差一点就让我们整个族群毁灭的入侵。我们的文明在外族人眼中不屑一顾,我们有过卑微怯懦,有过无力还手,但因为我们有着华夏的信念,地维天柱之间,这是生生不息的文明。” “文明。”李贤沉思片刻。 这时候,士兵挪动了几尊错银铜牛灯上来,驱走了黑暗。 许栀看着灯光,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文明?” 许栀站起来,环视远处的山丘,飘扬的黑色旌旗,行进有序的城下军士。 她喊他与她一同站在一起,风吹乱她的发丝,但她的眼中仿佛有着点点星光,“李贤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文明,是我的先辈们所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看着李贤,忽然笑了起来,“若真要论上年岁与隔代,你可比我年长两千岁,那也是我的先辈了。所以你做的事情也会影响后世的文明。” “这倒不见得。”李贤又看着许栀,笑着说了句:“你所想所思哪有半点符合你这个身躯的年龄。” “……” 许栀的眼里将阴霾一扫而开,她靠着城墙,“不久后这里就是颍川郡了。” “如今韩国已亡,张良与韩非都是韩臣,为了不让他生怨发恨,得想办法让其安心留在秦国。”许栀说着,摩挲着墙砖的沙砾道:“荆轲在西蜀之地,你可能联系上他?” “他是游侠,我哪有那个本事时刻盯着他。” 李贤看着前方的落日,许栀的字句里都在有意匡扶他,像她所说的什么:要做正确的事。 不过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不是个为人正派的正直作风。 而现在,他更是连他父亲也算计了进去。 李斯的书信一烧,他在韩地也就没有掣肘,加上他又改写了咸阳的来信,韩非自秦国决定先灭韩开始,状况就一直不好。李贤没想到,他只不过添油加醋地多写了几个词汇,他父亲就急忙回了咸阳。 这行事,倒是让他有些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 李斯从来也没有因为一个人而抛弃自己政务的先例。何况这个人还是最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韩非。上辈子的情况来看,纵然他父亲对韩非再惺惺相惜,再不想杀他,但为了仕途与秦王,他也是下了狠手。 纵然今生许栀的出现令事情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父亲的行为倒是令李贤也感到十分意外。 咸阳的寒秋比新郑多添了些西风的凛冽。 李斯来到岳林宫前,他将官帽拿在手中,手里提着一个青黑色的小罐,伫立在桂花树下。 “韩非。” “韩非?” 李斯喊了几声,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韩非没有怨怼,眼睛里只是死水一样的平静。他胸中激荡的所有希望在李斯来到他的面前时,顷刻化为乌有。 寿星之次,从黯淡渐至无光。 韩,已亡。 李斯推开门的一瞬间,鼻子里就灌满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韩非半束着发,面若枯槁,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更多的令李斯震撼的是一地墨色。 韩非的身旁散落着竹简、布帛、甚至连他的衣衫上也写了满了的字。 全是所书思量的韩为何亡? ——韩国信奉权术,将韩国部族原本忠义的底色涂上一层虚伪的外壳,这层壳短暂地令它获得了生命,却又如迅速被戳破的泡沫。秦国的袭击,无外乎是像是将韩国拔出这种虚幻的权术强盛。譬如脱离了极寒之处的冰鲜瓜果,冰镇时保持着它的新鲜,一旦脱离了冰窖,只会加速瓜果的腐烂。 韩国所生的本就不是寒冰的底色,它要的不是极寒的权术,而是阳光与水源。但很可惜,处于大国倾轧之下的小国哪能有这样的机会,它自己也无法去获得这些阳光。 就像是一个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 李斯终于捡完韩非身边全部的书稿,把它们装进竹兜。 他走到他的面前,把手里的青罐放在案上。 韩非自顾自地低语道:“无论多么高明的权术……只要脱离了自身实力,就会像是虚伪而光鲜的外在……实则不堪一击,走向的结局也只如跳梁小丑……李斯,这很可笑对吧?……可这就是韩国。” 韩非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希望自己不是韩王室的韩非。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以他的学识,他可以很快很快地理解秦国,并且很快很快地消除这些痛苦。 李斯感觉到韩非说完这么大一段话很辛苦。 李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兀自将罐子打开,捧了一捧。 “新郑的土壤?” 看着面前的黄土色,韩非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十日之后,嬴腾接到了从咸阳传回的王书。 与此同时 漆黑的地宫里,雁鱼灯从入口排列到内部,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日还是夜晚。 桃夭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身处其中。 她很快地判断出这是一座地宫,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灰白地砖,周围则被水环绕着,水面连带着灯火的倒影,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上裹着一块布。 桃夭的手腕上并没有镣铐之类的东西,她只觉得头晕,胃里还不舒服,有些想要呕吐。 她记得自己绑了嬴荷华,也记得一个叫荆轲侠客与李贤来救走了她,她被迫与他们一路同行。 接下来,她就记不清了。 韩安呢?他说了会有人从韩国境内来接应她,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她踉跄地从石榻上翻下来,她很快跨过水面,却发现不远处负手站在一个人影。 那人着黑,从章纹看明显是秦国人,他笑着询问。 “你醒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桃夭不由得全身颤粟。 “李贤?!” 第七十五章 掠夺 “你说什么?!新郑已被秦军攻下了?” 桃夭不敢相信,连退数步,她的脑海中雾蒙蒙地生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却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来地宫前发生了什么。 她戒备地盯着面前的李贤。听着水滴落入池子里溅起的声音与水花,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小公主呢?你没在她身边却有闲心把我困在地宫?” 她条件反射地要抽出身边的长鞭,周身空无任何武器,她一手斜挡在前,一手作出防御的动作,第二次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李贤兀自将剑别在身后,他将从张良的家臣身上搜出来的一小瓶子药抛到桃夭的手中。 “这是什么东西?”桃夭问。 她失去了那段记忆,这令李贤没有想到。 李贤也并不知晓韩王宫的两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许栀全身而退的现状来看,似乎没有发生太严重的事情。 自从韩宫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桃夭跃下城楼,腰身处却被许多的绳结系住了,以至于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她也无大碍。 她被韩王安排于此处,想来韩王是想用死遁的计划将她送离韩宫? 那韩安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么? 桃夭见李贤不回答,干脆跃身跨过绕水沟壑,站到他面前,蹙眉又问了一遍:“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身上所着乃是韩国王室的服装,绿袍窄腰,摇曳生资,眉眼之间若出水芙蓉,眼中虽透着剑气,亦尚可拟作人间桃花,俨然是倾国之态。 怪不得韩安绞尽脑汁也要护她周全。 只是她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似乎与嬴荷华三分相似…… 十岁不到的嬴荷华还稚气未脱,但那双盛满星河璀璨的眼睛,已悄然镶嵌到了那片黑茫茫的回忆深海。 地宫的灯火摇曳了一会儿,李贤惊觉自己的失礼,连忙垂下了眼。 李贤很快地恢复了理智,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挪开自己的视线,再次背过了身。 “桃夭姑娘最好莫要轻易动怒。” 桃夭看着他怪异的举动,接下来那句话死死将她钉在了原地。 “在下曾随秦缓之弟子习得医术。据脉象看,你已有近一月的身孕。” 什么? 桃夭在这一天受到的惊吓过重,她颓坐了下去。 碎片似的影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拼凑,虽不完整,但勉强令她记起了一些关键的信息。 潺潺水声,柔和朦胧的光线与韩王宫摇晃的绯色纱帐好像接连在了一块儿。 桃夭在刺痛之中想起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九年,只是你布的一场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说,“你回来,当我的王后吧。” “先王用上党之地投赵引秦,转发赵国长平血战。连赵嘉都知道与秦一搏,你却不加思索就将南阳二十二个郡送给秦国,你就这么懦弱吗?!” “赵嘉?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韩安精神本就在压抑奔溃的边缘,这一疑,令他彻底疯狂。 她亲手将匕首插进了韩安的肩膀,韩安也拔出了剑,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由于从前都在墨子门下就习武功,路数招式都差不多,发起狠来也无外乎地相似,她不记得捅了韩安多少刀。 桃夭在秦宫练武的时间不多,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师弟,她到后面根本反抗不了。 韩安夺了她的刀,不甘的情绪彻底达到了巅峰。 纵然她慌乱起来,开始求饶,他却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她奔溃地哭了。 韩安却没有放手。 “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血海之中救了出来。”韩安携着一抹笑,一把握住她的后颈,沉沉看着她:“你连这条命都是寡人的。” 她被他攥得死死,裹挟着血腥与拉扯的疼痛,她昏厥了过去。 再过了不久,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想下死手的张良,紧接着是嬴荷华猛地推开了张良救了她。 桃夭的记忆慢慢地收回,她揩了眼泪,抚上小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跳了两次城楼都没把这个孩子给打掉。 而李贤说,救她的人是张良。 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此,骁勇快意的公子安变成了懦弱擅权的韩王安。 在战乱中救了她的人,伤她如此之深。 刚开始要杀她的人,却救了她。 李贤见她表情恢复了平静,这才蹲下,将掉落的药瓶重新放在她的面前。 “此药有凝气安胎之用,你需将息。” 他最不能接受就是看见女子泪涟涟的,他便又放了一方绣坏了的手巾在药瓶边儿上。 之前在函谷关时,为了传递两场战争的消息,他给许栀绣了现代字,这种事实在过于艰难。他打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绣东西。 桃夭看见这个极其难看的荷花手巾,默了默,对他道:“你虽心有城府,对待感情倒是敞亮,这样挺好。” 李贤上辈子的原本定下的妻子也是嬴政的女儿,可她还没来得及嫁给他,就因病香消玉殒。由于他平日事情太多,也没考虑再娶,就这样一直到了被杀。在咸阳闹市被腰斩的时候,自己也才三十岁,他想,未曾娶妻倒是件好事了。 “荷华还不知道你活着的事情,若你想见她,我可为安排。” 桃夭摇了摇头,她将自己的笛哨送给她的时候,那墨家的弟子桃夭也就在这世上消失了。 “你可有什么去处?” “先离开此地吧。” “……那要见韩王吗?” “不见了。”桃夭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李贤顿了顿,“不久后,韩安久居梁山。再要见面恐怕困难。”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当桃夭念着那《氓》的句子时,李贤愣住了,他紧蹙着眉,他想起了楚地上蔡那个小地方,在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母亲在临终之时将这诗念了个遍。 李贤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有身孕之事,还请你莫要告诉他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成为被遗臣利用的工具,因为这个孩子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是韩安。往后,我只想要安静的生活。” 李贤看着桃夭,灯火明灭间,他摩挲腰间的剑柄,眼里的暗色被添上了几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嬴荷华提及他的时候也有很多疑虑。 “不如,去西蜀吧。那里远离列国战乱,成都乃天府之国,是个安宁之地。”李贤说。 “秦国?我绑了荷华,指不定秦国全境都是通缉的我的画像。” “你在韩宫护过荷华,你不是通缉犯。” 桃夭直视他,“之前你频频放我又抓我,如何信你?” “大秦廷尉说你不是通缉犯,而非在下。” 桃夭轻轻一笑,“尊父恐怕不知晓你会这样滥用职权。” “呵,你虽与荷华有些情谊,但我与你却毫无干系。我并不想让张良知道,你会比他预想更早清醒。张良找到你,他会将你送到何处?” 那无疑是韩安的身边。 “说罢,你的条件。” “找到一个家业为丹穴,名唤怀清的女子,说服其去咸阳。” 黄昏时刻,沉郁的天际飞过一群野鸟。 雾白色的烟,从地面缓缓爬起。 桃夭拿着李贤交给她的秦国通行符牌,踏上了去往西蜀的路。 而此时的韩安正焦急地等待着张良的回音。 同地不同天,新郑这边乃是一片放晴,鸭蛋黄的垂日在天边浮出金色。 许栀敲响了殿门,她没有李斯那种好脾气,不见人回应,她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张良直着身,很不情愿地与她面对面。 第七十六章 王兄 “公主凭什么会觉得,良去了秦国会如你所愿?” “不是如我所愿。是如你所愿。” 她从袖中拿出一物,徐徐展开手中的绢布,夕阳的光洒在这一幅她描摹了无数遍的中国地图。 墨色的线条有浓有浅,他大致能看懂这是张地图,但图上这种呈现方式与他所见的都不一样。 张良不解,它既像一只雄鸡又像一朵海棠,可嬴荷华为什么叫它“中国”? “我问你,韩地是否在此?” 张良见她指着这张图纸最居中的一处,他看见上面用双圆标了一个新郑。 许栀道:“宇宙茫茫无际,若是能从此看到整个全局,故不会囿于一国一地之得失了。” 听到这话,张良的表情重新回归僵硬,拧眉道:“倘若秦被韩灭国,公主也会生出此等见解吗?” 许栀笑了起来,她粉白的脸颊处显出两只浅浅的酒窝,这令她的外表看起来颇为单纯。 “如果你要说土地之失,我当是也鄙夷我方才的说法。” 许栀以指蘸水勾勒出统一之后的秦朝疆域,她复抬头看着他,“这片土地上,韩国部族仍旧活跃着,韩地的文化生机依然存在。那么韩就在。” 这张图上标注了许多地点,拉通来看是除韩国之外的五国国都。 一个秦国公主也如此相信以秦之力当要统摄六国? 张良不能不说震惊。 尚说到此处,殿外的内官前来禀报说:将军已在韩郊亲自为长公子接尘。不久就要入宫,长公子甚为关切她的伤势。 长公子。伤势…… 许栀心里一颤,扶苏为何来新郑了?她也没有告诉咸阳自己中箭的事情。 许栀捏了拳头,很快想到了李贤。 她在书信中把拉拢张良这件事算在了李贤的头上。 不能让他们先见上面。 但也不能先让扶苏发现这是自己所为。 毕竟,谁能一下子接受自己的妹妹小小年纪就开始用辩才图人心? “王兄与嬴腾将军大概何时到韩宫?” “半个时辰。” 许栀看了眼张良,决定先下手为强。 “请和王兄说荷华在韩宫,我要请他先见一个人。” 许栀在内官走后,她不等张良再细看,极快地把地图塞进了烧着的煮酒铜炉中,绢帛很快燃烧殆尽。 张良尚在思考她说的话,不料见她这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长公子知他小妹心有沟壑会怎是什么反应?” 许栀见了他的笑,也想他那样笑:“若王兄知道你敢逼我毒粥,指不定你会是什么下场。” “不论是秦王还是长公子,与公主不过一丘之貉。” 说到这儿时,许栀收敛了笑意。 她看着张良的眼睛,颇为认真地说:“不论你如何想我的所为,但我的王兄是个容雅君子,他乃是天地之间至洁之人。” “长公子?秦王残暴不仁,穷兵黩武,何以养育其子之品行?” “残暴不仁?”许栀忽然发笑,她深深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 张良被这种透穿灵魂的注视激荡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颤粟。 许栀想到了后世史书对秦始皇帝的评价大多无出这两个词。 他听她带有长叹与咏叹般的语调说。 “是啊,一直以来理解他的人都不多。不过你迟早有一天会想通、会承认一件事。” “想通什么?” “我的父王是这个乱世唯一的答案。” 许栀收回视线,又冲他笑了笑,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一会儿你见了王兄自会明白我所言不假。” 内官呈上那个标志性的铜盏。 这是暴氏族人与他暗中商议之后的信号。 一旦盏翻,嬴荷华便会当即会死于藏在暗处的弩机之下。 碳火将面前女孩的脸印得通红,她身着赤色裙衫,两个垂簪呈弧形挂于脑后,像是耷拉下来的兔子耳朵。 张良端起了手中的铜盏,就在他假意将盏放在唇边,准备按照计划执行时。 许栀将自己面前的茶食往他的面前推了推。她微笑起来的时候显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韩非先生喜欢这些点心,你也尝一尝吧。一箪食一瓢饮,一家人团坐,这些简单的日常,对这个乱世来说太奢侈了。” 漫漫的霞光轻柔地笼罩了当下的一切,樽上放着盛酒用的专用木器,装着食物的簋。 “但我们会看到太平的日子。” 张良透过这些光,仿佛在这个小公主的身躯之下看到了一个魂灵。 他鬼使神差般地放下盏。 似乎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之间,殿门出现了三个影子。 一个是嬴腾,一个是李贤。 中间的那人芝兰玉树,风姿卓然,虽未言语,却能从他的模样中感觉到这人性子温雅,容止端净。 他真是秦国长公子? 嬴荷华转过身。 身长玉立的公子温柔地唤了她,“荷华。” “王兄?” 嬴扶苏与嬴荷华的眉眼之间 张良看到她的表情在顷刻之间转化,眼神也收了镇静,添上惊喜,眼眶忽然就红了,变成软乎乎的样子。 她是怎么做到可以把眼泪落得这么快?还有这种软和的语气与模样,似乎之前她富有条理的言语都不存在了。 有这个疑问的还有李贤。 扶苏俯身,将她抱在怀中。 他的小妹在外面漂泊了好几个月,都瘦了一圈。 听闻她居然被刺客伤了,他父王母妃也左右放心不下。 当下她埋着头,掉了眼泪,鼻尖发红,更是令他心疼极了。 “荷华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王兄了。不过还好多亏了嬴腾叔父,荷华并无大碍。” 扶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背。 嬴腾一脸融化了的慈爱笑意。 他兼有内史一职,若按照宗族的辈分的确当是他们的叔辈。自商鞅变法以来爵位以功绩评予,故而秦国宗室与六国比起来权力地位没那么重。 没想到这个小公主居然能在长公子面前这么叫他。 “也多亏了李贤哥哥……” 她止住哭泣,回过头,一手拉着扶苏的袖子,一手指了一旁规矩地跪拜着的张良。 扶苏看向这个比他年长几分,年及弱冠的男子,就他的长相与气质来说,扶苏对他挺有好感,五官生得柔和儒雅,他又听小妹用温软的语调道:“也多亏了张良先生……嗯不,子房哥哥在韩宫以命相护。”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死。 而这个称呼简直令张良愣在了原地。 子房。 由于平日在韩国他与同辈之间的公子官员私交甚少,几乎也都是称名及单字为多。 他的字鲜少被人提及,因为是韩非以天上星辰作拟得来。 李贤也相当诧异,他这才出去半日,称呼怎么就变成子房?哥哥? 很快四人入了席位,许栀挨着扶苏坐在一起, “我想邀张良先生去秦施展才华,但他对我们大秦有很多误解,我与他很多事儿讲不明白。” 张良才不想和嬴荷华在扶苏面前表演什么救命恩人的戏份,总是年轻的时候,免不了血气。 他拂了他们的好意。 “你们将我囚禁至此,也不改我心相韩。” 张良以为扶苏会大怒,没想到扶苏对他展露了笑意。 “先生不愧是韩非先生的学生,说起话来都这样相似。” 扶苏颇有风度地将酒爵举起来,不论张良如何,他自仰头饮下。 许栀深知扶苏之脾性,她喜爱的兄长学的是儒士之风,绝不会做草芥人命的事情。 可她自变成活泼性子之后,在秦王宫谁不知道她捅赵嘉,朝着嬴政撒娇将她带出宫的事情。 公主难免会有骄横的性格,所以她愿意唱红脸。 她要让张良一改对扶苏的看法。 许栀走到张良那张案桌前面,夺过他手里的盏,“王兄,我讨厌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他一点不接受我的好意,那直接杀了算了。” 张良瞳孔掠过细微的惊讶,但更为惊讶的是扶苏的态度。 “荷华不得无理。” 扶苏早在之前郑国来秦的时候就听了类似的话。 赵嘉不接受她的示好,她就要求她父王把赵嘉罚为宦人。 其余时候,她做事情也相当干脆利落。 扶苏也与母妃有同样的想法,她这是活脱脱秉承了他父王的性格。 扶苏赶紧把她喊了回来,转又将她手中的盏还给了张良。 第七十七章 返秦 【凌晨更新,刷新再阅读此章】 “荷华年纪小,她任性之言。子房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扶苏已经开始这样轻唤他的字时,张良有几分游离,他看着面前的这对兄妹,一个举手投足间温和雅量,连笑容都令人舒适,而一个…… 嬴荷华只有在扶苏的面前才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属于小孩子的甜笑。 “为兄须与嬴腾将军前去营中检验军队诸事,荷华待在宫中要听话哦,明日我们启程回秦。” “嗯。”许栀乖巧地点了头,“兄长去吧。” “对了……”扶苏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半晌,“你身边那个桃夭呢?” 许栀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兄长,她其实便是挟我入韩地的人,但她于路上死于刺客之手,韩王。” 张良的家臣有去无回,他无可置疑地感到了危险。 秦国并没有嬴荷华所描述那样平静,暗流藏于, 许栀在扶苏与 “王兄。” 熹微的光从车厢的窗幔中斜照入内。 许栀 天色欲明,东方红日将从山丘之上显现,梁山很久没有变得如此热闹,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岸可遥见新郑百姓,他们于城门一直迎送韩王至郊外的古亭。 韩安所乘之车挂上轴饰、车辕、銮、铃及杆头都刻有韩地绿藻色章纹。 他并没有等到桃夭。 张良在路上,这是关于 蜀地的正值晚秋,成片的银杏将地面铺成金黄,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怀清的面庞。 她卸下 路途中,扶苏对张良有 【芒种】水到渠成·郑国 【本番外也需要凌晨刷新~2023.6.6《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世道不好。 饥荒,战争,杀戮。 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1岁。 许多人直到死,都没有能吃得上一口干净的麦饭。 最为令人崩溃的事情,便是灾害。 洪水袭击,漫山遍野的哀嚎;干旱蝗灾,颗粒无收的绝望; 《左传·宣公十五年》曾记载:“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人到了饥荒,不能被称之为人,哪里还能顾得上周礼,都道道德沦丧,狗彘不如。 白骨露于野,饿殍遍地。 人如何才能成为人? 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艰难? 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喜欢复杂。 所以很容易就想通了。 ——既然人会饿死,那一定是吃的不够。 ——既然是吃的不够,那一定是能种粮食的土地不够多。 ——既然是肥沃的土地少,那一定是我们灌溉做得不到位。 而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我读到了从秦国传来的竹简,上面写了些歌功颂德大禹的祭祀文。 大禹乃是天下共主,更是变疏为堵的治水之主。 传说他三过家门而不回,传说他一改黄河流域洪水泛滥的面貌,传说他的工程使得数万人受益。 数万人因洪水治理的成功而得到了新的希望,得到了改善。 我再往下卷翻阅时,一个人的名字撞入我的眼中。 李冰。 伴随着的还有他的事迹 李冰设石人水尺,开凿滩险,疏通航道,又修建汶井江、白木江、洛水、绵水等灌溉和航运工程,以及修索桥,开盐井。 蜀郡太守李冰与其子李昱修筑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令我心驰神往。 带着热气的风吹到我的面前,熏熏白日当空,细长的叶片摇曳的光影在我的竹简处晕染出一条河流,而竹简的绳结就像是大坝。 我没有去过秦国,但现在蜀地的都江堰成为号召我的标志。 我当即找到老师,可他却告诉我:李冰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秦昭襄王至今,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李冰改变了整个西南水系对平原的灌溉,惠利不止数万人,而是影响着后世的千千万万,他的都江堰超乎了时代的意义。 我看着身边的同门师兄弟们汲汲于政治,尊崇于著述,乐于阐发自家学说,奔走诸国之间,寻求一个理想的国家与世界。 可我始终参与不进去。 我听不进去我的老师荀子讲述的 他为了规劝我们这种整日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学生,还写了《劝学》。 老实说,我根本没听进去。 我不懂政治,也不懂诸子,更不属于哪一个学说。 我就像是一个班级里那种游离于正经教学的学生。 我的师兄们一度认为我还没开窍,便甚想教我与他们成为同行者。 也许用现代话来说,我或许像个傻白甜,但关照我的师兄们都是荀子的得意门生,也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我这三个关系很好的师兄,一个叫韩非,一个叫李斯,还有一个叫张苍。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左右了一个时代,甚至是未来。 大师兄韩非,他与我一样来自韩国。可能是因为是老乡的缘故,他天然认为我日后学成都是要与他一同回韩国的,所以他很是关照我。 我喜欢韩非,理由很简单,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而且他是我们韩国王室贵族,贵族找我当朋友,我自然乐意得很。 他说我看起来就很容易被人骗,教我不要与那个叫“李斯”的师兄一起待久了, 是我在李冰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我所想要实现的乐土。 可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一个相当幸运的人。 因为找到了我这一辈子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西北地区由于深居内陆,距海遥远,成为我国年降水量最少的干旱地区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于首开了引泾灌溉之先河,对后世引泾灌溉发生着深远的影响。 第七十八章 秦王 请假:这两天作者毕业典礼,更新较少。请大家见谅。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书友~ 咸阳 时隔数月,许栀再次见到了咸阳。 车架驶入王宫的时,弯月已已挂上了漆黑天际。 从新郑到咸阳,走了半个月,舟车劳顿使她等不到强打起精神,便已经进入了梦乡。 一江之隔的对岸,连绵不绝的高山渐渐从地面伏低了身,进入低平的丘陵地带。 流动而激昂的仪式宣告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第七十八章 秦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隰有荷华,穿成始皇的女儿》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七十九章 薨逝 车撵自进入咸阳开始速度明显变慢。 灭韩的消息正传到咸阳王宫不久,秦国却将陡转着接二连三的波澜。 李贤知晓将要发生的灾害,作为郎中令底下的谒者,他能做的只有将当下要做的准备提前。 许栀因在扶苏身边,行为举止多符合了她的躯体年龄。 但终归是从韩国死里逃生。 想到桃夭,想到李贤,她深觉前方的路曲折而充满迷雾。 恰逢深冬转春的前夕,树梢上的冰渣还没有化开,从车窗外刮来的风更加寒冷刺骨。 她轻轻哈出一口热气,手掌被温暖裹住。 是一双手呵住了她。 她对上兄长柔和的神色。 “荷华,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扶苏的声音缓缓地递到她的面前,她认真地看着这双眼睛。 她望着眼睛里的光亮,如冰霜融化。 寒风乎乎地从窗子里刮进来。 一直不停地吹着冷风,不远处的天空是浑然一体的白。 许栀的心底传来一种柔和,她想起嬴荷华,她忽然就想通了这个问题。 “有王兄在,就好。” 她便不会退缩,不会放弃。 在进入咸阳的前一晚。 许栀再次梦到了诡异的画面:应龙载她浮白云而腾空,她俯视低空,并没有看见兵马俑,她所能见到的只有无波澜的湖水,湖水如同一面澄澈的明镜,里面出现了她与应龙的身影。 此时,应龙将颈往上扬,许栀顺着这个动作抬头,这才看到他们的头顶放置着一个倒悬的世界! 那正是兵马俑遗址。 而许栀刚刚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天际的一片浮云。 一瞬间,黄沙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她眼前的兵俑方阵全部都覆盖了。 兵俑在一片暗沉的黄色之后竟然慢慢活了过来。 士兵们开始鲜血淋漓地挣扎。 而在湖面的这一端,许栀惊人地发现了六个人,每一个人脸都很模糊,但能感受到他们都相当焦急,似乎是想要伸手去拉那些人。 她刹那间记起她在那张报纸上看到的新闻。 祖父还在等她寻找真相。 祖父所念那句“我们的文物”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刻,许栀面前的景象在一夕之间定格,顿时从清晰转化为模糊,她隐隐约约看到了她的祖父。 应龙清冷的声音再次袭来—— 不要试图去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为什么?” “已成定局的事如何改变!” “如果,”许栀接住一捧飞散落下的碎陶,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抚摸着曲裾衣袖上平顺轻薄的面料,喃喃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是一个新的未来呢?” 应龙沉默了,深深地看了许栀一眼,然后于梦境中消失。 原本公主回秦,理当庆祝。 咸阳王宫却只有寂静,殿宇的上方被挂上了白皤。 灭韩不久,在许栀回咸阳的途中,华阳祖太后薨逝。 这位祖太后,许栀只在宫中见上过几面。吕不韦当年合盟的那位,嬴异人的父亲秦孝文王嬴柱最宠爱的夫人。 若非这位华阳夫人,嬴异人根本不可能有在秦国当太子的机会。 嬴政对这位祖母虽尊敬。但由于当初异人回秦,为了博得华阳夫人的喜爱,他娶了位华阳夫人所安排的正妃,生下了比嬴政小几岁的嬴成嬌。 换个角度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嬴政与赵姬流落的那几年也就显得更外清苦。 谒者刚将消息带到,许栀便不打算给自己接风洗尘,换了身素净的裙裳与扶苏前去丧仪大殿。 入了咸阳,张良的车就与他们分来了,她来不及过问张良被带至何处。 只在下马车时,她看了看李贤,扭头对扶苏笑着道:“王兄既然对张良先生颇感兴趣,那我便不去父王那里告他的状了。还是让他活着吧。” 李贤神色一暗。她这是在变着法子警告他不要动张良? 就在许栀背对李贤朝咸阳宫走出几步之后,扶苏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李贤不日将去西蜀,荷华不送送?” 许栀停住脚步:“方从韩地回秦就要去蜀?” 扶苏以为她的问句是在埋怨他们不让人休息。 “李贤随李廷尉使出韩国颇有成效,唯他能胜任此事。” 第八十章 见面 高大殿宇耸立在墨蓝天幕之下,大块的白色布帛挂上梁柱。 熟悉的咸阳宫长阶上,一抹素色从远处快步奔下。 “夫人,夫人慢点儿。” 白灰长阶上,连日色都变凝滞了。 当郑璃将许栀一把搂到怀中,温热地触觉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叫着安全感的感觉。 许栀咬唇,望见郑璃,许栀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当她犯错或者受了委屈,母亲总是强忍责备,凝噎不语,一个动作就是拥抱自己。 就许栀理解的,之前的情况来看,郑璃挺少主动亲近自己。 但现在,她面前这张绝色容貌也出现了和母亲一样的神色。 许栀心中触动不已。 但郑璃的确年轻,又有着倾城的容颜,她太过美丽地蹙眉,让许栀一时间无法带入自己是她的孩子。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郑璃捧着,用织丝帕擦了擦她的脸颊。 许栀想来嬴政或许害怕郑璃担心,并没有告诉她自己被箭射穿了肩膀的事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璃的问题,睁着眼睛看着她,然后钻入了她温热的怀抱。她摸着怀里的簪子准备寻个另外的时机告诉她。 郑璃面上显出哀伤与疼惜。原本已经变得活泼开朗的女儿,遭此大难,似乎又回到了沉默胆怯。 郑璃拍了拍她背,柔声哄道:“荷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殿门,“母亲知道荷华很累了,但华阳曾祖母离开了我们,曾祖母平日对我们都很好,礼葬已设置数日,荷华也需要为她坐堂吊唁。荷华可以再坚持坚持吗?” 许栀点了点头,她主动握住了郑璃的手,和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长阶。 这条路通往的一个葬礼,不大不小,却恰好在韩国灭亡后不久。 华阳祖太后之死,这给了诸侯国用以讨伐秦国的又一口舌:意指嬴政穷兵黩武,故而祖太后遭发此难。 摆在许栀面前的是比当前秦国所遇到的更加困难的前路。 她设想将张良与韩非安置一处,必当也要掩盖自己在韩国与张良真正的相处。 她不能引起不赞同灭赵之臣的瞩目。 比如这个殿外、来自赵国、躬身站立的宦者,他殷勤地朝郑璃捧来白斗袄。 郑璃身边的侍女接住。 “赵侍中。”许栀觉得‘先声夺人’比较好,“进去大殿里有什么讲究吗?” 赵高没想到这个死里逃生回来的小公主还记得他,甚至连官职都记得这样清楚。 别人不知道,但赵高深知嬴政对他这个华阳祖太后没有很深厚的感情。祭礼是按照宗室的要求走程序,太后年高便按喜丧办。 况且嬴政早就吩咐过,他这个宝贝女儿再不能出任何闪失,更格外担心她伤着累着碰着了,所以嬴荷华只需要象征意义地出个面,根本不需要像其他的兄弟姐妹跪很久,一刻钟后她就可以被郑璃带着回自己的芷兰宫。 赵高赶忙堆上和蔼的语气,讲了她不用在这里待很久。 她跨入门槛,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到战国时期这种级别的仪式。低沉的哀乐从青铜编钟上传出,闷如沉雷碾过,响若空竹敲木,尾音拖得很长,绕满殿内的每一处空余的地方。 等她见到一屋子或跪或立的美人,或婉柔或艳丽,口中念着的也是不同地域的语调,不用多想就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而能来华阳祖太后的丧礼,绝非一般的女子。她们身份高贵,却有着相同的经历和出身,包括自己的母亲郑璃,她们都是由六国送来秦宫,或讨好或细作,又或寻机刺杀。 望着这些生得如花似玉的夫人,许栀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后宫,什么是“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 许栀悲哀又无奈。女子的命运在乱世当真是如浮萍。而嬴荷华自己也正是这种政治交换的产物。所以她很难想象嬴政对她们能有几分的信任与真心? 她闷声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跪下叩首,脑子里又充满了对他的各种构想,在韩国的时间里,韩王与韩臣描述的秦王嬴政简直就是一个野兽和魔鬼式样的人、嬴政——这个她敬仰又成为了她父王的人。她始终是将敬意看得比什么都高。 等她长大了,断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借口小孩子撒娇装傻来推进计划,不说李贤的问题,就嬴政的后宫来说,就足够让她分身乏术。许栀很明白自己需要在秦国构建属于自己的可信之人。 就在这时,她身后响起了低缓的声音。 第八十一章 父王 “王叔?” 许栀回头看到的是嬴子婴,想着应龙之前选择进入他身体的事,不免有些担忧。他应该是想不起来之前他与她的对话了吧。 子婴年轻的脸上展现出一个长辈的关怀,许栀觉得这种和蔼的面容很违和,子婴与她自己的接触也不多,所以她无法产生太多劫后余生的精神寄托。 直到子婴的慰问言语中细数了多件她在韩国的事情,其中不少还是被人添油加醋地描绘过的。 什么在刺客手中命悬一线。 从被烧毁的阁楼上逃生。 城楼上与韩王生死对决。 许栀看见郑璃的表情由震惊转为不可置信,愁容满面。 她直身起来与子婴平视,“王叔说的很多地方都太过夸张啦。我可是大秦公主,他们不敢随意动我的,韩国君臣也对我毕恭毕敬。一路上也挺有意思,哪有王叔听说的事情那么恐怖啊。” 许栀的语气充满了骄傲与自得,表现得完全不觉得此前的几个月是受苦,甚至略显天真地将这次意外当做冒险的玩乐。 听到许栀这样说,郑璃半信半疑地将问句平息了下去。 就在子婴对于嬴荷华的回答有些疑惑。难道是李斯与李贤身边的侍从官员所言过甚以装点自己的功劳,将事实说得过于离谱?还是说嬴荷华是故意掩盖了一些事实? 子婴清楚,就算因为秦强韩弱,韩国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当人质绝对不会是轻松的事情。而且这些事件都是被侍从详实地记录下来过,韩国史笔总不会过于标榜秦国的人。 十岁的小侄女这样说仅仅是为了不让母妃担忧吗? 子婴还没来得及细问,当着郑璃,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许栀正想子婴将韩国的事情这样直接地抛在她的面前,是什么用意? 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宫人附耳同郑璃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郑璃看着荷华,抱了抱她,然后叮嘱她在此听话,留下她的贴身侍女,自己匆忙地离开。 许栀看着侍女听话地嗯了一声。 他们所在的这个侧殿小房间隔离在大堂之外,赵高跟自己说过这样安排的用意,待会儿自己就可以离开葬礼回到芷兰宫。 正在她心中已经慢慢酝酿出一个计划。 烛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不停晃悠,颇为压抑沉闷的环境让她仿佛还置身于韩王宫,似乎再过上一会儿那个张良就会跑出来逼着她喝毒酒。 许栀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害怕,复又看向子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王叔可知道为什么是李贤找到了我?” 子婴面若冠玉,这眼中荡漾着烛火的微光。 “李贤?” 正在许栀想要回答。 殿门外的光晕迅速在一个点聚拢,然后变成散光,一圈一圈地放大。 “李廷尉之子于此次出使多次立下功劳。寡人当然知晓。” 第八十二章 大巫 【感谢straDrunk,youngAngle的支持~】 如今韩国之事方止,华阳祖太后病逝,秦地陇西、北地两郡连月大旱,这些一系列的因素让秦国的四处起伏着许多不合时宜的争吵。 嬴政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召集了王翦、王绾、李斯等重臣进行朝议。朝议上先是确定了继续征伐,接着就极快地拟定了方案。 就在嬴政来到华阳宫的前一个时辰。 咸阳宫内彻夜燃烧着祈灵所用的烛灯,章台宫还未歇下喧嚣。 嬴政蹙眉听完方才那个楚地大巫之言,业已十分不快。 大巫将手中的龟甲卜辞放置于一块一尺长的白黄帛绢之上。 “大王如今尚不止杀,乃被天所谴。秦之子民将受其扰,秦之宗室将受其害。” “何以见得?”李斯虽然是楚国人,可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卜卦算辞,他不甚在意,轻蔑道:“单凭辞卦一说,巫者就能断言么?横如所言,天灾在眼前避不可避,而人治乃是首要。巫者为何不懂祸福相依,焉知此不会是大秦之福。” 大巫额上所饰一枚牙骨,倒三角青眼下睑描了一线白,眸光之沉,有千万钧重,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斯,枯白面窝上呈现出一种怪异。 李斯被这双眼睛一瞥,心里竟然生出许多焦灼的情绪。 嬴政冠冕上垂下几络琉璃珠,令大巫看不到他的神色。 只见秦王任凭这个叫李斯的廷尉驳斥着自己的卦象,他一直坐在幕后的高台之上,深沉晦暗如传闻。 大巫乃是由楚国派来刺探秦王态度的,可秦王不表态,他又该如何回去交差?楚国与秦国虽然是且战且和,但近年来王室之间姻亲之系甚重。华阳祖太后是楚国人,而那个诞下长公子的郑夫人也是从楚地出去的。 大巫阖手,不理会李斯,自将龟甲再捧在手中。 “廷尉之言外于卦象。但臣之言乃是天意,尤以王之公主困韩为先。” 李斯冷眼看了眼大巫,这种喜欢怪力乱神的巫者不应该很会说好听的话么?李斯想提前回秦之事虽然是经过了蔡泽的点头,但这都让嬴政用冰凉的目光盯了他整整半月,直到听到嬴荷华安全回到咸阳才停止。 李斯以为大巫提起嬴荷华,嬴政的反应会很大,大巫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大巫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馈。 只见秦王起身,走下阶梯,一个不怒而威的声音: “欲以卑劣流言挽回颓势,不单是楚王,乃至山东六国皆是异想天开!” 大巫被吓得连忙伏在地上,他相当诧异自己的情报出了问题。 是因为嬴政宠爱那个被韩王拐走的公主,以至于这才一口气灭掉了韩国以示惩戒。 这缘由还被流传在楚地的颂诗中,楚人还以为这会给这个野蛮的秦国在怀玉弄章的典故之后又添上了几分浪漫色彩。 可当下,事实并非如此。 秦王之心,坚硬如铁。 秦王之野心,绝不是吞掉一个小小韩国就能罢休。 月色带上树稍。 嬴政与王翦、顿弱,蒙恬一一面见敲定灭赵方案,由李斯筹划了整个会议。 将军们言简意赅,可国尉尉缭这人是个话唠。 处理完今日所有所有的政务之后,已经快到凌晨。 嬴政相当清楚巫乃是恐吓之言,但他不能不多想。虽然让自己相当放心的弟弟代替自己先去看望荷华,但此刻他已相当忧心忡忡。 第八十三章 阿姊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的支持~】 此夜星宿偏移,玄勾左移。 乌云笼月,黑云压实了天际,透不出一丝风。 望见了这种天象的人,不禁蹙眉,甚至感到胸闷。 比如郑璃。 来人是燕丹的剑客,他极快地往她手中抛出了一个字条,然后隐没于黑暗之中。 郑璃屏息而对,待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那绢布上仿佛还有不知名的幽香,紧接着,无数画面刺入她的记忆,很多她忘却了的事情像是针一样穿插进她的骨骼和皮肤。 强烈的痛感令她想起一个令她痛苦的回忆。 荒弃小道上,一个生得娇俏的女孩子。她的脚踝不甚被套马绳死死地缠住,而她的身后则是汹涌而至的难民。 她朝前面的人使劲儿地推,哭着朝她喊: ——阿姊,你快走啊!韩王就要找到我们了,他会后悔让你离开韩国,他不会放过我们!秦国就要攻韩了,赵国比这里安全! 当时没有人知道,不久后韩国的将军借由上党之地用计将祸水动引,赵国很快陷入了长平之战的危机。 “小妹!小妹……你们救救她啊,”郑璃奋力冲上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拉住,“公主应速速于我等去赵!” 郑璃抗拒不了身后的巨大挟制。 她被绑上了马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消失于那次浩劫。 黑云雾月倒洒入兰池梅苑。 郑璃神离之时,已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夫人,”她身边的侍女,那个从楚国随她一道来秦的秋兮,贸然打断了她,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了廊桥的末端:“昌平君候您多时了。” 入冬了的咸阳夜晚十分寒冷。 这并不是个适合团聚的日子。 许栀身在小室,子婴方与她问了韩国路上的事情。 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嬴政见她像是没有回过神似地,便又低缓地重复了一遍: “荷华。” 这声音压抑了相当多的情绪。 许栀回身,只见她的父王未着深裾袀玄的常服,而是玄衣纁裳,显然是白日早间到此刻之前,他一直在章台。 嬴政见女儿分明方才还与子婴言谈自如,但自己一到,她就止了声音,此刻她只是望着自己,这种久别重逢的生疏令他骤然一寒。 他顷刻间想起了当初自己回到咸阳的场景,他见到他的父王嬴异人与吕不韦时的情景。 嬴政从骨子里厌恶这种虚伪笑容。所以他便以最陌生疏离的目光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但现在,他的女儿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想到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挟走,想到她在路上受了伤,想到她要一个人面对韩国那群心机深重的君臣。 嬴政生平少数几次感觉自己有这种叫做愧疚的情绪。 她能活着回来,已然是莫大的安慰,可因为华阳祖太后之丧,来不及让她歇口气。他更在外臣面前闭口不谈他对荷华的态度,似乎这个女儿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嬴政自责,自己并不能当好一个父亲。 此时的他和李斯一样不信天象谶说,但想到大巫之言,却在心中默默想:天象降灾,若天要讨伐,便加诸于寡人之身。 许栀看见嬴政慢慢地俯身,与她平视。 她看到这双眼睛里无限的故事。许栀本来很紧张嬴政听到自己在询问李贤,担心他看穿自己仿写李贤的信件,质问她为何这样做。 但自她与他对视,她没说什么话,她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这是只在扶苏与郑璃那里才有的感受。 她也会无条件地信任面前的这个人。 因为他是嬴政,她喊他:“父王。” 她张开手,刚刚碰到他的手臂,嘴巴一瘪,不可抑止地哭了出来。 而她疑惑不已的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肯定十分滑稽,嬴政却和缓笑了,如释重负般把她抱起来。 “寡人让你受苦了。”他拍拍她的背。 “那些伤了你的人,寡人会全部为你讨回来。” 嬴政的侧脸在明灭的火光中明晰了几分。 “寡人已下令,全国缉拿墨家弟子。韩王永囚梁山,终身不得出。至于韩相,他那个幼子竟敢纵火,” 许栀一怔,接话道:“是啊,要不是他兄长张良的老师是韩非先生,我定然当即就请嬴腾将军杀了他。” 早前嬴政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出自女儿之口。 “荷华为何不想杀他们了?” “韩非先生乃父王以礼相待之人。张良是他的学生,那么荷华自然也要像父王一样对待了。杀了他亲弟,难保他会心寒,不能为大秦所用。” 嬴政流露出一丝赞叹,她说的事情他都提前知晓,嬴腾惜字如金的军报中还夸了句他这个女儿如何聪慧,如今听她自己说出来,觉得与他人言更不一般。 他一时没有收住平日里对问臣子的言语,问了句: “可有人总说寡人就算囚了韩非,韩非仍不为大秦所用。” 许栀也许也还不适应回秦国装小孩子的场景。 她不掩饰道:“父王,韩国最终还是归于大秦了。” 所以言下之意,韩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被时局强行顺服了。 嬴政许多纠结似乎被这一句话点破。 无论外人如何看他,无论他要做的事情如何受人讥讽责骂,大秦的存在总会被人理解,就像是他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儿。 他担心她在韩国见到了灭国之残忍,又因他要一统天下的愿望而备受折磨,从此便和他们一样疏远于他,憎恨于他。 “荷华从没有怪过父王?” 嬴政的这个问句问得很小心翼翼。 实际上,许栀比任何人都坚定。 她娓娓笑道:“当然有怪您,怪您为何不与母妃早一些来接我。但我相信父王做的一定是正确的事。” 殿内的光线被风吹得斜乱起来,窗外的树桠随影而动。 骤然间,灯盏里的蜡泪倒了不少出来。 紧接着,剧烈的摇晃席卷了整个宫殿、乃至整个大地。 一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响动从地面深处传来。 第八十四章 刺杀 【感谢youngAngle,书友20230212122743847,可可的柚子茶,暮色春,莫雨深寒的支持~有鼓励就有动力!!我有大纲,剧情不会崩坏,就是平时容易倦怠,蹲的是同好~不管怎么样!看到这里的读者都是自家人啦!】 绵长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新的太阳。 嘈杂的环境之中,声响如丝线暗哑。 一方屏风之外,来往的人忙碌不已。忙不迭端着一盆水的小宦正与突然进来的赵高撞了个正着,铜盆中的水也被洒了一地。 小宦者正要暗骂,不料抬头,竟是赵中府令,他吓得抖康筛,连连叫歉,几句该死该死脱口而出。 赵高赶紧叫停,“住嘴。这里出点小错倒也无妨,外面可没一个人咱们惹得起。” 等赵高走远了,小宦者这才直起身,往外望去,殿外果然站了四五个仪表堂堂的人,其中一个容貌甚美的男子还被束着手。他虽不认识这些人,不过就他们的衣着装束来看,远不止王室中人,更有朝官。 小宦者正愣神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情景,就被身边的一个与他相差不多的圆脸小侍女拉到一旁,“喂。公主虽对我们宽宏,但是偷懒也要看时候。” 侍女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出了声音。 入冬的树叶零星几片挂在树梢,许多几欲坠落。 韩非注视着这片泛黄的银杏叶,耳边响起了张良的声音:“老师,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韩非侧身,看着这个与他几乎齐高的学生,然后又看了眼李斯。 李斯很快意会到这个眼神的含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幅度,眯眼笑道:“师兄的意思是,你应该同公主道谢。” 生命固然重要,怎么可能比得上被迫挟制而失去自由的痛苦。 张良桀骜不逊的目光重新添在眼中,“廷尉未免将良看轻了。荷华公主所作所为廷尉在韩国因有耳闻,良与之何有所谓道谢一说?” “那昨晚地震之余,她昏迷不醒,兄长因何神色紧张?” 被束缚着手腕的是张良的弟弟,他简直不能理解他这个哥哥的言行不一。他到底是看仇人的目光,还是看恩人的注视,亦或是他们都不曾体会到的势均力敌? 自打算烧死嬴荷华的计划失败后,张垣自己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没想到会被嬴腾从牢狱中放出来,理由是念在他无知一说。他没想到竟然是嬴荷华给他作了伪证。而嬴腾悄言告诉他,公主欲请他兄长入秦,就把此人情卖给他。 所谓长兄如父,张垣是学不来这种他那种处惊不变的气度,故而他从心底里尊敬他的兄长。但自从张良从韩王宫回来之后,每每遇上嬴荷华的事情,他整个人似乎被某人气得死去活来,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沉稳。自韩亡后,张良三番四次言辞激昂,偏偏这个嬴荷华却永远是一幅笑脸相迎。 由于他不用敬称称呼秦国公主,张垣的嘴很快被力士不客气地堵上了。 他这个罪名本可以再加一等,他旁边还站着大秦最高的司法头头,张良觉得自己口不择言的弟弟非常容易把自己的命给玩儿脱。 但还好李斯没多说什么,他嘴角依旧保持幅度,自行捋了捋袖袍边,把手中的装帛书的竹筒装进去,然后抱着手臂抬头。 李斯顺着韩非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见了一片绚烂的朝霞和一片摇摇欲坠的杏叶。 而恰在同一个维度,许栀些微张开眼,还没来得张口说话,她也从支开的小轩窗缝隙中看见了一树金黄。 许栀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公主?荷华公主?”与圆脸侍女为伴的侍女一夜都候在她身边。见到床榻上的小人儿终于动了动,惊喜地朝身后的医官叫着: “夏医官,我们公主醒了!我这就去唤郑夫人来。” 许栀努力睁开眼的刹那,只觉头昏脑涨。 她赫然想起轰然倒塌,坏成碎片的情景,但她眼前的宫殿完好无损,陈列都与之前无二,没有一点被地震破坏了的样子。 “我父王,没事吧?” “大王安好。” 她回忆起昨晚那片泛着黄晕的柔光中轰然倒塌,琉璃灯罩在摇晃中。 许栀曾去过几次四川,感受过小型地震,更是看过不少关于汶川大地震的影视资料。 这时,地面与宫殿开始小幅度的摇晃,眩晕感从脑袋中袭来,她来不及再感受别的,更多地是很快反应出来这是地震! 她不是地质学专家辨别不出来地震的级数,但就她自己感觉的这种晕乎乎的感受来看,这应该是个不小的地震吧。 “父王,快走!地震!”她攥着嬴政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外拉,而嬴政却不为所动,他手腕一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许栀头皮发麻,脑海自动浮现出倒塌成片的房屋。 她顾不了那么多,就要去推嬴政,一股力却猛地落到她身上,她后背受力,被人一把推出了好远。 “荷华!” 她跌倒在地,听到了嬴政的吼声,再接着,她耳畔嗡鸣骤起,她想可能是被废墟掩埋了,旋即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地震是真实发生的。 不过不是在咸阳城,而是在百里之外。 狼藉的破败之中艰难凸显出一些斑点,这些斑点渐渐抬起了身,它们随着风涌动。 直到远处的山丘上冒出了裹着白巾的黑色打破了诡异。这是李贤从西蜀所组织的援军。 第八十五章 夏无且 【感谢straDrunk,书友20201107164912916~】 许栀的脑海中放映不断的还是昨晚地震的画面。 她仍旧以为是地震所引起的一系列反应。 她是被吓晕了。 许栀觉得是自己舟车劳顿,又惊恐万状导致的昏厥。 无非多休息休息,睡会一睡觉就会好得差不多。 直到她诊治的夏无且给她调了一剂相当难喝的药。 药碗被摆在离她很近的小案边。 冒着的热气灌满了药味,一股脑地钻入鼻子,微微带着薄荷脑与焦叶的气味,似乎还没喝到喉咙里就能感觉到中药的涩口。 小侍女似乎并没感觉到许栀已经快要醒了,她慢慢舀出一勺棕褐色的药汤,刚要沿着许栀的唇边给她喂下去。苦涩发酸的液体顺延着许栀的牙齿流到她的舌头上。 此刻,她浑身的无力感被一下给刺激了。 许栀条件反射地拂开了再递过来的那个勺子。 哐当一声—— 药汤飞溅,碎裂的陶碗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也吸引来了更多的人。 “公……公主?”侍女则大惊失色。 许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秦宫等级森严,这些小事情很容易演变为惩罚的导火索,所以她朝着侍女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 她说着,撑起身,脑袋昏沉,拍打几下反而晕得更厉害了。 “公主,公主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圆脸小侍女被惊了一道,连忙凑到她的榻前。 “有些头晕而已。”许栀敷衍道。 “对了,是哪里地震了吗?” 许栀更关心这个问题,但她将问题问得很模糊。 “啊?”小侍女一头雾水,瞪大了杏仁眼,“公主在说什么?” 许栀叹了口气,她开始幻想是否是应龙的梦境令她与现实也模糊不清了。 许栀自言自语道:“那就是没有地震了。” 她叨叨地念完,一个拎着药箱的颀长身影走入了她的视线。 隔着蜀绣双面荷风屏,药箱被他轻轻放在金丝楠木的小矮案上。 他询问道,“公主可便让臣此时诊治?” 许栀撑靠起来,这身影像是她见过的人,她之前因赵嘉草草见过夏无且一次,她记住了这个清冽的声音。 “是夏医官吗?” 夏无且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许栀呼出一口气,看来上天是有意帮她。她如今回了秦宫,不能掌握外部的事件,嬴子婴谈到李贤时言语之间有闪躲,她更觉得她早前的这个盟友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她既然在秦宫,那么应该更早将这些影响了历史事件的人快速聚齐,并与他们熟络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夏无且挺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更愿意同她说话。 他完全无视许栀故作蛮横的小娇女形象,只是弯着眼睛,温言劝她把药都喝完了,他才告诉她她到底怎么了。 许栀的确头很晕,尽管她再不想喝,在真的生病了的情况下,她只能遵医嘱。 她喝药时,又将夏无且的生平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 这个医官在史书上只有荆轲刺秦的事件中出现了一笔,然后根据史记所言:是他亲自将荆轲刺秦的故事讲给了公孙弘和董仲舒。他还是他们二人的朋友。 许栀瘪嘴,一幅要被药给苦死了的哭脸。 “我能吃点甜的吗?” 医生还算是善解人意,夏无且同意圆脸小侍女递来一碟堆成小山的红枣。 许栀感激地看着她,又当着医官的面,塞了两个最大的枣在嘴里咀嚼才作罢。 夏无且看着她这幅模样,开始怀疑墨家的人对她的揣测有失偏颇,以至于把眼前的小公主看得过于工于心计了。 许栀把口腔里的苦味褪尽之后,不经意地重复了问题。 “若不是大王,小公主您可就回不来了。” “呜,那我父王没事吧?”许栀说着,佯装不适。 夏无且再给她把了脉。 她这才知道昨晚发生了怎样危险的事情。 而若不是嬴政,她便已命丧华阳宫。 至于这些事情,他人都不知情。 许栀从夏无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记忆。 昨晚的风灌入窗中。 琉璃灯被刺客发箭穿破,碎了一地的流光溢彩。 她入华阳宫所闻到的幽香有问题。 所以到后半夜嬴政来时,她的头晕达到了巅峰出现了幻觉。 嬴政将腰间所别的短剑投出,倒下的人是刺客而非她自己。 第八十六章 识破 【感谢官排的推荐票~】 嬴政把昏迷不醒的女儿送到芷兰宫后不久,怒不可遏地亲自审问了被活捉的刺客。 此人擅用暗器毒药,又一身绿袍甚至携带布币,竟直接对着荷华下了死手。 一般来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出自韩王宫的刺客。 李斯也是这样想。 所以嬴政问他时,他道:“臣以为,韩人见过荷华公主之貌,便可以精准地对她一个人投毒,对曾被俘虏的公主痛下杀手,一是要消解亡国之恨,二是要报仇以伺机报复大王。” “韩国已亡国,他们若真打算报亡国之仇,何不对寡人动手?” 李斯先呈上一封从梁山送来咸阳的竹简。 这竹简乃是韩王所书的亲笔。 在嬴政开卷看时,李斯又道:“韩王安懦弱,但头脑清楚,秦亡韩只是早晚,亡在他的手里,纵有不甘,已是必然。但他也为韩国百姓争取了平安的机会,不屠戮擅杀的承诺是大王答应韩安之事。他自然不想见到大王有事,更不会有对付大王之心。可宗室之人不免穷途末路之下策。大王将韩臣悉数迁移至咸阳,其中有异议者甚多。大王知晓荷华公主以引荐韩相父子之举,虽然公主此举无心,但在韩地引起很多议论,尤其引起企图复韩之人的抗议,其中态度坚决者,未免不会出此下策。” 李斯顿了顿,“然荷华公主又是大王之爱女,此为其第二原因。” 听到李斯这样说,嬴政把竹简搁在案上,心一沉,他并不赞同李斯的说法。冒险进宫只为去杀一个十岁的公主,这样的买卖吃力不讨好,饶是墨家也不愿意去做。 但嬴政无法忽视李斯提到的荷华引荐之事。 虽然嬴腾说过,单纯是因为张良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这样做。 若是往常,嬴政无疑会认可李斯,认为这是六国用女儿来威胁他的作用。 但现在,他已感觉到荷华不止是他的女儿这样简单,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同频。原先这种感受,他只在李斯的言辞中有过这种同频,接着是尉缭,再则是读到韩非的五蠱。 嬴政的眼眸中墨色渐转为绛红,他的身影也被墙上倒支架起的烧得滚烫的碳火印出一片绯色。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荷华不想是自己从前的女儿。 是她的性子变得活泼开朗,对他亲昵地称呼“父王”开始?还是她企图参与李斯与韩非的谈话? 她同他说过最多的词汇不是父王,而是大秦。 大秦? 大秦。 嬴政手中握着女儿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他眼里添上了很多既欣慰笑意。 李斯不理解自家大王变化莫测的神色,他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不过一阵风,嬴政眼里的笑意又去了不少,他又筹措而自私地想,他并不希望扶苏或者荷华中的任何一个变得和他一样。 至高的王座之上唯有冰凉与孤寒。 大秦历代君王的期待像是一座无脊的高山。 他爱他的子女,他不想他们也变成他人口中的“怪物”。——残暴不仁、穷兵黩武、利欲熏心,恶狼猛虎,一切不美好的词汇用来形容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良久,嬴政思忖道:“或许廷尉可以再替寡人去请一位上谋者。” “大王意指何人?” “荷华为寡人带回的张良。” 张良,李斯对这个名字较为陌生,他对他的父亲张平要熟悉得多。 那个老东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借着当初在韩国时,他答应他去游说之事,一同迁往咸阳的韩臣纷纷赶去巴结张平,他也不见外似地,活生生将张家的家底给扩了一倍多。 李斯甚至怀疑他是用钱,提前在韩国时就把自己的小儿子给改了卷宗,替他赎了死罪。不然就嬴腾那种一板一眼的性格,怎么可能把关押的罪名送到自己这里来。 许栀还不知道张良已经快要见到嬴政了,她喝了汤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个时辰,一抹微凉从窗缝中钻入寝内。 郑璃搂着她掉了眼泪,许栀赶紧乖乖地宽慰母亲她真的没事了。 许栀从心底里觉得母亲在她回到咸阳之后,变得更加柔弱了。 她从前冷冰冰地是她对自己的态度,但现在是她的衣裙。 许栀不知道郑璃为什么时不时地半夜离开,也不知道她在露天里站了多久,连同她的发丝也被冷风吹得很冰。 “夫人,韩非先生和李廷尉他们又来了。” 侍女秋兮把又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抱怨他们的“多次叨扰”。 “没有劝走吗?荷华才刚醒,”郑璃摸摸女儿的发顶,“你告诉他们,荷华只是后宫女眷,她还小,他们不必如此殷勤。难道我的扶苏被他们抢夺得还不够吗?” 郑璃蹙眉,再次将女儿搂在了怀中。 “可是……”秋兮支支吾吾,“可是,李廷尉说无论如何也要请夫人体谅,今日有一位小先生要与荷华公主见一面。说是在韩宫,这位先生救了公主。” 先生?张良吧。 “荷华,他救了你?” 许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咬着唇,露出水汪汪的眼睛,央求道:“母妃我大体已经没有不舒服的了,您可以让我和这个先生见一面吗?” “秋兮,陪着公主一同去吧。” “诺。” 许栀尚在病中,被迫穿了件很厚实的夹缬月白色袄子,外面还给系上了绣着白梅花的披袄,手里也被塞了个瓷色暖手物件。 咸阳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她穿得这样厚,也抵御不了她在一方坠落的金黄杏叶中见到那几位时的内心惶恐。 咸阳的风吹来,簌簌而落的枯叶飘飞如蝶,如星,如雨。 构成足以让许栀铭记一生的画卷。 有人一袭墨色官服,有人一袭白裘。两人身形相似,着白裘者略显瘦弱,他与他面对面站着,望不尽,也望不见对方眼中的崎岖。 但从外形来看,李斯与韩非,是如此相得益彰。 他们身后则是另一个场景,一人倚靠树下,仰望树枝上不断坠落的叶片,他抬起深青色的袍袖遮去刺眼的阳光。 一人同样着深黑官服,站立在最松软的落叶上,他的左臂看起来多有不便,以至于连代钩处的佩剑都换了顺手的方向。他淡然地注视着他眼前的一切,在这一刻里,他似乎游离于所有的时空之外。 这四个人在当下是最棘手的存在,却聚集到了一块儿。 她怎么能不担心。 率先看到她的人是深黑色官服的人。 李贤对她绽出一个属于少年人的笑,信步朝她走来。 “荷华公主。”他口中的名字打破了画面的宁静,转而用口型作出“许栀”二字。 第八十七章 高山 她鲜红色的发带在浓厚的晚秋中如若一朵最明亮绚烂的花。 若她不是在病中,她双颊上应该染上淡淡的粉色吗?她的面色不会是这样带着病态的白? 李贤很诧异自己在如此险要的环节里还生出了如此多的浮想联翩。 她,嬴荷华,许栀,是自己当前面临的难题之一。 今日进宫,乃是他回咸阳述职,呈告地震善后事宜。 刚到都城,父亲特意将他带进了宫。 说实话,李贤很不愿意见到韩非,这种既期待又担忧的情绪让他相当难受,就如生出太多变数,令他无法预料结局。 那个曾如流星般璀璨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人,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带他来见韩非。 久远的刺激重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更无法忘记他从韩国回到咸阳时,嬴政看他的眼神。尽管多活了一世,李贤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这种眼神,一种来自于帝王的直视与打量——仿佛他知晓一切。 ——他对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很聪明的人。寡人需要你记住,你是大秦的臣民。” 李贤左右想不通嬴政的话的用意。他低估了始皇帝的洞察力,难道他已然察觉了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前世的记忆如山海江涛汹涌而来。——“纵天下归秦,朕之臣民,朕兼爱之。” 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做有危难于大秦的事情。 但他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再重蹈覆辙? 背叛、血腥。 全家被诛、腰斩酷刑的梦魇折磨了他每一个夜晚。 他现在看着繁华的咸阳宫,健在的父亲,欣欣向荣的秦国,无不感慨着是否是一场如梦泡影。 直到许栀笑着轻声唤了他,“李贤哥哥。” 绵延在他头脑中的泡沫爆破在阳光之下。 许栀见他脚步放缓,她迈步走到李贤的跟前。 她望着那双不甚清亮的黑色眼睛,视线落到他很明显行动不便的手臂,当着所有的人的面儿,不避讳自己的动作,就去扯李贤的胳膊。 “你受伤了?” “公主。”李贤往后稍稍一侧。 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地躲避她,但现在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臣无大碍。” 许栀喜欢拆穿李贤在人前装笨拙的模样。 “多日不见,为何与我如此生疏?” 他后退一步,把从蒙恬那里学到的端成说成话术。 “公主千金之躯,李贤不敢承公主如此称呼。” 但这种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奇怪。 “如此,那便作罢。” 许栀依旧是笑眯眯地看了眼他,她不会在李斯面前表现得跟在韩国一样。“李贤,在你没有取字之前,那我以后就唤你名字吧。” 不一会儿,她露出窘迫的神色,她同身后的秋兮吵着说需要她父王赏赐的更厚的衣物。 秋兮走后不久。 许栀在越过李贤的时候,悄声道:“西蜀之地藏龙卧虎,辛苦你了。” “咸阳也不平安。你此次受伤,他不能逃脱干系。”李贤道。 “所以,你也觉得他必须在秦宫。” 许栀从来就是一种喜欢迎难之上的性格,考古工作更锻炼了她这样的耐心,毕竟越是难以发掘出东西的空心土方说不定越藏有无可估价的文物。 李贤正欲开口,却被许栀的话顺延了过去。 “那就试试看吧。” 她坚定地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我不会输。” 十步之后。 许栀怀揣着温软的语调,站在了张良的面前。 “张良。你好吗?”说着话时,冷风不慎灌入她的后颈,令她咳嗽了几声。 张良一身青色,发冠换成了更深的青靓发带,他高傲地抬着头,似乎从不曾像李贤那样把身体俯下来与她说过话。 “看吧公主,我入秦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张良言罢,明显有反应的是在旁的两个长辈。 韩非被李斯拦在身前。 许栀后头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韩非。 一对父子,一对师生,四个人百种心思,她很难猜破他们在她刚遇刺之后登门拜访的真正用意。 她既然选择来见张良,就没打算今日被李贤方才的那番话推着走。 许栀不给张良继续说话的机会。 她拉住他的袖子,以为要费些力气,没想到很轻易地就把他拉到了韩非的面前,她抬起病弱的脸,用张良刚刚的语气把话还给了他。 “你不是想见韩非先生吗?这不是见到了。看吧张良,我没有骗你。” 相衬之下,韩非对她的态度显得柔和了许多。 韩非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在干什么呢? 把母妃郑璃的侍女支走,单独进行谈话无疑在掩盖韩国之行的真相。 将一个恨秦之人带到秦国,无论是进行说服还是进行驯化,嬴荷华已经是一个成功的秦国公主。 她再能够把李贤推到嬴政面前,让嬴政来敲打他的忠诚,已然是将她从前待在他身边听故事的任人之术学习得很好。 王绾曾言神龙带走公主之魂魄的事情无论真假,眼前的公主已然具备如甘罗般的巧思。 韩非很欣慰嬴荷华听懂了、也听进去了他所讲的那么多的寓言故事。 韩非有时候觉得精神恍惚,他的授业恩师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商君,但真正能解开他疑惑的人也只有他——荀子。 当下,女孩略显病白的小脸上所洋溢出来的还是从前的那种神色。 韩非以为她经历过韩国一事她会改变很多,尤其是面对这个与绑架她的韩王有着亲缘关系的人。但许栀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依旧是带着天真的仰慕,澄澈如故乡的湖水。 “殿外天冷,我待久了不舒服,非先生本来身体也不太好,不如我们进殿说吧。” 许栀在为人处世这方面都还不错,她知道该如何合理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她的存在,并适宜地将谈话反客为主。 “李廷尉。”她表现得像是长辈喜爱的晚辈,“最近是不是哪里地震了?我和父王说这件事,父王哄我说让我不要担心。我最近老是梦到地动山摇,太可怕了。” “陇西地动之事,阿贤已去设置援军救济,以工代赈救灾成效显著,公主不必忧心。” “我还也担心父王是否受伤了?廷尉与父王时常一块儿,您可不可以如事告诉我?” 李斯微微屈膝俯腰,他的眼里倒影出她发带的红色斑斓。 他的眼神像是水一样缓和柔漫。 许栀被李斯的这种注视镇住了,她不敢相信这种上善若水是属于李斯的眼神。 或许冥冥之中,所有的齿轮开始转动,真正掌控钥匙的人就隐匿之中。 高山之高,山高之山。 李斯任由许栀攥着他的袖子,回答了她的问题。 第八十八章 溪流 大王着意灭赵之心坚不可摧。 事关太后与大王早年的经历,这是嬴政与大臣之间不宣的秘密。 憎恨积怨久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赵嘉的逃亡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许栀没想到,原本平息了的赵嘉事件在大约一年之后被这样重新提起。 李斯笃定要将她在华阳宫遇刺再与赵嘉绑在一起。 至于李斯对她直言这种算是“朝议”的言论,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突兀。 许栀听着李斯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起‘灭赵’,丝毫不在意他旁边有两个刚亡国不久的韩国人。 李斯还是李斯,他不露痕迹地就阐明了嬴政的观点。至于为何要在芷兰宫说这些事,李斯也揣摩不到嬴政的用意了。 看到韩非面色越发暗沉。 许栀觉得李斯之前的劝慰都是表面工作?他又何故在提出灭韩之前去救想要自杀的韩非,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廷尉。”许栀打断了李斯,她直起身,“廷尉所言荷华不甚能听明白,若廷尉是因赵嘉之事要与母妃相谈关乎赵国之事,荷华可以退于后堂。” 许栀装作旧伤复发,她捂着自己的肩膀,微微蹙眉,看了眼李斯一侧的李贤,轻道:“我听廷尉说起战争,不太舒服。” “公主因战遭难,却认为秦灭六国乃正确之事。公主自说自话,自相矛盾。良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张良言指嬴荷华,眼中丝毫不带有一丝身处秦王宫的害怕。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置身于所有的危机之中,凌然超乎。 纵然此时的张良更眼中锋芒更多。 但许栀面对他时,无可否认地会想东想西。由于她身处秦宫,身边的人过于复杂,她必须谨慎斟酌语句,最终无法很好地去回答这个问题。 李斯笑了笑,“战争自是最下策的办法。倘若张良先生能够想出不必以战止战的方法,而得各地相安,那便是天下之幸。” “廷尉手握秦律,素来所行如廷尉之言,做的是兵不血刃之事。” 李斯直视张良,晦暗深沉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韩国曾引上党祸水于赵,赵国是还恨秦还是韩?” “廷尉是秦王眼前的红人,良之性命全系于廷尉,大王若问起这个问题,便给廷尉替良回答吧。” 这场面哪里是许栀能够想到的,若张良与李斯在她这里第一次碰面就是这种不友好的会面。她很难解开纠缠的敌意,其实若张良对她的恨意越深,那么则越好引向开解。因为她自殿外看到韩非时,她便感受到了一种穿透灵魂的注视。韩非在张良出言不逊之时的举动,令许栀开始猜想,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而张良是许栀给大秦带来的第一张牌。这张牌要被用来剑指统一,而不是导向分裂。 咸阳终究是不能成为他的角逐地。 不一会儿,关闭宫道的罄音沉沉传来。 李斯与李贤乃是外臣,必须在闭市之前离开。 李贤转身之前,他对她报以了一个富有朝气的笑容,就好像回到了她与他在韩国相遇之前,他们仍旧是心照不宣的盟友。 夕阳的余晖追逐着他的身影,许栀看着他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许栀还不知道,接下来她将要面对的,是两年前穿越到现在以来最为棘手的一次谈话与会面。 一个本该死亡的人没有死。 许栀对韩非有太多的好奇:如今他对秦的态度,谁曾想置他于死地? 从宫人安置坐案与布菜的顺序之中,许栀看出来张良被嬴政安排到了韩非的岳林宫。 许栀咳嗽了两声,身边的宫女们簇拥着给她又披上了一块用狐皮制成的毯子。 “我与先生有话要讲,请各位退下吧。” “公主。”秋兮警惕地盯着面前二人,“等夫人回宫,再与韩非先生谈话也不迟。” “没关系,非先生剑术一流,纵然再有刺客,张良先生也像是在韩国那样保护我。而我若在韩非先生面前出了事情,韩非先生比我更易受伤呢。” 许栀笑着喊秋兮去准备一些点心,又冲二人展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等到宫人都走尽了。 芷兰宫空余烛火燃烧的声音。 真正拉开帷幕,促成了此次会面的人,于寂静之中淡淡开口。 “荷华公主……方才……一语双关,已然猜到了是我吗?公主为何要设计当下这个局面呢?” 许栀走下坐案,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他这一问,温雅的面容上不像是对嬴政那样的寒冷,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足以让许栀为之一颤。 她本能地担忧张良,如今面对韩非直言的反问,韩非是张良追寻之人,她怎么能不慌? 那句:“猜到是我。” 那么他这是变相地承认了刺客是通过韩非入宫……还是说,那个刺客本人就是韩非? 那句:设计当下的局面。 更让许栀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她依旧用老办法,把问题抛给对方。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许栀以为他会说是张良入秦的时候。 而韩非淡淡道:“在咸阳宫,你见到我的第一面。” 韩非这般聪明的人,原来在一开始就看透了她。 许栀顿时哑口无言。 只见韩非自行斟上半杯茶,如她当初呈给他的动作,与她对视。 “秦王,李斯……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要我活着或者死亡的原因。……但公主……你,为何要这样做?” “先生如果想不通,就请不要想了。”许栀深深地看着他,此刻,她是许栀,是对韩非之死惋惜的一个驻足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让先生死,但也有很多人想要先生活着。”许栀看了看张良,复又重新注视韩非:“我只是不想让先生殒命在大秦的人的其中一个。” 许栀说着,她看到了韩非随身携带的那柄短刀,记起了琉璃灯碎裂时被金属砸中的声响,昨夜的记忆忽然被拼凑齐全。 似乎刺客变成了韩非的脸。许栀不知道嬴政有没有认出韩非,她反正自韩国走了一遭,死这种事情太容易发生在她身上了,而生则是教给勇敢的人去活命。 许栀的眼睛添上一丝哀愁,她无视韩非腰间的刀,坐到他的对案。 “我回答了先生的问题,那先生你请回答我一个可好?” 许栀不等韩非作出回答,她微微扬起脸:“先生你,为什么想要杀了我?这可是死罪。” 张良不敢置信地看着嬴荷华与自己的老师。 而韩非没有否认。 “别人不了解阿良,但我与他深交数年,以我对阿良的了解,他不可能在韩王宫救公主的性命。但公主却有意将他送到长公子眼前。公主被挟走,表面上是韩国之挟……实际上是秦国的步步紧逼。……李贤去救你……原本打算带你绕道楚国回秦,可公主却执意去新郑。……公主不是在逃亡,而是在推进灭韩的进程。” “韩国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国。” 许栀听到这个回答时很奇怪,居然没有办法产生怒意。 她要救的人,想要杀她。她怎么会连生气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这才是韩非。她救了他的人,却难救他的心。 “杀我。是为全家国。” 许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吸入一口冷气,再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她终于将很早之前准备好的这段话同韩非纯白质朴地讲了出来。 “先生的答案我很喜欢。乱世之中,记得家国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与先生分属不同的国家,已然是天生的仇敌。可我和父王一样,我尊重先生,欣赏先生的才华。在希望先生授我才学之外,我更希望先生平安。先生这半生流离于不被重视的王室,难免抑郁苦闷。先生血肉之躯,灵魂困于如此境地,实在于心不忍。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若天下无国别之分,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可塑之才,会不会觉得我也有资格成为先生的学生?若我与先生之间不是秦韩之隔,先生会不会愿意像对子房哥哥那样对我?” 窗外的风摇树叶的声音与烛火声相交杂,在殿内变得细微,伴随着许栀说话的轻缓语调,一起响动。用句有些不通于当世,带着文白夹杂,她也不管韩非也没有在听,只管一股脑真挚地同他讲了。 这样的机会,乃千万次不可得,要跨越两千年的长河。 韩非陷入了久久沉默。 他被嬴荷华的,这样长的言语惊讶到了,也被她所说的只在乎于他一个人的感受的字句所震撼了。 只有在荀子门下时,在秦国,在嬴政的面前,因为他所著的书,他的思想被当世最强大的王奉为圭臬,他感受到了包括李斯在内的嫉妒目光,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才华的重要而获得的尊重。 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小公主把自己当成一个血肉之躯,从灵魂上与他共情。 “先生在秦国已是辛苦艰辛,身心俱疲。如今我伤害了先生珍视的韩国,先生想要杀我,无可厚非。但我想求先生等一等秦国。请先生看一看,大秦会不会变成先生心中的模样。无论好坏,如果不是先生心中预期,我愿赌服输。” 当金黄的杏叶飘进了窗,韩非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朝许栀举起了茶杯。明晃晃的烛光将眼前的人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公主之言,非心中只期十年。” 听到韩非这个回答时,许栀可以终于放心了。 十年,灭六国之战,刚好十年,也只有十年。 第八十九章 下狱 许栀缓缓抬起头,余光碎影之上伫立高大的身影。 他的身后是一片夕阳,逆光处令她看不清他眸中之寒。 冷风鼓动他的袖袍。 “父王?” 嬴政鞋履不停,步伐稳健,亦缄口不言,不似往常那样回答这声呼唤。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韩非身上。 更多脚步声察察切切延伸到许栀的面前,执剑握斧的力士列成两队。 在众多高大的卫士像是一道墙,挡住了许栀的视线。 他们将韩非与张良围了起来。 好在她的身侧尚有一道缝隙,能看见他玄裳的身影。 “父王这是做什么?” 嬴政没有立即说话,沉黑的眼中寒光一现,凛然冷道:“得问韩非先生了。” 他看着女儿,“荷华,你过来。” 许栀按下心中的不安,对韩非报以一个安抚性的笑。 她很深地看了一眼张良,张良不知道她的眼神为何表现得突然那样的悲伤。 自她看到这个架势,整个大殿就像是灌满冷风。 史书所记:韩非死于秦狱。 难道她只是把时间延后了,并没有根本上改变韩非的悲剧? 难道想要韩非不是自杀,也不是被李斯害死,而是…… 她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嬴政对视。 嬴政无意中错开她仰望的目光,直视了韩非,声音冰冷:“先生的心里装着韩国,寡人可以容忍。假使先生好生待在秦宫,寡人也可以一直容忍先生的异心。” 嬴政微低首,珠帘之下,模糊了他的面容。 韩非处惊不变地站立起来,他很是恭敬地对嬴政深拜一鞠,然后低声轻轻笑,声调又归于淡然的死寂,仿若许栀刚才同他说过的话都不曾存在。 “大王如今没什么可以用来威胁臣了。” 似乎这一溪江月,从不曾流淌在秦国的大地。 韩非说罢,伸手止住了张良上前,他凝眸看了一眼嬴荷华,面色呈现出一种相当复杂的神色。 似笑非笑,似苦似乐,似喜似悲。 嬴政发觉他这个动作后,抛出一句话。 “那就请先生去你本就该去的地方。” “寡人,”嬴政顿了顿,他没有直言说出那句直白的下狱。 这样的气氛瞬间将她拉回初到秦宫看见韩非的那一个夜晚。 许栀感到一种宿命的无力,最终汇聚成洪荒。 难道果真如应龙所说——命运不可改变? 大殿之上的这次演变,比韩王宫还要寂静,但却给予许栀了无穷无尽的虚妄。 韩非的背影渐渐浓缩成一个点。 许栀这才看到寒冷的冬日哪有金黄的树叶,摇落一地的枯叶层层叠叠了许多,许久没有人涉足芷兰宫,没有人来清扫宫室才导致了这样的场景。 她离开韩国的这段时间,咸阳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空落落地,她越发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向何处。 许栀顾不得再想,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必须知道嬴政要韩非下狱的原因。 