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些,糊咖蹭死对头气运光彩吗》 第一章 又撞大运了 谢熠出门前看了一眼黄历,宜出行,宜嫁娶,宜纳财。 全是好词儿。 他把黄历往桌上一扔,心想今天总该转运了。 刚走出单元门,脚下啪叽一声,黏腻的触感从鞋底蔓延上来。谢熠低头看着鞋底那坨黄褐色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我艹。”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在草坪蹭了半天,没蹭掉,最后只能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车停在路边,刚打开车门,一辆洒水车呼啸而过,水柱劈头盖脸砸下来,浇了个透心凉。 谢熠站在原地,水顺着刘海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洒水车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我记住你车牌号了,一定举报你!” 低头一看,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谢熠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鞋底还有狗屎,手机报废,忽然被气笑了。 他倒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出门下雨、打车被拒、到了片场道具坏了,昨天出门更是过分,一坨鸟屎横空砸下来,要不是他戴了帽子昨天的试镜估计都被影响了。 谢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还是认命回家换了身衣服和鞋子,在迟到前的最后一秒踩点到了片场。 今天拍的是一场落水戏,片场里乱糟糟的,场务在调试机器,灯光师在调整角度,几个群演蹲在角落抽烟。有人喊了一声谢熠的名字,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飘过去。 副导演正低头看今天的拍摄安排,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门口大步走进来一个男人,宽肩窄腰大长腿,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硬是让他穿出了高定的味道。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含着情,叫人对上他的目光就不自觉晃神。皮肤白得过分,鼻梁高挺,嘴角一颗小痣,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副导演愣了两秒,目光追着那人走进化妆间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诶老张,”他凑到导演身边,压低声音,“这谢熠长得是真好看啊,五官精致皮肤又白,镜头里肯定特别上相。你说他怎么就是不火呢?” 导演放下手里的剧本,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你来得晚不知道,他前些年得罪过人。” “得罪谁了?” “陈导。” 副导演倒吸一口凉气,“拍《山河》那个陈导?” “可不是嘛。”导演压低声音,“谢熠那时候刚入行,拍陈导的戏,也不知道是年轻气盛还是怎么着,跟陈导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不知道,反正从那之后,圈里但凡跟陈导有关系的戏,都没他的份儿。也就咱们这种小成本的网剧敢用他。” 副导演啧啧两声,“可惜了,这长相,换个会来事儿的,早火了。” “谁说不是呢。”导演摇摇头,“但话说回来,这孩子也挺有意思,每次想退圈的时候,就有一个饼砸他头上,不上不下地吊着。这些年就不温不火的了……” 不多时,谢熠换好衣服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古装长跑,腰带上还挂着个破布包。 他站在水池边往下看,想起今早的事情,扭头看向导演,“李导,这水是温的吧?” “当然是温的,”导演一脸真诚,“我刚还让人加热过,赶紧的,别磨蹭!” 谢熠信了,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卧槽!水他妈是冰的! 谢熠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冻得牙齿打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水面没过胸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慢了,四肢发麻,完全不听使唤。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谢熠一愣,低头往水里看。水是浑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以为是水草或是池底的杂物,没太在意,但那东西却像有生命般猛地缠绕上他的脚踝。 谢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往岸边游,但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用力蹬了一下,那东西反而缠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没慌。 这种事,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次了。 谢熠伸手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护身符。这是他奶奶到庙里求的,从小到大一直没离开过他身边。 他捏住符纸,往水里按去。 符纸碰到水里那东西的瞬间,脚踝上的束缚感松开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倏地缩回了水底。 “好!很好!非常好!”导演在岸上喊,声音透过水面传过来,闷闷的,“表情很到位,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谢熠想骂人,但他张不开嘴,怕灌一肚子冰水。他只能在水里扑腾着,按照导演的要求做出各种表情,全是真的,一点都不用演。 