如果是因为刺杀,她还能求上情。 夕阳残影血色,她跑出殿门,见到了嬴政的背影,他的身侧不知何时站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斯,另一个是赵高。 许栀心里顿时压过一片很厚重的浓云,这让她感到胸闷气慌,说不出来的压抑。 她好像看到了两双手,侵蚀了白光,造就了帝国烽烟。 她挣开秋兮拉她的手,突兀地打破了那个画面。 不论他们正在商讨什么,许栀强行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而在前一刻,“怕是荷华公主错将韩非当成刺客,公主不知王上筹划,王上是否要臣私下给公主解释?”李斯拱手道。 “无妨。” 嬴政凝视盯了一眼李斯,又回想起了荷华对韩非之言,言语之中直接阐发了她对他的崇拜,更没想到她亦如此地理解于他,甚至可以不在意韩非有着想要杀她的心思。 他神色一暗。 直到这一声,带着焦急情绪的“父王”在他耳边响起。 些微的情绪很快消失在眼中 许栀打破这个相当不美好的场景之后,她没由来地感到了舒坦。 “父王,您可有受伤?” “受伤?” “我知道是您在华阳宫救了我。荷华将韩国之怨带到秦宫,令父王担忧……” 嬴政很有耐心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自从她从韩国回来再见到嬴政的时候,她似乎更加惧怕于秦王这个词汇带来的压迫。 但眼下只有她与嬴政两个人在场,许栀看着他心平气和地注视她,温和地等着她慢吞吞地讲话。许栀接触到这个对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精神错乱,她要是回现代了,跟自己的同事讲嬴政或许是一位慈父,会不会被嘲讽说自己是把史记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却再装不了这种场面话。 那她到底是许栀,还是嬴荷华? 冬日的风将嬴政的珠帘吹得轻轻晃动,她于夕阳黄昏中与他的目光对视。 她接触到那股有力的凝视,背负了多少的天下大义又纠缠着多少人的宿命? 如今她也成为了宿命中的一环。 在许栀准备为韩非说出这番话,也还是准备依旧将张良推到嬴政眼前的时候,她想清楚了这一点。 她是许栀。 同时也是嬴荷华。 韩非她要救,嬴政是她的至亲。 “荷华从韩国回秦后深思韩国的国灭之难。无一日不深思韩国为什么会亡?” “韩为何而亡?荷华知道答案么?” 许栀把目光投向殿内那个被卫士团团围住的少年。她让她的父王等一会儿,自行跑到了张良跟前。 “子房哥哥,这个问题你回答过我,可以再同我的父王讲一遍吗?” “韩国为何而亡?”张良的回忆又被拉回到了当日在韩王宫城墙上的那一幕,嬴荷华自己知道这个答案的来源,却有意在秦王面前藏拙。 而秦王熟读韩非的书作,他不可能不知道答案,他却故意把这个问题来问嬴荷华。 张良觉得这对父女还真是相似。 他听嬴荷华对韩非之言时,连自己也心绪感动。 她此举是要帮助韩非? 张良没等到自己开口,就被嬴荷华暗暗拽了下袖口。 在等这一点上,她显然不如其父有耐心。 第九十章 策问 苑内一亭。 张良立于秋兰之下。 君子之行,宛若寒梅。君子之心,譬如明月。 许栀在远远看到嬴政的身影后,就从张良身边悄然离开了。韩非刚被下狱,她相信张良不会做出让他后悔的事情。 张良第一次见到嬴政,就在着裹挟的冬风之中。 许栀走出芷兰宫的殿门,回寝宫的长廊上,她蓦地停住脚步。 “秋兮,你知道王兄何时入宫么?” “夫人提及申时(下午三点)” “好。那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换身衣服,这身衣服太厚啦。” 许栀说着回望亭子,于萧瑟寒林之中,她祈愿一切能够顺遂。 “诺。” 许栀回到宫殿就立马翻腾出她在去韩地之前默背过的关于王道之术的儒家文稿。不少是出自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为了保密和节省竹简,她都是用现代汉语加在英语文字书写。 她又匆忙花了一个时辰誊抄。不得不说,在竹简上写字还真不好写,一个时辰,她只写上了小半截文章。不过写到后面她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了,竹面光滑不透墨,比绢帛好用。 许栀见到扶苏时,他一身戎装,方从王翦将军的营帐中来。 灭赵之事已经被提上了日程。 她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铺天盖地地张开了,蜘蛛吐出了细丝,带有粘性的丝网粘住了许多人和事。 赵嘉、燕丹。 荆轲、李贤。 太多没有由头而秘密罗织的手将局面弄得模糊。 只有在看到扶苏的时候,许栀才会觉得前路还是清晰的。 许栀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借口来让扶苏看到这些文句。 “王兄,我的字有没有进步?以前李廷尉还不忙的时候,我照着他学。如今他事务繁忙,我就没有打扰他了。”许栀说着,又往扶苏手中塞了一些竹块,“你看,这些字形是赵侍中教我的。赵侍中的字也挺好看的。” 在扶苏读她誊抄的这篇书稿时,不禁表情流露出些微的震惊。 儒家之言,还可以这样解释吗?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道有阴阳,人间有德刑。天以阳气为主,以生养为德;人亦应以德政为生以生成为意。………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天者,百神之君也。”、“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 ——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 扶苏提出要带走这些稿件到博士那里去求解,许栀哪能把原稿给他,万一被人用作异心,她可不好交代,她便装作气鼓鼓的模样把书简护在身前:“不行王兄,这是我写字的练习,我的老师要查看的。你拿走了我可没有东西交差。王兄不如记背下来,回去复述给博士好不好?” 扶苏笑了笑,又问:“荷华誊抄的哪里的书稿,为何我从未读过?” “许多句子是我于梦中所得,不知缘由,便背诵下来。不过李贤哥哥知晓它,说是董仲舒先生所著。”要是扶苏真去问赵高书简的来历,这可不好办,况且灭赵在即,不管赵高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可不能让赵高有折腾的机会。 许栀说到这里,心生一计,关切问:“王兄,李贤在蜀一切可好?” “西蜀从前虽乃蛮荒之地,经由李冰治水之后,大为改善,可还是艰难。不然吕相邦也不会宁死也不愿去蜀郡。” “荷华可以为他找一个帮手。” —— 李斯在回府的车内,只觉双目眩晕,脑子发懵。 他还是没有从嬴政在与他说的话的惊惧之中回过神来。 他承认韩非智慧超群,他更深知自己的小儿子在谋略上表现不俗。 他自诩自己应该也是个聪明人,他甚至能够把吕不韦这样妙绝的人算计进去。 所以他几乎不可想象,他们组成的局,应该是天衣无缝。 但秦国的这位年轻君王,他有着超乎想象的睿智头脑,只在须臾之中就看透了他们。 嬴政负手,用余光看他,淡薄道:“寡人不想追究廷尉之子在韩国所行欺上瞒下之罪,是想给廷尉一个机会。” 李斯腾地俯首在地,他如何不明白嬴政护犊子的心。嬴政知晓他的女儿所作所为,如果有人敢设计她,嬴政会不假思索地将利器对准他们。 李贤在韩地所行之事被嬴政轻易地看破。 “臣知罪。”李斯伏跪于地。 “爱卿该明白寡人不杀你的原因。” “臣知道。”李斯将头伏得更低。 嬴政满意地笑了笑,“知道寡人为何要你与韩非同来芷兰宫?” 李斯其实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可每次当嬴政提到韩非的时候,李斯心里总是很黄,他半抬首,垂下眼睛:“大王将匕首递在臣的手中,令臣看清韩非之心。” “匕首?”嬴政眸光一暗,“寡人并不喜欢廷尉这般称呼荷华。” 李斯一颤,“臣惶恐。臣造访公主,深知公主大义。而韩非历经丧国之痛,行为举止有不妥之处,臣定会好生规劝。” “规劝?”嬴政啪地把一封竹简砸在他身上,竹简从李斯的肩膀上滑落。 嬴政续道:“看看吧,这就是你那师兄做出来的事情。今日他已敢为了韩国对行刺荷华的刺客缄口,明日他就敢把刀落在寡人颈上!” 李斯不去捡竹章,这是从刑狱处调回的口供,那个韩国刺客估计难忍刑事,已经把罪名悉数召了。 他额上渗出细汗。 良久,李斯颤粟着才说出一句话。“王,王上。韩非不敢,他不敢。” 李斯说罢,猛然抬起头,他却与嬴政的眼睛直接对撞。 嬴政幽蕴的目光里藏了太多暗流,他冰凉的语调传入李斯的耳中。 “那么全凭廷尉接下来的表现。”嬴政注视着李斯,再又丢下一句:“你想让韩非活,寡人就让他活。若你想韩非死,寡人便让他死。” 嬴政无疑已将从韩非书中所学深记于心,并更加发扬光大。 也难怪,他绝对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王。 嬴政此前不眠不休地伏案已有两日。 他在马不停蹄地准备一件大事。 对他来说,是他这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业。 相较韩国。 他个人的敌意对赵国最为深切。 用恨之入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嬴政在父王与吕不韦抛弃他与母亲的那一刻,他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流落异乡整整九年,受尽无数欺侮。 如果说统一天下是大秦的夙愿。 那么对他自己来说,一洗前耻,是那个弱小年幼的自己把碎牙吐血的哀求。 备战本就艰难,而在此之前,秦国却发生了灾害。虽然马不停蹄处理了有关地震灾害的救助,郑国的水渠尚在工期之中,国库却出现资金告急。 轻易解了大秦的燃眉之急的人是西蜀有位叫做怀清的女富豪。 在帝国需要大量资金的时候,竟然有人愿意捐献家资以助国家。 而举荐怀清的臣子正是李斯之子李贤。 嬴政自不会完全放心将李贤放在蜀地,所以他选了一个贴身信使。 此人的身份不是外臣,对李斯父子来说也挺陌生,但他办事严谨,于律法可以称之为精通,用他来监视李贤的动作,十分恰当。 入蜀之路,百步九折萦岩峦。虽有五丁开山之先例,丛山峻岭掩之下,仍是万分危险。 赵高实在觉得自己干的是苦差事。 他本想在咸阳时刻关注灭赵的事态发展,以图利用燕丹浑水摸,将祸水东引到燕国。 没想到,他居然被大王一个指挥就派去了蜀地。 而真正向嬴政举荐赵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栀。 第九十一章 蔡泽之托 牢狱混合着阴冷,充斥着发霉的气味。 韩非如他所愿地成为了秦国的阶下囚。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心里面舒坦了一点儿。直到他被推入这万丈深渊之中,他方觉得自己还是韩非,自己仍旧秉持对韩国的眷念。 昏暗的火把嵌在乌黑墙壁之侧,高立森严的墙体无一不显露着律法的冷峻与严苛。 韩非手腕上的镣铐很沉,也很冰冷。 好在他的心还是热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被威胁了要对他用刑,他也仍然没有把韩国刺客的消息说出半个字。他在张良入宫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张良与暴鸢之间尚有联络。 韩非担心这条线被秦王与想杀嬴荷华的刺客联系起来。 他本来求生的欲望也不强烈,干脆就让自己去当这个刺客。在秦宫这些时日,他早已经是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有人想让韩非主动坐实这个罪名。 这不,蔡泽早就开始着急了。 太子丹帮助赵嘉逃亡,是燕国与韩国一样弱小,燕国必须更快地让秦国的注意力转到赵国上去,所以他选择了这样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燕丹的这个做法太过于冒失,很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燕丹自来秦国,他就对身边这种类似蔡泽、李斯的人十分怨恨,他们都是抛弃母国去秦求了仕途。所以燕丹在面对蔡泽时,没有什么好脸色。 蔡泽身体已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他半靠在案前,脑袋和胡子都聋拉着,他一手撑着软垫,一手有气无力地搂着一个软银杯。在面对燕丹对他年轻气盛地数落时,蔡泽的面色由病态的菜色转成了不健康的红。 “纲成君如今已是秦国政坛上不可代替的人,您愿意见晚辈,丹深觉意外。” 蔡泽喉咙里发痒,很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半握拳头,把飞溅的唾沫搓进手里,抬起一双靛青的眼。 “太子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秦国做了什么。” 因人指点,燕丹将私自放走赵嘉的事情把它嫁祸给了楚国。 而嬴政以为是郑璃所为,便一直没有将此事彻底追究。 见到赵嘉的沉默,蔡泽开始沉咯咯地笑,“你以为那秘信是韩非给你的?” 燕丹心中的这个答案,正是他为什么愿意来见蔡泽的原因。 蔡泽行动已经到了需要人抬的时候,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扯出原本的信,放到案上。 燕丹一怔。 随着蔡泽示意他打开,随即又转为轻蔑的笑:“你以为是谁帮你善的后?太子?” 燕丹读完后,面色凝滞。 原来韩非的本意是要告诫他不可为。 而不是帮助他。 可蔡泽为什么要给他善后? 蔡泽在秦国四朝为官,他绝对不会单单是因为他是燕国人来帮他,如果被蔡泽报告给嬴政,那么他性命不保,连带燕国也会受害。 半晌,燕丹才支吾出:“纲成君您要什么?” 蔡泽努力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水,恍惚地,眯起眼睛,沉声道:“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说着,蔡泽浑浊的眼睛里搅弄上锋利的光。 蔡泽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燕丹明白他所指的是——韩非。 “纲成君为何要杀他?韩非于秦,甚至于剩余的五国没有任何利益勾连了。” “怀璧其罪。不为如今六国所用,那么连秦国也容不下他。”这时蔡泽对燕丹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实际上,蔡泽本来就是一个相当清醒的人,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更一遍一遍地梳理了他的一辈子,他付出一生的秦国。 他在快要死了的时候,居然想起了他的一个老朋友——吕不韦。 他想起了吕不韦所著的杂家之书《吕氏春秋》。 蔡泽与门下的王绾多次探讨此书,他就像是老来发梦了,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对韩非的害怕,对嬴政的忧惧。 渐渐地,蔡泽没有几天能活了,他也彻底想明白了。 ——韩非的学说能够统一天下,但更会造成一个可怕的国。 秦国得周礼之维系,得商君霸道之术而强国,但一个用血和铁,用钢铁铸就的帝国机器,不是秦国的先王们愿意看到的! 而在蔡泽生命快要结束的日子里,他竟然看到了从燕国来的人。这个叫燕丹的小太子身世坎坷,注定了一生流亡的命运。 燕国。这是他七十年前的记忆了吧。 “纲成君所求,丹答应你。” 蔡泽临到死了,忽然忘记了许多的捭阖纵横,他收起阴恻恻的笑容,郑重道:“这不是我所求,小公子,这是我所托。” 小公子…… 燕丹一愣,他承认自己非常吃这一套。 “好。” 燕丹眼看着蔡泽把韩非这封能够自证清白的书信焚火烧掉。 咸阳的风刮入室内,将燕丹掩发的袍子吹落。 冬风虽冷,可哪里比得上蓟城的霜雪。这里飘零的雪花也不如蓟城的美,不如蓟城的大片。 他在最后闭上眼前,想起了很多人。 嬴稷、范雎、白起,他们一个一个接连着笑着朝他说:‘老东西,你也终于死了啊。’ 蔡泽头冒金星,一直以来自己在他们面前永远都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蔡泽。有多意气风发呢,大抵就和现在的李斯一个模样吧。 蔡泽听到他们叫他老东西,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样老了。 是皮肤松弛了,牙齿掉了,头发白了,胡须一大把的——老东西,蔡泽。 蔡泽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燕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怪异的微笑。 蔡泽自己都感觉很意外,除了想到他们。 他还想起了燕国。 这个他出走之后,时隔五十年才再次回去过的故乡。 蔡泽早在多日前就把所有要交代的都交代了。 只有这一句话,他想说给从遥远的七十年,那个背起行囊离开燕国的年轻的自己。——这一生,他很好。他实现了梦想,也有始有终。 蔡泽模糊地看着燕丹,语调缓慢:“我还记得衍河的水,冬天都有鱼,而且很肥。若小公子你有幸回燕,记得替我看一看故河的水,看看它还是不是与七十年前一样清澈,还有没有那么多的鱼。” 蔡泽说着,最后抬头看见了眼室外的白日当空。 现在,他可以放心地死了。 第九十二章 雪下定约 蔡泽病逝的这一天,咸阳也下了雪。 不知蔡泽有没有在黄泉路上,看到秦国的这一赠。 古檐房梁,楼阁轩台都薄薄铺上一层银屑。 熏熏白日,人之于天地之间,何为保全之法,如何让身前生后名得以两全?如何是真正的月满盈亏? 许栀还没有来得及去请教蔡泽,雪就已经下了。 她于茫茫中抬手,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轻轻落入她的掌心,转瞬即逝地开始融化。 “公主。” 清质的嗓音从许栀的身后传来。 “张良。”许栀侧回身,把雪片捏入心中,她服身浅桃色裙裳,于这白漫漫中独立。 许栀把衣裳穿得薄了些,雪片的温度也时刻提醒她处于关键的节点,她要求自己克制冷静。 因为自韩国一行后,河图,应龙,包括嬴荷华已经很久没有给她新的信息了。 韩非下狱已有一月余,朝野间的议论还未展开,蔡泽的离世令朝臣之中的格局变化更加疑云密布。 李斯,虽似在廷尉之职,但少了蔡泽这个压在他头上的老前辈,他无疑将迎来属于他的时代。 蔡泽门下的王绾秉承先师遗志,深得秦王信任,成为秦国政坛上又一明珠。 他们之间的政治见解分歧是明显的。 许栀失去了外力之援,接下来只能全靠她自己了。 白雪梅花处,她屏退了贴身的圆脸侍女。这些日子她耍了些心眼,成功让郑璃的大宫女秋兮放弃着手她宫中的事务。 自从桃夭离世后,许栀不再多接触她身边的侍女。她只记得这个比她身体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叫“阿月”,好像来自燕国。 嬴荷华只是秦王嬴政的一个女儿,她就已经深觉身边有太多双眼睛在关注着自己,她难以想象嬴政的身周是个什么情况。 就像她与张良对案言谈时,她必须时刻警惕着他是不是还想找机会逃跑,或者……杀了她? 许栀将手中的暖手护具摘下,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还好好地,便提起面前的紫砂壶,坐直身子,稳稳地将茶水斟上半盏。 “公主与先生所言,不像假话,倒像是肺腑之言。” 许栀在只有她和张良两个人的时候,她也懒得装天真了。 “还是谢谢你没将韩非先生入狱的事情视作我与父王的计策。” 张良在韩国的时候也见过她真实的模样,所以她手中的盏推到张良面前时,他接了。 “你请求见我,若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无需多言。”许栀望了眼外面飘着的雪花,声音低了不少,“我在宫中要见一个人并不容易。你知道的,因为刺杀之事,父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允许我自由到外面去。” 张良顿了顿,“我见公主,是想问几个问题。” 她与他的眼眸对视,“张良,一个问题等同一个条件。可以吗?” “条件?”张良抬了抬下颚,“有损家族道义,残害人命之事,我不做。” 许栀忽然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刻意刁难你。或者我问你问题,不过我们想要发誓要实话实说。” “行。” 张良看见嬴荷华做完并立三指的动作这才跟着说了之类:如有虚言,身死于秦的誓言。 “公主费尽心思让我入秦是为了韩非先生?”张良接着说出了他的猜想:“公主想让良为秦之用,否则就像韩非成为秦之囚。” 许栀握紧了杯盏,掩盖她背后对张良更大的担忧,想着方才还发了誓,便定定道了个“对。” “那这个问题我答了,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若良不愿为公主驱使呢。” “方才我回答了你问题,你这是出尔反尔。” 张良蹙了眉,看着面前狡黠微笑的女孩,不满道:“刚才是我自己回答的,你只说了个对,这算什么回答?” “子房。这件事你会愿意。” 许栀将对张良的称呼换成他的字的时候,张良的情绪明显波动更大。 “你,你莫要再这般叫我。”他蹙眉,放下手里的茶盏,觉得秦国的茶是真难喝。 “我有一问,那日除了我要你回答的,你与父王还说了什么吗?” “秘密。” 许栀知道强问,他也根本不会说,“好吧。但我给了你救韩非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 张良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嬴荷华到底是什么意思?纵然她尊重韩非,但下狱是嬴政之意,她怎么会为了韩非而违反他父王的命令。 嬴政甚至还拿这件事来压他。 “你说什么?”张良疑道。 许栀立起来,倾身,将一枚钥匙摸出,这是她上次去看赵嘉顺手从狱卒那里拿到。 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张良,人我没那个本事救。但你,可以去救韩非的心。” 小小的铁片带着冰凉被悄悄放进了他的手中。 正在张良把钥匙捏在手中时,许栀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表情诚恳道:“若事情败露,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错都推到我的身上。” 碎雪入窗,带走了亭内碳火不少的温度。 看见她这种坚决的神色,张良有那么一丝的触动。 “良当竭力而为。” “若事成,你也不能总住在岳林宫。你去王兄身边,当他的伴读好不好?” “为什么是我?” “谁让王兄欣赏你。”许栀说着,面前这张貌美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她忽然就想逗逗他,“要不,你来我身边?” ……听了这话,张良差点没被这口茶给噎死。 他进咸阳宫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嬴荷华“骄纵”的事迹。她居然也敢直言想让他进宫给她当宦官? 张良攥紧了拳,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妄想。” 张良一点儿也不客气。 在韩非心里留好印象的机会都给他了,他说话还是这么让人生气。 “死,我也不会进你的宫。”张良续上一句。 又来了,和当初在新郑如出一辙的口气。 好气。 许栀看了看亭子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地,她走到外面的雪地里,抓起亭柱边上最为松软的一堆,捏了一个雪球。 “不愿意就算了,我老师多着呢,不差你一个。” 说着,一下就给他砸了过去。 雪球本来就没有捏紧,人没砸到,准确地落到了张良身后的屏风,雪球啪地炸开,不少的碎雪落满了他的发,而且顺着空隙钻进了他的脖子。 张良冷得一激灵,不停地去掸发上的雪,但越动,就有更多雪往他衣襟里飘。 许栀从来没看见张良有过这种反应,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许栀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 “嬴荷华,你。” 只见女孩大笑着,如一直灵动的白鹿,在雪地上跑来跑去,想在手上堆积更多的雪块。 “我怎么样?” 许栀再捏了一团,还没来得及砸到他身上。 她的发鬓上就簌簌落了一大片雪。 “张良!你居然摇树。太犯规了!” 但以她的身高想去推一个二十岁的人简直徒劳无功。 她干脆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夸张地做了个哭脸。 张良害怕听到女孩这种声音,他刚蹲下来,还没哄上两句,就被塞了个雪球到他衣领中。 “你,装的?” “这叫兵不厌诈嘛。” 不知许多许多年以后,留侯张良是否会记得这一个词——兵不厌诈? 许栀正要把年纪小当个挡箭牌,说自己闹着玩儿,不过张良却没有生气,盯了一会儿她,也像她那样笑了起来。 就她想要起身的时候,脚腕却蓦地传来一阵痛。 许栀一下就懵了,脚崴了。 她心里腹诽,这,这是个什么走向? ——我许栀就算是爬,也要维护大秦公主的人设。 可雪越下得大了。 她早前也为了保密,把侍女们都遣到了很远的地方。 飞霰似花,如梦似幻。 许栀被张良背在背上的时候,时间忽然就静默了,冬风也仿佛没有吹了。 只有雪花在飞扬。 她以为她是被谁背了起来? 是张良啊。 许栀哀愁地想,如果这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行走,张良手上会沾上秦国的血,可他也曾在城楼上去拉她,他也曾背起过一个秦国的小公主。 只是出于人性最善良的触动。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冬天太冷了,她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她鬼使神差地朝张良耳边问了句:“你恨秦国,是永远也无法原谅的,那种恨吗?” 回应她的是和韩非差不多的答案。 “韩,是我的国。” 许栀感到身体里升起了一种很混乱的气息,深切地束缚了她的思维。 这种叫无力与窒息的感受,令她不禁落下了眼泪。 她知道这是必要,知道这是正确,但她不能否认灭国的实际存在。 人们记得的是留侯张良,是谋圣。化为乌有的是那个韩国韩相府的小公子张良,他的年少与过去又有谁记得呢? “对不起。” 许栀的眼泪滴到他后颈的皮肤上。 张良一怔,他本以为是雪,他兀自笑笑,“怕了你了。不知道小公主下一句还能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又听他说: “不过现如今,我不打算杀你了。” 与此同时, 下雪天的冷也传到了牢狱。 阴暗潮湿的牢狱的墙壁上支张着如魔爪般的裂纹。 狱卒不客气地将食盒扔到他的面前,漆盒里装的都是些残羹剩饭。面对这急转直下的反差待遇,他倒也不嫌,兀自将碗筷端起来,仍旧保持着恰当的风度,开始细嚼慢咽。 不一会儿,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他所在的这间天字牢狱。 李斯。 第九十三章 生杀之举 几日后,雪花仍朝着未知的方向一路飘零。 燕丹手中承接了蔡泽布下的一支杀手,以方便他的行动。 逢遇伐赵大事,因之前华阳太后薨逝与旱灾地震之困扰,嬴政会至雍城祭祀。 许栀尚在休养身体,加上临时崴脚的缘故,嬴政没有带她一同去,但带上了郑璃。 郑璃没有拒绝,这让许栀很欣慰。 嬴政留下王书:寡人在郊祀之后会将巡视陈仓关大散关,国事一予王绾、李斯斟酌处置。 燕丹对于这个安排相当满意。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李斯去当这把刀吧。 许栀于窗台前,无形的风吹进燃烧着碳火的鸭形青铜器。 温暖舒适的环境下让她困倦不已。 可眼下,哪里能有半分懈怠。 她吩咐侍女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迎着寒冷的冬风,她想将时局看得再清楚一点儿。 风如无形的手将红彤彤的碳火撩起了赤色的纱。 许栀展开李贤的信鸽——蜀地的那位怀清不日将至秦都咸阳,言辞之中要她务必以安抚为善。 怀清。许栀记得,这位女富豪得到嬴政的召见,几年后病逝于咸阳。 她收下字条,将飞鸽放还。 表明了她要救韩非的意愿。 纵使宿命如何牢不可破,她偏要竭力一搏,逆了这局! 许栀刚送走鸽子,往夏无且的医属去学医。 也正是借由这个原因,她名正言顺地离开芷兰宫。 回宫的半路上,她特意绕行章台,把心中踩了十几遍的点烂熟于心。 一个她盼望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在长廊的尽头。 来人自把伞折了,露出一身深黑官服,他的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雪。 他正欲撩起衣摆入侧殿去同王绾商议。 许栀正要扬声,却发现这几个殿门的力士,不是她上次踩点过来看见的那几张面孔。 在这个时候,太多的眼睛与人紧盯着咸阳了。 许栀不能冒一点儿险。 李斯发现了长廊尽头的那个梅花红的身影。 在咸阳宫这种天下刺客会聚之地,只有嬴荷华敢大摇大摆地穿赤色。 李斯正繁忙,想来扶苏回咸阳不久,她可能是在找扶苏。 一个很大声的,软和的童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直冲他耳膜。 “廷尉,李廷尉!” 许栀崴脚的伤早没什么大碍了,但她还是走得很慢,在外看了也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许栀将猜想刻于心中,她很担心她的父王这此出行是要再现当年秦昭襄王对白起所行之局。 秦昭襄王置白起杀神之名,要他担起赵国四十万俘虏死于长平之罪。 白起为君王所利用,不能不说彻骨之寒。 如今,嬴政身处雍城,那么杀贤,便是他抛给李斯的局。 许栀不愿再想下去,她这才觉得冬日的霜雪冷入心头,是如此寒凉。 她攥紧了拳,朝李斯走了过去。 “公主。” 李斯躬身拜礼。 他不慎与她炯炯有神的眼睛对视,想起了一些人的话。 王绾自他被逐返秦后曾言:荷华小公主心有城府,兄对其不可坦言。 原本他只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孩子,偶尔的言语也只是处于她的童言无忌。 自从知道李贤在蜀地的一举一动被赵高盯着。加上李贤对他断言:公主深知我心之所想。 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公主和她爹一样危险。 他开始怀疑,嬴政没有让嬴荷华同去雍城,是为让她监视他在咸阳的行事。 饶是如甘罗般锋芒毕露倒也好,他自有法子将她困于王子公主的学官。 可嬴荷华却收敛得很好,至少在表面上,她还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模样。 嬴荷华在韩被张良带进韩宫囚禁了两日,如今已将此等屈辱数倍奉还了。 张良被请到岳林宫,表面是被尊重请入王廷,实际上将与他父亲张平割裂,把张良当做人质。 这种做法无疑是给用于震慑韩臣做了个样板。 在李斯看来,嬴荷华在韩非下狱之前,同韩非之言更像是与嬴政做的局。 嬴政是个有仇必报的性格。 嬴荷华或许也是想报复被韩挟之事。 她想要韩非死? 无数的菱形雪降落在红瓦黑砖的楼台,很快融化,很快消失,就像无数颗真挚的心埋入了暗藏的玄机。 许栀微笑着,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重重宫人,她没发现李斯波澜不惊的眼睛底下蕴藏的,用一个活泼娇俏的声音启声。 “李廷尉多日没有来教荷华读书啦。这几日父王与母妃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廷尉若不忙,可不可以与荷华聊上一会儿啊?” 宫人们见状,自觉地退下。 许栀慢吞吞地走到李斯的面前,他做好万全的准备正要开口时。 袖边被一个力轻轻一坠,再蓦地一沉。 “公主?” 许栀拖着李斯的袖子就开始快步往前:“有人在监视你。” 此言一出,李斯当即确信了王绾之言。 监视?监视我的,不就是你吗? 而这廊桥的力士,他也看出了异样,便准备乘机试探嬴荷华一番。 李斯被许栀拉着左拐右拐,迈入一间偏殿。 “呼。” 许栀松开他的衣袖,关上侧门,正想跟李斯好生借口聊聊他师兄韩非的事情。 !哐当一声! 她转头—— 被这景象给吓愣了! 什么情况? 咸阳宫的治安也太堪忧了? “冤有头债有主。公主不准出声,否则李斯即刻死于我刀下。” 李斯正被一个伪装成秦国力士的刺客挟持。 许栀从李斯这一动不动的反应就看出来了,他果然是个文臣,武功他是一点儿不会……他都不挣扎一下地就被人给反捆了双臂。 而就李斯的表情来看,他是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似乎这跟家常便饭一样。 “有话好说。”他伸手在身前,吐了这话出来。 “廷尉大人这会儿怕了?” “当着个小女孩儿的面,见血不太好吧。本官与阁下入帘详谈可好?” “公主若敢出去喊人,在下保证你与廷尉都走不出这扇门。” 许栀头皮发麻,那人的刀刃上都把李斯脖子给划拉出血痕了。 之前桃夭挟持她的时候是用的刀背,这人来真的? 她不能让李斯命丧于此,李斯这人是有主角光环的吧…… 所以她慢慢地背靠着墙,颤巍巍道:“知道了……你莫要激动……” 不一会儿。 李斯满脸是血地从隔间走出来。 他的官服上沾满了大片的血迹。 她被这突然的动作给怔住了。 第九十四章 贼人毙命 李斯定定地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距离,他一手提着官帽,发髻的簪子已从发上消失。 窗户被冬天的风吹得吱呀吱呀作响,碎雪闯入室内,借着渗入的光线,许栀这才看清了李斯半身发紫的血迹。 许栀承认看到鲜血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李,李斯……” 许栀后退一步,她不知道那个挟持他的人还有没有在帘后,那人扬言她敢喊叫就将李斯与她一并杀了。 但就刚才的那一时半刻,她已经挪动到了正门,她能轻易地推开这扇门,只要她跑出去,大喊一声有刺客,顷刻之间就能解除自己当下的危机。 但她若这样做,李斯可能会被置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处境,说不定会被那人一刀毙命。 李斯。 许栀罪恶地想,李斯一死或许能解决当下韩非之局的桎梏。 说不定,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后面被赵高胁迫矫诏的事情。 李斯,我应该放弃你吗? 短短的几步距离,却是一个突变的数极,正往着零点的左边一路下滑。 冬日是这样的寒冷。 李斯踉跄两步,几欲倒下。 冰雪接触到许栀的皮肤,瞬间激醒了她。 她怎么能因为史书的结局,而乍起这样的念头。 这,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许栀梗着脖子,往前迈出一步,朝着李斯身后的一处看不清的地方,沉声道:“阁下有话可商议,伤人乃是下下策!若廷尉死于此地,阁下之事便无人可解了。” 回应许栀的只有寂静。 此时,鹅毛大雪涌入更多。 李斯的左半边脸上全是血迹,右手的指尖不停地淌着暗色的红。 “李斯!” 许栀再顾不得太多,要再不给他止血,人可能真没了。没想到,在夏无且那学的急救法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李斯还没有走出一步,整个人就跪倒在了许栀的面前。 许栀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色,衣襟处白色的边沿都被血浸透了。 许栀一下子懵了,她没想那么多,抽出巾帕,发自本能地直身去捂他脖子上的血痕。 “廷尉,李廷尉,你别吓我,” “你没事吧?” 许栀说着说着,李斯还是没有开口,她越发觉得不对劲,他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怎么动,她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我只是,只是想找你询问韩非先生是否安好,没想到又遇到了刺客。你要是死了,我父王怎么办?” 许栀不便去检查他身上还有哪里有伤。 她的脑海中演化出桃夭当日在韩王宫的场景。他身上也这么多血,至少被捅了好几刀,状况不容乐观。 许栀打算豁出去了,真地开口喊人,却被一个大掌捂住了口。 听方才嬴荷华的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斯,这才抬起深不可测的双眼,制止了她的动作。 嬴荷华所行,有意思。 只听李斯有气无力地轻笑一声,又见他将手中带血的帽簪往地上一扔,颔首道:“臣无大碍。” 顺着李斯的视线看过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炸裂的场景。 怪不得许栀刚才说话,那个人没有回应,原来早就毙命了。 喉颈上一个血窟窿,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凶器便是地上的簪发所用的铁质扁棍。 …… 许栀这才感觉什么叫后怕。 感情李斯一幅文弱的样子都是装的。 “我原以为廷尉不会武功,没想到你,还是个高手……” 李斯恭敬地将嬴荷华给的手巾呈到她面前:“臣确实不会武艺。” “那你,他……” “公主是问臣如何杀得了他的?” “嗯……” 李斯轻轻笑了,“呵,于咸阳,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必要之时,当断则断。” 情报工作还真是艰辛。 许栀见他把帽簪又捡起来,自行把散落的头发挽起再簪好。 李斯抬手时,脖颈处显露出那一寸长的血线还不时地冒着血珠。 李斯不会武功是真,但他会乘人不备之时迅速杀人,手法利落,胆量如此,也难怪,他能够站得那样高。 她叹了口气,“廷尉系着吧,夏医官教过我,这样系可以止血。” 李斯朝她露出个长辈的慈柔的笑,轻轻摇了头。 “咸阳再密不透风,只要有人想,刺客就有迹可循。廷尉为何不学个武功傍身?” “不瞒公主。自臣离开兰陵时,臣曾跟一个人打赌,就算此生不将武学加身,臣也能匡扶于世。” 许栀终于从他的话里,找到了衔接上了要找他谈的事情。 “这个人是韩非?” 李斯的表情似乎陷入了一个回忆,“是。” “韩非该死吗?”许栀将句子抛出了个疑问的语气。 李斯还没有从嬴荷华无比关怀的眼神中回过神,就被这句话给怔住了。 李斯被这种语气搞得很头疼。 走了一个嬴政,又来一个嬴荷华。 “公主。” 李斯正色起来,他想到了另一股势力,用此来试探她的本意。 方才杀那赵人时,已然知道乃是咸阳宫中人故意为之。 赵国之征在即,太多人会从中作梗。 他又是力赞灭赵的首臣,没武功这弱点早扬名在外,不杀他杀谁呢? 可凭那一句——与阁下有话好说,那赵人就同意要与他退居幕后详谈。 比不得要离刺杀庆忌之干脆。 李斯便知晓这背后之人绝不是赵国人。 李斯扶着身后的案面起身,沉沉看了幕帘后那个倒下的人。 “韩非下狱,有很多人都想让他死。” 许栀顺延他的目光看过去,“廷尉是说这个刺客不是冲着你来?而是冲着韩非?” 李斯默了默,“公主看看这刺客可与华阳宫有无联系?” “我不知道。”许栀看着李斯满脸是血的模样,与他对视,她缓缓道:“我只知道,廷尉对韩非先生似乎挺上心。” “从前公主与韩非关系甚好,可公主被韩人掠到韩地,回宫又遇刺杀。于公主来说,韩非自是该死的。” “回咸阳后,我见韩非先生已然形容枯槁,不愿追究。”许栀离李斯稍微近了一些,像之前那样扯了扯他的袖子:“廷尉掌刑,刺杀我的刺客,从来都没有定论不是吗?就和现在想杀廷尉的这个尸体一样。只要廷尉有方才那样的胆量。” 李斯微微笑了。 他似乎知道,关于韩非,他该如何去办了。 “公主所言甚是。贼人已死,毙命之状恐怖。臣请公主召集宫中亲军检查各处殿宇。” 就在此时,门外笃笃响起了扣门声。 第九十五章 酒入喉肠 “公主不可。” 战国诸子,百家皆有测度天下之壑的机会。能够量行山河之尺的学说,恐怕只有以手腕为力的法家可以做到。 她又从什么立场来判定一个人应该走什么路。 秦朝打破了旧制度,讲明白了不能以古非今。 这一条路没有尽头,星宿终有暗淡的那一天,但它们散发过的余光也曾辉耀过当今的这片土地。 许栀攥了他的袖子,抬头,眼睛弯起一个笑意,把他的血擦了一把,然后抹开在自己脸颊上。 “廷尉须记得你与韩非先生所言。你的手乃是执板笏之用,杀人害人,于你不符。” 她在飘飘忽忽的雪花之中,仰面道:“荷华自愿作为廷尉这一局中的棋。等一会儿,便一切看廷尉的法子管不管用了。” “公主这般相信臣?” “父王信任之人,荷华自然全心交付。” 许栀不知道李斯愣神的这一刻在想什么。 她不等李斯再开口,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啪地用力推开面前的这扇门。 她与李斯跨出这扇门的时候,她佯装害怕的样子躲在了李斯的身后,她透过衣袍的缝隙,于这漫天飞雪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官员。 王绾许是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情景,他大惊之余,赶忙叫来医官。 宫女们看见二人的样子,不少颤抖了身体,担心被治罪。 之前公主在华阳宫的遇刺的时候被王庭封锁了消息。 大多宫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 廷尉大人满身血。荷华小公主脸上也是一抹红。 直到侧室的尸体被抬出来的那刻,许栀伏入赶来的侍女阿月怀里,恰到好处地哭了起来。 只听李斯看了眼尸体,对王绾道: “绾兄,此人乃是赵人,于国伐之事相关。姚贾还在府中等我,斯须于廷尉狱查彻卷宗。荷华公主之事就将暂交于兄。长公子若加责问,兄可再谴我再入宫。” 说到这里,李斯终于是想起来自己身上有刀伤,他停了会,续上一口气,“此事关系重大,不敢隐瞒大王,斯请兄代书于我王。” 王绾见他提及姚贾便是涉及韩非一事,他这个样子,还叨叨着彻查…… 他是没感觉到痛么? 王绾蹙眉,李斯衣服颜色太深,看不出哪里有伤,不过很容易地看到了脖颈处的血线。 大王还给他下了事关韩非的命令。他到底是怎么承受得住的。 王绾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还是回去医治医治再行他事吧。此地余事,我可代劳。” 李斯深谙看了王绾,拱手,给他显了个笑。 “多谢绾兄。” 李斯走下阶梯的时候,谢绝了夏无且给他看伤,夏无且还追了两步,李斯拱手,仍不管不顾地往前。 直到他的家臣扶住他,把他送上马车。 殷红的血顺延着他移动的位置,落成斑点,暴露于白灰的长阶。 许栀不免心惊,发出了和王绾一样的疑虑————李斯,是没痛觉神经吗? 她从李斯的话中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王御史。” 许栀及时地喊住了王绾,她眯起眼睛,与温润如玉的男子对视。 “父王本就不准我走动,今日出了这事,怕是更加困难。咸阳宫守卫松弛,郎中令难辞其咎。” 王绾身为御史,此刻又托以监国之责。 难辞其咎的人实际上也是他。 王绾早见识过这个小公主善用计,她好像也特别偏袒李斯,当初为了让李斯回秦,更是让他作为了媒介。 王绾正要谢罪,只听她甜甜一笑,然后道: “唉。不知父王母妃何时回咸阳,廷尉也伤成那个样子。这几日,我总害怕守卫还是那般松弛,御史您可否抽时间入宫与我讲讲学?” 王绾没想到她是这个要求。现在对外征伐,安抚韩地,秦国国事一大堆,他哪有时间再来给她讲学。 虽然他非常欣慰她会有这个想法。但是他笃定,荷华公主这种性子绝不会像她王兄那般学得好。 “臣并非推脱,但近来臣事务繁忙,”王绾忽然想到一个人,此人虽是韩非的学生,但入咸阳时曾与他探讨过不少儒学典要。 “臣为公主推荐一个人吧。” “噢?” “韩相之子张良。大王令张良现居岳林宫,可见此人学识不俗。” “可岳林宫太远了,我害怕。” “臣会命郎中令择选武功高强的卫尉将军以护公主。” 许栀一笑,既然王绾给他这个顺水人情,她便要开始下一步计划, “我可以指定吗?” “公主想要何人?” “蒙武将军的长子。” “蒙恬?”王绾面露难色。 许栀把脸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摆出个怯懦又泫然的表情,“王御史,我刚回咸阳就碰上两次刺杀。除了蒙恬,别人我都不信。 许可怜巴巴地望着王绾,“御史,我不会耽误他太久,只是这几日我格外害怕再有贼人入宫。” 王绾本来心肠就软,他自己家的女儿就比嬴荷华小个几岁,看着她表露出来的神色,他也就不奇怪嬴政为什么知道他女儿是个芝麻馅的汤圆还能和颜悦色。 他哪能受得了这种央求,还是一个公主的央求。 只听她又作威胁的语气道: “御史若不给我蒙恬,我只好自己去雍城找父王了。” …… 王绾没想到她说出这种强盗思维的话也能这么自然。 他脑子里又回荡出他的大王当初急着攻韩的言论。 ——寡人若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请非先生入秦,就说寡人深慕先生风雅,愿与先生秉烛夜话。 王绾感觉背后冷得很,比方才的大雪天还冷。 只好自己低声下气一点儿去去和蒙武将军说这事。 许栀跟王绾道了谢,无恙地回宫等消息了。 张良与蒙恬,扶苏成为坚实一脉,那会少去相当多麻烦。 而眼下,李斯本人恐怕本就无法去下狠心杀韩非。 那个第三方势力也将很快浮出水面。 — 王绾回到府中。 一个不速之客坐于案侧。 “御史今日受累了。” 王绾手里的茶还没喝下去,只见那人摘了帽檐,露出一双非常漂亮的丹凤眼。 “燕丹?” “没想到御史丝毫不将纲成君之托放于心中!” “太子何出此言?老师所愿,某自有分寸。” “那为何!那李斯竟安然无恙了?” 王绾浑身一震,这才贯通了今日的全部线索。 “今日咸阳宫之事,是你安排的?你为何对李斯动手?大王特意远走雍城,留下姚贾,也是为勒令李斯杀韩非,你难道不知道?” 燕丹忽然笑了起来,“我派人乔装赵人佯装杀他,是为警告他,是为逼他,让他知道,早年在荀子门下他为了韩非犯众怒,得罪了墨家,后果多么严重。如今只有在禁墨的秦国,只有在咸阳,他才能活。” “可李斯他出使韩国,也并无大碍。” “那是因为桃夭那个叛徒。但再怎么说她是墨翟的关门弟子,她同他们一道时,自然会有所顾忌。这一点,李斯也知道。” 说着,燕丹从袖中拿出一个玄瓶,上面勾刻着复杂的藤蔓。 “王绾,你可知我的人从他府中找到了什么东西?” 王绾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曾是当日吕不韦饮下之物。 “这是鸩毒?” 燕丹呵呵一笑,“非也。此为钩吻,”他停顿一秒,“钩吻的解药。” “你是说,李斯从一早就没有打算杀了韩非?” “很有意思不是吗?我一直在想,李斯会在嬴政和韩非之间做出什么选择。” 燕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露出阴森的笑,令他看起来格外寒冷。 “我一直以为他拥有一切。不过,如今看来,他真是可怜,嬴政被他的老师们一并抛弃了。” 燕丹打开钩吻,“我记得年少的约定,可嬴政却忘了。既然背叛是常态,所以我就送他们一次坦诚的机会。” 他说着,淡褐色的液体尽数被倒在地面。 最后一滴解药消失于瓶口,燕丹快意地看着王绾,“如此,也算全了纲成君之托。” “就请御史修书雍城,借由嬴荷华受伤之事,恭请秦王与郑夫人回咸阳,同观此戏吧。” —— 韩非在牢狱做了一个梦。 嘈嘈切切的人如走马灯般回溯于他的眼前。 第九十六章 一梦兰陵 浓墨如山洪奔泻,月光凉如水,太安静也太寂寥,暗夜之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云阳狱。 来人步履很轻,不像要再对他用刑的狱卒。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在他牢门外不远处的止住了,韩非侧过头,气定神闲地朝身后人淡淡开口。 “你,来了?” 李斯望着牢狱中那个更加消瘦的背影,身边的廷尉丞恭敬地按照李斯的要求在狭小坚实的空间里支了个小案起来,他又贴心地吩咐人添上了一盏从蜀地那边传来的油灯,再将豆脂盛放在陶制的小碗里,放上一根灯芯,用以点燃照明。 方才还有些暗的狱内,此刻已明亮多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廷尉丞干了十多年的工作就没见过比李斯还敬业的长官。听说前几天李斯在咸阳宫遭暗杀差点被捅成筛子,那个血流了一路。但这都没有让他请报御史大夫休个病假,这不,自己还没好利索就马不停蹄地跑来亲自审问当下最棘手的一号囚犯了。 李斯临到牢狱门口,久久不敢踏足他的‘领地’一步。他这样的贵公子,为什么会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散发垂带的鬼样子。 “你给他用刑了?”李斯蹙眉,眸中寒光一凛。 “不不,大人,只是例行公事。”廷尉丞解释,“先生他认罪认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用刑。” 李斯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言。 他踩上枯杆茅草,慢吞吞撩起下摆,掩饰腰部的刀伤,与韩非面对面。 李斯发现韩非在面对他的时候,他还是那般骄傲,他的眼睛里还是那般该死的透亮,似乎在嘲笑着他的堕落,对权力甘愿的俯首。 “今日既是与……故人相谈,怎能无…无酒?” 廷尉丞到底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两只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挪到李斯边上,堆笑道:“下官这就去为廷尉去取酒。” “不必,”李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长颈小陶瓶,他兀自将塞子拔下,“秦酒烈浊,韩非先生喝不惯。斯特意为先生带了我的家乡酒。” 当牢门被铁链锁好这个传统动作落下之后,这方不足五丈的空间只余李斯与韩非两个人。 那个廷尉丞则很快溜进了隔壁暗室,“姚贾大人,廷尉大人那边已开始。” 姚贾方才还一手掌灯,一边踱步,听到此言,姚贾捋了把须髯,心道李斯啊终于是下狠心了,也不枉费他辛苦地寻了半个月的毒药,姚贾欣慰地面呈喜色,连道几个“好,好。” 随着菊花浸渍的香气从瓶嘴缓缓注入到黑碗。 清透的水印着烛火的红光,韩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秋菊香,令韩非刹那回忆起兰陵那个秋意阑珊的夜晚。 ——“师兄,若你为韩王,我便为你的相,我与你做个明君贤相如何?” ——“李斯。莫要胡闹。”他抬起手,拂去被风吹落得到处都是的黄菊花瓣。 ——年轻的李斯大笑着,捅了把一旁醉得晕乎乎的小郑国,“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郑国还在那儿搭桥,根本没听他在什么,侧过头,支吾了两个对字。 ——李斯神采奕奕地盯着韩非左看右看,就连身边的郑国吐了一身,他也当没看见。 ——“我说,李师兄你再看,韩师兄要被你盯穿了。”坐得稍远一些的张苍终于放下手里的屈原的文稿,把郑国从案上架走。 韩非端起面前这碗清酒,十年前的记忆于这一瞬间当即重现又顷刻湮灭。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韩非说出屈原之诗句时倒是不口吃,“没想到廷尉……如今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李斯看着韩非自顾自地拿起了酒碗。 韩非没有一刻迟疑地将碗沿放在了唇边,正当他要饮下去的那一刻。 李斯拽住了他的手腕,“你为什么要认罪?” 韩非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和地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凝重的模样,当然知道这碗酒代表着什么。 “认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非轻笑,“廷尉你此来不就是给我一个痛快?又何必再问其他的东西,早在……在章台宫的那个雨夜,一切就该终止了……”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李斯本来伤还多,身体发虚得厉害,韩非只消稍稍用力一拧,他就招架不住,臂膀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几处。 嬴荷华的话如同一双手般推着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心。 李斯横了心,手一重,打翻了韩非手上的酒。 酒水飞溅一地。 李斯的碎影被陶片割裂成几大片。 这一生他是多么想要看清自己,太想要看清了啊。 韩非默默注视着李斯怪异的肢体动作,他看着这片狼藉。 李斯端起案上的酒,他知道里面没有放毒,钩吻的瓶子正好好地放在他的衣襟里。 但算计成为习惯的李斯,他会如常地将这种举动用来测探韩非,这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惯例。 “我好不容易寻了这机会,你如今,又是在干什么?”韩非的语调很平,他坦然地面对了秦国四面八方的杀意。 韩非从没想过自己会活着离开咸阳,他从他离开韩国的那一刻就笃定再回去,新郑迎接的是他的尸体。 “你可知,这间牢狱曾是商君住过之地。”李斯突然开口,无厘头地说了这句话。 “廷尉丞在我入狱的……第一天就告诉我了。” 韩非无哀无愁的眼神,如此地淡静,这令李斯不禁在想:商鞅临死之时,白起临死之时,也会是这种眼神吗? 韩非的视线落到明灭的烛火上,火光衬得他如皎月般清亮。 “我脑子里的东西与秦王太相似了,他不会要我活太久。”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杀你。” “……我死在你的手里,倒是有始有终。”韩非淡淡一笑,自行再把酒斟满,“商鞅虽死……但秦法不灭。我今日死,法术不亡。” 到了这一刹那,李斯终于承认了,他输得很彻底。 韩非的眼里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在这时,终于明白,韩非一直都是韩非,他从未改变。 血缘的束缚成为枷锁,这是他作为韩国公子的命运。 为了背负这个命,他,甘愿去死。 可他李斯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他李斯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这样自私的人。 “师兄。若当年兰陵一别,你就知道我们是这个结局,你会先将我杀了吗?” 带着冬雪的秋菊酒滑下喉咙,彻底的冷入侵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韩非觉得难以呼吸,他开始觉得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他的意识在消散的时候,看着李斯张皇无措的脸,笑了笑:“如果一早是这个结局。那我可能,还是会教你吧。” 第九十七章 挣脱宿命(4000+,求推荐票,支持正版!) 当夜,寒冷的空中,洁白雪花飘荡着永不逝去的精神洗涤。 “公主,殿门口的漏壶还要再添水吗?”阿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放置在地上这架上下浮动的箭形木板,木板共计一百刻。 “水漫何处了?”许栀问。 “三十刻。” “漫等到近五十时,再换水。” “诺。”阿月抓抓两边小团子样的发髻,“公主为什么要做刻漏?好像还和其他宫中的不太一样。” 这个刻漏是她所改良的,前不久张良见了,神秘地告知她换水三次之后,再去岳林宫见他。那时,他会给她一个非常满意的结果。 “你看,一高一低,水位高时漏得快,水位低时漏得慢。这样计时更加准确。” — 雪压冬云,白絮飞,月凉如水。 李斯迈出他牢门的那刻,他身后的光连同微弱的烛火也在瞬间熄灭了。 方才一直站在外边儿的狱卒,刚进去,又很快慌张地退出来。 囚犯瘫倒在小案边,手边是两个陶碗,一碗酒尽,一碗酒满。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清透的酒渍,敞了衣襟,身体不停地抽搐,眼底是一片趋近于死灰的空洞。 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僵硬而怪异的微笑。 狱卒拼命地压抑自己喉腔里延伸出的恐惧,在此间的三秒,他与廷尉丞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叫住了快要走在狱道尽头的长官。 “廷,廷尉大人!” 李斯停住脚步,“何事?” 伴随着廷尉丞从长道烛火尽头传来大惊失色又虚情假意的叫喊——医官!出人命了! 狱卒努力咽了口唾沫,“大人,韩非他,他可能,可能不行了。” 李斯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行了,呵,不行了。”他单但又嗯了一声,说:“你告知姚上卿,我已行此事,他不必在暗处监着我。” “大人您……” 狱卒惊讶于李斯什么都知道。 可他与姚贾都是受命于大王,他为什么愿意自己一个人去背负这个罪名?而且他还要亲自动手? 李斯低声笑了起来,他的瞳仁中好像张扬着对权力的无数渴望。 他们今夜所行之事,无疑于遗臭万年,而对李斯来说,他的名声已然在这一夜,全毁了。 李斯,是个嫉妒同门,尖酸刻薄的毒辣之人。 狱中早没有其他犯人,今夜的空荡荡,只是为了杀韩非而组成的局。 雪霜飘不进来这铜墙铁壁。 李斯回望云阳牢狱中最坚固的这扇门,朝着暗室,情绪稳定道:“姚兄,你我曾皆是客卿,亦皆是如履薄冰。如今,斯已全部办完,你与大王秉承时,可要强调我之忠心。” 姚贾听了此言,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李斯——在吕不韦死后,大王什么要重用的人第一个就是李斯。 此等才智过人又唯利是图者,当是君王容易驾驭之人。 但姚贾多少还是不放心。 韩非毕竟是李斯的师兄,李斯又曾在大王那里引荐过韩非的著书。章台宫雨夜,李斯更阻止了韩非自杀。 而且,他府上居然还有剧毒钩吻的解药。 李斯掌握着布在六国的情报机要,为了制衡这些六国之人,有这样的东西不意外。 为了防止这万分之一的万一,姚贾留了后手。 韩非所在的那间牢房,刚才还敞亮,此刻变得昏暗无比。 三两个医官将韩非围作一团,姚贾没看到韩非是死是活,但就枯草上隐约可见的呕吐物与血迹来看,小案中的菊酒里无疑是毒。 廷尉丞在狱中左右踱步,不停地搓手,衣角褶皱处摆动不已。 “姚大人!” 廷尉丞望见姚贾差家臣进来,闷在心底的窃喜终于落实了。 他这下不但帮助自己的顶头上司完成杀韩非的布局,而且还意外攀上了以外交辞令为最游说列国的姚贾。 这往后仕途不说如鱼得水,也是庄康大道摆在眼前。 廷尉丞赶紧把为首一个医官拉到姚贾的面前。 姚贾将炭火翻腾了一把,红艳的火苗将他周身照得通红。 医官将韩非死亡之状描述给姚贾听。 ——浑身寒战,口吐白沫。 ——此刻,气息已绝咽喉。 “大人,成了。”廷尉丞拱手道。 姚贾听到那句成了,又听着韩非的症状,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姚贾终于彻底地、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了。 韩非,表面上是死于李斯的毒酒,秦王的暗示。 可最后真正把他杀死的人,是我姚贾。 若非当年,你一见我,便用趾高气昂的态度来讥讽于我。我又怎么会长达五年被排斥于咸阳,只能游走于外。 我姚贾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呵呵,那韩非,死于我这低贱之人的手,这就是你这韩国公子的命。 姚贾一把松了手中的铁棍,碳盆中啪地溅起了火星。 “姚大人,此时我们当报往雍城,还是先与廷尉大人处理韩非尸体?” “不忙。” 廷尉丞一头雾水,纵然此事有两个大人给他顶着,还是有些害怕引火上身,“这……上卿大人,韩非曝尸于此,廷尉官署怕是不好交代啊。” 姚贾笑了笑道:“我们的大王岂是轻信之人,王庭自有人再检。” 姚贾使金纵横赵国上下,他自信自己有能力已把这场较量算到属于他的帷幄之中。 韩非饮下之物乃是他替换了的必死之毒——鸩酒。 如此,就算李斯留了情面,也于事无补。 他更干脆借李斯之手,一并除掉韩非。 这是韩非的死局。 夜色掩映之下,绛色袍服之人登上马车,姚贾怡然自得地走出了云阳监狱。 雪一连下了几个时辰。 冷风穿堂而过,撩起了他的衣袍。 李斯回到府中,家臣将钩吻解药呈到他的面前。 这装解药的玄铁在冬日里冻得比冰还冷,李斯所做乃是十分危险之事,一步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在这个时刻,他询问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情况。李由在王翦帐下,未来是走军中的仕途。李贤,他若能一直在蜀中也能平安一生。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嬴荷华所言——胆量。 但凡他懦弱无能一些,他写不出《谏逐客书》;但凡他又一次退缩了,他就将再次屈服于命运。 宿命啊。 这一次,他不想要再逆来顺受! 这一次,他要去救韩非。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铁瓶。 “家主,姚上卿已离开云阳狱。上卿离开时,并没有异色,只说了大王不是轻信之人。” “大王。”李斯暗下眼眸,他着实摸不清嬴政的用心。 嬴政表面是将选择权交给他,但他偏偏喊了姚贾来作他的副手。 姚贾与韩非素有过节,嬴政令其留守,无疑是为了要激他。 “或许大王要的是一个没有韩国公子血缘的法家。” 李斯续言,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满天飞雪,他也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兰陵,他想起了与韩非诀别的雨夜,想起了与嬴政相处四十年的章台宫。 他身上的伤口被冷风刺得发痒发痛。 但他觉得这夜晚没有那么寒了。 李斯当时在菊酒中放置的钩吻毒药只有部分剂量,他只让韩非喝下了一碗酒,只会造成假死的迹象。 方才他瞒过姚贾的监视,片刻中让他在狱中的家臣亲信把韩非替换。 家臣走入云阳狱,准备去以假乱真。 但他却看见了一个无比惊悚的现实! 李斯的家臣快步走到牢门。 韩非,不,是韩非的尸体正摆在牢狱中间。 云阳狱的狱卒言之凿凿:一刻钟前,韩非已命绝!! “恭喜廷尉大人。”狱卒道。 家臣愣了一下,拱手道:“有劳。” 李斯府中 ——“家主,韩非先生,气息奄奄……要不您还是去亲自看一眼……属下已将人备好,家主计划随时可以进行。” 家臣将此话禀告完毕。 李斯越听越感到不对劲,他来不及再考虑,带了钩吻的解药就策马再回了云阳狱。 寒冬腊月中的水可以冻结一切思绪,一切挣扎。 他命人打开牢狱。 他看到韩非平躺在牢中,案上的酒已被人悉数撤去。 “廷尉大人。国书已告雍城。”说罢,廷尉丞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他没想到是李斯特意回来检查韩非死没死。 临到牢门,廷尉丞拱手拜道:“廷尉心细如发,计划缜密。下官今后必以廷尉马首是瞻。” 廷尉丞走后,李斯立刻从袖中掏出那瓶解药。 可他无论如何也给他灌不下去。 李斯不懂医术,这瓶解药是他从韩非来到秦国的那一日,他就开始着手差人秘密炼制的。 自那日他与嬴荷华在章台宫遇到不明所以的刺客开始,他特意将解药存于墨家机关盒,就等人来盗取。 真正的解药早被他日日携带,连睡觉也不曾离身。 解药无假,但为什么不管用了?!! 李斯心慌得厉害。 他的廷尉属,杀人很简单。 但想要救一个人,居然如此艰难。 他不惜代价地利用了嬴荷华,不惜在韩国暴露她的身份,就是为了断了这个小姑娘对他似有似无的监视,要她将注意力转到她父王身上去。 他在嬴政面前努力挣得灭韩的功劳,以彻底撇清他想救韩非的心。这样更好利于他此刻的行事。 韩非,嬴政,两个人他都不想再辜负。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他,挣脱不了宿命的缠绕,宿命已将他的咽喉死死扼制。 “韩非!”李斯手上的药水呈青绿色,他一次次将瓶口灌入他的口中,分明一滴也未洒出,但躺在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韩非,你不是想看见我最后的下场么?你醒了,我便告知你。”李斯的力道越发大了,他掐着韩非的下颚,把最后一滴药给他灌了进去,他的言语竟然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他压抑着声量,不停沉声道:“它是真的,是真的。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一旁的家臣从未见过李斯这个模样。他被逐出咸阳的那晚,他也没有这般发疯。 家臣俯身跪立在一侧,在李斯的命令下并了两指去探韩非脖颈处的大动脉。 “大人……” 看到家臣摇头。 李斯脑子里轰隆隆碾过一阵雷响。 一把锋利的剑,从遥远的四十年前,再次刺入了李斯的胸口。 死的人是韩非与李斯的灵魂。 命运告诉李斯说: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救赎。包括你自己。 就在这时,方才第一次入狱看见的那个狱卒不甚走了进来。 李斯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种高漠冷静的模样。 沉黑的官服之下,徒留一颗破碎残缺的心。 没有人可以看清楚,那副好看的皮囊里包裹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廷尉。韩非先生……饮下菊酒后,不治身亡。” 李斯只摆了摆手,面上呈现出一种似喜似忧,似哭似笑,复杂至极的神情,像是从地狱中淬火而生的阴惨,他沉默一会儿,念念着说: “死了……若是死了,那就死了呗。” 狱卒与家臣拱手。 可狱卒看到李斯脸色铁青,表情是那么失魂落魄,走里都走不稳,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尖上。 —— 云阳狱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见那狱卒撕下面皮,他走进了燕国质子所居的行宫。 “田光先生,此行辛苦。” 他对燕丹拱手道:“不敢。太子,李斯酒中所下的毒酒,确认无疑乃是剧毒。正如太子所预料,李斯不忍杀韩非。韩非饮下解药,没有丝毫反应。” 燕丹大喜。 “但我见那李斯之言行举止十分怪异。” “噢?田先生何出此言?” “我告知李斯,韩非死于菊酒之毒。李斯他居然没有什么反应,不疑有他,甚至连道什么,死了就死了。” 燕丹神色一沉道:“李斯这人不容小觑。他已知晓非赵国人杀他,便也要仔细查问。” “太子放心。那赵人我处理得很干净。” 燕丹点点头,“不过,韩非之死足够让他忙上一阵子。只要不怀疑到我们头上便是。”燕丹顿了顿,微微笑道:“雍城那边可有动静?” “秦王仍按原路行进将至大散关,似乎尚未有回咸阳之念。” “他居然没有回咸阳的念头?”燕丹瞳孔中添上一抹疑虑,他复杂地端详手中已成空瓶的绛红色物件。 田光续言:“秦王知晓了李斯与嬴荷华在章台侧室遇刺,李斯反杀了那赵人,雍城那边也只是加急传书王绾要他彻查此事。” “王绾来查?”燕丹笑了笑,“很好。他的恩师蔡泽拜托我杀韩非,这赵人之事,他必须帮我们。” “太子所言极是。”田光沉思一会儿,又道,“而且秦王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在意那个嬴荷华。之前韩国遗臣之言说为她灭韩国,实乃无稽之谈。” “嬴政……” 燕丹沉思一会儿,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他初到秦国的那一晚,他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穿透他内心深处的眼眸令他浑身颤粟。 月光落在铁剑上,居室更显寥落。燕丹摩挲手中被替换出来的玄铁黑瓶,再问:“一碗酒下肚,韩非真死了?” “那廷尉丞差医官来看,方下的诊断。并且姚贾也在场,所见应该不假。” 燕丹笑了笑,“不管嬴政或是李斯是否想要杀韩非,这个人作为韩国公子,他就必须死。” “太子这是何意?” “在灭赵之前,杀掉韩国公子无疑会引起朝中的非议。赵人势必将担心自己以后的下场是否会如韩非一样。一来,这将是秦国朝政内乱的大好时机,二来,赵国公子嘉将为我所用。” “太子妙计。” —— 第九十八章 楚系势力 雍城作为秦国封地之始,乃是秦九都之第六都,此城建于水系之上,是为城堑河濒。 波光粼粼的雍水河上悬挂一弯月,冷月清光附上了一络雪绒。 “郑夫人。”秋兮捧着从咸阳传来的密件,“此为燕国行宫之书。您为何要他此时将咸阳诸事记刻于上?” “这田光本是博学而笃志之人,他甘心为燕丹所用,目标不俗。昌平君为他打通咸阳宫上下通道,也是用心良苦。我们自然不能让田光白白得了这份便宜。我需知道他们在咸阳所行何事。” 郑璃心想,昌平君熊启与太子丹合作,怕是其志并不在秦。 那么熊启说只要帮助燕丹顺利让他回燕之后,便能把她失掉的记忆相还于她的承诺又有几分可信? “夫人……”秋兮沉默一会儿,“这些年您在昌平君面前处处恭敬,可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要挟于您。既然您知晓当日在咸阳宫刺杀荷华公主之人不是韩非先生,而是田光。您为何不禀告大王?您若救下韩非,韩国遗臣不会再将荷华公主视作眼中钉。我们可摆脱燕国那边的虎视眈眈。” 郑璃发上洒了些细腻的流光。 “王上如何不知晓韩非是被冤枉的。”她轻轻笑了笑,“冬日。乃是芳菲尽,这雪,终会聚了又散。或许我的记忆该如这残山剩水,一并冰封了才好。” 女儿在她临行雍城时,大大咧咧地想起来说这是韩国的一位很漂亮的阿姊所赠。郑璃觉得脑海中那种雾蒙蒙的瘴气越来越薄,她记忆中朦胧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荷华说她在韩国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待遇,原来是因为她。 阿珧。郑珧。 郑璃握紧手中的竹片发簪,心绪难平,秋兮为她披一白裘,凝望远处。 东边山陵之外尚是咸阳,那里远没有雍城的宁静。 松下残雪,簌簌落矣。 许栀正在马车上,恰有追月之心。她真恨自己轻信了李斯啊!她攥紧了裙角,手心里腻着细汗,心脏也砰砰直跳! 在水漫满到五十刻时,她却被一个人蒙面人突然打断。 许栀被刺杀过,也见过刺杀多次了,她才不想跟这人整什么以礼相待,卯足了劲儿,张口就要大喊大叫。 谁知那人在她跑到殿门,飞快地用剑挑起了她呈放在室内的水池,溅起的水流如细蛇走龙,啪地落在她面前的墙面。 ——“非,死。” !许栀心里摹地一沉,忽然发懵,“阁下是何人?!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蒙面人冷笑一声,“公主自行眼见为实,不过公主可要快一点儿,说不定还有别的人因此局而送了命。比如说,李斯?” “李斯?”许栀蹙眉。“他怎么了?” 蒙面人见了她的反映,呵呵一笑,“真是意外,公主居然担心一个利用你的奸佞。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么?” 许栀眼前这人裹得严严实实,浑身玄色,他正要扯下面罩,视线一偏,落到了她腰间的那一块通体透白的翠玉上。 蒙面人忽然停住,这嬴荷华居然是嬴政和郑璃之女,他眼中顿变得凌厉。 “不过,公主无需知晓,在下此来,是为送你与韩非在黄泉下相见!” 这次许栀身边没有李斯,没人去反杀刺客;也没有嬴政,没人去把她推开;更没有李贤,没人带走她。 她只有她自己。 许栀这才直观感受到,无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只要身处战国混战,从来都不可能获得平静。 就像现在,甚至于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化作无数杀机要直取她性命。 真正的嬴荷华,到底是死于疾病,还是自愿将灵魂交给应龙而出世,也变得扑朔迷离。 许栀不能坐以待毙,她抓住了时机,后退到了门口。 蒙面人见状,暗道不好,这公主根本不安常理出牌。 她若真敢喊,秦宫的力士会让他有进无出。 他眉一拧,“嬴荷华!你敢?” 许栀凝眸,她不假思索地推开寝宫的大门,“来人!!”她觉得这辈子她没有把声量放得这样大过。 蒙面人持剑一破长空,白刃凌气一寒,竟直冲她面门而来! “公主!侧身!” 但时间太快了!许栀条件反射地随着这一声指挥去做,那锋刃迎风斩断了她耳畔的几缕发。 泠泠弦月,宫殿伏击处,重重黑夜之中,许多甲士的机关弩箭刷刷立起。 “无论何人,活捉刺客,赏百金!” 许栀言罢,她身后的机关箭弩,嗖地一声,一箭破空。 忽地——银色长戈贯空而出! 蒙面人武艺高强,他手中的长剑快出了残影,没想到宫中居然有蒙氏之人。 “蒙小将军,我求王御史邀你入宫,不是来玩儿的。今日,你来得有些慢了。” 蒙恬一怔,极少听到这个小公主的语调如此凌厉,实在像极了嬴政的口气。 “公主恕罪。”蒙恬抱拳单膝一跪。 许栀见状,这才感到自己言辞不当。 “……我一时情绪失控,多亏小将军前来,将军请起。” 就在转眼间,嬴荷华已淡了语气,就这样的一软一硬,又敢在丝毫不会武功的前提下在刺客面前跑了。怪不得李贤说她非寻常王室中人。 她被韩非已死的信息给刺激了。她无法直接前往云阳狱,便要寻机会去李斯府上一问究竟。 她必须快速地解决眼下的事情。 再看蒙面人臂上已中了数戈,鲜血滴到地上,衣袖被箭弩扎到槛内。 卫尉将军姗姗来迟,见状,大骇,立刻俯身呈跪,就这个场景来看,小公主找蒙恬,不是任性,而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 “臣迟来,公主莫怕,此犯即刻处死。” “且慢。” 蒙面人被押解到许栀的面前,他抬头时,许栀上前,不等那人开口,她一把揭下他的面罩。 是张下颚留了鬓须的年轻面孔,一双硕大的眼里透彻着一股来自水乡的坚毅。 许栀微微一笑,“我这芷兰宫亦是守卫森严,阁下你想进出自由,怕是困难。如今,可问壮士姓名?” 壮士? 蒙面人觉得她脑子有病。普天之下,哪个王室会这样称呼来杀自己的人为“壮士”?是因为知道自己是秦女,知道自己的父王野心勃勃,刺杀乃是正义么? “壮士深夜来访,一来就欲告知我我心忧之事的结果。若壮士如实回答你从何处得知此事,又为何想杀我,” 许栀停顿片刻,“我可以放了你。” “公主?”卫尉不解。 许栀抬手,等着蒙面人开口,管他待会儿说自己是韩国的,赵国的,还是燕国的。 她都可以直言让他下狱再等后续。自己也好找这理由去李斯府上一问真假。 蒙面人大笑起来。 “你要杀要剐,无需多言!” 许栀压下自己有条理的言辞,抬头,用种疑惑的表情望了一眼蒙恬。 “刚才,你问我好奇你的身份,那你究竟是谁?” “我乃项国后人,楚国,项缠。” …… 楚国,项氏。 许栀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了。 项缠,他还有个名字——项伯,项羽的远房叔父。因为与张良有旧谊,在鸿门宴上用巾格挡项庄,掩护刘邦。 许栀头晕脑胀。 她后退一步,决定按原计划进行,“捆了他送去廷尉处,仔细辨明身份。” 她冲出殿外,看见水刻至少还有三个小时。 她不想等张良来告诉她结果,她再坐不住了。 东方将白 许栀坐上马车,由蒙恬护送,一路向李斯府上。 这是许栀第一次来到李斯的住处,用的是问罪的由头。 她没闲心来欣赏他府上有几棵树,几盏青铜灯,几处王赐之物。 路上,她掀起车窗,轻扣车弦,“蒙将军,你觉得李廷尉是个怎样的人?” “廷尉乃大王之重臣。李贤曾与我同在函谷关,廷尉乃兄之父,我不便多言。” “不过,我想小将军不会觉得廷尉是个重义之人吧。” 蒙恬愣了愣,李斯……他向来以严刑峻法著称,不论寒暑,他总是一身黑,一看就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性格。 自然不是重义之人。 蒙恬对小公主突然的询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故而保持沉默。 许栀想起项缠之言,关于韩非,她心里还是左右放不下。 她深知蒙恬乃除去扶苏,最为至纯之人,他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嬴政,不利秦国的事情。 “小将军,你可知那楚人同我说了什么?我又为何这样着急来李廷尉府上?” 许栀说着,把脑袋伸出了车窗。 蒙恬单手策马,他在将明的晓光中转过头来,黎明日出笼罩了他的身姿,眉目方是一派少年意气。 如果当下不是这样着急万分,许栀是想好好欣赏一番这等總马昂首,美景鸿姿。 “蒙面人乃楚国人,李廷尉也是楚国人。韩非之事,廷尉一心为秦,公主是担心他对廷尉不利?”蒙恬道。 许栀听到此言,愣了愣,原来她也快要被捭阖相攻给拉进入深渊。 看不见的罗网与手将她拽入以权为柄,以利为剑的漩涡。 蒙恬在这时却说,是不是有人要对李斯不利? 她随即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 “小将军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 蒙恬也笑了起来,“荷华公主不也一样吗?韩非本是刺杀公主的人,可我听张良先生说起过,公主对韩非先生一片赤诚。” “李廷尉之心于韩非之事可浮。”许栀自言自语道。 超乎想象的是,李斯的行为,让许栀和蒙恬目瞪口呆! 他居然! 服毒了! 第九十九章 李斯服毒 许栀进了门阙,走到中空处,这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静谧府邸顿时漏了天光。 李斯府邸的人对于嬴荷华的来访并不意外。李贤还没去西蜀前,小公主时不时会登门拜访。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公主临府的确不合常理。 一个着深褐长袍的家臣急忙从内快步相迎,他走到离嬴荷华三米外的距离,这才看到随行的还有蒙骜之子蒙恬。这蒙骜将军与李斯有些不对付。 天欲明将明,雪下到了一半。 许栀快步走到中庭,草丛上已覆了层极薄的冰,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突然从松树下蹿了出来。 “噫!奇怪了,平日里这小狸狌不出屋的,今日不知怎地,惊扰了公主……”说话的是个灰布衣老妪,许是府上专豢猫的人。 先秦人把猫称为狸,狸狌。 许栀停了脚步,想来还是有些稀奇,曾有仓鼠一叹的李斯,在他的府上养了一只猫。 “没关系,我不怕它。” 许栀家里有只虎皮猫。她没想到李斯府上会有这种品种的猫——脸大而圆,鼻距很短,圆睛蓝绿,它身上的白毛又厚又长。 李斯有着六国信息网,他手底下多的是各国细作,得到这样的西域珍稀之物不意外。 横跨亚欧大陆的波斯帝国崩溃近百年,而此时亚洲东边正孕育着一个伟大的帝国。看着这只波斯猫,许栀不由得感叹,两千年前,世界的联系已开始。 许栀想到这些,怀中的河图隐约间又生了些温度。 天寒地冻的时节,这只波斯猫倒也一点不怕冷,还在雪地打滚,实在过于跳脱了些。 许栀估计她入府应该有几分钟了,但李斯迟迟没有出现,这太反常了。 家臣自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之人。他看出了小公主脸上不快而焦急的神色,李家与这个公主关系不浅,当时家主被逐时,荷华公主乃是王室唯一相送之人。 他猜想她身边的那位蒙千乘蒙恬,是来代替嬴政来查办韩非之事结果的。 他着实不知家主自云阳狱回府后,为何就在自己的居室闭门不出。 “廷尉丑时方从外回府,或许还在处理廷尉府的刑律文书。公主您稍候。” “从外?”许栀刚开口,蒙恬恰到好处地续上了话。 “廷尉从云阳狱回来,这几个时辰一直闭门不出?你,可知云阳狱发生了什么?” 许栀很满意她在马车上同蒙恬坦言后,他们还有一点儿心有灵犀。 他不假思索就能问出她想问的问题。 家臣明显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还是自然地拱手道:“公主,千乘,仆立刻去请家主!” 说话到此处,一声尖锐的猫叫声打破了现下的气氛,这声音就这样简单又突然地打碎了酝酿着的安静。 “唉!” 猫挣脱了老妪的手,在她手背上生生被挠出了三条血痕。脱了身的猫,发狂似地往庭里奔去。 蒙恬先行。 门一开,冷气灌入屋内,冬风吹过,室内的暖意一会儿就跑完了。 那波斯猫率先跳入房内,在李斯的身边不停左右打转,发出细丝般的呜咽声。 檀木案上摆了一局没下完的围棋,以及一斛酒。 李斯瘫倒在地,口角渗着血与白沫。 他手中握着一云纹青铜酒爵,杯中残余了一半的白酒。 “!家主!”家臣猛地扑到他身侧,声泪俱下,“您怎地如此!快,快,去请医者来!” 只见波斯猫去舔洒在地上的一滩清酒,阻止不及,猫很快抽搐了起来。 许栀瞪大双目,这太荒唐了。 一个晚上,先是项缠跑来跟她说韩非死了,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个场景与姿势来看,李斯还像是……自己喝下的酒。 自杀,他怎么会自杀呢? “阿月,快去请夏医官!” 拎着药箱的医者跪在李斯身侧,就地行针。 “公,公主,蒙将军……廷尉大人,大人他身中剧毒,恐回天乏术……” 许栀头皮发麻,浑身寒战。 难道是因为自己贸然插手了韩非之死的节点?这才导致了现在发生的一切? 应龙庚辰的话再次萦绕在耳畔——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若项缠所言为真,韩非死了。 李斯服毒,生死难料。 韩非之死是改变大秦走向的第一步。 这是在警告她,既定的结局,终究无法改变? 那……就算知道了祖父失踪的秘密,茫茫已过数载,是否也是徒劳无果? 许栀脑海中构建的全部信念,在这一刻,坍塌了。 不应该是这样。 许栀有些站立不稳,到了李斯边上,她内心的惶恐大于悲伤。 “公主。” 蒙恬没料到荷华公主会闯入室内看到这样的情景。 “公主,廷尉之状有些可怖,臣会在此等候夏医官。” 说实话,蒙恬自己看到李斯服毒的情况,也感受到了震撼。父亲本就不喜欢李斯这类朝臣,在得知韩非入狱后,他亦训导蒙氏子弟远离此人。 蒙恬当然知道父亲此前的用意。 可偏偏李斯的选择,让众人瞠目结舌。 夏无且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周正,就被阿月急忙提到了李斯府中。 夏无且才懒得管什么朝堂的内部斗争。自他从墨家离开后,他只忠于秦王室。所以嬴政的要求他都一一照办,嬴荷华也一样。 他入了室内就看到自己刚收不久的学生也在。 那小公主一点儿没觉得害怕地跽坐在李廷尉的“尸体”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病人有几分可怕的病容。 而夏无且的话让在场的人纷纷大惊! 朝堂斗争根本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廷尉,身中钩吻剧毒,恐不过一个时辰。” 冷风刮入室内。 令许栀清醒了许多。 她攥紧了拳,她想像上次在韩王宫救桃夭那样,祈求河图能给她一些力量。 但结果是—— 毫无用处。 夏无且不停变换着方子,更亲自上手,换了银针给他扎了好几处。 医官们在公主的监督之下前前后后地忙碌,侍人也不停地给李斯灌药。 他们就差当着众人的面,把李斯扒光了,完完整整地诊治。 李斯府中乱作一团。 许栀承认,她面临着极大的崩溃。嘈杂的环境让她顿生了很多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李斯死了,说不定还真是次机会,只要她再把赵高给杀了,大秦走不到矫诏,也扶不了胡亥。 可韩国之亡,让她知道轨迹是在进行的,就算她做了这些,还会有其他人出现。 距离她发现李斯服毒刚刚过去了半个时辰,可许栀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好久好久。 她凝眉,晨晓微光从窗外隐约照入。 蒙恬逆着光,打破了这种窒息。 “蒙将军,廷尉如何了?”许栀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公主……夏医官还在努力……” 蒙恬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现下她虽小,可她为王室公主,知晓此事,便有了很大的决定权。而且此次来李斯府上,也是由她提议。 蒙恬道:“臣已将李廷尉府邸封锁。臣认为此事必有蹊跷。如今李廷尉尚有监国之责,为避免咸阳朝中大乱,不能将此事告知于朝。若李廷尉醒了,再报王御史。此间我们以病假相告可好?” 许栀望着蒙恬,少了很多掩饰,“所行如蒙将军之言。李廷尉一死,各种势力必引之为变,这段时间进出咸阳的车辆也一律严查。此番中毒……或许与前几日廷尉被刺杀也脱不了干系。” “难道前几日李廷尉章台宫遇刺是真的?”蒙恬大惊。 许栀一愣,“王绾不是因为这个将你请来的么?” “御史只说公主担心护卫不周……并未提及刺杀。” 许栀忽然想到她与李斯遇见的那个赵国刺客。 李斯被捅了那么多刀,不像是扮猪吃老虎的反杀,倒像是刺客故意为之。 不然,不会武功的人杀了一个敢跑到咸阳宫章台潜伏的高手,这实在匪夷所思。 那个赵国人是别人有意安排,故意将事端挑到赵国头上,李斯的毒,有可能是他自己喝下,也有可能是出于此人之手。 许栀觉得头疼,太多的网络让她感到异常疲惫,她知晓未来事,但从未接触过这些复杂的算计,她处理不了这样的事情。 摇动的树枝漏了些斑驳的光。室内温暖适宜,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冷就隔了一层窗户纸。 暗流涌动的算计也只隔了一个咸阳。 许栀坚信,只要等嬴政回来,她就可以规避掉秦国里面铺天盖地的诡计。 “蒙将军,我要你即刻将此事上报父王,加急特急。”许栀看着蒙恬,“你亲自去。” “公主,可这边……” “我会尽力瞒着王绾。你且速去速回。” 许栀抬头望了一眼光凌凌的垂冰,“我还有张良先生的另一个答案在等。” 许栀想到了当日走在韩王宫的甬道上的那片冷月。 角色调换如此之快。 这下是换作她苦苦追问张良 韩非到底是生是死? —— 蒙恬快马奔赴大散关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关于李斯性命垂危的理由。 ——李斯不想杀韩非,所以自杀。 ——李斯杀了韩非,无法接受残害同门的罪孽,所以自杀。 真正的回答他很快就要摸到。 李斯入了一个局。 姚贾、燕丹乃至蔡泽,身处他的帷幄而不自知。 月亮本不会自己发光,它能照亮之处,是借了太阳。 整个棋盘的核心,从来都不在咸阳! 而在雍城。 在于嬴政。 第一百章 帷幄之中(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版!) 窗杦有了寒气,许栀所在的内室虽是临时拾掇出来,但也是雅致温暖,但她根本睡不着。 她的河图一点半点的反应也没有。 她但愿张良能够看到她留在芷兰宫里的信。 许栀豆饭也吃不下,“阿月你说,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公主年纪还小,您用不着想这些呀。” 阿月将云纹铜熏炉重新点上,公主的忧愁是挂在脸上的,她关切续话道:“廷尉吉人自有天相,公主切莫太忧心啊。” “但愿如此。” 不一会儿,李斯的家臣面色凝重地赶来禀报李斯的情况。 “公主……廷尉恐撑不到大王回咸阳了……” “什么?!” “公主!您,您去不得啊!”家臣眼瞅着荷华公主跑出了门。 虽说李斯深受嬴政重用,但总归是一个臣子,怎值得一个公主如此?如果昨晚不是他及时劝慰,嬴荷华还真要看着医官们去治。 “夏医官!家臣所言廷尉的病状……可当真?!” 夏无且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许栀的手心渗出了汗。 中庭的白云移动到了太阳的边儿上,熏熏白风已经吹入了堂内,刚才舔了酒的那只波斯猫被静悄悄地放置在一个木盒中。 许栀思量片刻,“你的意思是它和李廷尉的症状差不多?” “是。”夏无且拱手,眼中闪烁着不明意味的神色。 许栀不便去查看李斯,但她可以去观察那只猫。 只见那猫双目紧闭,四肢僵硬,面目并不可憎,就算是死了,但也没有呈现出其他类似尸斑的痕迹。 正在许栀打算把此话问清楚。 一个男子的声音压抑着,突然从远处响起。 许栀极快地躲进了侧门,寻机找个该出现的时间来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若是李由或者李贤误会我,我就完了。” 许栀在夏无且面前还是比较像个小孩。 夏无且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感谢公主大半夜把我从宫里叫出来。” “辛苦老师了。”许栀道。 夏无且一怔,他没想着这小公主会喊出“老师”二字。 许栀从小就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而多年的考古工作也让她养成了这一习惯。 实物大于一切猜测。 所以就算她亲耳听夏无且说李斯没救了,她没有亲眼看见,她还是抱有希望。 李由尚在宫城轮番宿卫,当他得知父亲性命垂危的时,又听说蒙恬得了大王的命令也在府中。 他知道最近父亲因为韩非的事情多有愁思,但病危也太夸张了。李由觉得这事情不会简单,他换了衣服,装扮成小吏,好在他离府近,才可连夜回家中。 李由一进府,就感觉到府内的家仆有些不太对劲。 直到他入堂看见了李斯! 府内宛如冰窖。 李由快步到了李斯的病榻前,只见父亲面色发青、口唇发绀,这就是身中剧毒的模样啊! 李由踉跄数步,浑身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以下。 “……爹……”由于他是秘密回府,不能太声张,就连这种呼唤也只能压抑。 许栀闻声哀恸,示意夏无且她要出去,且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到李斯是个什么情况。 正值大寒时节,到了白日,温度也并没有升高太多,还是很冷,但还好阳光,倒也融化了不少的垂冰,雪水滴落到台阶上,顺延到了平地。 “荷华公主?”李由大惊,“公主为何在此?” “嘘。”许栀示意他缄口,她在缝隙看到了李斯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是和那只波斯猫一样的症状。 许栀示意身旁的阿月将她到李斯府中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李由感激地向她道谢她请了医。 从李由的表情来看,他也不相信李斯会自杀。 许栀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将手砸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 “父亲定有人相加害!由定为父报仇!”李由伏在李斯身侧,吞声凝语。 如果是李贤看见这一幕,他的精神世界毋庸置疑会崩溃殆尽。 他的前路本就在搭建的过程中,李斯作为重要的支柱,如果折损在开篇,她根本不敢去想,李贤会是个什么走向。 许栀并非妄自菲薄,可她越来越感觉到一种迷雾般的视觉。她的“穿越预知能力”越发没有用处。 她的这些谋划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就如现在,李斯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头绪还是很乱。 许栀决定主动出击。 “公主……”阿月没叫住许栀。 她拍了拍李由的肩。 “李由。李由哥哥,抱歉,事情紧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李由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一些很亮的水渍,他一直不太懂,嬴荷华一直很有礼貌,甚至有些过于有礼,为何被人传得娇蛮近妖。 “诺。” 年轻人叮嘱了家臣不管有没有用,还是要继续给父亲灌解药。 许栀放低声音,她要将她来府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和李由讲清楚。 “虽然宫中楚人刺杀我是实,但我本意并非来问罪廷尉,而是意在另一件事。” 李由聪明且心质敞亮,“公主是指……韩非?” “是。你可知道云阳狱发生了什么?” “父亲在去狱中的前几日让我从家乡上蔡带了菊酒。” “菊酒?” 这时,李由的视线忽然落到了远处一个案上,他走过去,一阵酒香忽然就漫了过来。 “这里怎么还有酒味?我从小与阿母酿此酒,甚为擅长造此酒之法。菊酒酒味虽淡,但菊香幽远且留久,可连绵三日。据我所知,因为所带量小,父亲将它入窖封存,为何此处会有?” “来人,将此前这案上之物速速寻来。”李由道。 不出一会儿,一个长颈酒壶被摆在了他们眼前。 家臣浑身一颤。他并不觉得这个小公主会推敲到这份上。 许栀没有给他保持沉默的机会,她拿起酒壶走到家臣面前。 “这是不是李廷尉拿去给韩非喝的酒?” “公主!”李由这才明白,嬴荷华意在韩非,她根本不关心他爹的死活。 若是不关心又为什么把夏无且请来给他爹治病? 那个韩非可是绑她去韩国的韩王安的叔叔,她为什么还要向着韩非? 李由想不明白。 而她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感觉自己如坠云端,如临深渊,七七八八搞不清楚状况了! “韩非是不是……命陨于此酒?” 李由一惊,倏然跪下,都忘了刚才自己一番话已证明菊酒不是杀韩非之物,抢地道:“家父如今在病榻之上,性命垂危。家父绝对忠于大秦,忠于大王。公主的责问,由无法替父回答。还请公主恕罪!” 李由忙拿嬴政来压住嬴荷华,言在韩非之事乃大王所指。 “那菊酒在廷尉手中。廷尉若是自饮了酒,可谓要同门不要我父王。廷尉若不是,可谓要我父王不要同门。” 李由不知道她的话是童言无忌还是意有所指,他想若是小弟在咸阳定然比他清楚小公主此言行。 他此刻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家父对大王绝无二心。” 许栀将李由扶起,正色道:“我自然相信廷尉,你也快请起。你一定振作起来,如有人加害于廷尉,我也支持你去报仇。” “公主不怪由方才那般出言不逊?” 许栀忽然笑了笑,“因为有的人是已知的答案。” 许栀言罢。 李由露出很疑惑的表情,他的视线忽地定在了她身后一处。 “他怎么来了?” “谁?” 融了雪水的冬风从门口进来,消散了一些室内的热气与紧张气氛。 来人自行解了白色斗篷,一身绿袍服,云纹袖边,衣袂也随了雪风与冷霜。 她等了半天的人! 张良。 他用几句话就指明了整个事件的核心。 ——要想看清楚一件事,要将人事运筹帷幄之中,首先让自己成为局外之人,以利避利。 这是他和嬴政用事实教给许栀的头一个道理。 许栀看到张良的一瞬间,终于安心了一点儿。 张良就没见过一个大臣府上在一夜间被喊了有如此多医官。 用的理由还是嬴荷华自己身体不适之类。 他知道李贤对嬴荷华有救命之恩,所以她对他父亲……爱屋及乌了? “子房先生你怎么现在才来? 许栀碍于李斯的家臣和李由都在,用了个埋怨语调。 她上前拉了张良的衣袖,微微湿润的触觉,他像是从远处策马而归。 实际上张良是晚上才从雍城回来。 许栀换上快被吓哭的表情,仰头看着他:“廷尉怎么办?我听闻先生你识得名医,可否请他速来?” 张良对她这种行为方式已经习惯了,看来她与她不怎么熟悉的人面前还挺收敛。 可张良认识的名医并不多……两个有名有姓的现在不知流落去了哪个国家。 现下最现实的一个,就是李贤。李贤在韩国那时曾说过他习得过医术,后来张良一查才发现,李贤和夏无且同出一门,是扁鹊的学生。 让李贤回来救他父亲可谓多此一举。 等到房内就剩下张良和嬴荷华两个人的时候。 张良看到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我不想让韩非死,我也不想让李斯死。我这种既要也要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张良,你能不能帮我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把韩非完完整整地还给你。李斯,他真的不能死。” “公主别慌。” “我与你的父王达成了一个交易。” “交易?” “是。” 张良此来就是要把当时要她记刻漏时所言告知与她。 至于为何张良选择把这件密谋之事告诉嬴荷华——主要是为全她对韩非的保全之心的报答而已。 就这样简单,至少张良自己是这样笃定的。 “公主,我们将计就计,借以李廷尉的丧事,告知御史大人,看一出大戏吧。” 许栀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不管怎么样,她听到张良相当肯定地回答了她三遍那个答案,她终于是可以放心了。 ——“韩非、李斯都没有真的中毒。” 第一百零一章 浮出水面(求月票,推荐票,求支持正版!) 咸阳大道上,卫兵们将雪早早清扫干净了。 秦都咸阳准备了迎接嬴政的仪仗。 冬日凌霜的风将秦国的车旗扬起,车撵内,蒙恬因与嬴政密谈,得幸同居一车。 蒙恬昨晚看到张良与嬴政同在雍城时,便已猜到了韩非之事恐无定论。张良是韩相之子,他必定是来救韩非。 蒙恬尚年轻,不喜欢将话遮掩起来。“大王,张良昨晚匆忙返咸阳,他这行为很是异常,不需要派人跟着他么?” 嬴政端坐车中,尚在闭目养神,他的拇指也习惯性地按压住剑鞘顶部。 听到蒙恬此言,他睁开了眼,目视前方,淡淡开口道了句:“不必。” 这时,车帘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信使的驭声唤停,原来是个信使在车撵旁勒马减速。蒙恬压住快要灌入车内的雪风,乎着两口白气,将信使的封漆竹简奉到嬴政的面前。 嬴政看完信,又把它递给了蒙恬。 那信简短却明明白白地让蒙恬大惊。 “大王,这,臣初走时,李廷尉尚是病危。这才几个时辰,就已办丧事了!” 嬴政明显忽略李斯丧礼这重要之事,反倒转问道:“你临走时荷华没回宫?” “是。臣觉得此事复杂,不可外泄。公主聪慧亦赞同臣此法,臣便与公主商议,一切等大王回宫再彻查韩非先生的死因。” 蒙恬提醒道:“大王,李廷尉这事情……实在过于诡异。” “或许荷华将张良带来秦国时,她心中已自有定论。”嬴政把视线转到车窗外,白茫茫的雾霾之中,霰凝之间,白空出现一只高飞的孤鹰,那鹰一霎而过,嬴政不由道:“身在王宫,如何展翅?”他命人关了推户,道:“但作为寡人的女儿,她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嬴政越发有些期待回到咸阳之后,那些人在他的面前表演什么大戏了。 韩非在赌李斯会不会对他下死手。 李斯在赌嬴政会不会让他杀韩非。 而嬴政,他从来不赌什么,因为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握命运。 嬴政从韩非来到秦国的第一天,便已用韩非设局。 蔡泽的门生故吏虽好,但毕竟崇奉先王一派。 他不需要朝局都只有一个声音,但这个朝局必须合力,必须一致对外! 只要他在秦王位上一天,秦国就不允许出现朝三暮四之徒,更不许有狡诈奸佞。 至于一心害秦之人,当一并剔除! 譬如在他眼皮子地底下跳来跳去的楚国人、富有心机的燕太子丹还有那个敢来咸阳宫威胁人的赵嘉。 —— 廷尉丞扑跌着赶到了姚上卿的府邸。廷尉丞心里可叫苦啊!刚刚想明白了的升官之路的扶持人,他的顶头上司居然一夜之间没了。 廷尉丞更担心自己作为二把手与韩非的死亡惹上直接的关系。 他可什么都没干!但韩非又是真死在云阳狱了! 大王若大怒了,他卷铺盖走人。 现在他必须要和姚贾抱成一团才是! 没想到消息最早是从廷尉府出去的,他去的时候,姚贾还不知道此事。 “李斯死了?什么?”姚贾的眼睛瞪得老圆。 姚贾素来与李斯没有什么过节,甚至于还有些交情,他干的是游说的外交工作,李斯掌情报,他们一度还有过许多的配合。 就比如说韩非这事情吧,他俩也算好搭档了。 李斯怎么会突然死了? 姚贾摸不着头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不能让人知道他把韩非酒里的毒药换成了鸩酒! 姚贾为李斯的死悲伤了一秒钟,就很快地安慰自己,对他来说,李斯死了,是好事啊!就算大王回了咸阳,看着两具尸体后悔了也没法,就算有人要去检查酒的事情,李斯死无对证,他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他还可以接替了李斯的位置,再不用去外邦,一路上风餐露宿了。 这形势对他是极有利的! 不过……就怕…… 于是姚贾虚情假意地追问了一句:“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被暗杀了?” “据下官得知,廷尉当晚口吐鲜血,面色紫青,恐是中毒身亡。” …… 姚贾的悲伤情绪是固定到脸上了。 他李斯就不能换个死法?啊?也要中毒死?而且这下毒的人下得也太和他心有灵犀了!连与韩非死状都这么相似的么? 要是把和韩非的死硬要往他头上扣? 姚贾在府中又开始左右踱步,连带着廷尉丞也跟着他来回走了几个折回。 可恶的是那廷尉丞还劝慰他说:“李廷尉病逝突然,大人节哀啊。” 姚贾一点也不想节哀。 直到廷尉丞哆哆嗦嗦地说了句:“廷尉长子李由为父操持丧仪。听说荷华公主与韩相之子都已去了廷尉府上吊唁,下官还得知,可能……” “可能什么?有话快说!” “可能大王也于途中得知此事,大王素来看重廷尉,宠爱荷华公主,大王或许要亲自去府上垂问。上卿大人不如也去府上?” 姚贾平生最不想听到大王看重廷尉这种话。韩非的事情,他处理得还算干净,料旁人也查不出来什么。 他看了眼他身边的廷尉丞,觉得卖它个人情,“既然陈兄对故长官如此关心,也同我一起去府上。 —— 这些新来的车队将李斯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故而一道并立两车也时见,许多的木轮碾压上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队们上赶着来奔赴一个门府,上次还是在吕不韦罢相、退居幕后的时候。 李斯官职是个不高不低的廷尉。这些秦国宗室、外邦客卿来得热络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并不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关系有多好。 ——李斯是《谏逐客书》的上言者,韩非是韩国的遗室亡臣。 对他们来说,他们在意的只是秦王嬴政的态度。 而不是李斯今日是否在办丧礼。 许栀看着这等热闹的氛围,不免觉得有几分可笑。 听闻嬴政终于从雍城发出,这令燕丹觉得非常欣慰。 总算有一回能够让他能够在这次的计划中扳回一局了。 韩非,死得好。李斯,不足为惜。 “小公主?” 许栀面前高挺清瘦的男子,他虽披着很厚的裘衣,也那般逸群不凡,或许是因为他从更北边蓟城来,他与这霜雪天是如此相得益彰,洒洒容容,更是一幅好皮囊。 许栀承认,燕丹长得实在是……有些,美? 他的眼尾很长,眉眼是带了些女人气质的娇气。 “丹太子您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眼睛里却满是灰暗呢?” 燕丹一愣,秦风彪悍是真,嬴荷华居然堂而皇之地在人家的葬礼上说些这种话。 也是,她本来就和她那个从邯郸来的爹一样,不入流。 得了一个歪打正着的王位,如今就在他面前颐指气使,还用那等恶毒的言语来咒骂他! 许栀见燕丹并不理她,她又绕到他面前去了:“前些日子若不是廷尉,今日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了。唉,定是旧疾复发才让廷尉因病去了。我的老师们还没教我把《竹书纪年》认一遍,一下就走了,这太突然了。” 燕丹压根儿就不想和嬴荷华费口舌,他只想等着嬴政从雍城回来,看他好生悼念一下他那个韩非,还有他的李爱卿。 燕丹自幼与嬴政相识,他却比赵嘉更了解嬴政。嬴政这个人只有当他真正失去了什么的时候,他才会感到愧疚与珍惜。 许栀不是很理解燕丹。 他喊了自己,却又没有和她说话的打算,也不知道他似有似无的笑意是在笑什么。 张良见完姚贾,他适时地将嬴荷华唤到了屋内。 如春日柳絮的雪花沾上了屋内的暖气,瞬间化为雪水。 便如此刻许栀积蓄了多日的忧愁被张良清扫而空。 许栀露出了微笑,看着女孩眼中这种真心实意的笑意,张良是有些意外的。毕竟他以为这个公主心中所有的筹谋与算计都该是为了秦国。 一个公主将谋臣推荐给扶苏,再将他送到嬴政的眼前,这摆明了是为在父兄面前的邀功之举。 张良太懂这是巩固自身地位的手段。 可他听蒙恬说了,她得知韩非死于牢狱时,神情很慌乱,再到李斯府中之后,神情表露的伤心绝不是假的。 她对他的言辞也不再藏着掖着,甚至直言她不想让韩非和李斯死。 不要这两个人死? 她折腾了这样一大圈,难道只想让韩非活下来,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他看嬴荷华的表现则是——没错,事实就是这样简单。 许栀长呼一气,抚着胸口,几乎是喜极而涕地说了几个‘太好了’ 张良从衣襟中拿出一方手掌大的麻绢,“这是老师专门给你的帛书,为避免生事,需妥善收好。” 麻绢上面是很熟悉的字迹,果真是韩非所书! 这韩国文字与秦篆相差甚远,她堪堪能认个大概。 ——……公主眼中所见世界或解非心中疑问。非愿掷豪赌,一凭墨书为证,与定十年之约。 韩非还活着。 那么,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轨迹是可以被改变! 许栀立身,掌心朝面、拇指对上,最后举手加额,她对张良拜了一个很正式的礼。 “不知子房你是怎样救下韩非先生的?他不是……喝了李斯的毒酒吗?” 张良鲜少看见嬴荷华这样客气的举动,他也颔首作礼。 “得益于公主数日前给了我钥匙,我买通狱卒,本想去狱中找老师相叙,可如此森严的云阳狱,我却安全地进出了。” 张良望着嬴荷华,知她心中已有大概,“至于其他,你父王回咸阳后,万事浮出水面。” “你与父王交易,你得到了什么?”许栀有些紧张地望着他,“你是要离开秦国,对吗?” 张良不免笑了笑,“你不许我离开?” “张良。”许栀咬了咬唇,他还不知道项缠来过芷兰宫,好在下了廷尉,估计以楚人的势力,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放了。虽然项羽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但她一点儿也不想他与项氏的人碰上。 但她又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这些。 张良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知女莫若父,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把我困在秦国?” 她哪里能想到会找张良救韩非,照着这个路径,总不能让刘邦去阻止荆轲的刺杀吧…… 许栀与他对视,看着张良这种与嬴子婴差不多的问句,虽她在张良面前原形毕露得差不多了,但拉下脸买个乖,她倒也是很擅长。 “我只是不希望你离我太远。比如这次,我来折腾也不比你直接与父王相谈有用。” “……”张良一时语塞,“秦王给了我机会去救我的老师。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玄铁瓶子来,“这才是姚贾的鸩酒。老师饮下的是曾由扁鹊配置的屏息之物。” “父王要你做什么?” “一则找出咸阳之中除了他还有谁想杀韩非。二则以验李斯是否需要特意安排人来掣肘。” 许栀不能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李斯在韩非死后,的确处处都有人与他平分秋色。 难道,赵高就是嬴政曾特意安排的掣肘之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赵高是个如此阴毒之人。 第一百零二章 李贤回都(加更,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版!) 张良还保持着从新郑带来的习惯——下棋。 他研究起了李斯案上剩余的残局。 许栀只会下象棋,不会围棋,她在一旁看也看不太懂。张良说要教她,这虽然是和张良处关系的大好机会,但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要乘着这片刻的安宁,把事情理清楚个大概。 “我不想学,我饿了。”许栀摆烂地从垫子上坐起来,阿月很快给她加了个餐,她也让人给张良端了一碗羹汤。 “你放心,这可没毒。” 张良笑了笑,“就算有毒,良如今身在秦国,也只能喝了不是?” “那是自然。”许栀像小孩子那样冲他得意地一笑,“先生要早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受伤了。” 张良摇了摇头,倒也自己端起了慢慢喝了。 许栀望着袅袅升起的白蒸汽,她搅动着自己碗中的红枣羹,很仔细地细嚼慢咽了起来。 她总算想明白了不少的事情。 嬴政给出要杀韩非的信号,李斯若秉了意志,杀了他师兄,无疑可以断定他对秦是忠心之说,另一面则表面他是个极其自私自利之人。 嬴政往后会重用此人但必定不会完全信任,这点从正史上看始皇帝宠信蒙氏兄弟便可应证。李斯的能力有目共睹,嬴政是个很会用人的帝王,他深谙韩非之书“八奸”所列,他势必会找到其余臣子成为李斯的对立面去监视亦或压制他。王绾、蒙恬、蒙毅乃至赵高皆有可能。 李斯面对君王有意的制衡,他在之后的仕途上只能养成一种畸形的小心谨慎。 至于现在。 她还需要与嬴政一见,才可更好地理解,他父王为什么愿意放走韩非。 而李斯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中毒。 是不是他自己自杀,一切也要等李斯醒了再说。 临近黄昏,高大的王车才停在了咸阳西侧,李斯门前。 余晖底下,连般冻半融化了的冰水都添上了不少金色的光。 在此之前,张良终于懂了李斯的意思。 他把他的想法都灌输入了这残局之中。 黑子分明无处围攻,但也给了白子走投无路。 所以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诱敌而求生机。 他铤而走险地用杀韩非的方法来救韩非,却不料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局。 他或许压根没想到,他的钩吻已经被姚贾换了,而姚贾从一开始拿到的就不是什么鸩酒,而就是他让夏无且给的假死药。 张良这才对李斯有了很大的改观。 他也当真羡慕嬴政,羡慕秦国。一个国家,君臣之间纵然有利益相逼迫,可关键的时候,无论是姚贾还是李斯,他们没想过要背叛君主的意志,君也并非冷酷无情,甚至还颇有人情味地放手让李斯去走了一趟他想救韩非的程序。 有这样的一个秦国,他的韩国,他的韩王,是比不上的。 当嬴政说出要他代替韩非留在秦国的时候,张良倒是想看一看,嬴荷华无比坚信的统一,是个什么格局?这个叫嬴政的秦王会不会实现他父辈的梦想? 所以他好像并不打算听燕丹的安排,把韩国遗臣的信息给他,帮助他和自己逃离秦国了。 异彩纷呈的秦国朝堂,或许也颇为有趣。 张良见嬴荷华并没有要回宫的打算,不免轻声提醒她:“王车的速度不算快,既然想等消息,公主何不回宫等?李斯这里有我。方才那燕丹摆明了不待见你,免得惹祸上身。” 许栀无所谓地笑着说:“其实宫里更危险。” 她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实话告诉你吧,这几天没有蒙恬在,我根本就不敢回宫。此前章台宫侧殿一次,芷兰宫又是一次。我这时候回宫,指不定还有赵国人想杀我呢。” 许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地,加上她语气轻快,这令张良觉得她也忒没心没肺了。 “怪不得你在新郑时那般镇静。原来在咸阳业已‘身经百战’了。”张良道。 听着这种略带些调侃与讽刺的话,许栀瘪嘴,视线落到门前日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不过她今天心情很好,一点儿不想和张良生什么气,“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当是习惯咯。” ……习惯?张良感觉这个词听起来不那么舒服。 她望向他,“这两次是我运气好,下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要不你帮我去寻些李廷尉喝的这种药,如果下次有事情,我也来作个准备。” “这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迫不得已而用之,副作用太大。什么事情过而不好,自己的性命算计进去,向来是等到逼不得已。一个谋士如果沦落到这一步,那往后的棋就不用走了。何况你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接触这些。” 算计自己的性命得失。 许栀不禁在想,张良是从这样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看得这样透彻了吗? 所以历史轨迹中的他便在辅佐了刘邦之后,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云游四海,顺利抽身世俗。 她前面的话是认真听了的,但最后一句…… ——何况你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接触这些。 先秦时期女子地位还可以,并不像是宋明清。 许栀也向来不缺少和这种历史名人硬刚的勇气。 “女子怎么了?你看不起女子?” 张良听她声调升高,明显是误会他轻视了她。“不不,我不是说女子不好不能当谋士。而是这药的副作用对女子身体不好。” “不是说了是假死药。” 张良咽下的话说不出口,“……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你去问夏医官吧。” “夏医官?我老师也知道这个?怪不得他昨日被我喊来治病的时候,他动作那般慢吞吞地。”许栀顿了顿,“如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药的事情?” “除了夏医官,便只有我和你。” “我父王都不知道?” “秦王不会管药理之变,只要把结果给他便是。” 张良其实很想要嬴荷华回咸阳宫去。 李斯有两个儿子。 张良忘不了李贤在新郑城墙上与他对视的眼神,那种穿透灵魂的沧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 嬴政之前因李贤在韩国的行事多有不满,李贤不知他父亲假死其故,他要是比嬴政先回咸阳,事情怕更麻烦。 有时候,担忧的事情就是会变成真的。 李贤自昨夜收到兄长李由的飞鸽就快马从蜀地赶回府中,担心恰好赶上了秦王的仪仗,他便越发加快了速度。 王车盖极大,垂遮帷帘。四周边角各垂了缀丝穗,车帘的帷幔上绣有云雷纹饰图案。 卫兵执戈,分列几队,寺人将车凳放置于车下。 “我王万年。” 燕丹很得意,因为他算得太准了。嬴政回到咸阳的第一站,便是去见了李斯。 —— 跟着李贤一行来咸阳的,还有很多藏匿着数不清的信息网。 一辆装潢不斐的马车从巴蜀行进多日,路上少遇盗贼,更有郡县长官接洽。 “主母,就快到驿馆了。李专使说了,他因家中有事需要先行。但我们此番来都中有王室中人相迎,临走时阿夭姑娘还专门为您制了这把机关弩以备不时之需,您为何还这般忧心忡忡?” “嘘,阿枝小声点儿。主母正阖眼想事情,万不可打扰。主母叮嘱了此行不同往日商谈,与国中贵人们相议更要事事小心。” 被唤作主母的女妇人的眼尾处添上了细微的鱼尾纹,但这丝毫不消减她的气质。 “蜀地郡守这些年拐弯抹角便想收取我们三成产业,亏得我们主母聪慧。这些年战事不少,而且对待商贾们不太友好,也不知道秦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王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怀清倒是挺好奇的,自丈夫死后,她厌倦战争,远走西蜀接管经营丹砂,过上了平平静静的日子。 怀清将手中的文书郑重放进匣中,掀开一角帘,视线的前方是一片恢弘无比的建筑,古朴庄重地端坐于天下之中,敞开博大的胸襟,想要将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纳入其中。 “波诡云谲的咸阳。”说着,怀清垂下眼睫,握着腰间的玉坠子。 或许她应该说,我回来了。 —— 咸阳的风比不得蜀地的温润。 刀刮一样凛冽,干燥。 李贤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中,看到挂满的白皤,别的都感觉不到,只有浑身僵硬。 第一百零三章 霜雪之问(求月票、推荐票、支持正版~) 李贤看到家门前如此多的车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他在蜀地还有事情未结,那个该死的赵高还时刻在盯着他,为了避免口舌,他特意走了后门。 李贤觉得真是可笑,回府奔丧还需要走后门。 兄长在信中提及嬴荷华公主因问楚人项缠之罪也在府上,而张良以公主之命,以将父亲丧事为由,引出幕后之人。 七百里的路程,李贤自夜间快马加鞭,五个时辰里,中途也只堪堪休息了一刻钟。 还不说下雪天,道路如何艰险。 等他到咸阳中,走到府门前时,已经是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冰淋满肩,扎高的发上、眉上满是霜,更不用说衣服被雪风打得有多湿。 虽然手上戴了皮质护具,但长时间的跋涉,他的手掌已被缰绳磨损得血肉模糊。 “小主人?!您怎么回……回府了?” 李贤一言未发,一路上,支撑着他回来的,皆是根本不相信。 一切才刚刚开始,才灭掉一个韩国而已。 他的父亲,李斯怎么可能会死! 上辈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许栀在咸阳给他的传书多是提及韩非的事情,有谁要加害父亲,这些时日没有一点迹象。 但总是养成了多年的谨慎,李贤让家臣默声,他也并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出发前李贤将告假书放置官署故意留给赵高看,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会连夜赶回咸阳。 李贤进到里面,家门原是这般热闹,这些朝臣哪里是来吊唁,哪有非亲非故的官员会在丧礼的第一日赶来吊唁。 李贤望着这种嘈杂的环境,竟然生出了三分可悲与三分可笑。 也不知道上辈子,有没有人去给他和父亲收尸? 他的脑海中的景象与他眼前所见交错扭曲起来。 当李贤远远看到父亲当真躺在堂中时,突然之间也生出的挫败与冲动。 许栀在侧室的窗口看见了一点影子,从轮廓来看,很像是李贤,那人走近了几步后,她看清了不少,腾地一下从垫上站了起来,语调颇为紧张,“张良,你说得没错。李贤回来了!七百里地,他一日不到就赶回来了。” 张良顺着许栀的视线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再看时,人已经跑到李贤的面前去了。 “我明白未成之事不可说,我只是得过去看看他。” 屋内只留下了她匆忙的声音和冉冉升起的檀香。 许栀把雪地踩得嘎吱作响,她到他面前时,李贤已经怆然跪在了雪地里。 她从来没看到他是这个模样,满身冰碴,比在韩地一路辗转山林惨十几倍。 他没解外面深棕色的斗篷,但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衣。 许栀准备了很多话术,早在张良跟她说,李贤可能要赶回咸阳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 可料峭寒风之中,在暂时不能告诉他真相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去安慰一个丧父之人,而且还是两次。 许栀断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可她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贤说了不喜欢她喊他譬如李贤哥哥这种太过亲昵的称呼,她只知道他父亲李斯字通古,历史上他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更别说他字什么。 她穿着曲裾,蹲不下来,无法平视他,便只能喊他的名字。 “李贤。” “李贤。是我。” 她重复了两遍,这一抬头,看到他眼神中混沌不已,以及,一抹极其隐晦的残忍。 她蓦地心惊,她错开他的目光,瞧见他手边的雪地中有些殷红色。 “……受伤了,还是要包扎的。” 李贤看见她从袖中抽出了一块方巾。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这块来自函谷关的自己的手巾,忽而哑然失笑起来,“如你所言,如果死亡就是结局,父亲死于朝政中的机关算计,至少留了全尸。” 李贤直起身,眼睛落到屋檐的白皤,很快看到了张良的身影,轻声说了句话。 可能是外面的官员声音太大,也可能是乎乎的窗柩嘎嘎地响。 许栀听不大清楚,她倾身去听。 李贤的语气不平不淡,“家父之死,你到底有没有插手?你把赵高派去蜀地,原来是从未信我?” 前一个问题,许栀只需要说:“廷尉于我在章台宫有恩,我插手也是插手想着怎么去保护他。” 但听到后面一个问句,她的眼神顿时闪过一丝错愕。 她料到这样做会有被李贤发现的危险,但是在基于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时,她主动坦白,再能转成她的试探,而不是!他来试探她。 许栀与李贤对视,她看不清,越发看不清,他双眼底下的深渊。 “张良早想救韩非。他这样聪明的人,必定会与你父王有言在先。这也是你把他带来秦国的原因?” 李贤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想着那个玄铁瓶子,里面他上辈子从老师扁鹊那里学来的药方熬制而成的屏息。 前厅传来众人的跪拜之声。 定是王车。 他还没上前一步,去看看他父亲。 他也只能对许栀咽下那句:你可知?我亦可以救韩非。 ————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感谢投推荐票的书友20190912141053991(我经常看到后台你在投我票票,感谢),StarDrunk(欢迎亲亲回归,?(′??`?))~】 据史记记载“太子患尸厥症,呈现假死状态,扁鹊根据太子的病情,确认病人并未死亡,用针刺热熨和汤药等使病人起死回生”,说明中国人早就“掌握”了并实施了较完善的复苏术。总之,在我国历代的医药著述中,有关麻醉止痛、复苏急救等方面的记载,内容丰富,经验宝贵,可以一窥古代麻醉与镇痛的发展脉络。 《列子?汤问篇》和《史记?扁鹊列传》中记录了春秋战国时代著名医学家扁鹊以“毒酒”作麻药,为病人“剖腹探心”。 ———— 支持正版!!请在阅文旗下网站看文!!起点、红袖、QQ阅读、潇湘、言情小说吧这些正版网站。 !!本文全文免费,不要去盗版网站,抵制盗版,从我做起!! 第一百零四章 暴风雨前(求月票,推荐票~) 日光从云中透出,冰面上汩汩流动着缓慢消融的雪水。 李贤样子虽狼狈,却是可以很快站起来,但他发觉了旁边不远处的一道视线。 张良目光很淡,但片刻不离。 是那种盐粒被扔进了湖水的淡。 李贤迟疑了几分。 这一刻的疑虑果然引来了许栀的注意。 她见李贤听到外面车撵的声音,却将起未起。 她以为是路上奔波所致,也没想那么多,径直伸了手,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她攥着他袖子用劲一拉,李贤顺势起来,他本就比她高出很多,斗篷宽大,几乎要把她给盖住了。 许栀蓦地扬起脸,她看到他墨色很浓的眼瞳。 她离与他不算近,但由于在露天雪地里开口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往他那边里钻。 “我让张良来秦,是为了未来的秦国。”许栀道。 她偏着头去看李贤的反应,见他默然不动,她也更明了,当了那么久官的人铁定不会在她面前表出现什么神色殊异。 可她不打算偃旗息鼓,李贤好不容易自己回咸阳一次,她才不相信他会安分。荆轲被他匡去蜀地的事情,怀清也是从蜀来,摆明了他赈灾是有意选了地方。 “你说我不相信你。那你也需要做一些让我相信你的事情吧?” 许栀眸光后移,却不回头,“张良为我解韩非之惑,”她笑着再望向他,“那么你呢?” 李贤从未觉得一个女孩的声线可以如此清冷。 “解惑。”他停顿片刻,“他一个韩人,给你能解什么惑?亡国之惑吗?” 许栀没想到他这般不客气。 最后四个字的确足够有杀伤力。 韩亡之惑?秦亡之惑? 惑也是祸。 “我不就是来解亡国之祸的。” 李贤沉思道:“那公主想让我为你解什么惑?” 他接下来的话转化了自称,不卑不亢道,“公主想要的答案如此之多,臣又不是善机关术的墨家,不能样样赢得公主欢心。臣父为大王安心行此法,如今身死于此。不知公主想要什么心安?” 李贤说了一大堆。 这下是许栀没什么反应。 她和嬴政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多,但在他身边听对朝臣的这种带点埋怨似的话听了很多。 许栀向来是没怎么听进去,她没空和李贤扯东扯西。 他这个性格真和李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都喜欢逮着人把事问个清楚。她母妃要这样,也不至于和她父王这么多年理不清。 她忽略他前面的话里的机巧,坦诚道:“我要什么心安?拜托,你们好生活着,别搞事就是我最大的心安!” “那我且相信若一日我性命垂危,料想公主不会作壁上观。” 许栀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身上的斗篷,感到有些不妥,丧礼之事不会那么快传到蜀地。 李由不知其中缘故,定当夜就疾书了。 父丧当告,也情有可原。但先下乃是紧要关头,不能出一点差错。 许栀解过扶苏斗篷的系带,所以她一踮脚,在李贤愣住的眼神中,很快顺手把李贤身上的这个结给解开了。 他里面是身白衣,许栀觉得这个颜色安全许多,她这才把斗篷放到他手中。 “你奔波这么远,别在这了,你还是进去看看廷尉吧。我父王这边有我,你这边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父王断不会怪你无令归家。” 话音刚落。 王驾已到了门口。 许栀后退两步,退到了雪地右侧的大榕树前。她端正地作礼,没一会儿,脑袋就不安分地抬了起来。 快要临近黄昏,好像大家都赶着回家了。 燕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跟着进来的大臣,只有带着法冠穿得很周正的御史王绾。 “天这么冷,荷华何故出了屋?” 沉稳熟悉的声音。 嬴政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交织一层暗红纹路,简单而庄重。 “父王。” 许栀堪堪开口,便说不出话。唯有嬴政,雪地之上,黑白相托,自带一种天地失色的孤寒,一切仿佛俨然如梦。 没一会儿自己被冻红了的手有了些温度。 她也握紧了。 许栀看到嬴政的冠发上已是粘了些鹅毛白。 “您发上有雪。” “无碍。” 许栀朝嬴政很乖巧地笑了笑,虽说无碍,她知道隐喻的重要。 她把手搭在嬴政的肩膀上,她好像感觉了属于河图的温度。 后世好像也是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两千年寰宇。 她鼓起腮帮,轻轻一吹,漫漫散散的雪这才有了些重量,大都飘摇着往别处去了。 轻飘飘地,不会阻碍任何事情的发展。 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许栀站了回去。 无论如何,就算嬴政不是因为她刺杀之事回咸阳,她也终究是还是众人眼中极度受宠的小公主。 “荷华对张良可还满意?” “张良先生只有顺了大秦与父王的意,荷华才会满意。” “好。”嬴政很喜欢这个回答。 嬴政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追查。 临近黄昏,许多大臣都以宵禁的借口,提前离开。 郑璃并没有来李府,而是先回了芷兰宫,她意外地开口,叮嘱嬴政不管女儿做了什么,看在她在宫中遇刺的份上,勿要苛责。 嬴政没有说什么。 说实话,当他看到荷华出现在雪地中,看到李斯之子李贤从蜀中加急奔回。 嬴政瞬间明白了当日从扶苏口中提出要赵高去蜀的话的源头。 这明显不是扶苏的意思,而是,荷华? 荷华。 据说当时赵高因罪下狱,主管是蒙毅。 赵高曾与嬴政在邯郸有一面之缘,他刚回到秦国时,赵高被吕不韦安排到他的身边。 一个普通的杂役寺人却有名有姓,嬴政知道赵高不是一般人,赵高的赵,是赵国宗室的赵,不过他是个败落远支。 就这个出身来说,嬴政甚至觉得赵高与他很有共同话题。 他也曾不过是个被质邯郸的秦宗室之子。 后来在嫪毐之祸时,赵高的确是少有尽心站在他这边的人。 不管是因为惧怕王室,还是谄媚吕不韦,嬴政那时孤立无援,便对他多了些青眼。 后来赵高因疏忽犯罪,下了狱,在狱中,他高声背诵律法文书,遍识典律,可谓精通。 多一个赵高,少一个赵高对嬴政来说没有什么所谓。 但总是爱惜人才,也无法忘记那段日子。 当日在雍城看见母后和嫪毐生下的那两个假子。 嬴政极端崩溃,他这才明白,原来连与他同甘共苦的母后,在这一刻,也全然抛弃了他。 嬴政的温情变成了笑话。 他最亲近的人,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赵姬,不但把太后玺印给了嫪毐,甚至还在谋划把他从王位下拽下来。 嫪毐叛乱。 她,他的母后,也要杀他。 赵高在这个时候,俯首帖耳地告诉他:卑,永世不负大王提携之恩。 所以赵高痛哭流涕地求情,恳求他看在往日崎岖,赦免他的死罪。 最终,嬴政让蒙毅免了赵高的死罪。还把他调任去了宫中中府。 赵高虽免了死罪,但还是被打了三十个板子。 精神失常的却是举报赵高的人。 直到李斯告假,嬴政才知道那个人是李斯的儿子。 嬴政看出来,如今,李贤连带着赵高都似乎成了荷华眼中刻意观察的对象。 目前五国形势尚有迷局,监察本国职位不高的朝臣,并不是嬴政的重点,他也并不想分太多心。 既然女儿有心,嬴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允许了。 雪风歇了下来。 一切宁静得有些过于乐观。 这无外乎是属于暴风雨前的征召。 而李贤在进到堂中。 他觉得自己腰腹部位开始隐隐作痛。 万千沉钧加在他的身上。 但只要一眼。 李贤心中寒冰顿时化开了。 冥冥之中,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事物不断演变,偏移。还好因为自己的早有所备,这次赢上一局。 上一世,他是在随始皇帝巡游山东临淄,齐国故地才找到扁鹊留下的绝笔医书。 他已将书中的全部内容谨记于心。 以他父亲的状况。 他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局。 李斯喝下的乃是李贤这一世自己配置的屏息。 至于怎么阴差阳错被父亲喝下了。 李贤惊觉,至高之上,一双眼,早已将他们承纳其中。 重生也罢,他终究是臣,也从未出于君王的掌控。 —— 窗外的风还乎乎地吹着,李斯握拳咳嗽两声,消瘦的肩膀更显单薄,此刻又不像往日那般束发簪冠,面容憔悴又苍白,更令他看起来像是真要病死了。 “御史要问我,问便是。” “廷尉一向算无遗策,要说你连身边的家臣都看不出来他被人特意安排,我会信?”王绾道。 李斯这人自韩非来秦之后,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么文弱遭难的清白文臣。 王绾不会阻止自己的恩师蔡泽对韩非的杀意,他保住燕丹门下的田光,替他们消解了章台宫之事隐藏的危险,这是他对恩师知遇之恩的报答。 但王绾自己不会去插手有人想要救韩非的行为,——比如那个嬴荷华小公主。 如今韩非是真死了,李斯搁这还表演什么同门情谊呢? 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李斯脑子还是混乱的,他还处于一种浑浑噩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无疑对他最好的人生写照。 如今,韩非又死了,他恍惚地也开始嘲笑起了自己。 李斯就着身上的长袍,外衣也不披,走到了窗前。 “我说不知道家臣是敌国安插到我身边的细作。绾兄信么?” 王绾这个人与韩非有时候有点儿相似。 人不算古板,但就是认死理。 “不信。” 王绾走了两步,“大王心中所想,廷尉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廷尉莫要拐弯抹角了,你把你那家臣一五一十说出清楚了,我何苦为难你?” —— yz最近现实中有些忙,为爱发电的情况下,也会保证质量,尽量保持一日一更,大家不要弃文文。 读者朋友们的留言评论我都看到啦,因为时间不能一一回复,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的支持! 非常非常感谢。 历史太苦,这何尝不是与诸位的浪漫主义呢? 第一百零五章 苏醒之后(求月票,推荐票~)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一旦太阳收了光,云层簇拥而来,也生了扑面的寒气。 压抑沉闷的李府,因夏无且的“妙手回春”而再次喧闹。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也好像很慢。 这一日,对李斯来说真算是煎熬。 这整整十二个时辰,他其实都是醒着的。 他的脑子非常地清醒,听觉嗅觉都挺灵敏,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李斯就已经知道自己落入了许多人的网络之中。 那夜,他自云阳狱回到府邸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 当他以为自己真的错手杀死韩非的时候,他万念俱灰,他是真的、想过自杀,但不是喝毒酒,而是用刀刎颈。 李斯之人,他就算是打算死,也要让自己死得有些价值。 那个随他去云阳狱的家臣,早就被李斯察觉了不对劲。 但属实不好分辨乃是赵燕还是楚魏的人。既然他已经沉潜到了自己身边,那么必将能牵扯出咸阳的幕后之人。 李斯原本第一次让家臣他去狱中,就是让他得知韩非已死的消息,让这人前去给他的上级报告情况。 可没想到!他的解药无济于事。 人在自己准备了好久,策划了好久的事情上栽了的时候,大多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李斯坦诚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失掉了最原本的理智。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恰遇故友携笛来。 李斯便与这位曾与他同为吕不韦门客的韩国人墨柒,相商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一局棋还未毕。 墨柒也没想到,李斯展现出的挣扎到了这个地步。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牵引出咸阳的那个质子出手。 墨柒收了袍袖,将笛别在腰间,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燕丹?我此来便是为告诉你,我可是于途中听闻,又有楚国人冲着那个留在咸阳的小公主去了。设局的人,怎么就不会是你们楚国人了?” 李斯盯着雪白的刀锋,记忆开始混淆,淡然道:“墨兄才下山,可能不知燕丹已从赵入秦。此人与我王素有怨怼。看似软弱儒雅,实乃狡诈之徒,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大王要灭赵燕,此人必将是重要转圜之处。” 李斯沉默片刻,案上的烛火摇曳得他眼花,他续言道:“至于郑夫人。昌平君已经不再顾念她的身份了,她总不会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惜。我信她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你这是何苦?你就不为你两个儿子考虑?” “由儿,我向来放心。至于贤儿,这些年你偶尔也去蜀,想必墨兄应当见过我不日前去赈灾的幼子,他在赵高眼前居得数日,就该明白阿贤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墨柒的身份颇为敏感,他是墨家弟子但亦兼学黄老,自吕不韦饮鸩自杀后,他已经看明白俗尘毅然出走,长居于终南山。 也亏得他墨家的身份,这些年半搭着保护了李斯在秦国不受墨家侵扰。 墨柒见他已将一柄青铜剑快举到了颈上。 “剑都不怎么会拿的人,自杀的姿势也都这么外行。”墨柒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不羁道:“斯兄果然是个重情之人。” 一衫青黛色长袍,松松垮垮,所谓凌然洒脱,如有从容,该就是墨柒这个样子, 李斯自诩自己也算看得开,但他没有勇气再来一次剔骨之痛,何况斯人已逝,何足贪念? 墨柒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你当真打算撒手不管了?连你的理想、秦王,都不顾了?” “大王身边还有贤臣良将。我之理想,会有人代我看到。” 墨柒兀自坐在案上,斟了一小爵酒,烛火底下清酒的光晃荡着,波纹微平后,墨柒递到李斯的面前:“既如此,兄既意决,我亦不多劝,但饮此杯。” 谁知李斯喝下这杯酒后,眼前的事物也开始模糊,身体也发虚起来,他手一松,酒爵就掉落到了地上,洒出了剩余的酒水。 墨柒在心中不禁笑道,阿良,你怕是也没想到,李斯并非你所想。暴鸢所托,我也就不执行了。 韩非啊,你要我护他,他要因你死而死。 既两心相诚,何以将死为期? 墨柒把府中那只毛茸茸的长毛抱起来,到李斯的面前,他抱着猫俯身笑道:“斯兄啊,死了,这月色再无人可勾勒咯。让我帮你看清楚一些事情吧。” 言毕,墨柒很快听到了门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他朝怀中的小猫再道:“小猫啊,你可记住了这酒的味道?待会儿要记得带小公主到这边来啊。” 这时,那个豢猫老妇来寻猫的声音响起,墨柒很快转身消失于雪夜之中,他的眼睛里隐约冒出了一抹不同于黑夜的荧光色。 李斯仰躺在地面,只能听到窗户破风的声音,以及很多个脚步在嚓嚓地踩雪。 他想说话,他尚且还处于一种很清醒的状态,喉咙有刺痛感,但就是身体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他的爱猫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是嬴荷华与蒙恬的声音。 他从不怀疑墨柒会害他,但他居然敢动他的猫!! 墨柒,你真是不知死活。 李斯承认他的波斯猫,是极少能让他发生情绪起伏的事物。 这猫要是死了,李斯是真的会掐死他。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 小公主喊来夏无且,声音焦急地让他别死。 带着哭腔地念着,他死了,她父王怎么办? 从没有人在这个年份里,觉得他对嬴政有着多么重要。 李斯心里清晰了许多,同时还挺感怀。他自己是个很会算计人心的人,从来筹谋都是以目标为导向,很少在乎过程是如何肮脏丑陋,伤害旁人。 ——我相信廷尉知道该怎么做。 真心,他觉得这个东西出现在这个世道还蛮稀奇。 李斯很明确地听到夏无且还没发话,他的家臣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跟嬴荷华说他活不到大王回咸阳。 李斯的意识在夏无且再给他灌下下一帖子药后,慢慢进入了一种静止的沉默。 再醒过来时,便是当下看到嬴政了。 他赶紧行大礼。 嬴政负手立在窗前。 —— 许栀回到宫中时,等着她的是关于母亲与来自楚国的巨大压力。 表面是灭赵之备,实际上纵横的列国是断不会真的坐以待毙。 六国之人不是傻子。 —— 而月色之下,早有人收拾好了行囊,李斯的情况,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李斯之死,韩非之死给秦国的政坛暂时带来了阴霾。 对燕丹来说,这恰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第一百零六章 难言之隐(求月票,求推荐票~) 风月寄何处,霜华伴西风。 故乡一邀月,衍水荡悠悠。 燕丹在很多个异乡的夜晚,独自想念仅属于自己的故乡。 —— 许栀等不到亲口告诉李贤,他们的第一步谋划成功。 因为嬴政特地让蒙恬送了她回咸阳宫。 “荷华想与父王一同回宫。” 嬴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寡人与王御史还有事相商。荷华这一日在李斯这怕也难入眠,先回宫好生休息。” 当女儿乖巧地点头,又冲他露出这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嬴政很容易就规避掉了他将所有人置于揣测之地的习惯。 听她又说:“嗯。我这就回去,不打扰父王。廷尉从南方过来,不爱在府上放暖炉,天寒地冻,您要注意保暖。” 无管从何处开始推敲,荷华在谋事上虽显稚嫩,但好在她很懂得何时该收敛。 她有意无意在提及南方,提到楚国,更是点明自己来李斯这里是为了查清芷兰宫之事。 嬴政扫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张良。 他依旧站立得不卑不亢,比他的父亲稍显多一分桀骜,却比韩非少一丝锋芒,就如当日在亭廊时一样。 嬴政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韩非。 这个月白风清的年轻人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嬴政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颤动,但对方很快冷静下来,他没有拜礼,只是拱手抛出一句话:韩为何亡,大王心中已有定论,臣不欲辨,然秦灭韩,已为诸国瞩目,臣知大王近来所忧并非韩国为何而亡,而是一事难解。 “何事难解,说来听听?” ——大王有攻赵,降燕,防楚,灭魏,联齐之良策。计策已有,命臣却多。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寡人以为先生会直言。” ——臣身无长物,不敢。 “你可知道,单凭你从韩国跟来的人欲在华阳宫行刺,你的罪名已足够让寡人夷灭三族。” 张良瞳孔掠过一抹惊讶,嬴政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刺客不是韩非。 张良也确定那晚华阳宫行刺的人不是暴鸢。但若嬴政认定是韩人,他这个罪名只能担了。他更深谙一个君王的帷幄,嬴政不意在任何一个人是死是活,他只想用这些事情来推动秦国的进展。 一个运棋可使嬴政不费吹灰之力地隔岸观火,一箭三雕。 只听嬴政又道:“张良,你本可以逃,嬴腾上报后,寡人给了你机会,但你放弃了。” “良若逃了,家父与小弟必受我之累,何况公主有意让良到咸阳。大王给良的机会,良用不上。” “寡人暂且不论荷华有什么心思。你如今还活着站在这里,已是寡人网开一面。不过你比有的人要懂得什么是大势所趋。” 当日言罢,嬴政给张良下了云阳狱三个字。 这些天里张良忙碌铺就,一刻也没闲着。 嬴政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王绾与李斯两人的行事风格。 而且嬴政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非常在意韩非与李斯,还有张良。 李贤当众质疑他父亲死因是否是韩国人的报复时,荷华还试图给张良找补。 李贤的内心建设做得很好,演戏也是一流,他已知晓父亲还活着。 只要以督脉为主,针灸人中,涌泉,百会等穴位,父亲便能苏醒。 可大哥李由还不知道,他仍是一副颓废痛苦。 李贤目前还不知道嬴政此番用意是什么,如果单单是想旁敲侧击他们一番,也太过大费周章。 他也越发感到这一世的许多事件,因为许栀的参与,或者是说因为他与许栀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发生了逆转。 李贤看到张良入秦宫,见到许栀对他的态度依旧很好。 如果说张良是未来的危险,许栀还能如此冷静,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让张良入秦的目的达到了:要不就是韩非还活着,要不就是她让张良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咸阳。 李贤想到这里。 他看到张良身上系着标志性的白短绒大氅,这无疑是入秦国哪一个大臣门客幕僚的象征。 嬴荷华,许栀。 一个年纪尚小的公主用不到门客,难道她要张良成为长公子扶苏的幕僚? 这是许栀打算培植扶苏的势力吗? 是吧。 可楚国势力已然如此大,先王好不容易用外卿、用嬴姓宗室作了平衡。 他父亲李斯是个楚国人,虽然他多次表明了忠心,连他,嬴政都顺带提防着,嬴政又怎么会容忍张良有去打破这个天平的可能? 张良让许栀如此煞费苦心,连劝带骗地安排他的去处。 只为了不让他未来做出博浪沙之举,为了不让未来所谓的汉朝出现? 想到这里,李贤手上的这一件来自蜀地质地稍薄的披风变得有些重了。 李贤想到新郑城墙上,桃夭跳楼后,许栀扑进自己怀中,质问自己所行何事,随后又接着用文明的观念来将自己拉回轨迹。 说实话,她自被绑去韩国开始,回到秦国就没安全过。 华阳宫,章台宫,芷兰宫。 想要她死的人就没消停下来。 还好许栀还知道把蒙恬叫进宫,李贤是真的担心她哪天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至于张良以后还会不会刺杀嬴政,他不知道,李贤只知道他手里握着的这个太过纯良。 平日李贤有要务在身,还得提防赵高的监视,他天天盯着荆轲,也分身乏术。 荆轲是个游侠,他向来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住,经常往外跑。 但李贤很清楚地感受得到,荆轲是真心把行侠仗义作为自己的人生准则,也是真的把他当成好友,更是人如璞玉。 荆轲是一块璞玉。 不然他不会因为自己最初救了负伤的他,便引为知心好友。 他一句去救人,荆轲什么话也不问,提了剑就随他去了韩国。 他是未雕琢的侠客。 李贤到蜀地成都时,荆轲专门带了两三个朋友到成都一叙,然后又是消失一两个月,每次他再出现,除了衣服上多几道口子,不怎么修边幅之外,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变化,随着剑术精进,也不受伤了。 荆轲边喝酒,边畅谈他近来又斩杀了几个为非作歹之暴徒。 他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永远都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清澈。 这种富有朝气的气质也同样出现在了许栀身上,她同他畅谈未来,坚信大秦。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生生不息的活力。 李贤很清楚,自己天然会被这样性格的人所吸引。 偏偏这个人是大秦的敌人,是刺客荆轲。 李贤甚至想,不管荆轲在外面几日,只要荆轲记得回蜀地找他一叙,他就会感觉未来还有希望。 而当他听说其中有个人叫秦舞阳,李贤脑海中的时间又混乱起来,他觉得自己脑子越发不清醒,越发开始彷徨。 李贤不想让荆轲走到那个结局。 灭赵在即,荆轲刺秦的历史轨迹不日将会发生。 所以,他深知,燕丹,是目前紧迫的关键。 李贤在须臾之间,目光暗沉了不少。 雪终于停了下来,云厚沉黄,冷雨将至。 许栀走在回宫的路上,原本她得知李斯和韩非还活着,她的心情一直保持着愉快。 可她忘不了在踏上马车时,回头与李贤视线相撞。 她的身后跟着太多的护卫,她无法与他讲述她已知的秘密,因为嬴政与王绾等大臣,她连暗示也不能阐明。 许栀踏上脚凳,临进车里,才直接捕捉信息,关切地直视李贤的眼睛。 李贤颔首轻点头,以表无恙。 深墨色的潭水之中,沉淀着散不开的雾气,飘摇而复杂,仿佛一切都暗含于这一双眼中。 第一百零七章 与君共勉(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版~) 【本章需要刷新~】 秦宫不同于韩宫,秦国的宫殿有成片的,也有单组为宫。 巷道高阔,砖瓦黧黑。 许栀下了车,走到回芷兰宫前,刚入夜时分,宫殿已灯火通明。 蒙恬停在殿门前,“公主,臣近来会在您的外宫宿卫,您有任何事情都可通传于臣。” 蒙恬此言分明是客套话。 她也料到去李斯府上会有这个坏处,因为又是刺杀又是死人,只是没想到她的父王明确不让她在这段时间离开芷兰宫。 不过,她有事情还要去办。 她与李贤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开,比如那个可能已经快要到咸阳的怀清,还有近在眼前的燕丹出逃,楚国人项缠…… 目前戒备森严,信鸽已不能用,直接找李贤又太过显眼。 在外臣看来,实在有些蛮横了。她问罪未果,父亲不慎惨死,不顾丧仪,还要把人家儿子给薅进宫里……这又不是拿的魏晋南北朝…… 许栀想,蒙恬去过雍城,想必已知道了韩非之事的原委。 许栀停住脚步,自然接过了他的话头,“有事情可以告诉你,若我现在就有求于蒙千乘的事情呢?” 蒙恬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嬴政明确告诉他,她被伤及分毫,或者被吓到哪怕一点半点。他都要问罪。 许栀见他的眼眸里流露出很明显的迟疑,便试探道:“小将军是怕我又要出宫?” 蒙恬保持沉默。 她抬头看他,用疑问的语气说:“你的表情看起来是不许我出去的。” 蒙恬一愣,他忙颔首拱手。 “不敢。公主若在宫外有什么事情,臣可为代劳。” 许栀偏着头问,“小将军此话当真?” 霜风吹起蒙恬的衣摆,灯火又将他身上的轻甲折射出皎洁的银光。 蒙恬显然清楚她就是来套话的,但他不能欺骗公主,只能说出:“当真。” 许栀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请你帮我转交一封信。” “公主要带给何人?” “张良。” 至于为何要带信给张良,她父王知晓张良与自己有旧交情,而她也极力渲染了他们这个交情是积极正面的。 而张良总要找机会给韩非带个李斯的口信,李贤是最好的纽带,她通过张良与李贤见上面,也可顺便帮张良打算了他日后打算,以及让李斯知道韩非的去处。 蒙恬听到这个名字,蓦地一愣。 “大王已许了张良先生做公主的课业老师,公主可与先生面谈,不必多此一举。” 许栀没想到这一茬。 蒙恬下意识地将雍城的对话说了出来,却实实在在地堵住了许栀的话。 也不知道张良怎么想的,放着扶苏那边的好地方不去,来教她干什么…… 许栀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续言:“有的话。怎么好当面说?总要先试探一下吧。” 蒙恬看她表情变得扭捏,自动把话给听岔了,忽然眼神诡异地盯了她一眼,“试探?” “我不想让新老师觉得我头脑简单。” 蒙恬这才答应了她,也算是孩子心性。 许栀甜笑道:“等明日,我写好了给你,辛苦小将军了。” 许栀踏入宫门时又转头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它,不准让人偷看我的信。” 只见她环顾了四周,听她又说:“这么多力士高手,我也大可以放心了。蒙将军尽管告诉父王,我会听话待在宫中。” 许栀忽然走近两步,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我知道小将军与李贤同在函谷关共事,关系应该不会差的。我与李贤相识许久,如今见他形容憔悴,心中多有不忍,若有机会还请小将军劝慰于他。” 蒙恬看见小公主的眼睛里有一些皎洁的月色,拱手道“诺。” 劝慰李贤是真,但不全是为了去劝李贤。 许栀哪能让蒙恬待在芷兰宫周围。 母妃是楚国的公主,项缠是楚国高官之子。 至少在许栀的心中,自从赵嘉之后,郑璃对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漠。从韩国回来之后,更是肉眼可见她对她发自内心的关爱。 但许栀无法解释为什么郑璃的斗篷时常都是带着露天的寒霜冰冷。 许栀不敢再想下去。 事件还没有走到收网的时候,许栀是真的很担心她的母妃郑璃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如果蒙恬察觉了,多半就等于嬴政知道了。他们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如果真的是郑璃与项缠为同一势力,那不得闹得翻天覆地。 许栀开始期待那位历史上会叛出秦国返回楚地的昌平君会是什么反应。 她务必要摸清楚楚国到底在燕丹出逃的戏份之中,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 夜里,待蒙恬刚回到李府回禀嬴政,李由按捺住激动,如释重负地告诉他一个消息,李斯已经醒了。 而李贤正跪立在紧闭的门外,身上虽盖了件深色的裘衣,但已经是雪满肩头。 李斯没死。 大王也并没有责怪他回咸阳的事情。 这冰天雪地地,蒙恬不知道他跪着干什么? 只听到他不停地在念着什么成全。 “……孩儿……求父亲成全。” 李贤的执着令李斯头疼,相当头疼。 其实自那晚从骊山回来后,李贤就开始按照李斯的安排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蜀地,虽然偏僻但乃是安居之地。 李贤从来不像李由那般听话,他是仗着嬴政在,再次忤逆他。 李斯的书房虽比不上嬴政在秦宫宽阔,但也是雅致。 两人面对面跽坐在一起。 继续上一盘棋。 如今棋面又回到了李斯昏迷之前的样子。 李斯执白,嬴政执黑。 先秦时期分明是白棋先走,但如今已是黑棋领先了。 张良一眼看破的局势却成为了李斯难以破解的谜题。 李斯搁下棋子,拱手作揖:“臣,输了。” 嬴政指节间挟住一枚精巧而剔透的墨玉,他目光淡然扫过棋面,“寡人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霜雪天,那日是你教了寡人下棋之道的精要。今日怎么轻易认输了?” “非臣不尽全力,而是大王棋艺已在臣之上。” 听到窗外的声音,嬴政看了眼李斯,他言语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连眉目也不再张扬。 “寡人倒是好奇。旁人绞尽脑汁想在咸阳谋个一官半职,怎么到了廷尉这,偏想让令郎去那偏远艰苦之地?” “犬子并不适合……”李斯还没把话说完。 “大王。微臣有事相禀。” 蒙恬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他这点事不是必须马上要说的,回芷兰宫保护公主才是他目前的要职。 因为雪下得太大,这时候,蒙恬已经开始在心里同情起李贤来了。 “公主可有什么话带给我?”李贤问。 “小公主说我好生劝慰你。见你形容憔悴,她心中不忍。” “她给张良带了什么话?”李贤又问。 “她让我带一封信给张良。” “信?” “嗯。小公主说有的话不好当面说,要写进信中说。” “……” 李贤忽然想到许栀跟他说过传讯时缜密之所谓,他不过是去蜀地了几个月,她就不再相信他?她就开始依仗于他人的谋划? “贤兄?” “我没事,挺好的。” 第一百零八章 昌平君 许栀踏入芷兰宫。 苍郁的树木从两边排开,其间的青铜宫灯里荡漾着星星点点的烛火,她提着心走到郑璃的殿门,呼了一口气,用端正又纯真的语气道:“母妃,荷华回宫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歇下。” 秋兮挑着灯,微微俯身道:“小公主,夫人在前殿。” 许栀没想到殿中的人不止郑璃一人。 还有扶苏。 扶苏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蒙恬去雍城时,定然什么都于他说了。许栀担心扶苏是知晓自己过多地参与了李斯的事情,这才表露担忧。 等到秋兮顺着指引,许栀这才发现,除了扶苏,正殿之中,侧案还跽坐一人。 他发间黑中带灰,着身深裳,头戴玄冠。 他的身影隐匿在一片黄色的光之中,衣袍上浮动着山河的纹路,这样的氛围之下,让他看起来颇为神秘。 他看着许栀进来,面色瞬间浮现出了不知真假的笑意,搁下手中的一卷竹简,不等郑璃开口说话,便朝着许栀招手,让她到他旁边去。 这个人全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他的动作无疑不透露出一种“必须”。 许栀像个孩子的反应那样,呆滞地望了眼郑璃,然后就是杵着不动。 她当然知道这个这个年约五十的官员是谁。 先秦时,芷兰宫独立于其他殿宇,主殿曾为秦昭王时期召开小议之地,后章台宫修缮完整,便大小事物一且并之。所以这芷兰宫并非传统意义上君王后宫的宫殿,但因郑璃作为三国公主的特殊身份,她的身上带有韩赵楚的渊源,来的时候更带着显示楚国之诚心的责任,故而她居住在芷兰宫也不甚意外。 夜间能够不避讳地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除了扶苏,无疑是在王室宗亲之外,更加亲上加亲的亲属。 昌平君芈启,楚考烈王之子,嬴政名义上的舅舅,也是郑璃名义上的叔父。 虽然在实权上他比不过去世不久的蔡泽,但他的地位乃是相当尊崇。 嬴政才刚刚回雍城,芈启就急忙来到芷兰宫,到底意在哪里? 见嬴荷华略显呆滞地模样,芈启不以为意地放下手。 许栀被秋兮带到了郑璃的身边,郑璃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搓了搓女儿的小手,轻轻地哈了口热气为她暖手。 “臣……” “昌平君。”芈启还没说出一句话,扶苏出声打断了他,“昌平君有什么事情,可与我说。小妹才自廷尉府上回宫,父王尚且将心不忍小妹眼见廷尉之丧,昌平君何必着急。” 许栀还是第一次听到扶苏用这种略带压迫性的语调说话。 又见扶苏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种清新之色,而是一身沈黑。在比白日稍暗的殿宇中,他的五官本就与嬴政七分相似,换了这身玄色,更是相差无几。 “长公子。”芈启拱手,“臣并非要逼问公主什么话,只是臣今日也去往李廷尉府上吊唁,并未见到公主。臣才特地想来关心,臣算是公主的长辈,臣方在夫人所言中知晓公主独在咸阳时曾在章台宫与李廷尉一同遇险,臣难辞其咎,还望不要怪臣迟来慰问之心。” 芈启不愧是相国,不愧是没有实权还坐在相国位置之上的楚国人。 他的声调与言语不带任何的起伏,并把话说得相当严密而柔中带刺。他句句犹在嬴荷华,却没有一个字是在真的关心她。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想知道许栀为何暗中去了廷尉府?章台宫的掀起的风浪与李斯之死有何联系? 许栀在旁处没有别的本事,但言语之上的艺术她还是挺明白。 “我那时候正安慰李贤与李由哥哥呢。相国您当然没有看见我啦。因为廷尉的家乡是楚国,所以在下葬前须寻一些楚国的巫咸来引灵,”许栀顿了顿,“我记得父王说过,母妃是楚国的公主,母妃知道这个吗?” 这是自小生活在楚地的人才知道的习俗,郑璃缓和地注视了许栀很明亮的眼睛,摇了头。 芈启被嬴荷华的“相国”两个字说得有些发愣。 自吕不韦死后,在秦国,相国已是虚职,没有谁会真的在意这个虚空的头衔是落在芈启的头上。 所以秦人也大多习惯喊他昌平君。 相国,毕竟还是一国诸臣之典率的象征。 “楚地的确有这一习俗。”芈启道。 许栀抬起脸看着芈启,就是想等他这句话,一脸天真道:“相国也是楚国人,我听说有些巫还有教人起死回生的能力,相国可否请其来救救廷尉?” “小公主为什么想救李斯?” “因为李斯也是楚国人。” 芈启被这种童言无忌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他唇上的两撇胡子也在微微颤动。 扶苏不禁问道:“李贤回咸阳了?” “嗯。”许栀,她走到扶苏的身边,眼神哀愁,“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说话了。王兄之前是有听说他不在蜀地吗?” 许栀把问题问得很是谨慎。 “这倒没有。只是我在雍城时曾有人于我说,李贤乃是他在蜀地的至交好友。” “这个人是谁啊?” 许栀祈祷自己不要听到那个名字,但事实恰是如此。 荆轲。 许栀的脑子一嗡,她越发担忧诸多事件搅和在一起的混乱与恐惧。 这会儿当着芈启与郑璃的面儿,楚国的事情都还没捋清楚,她赶紧止住了阐发的话题。 许栀微微一笑,“荆轲。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乘着扶苏没有言语的空隙,许栀望着他,想把话头重新调回。 芈启深谙地盯了郑璃一眼,却开口道了句:“小公主刚刚回宫,臣也就不多叨扰了。” 许栀却没有打算要放弃这次与昌平君正面相谈的机会。 她无心说了句话。 这是在场的人除了扶苏都知道的事实。 “分明我母妃与相国这样关心我的人是楚国人,我对楚国印象可好了。但王兄,你知道吗?前晚上在芷兰宫想杀我的那个项缠也是楚国人。” 许栀没有看到郑璃与芈启眼神之间的交锋。 郑璃攥紧了裙角,她时刻不被芈启用她的两个孩子作为要挟,荷华的遭遇更让她越发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寒。 芈启分明答应过她,绝对不会动杀机! 扶苏大惊,他的重点明显在后一句话的前半句。 ——杀我的人。 扶苏蹙眉,“怎会又发生这样的事?”他低下头,看着小妹洋溢着的笑,看着她不放在心上的这种天真神情,他感受到了一种很深的悲伤。 第一百零九章 沉疴旧疾 芈启非但不动声色,他甚至一点异色也没有,只蹙眉说了句,“大秦尚在测归方圆之中,六国之人挑拨离间者众多。不想王宫守卫如此虚备,明日臣当奏报大王将郎中令治罪。” 芈启好像根本不在意项缠尚在秦国的事情,他表现得与项缠也真没有关系。 “相国你定要如实奏报,要是少了一个过程,荷华在宫中睡不好也吃不好。” “公主不必忧心,蒙将军的长子亲为宿卫该是无碍。” 说着,芈启一手托了手中的竹简,目光转向扶苏那边,自然得把刚才被嬴荷华打断了,没有说完的话接了上去。 “长公子自幼姿质过人,臣所禀之事,还请公子容臣方才所言。” “昌平君平日外于攻伐,今日所言却不像是置身事外。”扶苏道。 “大王心忧向来不是咸阳城,而是咸阳城中的六国之人,”说着,芈启看了一眼嬴荷华,复又对扶苏续言,“臣所言乃是秦之大计,公子不日会到王翦帐下,公子该比臣更忧大王所忧。” 许栀见到芈启这种看似正派的作风,不禁鄙夷。这种深谙顾左右言其他的话术,实在适合官场。 似乎他在李斯丧礼之后现身芷兰宫,是真的来提点扶苏以及单纯顺道关心亲属。 扶苏墨色的眼睛微微一冷,他对芈启的这种说法感到了不适。 其实扶苏在回到咸阳的头天,嬴政便特地召见了他。 面对长子,嬴政寄予了很多的期望,嬴政并不不强求他与自己一样强势,因为嬴政知晓,他这种性格是沉寂之后演化的山洪。 扶苏在宫中长大,温文尔雅的性格,并非为他不喜,但作为秦王的长公子,乃必须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以及坚硬的手腕。 所以尽管嬴政知道扶苏可能听不进去,但一统天下乃是秦之夙愿,嬴政还是想让扶苏学会威慑御下的要领。 故而在蒙恬来到雍城时,嬴政令他参与了全部的谈话。 清冷的月色之下,父子相叙于王室来说难能可贵。 扶苏自懂事后,也很少这般近距离地与嬴政交谈。 若不是小妹这两年三天两头地抱着书简不辞辛苦地跋涉到学宫找他问解,经常提起嬴政,消减了畏惧,那么父王这个称呼与君王、大王并没什么两样。 这一次促膝而谈,令嬴政头一次觉得孩子原来只是与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同。若扶苏柔中带刚,想来也并无不可。 这也是扶苏头一次与父王言谈不加掩饰。 所以在听闻韩非死于狱中的消息后,他倏然地望向父王,然后随着嬴政的暗示,他在张良那得到了一个相当震惊的答案。 雍城的风雪比咸阳还要大,却因为青铜暖炉的存在,令室内的温度一直保持适宜,冷霜只在门口枋子上结了一层,随着门的开合,雪水又很快融化。 嬴政刚开始命张良去官学,去仆射周青臣的官处任博士。 博士乃顾问备经之官,可周青臣为人圆滑谄媚,扶苏直言不适合张良。 连张良都以为他果真如嬴荷华所言要当扶苏的属官。 但没想到,嬴政干脆利落地把他调去了另一个秘密的地方,连王室宗亲都鲜少涉足的秘阁——终南山楼观台。 张良倏然愣住了,他不甚理解嬴政的用意,但这等接近帝国机关机密之地,他一个韩国旧臣怎能进入,他想,也许是在韩非与李斯之事上,他得到了嬴政的一些信任。 但在此之前,嬴政还开出了一个条件。 张良需要等嬴荷华及笄才能离开咸阳。 ——“荷华乃寡人所喜,亦从韩非之道,你为非之高徒,又师法太公,可为荷华之师。” 这样的要求令他不甚疑惑,但片刻后他就想明白了。 嬴荷华不会屈居后宫,以嬴政的傲气,也不愿将她用作齐姜之用。 既然韩非不会留在宫中,那么就让他继任韩非从前的工作。 殊不知,嬴荷华并非一块需待雕琢玉器,她从来要的也不是走入政局之中,与自己的王兄争夺嬴政的注意,赢得多少权力。 要到很久之后张良才慢慢发现,她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而已。 但乱世之中,屠戮杀伐乃是不可避免,想要留得性命当一只太平犬,又谈何容易? 就连权力之高之上的嬴政本人也不敢笃定,他能够活得很安全。 张良拱手而拜,默认了这个安排,过去是一汪冻结了的水,凝固了寒冬腊月与梦乡中的韩国故地。 然后他当着嬴政与扶苏的面,迈出了温暖的殿中,走入了秦国的风雪交加之中。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变相的束缚。 嬴荷华说得不错,他自进入了咸阳便是再无法脱身了。 在嬴政看来,张良在某种层面上与扶苏有些相似,他外表儒雅,性格温润,身上又多少带有亡国的阴霾与忧郁,并不适合随扶苏长期相处。 扶苏看着张良转身走入了雍城的黑夜。 然后他又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一尊倒映的烛火,霎时从张良背影的记忆回到当下。 芈启还等着他的回答。 但再怎么说,芈启的确是他长辈的长辈。 扶苏不欲与芈启过多地纠缠。只见荷华自提了项缠的名字之后,又回到了安静。 芈启拜别芷兰宫,走入了暮色。 他方回到府中,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李斯,还活着。 “主君。这是项将军之书。” “他的好儿子没能一口气搅乱局面,尽来给我找事。项缠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也杀不了,便是无能。” “将军书上还带有楚王之命。” 芈启看过书帛,仔细地装进了暗阁,“罢了,嬴荷华不是一般人,李斯之死,她必定知情。往后,不必去梁山韩王那边盯着,让秋兮把注意力从郑璃那里转到嬴荷华那里去。” 而燕太子府已做好了万全之备,只等芈启一个松口,咸阳东门就可放行。 芈启想,他既然送给了燕丹这样多的好处,可燕丹还是死咬一个陈年旧事的秘密不愿松口,那么随意背叛也并非难事。 燕丹与赵嘉,这样的失路之人,可悲与挣扎是他们生命的底色,芈启在利益分割上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 “楚与赵乃是战和相抵,与燕国却没有什么所谓,那么不如送给秦楚兼有之礼。” —— 月色沉静。 燕丹在行车上看到的是惨淡如水,如无数个被质的夜晚一样。 邯郸,咸阳,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邯郸是他与嬴政尚在幼年,而咸阳则是成年之后了。 唯一相同的是他与他,对对方相差无几的恨意。 那是一片沉疴的旧疾。 第一百一十章 燕丹出逃 数日后 燕丹着了平民的衣服,头戴竹编斗笠,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因为已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燕丹酝酿了太久,长久的压抑使他从未用力呼吸过一口新鲜空气。 这次出逃,从赵嘉入秦,再到嬴荷华被绑去韩国。 燕丹与赵国赵嘉,韩国桃夭乃至楚国人昌平君暗中交易,他已将咸阳城中所有的时刻与路线,乃至郊区的阡陌小路都探测清楚。 对于此次出逃,他已有万分的把握。 但自他到秦以来,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不可能丝毫不着急,不焦虑,连同他喉腔里的唾液都变得黏腻。 “太子,”田光压低了声音,“这昌平君尚在王宫,恐其意有变。” 燕丹缓缓地注视了前方,咸负刍阳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他的发上,夜间寒冷,将手中的缰绳都冻得僵硬。 “先生与我不早知道他会如此么?”他不慌不忙地扶了斗笠的边沿,“既然昌平君这么快就能理直气壮地背叛我们,那我又怎么能甘心就此放过他。” 田光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质子有着冰雪一样寒冷的性格,也有着凌冽霜风般的意志。 从邯郸到咸阳,命运将他推入一次又一次的困局,但他从未想过屈服。 田光顿声道:“我听鞠武先生言,当年若不是现今的楚王负刍从中作梗,太子与秦王之间可能不会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昌平君作为负刍之兄,不与我们同心,确实不意外。” 燕丹听田光提起嬴政,提起负刍,过往的许多东西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不紧蹙紧了眉头。 寒风吹过他衣袍,燕丹很快回到当下的一切。 远处的火把聚拢成一条星星点点的链条,朝着他们快速移动。 “太子,不出您所料,秦军果然来了。若是我们今日真听了芈启之言,出了城门,恐怕已被这些弩手团团包围。” 燕丹嗯了一声。 等到秦军将燕丹包围。 燕丹抬头,压低的斗笠下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他眼中神色很淡。 毕竟这是他谋划好的计策,要让昌平君付出背叛他的代价。 他已准备好说辞,就等着嬴政来召问他。 但下一秒! 远处的红光越聚越小,一个秦兵手上火把的焰色往前面为首那人的墨色官服一晃。 这不是廷尉丞。 而是李斯! 李斯? 他没死。居然没有死? 燕丹良久才确定那略带病态的廷尉,不是新换的官员,而真是李斯。 —— 翌日 雪风已经停了,自韩非下狱开始,这些天许栀一直没有好生休息过。 她的意识尚在迷迷糊糊,却听到门外的絮絮叨叨。 谁一大早就来叫她?? “人不休息会死的。真的会死。”许栀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公主。公主,先生已经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说着,阿月又扣了扣她的门。 先生…… 许栀还想慢悠悠地爬起来,等她渐渐清醒后,她想起来,昨晚蒙恬告诉她说:大王许了张良为公主之师。 古人上班真积极。 这连个专门的拜师仪式也没有,张良直接来她宫门前,看起来就很随便,当她的老师并非是张良被指派的主要工作。 她又想起来书房的书案上有一堆见不得人的竹简。 她瞬间精神起来,赶紧爬起来,喊了阿月,忙乱地把它们收起来。 “公主,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啊?” “放在竹简最多的那格子旁边,放隐蔽一点。” “诺。”阿月指了指那一摞竹简,根本看不见她写的那些东西的痕迹了,“公主,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 当许栀着装整齐之后,又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 “先生?” 当许栀迈出殿门,看到张良的时候,她着实觉得这场景很有意思。 许栀从来没有见过张良穿深色衣服,这一身秦国官服,令他看起来沉稳内敛了许多。 这一次的见面不似上次在庭院。 许栀一旦发现对方散发出善意,自己也会开始相信对方,并且她觉得自己已经多少知道张良的性格,她便不再忧惧他了。 尤其是调侃张良,这令她觉得非常有意思,也算是调剂现在紧张的气氛了。 等到身边只有他们两人之后,许栀走到张良面前,抬起一张很欠揍的笑脸。 “先生不是说死也不会进我的宫?怎么还是来了?” 张良本来并不是今日要来报到,而是昨日发生了燕丹与昌平君之间的龃龉,他得到嬴政的指令提前入了宫。 看着嬴荷华,张良了然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也能够很自然地笑着说出这种让他很语塞的话。 没想到张良一改往日的言辞不屑,只是俯身拱手道:“臣奉大王之命,实属无奈。” “先生的言外之意是不想教我咯?”许栀走了两步,保持了笑意,用孩子气的口吻说:“可就算先生不愿意,那也没办法了,你人都到了。老师。” …… 听到最后这两个字。 张良抬起头,却恰好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顿时无话可说。 “公主的功课平日如何,臣一一依循旧事。” “旧事?” “公主之前的老师教什么,臣就教什么。” 面对态度如此温和的张良,许栀觉得很新鲜。 许栀狡黠一笑,“可我从前并没有拜师,如果真要算教我什么,只是韩非先生教我学了几则寓言,李斯教我写几句文章,赵高教我写了几个字。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教的内容?” “……”张良装温柔实在装不下去了,“公主想学的这些内容,我都不会。” “那先生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教我其他的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张良为师 雪下了几日,难得这般晴空,湛蓝之上一丝缥缈的云雾。 难得听到了鸟鸣,活蹦乱跳的斑鸠也偷窃了浮生。 张良没再与嬴荷华纠结于教什么的问题,他让人把从韩地带来的竹简铺在外亭的石板上,也不管是否太冷,就这样站在雪地中开始同她讲起了人伦大道与爱敬重道的经文。 许栀知道张良所学乃是各家学说之综合。所以当他讲起儒学典要与孔子语录的阐释时,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张良讲着,天地之间,仿佛徒留他一个人。 他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他讲: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他还讲: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 张良特意在第一课例行公事般说了这些明显是不同于秦国国策的经典,想来嬴荷华是会生气,她不会喜欢这般规劝之言,说不定会央求嬴政给她换个老师。 张良没想到她坐得很端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没有丝毫不屑的神色。 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人自小被熏陶了人之初,性本善的观念。工作后,又被社会灌输了一些厚黑学的要义。刘邦无可厚非是作为厚黑的鼻祖式人物。 她很好奇张良会怎样来解这个平衡。 学生和老师,在战国时期乃是一种很特别的关系。学生谦恭有礼,当老师的就算不待见这个学生那么也能顾念一些师生之谊。张良能成为她的老师,那或许是个极好的事。 许栀想,她当不了张良的“颜回”,做“子路”也不亏?这样也能让他跟她说上两句“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不至于“兵戎相见”。 张良讲罢。 嬴荷华很快递上了茶盏。 陶器是冒着热气的茶,澈亮的褐绿色中沉着针叶茶片。 她双手奉盏,举齐额间。 “张良,你今日所讲,我觉得挺好。这些时日,我知道,你心里终究不舒服。我将你困于咸阳,你恨我是秦国公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因为韩非先生的事,对我有一些改观。” 