谢熠被工作人员拉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他裹着浴巾蹲在角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没红印、没淤青,干干净净。他盯了几秒,收回了视线。可能是错觉,水温太冰了,抽筋了而已。 “熠哥,你手机呢?”助理提着他的包走过来,“你妈刚打电话找我,说你不接她电话。” 谢熠这才想起来,他手机报废了。他从包里掏出那个黑屏的手机,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他把手机递给助理,“帮我拿去修一下。” 助理接过来,按了两下,没反应。 “谢哥,这手机好像彻底废了。”见谢熠表情不好,他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那要不你先用我的?” 谢熠接过手机,蹲在角落给他妈回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第一句就是:“熠熠啊,这个月钱怎么还没打过来?” 谢熠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妈,我这才月初。” “那咋了?你弟等着用钱呢,他看上一双鞋,两千多,你赶紧给他转。” 谢熠深吸一口气,“他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双?” “那不一样,那是运动鞋,这是篮球鞋。”他妈语气理直气壮,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叉腰说话的样子,“你弟说同学都穿这个牌子,就他没有,多丢人啊。” 谢熠不说话,他妈也不管,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还有啊,你爸最近腰不好,想买个按摩椅,也不贵,万把块钱。你弟明年要高考了,想报个补习班,一学期两万。你妹下个月过生日,想要个新手机,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得……” “妈!”谢熠打断她,“我上个月刚给家里打了八万。” “八万够干什么的?”他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弟以后要买房,要结婚,哪样不要钱?你现在是大明星,赚钱容易,多帮衬帮衬家里怎么了?我和你爸劳碌命大半辈子,就指着你养老了。你弟还小,以后要成家立业,你这个当哥的不帮他谁帮他?” 谢熠闭了闭眼。 大明星。他一个十八线糊咖,片酬扣完税、扣完经纪公司的分成、扣完团队的工资,到手能有几个子儿?他妈不知道吗?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她自己,还有钱。 “行了,我知道了。”谢熠说,“月底打给你。” “哎,这才对嘛。对了熠熠,你啥时候找个对象啊?你看你弟,女朋友都换好几个了,你比他还大几岁,怎么连个影儿都没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熠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助理,揉了揉眉心,酸胀感从眼眶往太阳穴蔓延。 “谢熠!”导演在那边喊:“下一组准备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下墙才稳住。助理想过来扶,被他摆手挡开,“没事。” …… 谢熠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后门绕出去,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昏黄。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被风掀起一角,沙沙作响。 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停车场。 但今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泡在水里太久,泡烂了的味道。有些熟悉,像在片场水池里闻到过。 谢熠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觉得很奇怪。往常这个点,居民楼应该很热闹,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边喘。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几秒。没有狗叫,没有猫叫,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整条巷子,只有他一个人。 谢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发现更不对了。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停下脚步,用力跺了一下脚,还是没有声音。 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前面蹲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缩在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那人穿着的校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往下滴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谢熠本来不想管闲事。这大晚上的,这条路又没什么人,他自己都还瘆得慌。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校服他认识,是附近那个高中的。这个点,一个女学生蹲在这种地方,浑身湿透,还哭成这样,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被人堵着欺负,还被推到水里了。 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上高一,个子矮,瘦得像根豆芽菜,话又多,嘴又欠。