她说着话,由于是举高的动作,避免不了手抖,连同手上的茶水也在不停地晃。 由于张良迟迟不接茶。 许栀便一直保持了这个姿势。 在对待一件如同考古般需要用耐心去打磨的事情上,许栀会展现相当的耐力。 她不介意花上若干年的时间来让张良接受大秦。 只见嬴荷华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诚恳道出了长久以来默认的真相。 “其实我挺感激你。你在城楼上拉住了我。然后你来到秦国,从没有跟人说我在韩国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你完全可以跟父王说,是我不愿意早日回秦,是我自己故意要留在新郑。” 许栀凝视他的眼眸。 “……当日在韩宫,你想杀我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 张良依旧没有接盏。 一定是没有下雪的缘故,否则,他不可能把她的声音听得那样清楚。 “韩非与你其实都知道,我的滞留无疑会让嬴腾加快行军速度。” 张良道:“减少他国施以援手的契机,为秦国取得一点时间,你没想过自己会犯险?” “想过。”许栀微微一笑,“乱世之中,从未想过安宁。” “你不怕我或者其他人杀了你?” “我赌赢了不是吗?” 张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自己对自己所行的局如此清楚,也如此敢豁得出去。从来没有人会把自己当场局眼的诱饵,这从不是什么高明的谋略。 唯有胆量与一腔孤勇。 许栀见张良还是不愿意伸手接下她的茶盏,她认为这又或许是个考验。 她与他静默的视线相撞,续言道:“现在父王要你成为我的老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交易?但尊你为师,的确发自我的本心。” 张良看到芷兰宫里几株枯死的梅树也眷恋了熹微的晨光,伸展了嶙峋的身姿,复现了生机勃勃的模样。 “为什么是我?”张良再次问了这个问题。这与上次雪亭之中的问句不太一样了,这一次他的语调明显平稳了许多。 这身秦国的官服令他相当不适,他无数次憎恨自己就这样屈从于秦,他强迫自己要记得韩已亡的事实。 女孩宛若皎珠的面庞上泛起了柔和而美好的笑意。 “因为我自看到你时,张良,我就知道,你与这天下的筹码已经难舍难分。” 张良怔住。 他倒不觉得自己有这样重要。 他看到她的额间坠着一枚玲珑圆润的红宝珠。 然后她弯起眼睛唤他。 “老师。” 老师? 张良没有收过任何学生,何况他也才到加冠的年龄。 张良了然让他成为秦国公主名义上的老师,这是嬴政笼络人心的计策。 嬴荷华的胳膊看起来很僵硬了,不住地抖动。 他在侧的手,稍稍动了,指节接触到了她的盏边。 他很快能感受到黑陶光滑的边缘,丝毫没有沙砾的粗糙感。 但他接盏的动作相当迟疑。 许栀见到张良这个抬手的动作,眼里晕开了一抹明霞,她顺着他的动作,一下将茶托到他的手里。 她的声音骤然响在他的喉颈处,张良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额间的珊瑚珠好扎眼,他突然想起她在韩王宫咬了他那一口,好像还有热乎乎的触觉。 张良被脑海中的画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离她远一些,更要后退一步。 不料袖子被人紧紧攥住了。 她拉进了与他的距离。 她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放小了声音,却又很轻快地威胁说:“接了茶,老师便不能反悔了哦。否则我怕我自己在父王那里乱说话,害得老师一辈子只能待在咸阳宫。这我可舍不得。” 她说话间已松了他的袖子,便不管张良愣在那里在想什么,她回身坐到了案上,接着揉了揉发酸的手肘。 远处的一个墨青色身影,隐在白灰的茫茫,将日光都拉得长了。 他已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由于他站得太远,又被亭柱与树枝挡了半身,许栀直到回到案边才看到他。 许栀站了起来。 张良也回过了身,“公主在信中不是说要见他?” “你其实在前几天就已经愿意做我的老师了对吧?先生这样口是心非,不像是韩非先生的弟子,倒像是得了李廷尉的真传。” 许栀说罢,和上次一样,人已经望李贤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怎可为师?” 李贤的声音如往常般清冷克制。 他实际上的本意是, 他怎能不为师? 只有让张良成为她的老师。 他才能最快地杜绝一切不可控的因素。 李贤把这样的建议提给嬴政的时候,他愿手执长剑,将过去的尘埃隔绝在过去记忆之外。 偌大的云雾之中。 看不清过往与真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雪消梅园(3000+) “有劳老师今日的课业。如若老师回岳林宫的路上不慎碰到进宫的昌平君,您可要当心。” 张良惊讶于她言辞之中将敬语称呼得如此之快。 “听闻昌平君与御史正追查公主遇刺之事,难道是公主与刺客同为一伙?” 许栀见张良微微蹙眉的神情,她倒是不知道他心里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善术险恶的角色? 她懒得与他计较这种形象问题,越发越干脆地露出小虎牙,“是昨夜我出言不逊,惹得昌平君不快。” “的确像你做得出来的事情。” …… 许栀摆出刚才的头头是道:“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如今是您教导我,学生有什么不好的,别人也自然容易怪到老师这里。” “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 “哦,我是从《三字经》学的。” 张良没想到她还强词夺理地真杜撰了一本经书出来展现她的有理有据。 “我是担心老师,还请老师不要惹祸上身嘛。昌平君看起来就很凶,到时候出事了,我保不住您。” 许栀说罢,又朝张良的背影绽开了一个很纯真的笑容,不忘朝他挥挥手。 “老师慢走。” 张良在与李贤错身时,他看见对方一身着装,两人的余光对上了那刻,张良顿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成为嬴荷华的老师。 李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咸阳的冬日太寒冷,平日也无细致打理。芷兰宫的园子里虽然种了很多梅树,但却没有梅花落雪的胜景,只有萧条的寂寥。 许栀与李贤并肩走在芷兰宫的梅林中,却是心思各异。 两条平行的线路,通往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终点? “昌平君与张良在你公主所知的事件中有联系。”李贤平静地说出这句陈述句。 许栀还是会被他的洞悉所震撼,这也令她感到自己在李贤面前远没有那么刚开始那般畅言。 她咽下张良会救下项缠的轨迹线,在鸿门宴中得以令他与刘邦知晓先机的事情。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交集,就像我本不希望自己与荆轲有什么交集一样。” 李贤稍稍愣住,她果然计较着荆轲不被告知便被带到她面前的事情。 荆轲。可不可以不用死? 李贤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这个压在他心底相当长时间的问题。 他坚信自己要问天意,尽人事,而非任何人的答案。 李贤看着远处融雪之后的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那是张良的脚印,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就这么相信张良?” 许栀的声音小了不少,“他救了韩非。” “我知道。”李贤一边答一边抬手别过一截延伸的枯枝,又淡淡道:“不但是这件事。臣还知道,家父中毒,张良和你亦参与其中。” 李贤虽称臣,但他不称呼许栀公主,且将“你”这个字说得很轻。 他微微俯身,也压下声音:“你与蒙恬封锁消息,却暗中泄露家父之死,你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与章台遇刺同为一事。无论家父是死是活,从道义上讲,秦国不可能放过赵国。还是说,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家父不会死?” 外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联系。 可在李贤这里,很快就能被剥离得相当干净。 她从李贤的话中听到了压抑,自从他质问她赵高去蜀地的安排,她已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李贤的攻击性。 许栀不再躲闪于这样直言,在她看到他腰间佩饰之物已从蜀地符牌换成了玉佩时,她已大致知晓,他已想办法从蜀地回到了咸阳。 “我说我从没有想过让李斯死,你信么?”许栀说话时,仍往前走着,意外发现了一棵存活的梅树。 李贤一把握住了悬在半空的梅枝,枝条被他拉低,递到了许栀的面前。 许栀伸手接住,她能够看到舒展的枝上半开了几朵零星白色梅花,却听到一个很冷的语调,“我不信。” 少年的面容上是一双幽深似海的眼眸,这视线既缓和又锋利。 他从上方伏下头,斑驳的阳光照不透他禁锢的灵魂。 她单单从史书的蛛丝马迹上揣测出一个人大致的性格。 但她从来都不了解李贤,更无法从结局来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况且,她连李斯也已无法用原来的思维逻辑去解释他的行为。 ——李斯是真的想杀了韩非吗?——既然事成,他又为何要饮毒自杀? 而李斯之子李贤,从韩国之行开始,她就感觉到他背后埋藏着巨大深渊。 怀清到咸阳的过程在文献里并无确切记载。在原本的历史之中,是不是李贤从蜀地把怀清带到咸阳的? 许栀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喉腔的震动才刚开始,她的耳畔的风声就忽然被他的声音覆盖了过去。 “因为你,不信我。” “我没有……”许栀下意识地否认,后颈处蓦地被人给握住了。 她吓得一下松了手里的梅枝,也与他距离更近。 枝条上的几朵梅花也因为大幅度的抖动被摇晃掉了,连同花瓣也落到灰白色的地面。 他眼中深邃,她退无可退。 “许栀。盟友之间生了裂缝,还能再修复么?” 许栀本要推开他,但听他喊了自己的本名,保持了沉默,料想这是芷兰宫,他应该会很快放开她。 可他居然加大了力气,她再往前面踉跄了一步。 “还是上次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让赵高去西蜀,你怎么能用他来试探我?”李贤长久以来的压抑,因为许栀的顺从到达了一个峰值,“任何人都可以被你所用,但只有他,绝对不行。” 他更为了防止她乱动,在暗处攥紧了她的一只手腕。 “你听到没有?许栀。” 许栀惶恐地被迫直视他的目光,从未觉得李贤的眼神有这样可怕过。 提到‘他’这个字时,眼中是拆骨饮血的连绵恨意。 “听到了。”许栀垂着头,像是在嘟囔。 李贤没想到许栀回答得这么快,就像一个拳头砸在了棉花上。 许栀这才开始挣扎起来,“你攥疼我了。” 李贤眸色一迟,听到这话,神经触电般地松了手。 自复生以来他的痛感减弱不少,不知道自己拉她用了多少力。 许栀知道人激动起来很容易失控,所以她丝毫不在意这个肢体动作。 她看着眼前的流水纹饰襟边,眼前的少年眸中如海,肩膀却不停地抖动,身体的灵魂不能左右一个年轻的自己因情绪阐发的生理反应。 很明显,如果不解决,直视这个问题。 赵高的阴影将无限制地笼罩他的一生。 杀不死。 躲不掉。 自从韩国回秦后,李贤很快去了西蜀,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许栀与他的视线对视,本想抬手抚平他的肩膀,但却因为身高,除非她的手臂伸直才能搭上对方的肩。 她将错就错,捏住他的一层衣服,把他往下猛地一拉。 然后她顺势低声道:“我让赵高去西蜀,并非想用他,更别说让他为我所用。现今,父王对他有少年时的共苦之谊,这一点我抹杀不掉。至于你说我用赵高监视你……当日在荆轲来救我那天,你如果能够坦言你珍视荆轲,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与你同心?” 直到听到这个很确切的否定,李贤这才放心了。 在他的世界里,他始终认为,赵高不配有救赎,尤其是获得许栀的救赎。 李贤无数次明晰许栀是如此了解他。 她知道他想救荆轲。 那么张良呢?许栀是在救赎他吗? 李贤并不知道张良有什么样的结局。 “你与我同心,就如你对张良那样?”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想与张良比?” 李贤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白梅花,他忽然开始担忧暂时的美好如这枝头梅花一样脆弱,就连大秦都只有短短十五年,那又有什么不是转瞬即逝? 李贤的害怕化为了对当下的紧握。 他再次平视了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张良不在秦宫,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张良虽然聪明,但在咸阳宫敌视他的人相当多。我也不知道他武功好不好,不过看样子,他可能不大会武功。我费了这么多心,总不能白去韩国一趟。我跟你说过,张良很重要也很危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能会让满局皆活。张良可以不在秦宫,但张良不能死。” 许栀说了这么多的话。 李贤知道那个答案一定是‘难过’。他看到许栀只在他的面前展现的真实,不知是忧是喜。但她的信任还是如同雪中飞霜,岌岌可危。 李贤自笑,“你倒是坦诚。” “那我死了,你会难过么?”李贤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许栀大概是下测方太多了,除了同事们平日里鲜少与外行人打交道。 她觉得每一个古人都是一件绝世古董,任何一个人死在她面前,她都会难过。 “你不会死。”许栀很坚定地说,“李贤。我们都不会死。” “我问你会不会难过?” 也许,这种直白将是他从李斯那里学到的最好的表达。 许栀被问得愣了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了什么纯爱剧本。 分明雪消梅园,眼前却是一树白雪。 “当然会难过啊,”许栀凑得近了一些,也许看嬴政的糟糕表达看多了,她不会吝啬直言情绪。 她展眉,悄声对他说:“只有你知道我是谁。许栀,我,我会非常非常地伤心。” 她看到李贤的瞳孔终于衍生出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我辗转将你叫来王宫,不是听你剖析我,或者弄出个什么恩断义绝来,生死相离。” 许栀将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玉佩,抬头对他笑了笑,“无论如何,还是要恭喜你回到了咸阳。想必你大致知晓了廷尉前后的事故,” “你要秦灭赵。” 他相当擅长在言语上问出一个真相。 “推动进程毋庸置疑。”许栀对上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与回答仍旧和之前几次一样坚定。 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决。 李贤第一次觉得这个眼神带着灼烧感,将他的退缩焚烧得无处遁形。 “你遇刺多次,一点也不怕吗?” 除了这个,她的确也有私心。 许栀记得应龙告诉过她,祖父被枪杀的真相可能在燕国都城——蓟城。 “或许公主猜到了,尽管韩非还活在,可轨迹没有发生变化。你知道么?燕丹还是逃出咸阳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动如参商 “燕丹逃了?” 许栀的眉间添上了些哀愁,宛如料峭的雪风还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知道燕丹会逃。 但没想到这么快。 “蒙将军回禀父王期间,廷尉中毒一事已该有苗头。蒙将军难道没有带人去城门围堵他们?” 李贤这才知道蒙恬是顺便出宫替许栀带信给了张良。 他看着她,她凝神在低处,蹲下身,拾起地面一朵白梅花,把它放在手心。 风将白梅吹了起来。 堪堪悬在半空,飘到了远处。 李贤再次对上她的眼睛时,眸光已恢复了平静,回到了清冷如雪的静默。 连同方才他一番试探之中,她生出的半分惊慌也都消散不见。 “燕丹敢在此刻逃走,他与韩非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许栀顿了顿,“昌平君昨日在芷兰宫,我到的时候他的谈话已结束。从时间线来看,有没有可能是昌平君在暗中放走了燕丹?” “昨夜父亲前往城门。父亲将太子丹押解到狱中,太子丹未有异色。” 许栀面色凝重起来,“这期间父王可见过燕丹?” “大王去过昌平君府上。不久后,太子丹从昌平君府中消失。现今,大王已下了全国通缉令。” 李贤只是回答,并不作过多的阐释。 “是太子丹早设了局,他可能将昌平君反咬一口,再而逃出生天。他倒是聪明,这一来,既报复了昌平君,又为自己赢得了更多的时间。” “你想让燕丹走还是留?”李贤问。 面对这个问题,许栀笑了笑,眼中闪动着几分讥诮,“你问我?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若真的珍视荆轲,该是不想让他与燕丹扯上关系。这样的话,我若是说我想让燕丹离开,你怕是又会攥着问我是何居心?” 只有燕丹留在秦国。 荆轲刺秦的事件才不会发生。 李贤眸色一凝,嘴角微起一个不大的幅度。 但很快他又顿时清醒过来。 “现在的情况是燕丹已经逃走。我能做的只有看好荆轲。” 他原本就怀疑着秦国为何还要按着原来的轨迹一路前行,又试图理解许栀口中的文明。 可自在蜀地听闻李斯中毒,李贤的灵魂再次撕裂。 如果他连他的父亲都保护不好,这样基本的事情他都做不到,更何谈要改写他人悲剧的命运? 他有着太多的不甘与痛苦。但他清醒着自己必须内化这样的复杂,必须正视它们。 李贤不能身处在偏远的蜀地。 咸阳,才是漩涡的中心,是角逐的战场,亦是近水的楼台。 许栀想起一件旧事。 “当日赵嘉回了赵国,如今他集聚旧部做了代王。我不相信当初没有人帮他逃出秦国。” 李贤很快明白许栀的意思。 “如此可说通。赵嘉从云阳狱消失,现在韩非在云阳狱中毒。太子丹搅浑这一池水,正中他下怀。” “距今不过几个时辰,秦国层层关卡,燕丹该还没有走出秦国。只要你能够联系上荆轲,往后我们的麻烦就少了一半。” 李贤听到“我们”二字,这才放心不少,觉得冬日也没有很冷。 刚才的话许栀说得笃定,却难免心慌。 原本等着秦国顺利过渡到赵国,她就有时间来梳理郑璃与嬴政之间的破碎。 但现在,太多的突发状况联系到一起,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许栀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前后在韩非身上花的小九九能瞒过嬴政。 如今虽是自己被卡着不让出芷兰宫宫,但是李贤和张良来去自如,可见嬴政并没有的明令禁止。 许栀自己被说成什么样的公主都没有关系,但她绝不要让郑璃卷入这些复杂。 尤其是她现在不清楚嬴政的真实态度的情况。 就之前郑国事件看,嬴政与燕丹的关系糟糕,至少是零下几十度的僵硬。 那么燕丹……如何在嬴政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只听李贤续言道:“蒙恬在咸阳宿卫处查到昌平君原本就想将太子丹行迹揭露,他为辩证,待会儿面呈大王乃是必然。” 许栀面露难色,“如果昌平君还在意项缠入狱。燕丹一事,势必被他利用。他曾经与燕丹有往来的事情,说不准会被抛到楚人身上。”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去过的一个陶窑。他烧制了许多官印陶器。” “你的意思是?” “只要昌平君一直不甘心自己有个虚衔,只要他想要实权,那么他就会亲自选择一个错误的方向。” “为何这样笃定?”许栀问。 李贤眉目间的神情既寥落又煎熬,这样的复杂呈现令他俊朗的脸上呈现出怪异。 他抬起手来,摘下一朵白梅,自嘲地笑了笑道:“早有人实践过权位蒙心的结局。” 许栀知道她所说的“有人”就是他父亲以及他自己。 许栀从韩国回来以后,觉得自己越发深谙术法的运用。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攻于心计。 她更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地认为李贤需要忘记过去,需要一个崭新的自己。 许栀更多时候会想起扶苏与蒙恬。只有受害者才应该忘记痛苦。 让李贤一遍一遍记起过去,提醒着他不要重蹈覆辙,不要沉沦于算计,或许比忘记更加行之有效。 李贤凝视面前的女孩,看见她的灵魂已经露出了小小的獠牙,时不时地会咬他一口,虽不见血,但或许正是如此,才可以让他明晰记着过去鲜血淋漓的一切。 李贤需要这样的清醒来提醒他自己,他重新活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十分微弱的咔嚓咔嚓声。 由于声音太小,除非熟知武功,耳眼明利才能觉察。 许栀并没有感觉到异动,她见李贤表情不对,正要开口。 李贤轻抬手,作了动作止住她发声。 一个柔中带软的女音从远处传来,隐隐还带了些嗔怪的颤音。 “唉!我方知郑姐姐被禁足就大老远从芙月殿来关心她了。不知姐姐为什么不愿见我?” 接着,只听秋兮劝慰了那个娇柔的声音。 “胡良人。夫人并非不愿见您,您也知道的,夫人在后宫只与您关系交好。可夫人今日实在身体不适,良人还是回去休息吧。” 许栀原先听到禁足本就暗道不好,担忧郑璃已被昌平君摆了一道。 没想到会听到“胡”这个字。 都不用多想了。 那一定是胡姬。 她父王那个情况来看,估计纳了不止几十个。许栀对后宫里大多数的美人没有什么敌意,也体谅她们的不易。 郑璃算是后宫位份比较高的妃子,但幸好平日很少有美人特意拜访她的母妃。 此刻,听到胡姬,她怎么会不条件反射地感到棘手。 而转眼,李贤悄无声息地拉走了她,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芷兰宫他倒好像比自己还熟悉。 “胡姬身份不简单。”李贤说。 “我知道,我确实更很担心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总说你当年读书的时候会有一些见解。那当时你更厌恶我和父亲还是他和赵高?我们谁更该死?有没有想过杀了我就万事大吉?” 李贤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有着一抹不暗不淡的光晕。 许栀感觉李贤是那种多活了一辈子,疯起来,自己都能杀的人。 他说话也还是不正常。 她就没见过会有人在比较谁更该死的?还津津乐道地问? “半斤八两……依上辈子那种情况,他们是真该死,这没得说。你和你父亲,唉,真是一步错,步步皆错。” “我们这把要是玩不好,就只能下场凄凉了。说不定,我比你死得还快些呢。” 许栀用散漫的语调说了这话,话音刚落,她就感到头顶蓦地一沉。 她少有在他的眼里看到这种积蓄了很多情绪的润泽。 李贤的眼睛又忽然弯了起来,像是天上的玉钩。 他的笑,和她看到过的李斯在章台宫杀了人之后,露出到笑意如出一辙。 “谁对你不利,我便杀了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星如雨 许栀微扬起头,慢慢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展颜一笑,“我曾告诉过李廷尉,他的手是用来执板笏而非杀人之用。荆轲救过我的性命,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李贤停在半空的手,回到了身侧,叮嘱道:“燕丹之事,你莫太忧心。” “嗯。”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贤背过身,许栀想起还有个东西没有给他。 “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 他回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很小的玄瓶。 “我之前在你府上看见一只波斯猫,它当时舔舐了地上的酒,蜷在角落,似乎状况不好,你把这个给它吧。” “这药?” “是我找夏医官拿的。”许栀说着,想起他与张良二人都对这配方缄口,叹息地道:“可惜我寻问了多次,夏医官说他对具体方子也不清楚,更别说传授于我了。” “夏无且虽然医术高超,但并非专研药方。你若在药方上有感兴趣的可以和我聊一聊。” “对噢,我都忘了,你曾说过你会医术,我想你医术定然不差。” “只是略懂一二罢了。”李贤道。 许栀在想从人身上学技能的时候,脑子就很灵光,也很会说话。 古人嘛,越谦虚越说明有真东西。 “既然你不嫌我反应慢,那就这样说定了。若到时候我能自由出入王宫,我找不到夏无且,便要多来叨扰你。” 许栀说话间,眼睛一直看着李贤,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说话时,略微仰视的目光中带上了天然的仰慕。 在这一瞬间,他很想独占这种像是琉璃的光影。 他甚至觉得自己将张良架于师者的位置,好像不怎么正确了。 “除了医术,你若还有想了解的,我亦可以教你。” “可惜现在大多数时间,我得跟着张良读书。他现在是我的课业老师,具体学什么,还是他说了算。” “你感兴趣武功书法还是典章刑律?” 李贤流利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 就差拿个大喇叭喊:张良不会武功,张良写秦篆写得不好,张良不熟悉秦国,张良不会的,我可以。 只见许栀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神情让他很容易忘记刚才的言谈,好像真是单纯至极的少女。 他微咳一声,刻意掩饰道:“你若想尽快切身体悟,可先从诸国典章律法入手。不必去听那么多儒家之言。” 许栀那里见过李贤这幅样子。 疏离克制的眼睛闪躲得不敢与她对视,无措地长呼一气,好像戏本子上所写那种怦然悸动。 若不知道李贤是重生,不知道他手段高明,擅长做局,她还真会被这种少年心性给骗到。 她小鹿乱撞的心在当日在韩国路上被射中的那一箭,在看见荆轲被故意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许栀眯起眼睛,微笑着,“知道了。不过,你啊,有时候就是追得太深。追太深,容易累。我觉得吧,有些事情只有先去做了才知道结局。” 说着,她把方才一直捏在手中的那朵梅花和那个小药瓶子,塞回了他的手中。 “拿着。那只波斯猫等着你回去。荆轲也等着你去找他。” 李贤接的同时就明白了这瓶子里的剂量哪里是救猫所用,她是在来见他的时候就打算好了,如果荆轲不配合,干脆让他用药使他昏睡作假死之状。 她倒是毫无保留。 屏息这样的药物,几十年间才能炼制少量。 当日他隐匿身份把东西给了夏无且,用了一半在李斯和韩非身上。 剩下的在张良手里,他也把这些都给了许栀,许栀也没有自己留着一些。 兜兜转转,药又回了自己的手中。 “还不知你如此喜欢我府上的那只猫?”李贤戏谑一笑,把瓶子放在自己袖中。 “小猫多可爱。若耽搁了,我实在不忍心。” 波斯猫不是小猫了。 李贤从小时候记事起,就有了那只波斯猫。小时候的李贤对这只猫束手无策,它在府上被放纵惯了,经常会垫着脚,翘着尾巴,把他与李由练字的毛笔薅到地上。他要是敢凶它,波斯猫便会偷摸着给他把笔尖咬坏。 他也总记得,他父亲宠爱这只猫比他和他哥哥要多一些。 蓝绿色眼睛的小怪猫,幼时的李贤经常这样叫它。 在母亲的照料下,不管家里多穷,它总是能保证三日一顿鱼肉。 可能是后来养得好,压根儿看不出来这只猫已经足足十二岁。 已经是只老猫了。 可惜李贤不能立即告诉她,在他父亲醒过来,他就立即分出来药治好了那只猫。 “有了公主的解药,相信它明日便能活蹦乱跳。” “好。”许栀抿唇,“……你也跟波斯猫好好说说,那天晚上我是真以为它没救了才没叫夏医官也去治它,并不是有意把它放在台阶不管,让它别怪我。” 李贤忍俊不禁,“你怕一只猫怪你?” “……”许栀也微咳一声,“时日不早,我还需去看望母妃,我就不送你出宫了。” 李贤点了点头,出宫的长廊上,飘起了点点碎雪。 许栀会在波诡云谲的算计之中会去关心一只猫的生死。 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她身上有着太多秘密,他始终会记得一个会为一只猫解释行为的女孩。 —— 夜星如雨,化为无数的言语隐没入了黑暗。 燕丹从未觉得有哪一阵风,像是今日这般自由。 “出了此关,便是楚国地界。” “先生。我……我真的可以离开秦国了吗?”燕丹喃喃着,语气急促,他的眼中已微微有些湿润。 田光拍了拍燕丹的肩,“是啊,小殿下。” 田光望着身后的层层阻碍与巨大的杀机。 只有他与燕丹知道这一路有多么不容易,只有他们知道这一路上他们付出了多少。 算计了二十年。 他们才看到了希望。 他们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实活着,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可以回到那个生了他的蓟城。 那个给予他燕太子的身份,却从未养育他,保护他的国都。 【七夕】朝夕之间·郑珧 郑。 是王室的姓氏,也是一个束缚。 我更希望自己是桃夭。 也更庆幸自己是阿夭。 郑公有二女,有沉鱼落雁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听着就像是齐国二姜的翻版,后世大小二乔的序章。 阿姐比我大三岁,自我记事开始,便不乏听闻身边人对她姿容绝世的追捧。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对于王室,尤其是我们这种亡了国的王室女子来说。 美丽,是一种很深重的罪孽。 它是带着朝霞的瑰丽色彩迷惑着世人。 在乱世之中,绝美的容颜被人视作利器。 他们渴望阿姐能够像西施一样迷惑夫差,像妲己褒姒一样去亡了敌国。 每次听到这种论调,我都感觉很不舒服。 凭借一个貌美的女子迷惑君王,就能毁去一个国家? 我不信。 阿姐却自小谨遵内训,她一点一点变成长辈们期许的模样。 音律书学样样精通,舞姿更是惊艳绝伦。 她好像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有着什么样的责任。 我后来才明白,是阿姐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了我。 如果不是阿姐把刀光剑影与一生辗转都挡在了我的前面。我怎么可能在窒息之中,保持一点自我,求得一丝本真?养成这样洒脱任性的性格? 如果,她嫁的人,不是秦王,我们不会走到对峙的局面。 可如果,她嫁的人,不是嬴政。早在十年前,我就彻底地失去了她。 我这个姐夫,什么都好,只可惜他是秦王。 秦王是我师门的敌人,这也就注定了我终其一生也不敢、不愿与阿姐相认。 是在我失去阿姐的那一年,他进入了阿姐的生命。 在我五岁那一年。 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好像日月轮换,黑白颠倒。事物的演变总是那样始料未及。 那时的七国,最洋洋得意的还不是秦,而是赵。 我在长平的血泊中与阿姐走失。 没想到这一走散,就是一辈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姐被赵国人带走,此后的九年间,我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我潦倒于路,裹挟在难民之中,我以为我的生命就要结束。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理解,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个世道为何会是这样。我就要死在这场与我毫不相干的战乱之中。 我的眼前乎乎刮过烈风,我嗅到死亡的血腥,白蒙蒙的眩晕感笼罩了我。 我在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我仰面朝天,在恍惚之中看到了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 这双眼睛好像是一束光,我拼命地发出声音,可我头很晕,应该是饿的,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我没办法判断周围环境到底是怎样。 我只是本能地想要活着,我呜咽着,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活生生地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突然间,我身体悬空,被人扛上一个马背。 我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的眼前出现了眼睛的主人,他扎着高发,锦衣玉袍。 “你家在哪里?”他问。 “你告诉我,我可以送你回家。”他续言。 我虚弱极了,肚子咕咕叫,哪里还想着回答什么问题。 但这个小公子死活不放弃追问。 “你家人在哪里?” 听到家人两个字。 我的父王有很多的夫人,我母亲早亡,除了阿姐郑璃,我没有别的亲人。此番秦国向韩国发难,郑室被架在火上,王叔兄长们几次出征,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些,但我记着阿姐被士兵带走的事情。 我嘴巴一瘪,放声大哭。 那个小公子一愣,很是手足无措,他连忙拿出来各种各样的食物摆在我的面前。 “唉唉,别哭!你别哭啊。” 我哪里管他说了什么,只又饿又害怕,年级也小,便只知道哭。 我一看案头放的东西,我一下就呆住了,居然是我平时常吃的东西。 我被饿了好几天,顷刻之间就狼吞虎咽起来。 我忘记了礼节,加上平时也没怎么认真学过,直接拿起盏盘中的美味,狠狠咬下一口鸡腿,又哭又嘟囔着:“阿姐,阿姐……不见了……只有阿珧一个人……” 那个小公子笑了笑,温柔地伸手过来拍我的背:“慢点吃,别噎着。” 他不拍还好。 他一拍,我真噎着了! 我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口把嚼碎了的东西全给吐到了他的袍子上。 ……我这下不哭了,被吓坏了。别人好生收留了我,我却干了这事,我害怕自己被人赶走。 小公子没有半点愠色,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反倒是他一个劲儿地安慰我。 他身边的几个女姬倒是比他着急。 他一边扬手,一边站起来,像是在跟她们说话,也像是和我说。 “没事,没事儿。我去换一件就好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泛起一个很柔和的笑容:“你慢慢吃,不着急,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 我收住了眼里晃悠的泪花,感激地点头,“嗯。” 虽然我也生活在韩国,但我们郑室没有安置在都城新郑。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韩安。 那时候,我那里知道,他会是与我纠葛一生的人。 到了晚上,我被这一个月一来的奔波与流落吓得根本睡不着。 “阿珧,别怕。” 这句话他和我说了很多很多次。 期间,我问过他知不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他表示遗憾。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他将我带到了一个智者的面前。 他很恭谨地向智者跪下拜礼。我见他这样做,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了头。 “我可以收留她。但她不能拜我。”墨翟止了我的动作,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不收女弟子。” 我的恩师——墨翟第一次与我说话,就是这样的不客气。 我本来自小就相当不理解我身边的人要姐姐学这学那,美曰其名要将她变成绝世无双的美人。 我这两年里没少在新郑大街小巷到处乱跑。我学了一些很粗俗但非常锐利的言语。 “您为什么不收女弟子?”韩安没拉住我,我一口气反问。 “门规。”墨翟简短二字,极有力量。 怪不得后人说他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您这么在意规矩,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规矩您也不顾吗?” 墨翟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他顿时来了兴趣,“噢?这间有何规矩?” “世上没有女子,哪来的男子?您看不起女子就直言看不起算了,还说什么规矩?我反正也不是来拜你为师。” 韩安简直没想到我能怎么无礼。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他连忙向墨翟道歉。 墨翟这人脾气怪,他现惊讶了一会儿,当下就离席说要回去闭关三天。 但命令我不能下山。 哪有这种要求。 韩安却大喜。 “阿珧,你可以成为墨翟的弟子了。” “是你想让我成为他的弟子啊?” 韩安看着我,他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他又长得那么好看。 只要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能够答应他任何要求。 “阿珧。墨翟会教你剑术,他能教你很多很多的学问。” “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用?” 韩安桃花一样的眼睛,闪动着光芒,他低声道:“我只是韩国一个微乎其微的公子,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我听进去了这句话。 我的心听的是——他说他不能保护我一辈子,他要墨翟教我自保的本领。 我非常地感动。 我似乎愿意相信他是上天派来的天神。 可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我的脑袋想起来他的前半句话——微乎其微。 他的父王韩厘王在长平之战后身心交瘁,郁郁寡欢。 这两年,他带我去过一些宴会,可没有一次被他的叔叔们合理待见过。估计等着他父王一死,就估计着夺位了。 只有一个叫韩非的王叔对他表达过友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 有一次他被传召在殿中等他父王。不知道何处生起了大火,殿宇顷刻间被火光掩盖。 听说后来韩安告诉我,他快要被烟雾窒息,是韩非把他从中殿带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韩非对韩安这么好,好到让人觉得叔侄之间是利益的团体。 可韩安没有什么值得他叔叔觊觎的。韩非的才学举国皆知,王位,他努努力,自己也能坐那个位置。 直到后来我去了秦国,才在缝隙中窥见一点端倪。 韩安身上的气质破天荒地像一个人。 “我不要你被别人欺负。” “如果你需要我,我帮你。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帮你。” 我很坚决地这样告诉他。 “不,阿珧,我只想你平安。” “我会把墨先生教我的,努力学到最好。是你救了我,如果你要我的性命,我也拿给你。” 韩安那时候的反应,让我在多年后回忆起来也分不清真假。 他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阿珧,我只有你和王叔。我要保护你们,所以我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嗓音太蛊惑人心。 他的眼睛盛满了温柔。 不久后,他在王宫里越发的边缘,似乎是养精蓄锐,他也拜入了墨翟门下,在名义上成为了我的师弟。 墨门的九年里。 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单纯无忧的时光。 我也就这样,在年少的时候,把我的心全然交付给了他。 不带任何一丝保留。 他甚至一度超越阿姐,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的选项。 我怀着一颗最炽热的心,带着最纯白的愿望,走向了我的自我焚灭。 九年的筹谋。 我成为了墨翟的得意门生——我有了另一个名字,桃夭。 我负责杀人,韩非负责献策。 韩非与我为他谋划出了一条通往成功的血路。 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韩王。 他告诉我说,韩国弱小,他需要一个联合。 我害怕极了。 我刹那间回到了年幼,我顿时想起来姐姐被郑室调养出来,是为了用作什么。 我现在明白那是什么了。 美曰其名的联姻。 实际意义上的美人计。 韩安不会也要让我去联姻吧? 此刻,我唯一能够倾诉的老师墨翟已经病逝,我只能问我能问的唯一长辈韩非。 “您说,这条路是对还是错?大王他,真的爱我吗?” 可惜韩非他虽然是王叔,可是他年纪也不大,何况他自己也有一个未解之谜。 “抱歉,小珧儿……情爱之事,诡诈非常……比谋略还要危险,我也……我也不清楚。” 我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口吃了。 “王叔。我不知道未来,但这九年,我很开心。” 我分明是笑着对韩非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止不住了。 这是时隔多年以后,我第一次哭了,哭得很伤心。 韩非像安慰小孩子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想再用九年赌一次,我要去秦国为间。” 我说得依旧那么坚决。 我和韩非哪里会想到啊。 在我离开新郑的六年后。 我们重逢在咸阳。 我哑然失笑,夜深人静时,我跑去了岳林宫,遁入他的囚笼。 韩非的眼睛和韩安很像,天生带着桃花,但韩非比我走的时候疲惫了许多。 我不倾诉这些年我在秦国做了什么,他也不说他是因为什么来了咸阳变成人质。 这像是两个间谍的大醉一场。 我酒量很好。 我只在韩非醉倒时,只有这一次,伴随着月色,我听到了他口中喃喃自语的那个名字。 ——“李,斯。” 直到我在一次宴会上,我远远看到了那个叫李斯的官员,我这才恍然大悟。 李斯和韩安在某一瞬间的气质很像。 我还有着小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我仗着自己武功一流,我在知道这个叫李斯的客卿压根不会武功之后,我立马捆了他。 抓他的时候,他居然在家里颇有闲情逸致地逗狗玩儿。 气死我了。 我骂人的技术是在新郑学的,我攥着李斯的领子诘问: “你为什么要跑来秦国?你知不知道韩非在韩国等了你九年?你把他伤得体无完肤还有心情在秦国养小狗?你这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贱人!” 李斯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寻思着,贱人是不是骂得重了点。 我松了他。 李斯一个大男人,居然眼睛泛红。他抱紧他那只小黄狗,就开始痛哭流涕,一直说“对不起。” 我对他很无语,但不可否认他哭起来的样子相当漂亮。 “哼,你好自为之。” 我真想不通,韩非怎么会看上他?于是,我临走的时候又给他背上揣了一脚。 就那天以后,李斯大病一场,三天没去上朝。 我没敢给韩非说。我怕他知道我踹了李斯,把他踹出问题了。 没想到这一错过,就是生与死。 可惜韩非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师弟在亲手杀了他的时候,不是快意,而是痛苦。 我得知韩非的死讯时,非常崩溃。 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和我诚心地聊聊阿珧的过去了。 我一度以为是我去招惹了李斯,酿成了大祸。 这是我头一次想到了死亡。 偏偏这个时候,我发现在秦王宫里,存在的故人不止是韩非一个。 我曾见到的那个声势浩大的联姻。 那个楚国公主。 是我的阿姐? 她不姓芈,而是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灭赵前夕(1)4000+ 【建议朋友们刷新一下再看,修改了几个错别字】 李贤以为自己远比任何人都要先认识荆轲。 殊不知,他还是来得太晚了。 太晚。 李贤回到府中不久,便听到了那只波斯猫的叫声,白色的长毛猫在李贤袍边一蹭,黑色的边缘立马就沾了好些猫毛。 “你这般活蹦乱跳,她的药,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内府对门开,不曾想李斯在等他。 “回来了?” “父亲。”李贤拱手。 烛火摇曳之下,两人相谈,他们的身影映在那块很大的水纹竹石屏风上,拉出两道橘红而透明的影子,像是两个时空的对话。 “父亲且莫忧心,韩非还活着。” 李贤清楚李斯想从许栀那里知道些什么,故而开门见山。 不料李斯只是温言说了声好,自饮了手中酒,不见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李贤想应在他跪在门外那晚,嬴政便将韩非的消息告知了父亲。 而这一次,应该是他父亲第二次得知。 李斯是在俯身倒酒时,听到儿子的直言,再一次的落实,还是让他的酒杯不禁晃了些酒。 李斯将一盏酒单手递给李贤,将话题转了个弯:“荷华公主为我之事劳心奔走,往后不会简单。” 李贤眸色一沈,他恐惧自己担忧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父亲,从来是个趋利避祸的人。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把柄落到他人手中。何况,现在的李斯还不到晚年,尚是头脑清明之际。如果李斯不喜欢被许栀盯着,以李斯的手段,许栀那般打明牌的作风,很容易被踢出局。 李贤知道他父亲这一问,便是知道她心智非常了。 “……公主关心父亲与韩非由来已久,不知父亲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从骊山回到咸阳,亦有公主搭手之恩。” 李贤从来也没和李斯说过许栀用计拉王绾作为传讯之人的事情,他此刻提起,便是直接揭底。与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如就以肆意的姿态呈现,以此刻她的身份地位只要不出秦国,没有人可以动得了她。 李斯见到李贤的反应,只是笑了笑,语调不起波澜,言中之意却是惊涛骇浪。 “嬴荷华乃王上宠爱之公主,长公子之亲妹。杀赵嘉,激燕丹,惹芈启,还敢威胁王绾将蒙恬命为宿卫,这任性妄为,倒和王上年幼之时几分相似。她若能将韩相之子收入毂中,王上往后更加不会让她长居深宫。秦国之大,官工之用并非专营于男子。若她有心涉政,她占几分秋色,尚不可知。” “请父亲明示。”李贤还是选择不动声色。 李斯握住手中的酒爵,轻轻扫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忍心打击儿子,只淡淡道:“你该帮她寻一条可随意出行的路,而不是拘束于眼前一毫一厘之得失。” 李斯说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赵高也罢,张良也罢,燕丹也罢,他们不过微末,何以与未来之大秦作抗争?” 李贤两辈子没见过李斯露出过这种温和的微笑,说着这种年轻时候才会说的玩笑话。 “你偶尔也收敛收敛。咸阳并非蜀地。就算小公主不加避讳,你当记得,无论如何,你是臣。” 望着父亲的背影。 李贤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的眩晕。 —— 远处的山丘连绵一线,分岔的道路延伸出两条。 燕丹摘下斗笠,田光将一个青年人带到他的面前。 这是燕丹理论上认为的,他第一次看见荆轲。 虽然是第一次想见,似乎荆轲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再次感受到了命运二字的力量。 纵然回到故国的路途如此崎岖,但天无绝人之路。 命运将田光送到他的面前,他树立起了自己对于生活的希望。 而现在,荆轲在这时候与他相遇。 燕丹很清楚自己需要荆轲。 他对这个帮助他顺利躲过秦兵视线的剑客也相当自信。 这个人能够为他所用。并且往后,他会有着很大的用处。 因为燕丹非常清楚该如何让一个侠客的甘心奉献。 就在这时,燕丹要的时机来临。 他深知自己唯有这一次机会。 一簇一簇的树枝在黑夜中簌簌摇动。 剧烈的颠簸与隆隆声一旦停了下来,沉黑的夜立刻变得静谧。马匹喘着粗气,传给马车一阵微妙的震颤,仿佛连车也不安起来,黑暗中的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车中人端坐于内,手上不自觉地摩挲了腰间的剑柄。 他命令士兵横戈前行,务必将燕太子丹活捉。 活捉!! 这是一个无风但冰冷的黑夜。 燕丹躲在巨大的石山之后,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的眼里没一点儿畏惧,开始渐渐发笑,他似是下定决心般要迈出一步。 “秦王从始至终都不会放过我。”燕丹笑得发虚,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对田光恳切道:“我准备回去。” 田光面色凝重,又惊又疑,他再看了眼荆轲。“太子。我们与荆少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甘心放弃?” 燕丹的眼底倒悬今夜的冷月,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先生,我输了。” 说罢,燕丹朝田光与荆轲竭力一拜。 “我真不懂你。”荆轲看着燕丹,怪异地问:“你不是说这一辈子都想要一个自由?自由就摆在眼前了。” “先生可知,我自出生开始,便与这两个字无关。”燕丹自嘲地笑了笑,他看着荆轲道:“你也看到了,嬴政出动这么大规模的阵仗,我回去请罪,才不会带来更多不可估量的麻烦。” 燕丹的笑消散。 如他所想,荆轲在他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拉住了他。 “人尚有生之乐,而无死之心。困兽犹斗,况人乎?”荆轲说。 “原先,我骗了先生。”燕丹回过头,言辞诚恳:“我逃出秦国并不是为了自由,而是要回到燕国。” 荆轲愣神片刻。 只听燕丹接着说:“秦国已亡韩。嬴政将北上逼赵,南攻胁楚。一旦赵国臣服,燕国便是砧板鱼肉。” “所以田光先生说你需要我?”荆轲问。 “或许是我们互相需要。” 荆轲笑了笑,他恩师之言犹言在耳。 “天下乃大争,民不聊生,我只是一个手持剑的侠客,怎么会与太子你欲图保国的理想相互需要?” 话音刚落。 漆黑的夜中传来了像是风的声音。 —嗖——嗖—— 铁器破空而来。 荆轲对这个声音非常敏感! 这是机关弩发箭的响动!是来自韩地,墨家的机关制具。 山石之间漆黑生雾,障眼不可视,一个女子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你们赶紧带他离开此地。” 女子的声音很熟悉,他看清了她手持的机关弩,荆轲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的焦灼。 “阿夭姑娘?”田光更快一步喊出了她的名字。 荆轲刚想问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来不及再说话。 秦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接着十来个蒙面人从树丛中钻了出来,有人已换好了燕丹与田光的服饰。 “这是?”燕丹看着这突然而到的援军竟一时猜不出身份,他们蒙面,发髻并非是燕国人打扮,到像是韩赵之人。 这一队人朝桃夭拱手拜礼,再自报了家门,“吾乃暴鸢将军之随将,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五十里开外,三匹快马如梭,破开羊肠小道,踩着冬日的灌木,鱼贯而出。 如果不出意外,燕丹将在七日后到达衍水岸边。 —— 芷兰宫 “教书的不带书,还指挥我拿这么多,非要讲最长的,这是竹简,不是纸。六卷啊!我一下哪里抱得完。什么尊师重道,明明是想整我。” 许栀找了快两个时辰的书,等她把最后一卷竹简拿到手上,刚想继续骂骂咧咧,这最后一卷竹简由于积压已久,一根经线忽然崩开,用线编制的竹简全部散落到地上。 “……” 许栀把剩余的五卷搁在案台,蹲下身去捡,手指却被锋利的竹片划了条口子。 “………” 她嘶了口气,下意识地捏住了怀中的玉佩,自语道:“……荷华是你在给我预兆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她试图将血滴落在河图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但顺着血液在玉佩的纹路上蔓延开,许栀越发感到有一种很深的联系,拉扯住了她。 她好像再次看到了满脸是血的祖父,那幅碎了一个镜片的眼镜框。 空气凝聚了一股气流,蒙蒙混沌的眩晕快要再次让她遁入之前在与嬴政同乘马车的那个幻境。 一个声音及时地把她拉了回来。 “荷华?” 许栀被声音吓了一跳,耳边还响着嗡鸣,像是坐飞机高压时的压迫,她一时没缓过来,跌坐到了地上。 她扭过头,看到是张良的时候才长舒一气。 “张良!你走路也太轻了,吓我一跳。” 许栀用大喊大叫来掩饰自己自言自语,希望他没听见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她把手中捏着的一个竹片十分潦草地塞到他手里。 “给你,最后一卷,反正我手上就剩这一片了。” 说着,她又一指案上的那五卷东西,“都找好了,能讲课了吗?” 张良看到嬴荷华这种张牙舞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觉得这才是该像个学生。 他笑了笑,刚伸出手来扶她。 但他顺手去拿她手上那竹片时,却发现了几滴鲜红。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一看,伤口在食指的指侧,不深但有些长,不至于出太多血,竹简上的痕迹怎么这还像是被挤出来的血? 许栀见他表情不对,担心他看到河图,追问什么她答不上的问题。 她立刻抽回手,拿腔埋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讲什么《吕氏春秋》,也不至于这么难找。这书放得隐蔽,最后一卷又这么长,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用力拉的时候,结果绳子断了。” 许栀更变本加厉地把手扬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这么长的口子。” 张良见到她手上伤口的确有些长,从食指指尖快到掌心,还冒着血珠,不禁蹙了眉。 他把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带她到案边,一边拿出药盒,一边道:“我从没见过公主这般的学生,你被竹片划到手了不喊疼,和我吵什么?” 许栀还想反驳几句。 张良拿出了一个很眼熟的药盒,那是她在新郑强行塞给他的,他拉开小抽屉,取出一块软布,和一个像是创药的小瓶子。 说来也惭愧,她送给张良的药箱实际上根本没有放几样药物,那个檀木盒子里,多些是她所写当初韩国亡国时处理旧臣的条例。 而现在,张良在用她曾软硬兼施的威胁之物给她包扎。 他不会医术,手法自然笨拙,所以神情格外专注。 许栀承认张良长得很好,她头一次觉得张良这么顺眼,柔润的眼眸不去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蛊惑人心。 他穿着秦国的墨色官服,由于进殿之后摘下了官帽,已到加冠的年龄,发髻只单用一根很长的蓝灰色发带系住,却更显他的儒雅。 这是除了她的兄长扶苏之外,唯一一个有着这般润和温柔气质的人。 许栀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地柔和了许多,这本不是质问的语气:“你刚刚在那一排书柜后干什么?也有认真在找竹简吗?” 许栀望见张良淡静从容的眼底。 他波澜不惊地笑着说:“是。” “那是老师你运气不好,这六卷全在我这边的柜中。” 许栀哪能让他找这边的柜子,里面还藏了她写的那些东西,被看见了,解释起来也忒麻烦。 “那么书卷公主找到了,伤也包扎好了,我们开始讲课。” “好吧。” 张良看到嬴荷华对她破天荒地展露了一个很真实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用不着这么多布,也不是多大的伤。” 张良想轻轻摸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抚。 他刚俯身,不料许栀忽然抬了脑袋,四目相对之际,张良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这像是师者长辈,又像是朋友兄长的举动,让许栀一时也愣住了。她的躯体是个孩子,可她的灵魂是成年人。 她不会让场面保持尴尬,她撑着垫子,稍往前一动,略抬身,像一条小鱼去试探荷花那样,头顶自然地与张良的手掌相接触。 “谢谢。” 她忽然离张良更近,干净瓷白的脸颊上显出两个很小的梨涡,长长的眼睫微微蜷曲,眯着眼睛,笑得很纯真。 许栀很快坐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书简来看。 分明只有一秒钟,但张良却很久才回过神。 然而正在许栀忙活着找《吕氏春秋》,这本暂时被列为王宫的禁书的竹简。 张良正通过芷兰宫的梅园,将讯息传给了暴鸢随侍。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灭赵前夕(2) 许栀搁下书卷,一边叨叨着功课太多。 “公主若完不成,大王那我只能如实禀告。你父王前日说了,公主这个月需将罗列的书目都读完。” 张良果然是个很记仇的人,不到半月,他就把曾经许栀威胁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许栀不知道他所言的禁足是指她还是郑璃。 前几日她在殿门口待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她的母妃。张良这几日来往芷兰宫如此勤勉,倒是让她意外。而她不主动问,张良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他有没有在路上遇到昌平君。 许栀绝不能让张良去救项缠。 今日的许栀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学着张良,露出简单的一面。 许栀没有反驳张良。 “读书是应当的。”她又翻看了书简,《诗经》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看来张良仍然没有打算把韩非的著述讲给她。 她好好把书简卷上,再朝张良笑着道:“既然老师把我的事情都安排得很好了,你能让我父王放心就好。” 许栀缓言道:“不管你教我什么,我都听。” 张良很不适应嬴荷华这样笑,他也很不适应她这种清澈纯善的眼神,以及……言语之中的顺从。 这不像是他理解的那个咄咄逼人又满腹心机的秦国公主。 “公主说这话,我挺意外。” 许栀走到张良的身侧,微笑着抬头仰视他,“我们大秦向来尊师重道,我既已经认先生为师,自然以先生之言为标杆。” 张良微低下身,他的眼底仍旧是一片沉静。 许栀看到她早前派出去的阿月给她悄悄打了个手势。 为避免张良的起疑,她凑近了他半寸,示好道:“纵然涉及到故去那位相邦,但你让我找什么书,我也愿意不管不顾地去寻了来交给你。” 张良与她对视,眼神微漾。他没想到她很清楚《吕氏春秋》的来由。 许栀直起身,注视他的眼睛,相当顺手地将眼前人那根发带捋到前边,轻轻道:“先生来秦诸多不易,我很清楚。而我在韩国的情况,你也很明白,若离了父兄,我便身无依仗,像是上次在韩宫的局面,我可不想重演。” 微风吹皱清水,在砚台中加快融合了墨汁,晕开一圈涟漪。 她这是在拉拢自己成为她的幕僚? 张良微微一笑,这才是嬴荷华,而他转化意指的话术也是一流。 “如你所言,在韩宫你我立场对立。而如今我得缘你的引荐救了韩非,又为你之师,你可放心,那日情景必不会重现。” 许栀知道他在避,她也不着急。 但要她想,张良越早知道她有这个想法越好,现在离灭赵的时间线近了,与张良做不成盟友,至少不要变成敌人。 许栀咬住下唇,示弱道:“但我知道自从你来了秦国,你在韩旧部族群之中已声名狼藉,我可不想死于你手。” 张良闻言,听着她柔和却锋利的言语,也不知是怎么融合在了她这张娇白的脸上。 他忽然沉沉地笑了起来,“当日你不顾律法当众拉我游街,你难道不是作此打算?” “……”许栀拉住他的袖子,“如果荷华以后愿听老师的,老师不愿给我一个机会么?” 张良也没想到今日她便把这些话抛了出来,本来以为她会等上一阵子。他越发不懂嬴荷华到底想干什么,不单单是救下一个韩非,保住李斯的性命这样简单。 “要我帮你做事,你能给我什么?” “只要你要的东西,我有,可倾奉于先生。” “你的性命呢?”张良本不想这样说,但话从嘴边就这样溜出来了。 张良也没有想到她会给他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许栀深深地望向张良。 她还是能够看到他的眼底有着属于汉代的影像。 堆砌着楚汉相争,晃荡着韩信与刘邦。 这些东西都意味着大秦的覆灭,象征着嬴政的死亡。 所以许栀说:“若你相助让我所愿达成,纵然性命,我或甘愿将之奉上。” 张良保持了长久的沉默,他也没有问她所愿是什么?因为张良从来都不想自己与秦国有什么牵连,与秦国公主有太深的羁绊。 而现在,嬴荷华以坦然的姿态,出乎意料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张良感到一种退无可退的彷徨。 张良仍旧不言,这让室内的空气都很凝滞。 许栀不再看他,兀自笑了笑。 不等张良说话,她回到安全的距离,又举起了那只受伤了的手,努力朝他挥了挥,强行笑着说: “你怎么想,我不着急,慢慢来吧。不过你给我安排的书我还有很多要看,今日也不送老师出宫了。” 嬴荷华说了很多,尽管他没有任何表态,她还是如常笑着,和她父王、王兄一样保持着标杆式礼贤下士的风度。 这就是秦的魅力吗? 疑惑,困顿。 张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飘摇而至的风雨,这是他仅能为故去的韩国所做的最后的义务,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辜负了嬴荷华对他抱有的期待。 张良刚离开不久。 许栀微咳一声,高大书架后走出来一个身形娇小的圆脸侍女。 “公主,我已查到,” “阿月,刚才无论是谁过去了梅园,你都要守口如瓶。” “公主?阿月不明白。您吩咐我去殿外隐蔽处守着……” “好了。”许栀不想去听,因为刚才张良的全部沉默已经全告诉了她答案。 阿月不懂为何小公主不再追问下去。 这一低头才看到公主的手上裹上这么多的白布,阿月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转移了,她尖叫着要赶忙叫御医来瞧。 许栀阻止了她。 许栀盯了一会儿手上的包裹物,想起刚才是张良一层层给她缠上的,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拆掉手上多余的软布,很干脆地扯下扔掉。 张良去梅园,就说明秦宫已有人成为他的内应,韩赵之间有近邻不帮的嫌隙,灭赵对韩国来说可能并不会产生大的反应。 当下唯有燕太子丹逃亡一事值得故韩族人去帮忙。燕国,这个与韩国差不多的小国家,在齐魏之间艰难求生,韩燕二国处境如此相似,怎么会不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战国乃是浑浊之世,哪里有干净澄澈的心? 只有互相隐瞒与利用才是本真。 张良。这一世,我已保住了你的弟弟和父亲,已让你亲自救下韩非,已让你获得父王的青眼,但你还是那么恨秦国…… 许栀不能忘记他在霜雪中对她说“他不想杀她了”,她不能忘记他带着韩非未死的消息赶来告诉她真相时的那截湿润的衣角。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身在秦宫,心在故韩。 许栀不怪张良,只觉得有些挫败。 韩非与李斯在云阳狱的对话她没有听到,但根据前后的消息,韩非下云阳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他们的转圜,改变了死亡。 这就意味着,事件会真实发生,但结局变化莫测。 她更不敢去相信,张良是不是还在酝酿着博浪沙的刺杀计划? 她的老师仍想要杀了她的父王? 许栀心里发酸。 再看时,砚台中的清水已全部融合进了墨中。 “阿月,帮我去告诉蒙将军,我不慎伤了手,需要他帮我带些夏医官的药物到宫中,伤虽小,但还请不要误了时辰。” 但许栀没有在两个时辰内等到蒙恬。 章台宫中灯火通明,一片火色之中,嬴政独坐案前,跟前是不日从蜀地回到咸阳的赵高。 “寡人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高梗着脖子,有很多状要告状。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可见对他来说,蜀地之气候环境,他不怎么适应。 【中元】花叶永不见·郑璃 【农历:七月十五】 生与死的界限是什么? 肉体的消亡还是灵魂的湮灭? 铭记。 或是对一个人生命的长久延续。 我们由过去组成,与过去紧密相关。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从前全部的记忆,还算是活着吗? 失去了原有的一切记忆。人已不再是由过去组成的那个完整的人。 而人死后,是有灵魂的。 我确信这一点。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是一只流落在忘川的幽灵。 人死后可以在川流不息的冥河找回失去东西吗? 我已经在帮你实践。 孟莲,也就是孟婆告诉我,因为在阳间还有人记着我,所以我还有时间继续在河岸盛开的曼珠沙华的花叶里挨个寻找我丢失的记忆。 孟莲跟我说寻回记忆其实很简单,有两种办法。 第一个是等到我忘记的人也来了忘川。等我俩都被阳间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记忆自然就从他的脑海里跳脱出来补给我了。 第二个则是彼岸花花叶都在的时候,它可以像照镜子那样回溯观花人的一生。 可曼珠沙华也就是彼岸花有一种特性,叶与花不会同时存在,花开的时候叶子就枯萎了,叶子在的时候根本不会开花。 第二种办法令我很绝望,要按照这个来,这不是意味着我永远也找不到我失去的东西。 孟莲宽慰我说,她不着急让我去排队转世。 因为人世间还有好几个人都记得我,所以我能在忘川滞留很长一段的时间,这段时间我可以安心等着那个我忘记的人被别人忘记,然后我们在忘川相遇。 等的这段时间,我安心找花叶就是了。 我总记得我忘了具体的东西,我一筹莫展。 我的小妹郑珧,也就是桃夭,我安全地送她回了韩国故地——新郑,她会在那里和韩安白头偕老,这不是我忘记的事情。 扶苏和荷华,我走的时候,他们被好生托付给了胡姬,他们会健健康康地长大,这不是我忘记的事情。 那我究竟忘了什么? 我等了好几千朵曼珠沙华盛开,可没有一朵,我同时看见过它们的花叶。 我好像太执着于找花。 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折腾,弄得我在忘川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疯子。 “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这是一位叫地藏王菩萨跟我说的话,他也在提醒我说曼珠沙华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花与叶。 我不知道菩萨是什么,也不知道佛是什么。我见他高大无比且有光加身,宝冠璎珞庄严,大概菩萨就是神仙吧。 不知道是该幸运还是该叹息。 我从地藏王那里知道了我若烟火般短暂的生命,在阳间竟然被一个人延续到了他的49岁。 这在冥界都传开了。 ——“他是谁?”我问。 “始皇帝。”地藏王回答。 ——“什么是始皇帝?他,是谁?”我不甚理解。 “施主之故人。” ——“如你说,我被延续到了他的49岁,是不是这位始皇帝是在49岁的时候死了,那我能在这儿见到他么?” 菩萨摇头。 ——“啊?不是说人死后都会来冥界吗?” “他乃例外。” ——“可我快要消失了。”我看着自己日渐透明的身体,不免哀愁起来,“菩萨,我找了二十年的彼岸花,可还是没有找回我的记忆。” 他或许是见惯了世俗的痴男怨女,不笑不怒地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我这才隐隐想起,地藏王好像是新来冥界的神,别人害怕地藏王,可我不怕,我不依不挠地追问,因为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找花叶的机会了。 ——“那个我忘记的人,他什么时候会被别人忘记呢?” 地藏王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孟莲打断。 孟莲提醒地藏王,“大愿地藏王菩萨。你拯救诸苦乃是乐事,但不要逾越了我们冥界的规矩。” 她说了,又温柔地提醒我道:“小阿璃,你该去投胎了,再不去,你可要消失咯。” “我不要。我没有等到记忆,也没有等到那个我忘记的人,我不甘心就这样去过下辈子。” 我的执念愈深,我的身体的透明程度就减轻了一点,可浑身上下如有烈火在燃烧。 “找不到的答案就不要找了。”孟莲忍不住劝慰我。 “为什么?”我痛苦地拧紧眉,不住喘息。 “那个人永不会被世人忘记。” “所以我永远无法与他再见?”我禁不住哭了起来,全身上下燃起了更多的蓝焰。 地藏王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将堕入地狱,我不知道是什么是地狱。 我愈发无惧无怖,“我只想要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 随着一阵忘川的漩涡涌起,地藏王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始皇帝嬴政。” “嬴政。始皇帝。”我喃喃自语,“也就是秦王嬴政?” 地藏王菩萨幻化成了与我同高的人形,他的青莲坐具,孟莲的掌心都出现了一朵银蓝色的莲花。 我的记忆忽然回溯。 我只有十岁的时候,我远离故土,去往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赵国邯郸。 陌生的是周围没有一个我熟识的人,熟悉的是,我依旧重复着往日的事情。 忘川之上缓缓响起了编钟之音,可却是从未有过的语调婉转凄清,空谷绝响: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一首歌谣…… 我刹那间回忆起了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无数个相悖论的矛盾。 原来我饮下毒酒自杀,不是为了要报复秦国灭掉了楚国,而是因为潜意识中不愿意再处于这种撕扯。 原来我忘记的,正是我毕生所铭记。 我们朝夕相处,却又真心永隔。 我忘记了的不是秦王。 而是那个邯郸街头被人欺负辱骂的质子,是那个倾尽一生也无法与过去和解的赵政。 嬴政、赵政、阿政,我那样深爱着的人。 可我却独独 忘了他。 原来我与他,也是曼珠沙华的花叶。 开落千年逝,花叶永不见。 “小阿璃,你破坏了规矩,一身尘寰尽数飞散,我无法留住你了。”孟莲叹息。 我却很开心,因为我听说这世上永远会有人记得他,他真的获得了永生。 在我的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我用尽了力气看向忘川的彼岸。 把我最后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却再未来得及亲口说给他听。 第一百一十七章 灭赵前夕(3) 嬴政并未马上理会赵高,他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秦王政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军进而挥军北进,却为赵大将军李牧大败于宜安。两年后,王翦改变战法,以一部兵力袭扰赵都邯郸,自率主力由上党郡出井陉,企图将赵拦腰截断,因李牧预先有防备,受阻还师。 嬴政案前的军报从年前到年后,难题都在一个人。 李牧。 而此刻,秦国国内的郑国渠还在修缮,上将军桓齮伐赵,尚在攻克武城。 前线战事不利,军备粮食告急,供给成为了首要难题。 嬴政前几日出宫巡视,他看到咸阳城内许多井然有序的队伍,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一处募集处,秦人当共赴国难,这是自商君时代开启的凝聚。 直到到夜间罄音敲响,嬴政才搁下手中这一支由蒙毅呈递给他的新制笔。 漆台上呈放的灯油再被寺人续上。 由于嬴政长时间没有让他开口说话,赵高见状,恰当地双手奉上一卷密书。 “仆臣将近月于蜀地所见记于卷,大王尊鉴。” 赵高搞不懂李贤为什么在蜀别的事情不干,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去和当地那个叫怀清的寡妇打交道。 赵高原本有一肚子委屈与担惊受怕的苦要说,尤其是涉及到李贤。这小子表面上对他还算客气,但赵高时常觉得自己眼花了,他老是觉得李贤盯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恶。 赵高一分钟也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地方,这些时间,他上书御史,希望回咸阳诉职,却鲜少有回信。 直到他看到李贤的留书,他才知道咸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韩非死了不说,李斯也差点被人给毒死了。 今夜来了章台宫,看到他的大王还没把他给忘了,赵高这才觉得有一些安稳。而他听说嬴荷华公主又差点被刺杀,现令其暂避宫中。 而这个小公主对自己好像还挺关心,他刚刚一回宫就被她喊去了芷兰宫,要给他看她日常练习的书法。赵高这才发觉那段时间他没在咸阳被牵扯到这些事件里面也算因祸得福。 韩亡后,赵高虽然想为赵国出一份力,但鞭长莫及,他不能眼见着赵亡,只能慢慢蛰伏下去,顺手还在秦国的大王公主这里获得些好处,想来也是甚好。 赵高察言观色地去瞟嬴政的脸色。 听到嬴政说了句:“甚好。巴妇清入咸阳,应且妥善安顿。” 赵高一颤,相当庆幸自己还好没开口去告李贤不务正业的状。 “诺。” 赵高又拜了一拜,“大王,仆已上呈,仆后日便回蜀,不知仆是否还当履旧职,七日一书?” 赵高说罢就伏跪在地。 嬴政让赵高起身,看了眼他,思索片刻,淡淡道:“蜀地偏远,你复原职吧。” “谢大王!”赵高就差感激涕零了,一个劲儿地在磕头,表明自己有多开心再不用回蜀了。 月色爬上了窗户,光晕碎影之中,嬴政对这种真实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真实的反应。 嬴政想起前一日,他在昌平君的府中。 雪风呼呼地刮,把王车的帷幔也吹得翻飞,呼啸的夜风与冷席卷了他的肺腑。 嬴政一身沉黑,燕丹满身白雪。 他们周遭是彻骨的寒,一如十多年前的邯郸。 “嬴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燕丹对昌平君闭口不言的事实,他对嬴政倒是很轻易就说出口。 因为嬴政与燕丹在邯郸的过去,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晓。 当日嬴政被赵迁带头欺负,面对胡乱攻击的马蜂蜂群,燕丹被拉入门后,事情一结束燕丹就后悔了。但他又不敢一个人去找嬴政,只偷偷地在他家门口放了很多上好的伤药。 嬴政从小就聪明,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些药的来源。 燕丹发誓,他们长大后不要被任何人欺负。 嬴政发誓,他会让这些人欺辱过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此刻,唯有飘摇在空中的霜雾才能解开漫长而不真实的童年。 燕丹盯着李斯,他露出了笑,他终于明白这是嬴政亲自设计的局,现在嬴政又亲自跑来逮捕他。 燕丹扮演温和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燕丹。 嬴政摆手让周身的侍从都退了出去,也包括大病初愈的李斯。 “臣担心太子丹对大王不利。”李斯道。 不等嬴政开口,燕丹瞪了一眼李斯,见他一脸憔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他救活了。燕丹嘲讽道:“丹已解去佩剑,何况大王武艺高强。廷尉不如操心操心自己来得划算?” 李斯只看了他一眼,也没与燕丹争论。李斯朝嬴政拱手,从案侧起身离开。 燕丹没喝什么毒药,他不像郑璃忘记了过去,他可以把回忆一遍遍铭记,一次次企图紧握着往日的风沙。 燕丹的丹凤眼里全然是一片满目疮痍与废墟,他面对嬴政总是很容易发怒,也像是那次在大殿之上,他控制不住质问。 “你离开邯郸你跟我说,你若日后当了秦王,不会像赵王那样恃强凌弱。” “顺天下大势,乃是天下之愿,而非寡人一人之愿。你扪心自问,寡人对你比赵王当日如何?” 燕丹沉默,嬴政没有限制他在秦国的出行,也没有削减他的吃穿用度,比当日的赵王的确要好。 “我是一个质子,这里不是燕国。” “你顾念燕国,你当然可以顾念你的燕国。寡人只希望你能堂堂正正,而不是暗中伤人!” 嬴政说罢,重重将一把短剑压在了案上。 “燕丹。寡人没有追究你把刀剑对准寡人的幼子,已是寡人天大的恩情!” 燕丹闻言,却发出了笑声,“恩情?你莫要跟我说这是恩情!你去问问韩非,他会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是恩情?” “韩非坦然直言。而你这些年,你一面与寡人交好,却一面私下联络着旁人要来毁害我大秦!” 燕丹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真正伤害嬴政的机会,唯有他真正在意的,才能伤他最深。“我?或许不仅仅是我。” “住口!” 随着,冬风啪地将窗门一关,案上的油灯被吹灭。 嬴政的思绪被拉回了当下。 — 芷兰宫的正殿仍旧很安静。 许栀在书房坐了一个下午,等了两个时辰,她没有等到蒙恬。 却快在入夜时分,等到了张良。 以及嬴政。 她当然没有想到他们是一块儿来的芷兰宫。 她觉得自从听说郑璃被禁足,她去找她母妃多次未果。嬴政与郑璃之间可能有了很多矛盾。燕丹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逃亡,而她父王与张良怎么能同时在她眼前出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剑走偏锋(4000+) 许栀命阿月吹灭帐灯。 眼前是偌大的吊顶悬空圆拱,中间镂空的窃曲纹呈环状相绕,蟠螭纹路的灯具在月光下发着锃亮的冷光。 她支开小窗,看见了她的父王。 她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了当下的庞杂。 燕丹遁逃,芈启虽折中,但不逃脱他之前相助的事实。此刻她母妃禁足,自己被令居宫中,许栀怀疑嬴政已开始认为她们在此事有所参与牵连。 朝外灭赵的事宜尚在日程之中。李斯经由中毒之事后,仍要与姚贾不避监视杀韩非的嫌隙,游说赵臣。 许栀倒是不担心灭赵的事由。 对许栀来说,燕丹与荆轲之事更为棘手。 许栀这几日每个时刻都没落下去向她母妃请安,便也知晓她闭门不出。 郑璃没有理由去成为梅园的内应。 嬴政此刻来宫,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发现了楚国人在王宫行事的痕迹。 许栀从不会觉得自己能够置身事外。 再者就张良的反应,他若一心为韩,恐会将梅园之事的内应抛掷她身上。 偌大的芷兰宫,目前有蒙恬宿卫,胡姬也被郑璃拒之门外,那么唯有宫中贴身之人才能周旋于她的眼前。 届时,她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让嬴政信任自己。 她忽然想起赵嘉当日便是在设计令嬴政与扶苏离心。 想到此处,许栀无法刻意旁观。 许栀其实早就够独立穿好曲裾。 但她将里衣、内裳、环佩,一股脑地乱系一通,单单提了盏宫灯,就要出门。 “你说父王来芷兰宫了,我要见父王。” 阿月见状,赶紧拦住了她。 “公主!大王尚在夫人正殿,您贸然前往恐多有不妥。” “我多日不见父王与母妃。今日让你们帮我找蒙恬将军,你们也没把他叫来。我左右也睡不着,整晚都做噩梦……既然你说不让我见父王,那我去函谷关找王兄总可以吧!” “公主,公主,长公子所在函谷关距咸阳百里远啊。我们回去好不好?” 许栀抹了把脸,是才哭过的模样,“可是阿月,我害怕。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阿月只比嬴荷华稍大一点儿,她拍拍她的背,试图宽慰她道:“婢会陪着公主。” 许栀安静不少,但不依不挠道:“那我想见老师。” 阿月沉默一会儿。 “公主不是不喜张良先生吗?”她问。 许栀手上的宫灯投射出的这一片光晕中,聚拢了一个阴影,她不能辨析是谁。 她装作没注意到这个阴影,往阿月身边一靠,用抽噎的语气说:“我哪有说讨厌老师?我是担心他日后不教我。你知道的阿月,当我的老师容易出事,之前在章台宫,我和廷尉就差点出了事,父王这才让我不要出宫,我知道父王是为我好,但整日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实在让我心有余悸……” 许栀停顿片刻道:“我总觉得有人想要我的命。” 阿月正想再开口。 她看到影子的主人,立马噤声。 月色笼罩了一片柔和。 许栀看见她眼前的这个黑色的人影没有再走动,她抿唇,暗处捏紧了裙角,用伤心的语气再续上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方便让老师夜中来,那我希望蒙恬将军不要离我的宫殿太远,今日我找他,却不知道蒙将军去了哪里,让我一刻也不能安心。” 许栀故意说得颠三倒四,不住地吸气。 “寡人在荷华身边能不哭了吗?” 许栀极快地回了头,但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两步,只站在原地喊了声,“父王……” 嬴政朝她走近了两步。 许栀的话语之中每一句都说了担忧,表明了害怕。她没想到回被嬴政直接听到,许栀看到他的身后居然就是张良,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张良却久久没有从嬴荷华的言语中回过神,她但凡随意说些抱怨之言,他今日便很有可能陷入一个难以解释的闭环。 今夜嬴政召见他,他已想到所为乃太子丹之事。张良身在王宫,虽然是他将具体的时间与地址与内应相通达,给予了旧部信息,他已有准备可全身而退。 他帮助韩旧部是天经地义,他从未有过什么愧疚之感,但现在,他居然有些不敢直视嬴荷华那双澄澈的双眼。 “荷华。”嬴政躬身,安抚了她。 嬴政从她断断续续的言语之中,大致听出了个拼凑的事实。 蒙恬出宫追击燕丹的下落,这一点是郑璃与荷华都不知道。 嬴政知道郑璃不全然置若罔闻,他最为心痛的是,郑璃为了协助楚国会不顾念他们女儿的性命。 他虽然在雍城,但临走时在芷兰宫布置了一等一的高手,故而在楚国人项缠到秦宫时,能够有那么多弓箭手策应,不然单凭蒙恬一人,实难以将其擒获。 但章台宫侧殿会发生赵人将李斯刺成重伤的事情,他却是没有想到。 嬴政自邯郸时,就养成了一种生人勿进的性格,颇有些条件反射性地担忧身边的每一个人,担忧他们是否也在算计于他。 “荷华找蒙恬有何事?” 许栀拉了拉自己并不周正的衣服,抬头望了一眼嬴政身后的张良。 此夜的白银光清冷如银,正如她当日走在韩宫的宫道上,第一次与张良说话的那一弯玉钩。 可今夜除了寒,别的许栀再也感受不到。 许栀攥紧了袖口,她告诉自己,如果张良将梅园的策应说成是她,她从此便再也不会对张良抱有任何期待。 “今日老师同我讲学,竹片掉落,我不慎将手划伤了,便不想再学,老师严格,他给我包扎之后还继续让我读书,他说若我将书念完,我就可以去芷兰宫后的梅园去看梅花。” 许栀说话时,阿月已将一块很厚实的绒毯拿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去拉毯子的一角,中断了话。 嬴政闻言,竟兀自笑了笑,“寡人知道你母妃喜欢梅花,可这么多年打理的院落,荷华为何想去?” 许栀已经敢于去凝视她父王的眼睛了。她不止能够看到统一山河,不止是帝王之心。 还有的是,仅仅是出于父亲的情绪。 她倒过来想都能明白,正殿里定然发生了难以言说的谈论。 按照大进程来看,嬴政此间尚在忧心赵国战事,如果嬴政不是笃定了郑璃牵连燕丹,不是早了解了事关燕丹的消息泄露,他为什么大半夜来芷兰宫? “我听宫人们说,在雪中折梅甚美。” 许栀有意提起了旧事。这是她从李贤那里听来的上一世的往事,他们臣子之间哪敢置喙大王的妃嫔,只是因为长公子扶苏才多了些私下言谈。 李贤说,朝臣之中没有人见过扶苏的生母。而他的父亲方当上郎官时,曾有幸在梅林遥遥见过一面,从此便深知见过了芈夫人,再未有人能入得了大王的眼。 许栀言毕,像是刚回过神,这才看见张良。 许栀踩着宫灯摇曳的碎光,拨开这一身月色,与张良面对面。她把话抛到跟前,只要张良敢反咬她一口,她绝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我想老师从韩地来,可能没有见过白梅。” 许栀提着心等着张良接话。 “公主与夫人常游梅园,臣自不曾见。” 许栀的笑容霎时僵硬在了脸上。 一笔勾销的是全部的仰慕、珍惜,还有那刚刚由韩非之死延伸出的微弱依赖。 天生是敌人,无论如何也是陌路。 秦与汉的间隔,怎么可能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消弭。 “……你,”许栀垂下头,没忍住又抬头望着张良笑了起来,她是在嘲讽自己的无知。 “臣遥见乃是枯枝。”张良续言。 她再又抬头,虽然还是笑着的,但已多了冰冷,“老师说得不错。” 许栀明白,张良此言一出,嬴政虽然可能以为自己尚且是个孩子,不会做出泄露什么消息的事情,但郑璃不一样,这一次从明面上看,她是明摆着在帮助外臣,恐怕嬴政会认为她的母妃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念,仍由刺客追杀。 郑璃不见自己,也许正是想要把她从这个事情中撇开。 如果许栀不能把这个矛盾解开,那么嬴政与郑璃之间仅剩互相猜忌与憎恶。 如果许栀直言她知道是张良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嬴政若信她,按照秦国律法,为间者当判处车裂之刑。张良必死无疑,她前面所做的事情也就此前功尽弃。 如果嬴政不信,她贸然言此,从此便彻底暴露自身,不能退居人后,她此时年纪小,力量须得步步积蓄,难保有芈启一众人将她设计致死。 嬴政思虑着张良的话中有话,他看了看荷华,发现她浑身颤抖起来。 “父王,有一个噩梦反复地折磨着我。” 嬴政对噩梦很能感同身受,只见女儿伸出手,抱住了自己。 “有一头凶兽执拿长戈追逐袭击我,我手无寸铁,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我想去祖母的华阳宫,可咸阳对我的杀机太多,我害怕带给祖母。” “父王让我去雍城吧。” 