有次放学后被堵在厕所里,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一桶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秋天的水,凉得他牙齿打颤。他当时就蹲在墙角,也是这样,浑身湿透,一抽一抽地哭。 没人帮他,路过的同学看见了也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谢熠攥了攥拳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喂,”他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你没事吧?” 女孩没动,肩膀还在抽。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谢熠放软了声音,“用不用我帮你报警?或者我送你回家?” 女孩慢慢抬起头。 谢熠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呼吸一滞。 女孩惨白着一张脸,像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白。眼睛很大,眼珠子往外凸,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她蹲着的地方湿了一大片,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洼。 不对!这个人不对! 谢熠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东西丢了。”女孩声音嘶哑,像是哭太久把嗓子哭坏了,“你会帮我吗?” 第二章 死对头竟是捉鬼师! “什么东西?你丢什么了?”谢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命。”女孩说,“我的命。” 谢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的命丢了,”女孩重复了一遍,“一年前淹死在前面那个湖里,没有人救我,她们跑了,我在水里泡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谢熠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片场那个水池里缠着他脚踝的东西。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路灯杆,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我一直在找替死鬼,”女孩站起来。 熠这才注意到她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裤子下面露出一截脚踝,青紫色的,肿得比手腕还粗。 “你刚才答应帮我了。” 谢熠想说他没答应,但他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答应了,”她往前了一步,湿透的校服往下滴水,“你答应了,就要替我去死!” 谢熠想跑,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几缕湿漉漉的黑发正缠上来,和片场水池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用力蹬腿,想甩掉那些头发,但头发缠得更紧,越收越紧,勒得他脚踝发疼。 女鬼伸出那只泡发了的手,指甲发黑,指尖泛着青紫色。谢熠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拼命把手指伸进裤兜,掏出了那个半干的护身符。 他把三角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尖发白。女鬼的手停在他胸口前一掌远的地方,谢熠咬着牙,把那符纸拍了过去。 女鬼疼得缩回了手,表情逐渐变得恐惧。她被激怒了,头发猛地缠上谢翊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窒息感像一只大手从喉咙往下压。他的脸涨得发紫,眼球充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要死了。 他艰难低头看着女鬼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凭什么那些东西想来找他就来找他?凭什么他要躲着它们过日子?躲了二十五年,还不够吗?! 它们一个接一个来找他,没完没了。 那就别躲了! 他咬牙摸向腰间那把小折叠刀,狠狠扎进女鬼掐着他脖子的手腕里。 女鬼尖叫一声,松开了手。谢熠从半空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硬撑着站住了。 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 他从裤兜里摸出最后一张护身符拍在刀背上,攥紧刀柄,盯着女鬼。 “来啊,”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再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女鬼往后退了一步。 谢熠见此,笑了,笑得满嘴是血,笑得眼眶通红。 “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来拿啊,看咱俩谁先死!” “啧。” 谢熠还没来得反应,耳边嗖的一声,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 “砰!” 一面幡旗钉在他面前。旗面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纹流动,旗杆插在水泥地面,还在颤。 女鬼被什么东西狠狠甩了出去,惨叫着砸在墙上,身体跟破布娃娃似的折了起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头发疯长,铺天盖地朝谢熠涌过来。 旗面一抖,黑色的幡旗展开,像一道屏障,把那些头发全部挡在外面。涌过来的头发撞上去,像撞上一堵烧红的铁墙,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脚臭味弥漫开来。 谢熠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 路灯从那人身后打过来,光线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轮廓。宽肩,窄腰,两条腿长得过分。穿着件黑色风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线一寸寸爬上他的脸。 下颌,嘴唇,鼻梁,一双冷淡凤眸,瞳色很深,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眼尾下方有一颗泪痣。 谢熠仅用0秒就认出了那张脸,傅听澜,他的死对头。 傅听澜没看他。他抬手,幡旗飞回他手里。他握着旗杆,手腕一转,旗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亮了一下,女鬼就被吸了进去,尖叫着消失在旗面里。 旗面合拢,变回巴掌大小,被他随手踹进口袋。瞬间,风停了,周围居民楼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谢熠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傅听澜转过身,垂着眼看他。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扫过,落到他发抖的腿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什么都没说,但谢熠觉得那一眼比说了什么还让人来气。 谢熠深吸一口气,想开口,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 傅听澜伸手捞了他一把。谢熠被他拽着胳膊,脸差点撞上那人的肩膀,鼻尖擦过衣领,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 “你腿软了。”傅听澜低头看他。 谢熠嘴比脑子快,“我没有。” 他就算是腿软了,也不会在死对头面前承认。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是因为他受不了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小时候被人堵在厕所欺负,他蹲在墙角哭的时候,就在心里发过誓: 这辈子,他就算是腿软也要站着! “那你站好。”傅听澜说。 谢熠试着站直,腿不听使唤,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傅听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谢熠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但那表情让他胸口烧起一股火。 傅听澜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拇指到小指,再到指尖,动作很慢,很仔细。 谢熠看着他的动作,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头顶。 “你什么意思?” 傅听澜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你擦什么手?” 傅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谢熠。 “脏了。” 谢熠一口气堵在胸口,“傅老师嫌脏,刚才别扶啊,我又没求你。” “你刚才快摔了。” “那又怎样?摔就摔,我又不是没摔过。” “摔下去后脑勺着地,轻则脑震荡,重则植物人。” 谢熠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傅听澜把手帕收回口袋,“回去洗个澡,用柚子叶,烧点纸钱。” 说完转身要走。 谢熠愣了一秒,连忙追上去,“等等。” 傅听澜脚步没停。 谢熠走得一瘸一拐跟在他旁边,脑子转得飞快。 这人捉鬼,不是摆摊算命的那种神棍,是真会。刚才那一手,旗子一抖,女鬼就没了。他见过那么多装神弄鬼的,没见过这种真本事。 谢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收鬼,有报酬?” 傅听澜没答。 “多少钱一只?”谢熠又问,“还是按难度算?” 傅听澜脚步没停,但余光瞥了他一眼。谢熠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了底。 不拒绝就是答应,有戏! “我从小到大被鬼找过不知道多少次,”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纯聊天,“纯阴体质,天生的招鬼命。你带着我,不愁没生意。” 傅听澜终于停了。他转过身,垂眼看着谢熠,“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就是在跟你谈条件。”谢熠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你捉鬼,我当诱饵。你拿报酬,我保平安。谁也不亏。” 傅听澜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考虑他说的话。 谢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没移开眼。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遇见这种真本事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开这条大腿。 “你不信?”谢熠扬起下巴,“你可以试试。带我走一圈,看有没有东西跟上来。” 傅言止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谢熠心里一沉,正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那人淡淡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上车。” 傅听澜余光扫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刚才这人说的,他是真有点心动。 或许跟他合作,捉鬼会更容易? 