嬴政没想到他的荷华会变相地自请离开咸阳。 这原本也是他为她安排的路。 见她自己给出了应对办法,嬴政放心不少。 一个张良而已,她应该学会拿得起,放得下。 比起统一天下的意志。 对嬴政来说,燕丹,也不过是一个燕丹而已。 — 不一会儿,前线急报传书。 嬴政前往章台宫。 溶溶一派银光倾洒一地,许栀懒得装了,她也没有让阿月退避。 像是刚到秦国来的那一个夜晚。 她不顾形象地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公主,这阶上冷,您进殿内吧。” “阿月,你让人拿两个垫子,再将碳火端出来。我想与老师说些心里话。” 东西放好以后。 张良刚坐下,许栀的笑便不再掩饰锋利,她腾地站了起来,站到他的面前的台阶上,这次换了她俯身来平视他。 张良想开口说话。 许栀并二指,作止声,停在了他刚要开口的一寸之处。 张良能够感受到她的指尖带着寒冬的凉意。 许栀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时间静默了一会儿,空余夜风。 碳火不像火把,略显疲弱的红光,令她的脸颊减去了不少顿感。 张良微微往后仰,可嬴荷华却一点儿没有要直身的意思。 她的目光竟然与秦王很相似。 深黑的眼仁中晕染了一抹不可轻易捕捉的狠厉。 张良知道她要问什么,可当下,他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心慌。 许栀见到他眼底这种坦然,忽然埋头低声笑了起来,她手一抬,一把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服,攥得用力。 “公主。” 泠泠月色令张良本就柔和的五官更显温润。 许栀恨透了这张脸,又无可奈何地走到了这一步。他真是和韩非一模一样,她突然有些理解了历史中的李斯。 可偏偏这时候的张良一点也不知道汉朝,她下不了狠心去杀他。 也许是感受到张良的背叛太过突然,她预感他不会轻易归顺,但韩非离宫后,她已渐渐要相信他或许可以为大秦一心了,没想到张良还是那个张良,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变化。 她怀中的河图寒冷至极,令她感到有几分眩晕。 应龙提醒她要顺应轨迹,但自张良入咸阳开始就不再能按照原本的逻辑走。张良这样的变数,会造成轨迹的偏移,韩非便是铁证,许栀猜想也是因为这样,河图才会失去温度。 张良这是第二次从秦国人的眼中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只见嬴荷华又离她近了不少,可以透过火光看见她说话时的白雾,她压低了声音: “张良。” “你选择与父王说是我与母妃宫中出了间人,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燕丹此人虚伪狡诈,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耗损我对你的信任。” 说罢,许栀本还要说什么,她脑袋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只好松了张良,像刚才那样俯视他。 嬴荷华离他稍远一些,张良顿时恢复了镇定。 她果然是个极危险的公主,不能因为她喊了自己几声老师就能将她骨子里的慧黠给忘了。 张良斗转用军事上的进退开始试探她的深浅。 “公主可知李牧用十万边军,屡阻秦军。王翦多出进攻,李牧固守井陉十月不出。秦之东出,受挫如此,公主之愿,良恐不能同。” 许栀怀中的河图越发冷了,她强撑住这种虚幻的摇晃。 她淡淡道:“赵国朝堂有李牧,但也有弄臣。赵军十万军用粮乃是首当其冲的难题。你觉得李牧将军一个人能够筹集到这么多粮草么?或者赵国会甘心把这样多的粮草全给将军的边军吗?” 此言一出,张良正坐了,怔住了。 许栀没有说出郭开的名字,只用弄臣代替,她脑海中混沌感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她复又低身,明明白白地告诉张良: “你想要为燕赵之存图谋,同时伤害大秦。我管你随着进入咸阳的时候带了多少韩国旧部,只要我还是秦国公主,我偏就不如你的意。” 许栀在最后意识尚在的一刻,展露了一个相当不友善的笑容。 “老师,你,必须和我一起去雍城。” 她话音刚落,眼前一黑,猛地往前一栽。 却没有想象中与台阶接触的剧痛。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王之夙愿 【感谢书友暮色春为角色打赏!感谢书友两只水果糖,书友1064最近的推荐票~】 许栀尚在不清醒之余,她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中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黄沙,她眼前的画面下方出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还有一把手枪。 紧接着!扳机再次要被那只手扣动,许栀在梦中奋力去打掉那把枪,张皇失措地喊出了声,“祖父!不,祖父,小心枪!快躲开!” 她扯住一块厚实的布料,不慎碰到块冰凉玉片,她惊觉她此时此刻正身处秦代,手上真实的触觉令她拉回了现实。 许栀倏然睁开眼,满头大汗。 “荷华不怕。”身旁又骤然响起了一声低沉关切的询问。 许栀惊惧地转过头,她看见嬴政的同时,她的脑海中闪现了秦长城遗迹的黑字标头,又赫然浮现了她工作的地方。 她的祖父许恺在指引她。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豆子大的眼泪在一瞬间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 嬴政坐在她的榻边。郑璃也在侧,亲自端着一碗汤药。 “荷华不怕,阿母在。”郑璃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 “嗯。”许栀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母妃在,父王在,荷华什么都不怕。” 郑璃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荷华方才是梦到先王了?” 嬴政所言的先王是秦庄襄王,嬴异人——嬴政之父,嬴荷华之祖父。 这些日子,她说先秦语音习惯了,梦中也难改,还好她口中说的热兵器枪和冷兵器枪为同一个发音。也好在《事物绀珠》中记载:枪,木杆金头,始于黄帝,扩于孔明。 许栀见嬴政与郑璃在她的面前还维持着尚可的关系,她平复了情绪,努力回到当下的一切,嗯了一声。 许栀望着嬴政:“父王。祖父未能完成夙愿,心有遗憾。刚刚梦里,我看见有歹毒之人意图加害祖父……” 因言中真意,故而她的语气也格外地回归她的真实。 许恺未解死之迷途,长城遗迹尚存夙愿。 异人未得见秦东出,统一六国尚是夙愿。 “想必是六国之人!先王在位呕心沥血。寡人断不会让荷华受此煎熬。”嬴政接过郑璃手中的药碗。 “所以父王会让我先往雍城暂住吗?” “我秦人陵墓和宗庙都在雍城。寡人想起荷华曾见过子婴,有子婴在,你在雍城这段时间不会烦闷。” 郑璃不舍看着女儿,颔首道:“大王,荷华年纪还小,妾想一同前往。” “寡人会派力士高手时刻保护。夫人身份敏感,不宜动身。雍城有历代秦王先祖,他们必能护佑我儿。” 郑璃想说什么,却被嬴政抬手止住了。 “此事无需再议。” 许栀见气氛不对劲,立马握住了郑璃的手,“母妃,我在王宫待久了实在无聊,去雍城我很是期待呢。您莫要担心。您要保重好身体,过段时间荷华回来了,还要您教我织物写字。” 许栀见郑璃的发鬓上别着当日桃夭交给她的那枚缠枝发钗。 那件发钗做工别致,许栀也没有仔细去想。 郑璃见女儿态度坚决,并未有不快,勉强同意此事。 郑璃还需去赵太后那里请安。 她刚离开不久。 又有人在前往章台宫等嬴政。 “父王,是李廷尉找父王吗?” 许栀知晓李斯一醒,自己做的许多事情很容易被联系起来,她参与前后,在李斯那里隐瞒不下去。 “父王。此前我去廷尉府是以为那个项缠与廷尉相关,不问清楚我不放心。我在去雍城前,可以去廷尉府中把事情问清楚吗?” 嬴政神色未变。 荷华想问清楚,或许对于李斯可能才算是问清楚。 嬴政看着女儿,李斯话里有话地问了荷华公主的搭救之恩,李斯有问便是他不敢笃定。这世间居然还有能让李斯不敢确定的事情,嬴政只道:“当然可以。寡人知道你只信蒙恬,但他这两日在外有事务,蒙毅乃蒙恬之亲弟,寡人让蒙毅随你一同去可好?” 两日。许栀想,来不及说就离了芷兰宫,张良也在这两日来得很频繁,可能蒙恬将她安全暂交了张良。当时让他送信,蒙恬估计自己很信任他。 “蒙小将军之弟,我信得过。” 嬴政哈哈一笑,他对女儿天然有一种亲近,故而能够自然随意地问出些沉思之言。 “荷华觉得李氏与蒙氏孰好?” 原以为荷华与李贤交好,对李斯性命也格外上心,她定不假思索地会答前者。 许栀一怔。 帝国倒塌之际,一切都现原形。 “父王,我在梦中听祖父说了一个词,叫做缘。祖父说,一切可谓缘,夫妻父子,君臣朋友都是缘。按照祖父所说,现世今生的缘,荷华也不知道。” 嬴政似乎陷入了一个回忆。 他父王这样说,那他与他究竟有无父子的缘分? 说着许栀从身侧拿起玉佩,又看了看嬴政腰间的那柄太阿,“母妃说,剑携在腰间,玉佩戴在腰侧,东西是这样,人也可能是这样吧。” 嬴政解下腰间一柄短刃,又拎了一块玉。 “如果腰间只能佩一物,剑与玉佩但舍一物,荷华选什么?” “一定要舍?为何不能两全?”许栀脱口而出,“无论孰好,他们皆是父王的臣子。父王不应该舍弃任何一人。” “荷华。”嬴政的声音突然降了一个调。 许栀后背迭起热汗。 她本能地想保住所有人,之前的问句又问得这般温和,她说完了才惊觉自己失言。 她是个公主,而且是个十岁出头的公主。 而此刻她眼前的人,他是嬴政,是秦王,是始皇帝。 嬴政在对待臣子的行事上没得说,秦统一后的大臣们都活得很好,没有大臣死于君王震慑,甚至可以说是古往今来的典范也不为过。 她却在这里明示他不要随意舍弃臣子。 “荷…荷华失言,请父王恕罪。” 嬴政若有所思,沉声笑了笑。 “说说看吧荷华,你为什么信任蒙恬?” 许栀听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这才慢慢抬头。 看见嬴政并未真的生气,她这才在心底长舒一气。 嬴政能这样问,说明王绾定然一五一十把当日章台宫要求宿卫的言语都告知了。 许栀知道自己在这些聪明绝顶的人眼中是在打明牌。 “其实荷华知道,我要求蒙恬小将军为宿卫其实很是无礼,荷华是公主,没有王诏不能调宿卫。但蒙武将军让蒙恬来了,蒙恬外出有要务,他也立刻让张良先生到了宫中。” “荷华想说,蒙氏对公主都如此重视,何况嬴姓王室。” 许栀重重点了头。 嬴政已然明白他的女儿有着识人善辩的天赋,聪慧机敏几乎不逊于甘罗。 “识人善用为上。”嬴政续言,“大争之世,杀伐不足,过重耽义,非王之道。” “寡人晚些会让张良去接你回宫。回宫后,你可与他商议去雍城。” “嗯,父王放心。” 嬴政临走时将他从腰间取下短刃及刀鞘,把这把制作精美的刀放在了许栀的手中。 “父王?” “寡人不愿新郑与王宫之事再出现。方才问你,乃是考量你的言辞。荷华随寡人,寡人很是高兴。但六国之人容易触及危险。此刃在手,无论杀谁,犹是寡人之命。” 此间尚在灭赵的备战期间,难保咸阳王宫中有人思虑生变。 张良的忠心,嬴政还需要再确认。 嬴政是在告诉她,张良若存异心,她可自行解决。张氏一族,张平资质平平,张垣纨绔子弟,张良一死,他人无需留。 只听嬴政又问了一句。“荷华梦见先王,可知先王有何夙愿?” “大秦东出。” 许栀本欲保守答道,她抬起眼睛。 她望着他,这一双沉黑如夜的眼眸中,包含着寰宇,方是顿开的一个崭新天地。 她记得当日她趴在王宫的墙边看到韩非入秦的仪式。 她记得她来秦所见的章台宫,又深知史书上的一切。 她明白什么是雷霆电雹,目光如炬。 她,不可能出于嬴政的察觉来做收拢人心的事情。 她与她的父王必须更早,比她所设想更早地达成一致。 “先王之所愿,历代秦王先祖之夙愿……大秦东出,灭六国,成秦之霸业,天下一统。” 嬴政压住心中震动,若说这些是李斯所教给她的,那么他接下来问的问题,便只能是她自己见解。 “为父之愿与之相同否?” 嬴政听完后,几经是震撼了。 “父王之所愿,非如周天子,不是天下共主,而是万民凝一,华夏共生,天地一色。” 许栀感到她越往下说,嬴政握住她的手臂越用力。 “为父唯有在李斯那里得到过类似的答案。而你比李斯更加大胆直接。” 许栀凝视面前的这双眼,眼神滚烫,激动,锋利。 如同岩浆涌流,如同雷霆万钧,如悬崖狂风。 直视这双眼。 这是后世的两千年所赋予她的勇气。 浇筑成了许栀眼中坚定不移与不可磨灭的信念。 “荷华于千万个梦中看见过一个盛世。” 翌日 “阿月,我昨晚,父王与母妃来之前,我是怎么回的殿内?” “是张良先生。”阿月为许栀的漆盒添上一块烤制的肉肴。 许栀这是明知故问。 张良当日在韩宫就怕她大哭大闹,崴了脚也愿意背他,让她直杠杠地倒在阶梯上摔得鼻青脸肿,他应该做不出来这事。 “老师是如何带我回殿的?”许栀问得很轻快,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情。 “婢看见先生抱公主回殿中时,公主还昏迷着。” 听到这个回答,她看着阿月的眼睛。 许栀自己本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她的身体年龄小,但在古代王室中“抱”这个词所包含的逾越礼数的分量,阿月虽然也年纪小,但她在宫中长大,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张良背叛她是事实,但他不是不懂礼数之人。 当时在雪地里,离殿还有段距离,他赶紧把她放了下来,朝她强调所为乃是紧急。 昨天就算自己晕了,他应该还是会选择把自己背回殿里,而不是抱回去,还让她的贴身侍女看见落下口舌。 许栀想起嬴政跟她说“识人善用”,而阿月是燕国人。 她很快将从嬴政那里将学会另外一个道理——人不付出鲜血的代价,不会长记性。 许栀咀嚼着口中的肉块,不作其他动作,嘟囔道: “老师不嫌我重就好。” “可是公主。张良先生他,他,”阿月见小公主是这个反应,有些着急起来,她连忙在侧边躬身道,“公主。先生他这个行为实在欠妥,他还在梅园……让您白白受到大王的猜忌,您不能姑息。” “他总不能把我扔在雪地。” “可先生分明可以让婢带公主回殿。” “……也对,你说得极是。张良太过分了,你现在就去告诉他,我不要他到李斯府邸接我了,我自己回宫。” “诺。”阿月听许栀口中对张良的称呼从老师,他变为本名,已渐渐表露不快,所以赶紧应答。 许栀再夹起一块鼎具中冒着热气的肉,却再没有食欲。 她望了窗外的白空,拔出刀鞘,锋利的白刃吹发可断。 张良,我一点儿都不想杀你。 可若按父王之意,你该死于短刃之下。 那么是生是死,皆看你的选择。 她收起短刀,别在腰间,告知殿外的卫士。 “帮我召蒙毅大人,说荷华准备去廷尉李斯的府邸了。” “诺。” —— 1.雍城 中国东周时代的秦国国都 雍城是中国东周时代的秦国国都(今陕西宝鸡凤翔区境内),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定都此地,建都长达294年,有19位秦国国君在这里执政,为秦国定都时间最久的都城。[4]雍城是以河流为城的“城堑河濒”,是“水上秦都”,秦以水御敌200年后首筑城墙。秦雍城遗址是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2.蒙毅(?-前210年) 秦国名将蒙骜之孙,蒙武之子,蒙恬之弟。秦朝大臣。蒙毅早年官居上卿,外出时陪秦始皇乘一辆车,侍奉秦始皇不离左右,在朝内出谋献策,初称为“忠信大臣”。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冬,秦始皇起驾巡游会稽(今江苏苏州),沿海北上,直趋琅邪(今山东胶南县琅邪台西北),途中患病,派蒙毅转还祈山川神灵,没等返回,始皇驾崩。蒙毅回来后,赵高和秦二世欲借机消灭蒙氏兄弟,便捏造罪名杀害了蒙毅。 第一百二十章 迭涌层浪(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版!) 岳林宫 “先生,风寒。”秦侍递上一件灰黑相间的短绒氅。 “有劳。”张良只是接过。 “楼上虽风光好,但风大,先生还是披上吧。” “无妨。”张良道。 秦侍嘀咕道:“怎么都喜欢在露天观景。” 张良神色一暗,明知故问,“从前是谁在此?” “回先生。此宫曾由韩公子韩非先生独自居住。他也爱同先生这般目视东方。” 张良听到东方二字,心头一颤。不是因为喜欢目视东方,是因为东边有他们的母国。 “韩非先生是我恩师。”张良道。 秦侍大惊:“怪不得。不过先生不像韩非先生。韩非先生通常夜观天象,而先生你是在看日出。” 张良沉默片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秦国人大多都喜欢一语双关。 他目之所及处除了满天凝霰,视下便是规整恢宏的秦王宫。 他的耳畔仿佛还留存着嬴荷华对他的威胁,又残余了许多缥缈如纱的低语。 ——“子房,哥哥。为什么要一心求死?我王兄那里是个好去处。” ——“老师,我不想死于你手。如果你助我达成所愿,我或将性命奉上。” ——“只要我还是秦国公主,我就不会让你如意。你,必须和我一起去雍城。” 张良从来没有这样理解过韩非。 天际沉浮着灰白色的雾霭,沉郁的冬风将他的衣袍鼓动。 他对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有那么几分松动。 “或许对暴氏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 李斯府 许栀上一次来的时候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对于没有仔细去研究李斯府上的陈设感到懊悔。 这是骨子里的毛病。她忍不住要去观摩每一处新奇的器物。尤其是那种曾经在她的眼前出现过,被材料图章折磨疯了的器物。 正如眼下,她在等李斯来的空隙里,想好了定要李斯教她怎么去处理张良的事情的言辞,便目不转睛地去观察案面上放置着的两具造型奇特的山形熏炉。 熏炉镂空的顶盖上,雕刻有重峰、云气、瑞兽、灵禽、仙人、芝草等图样。 许栀越看越喜欢,也越看越眼熟,她干脆上手把香炉挪到了自己面前,可惜没有放大镜,不然,她真想去数清楚手柄上的镂空处阴刻了几株卷耳草。 于是,李斯进门时,许栀坐在主位,正抱着个炉子看得格外专注。 嬴荷华一会儿也坐不住,手上根本闲不下来,终究是个孩子心性,李斯这样想。 “公主,廷尉已到了。”蒙毅忍不住唤了她。 许栀停止数数,扭过头,李斯身上还套着上朝的官服,接着他标志性地微微一笑:“公主若喜欢,臣可将博山炉给公主送到雍城。” 对了,就是博山炉。 许栀又看了一眼,炉体呈青铜器中的豆形,上有盖,盖高而尖,镂空,呈山形,山形重叠,象征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它在西汉时期颇具盛名,原来在秦代已经普遍。 李斯开门见山地提了雍城。他已然知道她不日就要离开咸阳的事情。 蒙毅朝李斯作揖,李斯拱手回礼,蒙毅朝许栀点头示意离开。 李斯入席,朝许栀拱手。 许栀从席上直身,李斯正要起身,却被许栀抬手示意,“廷尉大病初愈,坐着便好。” “廷尉的审美真好。荷华在宫中也不曾见过这个模样的香炉。” “臣在稷下时,友人相赠。” 稷下学宫,齐国,博山,这也就解释得通了。若搁在现代,她可能就此会写出个考察记出来。 李斯说着,从袖中拿出两卷书简,放在案上,“此为章台宫赵人以及楚人项缠之卷宗。臣将详情呈于公主,公主有何疑问亦可当面问臣。” 许栀走到李斯对案,拿起颜色偏棕的卷轴中的其中一卷,当着李斯的面将它展开,上面详细地写了楚人项缠出身为楚国项氏远支,他前来秦宫为间,因事迹败露,随而起了杀心。 “项缠为间,按秦律当判何罪?” “车裂。” 许栀知晓这个刑律,故而听到的时候,只嗯了一声,没有什么表态,她把卷轴放在案上,在李斯的对面跽坐。 李斯见她毫不关心章台宫赵人一案,卷轴都没有打开看过,但章台宫的事情是他与她共同参与,他提醒道: “公主手边另一卷,臣依公主于臣言,有所增益删减。” 许栀知道李斯的意思,他是担心如果嬴政问起这件事,他与她的说辞不一样。 许栀不想与他绕弯子了,她可玩不过他,于是直言道: “廷尉放心。赵人是冲着我来的,与您无关。” 李斯颔首拱手:“臣不敢。” 许栀吹了吹博山炉升起的三缕烟,用一旁的小夹敲了敲里面的炉灰,笑着道:“我来见廷尉不是为了这些卷轴,不是为了问刺杀的案子。” 李斯见她又捣鼓起了墨柒送的炉子,有些摸不清她的来意,“公主是想见阿贤?” “若李贤哥哥在自然好,若他不在府中。我便是专程来找廷尉。” 李斯按住手中的漆盏,心里明白了大概,让家臣随侍等人全部退下。 中门合拢,李斯起身,直接埋首伏在了地上。 “公主为臣的生死奔走,更令张良从中策动,救了韩非。臣无以为报。” 许栀差点被李斯忽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看似处于下位,却是他掌握了主动。 “廷尉快请起,”许栀快走两步,直接蹲下来去把李斯给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但李斯就是没动。 她看着李斯,干脆直言:“若非廷尉将牢狱提前布置,就算父王想让人救,非先生也只能命赴黄泉。” “大王……”李斯有些愣神,他多日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他用不着花时间就能想明白,不是他不愿意想,而是他不敢相信。 “张良与父王有约在先。而韩非先生求生欲望不强,不经这一次与廷尉之坦言,先生自己怕是也不能活下去。” “求生?大王心怀天下,不会在意一人之生死。臣有一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斗胆一问,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韩非乃韩人于公主有囚困之仇,臣思前想后,您不该放过韩人。” “韩人。” “臣所言也包括张良。” 许栀看到李斯官服上黑红云纹。她捏了把冷汗,也许李斯这种见惯了诡诈暗谋的人,与他言谈,唯有真挚方能直击人心。 李斯与张良不一样。无论如何,至少现在的李斯,不会背叛大秦。 所以许栀抬起眼睛,注视了这一潭晦暗深邃的海底。 许栀把人道主义的原理换了个方式说。 “廷尉你忘了,你曾说过的,韩已亡,故韩之人都将成为大秦的子民。现在没有韩人,只有秦人。父王欣赏韩非先生的才学,我仅仅将自己当成晚辈,我珍惜韩非先生的性命。” “公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觉得?” 许栀笑了出来,“廷尉与韩非先生果然是师兄弟,总是质疑我对你们的真心。” “臣不敢。”李斯说着又俯了下去。 李贤知道她是许栀,张良从来就没客气过,居宫中的时日令她已经快忘了公主的身份带给大臣们很大的压迫。 …… “廷尉你快点起来。”许栀偏着头朝李斯说。 李斯勉强直身。 “我于廷尉说过多次了。廷尉身负才名入秦,与父王屡历磨难。廷尉在韩非先生之事上左右为难,于心不忍。要说什么时候,不管你信不信,我啊,自看见廷尉,我便确信廷尉乃是当世之大才。” “公主谬赞。公主于臣有恩,公主日后有所谴,臣不会推脱。” 许栀现在还不知道李斯的承诺意味着什么。目前她只将之当成官话的客套。 她这才顺利接上话。 “这样就好,其实今日我找廷尉,是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公主但说无妨。” 许栀总算让李斯坐到了席案上,她推过去一杯茶,“是张良。在廷尉面前,荷华不会有所隐瞒。” 她将嬴政给他的短刃从腰间抽出来,放在了案上。 “廷尉请看。” 这短刀李斯一看就认出来了,乃是嬴政当日回到咸阳时,于上林苑,先王所赐。 “此乃父王之意。” 李斯不起波澜道:“张良与燕太子出逃之事有牵连。”他看见嬴荷华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在韩,我为招纳他,没有追究张垣放火之事。我珍惜他的才华,不忍让他留在新郑一无所成,费尽心思将其带入咸阳,为他筹划,想将他留在咸阳,可是他不领情,也并不安分。” 李斯笑了笑道:“公主既然来问,不是言在如何处置。公主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 “一切如廷尉所言。” “首先公主应知晓,大王给你短刃,不会不知道张良做了什么。所以公主不能不动手。” “请廷尉教我。”许栀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没有手段。 “症结在公主如何令他确信,大秦绝不同韩。”李斯顿了顿,“若臣之计发生不可估量之变,需要公主当断则断,公主敢吗?” 许栀捏紧了杯子,定定道:“敢。” 李斯这才轻声低语了几句话。 许栀用力点了头道:“荷华明白了。” 她续言:“廷尉若还有叮嘱,荷华一定谨记。” 李斯道:“燕丹之事,公主切勿多思。太子丹既然能顺利回到燕国,必然有他的道理。多日前芷兰宫,昌平君与长公子之间言辞多有不快,为避免生出口舌。公主当适当远离芈姓,多与王族相交。” 许栀道:“此去雍城,荷华必当多拜访宗室叔父。” “公主聪慧。此刀公主务必收好,待会儿还有用。” 许栀拱手道:“多谢廷尉赐教。” 她言罢,刚把刀给收好,听到门外有声音。 “家主,小主人回府了。”许栀这才发现,这个引路的家臣已然不是上次那人。 李斯让人去将李由与李贤请到中屋。 许栀笑着问了个不搭边的话,“廷尉府上可有什么吃的?” “臣这里多是楚菜。”李斯也笑着回答,他差人很快去准备了。他很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两种气质,矛盾,但并不让人厌恶,反而还挺招人喜爱。 至少他和嬴政挺喜欢。 “难道少府太官的膳食不合公主胃口?” “没有。秋兮也常做给我吃楚国菜肴,不知廷尉可还记得梅花酥,就是韩非先生来秦那日的梅花酥。” “记得。” “那个就是我改良过的楚菜。不知廷尉这里可有粔籹蜜饵、瑶浆蜜勺。” “公主博文,屈子的书也都读过。” “廷尉的文章我也看的。” 许栀的兴趣仍在那个博山炉上面,她是真打算不撒手地把它带去雍城,准备再故技重施地找个标记的地点把它埋到地下。 这比陶罐稀奇多了,如果能求李斯给它的底座上刻几个字,这具博山炉肯定能荣升雍城博物馆最重量级的文物。 许栀又想,要是再求嬴政刻几个字在什么东西上,那无外乎将是全国唯一,世界级文物。 “臣的文章?” “廷尉的谏逐客书可称公文典范,亦当流传千古。” 李斯难得露出了这种真实的笑容。 上次,还是他父亲对着府上的波斯猫。 李贤不得不感慨许栀非常熟悉当代当世的人与事。她知道从什么方面入手,能够最快直击人心。 天色尚早 许栀抱着那只毛很长很厚的波斯猫,它意外地不排斥除了李斯之外的人。它绕到许栀的身边,被许栀拎到自己身上之后,居然在她的腿上呼呼地睡着了,还打起了鼾。 她得意地朝李贤一笑,“它没有怪我,还很喜欢我。” 实际上,许栀很难去问李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养小黄狗,反而养了只猫?” 李贤没来得及去换官服,就被拉着用了晚膳,他低声询问她,为什么要去雍城。 因为她抱着猫,无法起身,她要他再低一些,离她近一点。 李贤只好俯了身,为了着力,只得一手撑在案上,只见许栀扬起脸,想凑到他的耳边,但她直身,一下子没能精确距离。 她的视线不慎落到他交叠的官服领口,压边是黑色云纹,她惊觉有些不对劲,她本能地望上抬,却又更近地看到了他的喉结。 波斯猫也一点没有起来的意思,她的手托着它的脑袋,她就只能待在原地,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李贤没发觉她的动作,以为她好觉得不够近,便压下了头,许栀再不敢乱动,也不敢与他对视,担忧他看出自己眼神的闪躲与窘迫,连说的话都不小心颤抖了几分。 故而在李贤听来,她是用一种挺微弱的语调,说着令人浑身骤寒的话。 “张良背叛了我。” “所以……我想要杀了他。” —— 1、《楚辞·招魂》:粔籹蜜饵,有餦餭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粔籹(ju4nv3巨女):用蜜和面粉制成的环状饼。 饵:糕。 餦餭(可以认半边):即麦芽糖,也叫饴糖。 2、凤鸟衔环铜熏炉现藏于凤翔县博物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冰霜未化 簌簌霜花落于窗前,她凝眸,西边的垂日还没有全部收去余光。 等到波斯猫从膝上跳开,许栀赶紧离他稍远了一些。 李贤记得李斯早前的提醒,当下虽然张良可能不会死,但许栀已对他起了很重的提防心理。 李贤眸色愈沉,涌动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发现过的情绪,他面色未改,顺着她的话道:“我早说过,杀了他最快捷的方式。不但少事,你所言的汉也……” 许栀一怔,蒙毅就在门外,要是报给嬴政,恐怕横生事端。她赶紧上前,拉了他的袖子,但李贤并没有停话,情急之下便抬了手,这才使他停下了后面半句。 她睁大眼睛,“当下还未统一,这话易惹起麻烦。” 她与他对视的刹那,却见对方眼神中的惊异不比她少。 李贤虽只说了个好字,但他此刻离她这样近,许栀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瞳中飘过了零星雪花,她掌侧边缘传来隐约触觉,她的脸上忽然染上一抹飞霞。 幸好,这是冬天,脸颊的温度过高,也不会被人发现。 “请君,慎言。” 她飞快地缩回手,站定后才续上话。 李贤将双手端在官服的大袖中,交叠在身前,微躬了身,一系列老成持重的动作,脸上却摆着个清隽的笑,“公主想通就好,臣愿为公主驱使,何故倚重他人?” ……他说得真诚,嘴里称臣,眼里还荡漾着模糊的笑意。许栀腹诽,之前在梅园抓她后颈的时可没这样客气,五十步笑百步。 许栀堆砌了笑,弯着眼睛,不假思索地回了个“是。” “所以是何策?”李贤对她这样笑也当是不意外了,除了在嬴政与扶苏面前,其他时候非有所求,一般不会如此笑。 “本来,廷尉说的关键之处是让我找李由,但我想,你不是也会武功吗?想来骑射也定然不凡,我还是想请你相助。” “父亲并不知晓我会武功。” “但我和你哥哥不是很熟,”许栀抬起脸,又朝他一笑,“而且不是你,我不放心。” 李贤想,言外之意,她是只相信他了? 许栀想,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能让他身处局外。何况事情成败对李贤来说并没有大的损益。怎么能让他袖手旁观? 许栀跟他说完全部的计划,李贤眸色更深。 她这是变相地在提醒他,背叛大秦,她绝不手下留情。 纵然会落下杀了自己老师的恶名,她也丝毫不在意。 李贤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发展往着未知的方向一路滑行了。 “你在暗处,不会有问题。” 窗柩被门外的冬风拍打得嘎吱作响。 许栀上手从来都挺快,她一边说一边就摇了他的衣袖,像个真正的小孩儿那样去撒娇,还得寸进尺地企图让他留下参与此事的证据。 “你若不放心,你可以给我派个高手在我身边,我觉得我还需要可靠的人。” 李贤接下来的话一出,许栀才觉得谋臣脑子果然够用,他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被这种计俩能骗过去的人。 “好了。”李贤倒是任由她拉,“你有意拉我入局,我推脱不了。” 一阵风从窗外钻了进来,冷得许栀一个激灵,成天关注这个,提防那个,出宫匆忙,手炉没带,披风也忘了。 许栀打了个喷嚏,“天气冷,届时可千万别手抖。”许栀半开玩笑道。 李贤起身去关窗户,他看到了门外站立的人,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这是调转了的场景,李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这是沉闷于心中的一种未知的较量。 而现在,他可以告诉自己,他暂时赢了。 在转身时,走到了许栀身边,她的身上忽然多了一件很厚实的深黑色大氅。 “咸阳又下雪了。可惜,很快就要见血。”李贤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残忍与锋利,但因为他的举动,他的话在许栀耳中显得温柔了几分。 看着他眼眸中仍有未曾化开的冰霜。 许栀拉住他披在自己肩上的氅,上面还带了些温热,她飞快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一事相问,廷尉明示我不要插手燕丹逃亡,这是何意?” “燕国作为周王室老贵胄,已是行将就木,纵然燕丹回了蓟城也于事无补。况且目下不是灭燕之良机,避免勒其恐吓,引起燕国的警惕,使它再次依附他国。大王不会深入追究。” “那荆轲?”许栀问。 李贤松快地笑了,“他回信说,他觉得燕丹与他道不相谋,不会与燕丹一道。不过,他说他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故人,打算晚些回秦。” “故人?” “他平日喜爱结交游侠,不日前还去云梦泽斩杀了只蛟,六国侠士中故人旧友很多。” 许栀点了点头,《博物志》中记录过荆轲斩蛟的神话故事,没想到还是真的,不过她猜应该是大水蛇。 “这样便好。你一定记得多催催他回来,少与燕丹接触,便少些危险。” “还有燕丹的太子傅鞠武。田光,秦舞阳什么的,你都要谨防他们。” “你也得把他的好友们给看好。” “高渐离,没错,高渐离,他也挺难搞的,我刚说的这些人都有可能牵连到荆轲,你知道吗?” 李贤看到她在房中踱步,嘴里一直念念着这些话,拼命地想把她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倒给他。 轻柔的黄昏余晖从薄如蝉翼的纱窗中浸透,漫漫了霜雾的冷气,搅动了屋内的熏香,余光眷顾她的发梢,她的衣袍,她的眼眸。 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觉得信任这种他从前的世界观中最为不可取的东西,让他想要尝试去倾注到她的身上。 “李贤,你在听么?”许栀话音刚落。 终于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臣来接公主回宫。” 张良并未直接进屋,只在门口的台阶下言简意赅。 许栀看到张良覆雪而立,他的发上洒落了些雪,似乎是在门外站了一段时间了,不可否认,张良与雪地非常适配,他手上拿着一团赤红,又可见白色氅衣下着了秦国的官服,令他格外像一只孤高凛然的丹顶鹤。 他看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险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告诉自己不应该心慈手软,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李斯的话。 李贤把门打开的瞬间,张良先看到的是那个朝他拜礼的身影,他觉得手上的东西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到嬴荷华身上盖着一件有些大的官制大氅,黑氅有些长,末尾垂到了地上。 “老师。”许栀先对他拜了个简单的见礼,便朝他走了过去。 “让老师走一趟,又让老师久等,耗费了老师时间,辛苦。” “臣与廷尉方才商议了些旧事,没有耗费臣的时间。倒是公主逗留许久,不过,晚间将功课完成便是。” 张良说话的语调很柔和,不同于秦的直接粗犷,也不似楚的弯弯绕绕,而是一种小山岭般的起伏得当,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很舒服的那种缓和。 听到旧事,她的眼神暗含了刀子,在蒙毅面前,在李斯府上,不得不维持着对张良的客气。 “老师能时刻记得您是我的老师,我很欣慰。” 张良对她的眼神置若罔闻,特意看了眼李贤,“既然要离府,公主身上之物乃是官氅,明日当还。” 许栀顿了一下,觉得确有不妥,便自己动手解了垂在手边的系带。 李贤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良让许栀的侍女接过他手中所拿之物,侍女阿月在黑色大氅离身的瞬间,给她把这件赤红色的披风系在了身上。 她本是要看张良的反应,无意间撞入了李贤和张良的对视。 这两人今日怎么怪怪的…… 她疯了才会往张良会安好心上面想。 她朝蒙毅道:“蒙毅,荷华把事情都问清楚了,我们回宫吧。” “公主多礼,此臣分内之事。”蒙毅道。 许栀上车时,回身笑着看了李贤,朝他挥了挥手。 金色的黄昏化为了整片天际,咸阳四门箭楼巍峨拱立,拱卫着秦王宫浩大的殿宇。 许栀却不知道,去雍城的路上,会如此曲折。 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是一句箴言。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雍城危机!(1) 【有修改需要刷新!感谢南宫纸月的打赏~感谢starDrunk,两只水果糖,书友4251的推荐票~】 风声暗哑。 车夫将刻着许多的云卷纹的马车车盖撑起来。 在许栀上车前,家臣将两个博山炉装进了一个很大的红黑色漆盒里。 李贤命人把东西放在了车上:“公主,家父因有政务不能相送,家父让臣将此炉赠于公主,希望公主喜欢。” 许栀展颜,冲他甜甜一笑,“我很喜欢,谢谢李贤哥哥。” 她登上马车的空隙,不知为何张良却虚拉了她一把。 这车是简便出行,四周并无遮挡,车底的空间很大,但透风,吹得人脑袋疼。 马车车轱辘一直在转。 许栀与张良同乘一车,过于相对无言。 “蒙大人,我不想和老师一个车,我可不可以下来走路。”许栀探出身子,去问一旁骑马的蒙毅。 “禀公主,不可。闭市之时,商贾来往复杂,公主与张良先生还是快些回宫为好。”蒙毅很干脆地拒绝了她的要求,蒙毅不像蒙恬,他很清楚这个嬴荷华小公主说话很容易把人绕进去。 “好吧。” 许栀没法子离张良远一些,她看着日色渐渐地收了,寒冷的气候令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简直不如李贤的大氅厚实,一点都不能御寒。 张良在一片暗淡的建筑之中,不免心事重重。 虽然她平日也都穿赤色,但鲜艳的红在这时变得很显眼。 他看着她这一身披风,张良莫名有些心慌。 王宫的宫门近在眼前,蒙毅先行了一段距离。 四下里,寒风肃杀,皆有雾色。 “公主冷吗?”张良冷不丁地开口。 许栀盯着自己披风上的一朵白梅,没好气地道:“你拿件这么薄的,有它和没它一样,你说我冷不冷?” “那公主别穿了。” 不等许栀说话,张良伸出长臂,倾身过去,很快地把身上的披风给解了。 许栀冷得一哆嗦,忍不住暗地里咒骂他。 亏我还费尽心思想办法保你。 死张良。小心眼。 许栀连打了几个喷嚏,肩上忽然一紧,张良从身后扼制住了她的臂膀,使她动弹不得。 她欲挣脱他。 张良看到她腰间别着秦王的短刃,低下了头道:“公主既然觉得这就算冷,可梁山囚宫却比这冷上千百倍。” 他比许栀更快一步地按住了她的刀。 “别动。”他低声呵斥。 许栀听他笑得几分轻蔑,又见不远处是王宫的宫城。 他不会武功,手上执刀,接下来的话无非是要威胁她。 “如果杀了我,你觉得一切都能结束的话。”许栀目视前方,默然不动,语气很淡,“那你动手吧。” 张良闻言,心间流动的一汪寒冬水,却又摇曳划来了一艘小舟。他从中看到了一个镜面,里面投影着自己被撕碎的灵魂碎片,他坐在这条冰河边儿上,无数次地打捞,那些斑驳却只能从他的指尖流走。 ——“张良,如果你还当自己是韩臣,如果你还有一丝韩人的血性,我们一起去杀了她。” ——“别忘了嬴荷华姓嬴,她不是你的学生,她是秦国公主,是你的仇敌。” ——“暴鸢将军被秦军所杀,我暴氏与之不共戴天,如果你不动手,那便,好自为之。” 许栀看到蒙毅策马朝这边走,马蹄嗒嗒,踩在了两人心上。 她忽然往后一靠。 张良手背一重,嬴荷华掌心覆在他手上,然后这双柔软的手用力攥紧了他,以及底下的刀柄。 “老师,如若蒙毅再走近一点,你就没机会了。” 许栀又定定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去雍城?” “就在雍城,我的父王举行加冠。而嫪毐在咸阳伺机发动叛乱,那时我的王兄尚在襁褓之中,你可知道为了让王兄活下来用了多少人的性命?” “你想说,公主同为秦王之子,当与长公子一样。”张良说。 “不是。我想告诉你,身处大争之世,我不惧怕任何东西。雍城是大秦的百年都城,那里会带给你很多只属于秦国内在的气息,会更好让你去了解什么是秦。” 语罢,张良松开她的同时,许栀松下一口气。 “我且留你一命。”张良说着不动声色地后往侧边挪了一个距离。 他们走入了王城城门的阴影。 喧闹的咸阳安静了下来。黄昏收起最后一丝霞光,很多个黑色的影子如鬼魅开始浮现。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架装上了箭头的机弩没有等到发箭的机会。 一蒙面人手心发汗,终是收回了弩,朝他的同伴道:“将今日所见赶紧回去报给主人。” “大哥何不动手?”同伴问。 “张良为韩相之子又才学闻名。万一事出有因,我今日误杀此人,恐引祸事。” 那同伴话音刚落,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往下一看,自己的胸口却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箭射中了!! 此箭何来?! 敢在闭市之后走动,难道是官府之人? 蒙面人大骇,连忙缩回脑袋,警惕地探出身,他身手矫健,逮住了一个房梁的角,回身一勾,飞身遁逃。 箭羽的发出者等待这只猎物逃走,他从容收起韩弓,暗沉地看了一眼城门。 “大人,我们不追吗?” “放他回去才可一举将幕后之人拔出。”李贤神色一暗,“你择选几名武艺高强者,暗中随公主一同。” “大人……张,张良,我们真要杀了他?” “怕了?”他的语气虽淡,却冷如寒冰。 “不。”属官凛然一拜,“……属下担忧张良此人心思不纯,雍城路上恐有多难,您为公主一言之诺,太过冒险。” 说着,属官从怀中拿出帛书道:“大人的兄长已经来书,说他已得令上级之命,将调任一支秦军护送公主去雍城,请大人先行收纳,他不日将返。” 李贤看着远处沉闷的月色,他绝对不想将李由牵扯到这等复杂的事情之中,许栀的算计并不逊色于他,按照李由的性格,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只会奉上全部。 “赵国战场应是家兄心系的第一位。” “且让家兄放心,此行我会亲自去。” 说罢,他转身隐入无风无月的黑幕。 此夜。 许栀回到王宫,她身上还是很冷,于是又往燃烧着碳火的铜器中添了些火。 她盯着手上的赤色披风,回想着马车上的言语,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张良。”许栀喊住了张良,却半晌也没有再开口。 “我没法不和公主去雍城。” 脉脉之间,她望着张良走出芷兰宫的背影。 无月的清冷之下,显得尤为孤寂。 此间,她与他再未有过太多的言语,每日不过例行公事地来讲经授课,背书写字。 半月之后,一切都收拾妥当。 出发之前,她拜别嬴政与郑璃,也传书去了函谷关,特意让扶苏在百忙之中赶回,匆匆一面送行。 一行不算盛大,随行人员并不算多的车队从咸阳出发。 酝酿着的危机蕴藏在连绵的山谷之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雍城危机!(2) 【感谢两只水果糖,书友4251】 层云出岫,未见天际出现湛蓝。 出行两日,许栀与张良依旧保持着之前在芷兰宫的沉默。 辎车帷盖垂下垂穗,随着前行的路途一摇一晃。 许栀在出行的第一日格外警惕,但都无事发生,之后的整整五日,也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自从许栀知道护送她的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之后,她格外的放心起来。 辎车驶出咸阳不久,她撑开车窗,让阿月喊了那位主要负责她护卫的将军过来。 将军卸下剑,摘下头盔,跪在车阶之下,隔着帷幔的帘子说话。 他的声音十分浑厚,像是一面被击打的大鼓,沉闷而响亮,与他后来的名声一样。 “末将姓章名邯,卫尉之属,不敢承令公主之称。” 她默念了这个名字“章邯。” 许栀久久不能从他的名字中回过神来。 为何偏偏是章邯,这让许栀有些意外。 她看着他声音传来的位置想了好久。 秦二世元年,秦朝少府章邯受命统率骊山刑徒及奴产子,迎击陈胜的将领周章的军队,屡战屡胜。 这时,一个秦侍的声音从后面不远处传过来,“公主,张良先生遣我来问,公主为何还不启程?” “让老师久等。” 张良让侍从这时候来问,可能是与路上的人约定好了时间。 许栀不用多想也明白雍城路上不会少了伏击。李斯跟她有言在先,他会在朝中为此事作铺垫,若一旦发现此行将发的危机与张良有所联系,要她当断则断。 许栀心里有些沉,像是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因久坐在不甚透风的车中已有三个时辰,她太想要透透气。 许栀又对聚拢的光处对章邯道:“此行有劳。” 章邯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荷华公主的许多事迹,以为她是在给他警告,于是赫然拜道:“末将定让公主安全前往雍城。公主有任何闪失,下臣以死谢罪。” 许栀卷起了窗帘,看到了章邯。 他约莫不过三十岁,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许栀趴在车窗边上,凝眸,按下目下的紧张用轻快的口吻道:“老是生啊死啊的,听着怪吓人,你要好好活着才好哇,还要将军为大秦效力。” 章邯从裹挟的寒风中看到小公主笑靥如花。 “末将不辱使命。” 等到了第三日,依旧相安无事。 许栀也旁敲侧击地秘密问过章邯夜间的情况,回答都是“并无异常”。 许栀一路上展现出旅游观光的意思,她有意放慢了行进的路程,让李贤的人能够与她保持一段合适的距离。 第四日,太阳高挂,风不减,山间峡谷,更显寒冷。 车辆很明显地碾上了山路,许多碎落的小石子,令摇晃感加剧不少。 忽地,一阵顿感,猛地让许栀往前一倾。她刚稳住自己,就听到车厢外有人急匆匆地道: “公主恕罪,这山间的落石甚多令您的车轮不甚损,需等匠人修好。” “要多久时间?”许栀问,第五日乃是她与李贤会合的时间。 若有事,他带来的秦军专门负责缉拿张良,若无事,便以宗正派人增兵的理由随她去往雍城。 “两个轮子都坏了,大约半个时辰。”回答的是章邯。 “我们出这山,大概需要多久?” “禀公主,也大概半个时辰。” 许栀撩起帘子,用现代计时大约已快到下午四五点,再等上一会儿就要黄昏了,打着火把前行更是危险万分。 云层积压,更是有下雨的势头。山中有雨,路更不好走,她坐车还好,那些走路的将士与随从才是不好举步,何况还是大冬天。 “算了,章邯,你去告诉老师,我打算与他同乘。” “啊?这恐有些不妥。不如让先生骑马,公主坐先生的车便是。” 许栀笑了笑,“将军此法甚好。” 她一点儿也懒得去管张良会不会被淋雨。 “就请先生下车吧。” 张良看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他的心已悬在了半空。 少有公主单独以这样的仪式回到雍城,雍城的宗室不外乎地深知嬴政对此女有着超出常理的重视。 许栀自己也穿得非常庄重,光是她的衣裙就层叠了三件。白红黑交相,云雷纹压边,外面还罩上了一件柔软厚重的狐裘。 那个身影不再是赤红,而是洁白。 她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一步步走向了属于她该有的结局。 是早在新郑的王宫,他没有放下那只陶盏时,一个敌国公主的结局。 他不是韩非,他身上不用去背负属于王室的责任,但他的一颗心自懂事起的十年全部付给了韩国。 有暴鸢族人相策应,以他的聪明,他可以利用暴氏族人,在杀死嬴荷华的同时,将自己与张家摘取得干干净净。 他又为何愚蠢地进入了这一局? “咸阳宫门前,兄长在挡什么?” 张垣问话的语气和第一次在芷兰宫前听说嬴荷华遇刺时问张良的一样,荡漾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自得。 张垣在其他的事情上没什么谋略,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兄长,你,不舍得嬴荷华死。” 张良越是命令自己要忘记,越是强调那些是召降之法,愈发要告诉自己秦国人皆是虎狼,眼中只有权利土地的得失,他就越要迷失在这一片的迷蒙。 射术一流的弩箭埋伏在山谷隘口。 只等嬴荷华在踏上马车车轼,在她埋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阿月会立即拽住她的衣袖,箭头会在第一时间从背后贯穿她的心脏。 张良要做的是什么? 很简单,他只需要在混乱爆发的时保不动或者远远躲开。 而许栀也在等一个时机。 除了李贤在暗处。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屏障,她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胸有成竹,命运将他们割裂成了两半,她一遍一遍演练着如何最快速地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刃。 山风将她的发梢都吹得飘到了身前。 张良立在马车旁。 许栀停在了离他几步之外的距离。 她还是贯彻了尊师重道的问话:“老师,我的马车坏了。我可以坐你的马车吗?或者老师可愿与我同乘?” 张良从未觉得冬风是这样冷,他从未觉得,她离他这几步是这样远。 他笑嬴荷华用自己来作赌局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 而他又何尝不是? “臣依公主所言。” 就在他与她错身的那一刻,他的袖子蓦地一重,他看见她的瞳孔中里有着谋算,也同时有皎洁的夜明珠。 “若您不愿意与我同乘,您可乘马自行离去。” “离哪里去。” 许栀怀有最后的耐心,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道:“救了韩非之后,若非父王,你本来就是要离开咸阳的不是吗?” 她扬起脸,直视他,“你是张良,或许,你有你的使命。既然留不住你,不如,放你自由。” 雾霾令许栀的视线变得模糊,她说出这句话时,河图竟鬼使神差地恢复了一些温度。 张良浑身被这句话所激荡。“你放我走,如何收场?” “你以为我来雍城当真是怕咸阳的刺杀?”说话间,章邯已经牵来了一匹枣红骏马。 许栀看了看章邯,松了张良的袖子,不愿多作解释,“秦国事务多杂,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只见她长长呼出一气,嘴角微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对你,我不想重蹈李斯的覆辙。” 章邯看到了公主去拉张良袖子的动作,以为是公主与张良之间有不可知的什么争论,他不想去触碰这种宫廷密辛,自觉地站离了一些距离。 许栀说完,已经到了张良的马车边上,阿月放下一个脚蹬。 她提了裙摆,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辙! 四下里静悄悄,隐没的云鸦也不曾起飞,松柏树上还挂着沉甸甸的积雪。 “大人。” 李贤微抬手,作止声。箭已在弦上,箭头对准了移动的目标。 他双目沉如黑夜,只要张良策马离开在许栀的视野范围之外,张良必死无疑。 死在荒郊野岭,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解释原因。 许栀的另一只脚收上去的刹那,张良回了头。 山谷间,群鸟寂静,大多的动物都在冬眠,簌簌的雪都被抖落不少。 许栀看见张良飞快地松了缰绳。 “老师这是要与我同乘?那就上车吧。” 许栀话音刚落说了,就要低头进到车厢。 张良重重地踩在了车辙上,本不会武功的张良蓦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可能是见过弩机,她的视线总能变得很清晰,看到了张良的身后一只突如其来的箭! 这只箭飞梭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张良的眼神中居然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目光像是流淌的水银,像是淬毒的黑水。 他,要我死? 既然是要她死,他又何必对她说什么——我不会。 箭直冲着她来。 许栀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她看着张良的眼睛。 人在濒临死亡的那一个时刻,可以穿过隧道、与光交流、看到丰富多彩的颜色、看到星体天河等景象、见到已逝的人、回顾自己的人生、感觉到某种边界的存在。 死在张良的布防之中。 真是足够讽刺,也足够符合常理。 这一生,她最后能做的事情竟也是死亡。 大秦少一个张良的威胁,或许会很不一样,她安慰自己。 “你我共死,也算结局。”说着,许栀不假思索,迅速按照演练的速度拔出了短刀。 肃杀的风穿透了山林,猛然扑到她的身上。 “公主!!”章邯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她把刀刺入张良的腹部。 这不同于她刺赵嘉,这一次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的双手摸到了发腻的血液,不断流淌的鲜血从刀柄出喷涌而出。 许栀的身上却没有一个地方有被利箭贯穿的剧痛。 她的手臂被张良一压,她的后背猛地倒在车板上,后脑勺重重一磕。她感受到的不是麻木,她看到的也不是瞳孔溃散的死亡景象,而是一片阴影。 张良处于她的上方,他闷哼一声,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许栀脸颊上有液体滴落,在她瓷白的脸上绽出了红色的梅花。 张良的口角渗出了血线,他整个人发颤,眼中全是红色的血丝,他的神情斗转了之前的冷漠,变得有些让她看不懂了。 她双手抖动得厉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你,你,为什么?” 张良眼神往下一瞟,腾出了一只手,准备单手拔出刀。 “不!不要,不要拔。你会失血过多而死!” 许栀握住了他拔刀的手,拼命要按压住他的伤口。 她会这把刀刺他,是张良意料之中,他却是没料到这会是在同一个时刻。 许栀摸到他的后背,刚才的箭插入了他的身体。 “你,你说过,最高明的计策是不让自己入局。”她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与哭腔。 他强压下一口血,说不出一句话,在她的耳边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身上三处地方血流不止,张良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她身上。 四周的风静了,一切的嘈杂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她的耳膜里只空余几匹棕红色马儿的粗重的喘息。 章邯带人将车团团围住,发一队兵马前行。暴氏族人从山间涌出,与之拼杀。 “主人,张良和公主俱在车中。” “张良已叛出韩臣旧部,与我等反目!无须留情!” “把他们全部杀了!” 说话之人已经将弩机对准了车撵的头马。 ----------------- 凤翔,古称雍,别称西府,是华夏九州(雍州)之一,西周发祥之地,秦帝国创霸之区。 灵山位于凤翔县城西15公里,古名九鼎莲花山,两千六百多年前,秦穆公狩猎于此,遇神鸟灵鹫而始名灵鹫山,后简称灵山。灵山有灵,自然少不了人来祭拜、祈福。灵山之巅建有一座民间寺庙净慧寺,始建于唐德宗二年(公元781年),历经各朝代重修,有“西北第一佛山”之誉。每年四月初一的庙会期,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久为西府名胜之首。 第一百二十四章 坠落悬崖 【感谢,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 太阳隐入云层,天空乌云密布,大滴大滴的雨极快落下,转眼间就成了雨幕。 李贤的射术只准不快,但还好因为早有准备,他顺利保护了许栀的安全。 李贤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在灵山的古霞口。 而这一支被改变轨迹的箭,直接扎进了那个穿着白色袍服之人的后背。 李贤的属官快速提醒道:大人,是张良。” 说话间,属官已将木箭递到了他的手边,“今日之情景,张良勾连外部已是证据确凿。此间大人动手毋庸置疑。” 李贤沉沉注视着下方,添上了许多支张的锋利,只是杀一个人罢了,他根本不需要多想。 冷雨从他的鼻梁滑落,他的嘴角竟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习以为常的残忍。 张良,既然有碍于他,杀了便是。 他眸光暗了几分,转眼冷峻如铁,他迅速搭箭张弓,对准了张良心脏的位置。 弹指而出。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瞬间,张良的身体居然猛地往右边一低,然后倒在了车厢里。 李贤极快反应过来事情已经不同于他们设想中的那样,他扔开手中那韩弓,很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看到了很多的鲜血,雨水很快浸湿了他全身,刀光剑影之间,没想到暴氏几乎是出派了全部的人。 山岭之间,顿时坠入了厮杀的喧嚣。 “你速带人与章邯回合,务必拖延住时间,等待援军。” “诺!大人,大人,公主尚在车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来,马的身上被射中了好几箭,拖着马车,发疯地往前奔。 许栀死命地把张良往外拽,张良已经陷入了沉重的昏迷。 刚才她用手将他腹部的伤按住了,但还是有不断涌出的血。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她脑中也不停生出耳鸣的昏厥。 车轮飞速转动,滑出轨迹,直往拗口的岩石撞。 “公主快放手!”侍从急忙高声道。 她在快要拖着张良一起从车里滚出来的一瞬间,左轮嚓地陷入了一个泥淖,马脖子上的绳索受力被猛地一索,马匹前蹄离地,车厢猛地一摆。 天旋地转间! 许栀脑子一嗡,耳鸣加剧。 她自己的一只脚踩着不算结实的木质车辙,车辙之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车辙是榫卯结构,经刚刚的侧翻,她已明显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雨水不停地从天上砸下来。 下坠的马车被一道力给缚住,她脚下的木板彻底经受不住这力,咔地断裂。 没有急速坠落。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子。李贤半悬在车厢的上方,一手将佩剑插进石头的缝隙中,一手攥住了她。 “别怕。” 许栀看到他长年累月不加变化的眼底终于添上了一丝正常人才有的慌乱,她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抽出了那柄刀。 刀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李贤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张良会突然站立不稳。 她足够干脆,也果然够狠。 但现在,他紧紧拉住的这个女孩,脸上挂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她明明知晓后来发生的一切,但她的眼睛却闪耀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这是他经历过一遍后,不可能阐发出的希望。 “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我记着结局,自遇到了你,我便知道大秦一定可以避免走向毁灭。”她说。 “不,上一次我能救你,这一次自然也可以。复生这样的事都可以发生,我一定还可以救你。” “李贤,你还有未竟的事。” 许栀被车枋给卡在车中,她不是杵着不动,而根本没有办法逃离这辆马车。 她望了眼即将断裂的车枋,张良的身体也只被这一根车枋拦住。她看到他的后背有两支箭,压抑凝滞得令她不能呼吸。 那样快的刹那,张良却用身体挡住了箭。她想起他的眼睛,想起那一抹棕色和他的血,浑身颤粟,止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她只能在心底去理解什么是一语成谶——她杀了他,她也果然把命赔给了他。 许栀带着泪复直视李贤的眼睛,努力朝他展露了一个笑容。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你要保住章邯,务必不能让他因我之死而死。接着是刘邦、项羽,这两个人是最为关键之处。韩信、张苍你可以留,也可以杀了他们。你记得叮嘱我的父王,让他不要服用丹药,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请转告我的母妃,这世上只有死亡才能伤人最深,勿要自伤。请你暂告王兄,这是意外。” “我的书在芷兰宫的道家经典的夹缝之中,里面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能看懂。” 他听她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语说:“或许在博物馆我们会再见,届时我有办法知道你有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 “珍重。”两字一出。 她目光坚毅,举起刀,十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袖子。 疾风快速扑来,连马带车滚落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山谷。 邵雍说得不错,一瞬间可以演练出千万年。 许栀游离的思绪回溯了好几千年。 在急速下落的时候。许栀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无数次噩梦中那张模糊的脸。 她听清楚了那一句日语:教授,传国玉玺、河图洛书,我们都要。 日本人,原来是日本人。 父亲,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您。祖父不是背信弃义的学者,他没有拿着天价的文物去外国。 他不是不想回家。 他是回不来了。 1946年,他死在了黎明之前。 这就是答案吗?这便是她来到秦朝这一旅程中感受到这样多的遗憾、反转、痛苦、温情交杂而成的命途轨迹之相赠。 若是这样。 对于大秦,其实还是有很多遗憾。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许栀在不断下坠的那一刻,感觉上方传来了李贤的声音,却没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既然事情没有做完,你,休想解除盟约。”他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掌中之策 灵山陲秦川西端,绵吴岳之东岭,南瞻终南之秀峰,顾千山伏兔。古霞口底下是一片林海以及冰冻的河流,只见冰面上化开两处冰窖。 许栀是被冷醒的,刺骨的河水像针一寸又一寸扎入她的皮肤。她的意识渐渐被冻水击开,睁开眼睛,她发现眼前是一片落雪的林原。 “我还活着?” 她的身体半靠着一块大青石,下肢浸在冰水之中,留给她的只有僵硬。 许栀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河滩处躺着一个人。 他的身侧掉落了许多树枝。 她的河图没有冷入骨髓,那便意味着张良还有气息。 她用力喊了几声张良,却只惊起了几只不冬眠的飞鸟。 云霭沉黑,徒留寂静。 她拼命想起身,却浑然无力气,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却隐隐失去了知觉。 许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若摔残了,章邯他们找不到他们,夜间雪狼出没,她和张良只能在这山坳白白等死,那将是比起死亡更加可怖的噩梦。 冷雨之后尚有雪风,她不敢坐以待毙。 她看到河滩边四处都有石头与岩石的碎块,她咬牙忍住快要散架的上肢,往右一倒,抓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狠狠地划上了一刀,剧痛从腿根传来。 她失落地笑了起来,右腿终于有了知觉,在这冷水中泡太久,这也算是恢复感知最快的办法。 她紧握着石片,再要给自己的左腿来上一记。 “许栀!” 女子一滞,衣裳都被浸泡得透了,她下意识地蜷曲身体去挡。 他总算看清楚了她手上的石片,她对他人够狠,对自己更能下得去手。 李贤本来就对她关于未来的说辞尚且存疑,不是不信,她的身份的确是始皇帝之女。她于悬崖上所言分明可将万事万物都算计进去,可偏偏她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纯善与胆怯。 就像现在,她连同那双乌泱泱的眸中聚拢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冷。”她说。 在水里浸了太久,她浑身的确都冷得吓人。 许栀被他从河水中抱起来的时候,满眼是震惊与疑惑,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可以如此准确地找到她,准确地施以援手。 她摸到他肩上的衣料处于半湿的状态,他的佩剑也好好地在身上。现在雨已经停,他若是刚找到她,不至于会这样,若是他与自己一同下坠,也不至于毫发无损。 李贤俯身的时候,许栀看到他手臂上显眼一处划痕,森森见了血肉。 她分明有很多的话与疑问,但真正要启齿的时候,目下之情景,她只能去靠近他。在她看到张良的后背有两支不同的箭羽的那刻,许栀便清楚李贤对张良动了杀心。 但她又怕李贤要再动手,她提心吊胆地说了接下来的话。 许栀将李贤的脖子一搂,埋入他的颈窝。 “张良被我误杀。” “还好你没事。” 李贤听到细微的哭泣,正欲开口宽慰,却又眉峰一蹙。李贤的洞悉极敏,她不会平白无故地说这话。荒林山谷间,公主身份派不上用场,她做出这举动是有意在讨好他,言在张良死了,实际上是但愿他能放过张良。 他沉声道:“往后断不可做出如此莽撞的行为。” 许栀嗯了一声,打了个喷嚏,随意地点了点头。 李贤看到她的脸上又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神情,和当初她肩上被铁翎贯穿的表情一样,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痛,直接割断袖袍,无所顾忌地要和张良赴死。 他大步走到坠毁的马车前,车厢还尚有一个支起的角落。 李贤手一松,把她放在了里面。 许栀缄默了声,望了眼他身后的不远处。 她方才还平静的眼眸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关切与紧张。 李贤捕捉到她眼底的神色,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股无名火,他伸手将她抓在掌中。“大秦以法度为准绳,张良教你的儒生那套推己及人,不要学得过头了。”他的眼睛比黑夜要沉,比河水要更冰一些,“你要学会惜命。” “我自然惜命……”她扬言,不慎也感受到他的呼吸,瞬间焉了。他这个压迫气场,至少维持了几十年,上辈子当官太久,眼睛锐利非常,这不是她当了几年大秦公主就能压得下去。 尤其是在脱离了嬴荷华的身份和秦王宫给她的场景加持后,本质上她还是许栀,有着现代大多数打工人能苟就苟的‘清澈愚蠢’。 李贤见她往后退的时候,脑袋直往一处断木靠。 他把她往前一擒,护了她的后脑勺,低声强调一遍“是惜自己的命。” 许栀听出他话中有话,身上又湿,想赶紧扯车帘的布下来,把自己擦干,也好撕开一部分布当止血的绷带。 “我知道了。”许栀答道。 她尝试推他没推开,便任由他扯着自己,直身去拽帘子。 她方才在河水里面,衣裳本来就湿。此间山里升了雾,体温慢慢上来后,他感觉她胳膊的皮肤变得滑腻腻,黑色长发掠在耳后,顺着脖子披落下来,令他有一刹那的恍惚。 李贤触电般松了手,他察觉她想要帘子的动作后,李贤一口气全把那白黄色的帘子给撕了下来。 “想用来救张良?” 许栀不能直言想,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曾出过错,由于李贤着的是便装,穿窄袖,她便伸手去拉住李贤的小臂。 她择出一条细长的黄色布条,用夏无且教过她的手法,压合伤口,再缠上布:“你也需要包扎止血。” “张良重伤,” 许栀见他态度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僵硬,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辞,望着他道:“我方在夏无且那里学了一年,只有皮毛草草。可我知道你医术高明。夏无且都说你写的药方比他好。外伤,你定然也会。” 伴随着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李贤对于这种顺着他来的招数实在没辙。 “我只救,不能保证他能活。” 他丢下一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张良的状况不容乐观,就被一口气吊着。 李贤自诩从来不是什么正派君子,放在上辈子,遇到这种事情,早在在河岸看到张良昏迷,他就会下狠手了结了他。 何必把他从河滩边弄回来。 他故意让许栀看见张良,无非也是想让她来说些话来求他救人。 ----------------- 悬崖之上,章邯才止了杀,身上也全是血腥。 “将军。贼人悉数毙命,”士兵咬了牙,“公主与张良……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听到这个禀报时心惊肉跳。 正在他一筹莫展时,却接到了李贤的属官递来的消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若弦勾 听完属官禀明,章邯终于放心不少。 他将面上的血抹了去,道:“山林多杂,怕贼人余孽潜入山林,我且去追。” 对他来说张良死不死无所谓,韩相若在咸阳举发也怪不了他们,何况还不能说明张良与此次意外毫无关系。 唯一还算好的是,他的脑袋也不用搬家了。 望向覆雪凌冰的原林,白茫茫一片,寒气直往人脸上逼,章邯转念忧心。 “你多带几个人去寻小李大人。伤药厚衣之类,我军已速速去备。待公主恢复好了,我须将第一时间将公主护往雍城。” “诺。” —— 李贤向来是个情绪起伏很少的人。 许栀曾跟他提过一次她家里的事。 她父辈以及她的母亲从事考古事业。李贤不清楚考古具体是个什么事情,只是楚国的巫族们和她描述的日常有些相似。 许栀谈吐间富有调理,又能阐发出许多稀奇的道理。她应是接受过很好的教育,而就算是在孔子开私学之风之后,教育也非有权贵王室,不能达。故而他猜想她祖父大抵是个博士太傅。 许栀从心带是天然的谦逊有礼,又内化了嬴姓大开大合的矜贵。 嬴荷华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他不得而知。但见扶苏样貌,想来只需三年,恐教天下皆知秦国公主不输郑楚之玉美。 初见尚是小小粉团,现已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既有栀子隽白又有芙蕖清研。 李贤不曾觉得他会真正去把谁放在心里。当他发现许栀频繁地想用新观念来引导他,就好像微弱的烛光企图将他的黑暗照得蒙蒙亮。 李贤和李斯一样,对于他该有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纵最后是那般下场,对人之有悔是真,倘若要问他们对权势追逐之心是否后悔,便也可能是个疑问。 他看见她装作不在意又费着心思,绞尽脑汁地去套张良的话。 这种如出一辙的计俩令他莫名觉得窝火,他也见不得她当下盈盈含泪的样子,尤其是用这副神色对着另一个男人。 犯过大错的人,有一种阴影如魇随行,渗透到每一件事,比如李贤,他一旦面临这种令他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他会条件反射地开始懊悔。 她藏掖着唯恐被自己发现的关心。 真应该把张良给一刀抹了脖子,或者给他补上几支箭,方永绝后患。李贤这样想。 风雪夜归,李贤与许栀寻见了个避风的山洞,他们把马车能用的东西搬到了洞中。 凭着野外生存技巧,她用钻木取火的老办法生了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照得李贤的眼眸在阴霾天气中亮了几分。 许栀的衣裳终于从全湿转为了半湿,她的身体终于回暖了不少,通红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白。 “湿衣最好换下。”李贤背着她,将从马车里拽出来的一盒衣服和狐裘递过去。 “先将就着。你换好,再唤我一声。” 许栀认出那件狐裘是她的披风,上面显眼几处斑驳,沾染的是张良的血。 许栀见李贤不慌不忙走到不远处张良的身侧,他怎么还不把张良给抬到里面。 “洞口有漏斗效应。洞口小,风越大。这样折腾,他会受不住。” “那你便快点换。”李贤道。 许栀赶紧背身,连忙解开了外衣,里衣。 她脱了一半,又穿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坠毁的马车不是自己的,所以盒子里的绿纹袍是张良的衣袍 韩服木德,这件衣服代表他作为韩国旧臣的身份。 许栀迟疑了一会,很快为了身体健康而妥协,管他合不合身,不是湿的就够了。 她不慎碰到了腿根处的伤,轻声嘶了一声。伤口不像刀伤容易合拢,天气太冷,又泡过水,只能勉强清理血污。 冬天日短,洞口的风声与隐约的狼嚎,她听着就害怕,冰天雪地,出去找草药更是痴心妄想。 她用布裹了几次也没弄好,要是在现代,旁边有个现成的医生,她早就请求帮忙了。 可这是古代,碰一下尚且都要解释半天,大腿部位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早知道就划小腿了,许栀也挺懊悔。 许栀的伤是小事。 张良才是在鬼门关徘徊,她不觉得李贤下手会轻,那样重的伤。 两支箭,以及她下死手的刀伤,怎么可能轻轻治。 张良在雪地中跟她说过不会杀她是说话算数的。只可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愿意去真正相信。 隔着微微荡漾的火光,她看见他的面容无比苍白,唇角的血线已干涸,她心里难受,眼泪止不住。 “我也会一些缝合的手法,我可以……” “放心。” 她被李贤勒令一旁待着,递布给他,不准乱看。 她机械地接过来一块又一块被血浸透了的布。 李贤于刹那中看了她一眼,黑琉璃中水泠泠一汪,教人看了格外心疼,他又把规矩立了一条:不准哭。 过了许久,已入夜,许栀没有听到张良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没有知觉一般,连一个喘息声也没有。 许栀以为没救了,但看见李贤在火光中不停地忙碌,手也一刻没停下来,她就又多了些信心。 整整三个时辰,一直到了中夜。 她担心打扰李贤,知趣地不曾开口问话,像临时护士那样一面递上用火灸过的刀,一面用她随身带着的帕子给他擦汗。 她也在间隙中偷看到了张良身上血迹斑斑。 许栀听说箭头已被取出来。 她赶忙去看了张良,探到他微弱的呼吸,总算松下一口气。 她为疲惫的医生送去烧了许久才热了一点的温水。 用的是博山炉作器皿。 李贤看了眼她手上的水,眸光更暗,眉间一蹙,把头转了过去。 “人没醒,现在喝不了。” “给你的。” 李贤回头,两手悬空,他手上都是血污,干了的没干的混杂,只怕脏了博山炉的文景雕刻。 许栀见他没接,以为他累得抬不起手臂。 见她直身过来的动作,他怔住,迟疑了一会。 他看着她,愣是没动。 许栀不知他故,只想起了当日的韩非,也是这般杵着。 她和嬴政相处久了,自带一种:不允许他人拒绝的思维习惯。 不动算了,她动。 她捧了水,弯下腰,扶着他的肩,手腕将盏一斜,直接把水送到他的唇边。 李贤咽下温水,方回过神,她婉然一笑,又扯了浸湿的衣角给他把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他的瞳色中染就了一抹明灭,如一潭宁静之中丢了个小石子,默然地泛起涟漪。 他这才发觉她松了发髻,所着乃男子衣袍,宽袖卷起,又用了发带束住腰身。 风声愈大,火苗晃动得厉害,将女子的侧脸也印得通红。 许栀朝他道谢,突转说了句:“此地在我们那里叫做凤翔灵山,据说秦穆公曾狩猎于此,遇神鸟灵鹫而始名灵鹫山。” “这里是古霞口。”李贤说。 她看到有治伤药的瓶子摆在地上,却没有问什么,心底已有个八分的了然。 “我知道。”她又朝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万顷穿银海,千寻渡玉峰。 第一百二十七章 求光阴变 冬日夜长,夜里止了会风,又来了雨,还有一些不冬眠的动物,一刻也无法安静下来。 李贤听她回答的那三个字“我知道”,竟有些心慌。 古霞口地势复杂低缓,有悬崖,有河流,有山林。她谈起此地有别称凤翔,像是自小就来过。 若许栀说的是真话,那是否是暗示了他,一切皆是预谋在先。 簌簌落落的雪,嘈嘈切切的雨,咔咔擦擦的火。 半夜,许栀本要问李贤些问题,最好能再聊一聊她在悬崖上所言,他信也罢,不信也罢,万万是不能对外人道哉。 不管怎么样,除了他暗中作保之外,她知晓他此来绝非偶然。 原以为自己与张良同死倒也算一了百了,如今看来,她与张良倒像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李斯给她说要让李由护送,而不是李贤。 许栀突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念头,是比李贤对张良动杀心更加棘手的感觉,她努力把它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要快些与章邯取得联络,顺利到雍城。 有一道影子隐约投到了石壁,他又闭上那双非同寻常的眼睛。 李贤半靠在峭壁内一块白岩旁,手中压握着他的剑。本来脑子已经足够好使,上天造他时亦如此偏好,透过朦胧的火色,好似夜中神祗,又实在像个淬火而来的恶魔。 许栀至少清楚了一点。纵他再深沉,她善意的示好,他不会拒绝。 她竟然有一种盟友变成袁大头的错觉。也罢,她向来也是个理想主义,自然希望他好,劝他好。 所以她拿着她剩下的一件外袍,准备盖在他身上。 她就当他在假寐,便絮叨道:“李贤,我原以为我是要死了,或者我要回去了,但这里有好多遗憾,我舍不得。” 她手刚一松衣服,手腕就被人给握住了。 因为之前被嬴政这样吓过,这次有些心理准备,她没大叫,“……你怎么和我父王一样,近不得身。” 李贤正欲解释,许栀笑道:“好了。这种习惯改起来也困难,警惕些总是好的。” “你方才说舍不得什么?”李贤追问。 许栀的笑容没由来得多了些不符合自身年龄与身体年龄的沧桑。 “你们。” 她像是观摩一件文物一样,仔细地看着李贤,在摇动的火光之中,她凝视他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李贤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 许栀把衣服张开,只铺了他半身,“天冷。你今日辛苦了,好好休息,等雪停了,我们明天还需找些吃的。” 她回到方才的位置,她的腿却火辣辣地,便用了自己用了张良剩余的药物上药。 许是因为太累,她抵御不了困倦,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昏沉。 她听到应龙说:张良,因你变迹,他又改了你的命,此劫是他当受。 将到黎明时,随着应龙浩浩荡荡地隐入了九霄尘土,她明显听到了一声细微的“荷华”。 许栀蓦地惊醒,踉跄地到了张良的身旁。 他后背两处伤,腹部也是一处,只能侧倚,不能动半分。 她从未见过苍白如此的病容。 “我在……”她连碰都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掉了。 许栀原以为他至少要昏睡个两三天,并没有准备好等他醒来要和他说什么。历历在目的是他扑到她的身上,怀有必死的心,以及刺入他腹部的刀。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救我……对不起……”许栀本能地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他本来就生得温润柔和,这下真似要飘摇到了尘嚣之外。 她无法把他与那个与她讥诮着针锋相对的张良结合在一起。许栀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早一步想清楚,他既然敢和她来雍城,便也不会亮出这种愚蠢的杀意。 张良该第一句骂她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许栀抑制不住泪腺,不一会儿,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 张良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他微微张口,却发不了声。 许栀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张口应该是要喝水的,病人大多数醒过来的第一时间都是想喝水。 她赶紧揩去眼泪,“我,我这就去给你取水。” 许栀慌忙站起来,望了一眼白岩,那里只有空荡荡的位置。 她没时间想太多,连忙把水给张良倒了来。 很明显,他这样喝不了。 “噢,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蘸水。”许栀忙着又去找块干净的布。 张良并不是想喝水,她其实是想说“别哭”,见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在他面前又乱糟糟地晃来晃去,他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制止她。 “医院里面都是用棉签,可我们这什么也没有,没有棉花,也没有吸管。你昨天失血太多,都用去止血了。只剩下我这件狐裘,你别担心,我把毛给揪下来可以和棉签差不多用。” 许栀毁坏贵重衣物毁起来也挺心狠手辣,她用刀一拉。 她给他喂了几络水,但水流太快,又不慎流到了他的下颚,顺延着流到脖子那儿去,又差点钻到了他衣领里面。 许栀赶忙伸手去擦,水千万不能碰到伤口,她动作挺轻也是好意,但扒衣领这个举动很怪。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占他便宜……他长成这个样子,也怪不得连史书都要给他的样貌记上一笔:甚柔。 好在在张良眼里,她可以是个小孩子。 张良侧着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他的目光很柔和,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许栀连忙用手把多余的水从他下巴上给抹了,“我不知道你不想喝水……对不起,对不起。” 张良听她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不起,她从来不算笨,已经知道他给她挡了箭,也想明白了他没有想杀的意思。不过他恍惚间还看到了一个黑色衣服的人,不知道是谁,他猜多半是李贤。 他见她在他身侧跳来跳去,手忙脚乱,想来她从前也甚少照顾人,样子挺有趣,挺可爱,忍不住微扯了个嘴角。 许栀见张良盯着自己,以为是表达无语的意思,顿时又想起了身上的衣服,急忙解释道:“哦,是这样,我的衣服昨天打湿了,只好穿你的。”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你闭眼,我马上就换。” 许栀低估了冬天是什么概念。 她的衣裙面料厚实,经过一个晚上还润着,她腿上的伤也不能容忍她苛待,穿湿的容易溃烂感染。 许栀披上嬴荷华的身份时,对着张良,她很容易扮演刘邦,立马恢复狗腿的模样,有理有据道:“昨天和我们从崖上一块摔下来的是你的马车,我的衣服还没有干,我也怕有人找到我们,发现我没死,再给我补上一刀,你看,我救了你,我能不能再穿一会儿。” 许栀挪到他旁边,凑近道:“你同意的话就眨眨眼可好?” 张良身体痛到极致,虽然心情尚可,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见她走过去的姿势不怎么正常,开口极低地说了两个字。 “实话。” “我……好了,好了,根本不是我救了你,是李贤救的你。” 许栀知道瞒不了了,她此刻也不知道张良知道是李贤救了他之后,又生出什么想法。她蓦地回忆起来一件事,上辈子不也是李贤救了他……是李贤放过了他在博浪沙的伏击。 许栀觉得头皮发麻,枷锁到底是怎么样反反复复地往同一个轨迹不断跑? 许栀不欲再争,“我这就把你的衣服脱了。” 她的手腕一沉,不知道张良是怎么坚持说了这样长一句话,反正他说完之后,体力不支,人就又晕了。 “我是说,你受伤了的实话。袍服,你穿便好。莫要再不小心了。” 许栀怔住。 这话却像一双轻柔的手,轻轻地呵护住了她的心,蔓延而出是汹涌的温柔。 一只小舟从遥远的千年前,过一河茫茫岁月,尽千山万水的离别,载一船意满而至。 这一场程没有尽头的回望,令她无限地接近了他,这个除却了嬴政之外,她最为想要靠近的人。她又清醒地不能再清醒,她从来是站在大秦的立场上,所以他们只能是宿命的敌人。 她像是一只乖顺的麋鹿,伏张良的一旁,微微仰视他,熹微柔光泛起了一层白光,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面容。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这样渴求过史书能有不同的写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良策 “蒙毅,看来你需速至雍城灵鹭山。” “大王?”蒙毅是少有朝臣里能反问为什么的宠信大臣,这一点李斯也不能及。 嬴政沉沉一抬眼,“寡人从没想让荷华去雍城。雍城半路确有人按捺不住,但已在古霞口有防备,况寡人何故让章邯去。为防荷华于途中受苦,你可先赴古霞口。” “诺。”蒙毅顿了顿,言道:“张良先生在咸阳宫门之所为,臣已禀大王,眼下雍城之途,却仍有人联络于他。故韩张相之书频频上报,奏明此为暴氏之所为,与长子无关。” 嬴政连头也没抬,“张家此番推脱可见其非一心。韩臣之中,也只有张良敢和寡人以利换利。荷华不在韩臣身上吃些苦头,怎会学会敬而远之。张良之故,寡人已交由荷华,或杀或留,由她心意。你此行,除了昌平君,不必外道,速去。” “诺。”蒙毅说罢,抱拳离开章台宫。 不一会儿,赵高快步来禀:“大王,廷尉在殿外等候多时。” 嬴政沉思一霎,“召他进来。” 李斯行过礼后,呈上一书言在郭开之事。 嬴政送书看了一遍:赵王迁新即,派使臣来秦以修国好。 嬴政轻蔑一笑,“赵宫权斗愈演愈烈,将相不和,古之大忌已然将国运置于烹鼎。” 李斯拜道:“且据臣与尉缭之言,大王若派由顿弱出使,务必达成所需,逼郭开亲自来秦,其回赵后又将怨恨对准武安君。我王不费吹灰之力即可除掉李牧。” “廷尉这一出离间计甚好。你需将之与一并告之王翦,且派人传书于他诸战进退,寡人不会过问,一率由上将军决断。” “诺。” 李斯对嬴政言语中毫厘能抓住重点。他能明显感觉到嬴政话没有说完。李斯很明白,他应先提明。 “臣有一事特来请罪。” 嬴政等着他的话。 “大王在臣之前已让一人参与此事,臣不知大王之意,若有所偏颇,请大王网开一面。” 嬴政放下手中简,打量李斯一遍,笑道:“廷尉腹有全策,寡人从未怀疑。廷尉所说是何人?” “臣……”李斯本想装傻,可他了然他的君主极其敏锐,纵然嬴政年轻,比自己年轻十几岁,这改不了李斯在嬴政面前所有计谋会顿时显露无疑的露怯。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变成何种模样,嬴政极聪明,也极富手段。六国之人可以鄙夷,但无人不承认他的能力。 “臣所言乃是荷华公主,然大王驭人,臣不敢妄言。” 嬴政笑了笑。这并非正确答案,李斯有意在藏拙。嬴政想,看来他已经把韩非之书读得相当透彻。 两个人心里明镜一样。 —— 郭开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国咸阳的官。 冰天雪地里边儿,他带着人深深浅浅地勘察数日。 他可是一国之丞相,拼死拼活地扶了先王赵偃上位,可不是为了自己致仕打算,他要当老臣、重臣、权臣! 这次居然!被李牧指派着来秦国腹地勘察地形,窃取情报。那个老东西肯定是想弄死他,他掌兵权就罢了,还想独掌朝政大权? 李牧。郭开一想到这名字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给万箭穿心! 这老东西因为他上次废太子赵嘉的事情没处理好,就站在朝堂上带着武将们围攻他,被架起来的空壳子倡后辱了个狗血淋头。 他仗着自己打赢了两次仗,就如此耀武扬威。 郭开叫苦连天,不过他还好遇上个更厉害的权术高手教他。 郭开三番四次地拜访这人,他就是不肯透露名字,一幅墨家做风。因他之言果然可靠,郭开也懒得勉强。他在此人的指点之下,很快摸清了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李牧! 李牧言在,给予他足够的军粮后备,必能连克秦军,把王翦打回函谷关。赵国上下无比赞叹武安君李牧之勇,把武安君奉为赵国的顶梁柱。 顶梁柱。要是真成了顶梁柱,哪里还有他郭开当道之日。维持目下这丞相的威严,偏偏只能顺了他的意跑来秦国出使,还要他给偷点情报出来。 可恶、实在可恶! 这李牧在战场上勇猛无敌,这么搞起权术也这么厉害。 好在高人遥遥一指,赵王如今渴求贤才,若这些贤才都是处于丞相郭开门下,到时候朝堂不止有李牧之类更他平分秋色。 但求贤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寂寂无名的不行。 太老辣的他忽悠不住。 如何是好? 郭开走在雪地里,满脑子都是浆糊,时而又冒出一些精明的光亮,两只手在袖中捂了又捂,还是冷! 他又开始恨起来李牧了。 大雪天的,他应该左拥右抱,煮酒烹食,窝在暖室让几个美貌女姬给他表演舞乐,而不是跋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丞相。” “嘘嘘嘘……在秦国别这样叫我。小声点,蠢货!”说着,郭开一个打就扬了过去,砸到了属官身上。 “错了错了,主人莫打。” 属官附耳过去,一番低语后。 郭开脸上终于有了些笑眯眯的褶子,心里也落了下来,看来墨家老家伙果然见识多,没糊弄他,把他喊到这冰天雪地,还是有道理。 “小人还听说,这地方好些日子前出了大事。听说秦国公主坠崖于此。” “嗯?真有这事?”郭开环视一周,顿时又伸手打了那个属官的后颈背一拳头,“这地方能活得下去人?你当老子傻,有人也是计,你想骗老子上钩!”说了,又想上手去捶那人。 属官嗷嗷嚎叫几声,连忙护着头。 “小人,小人不是这意思。主人莫打,此事是我们安插在韩国旧部那便的间人听来的。听说还惊动了李斯之子和章邯,他们带着人搜了几天,想来这公主是秦王重视的,若主人抓了那公主,主人不如绑了她回赵国当个人质?” 郭开心一沉,干脆地踢了一脚过去,“蠢货!老子是白养你了,韩国和秦国的李斯那档子事情还没长记性?韩王蠢得厉害,燕丹也蠢得厉害。非得把路走绝?咱们卖个顺水人情给秦王也比你这主意妥当。” 属官被踹得往雪地一趴,连连叫到,“主人说得是,说得是。” “滚起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随便弄个人回去得了,以大王心智也查不出来什么。” 属官咿呀两声,率先发现了一个极其令人振奋的洞口。没人知道这属官为什么就像安装了雷达一样准确。只有他自己了解原因。 一只鸽子飞快从他手中飞出,携着简短的字,落到了赵国邯郸的秦使顿弱手中。 —— 李贤回到洞口的时候,所酝酿的狂风终于来临。 他深知罗网不是由一人织就,个中细节处皆带有千丝万缕的变故与联系。 “张良。” 李斯没有说出口的名字,从李贤的口中说了出来。张良这一计,借由秦军使他可进可退,进可彻底摆脱暴氏束缚,退可报囚困之仇。 张良从来雍城之前就与李斯商议好了的策略。 终归是嬴荷华自己点醒了他,能把自己的命舍得出去,当然也会获得不可估量的回馈。 真心换真心。这是韩非临走时,对他所言。 可谁又在谁的局中? 萧瑟的风雪中,许栀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她握紧了手中的一个瓷瓶,方是治疗之良药。 “章邯将军你不是去追击贼寇了。为何单独见我?” “公主。你这方法太过冒险。末将担心。”章邯不能直言是嬴政。 “章邯,你信不信,张良有办法解赵国之急。” “公主为何这般笃定,末将还未查清他与暴氏之联系?” “将军已将暴氏斩草除根,这不就可以查清楚了。张良可用,联系便可有可无。”说话的人是李贤。他从黑暗中走来,手中护着一个微弱的火折子。 章邯微僵住,听他语气又冷又狠,比李斯过之而无不及。 “小李大人所言甚是。” “公主。”李贤朝许栀颔首拜礼,“公主恕罪,非臣打扰您与章邯将军之言谈,尊师病恹却甚关心公主,这才让臣才来寻。” 章邯前脚刚走。 “……好了,你是何意,直言就是了。”许栀想也不用想,这是种什么荒唐的托词,张良距上次与她说话一昏厥就是两日,人都没有醒,说什么关心。 她与他并肩走在雪地中,黛蓝色的天空飘来慢慢悠悠的碎雪。 如果一直不说话,还真容易生出一种荒原离世的感觉。山间宁静,仿佛一切都能被隔绝,似乎红尘之外的琐事半分也未改这雪的洁白。 原本他是认为许栀绕开他从章邯那里听到真相的时候,会生气,至少会质问他。但李贤听她的语调散漫,半分的埋怨也没有,竟然生出一种很意外的不快。 “让我来护你,是不是挺后悔?”他自笑,也并不明白为何有那样多的事要谈,却说了这一句话。 许栀停住脚步。雪花落了一点在她的睫毛,她仰头看见漫漫的白絮,这一次,她顿了好久,良久才说出一句:“后悔倒是没有。” 她接着一片雪,“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这样好的雪景,你我却在这里纠结后不后悔?有什么后悔的呢?” 火折子的光恰好将她手中一片雪花的轮廓照得清楚。 “杀戮,像是浸入骨髓的恶,一旦摸到了就甩不开。我能下狠心去杀人,就已超出了我的想象。屈原跳下了汨罗江,可我坠不下悬崖。” “屈子救不了楚。”李贤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顺毛 许栀从暗淡的雪中回过身,他此时出现是提醒她要隐瞒射在张良身上的那一箭吧,她这样想。 既然已敢生出双死的念头,难道还可以再容忍其他变数? 置身事外的人太过清醒,人一旦清醒就会计较得失。 她如往日那般抬头,走近他,隔一步的距离。 “说来还没有与你正式道谢。” 李贤步伐一滞,月色清冷,将雪路也照得几分光怪陆离。 许栀微屈膝低身,叠手于腹前,对他行礼,“无论如何,多亏你医术高明,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莫不敢忘。” 医术?他的医术并没有全部用到她的身上。 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声音是如常的平静,似乎比平时添上了一抹很淡的寂寥与愁绪。 “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他听出她的画外音,言中皆是张良。 他假装不知,压下潺潺流水般的缄默,开口调笑道,“既如此。臣且恃功向公主求赐,不知公主可予?” 许栀直了身,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她越发看懂了他眼中的残忍冷漠。 她仰头,于寒气中说:“目下所见皆是荷华所有。许栀身无一物,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没想到她会直言拒绝。 李贤自嘲一笑,忽低下身。 她看到他眼中四十年的往事迷雾居然在这一刹那间清晰了几分。 “你给得了。”他说。 许栀用诡辩论支开了她能给的承诺,望了一眼天上玄月。 “财物、身份、皮囊皆非我所有。” 李贤眼中摇曳着被火折子投影出的光,他没有说出那句话。 许栀用另一种诚恳的可能说道:“一开始,我对你便全无保留,有的只一颗赤诚之心。” 许栀话音刚落。 一个雪块从树枝上咂了下来,默然,紧接着几声突兀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谷里幽叫,这声音更毛骨悚然地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许栀不怕人体骸骨,不怕骷髅遗骸,但不妨碍她怕鬼,怕猛兽! “!”她瞬间要窒息了。 荒郊野外,冰天雪地,这种氛围烘托各位到位,她条件反射地觉得恐怖,耳畔还在呼呼地刮风。 她笃定如果李贤是一棵树,她早就爬上去了。 李贤臂上一重,转眼就被死死抓紧。 方才还端静正经,此刻已然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反应。她这种前后反差间隔了不到一秒钟。 许栀听到声音越来越近,埋着头,看也不看前面有什么,把火折子攥得也死硬,这是她手里唯一可靠的稻草。 人到了恐惧的时候,很容易胡思乱想。 她没扯到李贤的衣袖,又不甚抓到了他腰间的金属剑柄,最后只能使劲儿晃了他的衣服。 连说话也颠三倒四。 “我们,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这里真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不知道张良和章邯那边有没有听到狼的声音。我们连个麻醉枪也没有,若狼群起而攻之,肉搏会死……不,会被吃掉。” 许栀整个手把他拉得很死,先秦的灵山人烟稀少,她不知道该不该跑,往哪里跑? “你若是再这样绊着我。狼把张良吃完了,我或许还没走回去。” 许栀只缩了一下,恐惧占了上风,死活不撒手,“先生那里有章邯将军的人,我俩就一个火折子,更要危险一些。” 李贤见她此言,当她也担忧自己的安全,他默默地注视着很远出一点微弱的火把,想来顿弱对赵的计策已经实效。 他看她一直埋着头,拉她往反方向大步迈出。 “那跑快点。” 雪地上一深一浅,流逝的风中,白绒绒的雪很快落上他们的发间。 有时候对李贤来说,重新再来一次不算馈赠,而是终日的忧惧。倘若一个人的生命中皆是化不开的冰霜,死在最春光明媚的三月,用鲜血染红的不是荣耀而是罪孽,他所信仰的一切会毁灭,死后是无尽的唾骂,他该如何去相信、自己能够握紧一束琉璃光。 唯有最深切的痛苦,才能缓解他所有的挣扎。 倘若一生有此同行,也不算遗憾。 没过一会儿许栀就感到了体力跟不上,她的腿伤还不停地被摩擦,实在很不好受。 虽然疼,她硬是没开口,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不小心在动物园走失的阴影,格外害怕狼那绿幽幽的眼睛,她强迫自己再把步子迈出大一些。 毕竟这般雪中,若是狼追来,狼不会跟食物讲客气。 李贤感觉她越攥越吃力,把她拎到了手中。 等到她屈服于体力不支,被李贤合理地背了起来时。 走了一段距离,雪地行走不便,他额上生出了细汗,许栀抱住他脖子,伸出一只手去擦他的汗,“谢谢,环境太过恶劣,看来我们需要早日返回雍城才是。”她迟疑一刻,又道:“你如果在这儿有事,我可让章邯留下帮你。” “不问我是什么事?” “你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着急回雍城是因为张良的伤?” 许栀顿时一阵发懵,他是有多想弄死张良?这么就这样不想饶了他。 她越发搞不懂既然不喜欢张良,他上辈子为什么要在博浪沙放过他? …… 她想起了城墙上他俩初见的眼神,又念起了张良被她咬出了淤青之后李贤说要给他治的事,他还给张良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阐发出一种诡异的想法。 那种相爱相杀的剧本? 她刚看过一个现实的翻版,若是发生在张良与李贤身上也是能够说通的。 “…你,咳,没关系,你不必说,我理解。” “?”许栀这个咳,令李贤以为自己聋了,或者以为自己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症。 龙阳之风在战国并不稀奇,问得算是李贤一点就明白。 “许栀,你想死吗?” 许栀没觉得李贤能很快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在说当下不要她废话,要赶紧逃出狼的视线,就赶忙说:“我怕死。这地方雪狼太多了。有劳您快走吧。” 李贤这才戏谑一笑,“狼?” “后面的狼啊……” “此地前日已被章邯搜查过一遍,根本就没有狼了。” “那你喊我跑什么?”许栀问。 “你不是怕。” 许栀承认,自己在他这里逞口舌之利捞不到半点好处。 他侧过头,月亮在他的轮廓涂上一层雪光,“我奉劝你,脑中最好不要想太多荒谬之事。我上一世救张良,纯粹是出于利益之分,并无任何其他。” …… 许栀被一眼看穿脑子里在想不正当的东西时,霎时激起一股热,她竟然一点也不尊重他们,她本要从他背上跳下来也给忘了。 李贤见她半天没发声,以为语气重了,父亲几次提醒他谨记她公主的身份。他正要开口说些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嘟囔。 “知道了。” 她又像个兔子给狮子顺毛那样,捋平了他肩上的衣服,她并了三指,搁在李贤眼前,“我发誓我再也不添油加醋地胡思乱想了。别生气,老祖宗。” ……老祖宗…… 李贤差点没被这称呼给噎死。 他快到洞口的时候,眼神已恢复了平常的深沉,言归正传道:“你想早些回雍城怕是不行,后面不是狼,而是赵国的丞相。” “郭开?” 第一百三十章 称臣 他们回到张良所在之地,洞口旁站了几个装备齐全的力士。还有浓郁芳馥的香味,许栀想是他们将博山炉拿来用了。 洞中还燃起了篝火,这篝火比她点燃的那堆火要旺许多,也要有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柿子,橘红色的皮在雪地中被燃得愈重色,越发浓郁。 “让公主受惊,我等罪该万死。”众人齐声,皆俯首而跪,已然等着这位骄纵非常的嬴荷华公主劈头盖脸施行惩戒。 这些人有些是从宫中出来的,他们也并不了解张良与这贼人有着韩国的牵连,他们见那腹下之伤平整却深,是自大秦王刃。士兵们完全曲解了,以为那是公主憎恶张良没及时施以援手怒而动的手。 许栀不知他们这做法是在怕她。她刚才随李贤说了些郭开与亡赵之间的联系,走得有些慢,她提出说可以自己走,李贤也不把她放下来。 估计他还在生气她把他和张良的关系想成那个样子。 但雪风刮脸上是真疼啊。 太艰苦了。 她伸手把自己身上新的一件灰裘往上拢,伸出手来去遮。 她越发觉得,选个离山洞那样远的地方谈话,章邯是真有病。 罪魁祸首不觉得远,李贤觉得这样还挺好。 李贤也不是很明白,张良重度昏迷,应该沉睡个好几天,但他整个人老是处于经常醒来的反复阶段。 每次醒来的时间很短,从不曾超过一分钟,间隔却要好几个时辰。 但就算这样,有时候他的眼皮就动了一下,某些人就能欣喜地软言软语地与他念上好几句话,在他身边捧着一壶被她搅得像绿色毒药的羹肴,待上一两个时辰也不嫌累。 张良根本不能进食什么东西,都是李贤给他拿木棍灌下去的。 许栀往往就会把那碗张良不能喝下的绿色毒药端到他的面前,用惯用的目光看着他。 ——“是用薤搅拌的,卖相不好但绝对不难喝。” “拿开。” ——“我已经喝了两碗了,实在喝不下了,不能浪费粮食。” “……”他不喝不是因为担心难以下咽。 ——“那我端去给章邯将军。” …… 许栀见他喝了之后,又眯了眼睛笑道:“这不是喝下了嘛,不至于这般难吃吧。” “不难吃。”他说。 “那你这语气稍稍温和些好不好?” 面前的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既张弛着属于少女的善意又饱含可进退的理智。 她用他给的那条手帕,擦去他额上的汗,又弯腰接过他手上的碗,叮嘱道手臂上的伤好之前,不可再为了防备,大清早去练什么剑。 “此地皆是秦土,我们都很安全。” “好。”他特意放平了些语调。 归途的雪絮絮不止。 许栀自己缩在了灰色裘衣的那圈毛中,出于好心,本能没法让她忽视背着她的人也被风这样刮。 她准备给他把风挡一挡。 李贤一下却失去视觉。 她还在他的脸骨上乱摸了几下。 “你若再摸,我看不到路了。” 许栀一下就缩回了手,“我怕你冷。” “背着你,我不会冷。”他说。 ……有这样重?李贤总能让她的好意被拂得让她自己都难受,许栀干笑着道,“如果你那张脸冻坏了,也不太好。” 她说完没过一会儿,已到了地方。 许栀的脸颊还是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她搓了搓手,对这些跪在她面前的士兵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得缘你等将贼寇铲除,我怎会怪罪?” “谢公主体恤。” “你们,可有查出来我的车轮被毁是有何故?” 李贤听此言,只觉她言中有指。 “这……” 其中一人生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与李贤身体年龄差不多,但已是军旅宿中百战的模样。 他不好开口。几日来听着同伴们说张良先生如何可怜,嬴荷华公主如何狠厉,他参与不进去。 车辙、车轮都是被动过手脚的。她看到她旁边来自咸阳的年轻官员,瞬间将线索连成了一片。 他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直言。 还好在他沉默的时候,旁边的同伴开了口将话接了过去。 许栀打算找章邯,如果郭开找上来,她身边得有人才可以有武力值来应付。 又听他说:“公主恕罪。章邯将军得书去接蒙大人了,此地安全,还请公主暂候。” 不一会儿。 她听到张良的声音。 他醒了。 不是醒一分钟、半刻那样,而是真的醒了。 李贤抱着手臂听完他虚弱的道谢。 他闻到张良身上被熏了大量的麝香。麝香辛温,气极香,走窜之性甚烈,有极强的开窍通闭醒神作用,为醒神回苏之要药,最宜闭证神昏,无论寒闭、热闭,用之皆效。 看来他不是正常醒的,而是外力所致。 纵是张良,也不过是被挟的一颗黑子。 许栀当他是转圜时局的要领,嬴政亦不会轻易放了他这样的人。 博山炉中正燃着深褐色的粉末,已又换了新。 “我……”张良刚张口。 许栀连忙伸手打住了,“老师先别说话,真能开口了再说话吧。” “缓言便无大碍。”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香,眼中极其细微地闪过了一丝错愕,她眉目与乌黑的眸子中天然带着令遗臣退却的、来自秦王嬴政的相似。张良虽不识药,但自幼是贵族出身,他很熟悉香料以及作用。 李贤破天荒地对张良笑了笑,按照上面的暗示,他对张良如数托出了顿弱之行的安排。 张良苍白的脸上因轻微的咳嗽而变得红润了一些。 他看着在一旁坐在那鼎香炉旁的许栀,复杂繁复的炉具他一眼就认得,那是她从李斯家里搬走的,一种极诡异而复杂的感觉忽而涌上心头。 张良的手心变得有些发麻,边上的李贤也是一脸缓和的微笑着看他,令他感到从没有过的如坐针毡,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正常的。 分明伤处是钻心的痛,想要层层剥离他的意志,但麝香又令他的思绪无比清醒。 张良的面前是弯弯的新月,他看到她欣喜地伸出手,若无旁人地为他掖好了身上的绒毯,又若无旁人地在李贤刀一般的眼神中,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还好还好,并没有发烧。这下总算能安全到雍城了。要是发烧了我还不敢折腾你。” 她总是这般的、是因为想要使用他吗?就如同是一个剑客需要拥有一件趁手的兵器那般,在满是暗流与陷阱的秦国朝堂厮杀出一条血路。 张良在韩,自小耳濡目染,又经历亡国,他熟知什么是帝王之心,什么是权利之争。 麝香往他的脑子里居下,他在刹那就明白了,非是嬴荷华,还包括李斯,以及嬴政……若回到咸阳,想全身而退,已是根本不可能。 张良兀自勾了勾嘴角,他的瞳孔中是一派红彤彤,许栀能看到那里面有她清晰的倒影。 他这样盯着她看,目光沉沉,让她感到有几分不自然了。 “臣,愿为公主所用。” 许栀一怔,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 她看到张良在她面前微颔首,遮去了他那双桀骜的眼睛。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他不是那种会用这种语气在不是咸阳的地方称臣的人。 如果她此时是刘邦,她抱着对方亲上两口也不算过分! 许栀不识香,再名贵的香料她闻起来也都差不多。 她只担忧张良突然醒过来会不会是什么回光返照。 许栀让人把眼睛给抬了起来。 “不得骗我。” “不会。”张良的语气依旧温柔。 等到李贤进来的时候,听得张良对他们说:“诱降郭开,我有一策。” 许栀听明白这个话之后她感到欣慰,在橘红的光中对上张良的眼睛,里面是一荡夹带着火的微微泛苦的棕茶色。 ----------------- 现代临床药理研究也证明麝香具有兴奋中枢神经、刺激心血管、促进雄性激素分泌和抗炎症等作用。 第一百三十一章 郭开 【感谢两只水果糖、是世安啊-的推荐票,感谢没事笑笑天的月票!久等了sorry】 一个时辰前 郭开像只无头苍蝇般在灵鹫山四处乱窜。随着属官的一声惊呼,远处是一处山洞。他们躲在一处隐蔽之地,望见洞口的周围摆了许多物品。 郭开没看过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他也不会往藏宝洞的方向去想象。 洞口的堆砌了许多漆盒,上面刻了玄鸟纹路,这是秦国王室所有。 他想到了属官所言,不免蹙紧了眉。 怎地会如此巧合? 前几日有人在他耳边念了秦国公主坠崖于此,转眼就被他给碰见了?这冰天雪地,那个公主若是真的坠崖,早也饿死冻死了,哪还能摆放整整齐齐的东西在这里,这明显是要诱他入局。 郭开眼睛一转就明白了,他来秦的消息可能早已走漏,过关口的时候那秦守的眼神就不对劲。他也早留了个心眼子。 怎么,这秦人还真当他郭开是个蠢货?这点简单的请君入瓮,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主人,您看要不要带人去里面搜一遍?” 郭开摸了下鼻头道:“甚好。木戈,有消息即刻作手语禀报。” 本来隐瞒身份也并非是他所想,死在秦国多不划算!他想,身份暴露倒也是个大好事。 而且身份最好不是由他自己说出口,这是“被逼无奈”之举。 郭开赶紧让一个武艺高强的随从原路返回,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准备好了的竹书筒。 他面上已挂上一种吁叹道:“你回去禀明赵王,‘臣开,愿达成武安君之愿,死且不辞,让我王勿要忧心。’” 赵迁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王,没有他郭开把公子嘉驱逐出赵,就没有现在的赵王迁。赵迁绝不会轻易放弃拥立过自己的郭开,赵迁与他俱为一体,他肯定会派赵国高手来助。 而等他回去了,李牧那老东西迟早会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郭相。”随从不知道这话深意,不明所以地多喊了他一声。 “快去,我郭开为赵而死,是为了全权武安君之念。” 郭开说得动容,连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章邯都有几分意外。 “此人看起来颇为忠心。”护卫中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不由道,“张良先生的办法能奏效吗?” “蒙毅大人所言不容有误,一切皆由张良成筹。吕泽,你们仔细保护公主就是,这与崖上不同,若郭开有异,立即扣住他。” 吕泽对于荷华公主马车车轮一事,对张良颇为不信任。但当下并非处理这件事的良机,眼下郭开成为古霞口最核心的要点。他也是个知晓轻重的人,又见嬴荷华本人对她那个老师也是格外尊崇信任,他人微言轻又不合时宜,便决定暂时不说话。 “诺。” 树丛间,收下书简的随从听赵相说得感怀,若不是一直跟着他,他们都要真以为他与武安君李牧的关系有多好。 郭开叫走随从后,凝目看着前方,继续带着人继续隐蔽。 如若木戈的信号是秦国公主不在里面。管他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消默不作声地作手势,将洞中的人全部用弓箭射死。 过来半晌,还没有听到声音。 “主人?这是何意?” “你说叛徒该不该死?”郭开阴恻恻地盯紧了洞口。 木戈不是自小跟在郭开身边,留他许久,就是等着这一刻。 木戈带了三人,谨慎地缘边前进,一股奇香钻入鼻尖,他看到了他在秦国要找的人,还有一个穿着绿袍服的年轻男子。 “我怎知你……?”木戈筹措着。 “你只需要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 然后,洞外的郭开看到了一个让他略微有些疑惑的手语。 【此中有诈,速离】 有诈? 郭开有些摸不着头脑,接着他的身后出现一阵骚动。 树梢的雪啪嗒啪嗒地掉,雪地被踩踏得嚓嚓作响,果然有埋伏! “主人!”木戈已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还不忘用赵国特有的信号提醒他快跑。 郭开抚膺,还好他早领悟到这秦国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就算找后路也得要留个心眼子。 他赶紧往后溜,警告身后的护卫不得出声,要小心地,悄咪咪地从暗处绕走。 但下一秒,兵器的声音已将他包围。 秦戈剑器指着他的脑袋。 ----------------- 许栀见到郭开的这个打扮,不免觉得有些搞笑。许栀知道郭开是个弄臣,是个见钱眼开之人,但她低估了他作为弄臣的本事,奸滑便是他能在赵国朝堂弄权的手段。 郭开装扮成了猎户,头上扎着棕黄的毡帕,毡帽上还插了根白鹭的羽毛,脚上履一双厚底皮质靴,腿上捆得也挺扎实。 在这么一个被团团围住的大场面中,木戈赶紧过去,小声道:主人,这就是那位嬴荷华公主。 郭开顿时碾过一阵无语,反手推了他一把,“老子知道!” 被推得急,属官一下子给撞到了旁边一块石头。 只见木戈头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包也要赶忙爬过来,护着郭开,“公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别伤我家主人啊!” 郭开见这木戈傻是傻,忠心还是够的,对他心里还挺满意。 郭开面对这刀剑相抵的场景,他明显占下风,见到这秦军装束乃是上层,越近上,他就越发不惧,呵呵一笑。 不一会儿,他的面前站了个咸阳的官员。 一身黑色窄袖袍服,但在腰间特意挂了咸阳的牌符。 结合之前属官所言,郭开很快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为赵国使臣,乃是代表赵王。奉劝阁下还是不要刀剑相向。” 远处帷幔后边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依稀能感觉到她裙装繁复。这种地方还修建了这些物件,不像是山洞,倒是像个暂居的别院。郭开用脚想也就能知道有这样多秦军维护的人会是谁了。 这操作,不像是坠崖,反而是故意来此的。 公主没有说话,继续由来自咸阳的官员开口。“此我秦国腹地。赵使现身于此不觉得突兀吗?” “此言差矣。”郭开扬手,又作苦大仇深状拍了把自己的大腿,“此为去咸阳途中。在下年少时曾与贵国张仪有过交集,为私拜访山林智老,这才误入灵鹫山此地,在下不知公主在此游玩,并无他意啊!” “此去咸阳,若得小李大人襄助令在下顺利到咸阳,令尊之于赵策并将水到渠成。” 他一句话就点破了李贤的身份,又含糊地说明了他知晓秦国有拉拢他的事情。并且才出了李斯的师兄韩非命丧秦狱的事,他得要找机会向秦王表忠心。 而早前不久,姚贾派人来跟郭开说过万金之利。 郭开从来是不缺钱的,也是不嫌钱少的人。区区万金就能够满足一个赵国丞相了吗?除了这些他更在意自己的丞相名头。帮秦国吞并赵国,自己也没得权位了,他又不傻,干什么要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郭开说完,只见帘后的公主拿起了个盘盏,轻轻拈起一块果脯之类的蜜饯,放进口中,咀嚼了两口。 她嚼完,沉思一会儿,摇头道:“听不太懂。” 郭开顿时又忧又喜。 嬴荷华不熟秦国朝政,也不懂国交攻伐。可李贤恐怕和他那个讨人厌的爹李斯一样,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又闻嬴荷华笑语:“我且与你说吧,我在这山里待了这些天也玩儿腻了,这大雪天没什么野兽可供玩赏。我看你这打扮不是使臣,而是个猎户。” “猎户能干什么呢?是打猎。你若能打头熊来,我便饶你们一命。” 她的娇俏中透露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郭开没动。他向来是个典型的朝秦暮楚,原本是想装个乖,想好好生生地找几个后腿,没想到这嬴荷华如此不讲理! 章邯见他还作思考状,怒声道:“竟敢得罪公主?把他给捆了,丢进雪中罢了。” 言毕,就有两人往他这边来。 嬴荷华不懂事,李贤可是个明白人。 脑袋上撞了个大包的属官立马挡在郭开身前,高声道:“谁敢!主人乃是赵相,休要如此作弄我等!” 那武人还欲上前,被嬴荷华喊了回来。嬴荷华从帷内走了出来,她年纪不大,华章长袍,绿玉配腰,肩上搭着块上好的灰黑色狐裘。 嬴荷华和郭开想象中长得很不一样。 郭开惯喜欢秀口樱鼻的郑楚美女与容貌俊秀的男子,府上也多豢养来自这些地方的女奴歌姬,还有他甚为喜欢的韩仓。 但对于他面前这个长相柔婉的秦国公主,他不敢产生半分浑浊的遐想。 他看着她笑盈盈地捧着暖手炉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身上的回菱花纹令他眼花缭乱。 嬴荷华看了他一眼,那一双深黑的眼瞳,眼中全然是秦国国风般的肆意妄为。 “你是不是赵国丞相也不重要吧。听王兄说,前线战事紧急,赵国有个李牧我是知道的。至于赵相是生是死对于赵国来说,没有什么所谓吧。反正刚才你说了,你是赵人,赵人那便是我秦国的敌人。” 嬴荷华转头问:“章将军,如果说使臣无意闯入深山,身首异处。会有什么问题吗?” “臣等皆听公主安排。” “公主……”李贤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郭开还道是有个明白人。 “住口。”嬴荷华突然打断了他,敛去笑容,眼神斗转变得锋利。 她走了两步到李贤身边,多少是带点个人情绪地,用满是威胁的语气道:“你敢把老师搬出来说教,我让你和他一块儿去狩猎。” 郭开这下是知道为什么嬴荷华在韩国活下来了,就韩安那种软弱性格的君主怎么招架得住这种口舌如簧又蛮横残忍的秦王之女。 郭开可不是容易被吓唬住的人,他听嬴荷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赵国丞相都要随便杀了,便知道她是个毫不懂得国之邦交的人。 郭开太明白这种终日无所事事的贵族们想要怎么去消遣时间,最得其意。 可他刚刚走近一步,脖颈处的秦戈近了一分。 郭开瞥了眼章邯,觉得这个人真碍事。 他作要推开锋利的戈头的动作,“这是干什么?小公主您不就是平日想多出来玩儿会儿。公主还不知道吧。我赵国擅长骑射,若能给在下一匹马,去狩猎一只熊,不算难事。公主金尊玉贵可莫要动怒。” 许栀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好在计划周密。 她兴奋地拍了拍手,“很好。”但转瞬又摇头,“不行,给你马,你跑了我找谁啊?要不让李贤哥哥和你一块儿去。” 这时候,空气中突兀地传来一阵咳嗽声,只见嬴荷华不耐烦地蹙了眉,“你等一等。” 她气鼓鼓地冲进了帷幔。 随着下午的阳光转了个角度,郭开这才能够看到帷幔内朦胧的人影,这个帷幔原来不是嬴荷华所用,帷幔后面是一个卧仰着的男子。 她出来后,已然又改了一套说辞。 “若是我拿你的人头去跟赵国不喜欢你的大臣们作个交换,说不定我还能多得些好处,在父王那里,我也还能讨要些珍宝华绣、奇珍异兽。” 郭开这下才是有些发慌,从嬴荷华不算严密有逻辑的话语中可以看出这里面的人很熟悉赵国的朝政。 此一言,可让他死。 若按他所行,对秦国,对赵国很大一部分人都能取得相当的好处。 老师。 刚才她是这样威胁李贤的。 她知晓李牧,恐怕也是这里面的人所言。 嬴荷华的老师…… 他遇到了个善权利操纵的高手。 郭开还算面色不改,内心却七上八下。 “公主啊,就算此为后话了,在下当即就能让公主看见有趣之物。不知公主可否赏脸?” 嬴荷华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帷幔,笑道:“我只给你一鼎香炉的时间哦。” —— 雪地中,郭开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而李贤也被喊了过来监督自己会不会跑了,没走两步,他就对着自己深鞠一躬。 “小李大人这是作甚?” “贤有所不能改,恐为担忧,请赵相指点一二。” “谁不知道你父亲是个人精,你就别在本相这演这些花架子。” “父亲是父亲,我却天资愚钝。此事冒险,还望赵相面见我王时,在大王面前一定替我保密。” “说说看吧,你为什么想杀了张良?” 李贤晦暗地沉下眼眸,也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所以这句话也就格外有真情实感。 “他成了我的阻碍。” “哈哈,”郭开拍了拍李贤的肩,摸了摸自己并不长的须发,自称老夫,“老夫我明白,那便各取所需。” 郭开浑浊地看了一眼他,“倘若小李大人日后有所需,老夫愿予。” 李贤刹那间深觉不适,这种眼神无外要令他作呕。 他前世没有接触过郭开,只知晓他父亲与顿弱是用的权位之利。 此间来看,郭开比他想象中要邪恶得多,远远不止是弄臣这般简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猎物 【有些修改,需要刷新】 李贤先拿着所狩猎的猎物回到山口,业已入夜。 许栀已换下了今日所着的华贵衣物。 许栀看到李贤将一头雪狼让人扛给章邯他们的时候,都快风中凌乱了。 武力值这么……这么高吗? 李贤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动物的血迹。 “你没伤着吧?” “没事。”他答。 许栀确定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抓伤后道:“你去监督着他就好……你不会真去猎熊了吧?” “这倒是没有。” 她自然地递来一杯热水在他的面前,白日所有锋利的语句与眼神都荡然无存了。见他接了之后,许栀又问:“我有让人去叫你先回来,留些时间给他去赵国通风报信。郭开没有和你说吗?” “说了。他的确巴不得我早些回去。” “不过路上我有别的收获。”他说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灰雪兔被拎着长耳朵,递到了她的面前,兔子被拎痛了,它一直在挣扎。 李贤便又换了个方式,抱把它在了手臂间。 兔子很快安静了下来,黑纽扣般的圆眼警惕着许栀的注视。它背部有一条很浅的深灰色线,整体是灰绒绒的,肚皮则是雪一样的白色,两只很长的浅栗色耳朵。 许栀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她看了一会,笑着戳了戳它肥硕的肚子道:“这只小兔子体型不大却圆滚滚的。看来它为了过冬,囤积了不少脂肪嘛。” “喜欢吗?” “喜欢。” “那送给你。” 许栀被上次他索要赏赐给整怕了,抬起眼睛看他,恰好李贤手上这只兔子也侧了脑袋。 “白送给我的吗?有没有条件?” “……你莫要将它养死了便是条件。” 她伸出双手,从他的手中接了过来,顺了顺它背上的毛,“那你可要等着看我给它养老送终了。” 李贤垂眸凝神了片刻,“雪兔之寿,有十年之期。” 二十年中,他绝不能让风云还是那般聚拢。 至少未来的十年。 在统一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堪堪能接受命运轨迹如同上一世的顺延。 许栀不知他话中之意,抬起脸,偏着头笑道:“你放心好了。” 她蹲下,抱着兔子放进了一团绒毯之中,拿出一块菜根头,“快吃吧,这可是章邯将军送来的哦。” 温暖的光慢慢将她与雪兔包裹了起来。 许栀又絮絮道:“它性情好温顺,像你家那只波斯猫。” 待雪兔吃完那块不大的青菜块茎后,她把它又抱回了怀中。 “不知道郭开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很不讲理的公主?” 李贤笑了笑,“你今日的确把他吓住了。” “明日就要看老师的了。” 他们三人在一方不大的漆案前,破天荒地保持了和睦的谈话。 张良本要起身,他刚把身上的毯子给掀开,也想像李贤那样坐在案前。 许栀连忙让他快躺着。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对于男女之别的边界感不重,也可能是因为愧疚那一刀,她常常亲自给他盖被子,也要亲力亲为地给他煎些药。这样的举动多了,让他快要忘却香炉中的麝香作何用处,但慢慢地,张良抑制不住感到有种慌乱的东西像是潮水一般在涨退。 在这种恐慌快要占据他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要保持最后的清醒。 “此于礼不合。” 许栀感到张良不敢让她碰到他,张良拘谨起来,那真是格外顽固。 “都说了今日不用戴着这个铁锁,干嘛要为难自己。” “严密之事,做不得假。” 飘散的弧光笼上了张良不知为何突然严肃起来的面容,恰如一刹的光流过了缝隙。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这是吕雉对他所言。 亡国,无家,流亡。三件事,任何一件事放在谁的身上都会让人崩溃。索性,她还有机会改变其中的三分之二。 若是说张良在退避她的示好,那么她又何尝不是在控制自己。她不是读书时候的许栀,也只敢在张良昏迷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的敌对,用自然的情感去凝视他的面容。 而当下她要时刻谨记自己的秦国公主身份。 许栀开了锁芯,把铁环从他手腕上取了,“老师还没恢复好,就躺着说罢。”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令两人都舒适的安全距离。 李贤过来的时候,已将场面恢复成了正常。 他开门见山道:“既然郭开已经深觉李牧为他之大恨,为何还要将他的视线转移到亡赵而非除去李牧?” 烛光在宁静之中随着洞外的风晃。 一明一暗,隐入风声。 “李牧确乃秦攻赵之大患。”张良道,“只需照我所言,李牧就将着郭开之手,必被赵王忌惮弃用。” 李贤深知不会是弃用他那样简单。 他们要让郭开对李牧动杀心,彻底翦除这一危险。 “赵国并无秦国关中与蜀地的粮食供给之地,赵国自产的粮草不够赵军长期却战的计策,势必要从他国、齐楚之地筹借购买粮草维持。此战,赵国若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能一举破军,赵国将不攻而破。” 张良言罢,许栀表达赞同,“老师所言与我相合。” “赵国上下之间抗秦之心甚烈,粮草之备,如何挖苦,他们自会想尽办法筹措成功。”李贤道。 许栀道:“公子嘉如今在代地流亡,若对他言秦国愿行穆公之愿,使他入赵召集旧臣与赵迁相抗衡,能够削减朝中对于前线战事的瞩目。” “赵王迁所依朝臣如今唯有李牧。”李贤说。 许栀听懂了这一句话。 她常常会觉得割裂,就像是现在。 对大秦来说,李牧应该死于阴谋。 纵然是赵国必败局,但李牧不应该死在暗流之中,这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太过残忍。 许栀不愿意上天如此对待任何一个历史洪荒中被裹挟的人。 李牧需要一战。 —— “你就是张良。”郭开说话时,眼里已放出了光亮,连同他唇上的胡茬也随之不时抖动。 “公子非的学生,韩相张平之子。你不觉得受此胁迫,颇为窝囊?” “今日是赵相有求于我。” “呵呵,”郭开很久没遇到过这种感觉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说辞 郭开敛回垂涎的神态,选择用一套文质彬彬的说辞。 “我郭开入使秦国,确是身兼赵国数多事务。此间攻伐,秦之战事并不为利,我且见秦之野蛮无状,若赵亡,莫如将为之鞭笞。我赵国乃是大国,实力尚在,不怕秦之强攻。先生的母国被暴秦所覆灭,先生从不想复仇?” 许栀在隐秘之处听到这话,不得不承认,郭开很会拉拢人心。当最后那一句说出口时,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她想到张良在施行此计时就有言在先。 如果要用,便要相信他。 许栀不会怀疑事情的成败。纵然她不让张良插手,赵国也会亡灭,郭开也会成为秦国最大的帮手。 她只是想要在这样既定的答案中能够成全一个愿望。 她从未见过李牧,但她在书上读过岳飞,读过袁崇焕。 许栀在离开前又独自迂回问了他,“在你的计划之中李牧将死于何处?” 张良的视线没有聚焦在许栀的脸上,他望向远处的一线光亮,缓言道:“不费一兵一卒,除去他,臣可以做到。” “张良。”许栀喊了他,与他对视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抹很淡的怅然。 这样的情绪留在张良的眼中,她就知道她所想的事情与他相差无几。 她把声音留在了他的耳边,“莫让他饮恨而终。” 张良从不是个喜欢追问到底的人。 但许栀不会让他对她留有任何疑问,她垂眸,复又抬眼道:“将军的落幕该在驰骋一生的沙场。” 张良棕色的眼仁中闪过了他的疑惑,但他只说:“臣明白。” 许栀听到他的自称,知道他有所问,笑了笑,“你不明白,你分明是想问我,为什么我却不放过你?” 一线光晕收拢,连带着这句话随着风声也飘入了张良心中一方不知名的角落。 “你来秦之前我便告诉了你。我知你有恨也有怨。人生蜉蝣却也红尘一刹,纵这一刹,我不会让你自苦。” 张良算与许栀在对待李牧的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所以当他再接着听郭开续言,知晓了郭开对李牧有敌意,他也知道李牧是当下唯一能够阻退秦军的将领。 郭开这人,个人利益大于集体利益,个人享乐大于国之安定。 要策反郭开不是难事,要保住李牧不被奸计所害这才是难事。 “若赵能一举克秦,赵相何必言此?又何必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秦?” 郭开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很快换了策略,怀揣着一种令人看了异常不适的调笑。 “我王求贤,毫不吝啬于秦。” “不知赵相所求是门客幕僚还是赵之贤臣?” 郭开沉咯咯地笑了起来,瞟了一眼张良手腕上的枷锁。“先生身陷这般境地,若仕赵,非老夫豪言,赵之官职无论大小,一由先生择选。” “可赵相所求之物不在赵,而在秦。” 在郭开震惊的眼神之中,张良用钥匙将手上的铁锁打开。 郭开后退一步,大骇,担心他把人给喊来,立马给他把脖子抹了。 “你……这是装的?” “秦国公主囚我,焉能囚我之心。” 郭开见他撑着病体,坐到了床沿。 “当今天下,想要却秦,除非掌五国之相印而不能抗衡。试问当年苏秦连六国而攻秦,却有张仪连横破之,未能占得什么好处。与其赵相说求贤,不如是求一位高权贵的安身处所。” “先生这是何意?” “既然要找依仗。赵相何不自视?” “有何良策?” “若秦赵皆将赵相视为不可或缺之人,往后无论何种变化,不还是可以得有一席之地。” “你这说的等于白说。老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谁没事不给自己找条后路。” “既如此,赵相何必忧于眼前之蝇头小利?你当要尽快奔赴咸阳,或是回赵呈情。秦与赵,赵相选定一者,再虑他事。若被他人赶了先,赵相要想再选,可谓晚了。” 郭开一怔,他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明白张良话中之意。合计着和李牧争斗也不过在赵国斗,现在赵国已然腹背受敌,燕国与赵素有世仇,楚国一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架势。 而秦国朝堂上的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若他往后想要在秦国留有余地,必要攥得能压秦臣一头的价码。 这价码是什么? 灭赵之首功? 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让郭开一阵胆寒,但又被巨大的利益给哄抬到了一个极限! 这种喷涌而出的热气直往他脑子里蹿动。 连同炉具中点上的名贵麝香。郭开更加感觉秦国果然是财大气粗,这般奢侈的香料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故韩之臣使用。 那嬴荷华对谁都那样跋扈,却独独对张良颇为尊重。 郭开对着张良那张俊美无筹的脸,这张良的确长得比韩仓好看多了,另一种从内到外的扭曲越发令他觉得浑身发颤。 “……”郭开拱手一拜,忽然就把手伸了过去攥了张良的袖子,沉声道:“今日所言,老夫谨细而念,先谢过。” 张良未觉其他之误,只淡淡道:“公主看完猎物该要回来了。” 郭开这才松开了手,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这个微笑很是慎人,令许栀都不免有些不舒服,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郭开离开后,她立马从箱子里钻了出来,本来她要说的不是那一句话。 但郭开的笑容总让她感觉到一丝诡异,便对着张良说了一句相当容易让人误会的言语。 “你别让他碰你。” …… 此话一出,许栀就觉失言。 不过张良的脾气果然甚好,也可能是张良把她当成在演跋扈的效果,就没觉得她的话有其他的意思。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看郭开之反应,已然有了大概,是李贤所要的结果。”他把开锁的钥匙又递交给了嬴荷华,“不过你所求,大抵需要我去一趟赵国方可行。” “要你亲自去?” “是。”张良续言,“郭开将注意力放在与秦之上,可李牧为人正直在朝堂上若有言辞相激发,郭开善变之人,恐生变故。” 第一百三十四章 破坏 许栀见张良的神情缓和而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她不怀疑他的筹谋的成功率,但遇上出于她所知轨迹中的硕大彗星,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折变得全。 她想要正儿八经地询问早前她改变了的事情的后续,但又很担忧是否能够承担它的后果。 比如韩非。 直到张良真正愿意与她心平气和地,像现在这样与她对 永遇乐清冷迈步,但她的每一个脚步,却仿佛都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足音。 一万灵石,看似很多。但是,比起他们即将付出的……简直就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怎么,堂堂东流月妖王,还有水土不服这种说法。”一袭大红锦袍的妖异男子哧哧笑道。 每一个万象境之人,踏入这个境界,都会有所领悟,从而走出自己的路。 “了解!”北岛微微点头,看着对面跳得极高的伴力也,瞳孔一缩,左手握拳对准即将到达的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人就眼瞅着金陵娇贵的公子哥儿被主将活生生给吓晕了。 谁想到,现在报复王昊遥遥无期,楚天荣却是再次见证了王昊的强大。 吉诺比利退到中圈附近,先是抬头望了望进攻时间,随后在换气间,骤然起速。 脑袋不是很灵光的冥兽,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原地等凶手送上门是一件很傻的事情。 接着,只见那名官兵高高举起手中的刀,那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仿佛是受人敬仰的英雄在做什么正义的事情。 仅仅凭借今天晚会上他们吃的蛋糕,放在帝都,一定会让那些贵族,土豪,暴发户趋之若鹜的。 在那老道士出去后,刘明冲看着纪雪玲那仙气茵茵的面容与迷人的身段,不觉兽性大发,淫笑着向纪雪玲逼近。 本来,大部分北欧的人,经受过长时间的宗教传播与发展,大批的人转而投向了主教。 她松开手,把暖炉往怀里推推,纤长十指交叠搭在大腿上,正好固定住那个暖炉,还显得格外端庄娴静。 面对谢诗雨的质问,谢长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想站起来,阻止这件事。 赫敏一脸好奇的问道,其他的同学,诸如哈利、罗恩以及德拉科等人也都一脸好奇盯着古伦萨。 珍妃也有点尴尬,她本以为这是一桩好事,没想到七皇子叶琪不愿意就算了,九皇子也不愿意,还当着皇上的面,说了一大堆谢流萤的缺点,这就很尴尬了。 老人姓苏,是隔壁长安街苏记糕饼的当家人,现在他的灵堂还没拆。 弗格森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裁判也吹响了上半场比赛结束的哨声。 “咳咳……那么,如果他不来中秋晚宴,而是继续为害世间呢,您会不会主动出击清理祸害?”雨蝶问道,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可怕的数量封闭了波曼每一处可以闪避的方向,波曼大惊,盖亚之泪的第二形态瞬间出现,覆盖住了她的身躯。还没等她有其它动作,白色光柱纷然而至,击了她。 马斯切拉诺得球,亚亚·图雷上抢,哈维也跟着围抢,放松了对卡里克的紧逼。马斯切拉诺不着急,不往前传球,再给卡里克。 “休斯顿,维拉斯人,在维拉斯的具体职位不详,最近出现纪录不祥。今年77岁,是一个风系的魔导师,实力和阿凡斯不相上下。”西方知迅速地找到了有关休斯顿的资料,捡了大中的重点念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突转 古霞口飘零寒冷,夜中清月如勾。 碎叶一点点被马蹄踏陷入雪泥,身后的树林不断从眼前流走,并和风一起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 “你莫要再动。”他说。 “上一次与我说这话的人还是楚国的项缠。” 霜风吹到他的面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面前的人的发丝不时地拂过他衣襟,她的声音带着不容人 先前为王昊呐喊助威的妖魔更是脸色大变,心中惊骇,已在寻思逃往何处安生。 没一会儿,白头猪睁开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唐憎,充满了震撼。 现在那些画像全都被搬到了这里,现在很多人都看着这些画,忍不住咽下口水,因为这些画的简直和真人一样。 剑侠客这一番好处抛了出来,师兄偃无师明显是心动了,犹豫再三之后,同意了剑侠客的请求,加入了天命之人帮派。 充裕的灵气,若是寻常人在这里生活上一段时间的话,定能长命百岁,百病不生。 至于堀悌吉这家伙,也算是一个传说中的猛人,海军兵学校32期的他,还是山本五十六的同期同学。 龍蟹恨不得直接掀翻屋,將那個和尚掀翻了暴揍一頓!剛才的成就感更是蕩然無存。 剑侠客点点头,龟千岁话中说的是什么意思剑侠客怎么能不知道呢? 最后,莱因哈特派人暗中与法国签订了一项新的秘密条约,承诺德国国防军的规模绝不会超过法军的百分之四十,才使得法国停止了抗议。 弗朗哥的特使有种想抽莱因哈特几巴掌的冲动,不打别的地方,就打脸!只因为这厚脸皮的无耻之徒太欠揍了。 当然,内出血还没有止住,不过何若智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破裂的血管,因为他并不觉得血管有什么了不起。 而酒吧那边也算是讲信用,对于那些想要跟她搭讪的人,都有人出面给她解决了。 原本那地面之上的一大堆骷髅竟然就这么自己组合起来,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慢慢的组合成了一只由兽骨为头,七只手,十二只脚的骷髅生物体。 “唉,没有水,咱们的勾勾花没有了。”常宁叹息着,放开常常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教皇马上就要回归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罪恶之塔出事了,那他要怎么面对教皇!?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黄师傅开始擦石了,擦开后是赌涨还是切垮,到时候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孙正邦还是有些担忧,刚才顾思明一脸的不高兴,他是看到的,常宁刚提拨了他,他对常宁心存感激。 许青见到了光好象见到了救命稻草,直接冲了出去。不过就在她出去之后,她后悔了,立刻又跑了进来。 不止是火神子震惊,就是那马云也是一脸的震惊。毕竟那可是时空期强者留下的宝藏,对他们这等‘洞’虚期的人来说绝对是巨大的财富。绝对是超过了他们的身价无数倍的了。 何若智也不管对方是否相信他的鬼话,反正等到黑翼出现的话,自己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林俊峰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转身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下面,点了一根烟。 因为家庭教育的原因,千反田爱瑠没有如现今RB最新一代那样对家长不敬,她还是很尊重、很尊敬长辈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李牧 蒙毅闻言颔首,他为思虑周全,不惧得罪公主,“恕臣直言,纵然公主对张良先生怀有怜惜,且不应影响公主的安危为先。公主既知雍城之行有危险,却将性命与之相携,这等做法恐令大王不忍。” 蒙毅果然是蒙毅,他对嬴政在各个方面都奉于全心。 许栀知道用对待李斯与李贤的那种方法不能够获取他的信任。 他 其实,猪八戒非常聪明,他知道跟着唐僧取经是如来的安排,自己不用太努力。 感受到了危机,杨子宁体内的两枚珠子自动的运转了起来,一股股九阳真气在他的经脉之中运转。 “怎么样?要不要把你上个月的工资发出来让这家伙看看?”张通跃跃欲试道。 就算他以后娶了罗烟,罗烟还是青城的人,绝对不可能加入他的麾下。人家青城培养个核心弟子,他要是敢拐跑了,不管谁护着他,青城都会下死手。 一个头大身子瘦弱的厉鬼扑上去,指甲一划,就把那怪物的肋条剖开。 他没有往下说,漆黑眼眸里迸发出的冷意让关少卿后背都凉了凉。 “虎哥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呀?”开车的红毛问着副驾驶的壮汉道。 似乎有些紧张的声音突兀的响彻了整个战场,并且宣告了战争的结束,而芙里尼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是战争游戏,但是也不准杀死对方。 已经是十点多了,操场上有一些学生正在列队,懒洋洋地做着热身的运动,看样子是在上体育课。 她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陈旭三拳两脚将几个闹事的男人给解决掉的场景。不由有些懊恼,刚才应该提醒一下军哥的。 而当看清前方这一幕刹那,张云溪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因为…咳咳,这具完美无瑕的躯体放置冰中,寸缕不沾,她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老爷子今天输了棋,心情格外不美丽,看自家孙子更加不耐烦了,丢个了项目给苏景,自己睡觉去了。 车辆慢慢停了下来,并没有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毕竟蹲守在这里的都是竞争对手,已经一些听到消息的私生饭偷偷开私家车过来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些人显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此时,方泽面色绯红,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倒是没见着有任何的抗拒。 而在京城,这一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甚至许多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 苏辰刚一进入进入屋内,惊讶的发现段无双这住处之中竟有一座巨大熔炉矗立在那里,熔炉附近各种炼器工具杂乱无章的丢在地上。 只有方相悦一直保持着沉默,等到众人全都介绍的差不多了,他才上前将投影仪的开关给打开。 其父懊悔不已,主动出面道歉,但林辰能一笑泯恩仇、没找他麻烦已是大度,自然不可能以德报怨。 一招打趴一个,唐诗卿只用了三成的力气,轻飘飘解决了冲上来的几个男人。 “在这里竟然会遇到紫大人……”认识紫的那个妖怪还有些惊魂未定。 想到这里,李寺想都没想,便直接朝着远处跑去,毕竟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哪怕是他都没有想到的,不过就现在而言,他也没想到会生这么多的事情,可以说是远远的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感到了惊讶不已。 “我什么态度要你管,真是倒霉!”方若溪见夏侯宇走来,不再继续争吵,侧身而过。笑着将准备的便当递到夏侯宇面前。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牧(2)(4000+中秋节快乐~) 赵迁对郭开带回来了什么人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有:郭开回来就好。 当年若非郭开与他母亲倡后,他与这王位可谓是无缘。郭开又深知各类奇技淫巧,深得他心意。 赵迁当然也知晓郭开有些小心思,在赵迁看来,一个小心思多的人,可比没有什么心思的人要好掌控得多。至少郭开想要的东西,在赵国只有他能给。 所有乔装打扮在天韵楼各处的侍卫们,以及躲在犄角旮旯的暗卫们。 她就不信对方会放任着这位公主不管,从而任由对方在她这位新夫人这里胡闹,落他的脸面。 当然,这么长一段气势磅礴的话,实际让翻译翻的非常之痛苦,以至于李家淮时不时需要停下来,甚至亲自上阵,将翻译的不准确的地方指点出来。 这孩子虽然是鬼娃,可他的经历让大家都很心疼,别说顾锦宁了,就连顾秉锐都想好好照顾他的。 这一次突然袭击,导致正在集结和整编的庞大数量的低阶死灵没有了指挥,就真成了僵尸,要么原地呆滞一动不动,要么继续执行着之前的命令,沿着一个方向不停前进。 只要能全力施展出一道圣决,便可以重创这条疯狗,古岳对自己接近天芒的修为有绝对自信。 徐昊走向卧室,忽然哎呀一声,以手抚额,脚步还一个踉跄,看上去头很晕。 如果能用一些珍宝让她成功的嫁到狐族,而远离蛇族那个让她胆寒之地,又有何不可呢? 甘露前脚收走了那只粉彩的瓶子,转身又拿了一件黄玉牡丹摆上,色泽温润颜色饱满,雕工精美绝伦,一摆出来就吸引了屋子里所有的目光,见大家都稀罕,老太太很是得意。 跟在吴成虑身旁的,都是一些光从衣服穿着就可以看出来也是世家子弟的青年。 殷锒戈摁下车窗,皱着眉盯着不远处的温洋,深邃的眸光渐渐诡异起来。 有一个骇人的说法是,巴枯,作为当时最受人敬畏的降头师,他也会“养鬼”这种降头术。 “老头,你怎么不和王平明说,不仅仅是咱们这里,还有五个城市都出现了那些什么饥饿兔?”龚茄子的性格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等待王平回复的时间里,火眼刚刚离开会议室去上厕所,他就忍不住追问道。 这巨汉的胳膊居然能够抗住巨剑的砍击。让桑休斯心中暗暗惊异的同时也使得桑休斯心中羞怒无比当着自己数百手下巨剑被反弹了回来这着实有些丢面子。 面对一脸不安的邱枫,殷河开口第一句,便是道歉,这也让邱枫对殷河放下了戒备。 法赫德国王1923年生于利雅得,青年时期在欧美接受高等教育,喜欢观看骆驼比赛和足球赛等运动项目。他1953年出任第一任教育大臣,1975年3月被定为王储兼第一副首相并受命执掌朝政。 李珣突然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之前一直控制周围禁法的神剑灵光,不知何时,锋芒消失,虽仍锁定在他身上,禁法的控制权却不知何时给明玑拿了去。 张威看着的面上全身龟裂而死的蛇姬,眉头微微锁着,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事般。 山村的早餐是顿地瓜饭,因为进山便是一整天,所以出行前要把肚子垫得瓷实。 他脖子僵硬,眼角一点余光扫向两散人的方向,却看不清究竟是谁在打量他,但无论是谁,这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李牧(3) 听到吱呀一声,蒙恬将郭开从后门带了出去。 李贤坐在矮一级的席案,她站在他的面前。 “我就没见过这般自己打自己的……你也不知道同我通个气?” 许栀没好气地说着,曲肘斜手,取一点药膏,给他往脸上抹。 他是真不知道轻重? 她知道这是取信于郭开最快捷的办法,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过头 林初夏就被沈明轩这么打横抱着走到了大厅,将她放在椅子上,沈明轩才又回到内室拿了件斗篷出来为她披上。 路安宁吃了些饭再回到楼上,蓝向庭已经静悄悄窝在床上,头发上还沾着水珠。 皇上也知道他们母子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在那皇位上面,只是现在也不愿意揭穿他罢了。 “嫂子,你们回来啦!曦曦是不是又长大了?我都半个多月没看到她的照片了。”曾冰冰总是从玉婷的微信朋友圈里面看孩子的照片。 曾冰冰打开冰箱看了看道:“今的东西够吃了,明你去上班的时候路过炊事班让他们帮我带几只螃蟹回来吧!”突然之间很想吃螃蟹了。 “不要,哥不要给,不要给……”那是冷雪声嘶力竭的呐喊,想要阻止冷凌,可惜那剑还是落在了芳华的手中。 向志天笑着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拉住了玉婷的一只手说道:“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我就是你钓上来的鱼,以后我的生命只属于你,我的人生是你支配的。”说着从鱼钩上面拿出了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我们打算,在初夏生完孩子以后,吃了满月酒再走。这段时日里,初夏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所以我和凌风商量着留下来。”虽这么,可到底还是要走。 “这是侧妃赏给你们的,你们不收,就是对侧妃的不敬。”竹儿满脸不悦道。 宁仟有些看不过去,正要起身窜过去,被沈成韧一把揪了回来,放在身边乖乖坐好。 现在的有钱人都喜好穿乞丐装了吗?还是有钱人都喜欢深藏不露的? 青云星太空防御基地就仿佛被抛弃一般,这么一点人,能挡得住来势汹汹的帝国太空舰队吗? 喜公公过来的时候,看到便是舞刀弄剑的纪辞,气势汹汹地要殴打陶融。 大蛇丸着实没跟上王泽的思维,这聊着聊着怎么还问上这样的问题了呢? “师姐放心,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秦烨凡抱拳坚定的点了点头。 跟其他登高处不同的是,权志勇没有看到繁华,也没有看到壮丽的自然景色,而是出乎意料的荒芜。 虽然林秋知道李宏伟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他背后的老板的原因,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李宏伟的做法也的确是推动了他们店铺。 但现在的焱压根无惧,因为他的实力早非寻常强者可比,这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好,既然公与已有定计,那咱们便立即撤退!”刘备当即从善如流道。 要么陈家俊灭了东星,东星都没有了,那么也无所谓是谁派来的人了。 章邯已经开始习惯了做阿谀奉承的人,能够讨好项羽,他为之高兴。 边说着,吉泽尔还是从背后扑了过来,一把就是掐住了陈家俊的脖子。 这让原本李盈打算要杀鸡儆猴,弄几个元老级的大臣退休回家养老的打算直接被终止了。 “于爷,我放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你让我去办他,分分钟的事情。”赵立新说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斗雪红 邯郸王城,石阶长,龙台宫冷。 这座初建于赵原子的古老城池,傲然屹立于大中原之正中央,巍巍然,不输秦之威、楚之博。 大多数赵人骨血之中的都有着不服输的韧劲,后来它变成邺城,奏演出铜雀台的三国;变成河北邯郸市的时候,阻击日寇渗入腹地。 大抵华夏不变不折亦是如此。 一座城,无论衰败 道信所言,竟句句说中,这罗汉拳,的确是罗玄在倚天世界于少林寺中领悟,见十八罗汉,心印传法。 烛中庭这般分心,虽可以更轻易的击败他,可要在这同时保护被卷在战团中四名修者不被逼散逸的气劲波及,便不是那般容易的了。 然则很多官员都是朝廷委派的,灵帝在黄巾闹事之前,不断往交州掺沙子。 的确,大唐支援的守城投石车,不论是精度还是威力都比较强大,所以,可以更加容易的摧毁攻城方的各种武器。 因此,当郝萌风尘仆仆带着人到他身边行礼,吕布也只是淡淡地在马上欠了欠身。 “喝!”应飞扬沉喝一声,气沉丹田,双足扎地同时再催龙众巨力,瞬间,全身骨节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劲力从双足涌上膝头、腰胯、顺着脊椎上顶至被,以一种完美的发力姿势,角力一般毫无保留的硬撼摩呼罗迦。。 雨越下越大,水花一会溅得更厉害,她若不早些回寝殿,裙角怕是容易被打湿。 我就这样,拖车师傅说,要不,咱待会过来?我说行,这一行就是一整天。大雨天,估计像我一样的二货不在少数的说。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说服詹姆士改变作战计划,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林昊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冷静了一下,自己取了被子,倒了杯酒喝。 费罗即刻禁声,他注意到随着流迦的败落原本牵扯住不少魔王的亡灵军团一一消失,骨龙也哀鸣一声,扇动翅膀想要飞到流迦身边,可以一动便直接消失,背上的瓦沙克直直向下落去。 在云南官府向宁州瓷窑一次性注资三万缗钱后,宁州瓷窑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就顺利的开展起来了。 “走吧,下去看看,好多人都往那边去了,应该是要开始了吧。”月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门口走去。 在楼下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很生气,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指使的。 冷墨雨听着有无得话,她额角划下几条黑线,他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千万别找师父,会让师父笑话的,听我的千万别跟着玄冥一起着急。”田甜苦哈哈地劝着狼五,这算什么事,红个脸被当成得绝症一样的。 不过震惊之后就是开心,丧尸病毒的解药出来了,这代表着什么?不就代表着末世要结束了吗?只不过他心中疑惑,这一场末世是戴博士发起的,如今结束了,也是戴博士结束的。 她相信,闽南不是一个会喜新厌旧的人,既然他选择不让自己知道了,那肯定有不让自己知道的原因,自己也就配合着了。 经过我和林庆良的详细讨论,我们制作水泥的思路也清晰了起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先研究安装一座基本满足条件的立窑。 能到这里,大家实力都是很不错的,李寿队伍那些人就不说了,各个肉体强化加上邪灵修炼加上特殊能力,综合战力很不错。 第一百四十章 月事 咸阳·芷兰宫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禁足后,嬴政才松口放她出宫。 郑璃才堪堪踏出殿门一步,宫中的落雪还没清扫完毕,她就迎接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 “夫人,胡良人都来了七八回了,可要跟她说您可以见她了?” “王上在何处?”郑璃问得相当直接。 秋兮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她没有想 到时候在城门口审核一下,没有犯罪前科的,一家人里至少有两个劳动力的难民就可以留下。考虑到这一点,秦川开始规划青云城那些没有用上的荒地了。 她自认对每个孩子都是负责的,可这个孩子,却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死也要带着你一起!”李志心头一狠,他现在这个状态,如果放弃了这次击杀阳老的机会,那就再也没机会了。 看来,李志也知道问题严重,没想到恒远石业的姚总在魔都,不然还真不好揭穿他的鬼把戏。 “龙药师,你别说了,老子打死也不相信金鹏七那个窝囊废能有这么强。”洪胖子打断了我的话。 有时间的话,它甚至是更喜欢找一个安安静静没有人的地方晒晒太阳睡个觉什么的。 以防万一,秦川这次带上了一队“铁三角”,五个火枪兵两个盾牌兵和一个医疗兵。虽然秦川并不认为他们能派上用场,血面者盗贼团的老巢已经被他端了,开车前往艾留斯城又只要一天时间,沿途应该不会遇到危险。 虽然这里已经黄了,但是没有人收垃圾,如果任由这些东西放在这里,那显然是会破坏环境的。 它这次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然后给那个绿毛时间。 五行学院和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样,它拥有很多古老而又神奇的秘境。 身旁,安琳把高玉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出声,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 在齐言最需要齐诺的时候,齐诺却不知道跑去哪里自个伤心去了,连和她沟通都没有的跑走。 这北帝星的实力他们很是清楚,北方仙帝只是一位仙帝罢了,他们完全能够吃得下,五个古仙族的仙帝修为的强者别说是对付一个北方仙帝了,即使是会战仙界四方仙帝府的主人都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苦,更没有人能了解,爱上自己不能爱的人,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那些人基本上都被烧杀的分不清谁是谁,我们就一起葬了。”西门奇解释说。 而下面几层的冥界中人现在却是全力以赴的朝着上面飞行,地狱中发生了未知的变化,停留在下面危险性太大了,为了自身安全,那些冥界强者自然是选择先行保命,将自己的命保住了再去图谋其他。 特别是这两天和他在一起,还一个办公室工作,她害怕被他发现。 云墨见到自己迅猛的一抓居然没有抓住宋婉儿,指尖的力道惊人的强悍,当下脚步一错,一掌将拦在身前的野人给当场爆头,血花飞溅,这下子野人死的不能再死。 冷漠的人,防备心总是很重,这样的人都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很难放下戒心,然而,宋婉儿走进了云墨的心。 “秀莲,试都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咱们破不开这个结界呢?”杨凌风却不认同陈秀莲的说法,现在这里出现了结界那么就说明里面拥有好东西,既然在里面拥有好东西杨凌风又怎么能轻易地放过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雪覆霜 翌日一早,飞雪还在飘 “公主睡得可还好?”阿枝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中药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昨日那位医者带了些草药折返,吩咐婢熬作汤药给公主。” 许栀嗯了一声,她认为表达感谢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钱,匣子里多是贵重物品,她取了一块贵金属,递给阿枝,“帮我给那位医者吧,与他说这 “牡丹你要是真的羡慕菊花,那我马上就一顶轿子送你去花满楼,以后再别回来了。”王丞相的声音突的一冷。 唐静芸离开的时候,似乎还隐隐听到了有人在低声议论,不是谁都能够像被贝组长一样才貌双全的,并且还传来了几声笑声。 所以,唐静芸虽然没有养在唐家,唐家人对她的观感从来都是复杂的,这复杂里夹杂着认同。这是唐志谦另一个私生子唐少明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 “斥!”一声猛喝,天曲力结晶迅速的钻到了开始融化的隐灵丹之中,受到天曲力结晶的冲击,隐灵丹一阵晃动。 医药保健品行业原本不是他想涉足的方面,但京城的水很深,外地他又不熟,王帅带他出来的时候只是想让他看看,成就成,不成就当旅游散心了。 “第二道天劫此时不来,更待何时?”男子一头黑激荡,仰望头顶之上的劫云,爆吼一声。 马振邦大笑道“那你今天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伯父管够。”说完就接过李叔手里的香槟,拿了三个杯子,走到了饭厅。 “没错,昊然,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一个一个接我们的任务好了,还可以保险一点。”这时候周围的教官们也都跟着劝起楚昊然来。 而唐静芸,却不得不说在这方面真的是个很好的学生。她没有受过正经的继承人的教育,哪怕后来所学,也抵不上那些人自幼耳濡目染。 那人没有理会,冷哼一声径直走向神龛,口中念念有词祭出道符,手捏印法将道符按在神龛上。 “那最后,青龙的尾巴分岔了吗?”末芎又想到了这个梗,笑得眼睛都弯了。 最后选了一款收音机,这还是他早些时候为了师父们的温饱东奔西跑的时候无意间得的,不是这几年流行的国产新锐红灯、五星牌,而是一九五五年产的德国老牌子西门子,全新的猫眼绿。 秀儿晃着脑袋,看着急救室的门,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几个知青的感情在那里,张长庆真要有个什么事儿的,她怕自家丈夫跟着吃瓜落,这些年她也好,张红军也罢,都看出来这张清芳何建国他们的家庭不简单了。 刚进鬼门关,就看见一位浑身黑衣的背影,要是身高不符合,秦晚差点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这个世界又遇到了黑无常。 当初不过是随意撒娇的话语,现在看来,这种事情,当真是不能随便说说的。 何建国没说话,反正别人的命运如何他不知道,他妻子的命肯定是最好的。 这一日,皇朝上下大喜,皇宫第一次改变了肃穆而寂静的模样,变得热闹的喜庆。 “妈,现在都下午四点了,逛街不是白天更好吗?我明天早上陪你去吧?”秦晚坐在餐桌上,久违的吃上了家里的饭菜,感觉心里有股暖意升起。 当然也有一意孤行的,就像是顾栾营救顾微,可多数事情上,总归是如此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说客 “此为武安君之事,何须你来插手?” “既是郭丞相特地相请,良如何不能。”张良依旧是温和的,语气都没有加重,却好似温水中浸染了毒药。 张良师法学儒,口舌也这般厉害,韩仓瞟了一眼烛蜡,已到了后半夜,自知再与他说下去,在言辞上占不到好处。 吕泽又将铜管往韩仓的眼前递了一分,铜管虽没有像是 ——假如真的有救援,可能会选择的形式也不会是漫无目的找人,而是在临川市那种地方,留下信息给拾荒的幸存者。 叶离化妆的时候,秦朗也换了套衣服,依旧是西装,款式和他本来穿的也差不多,不过颜色和她的礼服更相配一些。 可谁曾想楚梦瑶根本就没有看这边,直接让叶枫把手里的茶杯给握碎了。 她这个打坐几天都感受不到灵气的人,居然也是天才吗?那这天才未免也太普通了点吧? 黄二丫的声音也变成了一个普通老者的声音,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太无涯说话,自然不知道太无涯是什么样的声音。 布良一被松绑,立即就躲到他们的首领身后去了,这也太特么可怕了。 萨拉查都已经前往美国,拿到自己的魔杖了,那另外两位创始人去哪了呢? 蓝映尘听完许愿的话后,嘴张得很大,嘴里咬着的那块鸭肉都忘了嚼了。 刚走到山寨门口,便见那寨子中,火光萦绕,有人影在火光中来回奔跑,一阵阵哀嚎声不绝于耳,也愈发清晰。 死者家属这一次准备的也很专业,他们邀请了专业的鉴定机构,对这一次死者的医疗过程进行了详细深度的解剖。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若诚心对我好,我对他也不会坏了去。”慕容蓝笑着道。 还有,上一世的杨庆秋给杨弯弯的印象并不怎么好,杨弯弯没想过要和他保持什么堂兄妹的感情。 啤酒肚说:“武老请!我们难得相聚,为你我相聚,重续情谊,干上一杯!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然后一口喝完,其它三人也喝掉。 静云子一招“泰山压顶”,笼罩苟布施的脑袋,想要把他打下擂台,获得胜利。 王通开车回到种植园,用手机在网上订了两张明天去泰安的火车票。一张自己的,一张白芙的。 “那就日后再说吧。”李慕斯叹了口气,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跟白求安讨论这些东西。 她直接拿出行医常用的家伙,这侍卫纵然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吧? 白僵被抽得一个趔趄,差点飞回水池里面去。同时有几团白色毛发跟着飞了起来。 黄毛早就不可能了,廖正新刚刚死,总不太可能是沈志筹自己吧。 我硬着头皮,走了上去,邱铁柱也很紧张,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 “是……什么?”切尔茜哆嗦着嘴唇呆呆的看向了近在眼前的脸庞,那脸上的笑意绝对是只有魔王欺骗人心成功之后才会露出的狞笑。 还有办法,Saber这样鼓励着自己。用双手使出的枪术,应该是自己所见过的普通招数。 “谁知道呢。”鬼面遮脸的武田信玄轻嘿了一声,对织田信长的质问不置可否。 这事的确不能怪君芯。苍月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派出高手护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完之后,一挥手就将周天星斗大阵散去,带着剩下的妖族出现在了不周山当中,跟巫族众人对峙。 第一百四十三章 陨落 “是那个被绑去韩国的秦国公主?”李牧饮尽一手中的酒水,“秦国一个公主就有此等心力敢来劝降本君,而我赵国上下的王族却莫不在避祸。” 司马尚也不免生出了悲愤,恨恨道:“贵族们对权利之想比亡国更要紧。” “嬴荷华并非来劝降将军。” 张良从袖中拿出一封小小的竹简,“她要良将此书给将军。” 陈况的身体瞬间炸响,五种灵性力量在同化着他体内的煞力,争抢着,掠夺着,让他痛苦不堪,然而此时的他却是缓缓的站了起来,完全不顾体内‘轰轰’作响的疼痛,拔起久玄剑,打开了封印结界。 那声“不要!”喊得撕心裂肺,似乎连老天也不忍听,不忍看。然后,顺应着熠迢的心意,就真的有一个单薄身影冲出来,张开纤细的身体为公子挡箭了。 “你成为我守护者的事情,在流放之地,应该还没有传开吧!”冷焰问道。 她太过于专注自己的情绪当中,没有发现齐罡眼睛里有着起伏的光。 明蓉根本不知晓他说的什么遗嘱,还是傅竟行叹了一声,将陈潮生的私人律师叫来,明蓉方才知晓,陈潮生竟然悄无声息的立了遗嘱。 林太太呆若木鸡一般怔怔的跌坐在沙发上,她浑身颤栗,气的一张脸惨白毫无血色,可林垣却再没逗留一秒钟,直接抬脚出了房门。 何当归依言试了,针尖是,金红色?这是什么毒?毒在体内作用后,不是应该变黑变沉淀才对吗? 刚举杯祝完,宫里的太监就来禀报说,圣上又昏迷不醒了,太医院判束手无策,贵妃娘娘命罗神医即刻进宫。朱允炆连忙令人撤宴,又安排了几名东宫医侍跟罗脉通一同进宫。 就算是假的,有魔爵城这个后台撑腰,龙啸的王位也可稳稳不动。 她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不喜欢这里的语言,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任何人说话交流,也不肯吃一口面包,只在饿极了的时候,才肯喝一点水。 “噗嗤!”黄轩没有出声,只觉得胸口沉闷无比,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不过哈本并没有理会毒卡的话,依然是不断冲击着毒卡大蛇形态的身体。 何纾婕吐槽了一下,什么老公不老公的,狗男人罢了,老公这两个字她可叫不出来,叫出来恶心,也不该由她来叫吧。 韦峰没想到的是,韦峰能想到的其他两支队伍的指挥自然也能想到。 基尔转交给自己的,琴酒给出的要求是:留下这个社长与他们交易的证据,不论最后任务是否完成。 她修习过相面之术,对此也是颇有心得,虽说不上是十次九中,但也有七八次概率能看出吉凶来。 这时他也不得不感叹,幸好他之前一直保持着身体的锻炼,不然现在想要学会武装色,就不知道需要多长的时间去锻炼好身体了。 主要是原先管理临安府和绍兴府这边的除魔人突然神秘失踪,导致这边妖魔横行,也没有人管。 郑克臧提拔他为第一任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事,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暂时空缺。 低头看着何纾婕,看来还是得让蒋青鸾刺激刺激,这样何纾婕更来劲。 而段商晓浑身上下也“哗”的燃起了熊熊烈焰,手中的幽冥圣物直接抛了出去。 白洁也表示无奈,异能被废掉之后,等于失去了修炼的途径,连重新修炼的资格都没有了。如果还有变强的办法,要么就是像我又紫荆蝶的机遇什么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逆旅 吕泽从井陉大营出来,风雪往他脸上刮,他见到张良方才在营帐中的泰然神色消减了不少。 二人座下的马儿不住地喘着粗气,鼻孔处碎掉了一层像是薄冰的壳。 吕泽手握火把,火焰将他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经过帐中与李牧之谈,他看出张良的心还算是向着秦国,只是不是与咸阳一条心,而是在嬴荷华之麾下。 “ “老夫一向不轻收弟子,这次也想看看能否有个合适的人选。”那童长老撸了撸胡须道。 “哼,要不要答应你的求婚还不一定的,居然就想着婚礼了!”程凌芝脸色终于红润了不少,还有了心情打闹。 这些龙飞云不会去想,对于龙飞云这样的聪明人,是绝不会为没有发生的事去担心的? “凌芝……”他轻轻呼唤,声音有些颤抖,他不敢碰她,又怕大声了一点就把她那本来就微弱的气息都弄没了。 众所周知,所谓的陵墓,陵是在地表的建筑,而墓则是位于陵的地下,这是古人阴阳宅的观念的延伸,而囚牢一般在陵的顶端,而此刻,它却头朝下,在这神庙的下面,这是怎么回事? 幻姬韩夫人也不生气,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似乎刚想说话! 顾清却是动也沒动,默默地闭着眼睛。顾雨行等人俱都不知道顾清到底要做什么,只好在一旁静静等待。 猛可里,传来一声暴喝,半空中人影一闪,紧接着,逼人的气流直泄而下。 这时,众监工自然是喜出望外,满意的离开!!随后,咸阳来人被请进来了!!来着是位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长相十分清秀,但是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漠,仿佛是在个顾及的地方生活了很长时间似的。 光凭青玄无敌的赞誉,足以见得林啸在青玄门的威望。千叶就算对林啸知之甚少,可是雷雪魂却是熟悉之极。雷雪魂同流浅的比试,乃是千叶领悟蛰龙归元诀的绝学的最好素材。 叶天的猴子的“斗战冲锋”几乎直接跟着荒野大镖客的“斗战冲锋”同时用了出来。 陆凡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是不完整的,有些记忆被人为封印了。 按照规矩,位置是可以随便换的,只要对方愿意给你加入和离开就可以了。 吴胜卫立即对着叶依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傻呵呵的去忙活了。 寻了一方僻静的地方,沐婉歌、天瑶等人一样在场,梁榆便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要商量的事情。 水头董事长:艹特么的,怎么了,猫咪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报仇。 闻言,梁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这样沐雅才笑着欠了欠身,神色认真地朝着通道深处走出。 当时,终于是有人看不过去了,如果魔兽大军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屠城灭族的话,那诺大的古国怎么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些人在。 林彬笑了笑,抱拳上前,白衣老者也不知道从哪里便拔出了一把剑,剑在月光下闪闪光,一看便是好剑。 那十几名超级凶兽,也不觉得讶异。金鳞飞龙兽的实力已经这般恐怖,如果就这么死了实在太过可惜,换做他们或许也会是同样的选择。 武义倒是没想那么多,娶穆婉婷的事已经成定局,听福伯这么一说也觉得耽误了两个多月了,是应该去穆家了。在他的想法里,去就是娶老婆的。根本也没想其它的,只顾着吃馄饨,含糊地答应着福伯。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李左车 原来嬴荷华不仅是找了他?还有李贤,又是李贤? 他想起她乌黑的眼眸,一汪潭水中总是暗藏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既仁慈又尖刻,她甚至一度想要避过她父王的视线运作全备。 李贤、章邯、吕泽……皆被她所用,包括他自己,他也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 ——人生蜉蝣却也红尘一刹,纵这一刹,我不会 一只手臂环上了腰肢,将她拥进了怀里,把她转了过来,带着摄人的压迫感将她团团裹了起来。 相到当初在王府的时候,冯若昭就是自己院子里的格格,如今也不过就是一个嫔位。 忙了一天时间,他晚上也懒得回去养殖场,干脆在李倩这边过夜,顺便探讨一下深浅。 宋钰让开身位,身后的几名武者老师,将激活灵力的水晶圆球装置和精神层级测试中枢系统,移动至舞台最前端。 