谢熠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只觉得车里那股冷香淡淡的,莫名让人浮躁的思绪平稳下来,像檀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 傅听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 几天后,谢熠发现自己好像被诅咒了。 虽说他平时就很倒霉,但最近却邪门了很多。早上刷牙,牙刷断在嘴里就算了;出门还每次都能遇到车祸,导致他次次迟到;到了片场,搭好的景突然塌了,差一点砸到他。 几次下来,导演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小谢,你是不是最近犯太岁了?” 第三章 硬蹭上死对头 谢熠苦笑着打哈哈,没敢说昨天洗澡的时候家里直接爆水管了,害得他大晚上冷得直打哆嗦,连夜找人修,后半夜才睡得着。 连着倒霉几天后,谢熠发现傅听澜在他旁边的时候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熠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但他还是试了一下。 翌日,他绕路去了傅听澜公司附近,就在对面咖啡厅坐着,带着帽子和口罩,像个私生饭似的等了半小时,咖啡喝了两杯,厕所跑了一趟,终于看见傅听澜从大厦出来。 男人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一截冷白的皮肤。头发没做造型,碎发落在眉骨上,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多了几分懒散。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偏头听,表情淡淡的,点了下头。 谢熠连忙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假装偶遇。 “傅老师,好巧。”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可那帽子口罩一看就不像是刚好路过。 傅听澜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在他身后那家咖啡厅的招牌上,挑了挑眉。 “不巧,”傅听澜收回视线,“你公司在这边?” 谢熠被噎了一下。他公司在城西,这边的市中心CBD,跟他一个十八线糊咖八竿子打不着。他硬着头皮,张了张嘴,“我……约了个朋友。” “嗯。”傅听澜没再问,抬脚往前走。 谢熠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但腿比脑子快,走了几步,隐约能闻见他身上那淡淡的冷香。旁边的助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谢老师,您这是……” “我找傅老师有点事。”谢熠说得理直气壮,但他根本没想好什么事。 助理回头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脚步没变,就见谢熠已经三步并两步跟上去,走到傅听澜旁边说话。 “上次那个事,我还没谢谢你。” “什么事?” “就……那个事。”谢熠压低声音,“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说得模棱两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助理的脚步顿了一下,拧了拧眉,半信半疑地看了谢熠一眼。 那天晚上送他回家? 助理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心里很震惊,但面上还是维持着职业微笑,上前走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谢熠和傅听澜中间。 “谢老师,您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晚点再来找听澜。我们现在要去品牌方那边,有点赶时间。”他语气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就是您该走了。 谢熠听出了言外之意,但却并没接话。见傅听澜兀自往前走没回头,也没吭声,便死皮赖脸跟了上去。 “没事,我不急。”谢熠说着,三步并两步,绕开助理,又走到傅听澜旁边,“我跟你们一起走,路上说也行。” 助理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谢老师,我们的车……” “顺路。”谢熠说,“我正好也往那边去。” 助理看了一眼傅听澜,指望他说点什么,可他非但什么都没说,反而拉开车门先上去了。 谢熠反应也很快,跟着就往车里钻,助理都没拦住。车门关上,谢熠已经坐在傅听澜旁边了,安全带也给系上了,那是相当不跟他们客气。 车里安静了几秒,傅听澜偏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谢熠脸色涨红,他也不知道自己啥意思,就是不想走,潜意识觉得一离开这人自己又要倒霉。但他没法说出口,总觉得怪怪的,像是离不开傅听澜似的。 “我……”他绞尽脑汁,“我想跟着傅老师学点东西。” 傅听澜没说话,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像是想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就……演技方面的。您演技好,我一直挺佩服您的。”谢熠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他跟傅听澜在采访里呛过不止一次,上个月还在颁奖礼后台翻白眼被记者拍到,现在说这种话谁信? 傅听澜不知道信没信,只是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谢熠见车往前走了,他心里一喜,成了! 车都走了,傅听澜总不能把他从车上扔下去吧?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的人,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嘴角翘起来,又觉得太明显,硬往下压,压不住干脆就不压了。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前面助理打字的声音。 他余光瞥见傅听澜的侧脸,这人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衬衫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谢熠以前在颁奖礼后台远远见过傅听澜一次,隔着人群就觉得这人装。