他木然地靠在床头,夏日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射在他的脸上,灼热的晨光已经让他感受到燥热,纳凉被单下也出了一身热汗。 只是如今形势所迫,若是要将温宜公主交到端妃的手中,那想来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法子,她也是颜控,看上这个帅哥了,所以,一些风度也不需要保持了。 他的等级就比这个虫巢洞穴内机械沙虫高了没几级,一对一轻松拿捏一对二,险胜一筹。 穿好衣服,他直接一个念头进入游戏,然后拿出了两只生蚝清洗,撬开生吃。 关键她是担心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对方让她滚,她的脾气也起来,然后得罪对方。 一旦有风沙蝠靠近,克罗斯就会用手中的匕首将其干掉,毕竟镭射手枪近距离射击,是很容易误伤自己的。 这个中年男人退居二线许久,但是学者的气息却被时光打磨的越发凝练,他有着和哥羽肖似的清隽面容,但是气质却远比哥羽沉稳和成熟,甚至他坐在对面,素意都没感觉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气息。 想到这人应该在济华省与黄士海是对头时,张家良就好笑,自己如果真的把这人收纳了过来,不知道黄士海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这时候,她察觉到一道视线的注视,下意识的转过头,便迎上了顾锦汐的视线,脸上满是嘲讽跟挑衅。 "对不起,司徒市长,咱们的资源有限,不到吃饭时间不烧开水!"张佳丽满脸歉意的道。 无意与她为敌?她好没见过哪个坏人会直接把坏人写在脸上。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总是将人性往好的方向想,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笨蛋了。 虽说收购不了乡下的蔬菜了,但叶奶奶自己种的菜还得继续卖,不过赚的没有原来的多了。 朱凌心中急跳,想要问朱卓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有谁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可第一个问题希雅不可能说,第二个问题,希雅已经从她的角度说过了,她并不知道陆垚身上发生了什么。 白家的事用不到张家良操心,京城的事自会有人去打理,张家良还是得回归到黄海的工作中来,刚回到黄海朱开芳就紧随而入,一身白色套装裙优雅的裹住了朱开芳那美妙的身躯,让本就错落有致的身段更为生动刻画出来。 虽然大脑里不是很明白,但是这种犯困的意识是李不忘根本就控制不住的,要是可以的话,都想重新躺好在地上,继续睡觉了。 一百四十五章 汝妻子吾养之 第一百四十六章汝妻子吾养之【需要刷新一下家人们】 那孩子见她一过去,受惊地连退好几步,直往张良身后躲,小嘴一开一合,不住地念叨。 他怎么会怕我?许栀不明所以。 李左车仔仔细细看了这个姐姐,抿了抿嘴,发现面前的人的怀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他眼睛也尖,竟然是一只垂耳雪兔!灰白色,胖乎乎地, 现实中没有四配招的限制,因此招式的数量也能一定程度上反应出精灵的实力。 定定的望着四个月前还康健的皇帝,史可法有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涌上心头,而后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看起来弥漫着一股巨大的悲伤。 但方青妍却是毫不犹豫的修炼起来,显然非常信任洛瑶,而洛瑶也同样信任她。 只见风速狗竟然毫不动摇,一头撞向守住盾牌,让杨颖都很是惊诧,怀疑风速狗会不会一头撞过去,把自己撞骨折了,被「神速」招式的反作用力噶了自己。 “任少,你对你老婆都这样了,她还对你死心塌地的,有没有什么秘诀传授给我?”周纪越调侃着问。 去了闽北府,不止是忙的问题,还得面对未知的危险,时刻警惕着。 见谢雪清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哭泣而有半分动容,姚荣玉心中暗恨。 还请羊夫人转告太后娘娘,我薛家上下都深感太后娘娘大恩,只宝姐儿无福,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章骥良前一秒还是配合着满脸笑意,但是听到秦二宝最后说出的那六个字的时候,脸色骤然一僵。 程浩风居主位坐着,冷秋朗和秦沐风两旁做陪,卓无傲、胡仙仙、杜婉芷侍立门口。 凌恒起了身,来到浴室打湿了毛巾,给安歌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擦洗,不然等她醒来肯定会觉得难受的,也给自己擦洗了一下,就抱着安歌美美的入睡了。 张思成立马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可能近来一年内都不能打排位了。 送他们出城后,胡仙仙和程浩风再去审达娃,希望能套出关于裔血极阴阵的有用线索。 这会儿听见季总裁的声音,只觉得好像天上砸了一个大馅饼给自己。 更多的是因为李雅的事情之后,她知道了作为警察的重要性。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和李雅一样的人,明明受到了侵害,但是却不能说出真相,任由坏人在外面逍遥法外。 赵羽得知万千情准备出院,及时地出现在病房里,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按照惯例替万千情做最后一次检查,就在众人谈话不曾留意时,那放在腹部的听诊器,渐渐地往上移动着。 柳老夫人歪在躺椅上,半眯着眼,脸上的神情没有了刚才萧茗在时的和气,反而严肃了些。 她的手放到他手心,他紧紧握住。靠他更近了些,她才看清他眼中是满满笑意,笑得很温柔深情,她本来有些不情愿的嘟嘴微笑也化做娇憨甜笑。 报道到这儿,就配上了司煜为唐雨希系安全带的图片,里面给司煜打了马赛克,但是唐雨希由于是侧脸,只露出了半张脸,人家压根就没给她打马赛克。所谓的‘唐某’,还不如直接就说是唐雨希呢。 “厨子老师,倘若我将这则视频发布到你的微博上,会不会有人说黄老师居心叵测,千方百计的想要复出? 第二轮演练,他倒是没有再去尝试中低阶忍术,而是直接开始了三门高阶忍术的练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各凭本事 她笑间暖意融融,举手投足之间却已然具备着相当的警示。 对许栀来说,与张良比起来,李贤才是那个更加神秘的队友。但在别人面前,李贤往往却能最快做出臣服顺从的举动。 他颔首道:“臣明白。”说罢,他又饮了一口面前的酒水,垂下浓黑的眼睫,续言:“臣去赵时,得缘公主所予司空马去齐之言,这才可顺利与顿 大海的海面也跟着涌动了起来,巨大的浪花,从深海之底掀起,拍打在悬崖上面,溅起无数水花。 年纪轻轻,身上背负的压力太大,这样的人,很容易就会走进死胡同。 人类的祖先是在诸神、精灵和矮人的帮助下,将绝大多数怪物杀死和驱逐,才成为中庭的主人的。 每一通电话都在反应,自己丢了好多家畜,或是在晚上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不是个情感那么丰富的人,可一旦情绪起来了,也没那么容易收回去。 顿时间,夏阎在寻找毒药外,又立了个寻找各种“村药”的目标。 目前只知道他们是为了找一个带神圣气息的人,他们手里有一张照片,还是多人的合影,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这张照片,那一切就好办了。 而苏晨的雷克塞也抓到机会,前往上路,帮助压线的卡尔玛,成功击杀掉慎。 缓慢靠近诡秘,它们的攻击在穿了黑犀铠甲后的石灿,根本不够看。 寒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边为三皇子提供着信息,一边悄悄地打量着三皇子。 “今天给大家讲讲爆裂拳,待会讲完后,大家到锻体场自行练习,现在,我先给大家示范一次!”徐晃说完随手一拳击出。 胧月是坐轿子过来的,不过去逛街就不适宜坐轿了,还好古正街离得不远,两人便走路过去,权当散步。 阮红菱自嘲地说道,而她那有些与皮肤不符的粗糙双手也证实了她所言不虚。 “帮我挡住敌人。”谢童在他身后稳住身形,二指并于额前,炽烈的金光聚集指尖。 勾鼻男子闻言急忙跳下来,果然看到通道远处有亮光,显然确是出口,不禁怒骂一声:“王八蛋,运气真不赖,追,他们逃不远!”两人向着洞口方向急追下去。 秦猎与秦狩的恩怨,拖了整整十五年,却在三言两语间便算是和解了。 “天骄?他?”金闪闪眼睛忽而连眨几下,呼吸猛地一滞,再看向赵寒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同。 洋道士拿出手上的匕首,学着电影里反派的样子,舔了舔匕首上残留的三太子的血,随即一声哀嚎。 武定岳气得吐出大口鲜血,怒吼一声:“贱贼,老子撕了你!”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扑起。 “没有,她让你以后听话,切不可再在鬼时之后出来。”龙阳说着违心的话,心痛如绞。 当然这不是主要问题,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就在慕容妖城说话的当口,云御渊亮出云曜炽日枪就跟崔咏打了起来。 但明眼人都知道,麦莉大科学家其实已经堕入魔道了,否则的话,她就算脑袋掉了,也不应该突围逃走,而是在神皇陛下和超自然现象研究防御署等人的保护下准备再战。 可能是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变化,对面的深渊老者们并没有贸然动手,只不过现在罡风吹拂的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连他们的骨骼都会消散一空,魂魄散逸在这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世界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唯有一个张良 这个被霜与雪无限度裹挟的落魄公子。 在被先王赵偃抛弃过一次后,又再一次被他的国家抛弃了。 废太子、即将亡国之人。 烛火一灭。 漫漫浮光照在少女白皙的颈部,月光洒在她的脸庞,烛光被旁人点燃,嬴荷华的脸越发清晰也越发模糊。 这个与她八分相似的人,是她的女儿,嬴荷华。 于是公孙竖鹤一头雾水的跟着白轩来到了南极,看到这一千多名修真者,差点把公孙竖鹤吓死,白轩一番解释之后总算是让他明白了。 话音刚落,只听到一声轰隆隆的声音,聂少猛的飞起来,和刚才一样,借助海浪的冲击力回到了岸上,二话不说他又一次的跳进了海水中,好像不练成誓不罢休的样子。 如今要是毁了杨家的龙脉,各大世家的龙脉都将会受到影响,杨家更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大劫之中毁灭,那么对剩下的世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他说得简单,玫果却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在这没有麻‘药’的社会,将钢针钉进骨骼已是可怕之极,到以后等长拢了,还要生生的重新拽出来,这就不是上次那刮骨之痛可比的了。 “废话少说,不管你过去怎样,今天你必须死!”无双城的城主死了,这可是大事情,要是他们连凶手都抓不住,不仅无法交差,连天下人都会耻笑他们。 血光沿着刀身慢慢的延伸,只是一会儿的时间,邪刀的刀身已经有一半被染红了,而卡特的脸色已经是一片苍白,不过他还是死死的撑着。 阿黛大愕,随即明白了过来,也不犹豫,应声去了。那些鲜卑人却有些不情愿,一脸复杂的看着刘封,无奈的随阿黛退下。 原来是公爵,难怪会这般傲气,不过也太目中无人了点。斯坦因世家豪门多的是,远的不说,里塔罗斯就是美利坚的公主,也不曾见她颇指气使。这家伙比雷诺还会装。 公孙凡就像是一缕影子一般,在皇宫内的屋顶之上飘过,片刻功夫已经来到一处院落,公孙凡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反正四名修真者正在这里聚集。 莺儿应了一声,急忙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门口、带上门,才大大松了口气,不再是又羞又窘、提心吊胆。 陈家近年来的男丁一个不如一个,她得为他们谋算,靠谢家来填补陈家头顶上的大洞。 这冰冷的声音在皇宫上空回荡,声音中带着灵魂之力,异常清晰的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 “这个发形倒是挺适合你的,免费帮你换了这么一个亮晃晃的发形,你不用谢我。 莫景然看着她嘟起的红唇,宠溺的一笑,然后低头吻着,一点点的品味,好像珍贵的至宝似的。 荔枝听着身后陈氏的声音,口舌发麻,重重咬了自个儿舌尖一下,才算是醒过神来,急忙应下了。 “别瞎说,别吓人孩子!”沐莎阻止的程雨晗接下来的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想越想越害怕,都是自己吓自己。 这高大男人刚倒了茶坐下,外面就有人来买药,高大男人让我们坐一下慢慢喝点茶先,他出去一下。 旁边旁边的树丛里一只雪白的狐狸迅速窜过,皇帝呐喊了声,骑着马迅速追了过去。 她望着眼前这个同自己做了六年夫妻的男人,那颗一度装满了他的心终于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自由是一种能力 一场杏花微雨悄然沉潜入心。 听到这个回答,赵嘉的反应比在场的其他两人还要大,他用尽力气,笑得渐渐吃力。 一个完全不同于当日郑璃面对平原君给出的答案。 ——郑璃愿去楚国,自愿去楚。 郑璃没有再等待被人选择,她没有选择与任何一人结庐为院,只是一个更加公平的交换,她促成了赵政去秦的 林宛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心里却暗暗猜测着,这南越国师言语中如此推崇和恭维她的师傅朱无常,难道是对她,或者是她的师傅,有所求吗? 既然得知东方思雨平安无事,他也就放心了,还是回自己的雷室修炼去吧。 但他并没有任何迟疑,手中飞剑更是运足了力道,惊人的剑气再次暴射而出,妄想一鼓作气,趁徐景天忙于化解上次的攻势时,上前将他斩杀。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木鱼声已经停了下来,林宛依然跪得端端正正,闭着眼睛,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青云门的掌教,道玄真人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让自己尽量的冷静下来,略显犹豫道。 简沫在那里心有戚戚焉,鲍威尔在顾北辰强大的气势下,也没有多好过。 然而,林宛站起来得太突然,丫环手中的茶碗被林宛带翻了,正好泼在孟香芹的裙子上。 话音落下,白凤九全身精气爆发,三百六十五道超脱血升起,化为三百六十五道纹路覆盖撑天不灭相,一片领域张开,断绝天地之间一切束缚。 那颗紧张的心越发悬起,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局面。 矿产管理局的成立,三方世界的人马,少不了交流,他和宝莲灯世界玉皇大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大功告成,这下清静了。”段枭拍拍手将昏迷不醒的杨丕华踢到一边,转过头来看向另外两人。 刚才迟莞跟她母亲谈话的内容他听得很清楚,他不是一个窥探着,却不经意听见自己的妻子说了这番话。她是后悔这段婚姻,还是在她认为的失败婚姻中开始怀念纪仲曦,顾历南无法得知。 “此人桀骜不驯,无视门规,公然挑衅桑毒山,现在已经不是我的药童了。”轩辕霜不卑不亢地陈述着段枭之前的罪过。 说实话,若不是李长安出面,旧风不知道要被关到何年何月,要知道,林凡可是暗中坑了战三元。 燕依云稍微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容云鹤虽然是力竭而死,但也是因为魔族。 一方面,是皇甫琴晚的不一般让自己有了别样的情绪,忍不住去关心,去关注。 茅正将符箓攥在右手心,左手做法激发了天火符的灵力,天火符瞬间燃起了熊熊天火,茅正第一时间将天火扔到了断头崖之中。 杨正并没有想要放弃这条路,不说别的,就是现在地里的农活,按照自己的身体情况,根本没有任何的能力,而且就看现在自己这边的情况,也许用不了多久,真的有可能饿死。 就在秦梦妮走后没多久,赵乾迅拎着水果和一束花到医院来看望吴锦悦。 从一年多前兴忠山寨建立,到今天壮大,有了五千人的兵力。最初多亏了这几里地的农田和孤村村民。他们与村庄立下协议,只需要交出农田的四分之一土地,他们会帮助孤村村民耕种,并且应付官府的赋税。 几人听的这话,憨娃是萌萌哒的听不懂,而大牛二人也是听的迷糊,苏定方张鸦九王当几人却是听的心潮起伏,苏定方更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五十章 还请赐教 赵嘉说着也不知道是在说谁,他笑得无力,可他把他面前人的袖子攥得很紧,他看清楚少年的模样后,脸上挂着一种别样的笑意。 他口中含着血,牙齿与舌头也都含混不清,只是迷乱。 “她是嬴政的女儿,在姓嬴的人心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秦国有多少御史,你算什么?张良却是列国中仅此的一个。于嬴荷华来说,什么 青冰荷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能轻易撕开刘纷封锁的空间,难道这也是一位域皇不成?这区区函城,怎么突然那么容易就见到域皇强者了? “昙萝,请再给朕一个机会,倘若以后我再让你伤心,任凭处置!”宏逸俊逸的面庞上愁眉不展,声音透着哀求。 那就好像在别人的婚礼上,突然冲出一个男人,将新娘抢跑私奔去了。 “属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现在盛宴在即,曙光近在眼前,关键时刻怎能不长眼色的得罪狐狸。 “陆医生出事了。”王动喊了一声,顿时其它队的警察也都纷纷跑了出来,见过不怕死的,但真还没见过敢跑到刑警队里来闹事的,几个队一共十几个警察纷纷顺着楼梯跑了下来,向着法医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因为雄飞是先王遗臣,虽然雄飞已经明确表示要忠于林正昊,但是林正昊却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所以在很多时候,雄飞在昊龙卫之中只是一个打酱油的角色。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青冰荷愕然,急忙询问道,青月玲似乎还没出现过那么急的举动,这让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她在房间内踱步,暗想着百媚生的卧房应该是柔软芳香,‘色’调华丽而又厚重,燃着馥郁的沉香。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暗影堂是黑暗中的杀手,是隐藏的力量,不为人所知也不奇怪,也正是要保持着一份神秘感,才会更好的执行命令。 “对不起,这个假我不能给。”柴影红干脆地把王动的假条往回一撇,直接就否定了王动的要求。 “哼,等你死了,就知道为什么了!”骆安平说完,便挥手示意他的人朝叶修攻了上去。 将昏死的胖子哈维丢到地上,陈进再次发动瞬移,下一刻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八远智的头顶上方。 收徒之事何等的重要,他又岂会轻而易举答应下来,只要拜入他的门下,于那些剑道馆中的武者不同,等于一步登天成为了先天剑派的内门弟子。 苏无道望着苏晨暗暗叹息一声,自从十五年前那一次匆匆见面,一晃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了,而眼前的婴儿也已经成了大人。 叶修之所以选择这么做,就是想要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之前,干脆利落的挥剑斩情丝,将一切烦恼斩尽。免得到时候害得人家姑娘为自己天天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 斗能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赶紧现出了不坏金身,却在巨掌的拿捏下,他仍是痛苦万分,浑身骨骼同样咯吱吱作响。 张天生现在是没有办法飞翔的,可是现在张天生就必须要飞上去,那就是一种强硬的飞翔,因为那并不是飞翔,那顶多就算是一种比较高明的空中飞翔,那就是张天生现在追求的事情。 客随主便,既然主人家有这个请求,叶修也就不多过问了,毕竟宗门还是存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的,不想被外人窥见的,于是叶修就在大殿上随便找了一张座椅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待弘晟道给自己取剑谱。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死水微澜 她说着话,神情专注。 李贤肩上的触感欲重,感知绵密如一翁细火在炙烤,碳火温度过高,越坐下去越热。 她这样唤他不是头次,声音柔和下来,他便不自觉地顺了她的意思。 “夫人临旬阳,可看作大王去邯郸的先行,李左车之事,公主可先对郑夫人如实言明。公主可借此事引导至赵嘉身,顺利让李左车之事告知 要让苏夏放弃过往一切,来做沧澜的皇后,其实不说别的,光是怎么说服她,就是一件不太容易办到的事情。 “简直不可思议,不能想象!它,不是才刚刚突破吗?”诅银星心惊胆寒。 秦越并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她,可是苏夏却看得分明,秦越挺直的背脊,逆着阳光,明显地变得僵硬起来。 当然,洛枫本身的能力,也让苏弈相信,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灵儿见得房中有一个硕大的柜子,想来其中也多半是被褥之类的,但察看一下也无妨,便径直过去将柜子打开了。 他对自己的过于神经质暗暗好笑,心中摇头,将这些烦人的事抛开,便与灵儿互相夹菜,又不时互相喂对方,又引得四周的食客侧目,二人自不去管他们。 因为是无菌病房,所以宁远澜得做穿好相应的衣服,戴上帽子,穿得跟个太空人一样,这才能进入无菌病房。 只见李漠然二话不说,一把将叶晓媚抗在自己的肩上,将她丢进自己的车里。 此时的柳木也在接待客人,坐在某处悬崖边上,三面都是厚重的毡毯制作的围幔,身旁有火架,还有烤架。 “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做。”吉翊明一惊,马上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行了礼便退下去准备这件事了。 我还在数我的手指头的时候,刘岩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我以为这一路上他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跟我说?这还是平时的那个刘岩么? 方眠注意到,她们每只鬼的手上都端着一个长盘子,而盘子上,是‘艳’红‘色’的喜袍。 云语蝶出了事,虽然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可回到府里,王氏肯定会不依不饶,到时候父亲一定会迁怒母亲,本来管家权现在就在米氏手里,到时候万一父亲生气了,不肯将管家权再交还回来,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报告呢?”我问的有些麻木了。他没有吭声,半晌答着“上周。”看着他的神色,我完全相信他一周不回来,绝对是在自己调整心情,以至于不会回来杀了我。 “我说你吃的完吗?”姜绅那里不知道许胜杰的心思,这家伙就唯恐天下不乱的。 深夜,凌若翾独自睡在大床上,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的微微眨动着,脸上挂着笑容,夏离殇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暗忖,你是梦到了什么这么开心,你的梦中什么时候才会有我呢?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的路上轻松了许多,他们穿越穷山到达那个曾让他们一同入梦的海滩,看着那里的人全都忘记了当晚的事情,这才放下心来。 看到东临睿坐上龙椅的瞬间,苏阔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穿。 我躲在师傅的怀里,感觉身体都要虚脱了,头晕目眩,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抱紧了师傅,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华国人?开玩笑,竟然说我们英国的选举要华国人帮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阿枝之疑 阿枝替小公主关好门窗,擦去了槛上的鞋印。 怀清说得不错,他们从偏僻的蜀地来到国都,空降式地占据了咸阳偌大的丹砂市场,已然得罪了不少咸阳权贵商贾。 商贾历来游走于黑白纵横之间,他们须得找寻合适得当的靠山。 阿枝不太明白为什么怀清看中了嬴荷华,她虽是嬴政的女儿,却也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公 “法力压缩!筑基的先兆!它难道是要逼我在此时筑基么?”黄玄灵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里急速地思考着。 我半夜出门,好几天没回家,她问都不问一句,张口就别人的事。 从江叔出狱后的种种言行来看,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使坏的人,他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会逼着人自己做出决定,就像庄叔最后自己提供罪证让他帮忙把庄岩换出来,就像我当初忍着害怕答应他跟江阳订婚。 捂着脑袋的顺子,这回老实了,白老板说的话确实是没有毛病,现在整个大理复国军都被韩振汉带的开始惜命了起来,不过惜命的基础是大家能打退敌人,能打跑敌人。而且韩振汉也确实是做到了。 找到叶非情说的房子,是漂亮的海景房,我被周围的美景迷恋了一会儿,这才按响门铃。 喝彩声在斗兽场周围喧闹着,然而仅仅持续了片刻,这喧闹声戛然而止。 卷川只记得满厅的人都在恭维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身边的艺伎,从两个,变成三个,从三个变成四个。喝到酒酣时,身边艺伎的衣服都被拨开了一半,自己一头埋在上面贪婪的吸吮。 韩振汉和高园再次回到大理皇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但是大理旧城区的城墙上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并且是非常的明亮。 众人的心中都有一些莫名的恐惧,不清楚这些强大的红衣人为何要抓他们,抓他们来这里有是为了什么? 没到一分钟,黑东和石龙也解决了战斗,刚刚嚣张跋扈的两个大块头,现在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嘴里直流血。 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贱货,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引南辰,也罢,就让南辰得到她吧,对男人来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惦记,只要真正尝到滋味了,发现也不过如此后,就会放下了。 急救车也终于赶到了现场,亚当斯夫人被抬上了担架车,急救人员开始清理现场。 还有长安之变,您们儒门不但与世家大族勾结,还与外藩、宦官沆瀣一气。要不是将士用命,朝臣齐心,朕的骨头都能拿去敲鼓了。 她对他,有着独一无二专属的特别,盯着她的睡颜永远不会松懈。 风满楼从萧家院子出来,驻足院前的大槐树下四处环顾了一番,不多久,胸中了然。不过,却给萧家留下了一个壮硕的独臂男阿三!说是给萧家干活的。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前面是什么恶人折磨别人的地方?”云凤一脸害怕地开口问道。 “早上好。”沙哑低沉的嗓音,昭示着这个男人昨晚的疯狂和此刻的倦意。 他虽然才认识这李峰两人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但是对方刚才敢挺身而出就足够说明一切。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白玉京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的再次拒绝了。 他的妖龙星辰吞噬之力的强弱,与两方面有关,其一便是星辰的等级,星辰的等级越高,他妖龙星辰的吞噬之力便越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倾慕先生 室内温暖,来人只着身白绿袍服,身形修长,更显他容雅清隽。 他停在帘幕外,微颔首拜道:“臣张良拜见夫人。” 许栀还跪在帘幕之内,张良来之前,她一直在被郑璃教育。她揉捏着自己的裙角,和微微发麻的腿部。她很用心地听,慢慢发现郑璃果然是随着众人的言辞将自己给理解错了。 她听到张良的声音,扭 “这些地方是什么意思?”林枫指了指其中几个专门标注的地方。 这边潘筠来把他爸妈拉到一边问怎么带着孩子就来了,那边,俞君知受不了他妈妈的热情,从他妈怀里挣扎出来,就跑去找陆艳荣了。 “见过几次,不熟。”顾以安在苏星觅的对面位置坐下,看着她道。 人有心事的时候,总是窝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是很容易生病的。 “不,以修为压制你,就算赢了,传出去也会被同行耻笑,我们以符阵师的方式进行对决,媚儿他们的对决在一个月之后,你我分别为他们炼制一张符阵,到时候以胜负论高下。”马天龙话音平淡,根本不像是询问。 他相信这个塔里确实是有好宝贝的,只不过以他的实力恐怕还是没有办法过到那个阶层的东西。 但是这也只是老师们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罢了,他们确实很想让自己的学生跟御兽们打好关系,就算这种关系是表面上让他们强制实行的,那也总比关系恶劣要来的好。 天水战队第一次来生死斗魂台,这些观众也只看生死斗魂,没有哪个正常观众能适应杀戮,会吐的,会做噩梦的,所以这些观众都不认识天水战队。 他可是游戏老手,知道采集类的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前期收集资源。到了后期,就可以如滚雪球般碾压敌人。 这家伙……不会是喜欢他们姐妹二人吧?想着,双胞胎都是不禁脸红如霞,羞涩的看着林枫,心如鹿撞。 拉格纳罗斯封印了他的精神记忆,把他当做礼物送给索瑞森大帝,在王宫的秘密浇铸间中,黑铁矮人以核心为基础,用巨量的黑曜石为他拼装了一个新躯体。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这一个地下囚室,看来确实是关押重要俘虏的地方,独门独户。 所以,他决定去一趟,或许这个地方真的很好玩,不去的话可能会后悔。 而且医院内存在着太平间,太平间内存放着大量的尸体,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阴气。 “叮!开启随机世界抽奖轮盘!请宿主转动轮盘!”系统机械冰冷的声音立刻响起。 “对,设局,张须陀是一头猛虎,罗士信和秦琼、程知节是三头凶狼,一旦都落入坑内,任他们如何挣扎,也不过困兽之争,到时候,只有被我们宰割的份。”李密连连点头,这个计谋很常见,却一下子点醒了他。 乌纳斯顺利到达弗朗的家门前,不愧是个大武器商,大门的造型就是一面狰狞的龙头巨盾,乌纳斯众人停下的举动立刻让门内传出一阵骚动声。 一边跟周遭的人聊着天,一边儿剥蛇皮,没多一会儿功夫,一张巨大的蛇皮被徐峥从头到尾的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白里泛红的蛇肉。 “我觉得最需要的就是金泰浩,人能无良到那种地步,怎么想都觉得不正常。”朴明秀反击的说道。 下面聚集而来的M居民,恐惧看向空中的庞然大物,还有空中不断掉下来的凶兽,滴落的鲜血,口中发出惊呼,于此相比先前被一掌掀飞出去的蜘蛛侠,显得无比的微不足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九分真意 许栀说罢,她本是预计好了的话,她让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加重,郑璃定不会将雍城之事张良想成是暴鸢族人的帮手。 她说倾慕,在张良听来也只有尊重敬羡之意,可句子从嘴里钻出来了的时候,就变成了两句。 偏偏这两句话皆是她的本愿,皆是她的真心实意。 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哈哈!没想到空间墙这个技能也能克制BOSS,燕飞得意的笑了起来。 看有人还不明白,一旁的萧去病又接着讲道:“简单点说,就是他们用惯了我们大唐的好东西了。已经离不开了,但是自己又生产不出,只能问我们买。 聪明的卡琳顿时会意,一溜烟地跑回车厢里,拿了一件用好几块红龙皮边角料和残破鳞片拼凑而成的红龙鳞甲出来。 展现在众人面前、有着太古红龙外观的卡瑞克思是如此巨大,将近三倍的体型差异,让人几乎怀疑他跟太古红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吸引了所有长安人的关注,那就是元夕过后正月十六,兰陵王的大婚。 每当BOSS停下来想去攻击别人的时候,燕飞又是一道攻击狠狠地落在他的头上,再次成功吸引住了BOSS的仇恨。 不过,在神界之主的赤炎星域之中,因为这黑暗大树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所以就连神界之主也压制不住。就让的这黑暗大树疯狂成长了起来,无数黑色游丝生长而出,蔓延在整个赤炎星域中。 “哎!本来今年想回老家过年,结果身体不中用了。”沈霸天喝了口酒,又开始念叨。 过了片刻午门那边打来电话说是造反的讲武堂学兵已经被官兵杀得大败向着镇江方向退走了朱由校大喜令禁军追击一个都不许放过。至此京城中的叛乱基本肃清所有刘子光的势力都被清除出去了。 这种感觉一直到五十年后温品堂统治了北地,赢擎苍作为南方仙庭的统治者带着他的天后去参加北地王加冕时才知道不要脸的温品堂当年做了什么。 “前面好像有打斗,”看着还没有刷新干净的地图,我警惕的说道。 老子,原始,通天等大神通之人想来应该是存在的,那么他们所著的经典就必定会暗含天地至理。若是能参悟这些,必定对他领悟法则有很大的帮助。 刚伸出手想去碰他,他却一扭身子避开,愤愤地吐出两个字:下流。 换种说法来讲,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命运时,你每时每刻的想法,每时每刻的决定就有无数种可能,这样你的命运自然也将会有无数种可能。 回头本想叫胖子跟上自己,却又没了身影,“人呢?”他握紧了拳头,算了!先找回符纸。 听到了警报声的队员们立即简单的整理一下,而后第一时间赶往了作战指挥本部。 万雷成亲的事情忙完了,后面开垦荒山跟万风院子的修建,又步上了正轨,八月底,万风的院子便已经修好了,桥还有最后一点没有完工,九月份差不多也就完工了。 而高飞也正在担忧,怎么吕少爷还不过来找自己,自己去作坊帮忙,也没看到两人,是不是把自己这事儿给忘了,没曾想便看见两人过来了。 龙太子怒吼一声,受伤的地方迅速弥合,而后继续张牙舞爪一般扑向了凌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所思在她 所以张良进入到他的囚室时。 赵嘉坐在案边,敲了敲案板,率先开口。 “张良先生不愧为列国谋士中的第一人,谋事不分大小,兼小公主在阁下的帷幄。” 张良的运筹,只有嬴荷华的反应不在设想之中。他心仍还乱着,嬴荷华那滴泪,出乎他的意料。 “公子言重。良此来只为解邯郸之事,无意遇到公主, 市办公大楼,潘长海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足以证明他心里是有多么的愤怒。 本来这段时间她一直想请霍云烨吃一顿饭,和王静好好的感谢一下霍云烨,但是还没等她把这一件事情落实,霍云烨就已经过来了。 这需要怎么样的勇气,洒脱和爱样才能做到的事情,却被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说出了口来。 那些机场的特警和警察看见唐阳等人又开枪杀死十几名肯尼亚人民,一个个愤怒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可是车上有人质,他们又不敢贸然开枪。 擒拿那阴灵的金光环,瞬间来到阴灵的身上,金光泛亮,光环收缩。 客厅里很安静,苏雨晴抬起美眸,望了眼悬挂在墙壁上的钟表,窗外的天色逐渐黑了下去。 古德白在一旁虽然没有笑,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赞赏着修做的好。 如今,终于等到了这天,才想和敖森辞行,却没想到,唯一一个把自己当成亲人的人,落了这样一个结果。 一盘一盘的菜被丫鬟摆放在桌面上,有鸳鸯龙虾,杏鲍菇子,酒糟菜头,龙利鱼汤等等的美味。 高世晴哪怕是坐着,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都是天雨那光洁的额头,只有少量的三措秀发散落。 “我去隔壁开一间房,吕兄且将修行法传与嫂子,若有疑问,可来问我。”陈劲接着说道。 “慕白说得好,这个提议我万分赞同!”坐在最上首的爷爷顿时有些欣慰道,作为在场辈分最高的长辈,他由衷的希望,这个家庭,能够越来越好。 寻了一份信念之后,郭君业只觉得浑身酸软,白日的疲惫辛苦一时涌来,居然便在月下和周围士卒一起鼾声渐起。 自从上次陈晋几乎是“强行”要走了凤凰城的控制权之后,已经一周都没有出现了。可就算他没有出现,凤凰城方面也在不断的传来好消息。 不过阿都耳没有想到自己会输,不过现在胜负已定,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随后他先是洗了个澡,到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就已经是上班时间了。 因为身上有一层杂质,他透过镜子看不清楚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见辛游停下了,朱厌却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依旧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幽灵般,飘向了辛游。 随后,让人震撼的垂云飞行器垂直起降视频,更是将垂云飞行器的种种先进技术展现的淋漓尽致。 进入公主府,拜见了端坐正堂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再依次拜下去,尽是李氏宗亲。 我皱着眉头,思来想去的,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脑中越疑惑,我心里越烦,脚下晃晃悠悠的,就走到了玉石门靠前的地方。 看我给你讲讲什么叫正规的起床,通常情况下睡觉的时候身体上边应该是被子,被子上边压着衣服,这衣服必须是里子向下领口朝向脚的方向,被子的下方盖着的是裤子,这裤子也有讲究,裤腰必须朝向床的外侧,裤腿朝里。 第一百五十七章 福禄富贵 冬宜密雪,簌簌落有碎玉声。 这一力令许栀当即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他欲言又止,方才的对话里两个人都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他不给她脸面,她也没掩饰跋扈。 她刚刚几乎在藤蔓中滚了一圈,这样狼狈被张良撞了个正着。 许栀单手拍去发鬓上的雪,“放开。”她开口。 张良没有松手。 一身皂衣,脸上有着血腥之气,面色狰狞,全身上下煞气缭绕的刘海峰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一掌击散了雷海,达摩轻诵佛号,身后闪烁金芒的佛陀,当即身形一动,直接融入到了他的体内,滚滚天地灵气在他身上鼓动。 可是,李安在见到林成强这么郑重的跟他说一件事情,李安心里还是有些犯疑惑的,他还不知道微博上的舆论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格瑞斯”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把玉匣子和符召给藏起来了,可能是藏入了真实梦境,古音多术士都擅长这个领域。 缄默人是神秘事物司下属的特殊机构,每个缄默人都是从最优秀的巫师之中选拔出来的,他们被允许接触神秘事物司存放的各种禁忌魔法、失传的魔法资料,不知用途的神秘事物,还有一些绝密的计划与资料。 李射虎听着端王不屑的啸声,脸色不由的大变。眼睛也变得猩红起来。 “再等等吧,老吴这首歌可是相当的不错,能算得上是这几年的巅峰之作了,说不定有希望冲进前三十名呢。到时候咱们肯定要找他请客!”钱康大笑道。 在上海市的某个废弃烂尾楼盘里,此时里面的人数也有近百人,因为此时正接到有线人的举报,说是有人要来抄了他们的总部,这叫人怎么受的了? 最诡异的是,他现自己的武道修为提升了一个层次,竟然达到化一境界中期,难道这一层对修为有好处? 混沌深处,太清天尊施一道礼,将五色撞天神牛催动,只见四足踏五彩霞光,身后紫气红云,腾腾而起,绵延三千亿里。 了解到晨瞑瞳的想法之后,濑川佑理虽然担心,毕竟晨瞑瞳这是要再次进入那个死亡的世界里面,身为姐姐···好吧,濑川佑理表示不管身为什么,看到晨瞑瞳如此行为,都怎么也不会笑脸相送吧? 袁锦绣顿时一惊,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全喷到了自己那条心爱的水红色长裙上了。 而昨天晚上,当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奥卡被胡安的奴隶抬回来之后,家中的角斗士们都是震动,纷纷前来探望,当得知是遇袭中和杀手对抗所致,不少人都是异常愤怒。 当初错过玮安,足够让刘嬷嬷捶胸顿足了,如今可不能再错过孟钧了。 这个体积……是伊娃……熊启一摸之下便判断出了身下娇躯的主人,脑海中不由浮现第一次见到伊娃之时,伊娃那身干练的oL装。 午夜的黑暗中,一个身影轻飘飘的打开阎倾的房门,又大喇喇的“吱呀”一声将房门关上,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阎倾会因此而醒来。 “我们先去将阵布好,你们去破阵?”长宁取出阵盘,向君无忧和柳清溪问道。 也就是说,自己只有去找找阿基米德老头子或者是残空幻月来核实一下究竟他们有没有在派人监视自己。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是非难料 “武安君罹难后,兵至邯郸只需三月。”许栀站起来,很顺手地接过张良手里的竹器,学他的方式把枝条重新绑在上面的空隙之中。 许栀见他并未刻意躲避:“还望先生看在当日灵鹫山之融洽,能搭手相助。” 和张良说话,她向来无须用词具象来令局面难堪,没有点出救命之恩四个字,仅用融洽代替,期待能挽回一点理智 哪知,刚看到第一页,那晦涩难懂的字却似乎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因为刚才喝了一杯的缘故,所以此时她的脸颊上已经隐约有了些红晕,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妩媚。 “军爷,我们就是乡下人救人是应该的,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匹马一头牛受伤了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张来福说话多,张来旺内向只干活不说话。 太子退敌,凉帝心里还是有一些欣喜的。如今听到太子对待谈判使团的手段,心里一片冰凉。 再回头,皮皮鬼已经喊叫着跑远了,而凯瑟琪和大卫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慕仙子动用慕家的一部分资源,培养其余修士,肯定有着其用意,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四下无人之后,武皇突然觉得倍感无力,眼神落寞,仿佛一下苍老了好几十岁,开始自言自语。 周六、周日不确定,上午、下午不确定,看当天的天气或者实际情况安排,每支队伍都会与其他三支学院队各进行一场比赛。 肖勇与龙战匆匆离去,直到拐入一处偏僻的巷子里之后,二人的脚步才逐渐放缓。 “这眼神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看得苏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不会这么心甘情愿,摆了大半天梅花儿阵,一根汗毛儿都没有动起来,就灰溜溜撤回营地吧?”王闫明显在是在煽情。 可是老三不知道我和李欢欢在万龙会的秘密基地里面找到的那些钱,那可是一千两百万。 幸好上次莫铭黑了莫倩倩家的电脑时候,记录了她家的地址,要不然,还真找不到她。 只见这次的爪子比以往的哪一次都要强有力,苏珺不难想象,要是被这爪刮上,哪怕是一丁点,他也是会被保命逃生装置强制送出房间。 我去了实验室之前的一个房间,隔着玻璃我就看见吴玥她们开始忙了起来,吴玥不擅长生物,所以她和刘荣日的方向也进行了对调,刘荣日成了博士,而吴玥成了助手。 由于瞫梦语的病势反反复复,有时还出现疯癫的症状,相真潜到唯一没有被楚军进入的郑氏部族,找到新任族长、虎安宫下卿郑吉之弟郑喜,郑喜亲自带了一个巫医到岩脚村来,并暗中援助粮食、衣服等物。 我急忙去看时,吓了一跳,那是一枚手雷。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一把将手雷抓在手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将手雷从房门扔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于是赶紧去卫生间,想要看一眼我现在的模样。 司鹏程不断的在颜璐面前露富,也许司鹏程家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算是有钱人,但是这对于身家过亿的颜璐来说,她根本就不屑一顾。 透明的长方体箱子里,冰已经凝固了大半,里面的男人也不再动弹了。 “强制静止光环”是高阶恶魔才能施展的法术,一般是为了配合大型攻击法术以达到威力最大化的组合手段。 第一百五十八章 难逃颠倒 张良错估了她。 许栀把刀顺势放回刀鞘,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然恢复了清醒的理智。 “先生宁愿风吹雨折,不屑我之厚遇,是荷华自作多情。” 他仰面看到她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掉落。 因他两次落泪?其实远远不止两次。凌霜的古霞口开始,许栀就知道她对他下不了狠手。但她不知该怎样才能去紧握这 ‘那么好,可见当初你就知道啸月,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姜痕天问道,这个问题出现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会议厅顿时沸腾了。毕竟这样太值得怀疑了。 鬼门关很热闹,进来的鬼很多,偶尔也有出去的。叶枫拉着蓝萌萌走过去时,远远的就看到鬼门关旁边的城墙上有一幅叶枫的画像,上面写着通缉犯叶枫几个字。 “滚!”看着那五人脸上的坏笑,沈浩轩直接将五人都踢下了下面的城池之中。 接着它的身子一跳,在黑夜中像是一条黑猫一般几个跳跃便消失在黑暗中。 刚说完,三人就站成一个三角形的位置,胖子对马跳的鬼出手。马跳对叶枫的鬼出手,而叶枫耶攻击胖子的鬼。 众人皆惊,都回望过来,惊诧着注视着。从未见过这眼中有如此闪亮的红光,在光芒的照耀下,悟空的脸庞犹如烙铁一般通红,威严、令人震慑。 愈想菲奥娜愈是肯定心中的猜测,她一边看着身边时不时用言语调戏叶风的希维尔,一边暗地里盘算着如何对付那个“泽洛斯”。 眉峰轻挑,墨绿色的双眸淡淡的盯住圣雀殿的大使者,性感的薄唇勾起,疑惑不解的反问,显然根本不将其放在眼中。 东宫还有话,他新人接手,有些业务不熟悉,是不是能让钱庄原主管事的给户部官员讲解一二,还请皇帝宽勉。 那种被禁锢住脚步的感觉被没有消失,唯一让夜灵觉得欣慰的是,她的心态好了那种倒退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了,这无疑是一个好现象。 奥特之王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派了梦比优斯这个新兵过来。 四道璀璨至极的攻击直接粉碎了万足天龙龙首下的四只蜈蚣足,随后破开万足天龙躯从背后穿透出来。 嬴高心里清楚,能够让靖夜司匆匆前来,必然是山东诸国之中发生了大事,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让司马师如此的慌张。 谢流萤一双杏眼微眯,带着幽邃的讥诮冷笑,有些嘲弄的看着谢长靖。 无论玛拉和邦妮这样的人落到谁手里,只要是活着失踪,联邦都会极为紧张,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课题有足够的吸引力,玛拉才不在乎老板是谁或者什么邦妮从接受这样的教育,表现就可想而知了。 若是战斗之时心里的斗志消失不见,三心二意顾虑重重之下一定会露出破绽。 略微表示谦虚一下,然后L也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直接把整个过程说了出来。 荣娴仙打开底部的逃生门,试探着用千丝卷起坦克底部以及周围那些中毒死亡的怪物,送进迷雾空间中。 一瞬间寒毛炸起,仿佛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住了,李玉彬明显感觉,这只橘猫很是诡异,猫的身上有着极为隐晦的能量波动,不由得全身绷紧,警惕的注视着这只大橘猫。 带着些杀伐果决的味道,洗了澡换了一袭干净的衣服后,又恢复了那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邯郸之困 入了夜,雪还下着 顿弱所带的秦人皆为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雪落在土壤中,带着有几分清新与泥土的气味,这份清冷寂静很快被蹿出来的血腥味给割断。 十来个武艺高强者手持赵剑—— 凌厉的刀光猛然劈了下来! 呲啦——剑身生生挡住了十把剑相加的劈砍,寒光的剑残影如鬼,巨大的力道从剑 宁安正对着宁媛媛,宁媛媛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尖叫,然后噗呲的一声,尖叫声戛然而止,季晨风心里不好的预感猛的升起,从地上站起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的往那边跑过去。 才在脑海中接收了任务内容,略整理了原主的记忆,石慧坐起身就听到一声尖叫。 袁少将军或许不懂政治,但他了解景西。从景西一开口他便知道这厮在胡诌,待他听到【你舍得吗】这一反问,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三人收拾好出门,于晴晴走出宿舍,在坏了的路灯下被路边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景蓉慌忙去扶她。 易云晟掐着零零的下颚,嘴唇毫无预兆的就压了下来,零零的口腔里被浓烈的香烟味所占据。 周泽楷低头看着蹲在那里的儿子,目光落在这双跟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眸上,点头道。 皇上的本意只是想让她起个带头作用,好号召更多的人来参军打仗的。 周旦虽然是西岐四公子,却在九思部落多年,思想被洗脑了一遍又一遍。可偏偏就在于他来九思部落之前,已经有了一定的人生观,父子,兄弟那一套。周旦是四公子,他会愿意绕过自己的兄长来促成这件大事吗? 可对任莹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从前梦寐以求的完美豪宅!装修的很温馨,她提报就入住了,看着明亮漂亮的房子,任莹忍不住张开双臂,旋转跳跃起来。 东方夜转头看着旁边的翡玉舒,开口道:“翡世子是不是该让开了!?”话虽是问句,却是十分强硬的口吻。 突击营上岛后,李斌的人也随着岛上的称谓叫祝红为祝部长,雷暴为雷团长,只有李斌还保留了原有的称号。 明明这些人说的每个字自己都能够听懂,可是为什么合到一起,她却听也听不明白? “我们,就是想偷点儿原材料卖钱。”几个家伙用手捂着脸,支支吾吾地道。 盾皮的妖力气旋就如同他在章鱼形态时喷出的黑色墨液,像个黑洞在他身后企图吞噬掉夏秋那粉红色妖力气旋。夏秋也毫不示弱,虽然此刻她是孤军奋战,但同伴们却在精神上支撑着她。 咖啡店的老板走了过来,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个拍立得相机。 “老板,老板娘?你们怎么过来了?”张山第一个冲了上来,很是激动地问道。虽然,几乎天天能够见到老板。 但五房怎么也是名门之后,一应用度花费总不能一下子就全部降下来,崔成楷看病也要花钱,谚哥儿进学也要花钱,将来翩姐儿和翡姐儿出嫁,也都要银子的。 车队里的猪妖厨子正在准备着晚饭,引路人马脸则坐在院子里和荒蝎子下棋,旁边正在摆弄蛇形刀的是车队里的打手黑狐。 “夜,既然回来了,正好说一下你与青龙帮李修齐是个什么关系吧。”月璃道。 一想到伏羲部落,那是他现在最牵挂的事情,可是,奕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要面对自己需要经历的事情,劫难这种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自己必须要去面对,如果自己不去面对,那么将很有可能出现更加可怕的事情。 阶段性回答 致读者: 咱们QQ阅读端的友友们好像在问男主是谁(与女主感情线的那个男主)好像QQ那边看不到我在起点的评论。我在这里再提一下~我在起点四月份回答过读者,女主的cp是李贤(李景谦) 张良绝对不是苦哈哈的男二,不是纯爱战士(目前本文搞纯爱的只有赵嘉)张良对女主有好感,但他心里比谁都拎得清(前期是立场,后期是道途) 真正的核心男主只有嬴政,他是写出本文的初衷。(为什么戏份不多?通篇全文的主旨,不需要时时刻刻提及在面上,其实我觉得还是蛮多的) 贴一下回答读者友友的:感情都是真情实感,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挚的曲解,在谋划和立场的作用下,这些感情就容易被误解和曲解,每个角色都一样。 女主会用心计,会被感动,会有犹豫。会有男女情爱,亲情之爱,友情之爱,敬重之爱(类似对李牧)。但请放心她不会囿于个体。她不会因路太远而忘记自己为何出发——挽救大秦悲剧,找她祖父的尸骨,找到河图洛书,后续还有传国玉玺考古下落的线。 我希望写出的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卑劣或高尚,都是作为人的存在而存在。 非常感谢评论投票的读者们,感谢你们的支持与一路相伴。 yz敬上 —— 修订: 纯爱战士的定义也好多。 如果是把全部精力和心思放在爱情和恋人身上的人,可以为爱付出一切的就是上文表达的意思。 如果是下面这个定义: 纯爱战士向往甜美的爱情,追求的是两情相悦的爱情,即两个人在互相了解、尊重和支持的基础上建立起的健康、平等、美好的感情关系。这种爱情不受性别、种族、社会地位等因素的限制,强调的是真正的内心感受和情感交流。 那我文里大部分都是纯爱战士。 …… 第一百六十章 不露声色 郑夫人一行到达邯郸营帐。 脚尖刚触到地,不由得一阵寒意,雪卷风吹,凛冽满怀。 从王翦营帐出来的时候,许栀已然有了很大的把握,但总有些担心。 “老师,”他们到达营帐的时候,她便对张良换回了这个称谓,只有他们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才可恰当地言谈。 许栀看了眼李左车,他方才在王翦 苟富贵了解了此次的学问技术大爆炸后,对这次的大爆炸充满了期待。 “就按越掌门所说便是。我天雷宗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蓝斌点头道。 直觉告诉凌风炽徐昆身旁的那两名魂王顶多五十三级,而炽徐昆应该是五十七级左右。 “诸葛亮要是在可能还确实能帮上点忙……”苏赞自言自语,然后烦闷得用抱枕蒙住了头。 就在他迷茫之际,从前面的有股之中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铸造的声音,但隐约之中又不像,反倒像是开天劈地的轰然巨响。 孟阳以一条虎蟒和火纹蟒的成绩,强势夺得第一。而且孟桐、傅笛莫两人也是名列前茅。 苏赞回头,在A姐看不到的角度瞪了他一眼,满脸“有没有这么严重你不知道吗”的神情。 荆天问脑海里浮现出阮采薇的身影,自己在猎手公会只有她一个熟人,自从上次之后也就没有见过她,可能她是有什么事情找自己,不过单独发请帖,又显得非常正式。 当然,他们任何一人,凝聚出的紫色长枪,都不如孟阳那日所展现的。 车内很宽敞,尽显豪华,且摆好了大量洗好的新鲜水果以及冰壶。 被动技能:随时启用伸缩模式,盾牌感应到危险时自动开启,15秒内没有得到危险指示将会缩进能量手盾之内。 此时奎托斯置身于虫海之中,身体遭到极大的限制,如今血腥战场被攻破,再添加一名强敌,无疑是雪上加霜。 “又是你?你是不是老天派來惩罚我的,上次差点让你把我给葬送了,这次不甘心又來!”叶天一把摘掉眼镜怒吼道。 在欧特鲁斯的心中,唯有自己的父亲,伟大的妖魔之祖堤丰才有资格建立神像,受到世间一切魔物的膜拜。 还好听到他没有嘴贱,柳一良没有暴起的动作,他环视围住他的众人,看到谁,谁就下意识后退两步。 “活者为胜,死亡者没有任何未来!”德莱厄斯大吼一声,最后的手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而后几天,因为新兵连进入最后阶段,外出的假有些难请,好在这天上午总算是得到新兵连长的批准,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外出。 “吴队长,你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我三天内全部改好!”秦慕遥现在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给人低声下气的。 我们报完数后,周班长便向值班排长汇报了我们应到多少人实到多少人。 于是两人睁着硕大的熊猫眼一直等到天色大亮,突然,两人低垂的眼皮迅速抬了起来。 “这个寺庙和巨塔来历神秘,表现出来的实力惊人,搞不好它们就是仙界之物呢。”玄机子说出一句让高飞震惊不已的话。 一想到这,曹越心里猛地一紧,聂青难道一点也不怕他趁机占她便宜,或者强迫她做点什么吗? “你要带走瑞秋?”布鲁斯·韦恩突然抬起头直直的盯视着梁动,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第一百六十一章 扶苏与姮 她如从前一样,脸上尽是坦然率真的笑意。 扶苏看到小妹朝他张开手,她刚要扑进他怀中的时候,扶苏才发现荷华长高了不少,五官长开许多,脸上褪去了稚气,下巴尖了,眉也如柳叶般细细弯弯的,但眼型仍是杏子的形状。 嬴荷华不解为什么扶苏把自己给拎开了,只听他轻微地咳了一声,蹲下来时,只温柔地伸手抚了她 紫外线灯的照耀下,那些“人”身体退化,但却依旧跳到了车上,撞烂装甲车的装甲,撕开汽车的大门,但迎接它们的只有冰冷的子弹。 蟑螂睁开了眼睛,它的神情很高傲,与平日里的它完全不同,它现在是领导者,领导这次圣战的指挥官。从王位上坐了起来,站在空中,展开自己赤红色的翅膀。 换句话说,也就是在这两块区域,如果要购买湾流G550公务机,就必须走他的渠道。这个准则,是美国那边倡导遵循的。这样有利于代理渠道的良好管理,以免几家代理商,恶意竞争,胡乱报价,扰乱国内市场环境。 “好!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中年男子手一挥,便有一位青年轻蔑的朝林枫一脚踹了过去。 他忽而想到些关键问题,可又有些拿不准,于是干脆选择了沉默。 看见网友们的热烈欢迎,直播间内画着图画的杨欣怡,露出甜美笑容的对镜头眨了眨眼。 一听这话,轩辕葶就站了起来,一把将林心媚抱在怀里,眼泪就突然往下流,怎么也止不住,林心媚心里,一样很不好受。 她忽然灵机一动,脚下猛一用力,就飞身上树,可她的身子刚一腾空,周围的那些树就如活了一般,也随着她飞了起来,甚至连脚下的草地,也都紧紧贴着她的脚底。 芭莎基金所举办的直播+公益模式,早在2016年就已开始,今年已经是第三次。 “皇甫西爵,爱丽莎呢?”她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问爱丽莎飞机撞机的那件事,没有爱丽莎怎么能行。 厉心宝无视周围人的眼神,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墨廷川,笑嘻嘻的眉眼都弯着。 沐晓烟玩味的望着狼狈的蔡牙,心中不禁同情起他来,自己有着这样逆天的反应能力,别说重赛一局、就算是重赛十局,虐你还不是像是在虐狗么? 他一马当另外一只手往腰部那里摸,接着从那里摸出了一个管枪。 因为他不愿意樊思荏继续崇拜别的男人,哪怕这人是他的亲哥哥也不行。 而场上不二在看到忍足的这个击球后眼神则变得更加认真了,但是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洛阳,是位于洛水之北的一座千古大都会,在现代更被称为世界‘四大圣城’之一,这隋末之时,虽然天下兵戈不断,似乎也没有让这座大都会有一丝的异样。 很好,就这么一句话就说明事情完满解决了,莫青青表示没戏看呢,直接靠坐在沙发上翻白眼去了。 这样,两场单打,双方战成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极为关键的第三单打了!。 话音落下后,李易毅然转身,在翘首天空冈萨雷斯的同时,他身上的战意也在顷刻间被牵引,而后疯狂膨胀。 北邙山脉的雨季来临,暴雨连续下了两天两夜,滚滚雷声持续不断地在天空炸开,骇人的闪电霹雳划破黑云,令人心中躁动难安。 第一百六十二章 血色邯郸 王帐中,隔着细火,嘈杂的环境下,许栀耳畔还残余着阿枝的话。 张良在黄昏前又因廷议斩首之事与王翦、蒙恬等人在大帐中商议。她有意带上张良,便只作幕后之人。 在顿弱到达营下之时,商议还没有结束。 顿弱之事情兹事体大,她不能一个人作决断。 “邯郸在一月以前就将城门封锁,顿弱上卿与李监 “哼,我说你回国就是为了跟墨家那位订婚,他死活不信,我看他那样我就来气,就动手揍了他。”言爵不悦的哼唧。 且在这巨口之中,无数剑网汇聚,漫漫剑光飞驰,其内便是一片剑海世界,即便是一只蚊子飞入,也会被绞成齑末。 宫木长一位处于金丹初期达百年之久,可以说对金丹大道感悟颇深,金道元晋级不久,但是随在战天身边看着一场场曾经不敢想象的大战已经战天的指点,此时的金道元正处于人生的巅峰。 这种心寒的行为,千水水已经体验过了,他们还好,并没有落井下石,只是亲情淡薄。那这样,他们也会如此,她并不会对待他们太好,本来和自己就不亲,关键的时候,还避让,自己的亲弟弟,呵呵。 言优顿住脚步,眼珠子骨碌着掠过一丝精光,耳朵贴在门上,静静的听着。 今晚陈诗诗没有穿红衣服,而是换了件白色的衬衫,看上去也是蛮诱人的。下半身她也没有穿短裙黑丝,而是穿了一件黑色西裤,搭配脚上的高跟鞋依然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尽管在我的长期训练之下,他们四人功力与日俱增,但是和一中双魔龙打起来就显得实力悬殊。毕竟这两个家伙可是一路杀到了今天,击败高手无数,实力之强大不言而喻。 灵舟继续向外飞出,最前方的那只灵舟,仅是探出一半身影,而其后方,竟却还有更多的灵舟虚影。 他这闲事管得挺宽的,江光光有些儿悻悻的,闷头吃起了东西来。 心里有些唏嘘,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些崭新新的电器,即便亮的晃眼,还是透着一股子沉甸而又蓄势待发的年代气息。 看着这飞至而来的四条大道,王木心中一横,既然其余三大家族之人都来,若是自己稍微露出一些弱势,很显然,便会让得这些人截杀自己,是以,一定要强势。 “乖啦……”我轻吻了一下婉馨的额头,在静谧的氛围中思考着我和我的这一大家子未来的走向。 而那个妹子因为刚刚我的行动,已经对我不怎么防备所以开始看手机了,此时突然再次被袭,以为还是我,就忍不住转过身来,。可是回过头后,她却看的一个恶心的脸。 “几位?哼,有眼无珠的东西,这位可是本门的执事大人,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认认。”旁边一名人冷冷说道。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清楚,战场上的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所以我又把头转向了妮妮,希望她能凭借她比大家早来到晓梦世界十五年的经验,给我一些好的建议? 明眼人倒是看出来金锋这样做间接告诉人自己没空搭理你们,但很多人都在担心一件事。 林寒想到之前在秦岭古墓当中,活尸白起的封印之旁,同样刻画着一句话。 此刻,洛天愁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侧脸,看着林寒的眸光之中散发着阴冷高的神韵。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八日危机(1) 没过几天,赵立的府中传来一阵责骂声。 “顿弱跑了?!” 邯郸令赶紧求饶,“平阳君。平阳君啊,下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是,是秦军的军营。” “你!” “你身为城令,连个封城之事也办不好!” 赵立面色铁青,身为宗室王族,他 我回头扫了一眼,亚莉一挥手,两个侍卫一起上来,将他堵上了嘴拖开,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 刚想招呼它去火堆取暖,结果它自己已经卧倒在火堆边上,就这么看着我。 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我来不及多想,反手从枕下拔出匕首,格开了那刺下去的一剑,那人完全没防备,短剑脱手落地,我的匕首顺势向前一推,重重的斩在那人的手腕上。 天子市其他世家豪门高手,在一个个的减少,地面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还是爱德华脑袋里有坑,宁愿选个跟猪一样的队友,也不选个能力出众点的搭档? “兄弟们,死战到底,所有活下来的人,重赏一千紫金币。”夜虎厉声喝道,虽然他没有赏赐一千紫金币的权力,但是他相信,只要守住这个矿,家主一定不会吝啬。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锅中的水,大部分都蒸发掉了,锅底形成了浓稠的酱汁,将这些大肠段,包裹了起来。 这些宝物全部由流光构成,形成圆形漂浮在夜辰的四周,每一样宝物都是栩栩如生,如同真实的一般。宝物的种类极其繁多,有珍贵的丹药,有修炼的武技和功法,还有强大的宝物,以及庞海等人所说的灵源。 总督想到了一个不好的事情,这些舰娘是想反叛人类,他早就听说一些舰娘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夜辰,你个缩头乌龟,敢跟老子一战吗?”远方,传来了罗宗的咆哮声,很明显,罗宗不想跟夜辰打游击战和丛林战,想要跟夜辰堂堂正正地决战。 以步楼他们如今的等级,即便是出门,也没什么人会轻易的招惹了,做任务自然会做得顺畅无比。 没办法,他确实不便跟着。一来结界已经恢复,他绝对是个有进无出的;二来符子逸那家伙摇身一变成了巫师,做出这样的告诫,偏还成功唬住了承天山的长老们,令千殇不得不服从。 院门是开着的,估计家里知道他们会回来,在院里把车停好,年华发现身边坐着的人有些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沐暖暖家的企业虽然是国内百强,但也入不了薄家的眼,所以才没有收到请帖。 “跟我说对不起?看来我以前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吧。”年华淡淡地说道。 一位长相英俊,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欧洲年轻人,正微笑着与陆惜月说着什么。 这傻牛不吃?呵呵,开什么玩笑?今天一定要让这些愚昧的凡人相信牛吃草是自然法则。 此时的林在山已经多少有些被仇恨冲昏头脑,想到了多名消防员、特警战士的惨死,还有自己数次被炸伤,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地要擒拿这个爆炸狂人了。 在古阳宗从来就没有温室里培养出来的花朵,现在的起点越高,就意味以后所面临的挑战也会更大。 很久没回来了,怎么回来就不会说话了?让她等了这么久,进结果一见面还让她不开心,这可不是他的宗旨。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八日危机(2) “平阳君!平阳君啊,家主正忙着呢。”木戈作势要拦。 赵立更加怒气冲冲,他都还不用踏进房门,就听到里面嬉笑连天的声音。 “忙?秦军兵临城下了,丞相在忙什么?!” 郭开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一点也不害怕,直接让人把房门一开。 好几个貌美的女姬尖叫着躲开,更令赵立火冒三丈的是他的房里还 凤允天请客,自然是不怕花银子,什么菜贵就点什么,杨青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一掷千金,花钱不眨眼的,她翘着二郎腿,一边的掌柜悄不时的哈腰点头着。 “你怎么证明?“非要死鸭子嘴硬,尤绾青硬是想要自己找回点尊严。 曲妈妈扶着老夫人坐下,老夫人眉头紧紧的皱起,她偏着头,似是在想着什么。 看着那张照片我的脑子里响起了阿飞所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是我的影子。我找不到他,但他却能随时出现在我的身旁。 “什么?外面下起了纸片?”首领和军事眨巴了两下眼睛,这让他们想到了末世之前那种用热气艇在空中发放宣传单的场景,不过末世之后哪里还有什么热气艇? “多嘴的家伙。”姬天心中暗骂维吉尔混蛋,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罗伊德此刻正冷笑着看着他,显然已经被维吉尔给点醒了。 谁也没有办法去多管其他人的事情的,就算是自己的亲人也有很多时候管不到。我庆幸我至少终身大事是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芸姐她很好,从她的身上我所感受到的都是她那颗柔和的心思。 荷花开的越来越好了,有生之年的每一个夏日里,我都不会忘记那聚宝盆道士,还有那荷花荷叶大圆月。 龙井道:“谁知道呢?顺藤摸瓜,瞧瞧罢。”四下转额一圈,又打开了一扇门,那个门里漆黑无比,连颗星星也不见,冷风刺骨,果然是龙井被锁起来时那副光景。 “大炎爆!”夏火再次运用自己的特异功能压缩了周边的空气,抽出了当中的可燃部分然后再一一点燃,引发了一次半径十米左右的大型爆炸。 傅斌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发现药水对这些虫子根本没有作用,这应该是它们的感知器官完全不同的关系。 看见鲜血从刀尖一直落到地上的时候,祁道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确实没有过过穷日子,不知道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哼,我巴不得她早死。”梅婕突然提示到一件事,她似乎说的太多了,于是抛弃玩家,急急忙忙逃走。 他没姜虎那么凶悍暴躁,但话语中的寒意,却听的周浩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陈慧都要绝望了,怎么每次都这样。这个吴中就跟个哑巴一样,也不跟她说半句话,她有那么讨人厌吗? 在一个阴影之中,千手盗圣丢出一个东西,然后拉着林烨和张幼凝潜伏下去,丢出去的东西却化作三人的模样,继续奔跑。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所剩不多的岛屿碎片彻底粉碎,一条巨龙漂浮在半空,它的体型比翅湫更大,更具有威慑性。 他没有过饶脑力,无法猜中背后是谁在搞鬼,只能凭借修为将他们伸来的触手都给斩断,等没有了触手,他们自然会亲自到来。 “那把我的肉还给我,好久没吃了。”说完,她把筷子伸到苏木饭盒里,夹了块肉放回自己的饭盒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八日危机(3) 八日中的第六日 昏暗无光的囚室,一点一滴的水声激起毛孔的寒意。霜风从狭窄的铁窗透进来,将墙壁上的火把吹得摇晃。 极端的安静之中,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沉闷而零星的脚步声,木板缝隙中透着外界的光,漏着阳光的灰尘,还有嘎吱作响的声音。 李贤稍动一下,手腕处便传来钻心的痛。这铁锁捆得异常牢固 村民围了来问里面试试吗?忏悔道长回答是的必须要里面去试试看对了我让你们准备的四只黑狗可准备好了吗? 这个并不难理解,说白了,就是直接用天火去烧,只要神识足够强大就可以办到。 梓杨双手抓牢一扇铁门,一只脚蹬在另一扇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苏睿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插在门缝里,也一起帮忙用力往外撬。 叱咤黑角域多年的范痨居然被人悄无声息的打了脸,而且是当着面打了两下。 同样,他也是一个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的城市,一旦海族占领了这里,那么海族就可以说着赞拉河直接抵达阿卡德公国的内部。 “可是,一想到叔叔的死,我就恨不得把宋义碎尸万段……”一提到项梁的死,项羽忍不住虎目湿润。 宋义冷冷道:“可不是?让老夫率军救援,这不是为难人吗?我说吧,想去送死的自己去,何必拉上别人。”说到底宋义都是不愿意去的,他认定此战必败,有去无回,也间接说明这厮怕死,怕的还不是一点点。 由于保宝知道她的眼泪是怎么回事,心底总觉得有些滑稽,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据淘金者所说,日升堡汇集了天南地北的各色人等,除了那些商界精英和怀揣着梦想来发财的穷人之外,还有很多欠债的、逃难的、偷盗的、抢劫的……而日升堡本着自由、开放的原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他自然对体内的状况极为清楚,不但身躯比之前强大了一倍左右,突破到斗王的瓶颈更是荡然无存,只需要离开虫洞找一处天地能量浓郁的地方,再准备个一些补充能量的丹药,就能顺顺利利晋级到斗王境界。 “奇怪,又不是主干道怎么会突然堵车,又不是节假日。”她兀自嘟哝一句。 由此许嘉明白过来,如果连周曦都查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的话,那么对方绝对也是跟他一个水平线上的对手了。 司机吓得三魂七魄少了一半,哆哆嗦嗦不敢动。车子上高速、奔主干道,居然是往城市中心的位置。 许嘉第一次这么明确的体会到这个成语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把大家都得罪了。 可是要论陕菜的话,他毫不怀疑萧云霄蒙着眼让他一只手都能和他打个平手。 资料室里看上去混乱繁杂,可实际上,更多的都是其他项目的客户留档资料,以及各种各样的发票和存根,真正的收购资料,并不多。 苏瑕猝不及防被她一推,再加上地板滑,就这么重重地扑倒下去,脑袋磕到茶几,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冒金星,隐约感觉到额头有一股温热淌了下来。 魏老是笑着说道,随后他就拿着玉佩是一步一步的朝着远处前进,也就是洞府的地方,他要将玉佩是物归原主了的,老师傅的愿望总算是可以实现了的。 装备描述:以蛟龙之骨为材,蛟龙之筋为弦,辅以极北之地的百年寒枫木,打造而成,重逾千钧,可开弓裂石,箭碎山川。 第一百六十六章 生死狙击(1) 郭开笑了笑,颇为轻蔑地抬起他下颚。 望着李贤疲惫的面容,身上多处伤痕累累,郭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笑,他很是乐见挣扎无奈之惨状。 “你以为自己大义凛然救出顿弱,自己能得到什么?因一对农妇母女被缚于赵立,是不是蠢?” 李贤不买他的帐,勉强抬起眼带一丝笑意,“丞相这是走投无路了?” 下一刻,只见整座不死火山赤焰焚天,一道道耀眼灼目的神火凝结。 按顾嚣的意思,妖狼驮着自己而来,必为自己命令行事,但烙头蝮妖却以修为高低,来把他无视了。 慕倾寒微微眯了眯眼,却并没有追问,待她施完针,便微一拱手掠进夜色之中。 太后在宫中倒是和谢南栀交谈的甚欢,就这点时间相处下来,太后是越发对谢南栀满意了。 感受到苏云若传来的目光,林辰望去,见到苏云若颇有些疑惑的脸庞,其心中也是一紧,接着便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像是回应,圆珠荡出一圈波纹,看了眼苏折掌心,随即稳稳落在了上面。 不过姜拂也没什么感情经历可以拿去跟苏玉荷分享,也就只能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同样是一拳挥出,那缭绕在周身的五色火凤,则是顺着拳风,狠狠轰出。 但是此时,他所处的这间墙壁布满裂痕的破土屋,却与记忆中的画面有着强烈冲突。 毕竟就算是她调动圣人之力,也只能让不死火山维持之前的程度一段时间,并不能真正地从根源解决问题。 杨浩挥挥手喝了一口烈酒,不知为何他从太古神墟出来后就觉得酒喝着挺不错的。 第一节,场上都打得比较轻松,大家都不会认真防守,各种无人阻拦的暴力扣篮,和特意的远距离投篮。 杨浩不由得哽咽道:“师姐,珍重”。自他们懂事起便生活在一起,犹如家人一般,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杨浩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向山下走去,殊不知赵灵儿在山上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逝而去。 她牢牢的记着紫魅所说的每一个字,为了回家,为了救回紫魅,牺牲睡眠时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只有一次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这也是做姐姐的,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可惜其他的幽灵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在他们拦截之前,“噗通”一声,明盛也跳入忘川河中。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人的情绪是会被感染的,比如白洁看到深夜归来的李艳阳心情不好,也跟着不舒服,而当李艳阳上课遇到钟妙可之后就一扫阴霾了。 杨浩眼神谨慎望着冲自己爆射而来足以绞杀任何玄丹七重天的枪影,只见他袖袍一挥原本消失的五彩流光再度浮现,同时飞速的冲向青木的胸口。 “我这次回去就把宫主之位传给冷一,以后只要护着点就行了,碧幽宫毕竟是我义父所创,我也不希望义父的心血没了。”冷炎也想过这个问题了,如今有了孩子,他也希望他的孩子过安稳的生活。 我也笑了笑:“是吗?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特别开心。”心中暗暗期待着,他心里应该是有我的,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 茨城县第二精神病院,位于茨城县郊外的一座大型全封闭式精神病院,护理条件良好,风景宜人,病人恢复率也不错。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生死狙击(2) 王翦与李信等将领于沙盘上规划着进军的时间与城门。 “报!大小二城已破!” “东城城郭已破!” “外宫城城门已破!” 大营中的众将士皆摩拳擦掌,大喝道“彩!彩!彩!” 自秦王政十一年至秦王政二十五年。先后经历桓齮、王翦、杨端和等将军,赵历扈辄、李牧等大将。 自嬴政即 “是!”四名传令兵使用令旗,分别向四道内墙方向开始传达指令。 这北雄国英雄的拳头来势凶猛,竟是将空气震的砰砰作响,其心中愤怒至极,只想着将齐琪杀死,才能泻去心中的愤怒。 放眼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几乎都是在一起玩的,祝天意的圈子里并没有一个姓陆的人,所以,祝天意不屑地冷笑道。 “我的参赞大人,我哪有这么坏?”建鸿羽听到这不禁笑出声来,而且笑得是那么真诚。 这算是接受了周燕回的胡闹,至于婚礼,老爷子闭口不谈,旁人也不谈。 恶魔也好,天使也好,几百上千岁的她们,战斗经验根本不是变异人十几二十年的战斗经验可以媲美。 周燕回未动,却听见撕泡面的声音,还有她被开水烫到的抽气声。 哥哥来得最晚,是忙完差事才来的府里,却同我在灵堂跟前,一直守到入夜。 巴雅尔瞅着4个空瓶子,头一回看到嘎查长醉得这么厚实,裤子没抓上,拽在手里,倒在了地上。 刚才那一幕,可着实有些吓到她了,在苏轩与自家娘亲的怀抱之间,她更倾向于前者,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 邪魔王座处黑魔剑士缓缓的起身,身上的黑色武士铠甲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无比刺耳的在魔殿内回荡起来。 但是今天的赵军,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以至于士气都有所降低,这个时候开战,合不合适? 高劲等人正欲往风凌的方向而去,却发现风凌此时已经背着胖子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看来,是该找些姐妹了。”她忍不住想到,忽然又埋怨自己,自己的亲妹妹生死未卜,自己还在这里想三想四,真是该死。 贺兰山怒斥道,横眉怒目,对这个傲慢的奥斯卡很是不满,居然明目张胆地要吞噬掉华夏,如果不是特殊时期,绝对会一个导弹把他送回米国去。 孙瑞星的墓地很好找,而在当前平稳的环境下,六级巅峰的实力也足够支撑孙雪薇去寻求某些事情的真相了。 王子涛得意的笑着,样子如魔症的恶魔,疯狂的朝着树冠上放爬去。 只要他们今后努力修炼,将实力提升起来,说不定也能活这么久,那么这代表的就是千年的荣誉与财富,万人之上,数人之下,容不得他们不兴奋。 可是借助窗外的微弱灯光林依雪看清了黑衣人的面目,居然是自己? 包围敌伪军的独立营战士们,一个个震惊的呆住了,他们有好多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雷剑如血鹰一样,在短暂的瞬间就杀了十几个无恶不作、欠下乡亲们血债的敌人。 她墨色的秀发轻轻绾起,斜插四支白玉响铃簪,垂下少许流苏,在耳边沙沙作响,双眸似水,嘴角浅笑,更显平易近人。 兰薇薰和帝夜煌到现在都还没真正看清自己内心的感情,可旁人,却已是一清二楚了。 弥浅伸手一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她呆呆地看着君婪消失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微笑。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与邯郸二选一! 许栀入城的时候,大张旗鼓的用了秦国公主的身份。 她先去与杨端和打了个照面,他正愁着赵民中不少有人生事。 由于王姮在王翦处得知这位公主曾遇多次刺杀,特地请杨端和派了重兵把守,而许栀也相当惜命,出行也携带着许多人,再繁琐的步骤也一一应允。 许栀先令章邯去问邯郸令梨花树之事,又请张良厘清 别管私底下大伙儿对张居正的新政有何看法,至少不会这么说出来。 江萧摇了下头,在他的心中魔祖起码高大魁梧冷峻霸气,这笑眯眯的胖胖脸咋也感觉不到魔祖的霸气,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魔祖要长这个德性就这个德性呗。 宁修也有坚持的理论,但不同于这些儒士的一义一理,而是一个关乎家国天下的设想。只是从现在看,这个设想太过遥远。 南宫云遥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倒成一片的众人,旋即念头一动,便进入了地球空间内。 绝龙是混沌一族中一方强者,也是他们所说的圣祖之一,混沌一族与诸族战斗不下百次,这绝龙就经常与火横硬抗少有落下风。 更何况,这位来自古老的丹伦王国的公主,一向与瑞恩典那王室有联姻的传统,某种意义上说,两家甚至是极为密切的亲戚。 也就是说,越往后的战斗对应的积分越高,并且积分的排名是按照总积分数,即积分累加。若是全胜,便可得到超过十二万的积分。 洛莉丝夫人的嘴角不禁弯起了一丝弧度,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够在她面前完全的隐藏好自己,让她完全看不出来呢!这一次,她是真正的对这位年轻的罗兰德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在赵灵儿眼里,帝俊和太一不过道果金仙巅峰的修为分秒都可以斩杀,尤其帝俊贪婪的眼神差一点就让她爆发了。 