现在坐这么近,还是觉得装,只是这人长得好看,装也装得好看。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赶紧收回视线。 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傅听澜没让谢熠下车,这什么意思? 助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他跟在傅听澜身边三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客气过。上次有个小演员想蹭傅听澜的车,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现在谢熠自己钻进来了,傅听澜居然什么都没说。刚谢熠还说那天晚上傅听澜送他回家了,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他拧了拧眉,低头打开手机,找到了经纪人吴姐的微信。 【星灼娱乐那个谢熠,刚才自己钻进我们车里了,傅老师没赶他走。】 发出去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他上车的时候说什么那天晚上傅老师还送他回家了。】 对面秒回:【???】 【我就知道,他之前公开场合阴阳怪气听澜多少次?现在突然贴上来,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奇怪,傅老师平时对谁都淡淡的,今天居然没让他下车。】 【他那个咖位蹭上听澜就是血赚。之前采访里说听澜演技不行的就是他吧?上个月颁奖礼后台翻白眼的也是他?现在装什么熟?】 【就是呀吴姐,那我要不要做点什么……】 【行了,你盯着点。别让他拍什么不该拍的,别让他蹭太狠。】 【明白。】 助理把手机收好,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谢熠正襟危坐,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压着一点得意的弧度,像只偷了腥的猫。助理收回视线,心想这人脸皮是真厚。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助理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傅听澜睁开眼,没什么表情,下了车。谢熠跟着钻出来,步子迈得稳,跟在傅听澜旁边,不远不近。 电梯上楼,门开的时候,品牌方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一溜烟迎上来。 “傅老师来了,这边请。” 第四章 我不喜欢男的! 品牌方负责人目光扫过谢熠,愣了一下,没认出来是谁,但能跟在傅听澜旁边,想必也不是什么小角色,于是笑着点头,“这位是……” “谢熠。”傅听澜语气随意。 品牌方的人又愣了一下,谢熠?那个跟傅听澜不对付的糊咖? 他看了一眼傅听澜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谢熠,把话咽回去了,笑着把人往里请。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品牌方的高管、策划、还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脸焦急地低声说什么,黄毛头都没抬。 品牌方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走过去,“于老师,傅老师到了。” 黄毛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傅听澜,在谢熠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哦,我马上就好。” 嘴上说马上,手一点没停。 戴眼镜的男人急得额头上冒汗,冲品牌方的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又弯腰去劝,黄毛还是没动。 一时间,气氛有点僵,品牌方的人尴尬地笑了笑,“傅老师,要不您先坐,喝点茶,于老师他……” “没事。”傅听澜坐下,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谢熠轻车熟路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那个黄毛,他不认识。但看这架势,应该是品牌方请的什么小代言人,耍大牌呢。 他收回视线,觉得无聊,低头刷手机。 过了大概五分钟,黄毛终于打完那局游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傅老师,不好意思啊,刚才那局排位,走不开。” 傅听澜放下茶杯,嗯了一声。黄毛又看了一眼谢熠,“这位是……” “谢熠。” 黄毛挑了挑眉,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没说什么,坐回会议桌上,翘起二郎腿。 品牌方的人开始介绍方案,这次的代言是个轻奢腕表品牌,原本定的是黄毛,合同都拟好了,就差签字。但黄毛那边临时加价,要翻倍,品牌方没同意,拖着没签。 现在傅听澜来了,品牌方的心思也跟着活络了。 腕表嘛,傅听澜那张脸往广告牌上一放,比什么都好使。但傅听澜的价码,他们请不起,所以就想迂回一下,看看能不能双方竞价,谈拢这个合作。 策划介绍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品牌方的人搓了搓手,“傅老师,您看这个方案……” “我不合适。”傅听澜放下茶杯。 品牌方的人脸色一僵,刚想说点什么,傅听澜偏头看了眼旁边的谢熠,“让他试试。” 谢熠正在喝茶,差点呛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傅听澜,那人已经收回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品牌方的人怔愣了一下,看了眼谢熠。 十八线糊咖,没什么作品,没什么人气,但脸确实好看,而且还是傅听澜亲自开口提的。 他们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黄毛。后者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傅老师,这什么意思?” 傅听澜没看他,“字面意思。” 黄毛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眼镜男按住。后者冲品牌方的人笑了笑,“我们再考虑考虑。” 说罢拉着黄毛往外走,黄毛一把甩开他的手,回头瞪着谢熠,“真是不要脸,蹭热度蹭到这儿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会议室里的人听见,门就被关上了。 谢熠攥着水杯,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别丢人。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冲品牌方的人笑了笑,“那个,我……” “可以试试。” 品牌方的人连忙接话,说话时却是笑呵呵看着傅听澜的,“既然是傅老师推荐的,我们约个时间,拍组试试看?” 谢熠心里骂了一句,这哪是找他试,分明是看在傅听澜的面子上给个台阶。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面上却没显露出来,他笑了笑,“行,那约个时间。” 品牌方的人松了口气,连忙让策划去安排。 谢熠余光瞥了傅听澜一眼,那人还端着杯茶,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云淡风轻。 助理坐在一边,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见过不少想蹭傅听澜资源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前段日子才阴阳怪气他们家听澜,现在就倒贴上来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个代言,品牌方原本属意的是傅听澜,虽然价码谈不拢,但好歹是个高端资源。现在倒好,傅听澜一句话,直接让给了一个十八线糊咖。 这叫什么?这叫糟蹋东西! 助理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傅听澜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但助理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半晌,助理把火气压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既然是傅老师推荐的,那我们就听傅老师的。”他看向谢熠,脸上带着强颜欢笑,“谢老师虽然不是我们公司的,但既然是听澜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助理顿了顿,笑容没变,但眼神像剜肉一样钉在谢熠脸上,“谢老师,这个机会难得,您可要好好把握,别辜负了听澜的一番心意。” 谢熠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一定好好拍,不给大家添麻烦。”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个品牌资源的腕表代言,他一个十八线糊咖,连个像样的红毯都没走过几次,腕表广告往那一放,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这是他蹭来的吗? 但管他呢,他今天就是来蹭死对头气运的,先接了再说。 助理见他死皮赖脸的样子,眼底满是鄙夷,却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转头去跟品牌方谈傅听澜之前就确定好的另一个代言细节。 会议结束,一行人被送到电梯。 谢熠一点不跟傅听澜客气,到了地下车库又厚着脸皮钻进了那辆保姆车,还特别自觉地坐在傅听澜旁边。 助理刚要上车,傅听澜说了一句,“坐前面。” 这话一出,助理愣了一下,看了眼副驾驶,又看了眼已经在傅听澜旁边坐稳了的谢熠,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傅听澜看着冷淡,实则心肠更硬更不留情面。别说是他了,就是公司老总来了,傅听澜也是这个态度。 助理咬了咬牙,剜了谢熠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然后愤愤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谢熠:“?” 莫名其妙被助理连续几个眼神杀的谢熠麻了。 车子启动,在傅听澜的示意下,司机按了下按钮,黑色挡板缓缓升起来,把前后座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谢熠眼睁睁看着挡板升到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话要这么谈?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见不得光。 他余光瞥了傅听澜,那人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衬衫领口微敞,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时间,谢熠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个念头。 这人今天帮他是下了个套? 先给甜头,再收利息? 要钱?他没钱。要资源?他一个糊咖能有什么资源,连今天的代言都还是他靠蹭带回来的。要…… 谢熠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网上那些八卦营销号写的文章。什么天降紫薇星出道零绯闻,疑似取向成谜,什么圈内知情人士爆料,某单字姓氏顶流男星其实是…… 谢熠当时还觉得扯淡,现在想想,万一呢? 他后背贴紧座椅,连忙离傅听澜远一点。 这会儿挡板都升起来了,密闭空间,就他们两个人。 这架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 在傅听澜开口的同一时间,谢熠抢先说道: “我不喜欢男的!” 第五章 你被潜了? 那一瞬间,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傅听澜瞳孔地震,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谢熠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没移开眼。