南宫云遥听闻他话后点了点头,但之前便听说那玄山猎场靠近人鱼部落的边界线上,拥有的冒险团也不比内陆上的少,心中也是好奇不已。 又过了一日,管旭尧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这可是自从她结婚之后头一次管旭尧主动开口让她回去的。即使以前她对自己的父亲有所不满,也随着管旭尧的主动而烟消云散了。 我在皇宫里闭门不出,整整三日,楚蓝湛打开房门,拉开窗幔,太阳射进来,照的我满身全然颓废之气。 这句话,让陆衍的身体微微一震,他心里沉沉,修长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我真是叫嚣不起,一是因为慕随我不会对她下杀手,二是我还是不够心狠手辣,顾念这人世间仅剩的一丁点温情。 对我好取决于姜颐和回不回来……我就那么像捻别人不要的东西的人吗? “温婉蓉,你没事吧?”周边景色风驰电掣往后退,他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帮她解绳子。 他本不想去,宋执非拉着他,说应酬总得做做样子,最关键平日玩得好一帮年轻武将私下商量好,晚上去粉巷多找几个姑娘,宰杜废材一顿,要他银子大出血。 因此,从扬州大营征调的都是步卒,可因为神武军要求所有人都要精通骑术,可随时转化成骑兵,另外,扬州大营战马太多了,完全可以支持四万步卒骑着战马悠哉悠哉地跨越千万里,从扬州来到沙州。 她怕败露,胡乱擦了擦,赶紧拿着酒杯过来,讨好般递到首领手上,看着对方喝下去,心里一颗石头落地。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箭三雕 李贤有办法躲开,他遥遥看见嬴荷华身后的行车。 车中之人,是张良。 云雪飞扬,思绪千锁重。 纵然李贤手腕失去握力,他的敏捷程度该是在的。 这一支箭如何能破局! 求的就是迫在眉睫! 在古霞口之前,许栀曾与李贤商议过射箭杀人之要义:出手快速,不偏不正。 练了多日的 因为自己的父亲,她诅咒过陆百川,也曾恨不得他马上去死,以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秦天,既然你成为了雪域迷宫的新主人,那么让我出去吧?我在这里呆了一年多了,实在憋得难受。”就在这个时候,暗黑冰龙开口道。 万星之主用手一指,云光乍开,清光普照,下面是横行的猴子,拎着一根如意金箍棒,人挡杀人,仙挡杀仙,所向睥睨,有一种碾压的霸道。 秦桑若懒得跟他再说这种无聊的问题,瞪他一眼,蹬蹬蹬的上了楼。 “糟糕,我在外面的时间点似乎出了问题,我得出去了。”秦宇沉着脸。 “呃,好吧。”秦天一脸的无奈之色,对于自己的天劫,他无法改变和避免,只能对抗。 我走在走廊上,好多之前跟我很亲热的,见了面都恨不得贴上来的学生们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就是一双双避而远之的眼神,就好像我成了全民公敌一样的,大家看到我了都恨不得绕路走,离我远点。 “八代加密因子,我记得现在已经是第十代了吧。”主宰目光敏锐一语中的。 想到战牧寒说司眠为了给她做婚纱,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司念就一阵愧疚。 “德行,说着说着又污起来了。”金思羽急忙坐直了身子,抬脚在桌子下面,踢了张天赐一下。 孟允川接过去,流动着的水镜被拘束着,印出来的画面清晰无比。 内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分开看,数字符号都认识,可是合起来,却怎么看都看不懂。 妗砚的这些话并没有让他迷途知返,甚至于事情变得有一些严重起来,他开始有一些低落,心情不怎么好。 他去万魔宗之前,就把这家伙交给了苏叶照顾,今日才再次见到它。 “靠!”刘币从睡梦中醒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原来是个梦,自己怎么会梦到这个场景? 如果说数百米的话,它掉落下来的确会死,但是数米而已的距离,对于它来说还真的是没有什么。 本来以为这次完蛋了,都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没想到许翌居然和自己一个考场,还是前后桌? 一个对自己家没有恶意的仙家,还能够保自己家里的平安,且自己老婆还是它的救命恩人,它还愿意再给一个愿望。 木林一脸自信说着,没想到接下来妗砚的话,直接给直接泼冷水了。 对于绝大多数超梦来说,6个月就是全部的生命周期了,后边的收入完全随缘。 这是一条来自堂姐韩泽慧的微信消息:咳咳,尊敬的韩东大佬在吗。 执法堂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动手,继续结起印来,收紧对紫晶狮的控制。 “陶然,陶然你在吗?”门外响起了一阵敲击声,显然宁珊珊回来了。 对此,其实徐无忧也并没有多么的奇怪,之前,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他都没有发现,怎么走的发现不了,不是很正常吗? 凌昊直接让夏雨情推了礼单,没注意到夏雨情神色一变,似乎隐隐有些不安,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 第一百七十章 逾越之举 混沌的时间汇集成一条不会封闭的长河,流淌着数不清的记忆锚点。 李贤处于现实与梦境交杂的恍惚。 他知道重伤之后会陷入反复高烧。已渐麻木的知觉根本不能让他感受到任何来自于神经内部的疼痛,但生理上的正常反应让他一次又次铭记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漫漫黄烛,窗外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你 所以有先例的情况下,这里大家就不要吐槽是bug什么什么的了。 苏悟兮没有再问,既然心里已经有了人选,那就没什么了,她默默的挥了挥手让保镖们把人都带上和她一起回程了,反正中药材已经找到了,他们提前回去正好可以送给那些人一个惊喜。 神通探测之下,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强劲的能量,而那个忽隐忽现的能量还是没有发现,这里似乎就是一个废弃的游园。 “尊敬你马的狗屁!但我是傻子么?!空间战场!”张驰直接遁入时空之中。 杨楠楠虽然不情愿,但她无法做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违背婆婆的命令,于是垂下涨红的俏脸,惶恐不安地走到那处空座,并慢慢放下了屁股。 那个高大的尸鬼慢慢消散,又恢复了长袍男子本来的面目,他望着挡在面前的林语,心中却惊疑不定,他当然也能感觉到林语和自己的血缘关系,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 他环顾四周,一掠而至,那石缝里竟然有人生活的痕迹,而石头上是被人涂抹打磨过,鲜血在上面可以看到那是几个粗陋的古字。 郭浩东端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也挂在了脸上。 徐家长老一个急翻,已经逃了出去,笛音却变了,那些梅花纷纷坠落,那些正努力往前冲的杀手,那些在附近潜伏的狙击手,还有正在逃的徐家长老都感觉到了有一枚花瓣从自己身边飘过。 反正巅峰星团们都被缠住了,而且迪即便是重新加入了与巅峰星团的战斗之中,也不能够对整个局面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的内心一片茫然。完全无法理解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中国队的球员们被美国队的狂轰乱炸给打蒙了,舆论瞬间转向了。 这边毕竟是步行街,人流量也是相当的大,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雷霆之下,死的不仅是秦永康,偌大的亲王府,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 段一品眯着眼睛,咧嘴嘻嘻笑了起来。挪着身子坐到妍妍的身边处。 吓!唯一喝到口里的水直接喷出,眼睛瞪大,条件反射的绷紧身体,转身看去,黑暗中,从阴影中缓缓靠近,睁着血红与暗红双眼的人,橘井娲? 柳鹰风一看,这就是‘生死帖’,合法的决斗。其实这玩意正规的来讲,必须有官府人员亲自来办,但是那样太麻烦了,比武的和官府都为了省事,反正这样办也有法律效力。 她对自己父亲的死,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亚林的为人不错,能跟白亚林成为好哥们,想来人品不会太坏的。毕竟同类相惜。 “我……”可是长久不对外人透露感情的上官灵却不知道怎样去表达心中的想法。 愤怒的心情彻底爆发,手中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强,胖子感觉到吃不消了,现在已感到肚皮被划伤,这就很麻烦了,肚皮一旦被划破,自己这辈子也完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三千顽疾 他自己漠视自己性命的时候怎么不提醒自己这句话? “我的性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他人操心,倒是大人你,该时刻记着性命重要。” “他人?” 李贤含混地笑了笑,反复交杂的痛觉像是瀑布,像是水击浪花,快速灌入了他的大脑。 “故而臣在公主心中就是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需要则用之,不要 在进手术室的时候,本该他们安抚父亲,却得到了父亲的安抚,他告诉严颜两个孩子,告诉自己的妻子,如果手术不成功,那就放弃,他不想拖累这个家,这个家才刚刚好起来,儿子一个个都才长大,花钱的地方太多。 元瑾尘没看苏灵灵,鬼使神差的望了苏音音一眼,苏音音眼下沁着的泪珠,让人他的心发疼。 黑色影痕不断从伤口扩散,影团的真实感也逐渐减少,影子比尔缓缓消散在空气,化为乌有。 整整两百余平的地下室又分为几个区域,有酒窖、菜窖以及杂物间,不过现在这里只有用来打扫卫生的杂物。 “可惜了,玉阳子道友当年遭受大难,甚至圣教总殿都被恶人毁于一旦,如果玉阳子能够看到今日的情景,估计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毒神假惺惺得说道,仿佛是为自己最好的挚友哀悼一般。 终于从船长身上翻出翻盖铜质罗盘,还有可以伸出三节的黄铜望远镜,一张印在牛皮纸上经过防潮处理的航海图,现在已经模糊不清。 百草源是地府里唯一种植药物的地方,很庞大,放眼望去找不到边界。这也是地府里唯一个色彩斑斓的地方,看起来还有那么些阳间的味道。 可是这样一来,又和墨池的任务相违背,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只能求助店主意志。 夜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可他的心头却有那么多吹不走的烦恼。 枪声响了,可惜,开枪的人不是钟南,而是孟海龙。在神眼之下,孟海龙早就发现钟南抱着冲锋枪跑了出来。 暗夜黑龙同样是苞勒蕾龙族,云龙建成了龙城城主之后,暗夜黑龙自然也成了龙城的一份子,见到暗夜黑龙吃亏,七彩龙脸上挂不住了。 话虽这么说,但想想这种熟悉是以什么为代价的,她就觉得不舒服。 冷美人面色无波,轻抬莲步踏空而去,直奔宫殿前的花台。待她如同一道七彩流光落在花台前,看到神往已久的娇艳红玫瑰时,居然表情呆滞得泪眼朦胧。 巨大清脆的声响陡然响起,剧烈的震动自罗杰双掌交击处泛起,隐约间。前方的空气都在这震动之中抖动了起来。 她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所有的事情顿时连成了一线,所有的迷茫不解,瞬间拔云见日。 罗杰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但这里面的风险性也是可以预见的。 “放心吧,要是他们敢来,喏,这个老家伙,就是最好的榜样!”沈非这一句话并没有如何掩饰,离得他不远的那些煜城修炼者们都是听得很清楚。 “徐龙,我已经很久没来你武神大陆一脉了,现在看来,你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嘛?”赤眉老者赤火笑吟吟的看着徐龙。 “你难道就不想听听他来干嘛的吗?”火云巫师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敲击着,反问道。 秦凌雪一阵关切言语过后,看了看坐落一旁的叶秋白,然后起身打开折页扇又微微看了一眼成不忧。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日浮春山 许栀用脂粉去遮掩颈上的痕迹,可惜遮瑕效果不佳。 好在夜深,蜡烛光线暗,不细看不出来。 掀开厚重的帘子,只有章邯一人。他着身秦袍,身形高大,如山峭巍然。 见到嬴荷华入屋,他赶忙解释:“公主,杨将军处理城中流民安置遇到些事由,张良先生今夜恐还在忙。” “无妨,明日老师回来后再与他 这样的浑水,傻子都知道不能随便掺和,她倒好,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可原来,慕至君,一直都还是慕至君,他永远不可能为任何人任何事做任何改变的。 虽然害怕,但是这并不代表就让郭婆带没了他的急智,在黑熊面前装死没准还能躲过一劫,在屠刀下面服软兴许还能活下一命。 不管她如何带着哭腔的说着,吼着,喊着,都无法让凌夜枫回头。 别说商场上的这些老油条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连那些记者们,也都是闻风出动。 在面对最后一个对手时,肖辰甚至创造了连续三发重弩都轰在同一个创口的纪录。 我甚至害怕他们用悲悯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他们都并不是想要看我笑话,可是他们的同情让我窒息。 就像眼前这个瘦高的男人,也就是几天前他才刚刚给过自己十几个铜板,推着一个破烂不堪的独轮车车上放着几只兔子,一些野物。在拽走了两只兔子,收下了十几个铜板之后。自己就让他进了城。 为了那颗陨星,为了‘陨星’内巨量的主神碎片,楚大老板不得不考虑到一切的可能,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的准备、安排。 叶少鸿以为他得逞了,却不知道,他也不过是被叶非情将计就计了而已。 当然也只有被自己的母亲无限宠爱的孩子,才会把亲娘气成这样。 “咳!”白琉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擦完之后把纸揉成一团,砸在了邓枫的头上。 舞台上,不少人听着张雪佑的歌曲,心中都徒然升起了几丝忧愁。 江沐侧头就躲开了他的手,看着林言安认命的跑回房间,他有点诧异。 颜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见校长语气不好,勾了勾唇,别说校长容不得他们了,张妈妈自己也会觉得没脸吧? 最后,其他人都坐着节目组的大巴离开了,临走前,唐振还一脸狐疑地看了好几眼乔松,仿佛在怀疑他别有用心。 冷如初盯着手机上的信息,仿佛不认识那些字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在仙界元尊是最有可能飞升上神的仙阶,也就是说冉飞蘅竟然比她师尊还要厉害,各大仙门的掌门也少有达到元尊境界的。 众人在看到赵紫宸的微博后,也是愣了很长时间,不过都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 正好,她现在这个身份不好将玄知和山主的后人送走,不如就让林子芊来送。 唯有秦涯,傲临虚空,那一道道冲击穿过他虚化的躯体,就算无法完全免疫,也无法对他肉身造成伤害。 “被蚊子叮了一口?”林婉晴奇怪地看着唐韵,这办公室干净的很,哪里有什么蚊子?她发现唐韵的表情的确是说不出的古怪,脸色红扑扑的,像是在艰难地忍受着什么,却又像是在强装镇定? 望着下面那些全然以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义的道士。 尽管计道人对于这喵仙人还是有所保留的,可叶天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多言。 第一百七十三章 修罗场2.0 李贤愣了一下。 她颈部雪白滑腻的皮肤好像还在他手心,他做出了那样该死的举止,难以克制的冲动。 他听到她哭,本是手足无措地想要哄哄她,放开她,可仿若有心魔在诱惑他不得停下,因为一旦碰到,便会致命,那么魔鬼就可拿走他的性命。许栀身上淡淡的芳香,轻微的啜泣更令他躁动,原来对她远不止是寻求曙光、 “我觉得你想多了,这人之所以说虎臣堂的不是,目的就是要衬托那所谓拍卖会的厉害!我倒是觉得他跟虎臣堂是对立的!”昆若思说道。 这其中牵涉到了一力破万法,也牵涉到了殊途同归,就算是领悟不同的大道,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提升修为实力,让自身能够蜕变进化,最终所展现出来的表象,也是通往同一个地方。 突然,一道响彻天际,浑厚无比犹若龙吟一般的声音,在整个会场上空响起。 不过尽管他的态势是这样的,但行动上还是按照要求来到了这里。 她要将冰魄剑带上动车并不难,出示工作证件就可以了。旁边的男子和前面的两名男子都是神龙司的高手。 魏润心中当然害怕,跟踪秦奋毕竟不是为了那些古董了,而是因为他们要盯紧秦奋,时刻关注他在做什么,只有牵制住秦奋,他们的任务才能够完成,要不然后果他可不敢想象。 说完这些话,铁必烈对铁心兰微微示意,铁心兰也只是对着众人轻轻的点头,都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便独自来到一旁坐了下来,自然,铁心兰也因此,没有能够看到叶尘的存在。 白苍冷冷一笑,“那你的属下呢?都不要了?”他一拍手,便有人抓着元宝等人出来,但都没有受伤,只是昏迷了。 “你别管这么多,我需要李含雪和周羽晨所生的那个孩子的亡魂。”人皇道。 只是,虽然叶尘挡在了前面,这些人也以为是因为铁心兰将这一击的威力削弱得足够多了,叶尘能够抗住,实属正常,让他们来,他们都应该能够抗住也说不定呢。 “那,那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江凯然担忧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大枪神的存在,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其中最优秀的,所以,如果系统真的开始进行清算,他肯定不会是留下来的那个。 深深的吸了口气,姜凡缓缓的回道。他现在依旧是闭着眼睛的,但是这房间里的一切,却都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打败李阳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毕竟谁也不能说自己百分之百无敌。但是当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凯然和李阳之间巨大的实力悬殊后,这件事就成了传奇。 秦妍虽然为他准备了不少衣服,但是那都是按照姜凡的体型,专门设计的。 “沈千金,一句话,就你一句话!”一位平民代表,特别激动,都已经是无法控制情绪,了,因为他都把银盘架在了脖子之上。 毕竟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就算恐惧魔王的战斗嗅觉非常敏锐,也来不及躲闪。 “客官,你的眼光太好了,这个簪子是纯白玉打造,送给你的娘子再好不过了。”货郎一边拿起簪子,一边向青衫青年推销道。 “人类的肉对魔兽大补?这件事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陈锋心中疑惑,有些想不明白。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以情为刃 缓缓的风吹到脸上,许栀续言:“之前先生不愿考虑李左车的去处,他毕竟是赵人,我理解先生之虑。可他也是李牧之孙,我不想他流落在外。只是我现在着实不好向父王开口处理他的事情。” “公主是想让我帮你掌住李左车?” “我想先生对于左车之事多加考虑,再做决定。”许栀抬头,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恳求,“其实 巡视了一番后,易萌萌直接让人把东西运走,不过自己走之前,又偷偷嘱咐了影卫头头两句。 易萌萌绝不承认自己是想讨好大宝儿才做出此等蠢事,左右而言。 苏氏姐妹劫后余生,迅速汇拢,狠狠一击掌,平时不觉得什么,真从鬼门关逛了一圈,才知道生命真谛的意义,能在关键时刻赶来,那肯定是蓬莱修士无疑了。 速度跑出去没跑成,反倒摔了个大马趴,痛的它呲牙咧嘴,可是还不敢吱声。 到了目前这情况,肖栋就算是傻子,他也看出来林阳才是大佬,他当然要向林阳求情。 他知道,要不是自己是五行门的世俗代理人,仅凭商界大佬的身份,是跟本没资格见掌教的。 掌事见是张灵雅,便指了指那4名弟子所在位置。张灵雅明白,这是叫她跟他们一起。她面带微笑的朝着4人走了过去。 听了猜霸的哭诉,安科大队长眉头一竖,脸上的火气又大了三分。 简念云突然想起那天那夜突然出现的男人,在飞机上遇到的萧铠,没想到他是神通者,更没想到他不是这里的人,更更没想到他是告诉自己父母死亡真相的人。 吕一飞将目光投向了楚天,眼中是浓浓的战意!而楚天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楚天的身上,因为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凝丹胎的一步,也几乎决定着丹药的品质。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楚天忽然问道。他记得来到这里只有一条通道,而这条通道的入口也掌握在三大学院的人手中,关凌达等人又是如何到的这里的? 她在东域也见过不少场景,历练过不少,也是没有想到王霸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 灵海城主街上,方辰和胡一仙一左一右,自他们回来便一直处于零交流。 杰西卡被他这么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后哼了一声,也不甘示弱的抱着双臂回望肖恩,扬起下巴,就像是只骄傲的孔雀。 通天老儿第一个,余蛇第二个,白眉第三个,鬼花第四个,万菱第五个。 看着前两轮的比试尘埃落定,而下午的比试又已然定下,这一道道绝对是属于强者的身影,便是不能例外地对这表现突出的弟子进行一番探讨起来。 肖恩的诚恳有多么的深刻,史蒂芬·斯特兰奇无力辨析,但是从肖恩的态度中,他却看出来肖恩并没有与他为敌的想法,可是他也亲口承认了,他需要心灵宝石。 一场并不激烈的交火呈现出一边倒的驱使,萨诺斯手下的飞船被克里帝国的舰队轰成了碎片,最终逃出那一次险境的只有他驾驶的飞船。 他们都是网上接单,早上相对来说较为清闲,基本没什么事儿,要到将近中午之后才是最忙的。 虽说现在他们都不敢动,但自己总不能长时间这么硬挺着吧?一旦精力不集中被对方抓住机会,那可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嬴政临赵 将近除夕,原本还笼罩着亡国之气的邯郸城,被时间强行添上了一丝喜悦。 宁静的旧巷道也抛却了黑暗。 邯郸令专程将临街大大小小的店铺与主道两边都新添了灯笼。 王车缓行,车轮子压上一条独属于嬴政的回忆之路。 “大王,已至邯郸。”赵高躬身立在车撵边上。 他踏上冰雪地面,仗剑而立, 顾千里的父亲顾弘霄看上去倒是没有多么老相,反而看着是有些年轻,瘦瘦高高的带着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一副精明的商人风范,同时却又能看出这位商人是个相貌不错的帅哥。 秦少奇转头一看,发现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陈枫那日名单上的人。 靳砚琛俯身靠过来,他的气息像温吞的海面,将她整个吞噬,偏还要同她耳鬓厮磨,上演一场难舍难分的缠绵。 陈枫大概在岛国又忙碌了七天左右,总算是把封锁岛国的大阵完善了。 罢了,之后再找就是,这里的人对这个比较在乎,尤其还是谢临洲这样的身份,人家不愿意,她也不能勉强。 城市的暴雨总是来的毫无征兆,而没有家的孩子只能孤零零地等雨停。 但是薛封的计划更加宏伟,他打算将整个富人区都改造成为据点。 他说,在他们那个王朝,有一种孩子是超雄,是天生坏种,是反社会人格。 至于秦云岚那边倒是不巧,亲戚当门,两人只能盖着被子纯聊天。 跟张妈了解了一下,据张妈说,是因为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萧亦轩在公司的时间也就特别多,夏语晴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心里却总是觉得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 其他两人也愿意冒这个险,吉米有点担心,但在大量金币诱惑下还是咬牙去了,跟老板出示了辛克莱家任务完成的证明信。 他沉着脸接过去,首的尖轻轻一勾,“刷拉”一声,就把衬衣的袖套给撕了下来。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琼宫的殿前升起篝火,长歌与萧让新婚未歇,携手在场中跳舞,一对璧人格外引人注目。 安兆堂笑看她怒颜,却忽略她在自己脚边埋下的陷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云豆将他包围其中,前一秒还担忧,但后一秒他又淡定了下来,有天遣铃在,他根本不用害怕。 在思来想去以后,还是决定先回家再说,毕竟有些话并不适合在这里说。 白墨和许欢颜以前互相看不顺眼,却不想后来,许欢颜怀孕却是跟白墨走的。 方特助这几日一直很胆战心惊的,虽然宋总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方特助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王晓茹一头雾水,却还是遵从面前这个男生刚才的要求,闭嘴不言。 不过也是各有特色,白爸爸做的比较清淡有营养,而亲爸做的,就口味比较重。 麦玲珑本身就已经全武器精通。在这次晋升的剧情世界里,更是从武道突破将所有的武器融会贯通,此时她手中不拘用任何武器,都能随心所欲地用出她想用的招式和技能。 丁奉对马忠的心思心知肚明,晓得他这是刻意强调军法的作用,让那些纨绔们不至于在解烦兵中,任性妄为。 骤闻此言,在场的新生们登时怔住了,心想两年前的那名新生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当着薛天的面,说出如此嚣张的话语。 第一百七十六章 醉后真言 宴会后 各类官员,人物都慢慢散去。 嬴政也望见一月清辉,也见这一地花红灯火,他握紧长剑,脱下王袍,摘下高冠。 赵高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大王?” 嬴政的眼光忽然凌厉起来,锋利的锐光割到了赵高身上: “任何人,不准跟。” 他厚重穆黑的衣袍上被落雪所贴。 心口瞬间被撕裂开,他抚去他脸上的血迹,轻轻摇头:“不是。”他怎么会下令杀他? 多少次回忆起那里,都会有甜甜的感觉,那里充满了亲人的气息。像冥冥中有个牵引一般,召唤着她要再回桃源镇,去看一看,走一走!那个念头,甚至比去东云都还要强烈。 要是让凌雪知道凌家承是这样和杰森说自己的,凌雪一定气死了。 要论起自恋,他们俩,还真有些半斤八两呢,所以徐琛很自然的便蹦出了这句话出来。 这雨还是说来就来,尤嘉欣一到唐西家门口,雨就哗啦啦的下了下来。 冷贺舟在美国混的如何,慕寻城比冷清溪还要清楚,因此她才会这样问。 而且,林天这段时间以来对自己倒也是规规矩矩,没有做什么过激的行为,这样就足够了,至少证明他是个好人,虽然性格微有些不靠谱,但在他做的事情面前,这些都只是一点点的瑕疵而已,可以轻而易举的无视掉。 想到这里,冷清溪就已经决定了要答应慕寻城的要求。毕竟,相对于自己的请求,慕寻城的要求可以说是在正常不过了,一点也不过分。就算没这件事,他如果找自己帮忙,自己应该也是会答应的吧。 茶喝过一盏后,染青主动起身告辞,走出门外时,她回头再深看了眼那一家三口,终是笑了笑后转身离去。 “好,刚才的事情,咱们晚点再说。”慕寻城对吴桐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一名灰衣男子就好像在空中行走了十几步一般,平缓落在了广场中间的平台上。 傅祁川看到华君逸趁着花昭弯腰去拿滑板的时候,从身后靠近花昭。 齐衡差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臆想,主角温洛尘对原主热情不假,但都是些很客气的热情。 应司寒把她翻过来压住,嘴唇贴着她的耳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放心,知道的人不多,上面打了招呼。我那个朋友在内务部级别很高。可以跟尤利娅的老爹直接对话的那种。这次一百万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半觉醒实力只有大魔导师,约翰被阿舍杀死,而教皇差点反杀阿舍。 纵然他天资惊才绝艳,南宫家在培养他的方面不留余力,家族中也有不少他的支持者,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身为长房嫡子的南宫明德同样优秀,并不比他逊色多少。 想要拯救龙云的几个龙云楼下属还在江澈的副本中闯关,在江澈面前出现了一副地图。 他决定这次回去一定要布置一个六级的监控阵,否则不至于宗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知道。 姬月瑶被唐尧抱着,隔着单薄的睡衣,感受到唐尧手臂的温度,她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够高了,将来就算是新皇登基,他的地位也未必能够高到哪里去。所以他才决定不蹚浑水,只是当一个中立者。 “都往后退,往后退!”既然一把手已经怂了,阿兰自然也不会逞英雄。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杀人诛心(1) 如盐的雪路,有月色与暗影穿梭于街巷。 鬼魅掠过。 “公主,您并没有醉酒?”阿枝见嬴荷华行止利索,丝毫不像是刚才被张良送回来的样子。 她意识到自己对张良说了什么话之后,她已经清醒了很多。 后来院中,她给张良灌了很多酒,从他身上找到了韩非的私印。 “被廷尉所言之事给吓醒了。 纪千璃看完之后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自己还以为神域只是一个宗门的名字,没想到却是一个空间的名字。 不平等的关系不会因为下班了就平等了。他回去当自己的王,不想留下来当孙子。 孙云浩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一幕时,还有些好奇的想要探查一下这一幕,结果却险些被这一幕给吓了一跳。 露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屈膝跪在了地上,并直挺起身体仰首看着他。 姜大威听暮云寒这么一说,挣脱开韩离,他两只手一起把鼻子嘴巴都捂起来,眼睛一瞪,示意韩离,意思是谁怕谁!看就看。 “韩离,去把东西取来。”没一会儿,韩离拎进一个东西,打开上面的布罩,原来是个鸟笼子,里装的鸽子。 尤其是把他们姐弟俩拉扯长大后,他跟霍黎欢都工作都比较忙,晚上很少会回家住。 今日又是谨二当值,季宴礼似乎把她给忘记了。再这么下去,她怕是迟早要被赶出季公馆。 现在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把司马清清也带圈里,万一司马清清能火起来,自己的人气也能被带起来。 皇后娘娘给太子殿下暮云飞吃了定心丸,自己也要去皇宫找定心丸。 眼前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而如今的情况真的是由不得自己,因为所有的事情已经到了眼前,就像现在所面临的状况一般,根本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做。 可是主子要得急,她这么用手抄,这一时之间能抄得多少字儿去呢? 那道黑色的魔神身影,如盘古在世,撑起了一片天地,保住了这些拓石家族族人的性命。 杨定用力想着,虽然印象很模糊,但确实记不起汪紫涵说过什么例假来了,都是自己胡乱猜测的,谁让她一脚把自己踹到床下。 也是因皇帝在年下的祭祀典礼甚多,无暇召幸后宫。不过除了令妃之外,倒是婉嫔、颖贵人、陆贵人、白常在、那贵人、林常在等几个位分相对较低的嫔妃各自得了一天伴驾的记载。 可是谭亮坏心眼是有的,不过和自己没什么大的冲突,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不太人道呀。 后来和胡汉通过了电话,胡汉告诉金若云,伍立行确实态度傲慢,不过这段时间必须得忍,为了借伍立行的手铲除杨定,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 代冬听得心里好笑,说了半天,原来这种子没啥用,不过也幸好自己不是普通人,这草苁蓉的种子给自己,倒也合适。 凤卿这才知道,当初自己要抓着然然的手不给青阳少爷,青阳少爷的内心多么煎熬。 消灭了来犯村里的三个僵尸,尹俊枫、铁香雪、孟雷和如心一道向着村长的房子走去。 所以,天坑之内,先不说别人如何,就单单是这位解毒大师荀熙,她也是救定了。 对于这份奖金,他们早有耳闻,不过给不给全看老板的心情,毕竟已经涨过工资了,自然不好提其他要求。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杀人诛心(2) 郑璃踏上冰与雪铺就成的长阶。 凌乱,像是琉璃的碎片,将回忆的镜面割裂得四分五裂。 韩国、赵国、楚国。 嘈杂,过往是一汪冻死的冰湖,一旦坠入,涌来的水淹没了她,冰寒刺骨而后沁入骨髓,令她浑身上下都发抖。 不解十年,疏离十年,冷漠十年。 她忘记的,正是她所紧握;她放手的,正 只要离开这里,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现在全世界都这么乱,也不是没有办法。 眨眼的功夫,七枚银针就穿在了一根五彩线上,台下男子的喝彩声响成一片。 “别再挡着我的去路了,听见了吗,张菲导师。”萧狂说完,直接朝着张菲走了过去。 仅仅一转眼,是个黑色骷髅彻底被摧毁,火海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此刻,看到温清夜所展示的实力,金乌心中欣喜万分,就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终于找到了一丝脱困的希望。 酒楼承受不住这十多股强大的气势,嘭的一声,炸成了粉碎,周围人都纷纷运起灵力,然后飞出了酒楼。 凌宇任凭她拉到身边来,身上传来一阵浓重的化妆味道以及香水的味道,熏得秦蕾一阵恶习,想吐。 清灵脸色发青,掏出绢子给我擦着汗,手也抖的厉害,嘴唇泛白,神情紧张,看样子也不比我好受多少。从袖子掏出纸折的传音雪鹭,念了法诀,嘱咐雪鹭给天奴报信去了。 他们面面相觑,想到刚才的窘态,纷纷老脸一红,赶忙擦去脸上的泪水,无比的尴尬。 那啥我爬窗,也是担心惊醒你林凡只得无奈的找了个理由未完待续。。 夜幕降临,偶有雪片飘落,虽然是华灯连城,厖州还是格外寒冷。 几十掌之后,直到从发出第一掌将大长老打上天开始,一直到他落地,冥的攻击才停止了下来。 他所在意的就是李辰那超绝如鬼魅般的速度,实际上对于李辰的力量,他倒是没放在心上。 达奚鹰慢慢踱出房间,临出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鹰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光。 霎时,四国皇帝身上的光芒暴涨,原本个个都已经五十岁左右的人,在光芒之中,全部回归到了年轻之时。 杨朱很清楚蔺寒的性格,即使自己深得信任,蔺寒能给她一切自然也能将这一切收回去。 “樊先生找你!”艾老也不冷不热的回答,自顾自的走去沙发上坐着。 你看看你,连一个公主都娶过来了,据我所知,公主有两种,第一种,善解人意,不出闺房的柔弱千金公主。 不光可以单独使用,还能够治炼阵符,阵符之力威力恐怕连制服将臣的可能性都有。 等追兵接近,为保护苏珊娜,安飞不得不调头扑回来,砍杀几下,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又转身逃走。 赵福阳能够调动一百万金币,这已经是他准备狠狠宰赵锋一刀,事先做了无数准备才调动到如此巨额的资金。虽然明知赵锋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他也没有更多的资金注入其中。 安飞从屋顶上激射而下,他的手中多了一柄黝黑色的长枪,枪尖在地面上一点,身形飞扑出去,直射向那些张皇失措的剑士。 银辉A2系列的银色人形机甲最高能够发挥出白银三极巅峰的战斗力,极为可怕。这也是圣加尼亚高等学院能够提供的最好机甲。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杀人诛心(3) “先生醒了?” 甫天一亮,侍人说罢。 张良尚且还有些发晕。 —— 飞雪如斯,不被所有人理解的雪地。 日色从地面轻轻浮起,照见一切荒芜都变成了现实的虚无。 浓厚的血腥味与污渍盖满了他。 杀了一个。 两个。 十个! 不够,远远不够。 嬴政 “六大鬼门如果要插手此事,当年就已经出手追杀我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辰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天香继命丹,大宗师级疗伤丹药,只要伤者有着一口气在,服下后不但可以保住一命,只需要三天便可全愈,是绝佳的疗伤圣药。 如果莫扎此时不在死牢,他一定又会带头反对,但他就算知道了先王的决定,也只能在牢里叫嚣了。木已成舟,再吵再闹也改变不了,谁要是敢做出头鸟,最后的下场不会比莫扎好到哪儿去。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射出一记眩晕箭!直接命中。晕击、漂亮。旺财疯狂的冲了上去。第一位,猛抓那只精英级怪物!而劳改犯知道机会来了。提起战刀大步冲了上去。 风离只觉得一种无比柔软光滑且娇嫩而又湿润的感觉传来,他一阵心猿意马,随即赶紧压制心中的欲念,将体内的阳气逼入掌心由南宫牧月双腿之间输入她的体内。 “情况怎么样?”洁西卡从船舱里出来之后就开始行使自己的船长职责了,她看着卡里兰,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对卡里兰问道。 “放心吧,姐。你看好了。”周壹自信地笑了笑,熟练地发动了汽车。 图奇棠淡淡的口吻诉说他的童年遭遇,刘烨和清灵不由心生同情,就连师中和常惠都皱起了眉头,作为乌孙左贤王的翁归靡也是难以想象。 “砰,”一些树木再次遭受厄运,风离只看到一条巨大的鞭尖猛地闪现,而后树木便消失了一大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威猛!”由于空中飞旋的残屑和树叶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看得清楚。 吕秋实唤出破魂,随手一挥,将砸向自己的那张符咒打落,不明白张志国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另一人沉吟了片刻,道:“也是,实在是这回的运气太好,我这不是心里不安吗?”今晚弄到手的这两个货色,都算得上是上等了,尤其是这个公子哥,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脸盘和身段却是他们从事这行以来所见过最好的。 倪科长眸子闪了闪,点头同意,罗莎浑身酸软下来,仿佛大病初愈,脸色不好地跟母亲回家。 在众人到达H省宣北市后,H省公安厅方面派人将他们接到住宿酒店。稍作休整后,众人便从酒店出来。按照安排,H省方面在网上会有一个招待晚宴,而现在还是下午时光,众人自当可以自由活动。 但是他现在却有条有理的,说出了乔楚身上这件衣服的织造和技艺。 万祈打量屈燃的时候,屈燃突然呻吟了一声,两颊升起两抹嫣红,神识好像清醒了一点,眼睛竟然慢慢睁开了。 据他所知,整个天下能如此行事的只怕只有那位颇有传奇色彩的凉王殿下了,可惜那人早就薨逝了。 所谓的冤家路窄便是这般,在最狼狈的时候总能这些最熟悉的人。 头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战天臬说话,他对这个大哥一向是尊敬的,佩服的。 第一百八十章 我乘明月 如飞花似雪,在漫长的冬季显得凌乱,寒风从长街的尽头呼呼吹来,把几棵树吹得沙沙作响,压根儿抬不起一丝一毫的慵懒。 李贤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才道出一个你字。 “我?”许栀上挑了尾音,抬脸注视他的眼睛,“大人是怀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许栀拉着他蹲在街口,李贤和韩安待着时就万般不愿,但现在 苏欢喜正想着,大门自外面推了开,苏雨第一个进来,紧接着是苏风他们,宋霆宇走的最后面。 一巴掌拍醒陷入臆想的千手板间,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后,起身向后院走去。 而几乎与之同步的,就是Gala条件反射的起跳W,和洛一段E先锁定目标飞过来的画面。 奈何大秦的问题太多了,多的李斯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分身乏术去处理胡亥的后代一事。 陆峰本以为,需要过段时间才能碰到这孟泰辉,然后再报仇雪恨。倒是没想到,现在就碰到了。 臣子们一脸的与有荣焉,即便是太子殿下的旧臣此刻也下定决心和新主好好干活。 这位专家眉宇间满是感慨,他见过无数的天才,但从来没见过像陈骁昕这种天才。 因为给他加派了人手,所以现在一切顺利,大概用不了太久,就能带着那些人的全部罪证,回到京都。 虽然这些都不是真实历史,但是大家再看了这么多历史之后确定了一点,大致的历史轨迹是没差的。 宋霆宇便没有去苏欢喜他们家,回村没多会儿就跟他们分开走了。 苏万此前为了节省体能,很少尝试这种极限动作。但是此刻除了赢球,他还想发泄自己,故而动作根本不收敛,将“Thezone”模式下,他对于自己身体彻底的掌控力完全展现了出来。 薛睿会心一笑,走过去摸了摸显示器底部,是温热的,电脑主机还发出微微的震动声。 无邪再怎么生气,都影响不到张优这个混蛋,他一下子把脸凑近无邪的脸,无邪的呼吸一滞。 陈江北知道,这批人是想确定自己的住址,甚至自己身边接触的人。 重倒是不重,主要是纸箱有点大,遮住了视线,薛睿只能侧着头走路。 不仅仅是苏心染感觉到了,宋氏也感觉到了,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顿时看开了很多事情,心境变得更加平和。 可这些闲人还都一路跟了过来,人越来越到,就差直接挤进来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西域的正道侠士,随某一起杀将出去,我倒要看看那满嘴喷粪的邪王到底还能撑多久。”白丰愤愤地看了一眼秋意涵,于一声悲凉的长啸中冲出了内湖。 再加上他现在的姿势,完全就是骑在玉佣上,拽它腰带的,实在容易令人浮想联翩。 上赛季在雄鹿队充当“饮水机”管理员的奈特来了山猫队后,立马化身成为球队的“发动机”,新赛季到目前为止6场比赛场均送出10次助攻,一跃成为了史蒂夫-纳什之后,最会传球的一号位。 老管家沉默了少许点了点头,如果是需要城主来处理的事情,那的确不会与他扯上什么关系。 冰玉般空灵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穴里回荡,反而让人觉得浑身更冷了。 说着,李凤朝三人上了一辆奥迪A8,乔老炮则是目瞪口呆的跟着叶飞上了一辆上路价不超过十万块人民币的国产奇瑞。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雪中来 夜色融月。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就在李贤与许栀同一条街道的另一段,相对而驰开的还有另一个人。 赵嘉看着眼前奔驰而去的马车,徒留两条长长的车辙。 时年盛夏,木槿花盛开,彼时的光晕融入月中,淡色的蓝充盈了他的记忆。 他提起手中的酒壶,一口饮尽,沉吟道: “有女同车,颜如 总指挥大楼这边,从天而降的穿刺箭、寒冰箭、极光术、星耀流星、陨石已经汇聚成劈头盖地的洪流,将镇守在那里的警卫师和北京军区分队特战大队炸得抱头鼠窜,根本没法进行反击。 在大家的帮助下,卓杨解开了球网的束缚后,站起来拍了拍阿拉巴的屁股。 “骗你没好处,”赵前挥挥手,亨利便感觉到一股强风将自己卷到一边,等站稳后,便看到赵前蹲在霍亨旁边,在探查着什么。 就在这时,黑猫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爪子抓破了神官的眼睛,锋利的猫牙咬破了神官的脖子,然后轻身跳跃离开,留下神官挣扎了一会,瘫软死去。 这一支叙利亚在自家国内踢球的人不多,但如果刨除西亚中东那一片,真正在外踢球的只有队长艾哈迈德·萨利赫,他是中超河南建业的3号。 耳边叮咚一声:骑士坚强的石头,抱歉,你的替身之隐身卷被看破。 “额。队长说幸好有多余的半成品,东凑西凑地就搞出了这架VF-1S了。”何莫名似乎感觉到了弥漫在通讯频道的怨气。 里面一座座太阳的山峰、太阳的山谷、太阳的河流、太阳的森林、太阳的山川丘陵,更太阳的花海和一片片南海太阳花。南海太阳花迎着天空和太阳绽放,一片片太阳的火焰和光芒冲天而起。 蓦然间,由于姿态失衡,以及右腿被踢断的缘故,这架只能在勇气式的攻势下苦苦支撑的疾风强袭高达徒劳地挣扎着摔在地上。 还能怎么办?所有人矢口否认睁眼说瞎话就好,你们爱怎么起哄,我们就说没有,没有内讧没有纠纷都是你们看花眼了。当天晚上,吉桃子和奥水锋就被俱乐部下令禁言,并内部禁赛两场。 白天的时候,没有机会近距离仔细看清楚,如今借着灯光和月光一看,这几年间,代玮也变样了不少。 爬出地面,此时虽是深夜,但有星光闪闪,自然比地穴中亮了许多。林音在地下时,因怕出来后失明,每隔些时间便生些火光,让眼睛不至于久不见光,因此从地下爬上来时,尚能模模糊糊的看见星光冷月。 “那韩增与成君之间呢?”刘病已的话一步步逼近,霍成君总算明白了一丝刘病已的意思。 刚一进了所住的院子,何朗就躺在了地上,呼呼大睡起来,天明无奈的摇了摇头,一伸手,就将何朗打横抱起,向石屋走去。 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腿软的贺雨珊此时腿也不软了,走进院子,推门进入屋中。 邵安注意到了孙敕称呼上的变化,从“珺义”到“邵相”,邵安心里微微有些感慨,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以前他是长辈,现在却是下属。 公西晚晚点点头,又摇摇头,萎萎说道:“他如果逃出来了,为什么还不回来。”郭昢想了想,说道:“或许是动静太大,不便过来;也或许是怕麻烦我家吧。”公西晚晚忧心忡忡,只得说服自己相信郭昢所说。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吹透梨霜 一树梨霜满庭,同月与冰。 深色袍服之下隐隐透着紫,血色把墨色染成绛红。 他们回到庭院静谧,还有几分浓意的黑色。 两人露湿的衣服都带着深冬的寒气。 嬴政早年于锋刃上行踏多年,他鲜少有今夜这般失态。 室内续上檀香,漫漫述说着月华朝朝,故人无恙。 温室中,侍人已把浴桶温 叶抱着林雪回答道:“我要回南边印帝国的军营里去。”但是此时她转念一想,自己和林雪要去的地方就是北冥雪域,自己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必要再回去了。 夜风本想让出灵魂,自己借用勿萱的,从而让孟妮雅返回她的真身。 夜风、孟妮雅和勿萱灵魂,三者面面相觑,互相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我妈妈他们已经超我看过来,我懊恼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瞳走过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摇了摇头说可能苏青青还在生气,所以不想出来相见吧。 为了多了解一点接下来自己的对手,叶林和萧默然都不再说话,看向了台上的比斗。 “不就是先用前面两箭将里傲逼退再射出的第三箭吗?”简回答道。 姜宇轩直接把吵醒他们的“罪人”带进了寝室之中,待郁楚轩看清楚来人后,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姜宇轩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了。 可是和棺杶又不像是我的玉石那样即使没了也还可以自己召唤回来,这棺杶要是丢了,那就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都丢了,因为那宝箱里面留下的全都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这地球还有我杨少爷驾驭不了的行头?我今天还真不信了,本少爷今天就让你好好打开眼界了!”杨帆气呼呼的回道。 今天是个大喜事,梅山城的邪修都被找了出来,这对所有梅山城的武者来说,这都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虽然通往金之境的通道许久都没有用过了,但是与自己印象之中确实有些不同,而且方才的动静都已经那么大了,父亲在房间里却还是没有半点儿出来的意思,确实是有些不对劲儿了。 有人看见了叶尘开始动用火焰之力了,更是睁大了眼睛,不敢错过那么一分一秒的时间。 而他这话也着实触动了慕云澄的自尊,楚水谣就在身后,而围观二人吵架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之后,慕容雪觉得自己太丢脸了,居然在他面前哭了那么多次,下意识的避开了那天的事情。 耀玉等一众契约兽们的情况相对要好上太多,但是此时也被这种浑厚古朴的力量所震撼着。 元胎八劫红尘劫没有难度,那是对于蕴澜大世界这种荒芜的大世界的人来说的,其实红尘劫除了寻找自己的尘缘之外,还有一个突破元神的最低要求,按照秦明的估算,应该要自身的能量指数要达到八千以上。 他们愤怒、他们要将全部孢子兽驱逐出去,全部杀光,歼灭一个不留。 温来宝在慕家的时候,路管家对她印象还是很不错的,高兴的一连说了两个真漂亮。 三次报价完毕,按照惯例,那萧大师正要落槌定音,突然,在这个时候,另外一间房间里突然报出了一个价格。 如此看来,执行本次任务的游戏者除了杨英外的其他人都已经是全军覆没了。 又是如被人一番牵引进入某栋建筑的房间后,杨英身上的裹尸袋总算是被拿开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身份认同 漫雪纷飞,月季花成片于院中盛开。 一连几日,许栀陪伴于郑璃身侧,她起了玩心,去踩未踏实的那些地方,松软的雪地上,雪块被踩紧,嘎吱嘎吱地发出声音。 花苑被精致地打理过,地上恒看全白,一点杂草也没有。 “母妃,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去给您摘一枝?” “你所摘母妃都喜欢。”郑璃温柔地看 邓秀珍和曾娟两妯娌的这番谈话,沉迷刷题的林初夏并不知道。当然,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这些外来人却并没有对他背后出手,反而很安静的看着他们对决。 当是时那三人倒地,后来只醒了一个,数时辰休整,重归队伍履职。 但利物浦的“厄运”并没有因此改变,比赛第78分钟时,庞格勒面对空门的射门竟然偏出,错失了红军场比赛最好的得分机会。 不过想来也是,只有在混沌之初这种地方,才能够直接猎杀成千上万的生灵,并将其神魂封印。 皮球已经到了底线前,但是莫伦特斯的右腿刚刚迈出落地,这样的步频节奏几乎意味着出界。 云芳笑着和对方打招呼,那笑容竟犹如晴空暖阳般,驱散了周围夏雨带来的凄冷阴郁感,让一旁保持着安静聆听姿态的林初夏,那一片淡然的眼底也不免浮现一抹惊诧。 难下定论。毕竟对方回避了很多问题。而她说得最多的是,采集事实。事实足够支撑假设,再来发问。 米乐乐带上亲自蒸好的绿豆糕,红枣糕,茯苓糕还有萝卜糕,一共四样糕点,轻装出发了。 这些钙片是邓秀珍发现狗狗猛长身体后,跟周围几家同样养了狗的邻居打探了些消息,再结合自己长身体时,也曾遇到过的腿脚抽筋的现状,而特意跑到药店买回来的。 “是。”蓝玉就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继续去前列整军去了,而那几个看戏的士兵,也是重整表情,一致看向蓝玉,毕竟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士兵,该有的素质还是有的。 金钱豹王张开嘴巴,从口中吐出一个青色妖丹,妖丹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射出一道青色光芒,对着李清风狠狠射去。 “他毕竟太年轻,冲锋陷阵倒是一把好手,给你当护卫我不放心!等一会我会联系黑营中的一名教官,在他赶来之前,最好是尽可量的避免单独行动!”李博弈道。 第二技能——半神血脉!面对神级一下武将,立刻产生压制,立刻降低神级武将10点武力值。 “好吧。”李清风也感觉肚子有点饿,于是和柳如烟一起向着旁边的夜宵店走去。 看着四分五裂的妖丹,白色象王脸色惨白,张嘴喷出一口象血,妖丹是它一身实力凝聚的精华,现在被打碎,它已经受了重伤。 “啵”的一声脆响,令狐冲只觉得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滚不已,受了不重不轻的伤患。这还是冲虚道长留手的缘故,否则令狐冲可就不是受轻伤那么简单了。 但是,还有一部分和李清风没有一点关系,他们纯粹是为了获得五行老祖散发出宇宙追杀令的奖励,结果却是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了。 雷加洛特看到莱茵菲尔走来,挂着淡淡笑容的脸上忽而皱起了眉头。 唐三和萧炎两人相互间看了一眼,最后则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计杀郭开 从院中离开之后,走在雪地上,许栀想起了在芷兰宫时的那片梅林。 “公主。李监察已把人带到了狱中。”阿枝带来了新的消息。 一朵火色的月季,浓红淡紫,如若最绚烂的晚霞。 “好。” 除夕之夜近在咫尺。 许栀换了身衣服,带着斗笠,以及从韩仓府库中找出来的一件遗物。 “沈女使 “罢了,既然是君郎有事,那我便不耽误你了,你可要早些想清楚了,莫要让我等急了呢。”说罢,曲欣瑞放开了手,对着沈池微微抬了抬下巴。 在望见顾若云与天启尊者走入议事厅后,在座的长老们都纷纷议论起来,看着顾若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与兴奋,若不是碍于宗主在此,有些长老估计就忍不住上前套交情了。 “那便杀了他们。”君无药笑的格外邪魅,仿佛杀人对他而言,和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步凡略微犹豫了下,望着服务生妹妹那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最后倒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和明玉独处,在这里的话,她肯定只会在宫里,不肯来和我见面的。”叶蓁低声说道。 林战,凤等人急忙跑了过来,一些其他天香的人则是警惕的看着冥王,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和是如何出手的,这让自从更着步凡后一直无往不利的天香众人也有些的震惊。 这几年来,他游历各处,成效却不大,道心迷失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林战微微摇摇头,他不是傻子,现在如果他还不知道对方是冲着他们来那么就是傻子了,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后援的,同时从步凡这边也证实了。 一个乌漆墨黑的地方,龙麒正盘腿闭眼的修行着,被殿灵拿进轮回九龙殿内的招魂幡正紧锣密鼓的准备炼化。 温家护卫愣住了,错愕的望向顾若云那带着浅笑的容颜,神色从最初的不屑转变为了不可置信,一双眼瞳瞪得极大,那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我知道,我没有金莲姐漂亮,可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七巧的话语渐渐低沉,甚至有些凄迷。 现在亦无舍终于有点可以理解,为什么龙君会那么崇拜和依赖她哥,之前笃信只要通知到他哥,他一定会来并且有办法救她的,他还不怎么相信,但是现在他信了。 木静辰美眸瞥向一旁的镜子娇躯不自觉挺了挺,看着镜中那傲人的身材,我们木大妹妹的恼怒非但没消退更是直接要溢出双眸一般。 看她的年龄应该是晓琰的妈妈了,只是有些太朴素了吧?不过想想教师应该就是这样的。 然而从外表看上去,这个擅长隐藏自己的七旬老人脸上仍然波澜不惊。 “信不信对付你,我一掌就够了!”看着宫为止脸上的傲意,丹宁冷声道,凭她的感知眼前的宫为止也不过是一个有点实力的普通人而已,杀他在丹宁的眼中也不过是手掌起落间。 走了沒多久,四周又有一些长毛族人加入,原來这些人一路奔逃,路上多有四散的,有的就喂了狼口,但也有不少幸存者。 众人望着王乐从容不迫的背影渐渐消失后,不自觉地暗松了一口气。 另两个卫士见有人冲关,想要阻拦,但他们刚刚踏上一步就双双停住了脚步。他们认得这人,这人是完颜无术的贴身近侍。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到咸阳 章标题错了——下一个才是回到咸阳 “公主姐姐。” 李左车进来牢狱的时候,郭开口中已被塞上了一大块布,使他不能叫喊。 “左车,过来。” 李左车走到了许栀身边。 “他是谁呀?” 许栀让李贤在场,也是为了避免日后上演‘赵氏孤儿’之类的悲剧,早告知李左车今日来干什么,现在 可现实是不存在的,琪琪格长大了,就和雏鹰长大了终究会有一天离开父母,张开它的翅膀翱翔在天空。 那时候,他们几个还没有,你现在这样玩的好,邓青娃跟陆晨晨的哥哥可是三天两头都打架的,别说是抢吃的了,为了路边的一棵野草都能干起来。 柳辰阳不说话,张全青适时的收声。情不自禁的想起早上刚收到的许诺,这会儿十三少便来访,更没想到区区一个夫人竟与大公主关系了得,看样子这回自己想不发达也难了!哈哈哈哈!张全青心里喜滋了。 冯锷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实际上,冯锷还真想要,只是想也没用,英国人不会送给他的。 洛兰深吸口气,缓缓合上衣服,事情到了这一步,只看卡丽妲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是彻底暴露了……更确切的证据?卡丽妲怀疑一个帝国的间谍,还需要证据吗? 不知是不是应了有得有失那句名言,宛缨几日后便在一员外家,终于找到了洗衣服的差事。虽然钱不多,仍旧饿肚子可至少不担心随时被人赶出茅草屋了。 在董大山看来,对付这种就得下狠手,果断地处置一批跳的最欢的,然后再让他们领教些厉害,就和之前一样,让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沾上自己人的血,这才能死心踏地卖命。 转瞬王达发才后知后觉过来,林阎王这是跟布楠楠那丫头闹别扭了,不过闹别扭归闹别扭,他脸红个啥? “姐!”她刚一开口,看到眼前的一切,顿时停下了脚步,愣了愣,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轻声说了声,转身离开,然而,才过红怜庙不久,前方山道中间,有八个穿着短卦,敞着胸膛的大汉一字排开,一个个宽厚的肩背上还挎着包袱,犹如一堵墙壁拦在那里。 到了晚上,左贤王回到了府中,他直接来到洁兰公主的厢屋,见洁兰公满面红晕,关切的问道:“是不是太累了,怎么脸色这么红? 此言一出,无疑就是坐实了花千树的罪名。投毒之后,唯恐被发现罪证,还将药瓶藏在孩子的身上,手段真卑鄙。 就在这时,一截冷意从她脖颈传来,她回头一看,就见敌人将这剑,横架她脖颈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绝望中,夏候芳眼流血泪歇斯底理疯狂咆哮。 “大家都散了吧,切磋都已经结束了,都回去干自己的事吧,别待慢了客人。”图卡青接着对着周围的族人说道。 花千依背身而坐,并没有觉察到花千树的到来,犹自还在低头抿着唇轻笑,笑得风情万种。 “没事,我们改日再来。”安子拱拱手紧急闪人,上官晨心乱如麻,神情极度失望。 水月瑶本来想要提醒王辰一下,可没想王辰居然会这般态度,乃至还调戏她,这多少让她有那么点不爽。 东莱国国主大殿,子川坐于主位瞅着眼下落破之人久久未语,一手天牌打成这样,他能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偶尔日常 嬴政下令要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咸阳。 郭开的死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进了川流不息的长河,很快就平息得不起一点儿波澜,甚至连波纹也未曾晃动。 这几日倒是来了许多要求秦国登记造册的赵国旧官子弟。 秦国官吏忙前忙后地处理,接收邯郸府库之物。 许栀裹紧肩上的衣物,新下的雪将院中的草都盖 “你不是也同样是在演戏嘛?”孙世宁听她说出这一句,分明就是等于承认了。 玉灵儿一连串的攻势,一连串的‘杀招’,杀的楚星寒眉头狂跳,心神难定,偏偏他还无言可对,无话可说。 “不管你说什么,赶紧放手!”岳玲珑已经面罩寒霜的从护士台里走出来了。 “咔,咔,咔,轰!”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前面的这个子弹也是发出了十分危险的声音。 “武少说得对,我赞同他的意见。”南柯睿话一出口,还未等别人有所表示,万贯就举起他那蒲扇大的手赞同道。 “没准五张也够了。”宁夏生甩一甩头,将清凉的水珠抖落一地。 东方雨平手持半截仙剑,对着刚才那只对着东方雨平吐过口水的双头飞龙就冲了过去。 而秦天组建的大联盟,也是调兵遣将,召集进化者守护,把联盟总部保护得严严实实,防备森严。 李治虽然身体难受的厉害,但是太子和魏王的话还是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一声声惨叫让人不寒而栗,最终只见这些人的身体,不过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具具黑色的枯骨。 姚玲儿能有点事做就是大大的好事,静和点了点头,姚玲儿无暇分身,也自然不会再给隋子峰使绊子,那隋子峰辞去东宫为太子诊脉的差事就不难了。 闻人慕灵的意思他听出来的,身为人间圣王,她兵解遁入轮回,这辈子追求的是超越天地,化作仙人。 避无可避,素云和冷清秋眼里露出一丝死灰和绝望,闭起眼神,闭目等死。 “我也不知道了,我,我,我……”张昊天真的是头疼了,但是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在这里想办法了。 “行吧,我直接说吧,这面墙的砖头有问题,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当初砖厂做这些砖块的时候,应该是出了人命的,并且还不是一条命那种,应该是出现了很多的麻烦。 这时,林风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是一个外国的陌生号码。 说到这里,昂斯城主不胜唏嘘,喟然长叹。泰格能够理解昂斯城主当时的想法,与其慢慢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可以看出这昂斯城主当年也是个有抱负的人,并不甘心于平凡,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吧。 她明显是看到慕晨晨眼神一闪,萧游这个时候就上前,非常冷静的声音,可是那眉宇间染着的哀伤情绪,苏格怎么可能会看不到? “可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周莹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呢,墨衣就已经冲上来了,没办法,只能赶紧躲闪。 “这么说,你是大魔导师恩里克的弟子了,而且恩里克大师现在还在世?”虽然猜到了,对于这么震撼的消息,威尔还是要再亲自询问一变才放心。 让大家自愿加入并且留在那里的原因,还不是因为有位养眼的社长存在。 想要步入聚气期就需要能运用灵气,在身体内存储一缕自己可以调动的灵气。 第一百八十七章 咸还是甜 兄长? 小孩子怯生生的软言软语让李贤瞬间呆住,甚至快要比上许栀喊他表字的杀伤力。 李左车头一次直视了这个非亲非故,像是陌生人的人。 李贤在看着李左车一晃一晃地往许栀那边跑,顿时清醒了这是谁教的。 许栀见李贤表情微怔,便知两人对对方的存在都有所让步。 她低头搅动手里的木棒 顾玺见苏无双答应了自己,眼底的光芒闪现,欢呼鼓舞,直接抱住了苏无双,亲了一下苏无双的脸庞,随后离开。 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没有脑子的人了,对方张牙舞抓凶神恶煞自认为有底气,其实她就把对方当个笑话看。 萧焘、萧宬、萧亶三兄弟,陪着皇祖父,萧瑀这闹腾的不知道要过几年。 男人似是吓坏了,一双深暗的眸子从接到她开始就紧紧盯着她,看到她一双眼开始湿潤,心头更是一寸寸收紧。 淮真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像捕捉一只转瞬即逝的蜻蜓一样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两人隔了一天没见,巫瑾毫不客气就从大佬行李里翻找自己的袜子。 苏栎对弟弟的呼唤不闻不问,大步流星地往前冲,直到到了苏珩的住处。 果然,杭礼稍微侧首偷看他主子的表情,就见男人冷毅的侧脸棱角越发明显,薄唇微微抿着。 这种典礼本该由皇帝和皇后出席,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也没人敢提这一茬,好在苏寒即使出面,都说长兄入父,他暂时地代替了一下羽皇的位置。 此病曾一度在胡国十分盛行,一旦染上,极有可能传染给有亲密接触的人。 等了十分钟,沈亦白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断紧张,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看来他们都没有起来,要不要给他们做一次早餐? 在某天晚上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沈木白灵光一闪,她似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大夫往往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苏念如此年轻,武功高超,居然还懂的看诊。 是夜,烟香跟纪正呆在茅草屋里。纪正照例睡在堂屋的稻草堆上。 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冰山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人为产生。 帝萧胤苦笑一声,就知道招惹了这人,怕是怎么都不能轻易甩掉了。 容兮心悄然一动,的确,比起江止,一个成熟的男人,更加的具有诱惑。 皇帝这话有些似是而非,可是身边跟随他多年的公公,却被这句话给听的心惊胆颤,他品了又品,却还是没品出来皇帝这话到底是何意味,最终垂下了头,不敢再随意猜测圣意。 见墨千琰,还有他怀中的那个孩子,在面对这般危险恐怖的上古大阵面前,居然还能笑出来,为首高手只觉得无比荒唐和不可置信,先不说那个孩子,这墨千琰的脑子是被门夹了不成。 事实呢,是他们已经到了广安堂内院。夜深人静,她怕动静太大,引来大家围观。她跟大师兄的矛盾,私下解决就好,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她又不傻。 “可是我介意!”陈默菡打断他的话,自床头柜上拿过汤碗,仰起脖子,一口气将里面的汤水全部喝了下去,由于太急促,她剧烈咳嗽了起来。 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认输,那九天白龙一个失手,却被九天黑龙给压在地下,只是九天黑龙,也没有力气将九天白龙啃死,便在两兽挣扎之时,却听得一声清朗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喜欢他? 被风吹落的月季花瓣浮在雪面。 李贤于案上展开许栀递来的这卷张良转交的竹简。 他看过,将随身的簪笔与砚放在面前,修长指节扫过竹面,越往下看,越发现端倪。 李左车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许栀便让侍女带着李左车先去院中玩。 李左车走后,李贤这才拿着书卷起身。 “臣帮公主抄书不是白抄 拍完沙僧的戏份,就该拍猪刚鬣的戏份,剧组上上下下数百人又转战下一个场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怎么说呢,理解、宽容、和大爱的态度,给她一种古怪的触动。 头发长得好,良辰挺高兴的,总算不用戴假发遮盖自己的光头了。 你是战场上的战神,无人能敌。你是军中的将神,诸将皆从。你是百姓心目中的神人,民间关于你的传说神话,数不胜数。你是天下的救世神,多少人都寄望于你,仰慕于你,梦想着哪日与你踏破铲平乱世,迎来太平盛世。 陆白出去,唐十九布好饭菜,又点了几根蜡烛,屋内的蜡烛架也给他砸弯了,那九头鹤的灯架纯铁的,他可真够暴力的。 “你怎么想到去录像厅?那里面不是说很不安全的吗?”储火玉皱着眉头。 时予初虚脱般的坐在一旁的花坛边缘上,接过玻璃杯,终于感觉自己顺了口气。 良辰也没感觉到深秋的凉意,空气中湿度很大,也没有丝毫的秋燥之意。 我一路都在想王谦君是怎么了解我夜袭蒋世雄这件事的。按理,夜袭的事谁都不知道。难道真验证了那句古话: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之前的她应该还是实体,而从那之后,她便已遁隐,留下了‘雾霭之影’米斯特制造的虚影和诺拉周旋。 龙百川打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打开门上的铁索推开了屋门,就在两扇竹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就见一道倩影挥舞着短刃就冲了上来,直奔龙百川面门。 “夫妻交拜!”谢无忌和黛娜面对面,躬身对拜,以示今后相知、相守,白头偕老。 至于增强的幅度有多少,能到达何等境地,就只有看参悟的状况和星辰之力的极限了。 现在以他的实力根本不会再忌惮李黑虎,更不会惧怕黑虎门,虎口夺食又能怎样,他们根本拿林晨没有一丝的办法。 “药剂是同样的药剂,但作用到不同的人身上,会根据各自的脑域细胞的基因,会发生不同的异变,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你们试验的六人,最终会异变出什么异能。”步凯的声音非常平淡。 “诶,这该死的天气!”项宇看着洞外面的雪,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哼!”莫声谷怒哼一声,心下虽恼怒不已,但也知道现在不宜和华山派当众翻脸,又强行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只是看向华山派一方的目光,甚是凌厉、冰冷。 哈索尔,是荷鲁斯的妻子。多年前当赛特成功篡位之时,为了保住荷鲁斯的性命,委屈求全用身体满足赛特的人就是她。 只是洪金涛心思缜密、八面玲珑,霍东元就是知道自己被坑了,也只得咽下这个哑巴亏。 没有了沈柔雪,苏毅的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不过那萧逸还真不简单,他的速度提升了,萧逸的速度也跟着提升,竟能和他保持距离。 等许凯风洗完澡出来,若何也已经吃完饭洗完餐具,正在擦拭餐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分崩离析 她的指尖所带冰凉还停留在他的心上。 许栀已从他臂肘下方逃脱。她像是只轻巧的鹿,回身一转便坐回了主案,眉眼间依旧带着掌控之力的笑意。 李贤余光微滞,帘角被风带起,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影。亭外的浅青色身影把方才这一切尽收眼底,由于距离隔得远,他笃定张良只见动作,不闻谈话。 他 佐藤一人神情一凝,眼中露出了可怕的杀意。看准蒋庆江的脖子,一脚踢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然后蒋庆江就被踢飞了出去,倒在了擂台上。 神峰之上。独远很是生气着,避开着神仙姐姐,甚至是都不理去理她,反正就是很生气,一种狠狠的嫉妒之心。 “那就好,其实刚才你的表演已经很完美了,就算换我去也做不到像你这么好。”汪诗颖对他说道。 叶无道找到了一间结构还算完整的房子,用手一推,那房门便轰隆的一声坍塌,原来里面早已经被白蚁给吃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皮而已。 他把自己这多年的衣物和日常用的都留给徒弟还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也给他留下一半,办好手续,打马昼夜赶路只用了七天就回到了长安。 苏武每天尽管一顿饭节省着吃,两月后,粮食还是告急了。卫律还未送粮食来。清早起来,他瞧着空空的羊皮囊,走出屋门。 庄华也知晓,陈浩非常人,所办之事,肯定用不上他,甚至,他在陈浩身边,很可能是个累赘。 只要她一个念头,一个只有她才能够看见的空间,便会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了,然后只需要她再一个念头的,她就可以把东西放进去这个空间里面去,或者是从空间里面取出来。 经过一段辛劳的搬运工作后,叶无道总算是把压在了潜艇身上的那些礁石全部清空了,然后才回到了潜艇里面去。 一阵轻鸣,在黑鼎上出现,奇异的黑光,喷薄而出,落在空中,形成一尊硕大的黑鼎虚影,渐渐凝聚,成为实质。 所谓的洋棉,就是国外的棉花,主要是阿三国的棉花,价格低廉,看着品相也不错,所以冲击了市场。 天君席应冷笑一声,浓密的眉毛下那对份外引人注目的眼睛,透出邪恶和残酷的凌厉光芒,眸珠紫芒更甚之前,显得诡异可怕。 她的目光不经意的看过沉默不语的程如漫,按照自己庶妹的性子,想必是受不了这些话的。 一整晚,这些人都没离开,让公众更加确定,池漾和裴洲出事了。 晚上顾逾回房,主动抱着她,亲了亲她唇角,浑身肌肉紧绷,挨着她耳边。 见对方一脸平静,李秀宁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不由得想起了寇仲,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和玉致两人相处的是否很好。 虽然依旧不觉得自己做的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什么巨大的改变,但眼前之善不可不为。 随后沈清颜就带着裴译安到房间里,给他讲完故事后;两人就在一起深深地睡着了。 沈清颜说完之后,就一脸真诚地看着裴之衍;还时不时地眨眨眼,手里还在拉着裴之衍的西装外套撒娇。 炸的陆尘耳畔响起鸣声,整个脑袋都瞬间‘嗡嗡’鸣响起来,整个世界都好似正在远离自己。 谋士天生敏感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不该像现在这样发展的顺利,无论是江东获得稳定也好,现在的联盟也好,冥冥之中还是有一丝不安。 第一百九十章 终南山人 她从他身侧走过,停了一步。 空余的亭中,他看她随张良而去,连李左车也自然而然地拉上张良的手,他用力攥握腰侧的刀柄,眸色愈暗。 不知他在亭中站了多久,等到瓦罐底下的火焰也将要熄灭,刚才的位置不留一丝余温。 姿态不算决绝,言语不算利剑,荆棘丛林中生长的月季花,昂扬挺立,让他感到如刺在手 “这是哪里?”林晨环顾四周,这和民间所说的地府没有半点儿像。 吴道好奇地从凌瑀手中接过画着幽黎藏身地点的那张图纸,仔细观看。当看清上面所指向的地点之时,吴道也蓦然一惊,脸上浮现出一缕忧色。 正当众人为鸠翎子感到惋惜之时,一阵剑鸣从鸠翎子手中的长剑上炸响,随之一道破空声落下,于天金这座大山竟然被撼动了,只见于天金的胸口挂上了一道斜躺着的血痕。 那些‘自己人’不理解自己倒也罢了,但如今反倒是一个敌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赞同,这让李贞觉得十分怪异。 我相信大家的能力,会让每年增加的总奖金比例超过50%,而且我不打算给总奖金设上限。 在通天塔被撞倒后,“天”开始飘向无尽星空,在漂了半个太阳纪之后,黄昏战神设法让“天”停止了继续往外漂,并开始让“天”围绕着盘古大陆公转公转起来。 现在徐青对她说金门公园的鬼故事,她顺势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完全是为了满足徐青的男人心。 刚刚关闭的城门再次打开,然而前方的江东军骑兵,神色有些不大好看,城外正是萧衍率领的骑兵,此时八百名骑兵在城外摆开了阵势,看态势正在等候着江东军的骑兵杀出城内。 含云瞬间大喜,打开地图扫了一眼位置,随后就朝那边急驰而去。 金龙护法顿时一喜。“这事情简单,看你金龙爷爷怎么玩死你!”说完直接就是一脚踢在楚林峰的肚子上。不过楚林峰却没多大的感觉,但是这份耻辱让他是无法忘怀,在心中已经默默的对这金龙护法判了死刑。 这要是没有点儿损失,轻而易举就将霍青给擒下了,打死龙傲都不会相信。 许英用手支着下巴,一条腿搭在刘明达的腿上,另外一只胳膊环放在了刘明达的腰上,脸上做凶恶状,逼问刘明达。 若是此人动用元神兽,他未必能胜,毕竟,水无生是八大极境加身,而他尚未达到凡境的极致。 照凌仙的估计。自己最多还能再坚持五次,超过这个上限,必定会不治而亡。 这时三千踏雪骑已然进入到贪狼床弩一千六百步的有效射程内,速度亦提到极致,就像一排排黑色的海潮涌向望龙坡。 同飞从来没有这么爽过,因为他看到了一种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那是一个九重二境的林天,对付一个九重五境的熊龙。 林天两眼时常血红色闪烁着,林天咬牙撑着,同时体内保护自己心神,还好修炼了元神诀,不然林天此刻即便肉身能抗住这力量,心神也顶不住这疼痛,昏过去。 蓝嘉维变成龙身之后也帮助妻子开始收拢水元素,在乌云中上下翻滚的威势让很多地面上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默默祈祷着。 瓦妮莎终于明白了,敢情是秦猛把要抓的那个恐怖组织头目的情人带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再遇荆轲 李斯府上 案上一封信,无官纽,但有墨柒的私章。 因之前墨柒出面救了自己,又有韩非的缘故,李斯不理解也愿意前去。 李斯交代完府上的事情,乘了马车。 终南山上,积雪覆盖,一条幽径从山间蜿蜒而来。 山中杂树相交,都是枯枝,但也有一些针叶树,它们的叶尖上垂着一条条的冰凌。 大量的药材被他倒在地上,然后按照记忆中使用过的药方一一分拣开来。 汤氏确实是中毒,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回来,普王爷生气也是无可厚非。 其实这样才对,E不可能让布雷怀亚特真被一直虐到底,这样布雷怀亚特的排面还要不要了,他的剧情实力还保不保了? 圣盾和怀亚特家族的连续对抗,也引发了E摔迷的热烈讨论,圣盾的粉丝不服气,怀亚特家族的粉丝非常得意,在网上形成两帮人在吵架。 郭民和她说过,要给她身边安排一个联系的人,钱百万,在府上就叫万。 就像之前他对紫烟说的,此刻的他已经不同往日,他不担心藏耶面前难以交待。他担心的是,苦心经营的一切,和紫烟的未来会被毁掉。 加油打气了一番,柒柒开始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章节内容正在努力恢复中,请稍后再访问。 两人的比赛打的不错,只是他们不是主角,没有排面给太多镜头。 塞伯说着单手拂过手中长剑,嗡嗡颤抖的剑身在他手心拂过的时候发出轻声的低吟,仿佛是在回应着塞伯的呼唤。 孟云裳并不辩解,脸上挂着一副惊恐悲伤的模样,连连哀求顾楠。 朱平笑了笑,立刻对门外的壮汉门招了招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人带走。 何况侯府如今是你掌家,真要闹出去,别人也会笑你治家不严,连个下人都能算计你。 皇帝瞪着一双与他相似的丹凤眼,却拿这个最疼的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次回到厨房,大约耗费四十多分钟,伴随着浓郁的香气飘出,叶枫做菜完毕,端出满满一桌的龙虾地龙宴。 “这是烈炎丹,可以帮你炼化幽冥鬼火。”帝尊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光芒。 “母妃放心,我回去接上兮兮再来看您。”夜姬轻轻地拍了拍贤妃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站在她的角度,宁舟是自己人,说着同样的语言,聊一聊,不觉得有什么。 眼下航运界对于超级巨轮的看法不一,但是普遍都认为超级巨轮的投资更大。风险自然也就更高了。 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够有针对性的生产,或者说,有针对性的山寨,从而抓住这片从房屋到婴儿用品,再到家用电器、家庭用品以及装饰材料的蓝海。 大唐官府并不禁止官吏出入青楼楚馆,往往放衙之后,许多官员们呼朋唤友结伴同行,三三两两前来其中寻得一夜之欢。 宝马男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有些无奈,却忽然想到了冯绍伦方药的神奇,立刻请求冯绍伦为妹妹诊治一下。 沐华商贸这一片极少停电,一年最多一两回,而且沐华商贸很少晚间办公,所以没有配置备用电源。 段景圣、褚放舟、廖岩军、严唯都支楞起了耳朵,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郝俊。 那天在北冥宗借北冥大阵与他们打了一半,没有分出胜负,今天正好可以放开手脚,依靠真凭实学跟他们做个了断。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李斯重生?! 千山落日,一雪西风。 这木屋子在这雪地中竟也一点不潮湿,上面被涂了一层厚厚的涂料,可见修建之人心思巧妙。 一间屋子,通壁凿了凹槽,每个凹槽中都放了一块奇异的石头。中屋搁置一方圆桌,桌子的周边搁置了六个石凳,并没有分案。 李贤仔细观察着父亲,李斯的神色如旧,看不出任何反常。 李 雨依然在下,但地里的这些个工人们,干得是热火朝火,甚至是挥汗如雨。王有财看着这样的场面,甚至有点感动。 问心几人猜的没错,灵兽乐园——就是家族给后辈准备灵宠的主要场所。但想获得灵宠却不容易。 前八朵剑花依次而上,接连挡向飞绥子阴阳剑法之上的剑芒。直至第八朵剑花闪动之时,才堪堪抵挡住飞绥子剑芒之威。紧接着最后一朵若隐若现的暗花再次飞点飞绥子的“关元”要穴。 “事情已经这样,丫头,你有什么意见吗?”陆老爷子看向艾慕,艾慕急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意见。 而在这时,秋玉龙早已和他那三个跟班离开,他可受不了被周围人看笑话。 声音微微的抖动,宛如恐怖的鬼语,吕玄内心一动,灵力顿时四散开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顿时红如血染。 这时,我想起谢慈云留给种猪的信,以前,我怀疑过她信中所指让种猪英年早逝的人是我——虽然我不是人,现在他更加肯定了我的猪疑。然而,我相信自己,不会害任何人。 闻言,萧云飞的眼前瞬间一亮,只要给武神一个电话,说不定就能够得到古界入口的确切位置。 顿时,一阵阵议论响起,其中蕴含着一丝震惊、一丝敬佩,更有着浓烈的叹服。 芸萱道:“此法你能外传”?龙洛道:“这幻影千变是我母亲所传,我在外多年我未曾见到有人施展比法,所以你可以修炼,我感觉在不久的将来整个修真界会有一场大战,所以我们尽可能的提高自己的实力”。 “现在没时间给你上课,去给我把脸洗干净,然后去好好睡觉,养足力气。”廖化说了一句之后转过头去也不再看楚凡。 “老糊!说说吧,咱接下来怎么脱身,这样被围着早晚被饿死!”胖子撅着个大屁股,靠在车顶边缘把头伸的老长,拿着他的大号手逗弄着车下的丧尸,哪里有被围困的觉悟。 隐宗若在主界战法之上做出让步,毫无疑问会在辅界战法上占据话语权,定下于我方最为有利的布阵法门。如此一阴一阳,极可能两头通吃。 可如今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威廉能决定是否放他一条生路的时候了。 哈哈,脸皮可真厚,这些事儿还能算在他的头上,他的功劳不成。 可是,正当大家都在为接下来可能看到的结果而在心里面感慨唏嘘的时候,却看到了几乎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目。 “罗家和唐家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吗?他们的态度如何?”林逸风闻言又继续追问道。 陈星慢慢跑过来,此时她已经是香汗淋淋,细腻平滑的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如同雨水般不停滴落,黑色的棉质上衣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紧紧的包裹胸前那对傲人的双峰,由于剧烈运动双颊微红,让她看上去更加的娇艳。 宽去衣裳泡到漂满苍凉的浴汤里,从头到脚细细地清洗一遍,头发也用洗发的香液清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