俗话说输人不输阵,他可不能这么早就丧失底气! 随他硬是抬起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傅听澜,双手还做出防备姿态。 傅听澜看了更觉得谢熠脑子有病。 “放心,”他嘴角有点抽搐,收回视线看去窗外,语气平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眸底全是无语,“我还看不上你。” 这话一出,谢熠心头的无名火又蹭地上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还看不上我?你当你是天仙啊?装什么装!就你最装了!” 他不觉坐直了身子,越说越有气势,声音都不觉拔高了一个度,“上个月颁奖礼后台,走那几步路跟走T台似的,全场就你最装。还有上次那个采访,人家问你有没有欣赏的新人,你说了个名字,后来被扒出是你同门师弟,你搁那提携自家人呢?装什么大公无私!” 谢熠骂了一通,气顺了一点,却见傅听澜还是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像是那些都是他的荣耀勋章。 谢熠:“……”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骂他死装哥,这人居然还能点头?原本发泄了一口恶气的谢熠突然又觉得气血上涌。 “今天帮你,我确实有目的。” 谢熠一愣,下意识往后坐了点,生怕被傅听澜动手动脚,然而后者压根就对他没意思。 “以后我捉鬼,你得在我旁边。”傅听澜理直气壮,说话时,眼睛自然瞥向他手腕,“你是纯阴之体,我需要你的血。” 听到这句话,谢熠顿时瞪大了眼睛。 敢情这人把他当移动黑狗血不成?!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傅听澜,只觉得对方丧心病狂! “你要我放血?当我是移动血包啊?” “没错。” 傅听澜平静点头,语气随意,一点没有强迫别人割手腕放血的自觉。 见此,谢熠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只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怪自己太弱小,只怪对方太强大。 没办法,他打不过这人,人家一幡旗就把女鬼轻松收了,他拿什么跟人打,折叠刀吗? 那很可笑了。 他才不做招笑的人。 “行。”谢熠咬牙切齿,“放血可以,但我有条件。” “资源给你匀了,还想要什么?” “一个代言就想把我打发了?把我当叫花子啊!” 见傅听澜露出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谢熠才哼了一声,“我要求也很简单,第一,一次不能放我太多血,我贫血。”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你捉鬼赚的钱,分我三成。” “三成?”傅听澜语气都拔高了一点,看他的眼神跟看讨债鬼似的,“你当你是合伙人?” “那你找别人去啊!”谢熠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全国纯阴之体多得是,你找他们去。” 一时间,傅听澜不吭声了。 然而,谢熠心里却更没底。他哪知道全国有多少纯阳之体,就是张口瞎说的,但话都说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撑住。 “两成。”半晌,傅听澜说。 “四成。” “三成。” “成交。”谢熠干脆利落。 傅听澜顿了顿,还有些懵,看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谢熠无辜眨眨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三成就三成,他本来底线就是一成,多赚一点是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再说了,跟在傅听澜身边能保平安,还能蹭气运,又能赚钱,何乐不为? 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他才不会这么笨。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这时,谢熠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个助理,叫什么来着?” “小林。” “他好像很不喜欢我。” 傅听澜瞥了他一眼,很想说你又不是人民币,为什么人人都要喜欢你。 但想起自己跟对方并没有那么熟,他也不想跟他开这种玩笑,便只在心里吐槽了那么一句。 “你是不知道啊,今天他一直瞪着我。”谢熠自顾自道:“那眼神凶巴巴的,跟要吃了我似的。你说他是不是暗恋你?看我跟你走得太近,吃醋了?” 傅听澜:“……” 这回轮到他有点无语了。 看他那眼神,跟看智障一样。 “你想多了。”他说。 谢熠耸耸肩,“那可不一定。” 车子在谢熠的经纪公司楼下停下,他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脚踩在地上,忽然又回头看傅听澜。 “喂,什么时候出发?” “等通知。”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傅听澜的小林助理也从副驾驶出来了,正站在车旁,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他。 谢熠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关上车门,往公司里走。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进了旋转门才消失。 谢熠松了口气,心想这助理上辈子八成是个杀猪的,凶神恶煞的,眼神都能把人剐了。 他上了电梯,很快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经纪人王哥正围着他手底下那个新男团转。 “对对对,这个角度好,再来一张。”王哥举着手机,撅着屁股,围着几个小年轻转来转去,“张张你把领口解开一个扣子,对,就那个感觉,忧郁一点。” 谢熠没搞懂这是在干什么,王哥那拍照技术实在不咋地,就这还好意思给人粉丝拍福利,也是够自信的,给他个大拇哥。 他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一眼。 谢熠却已经习以为常了。 王哥手底下带了三拨人,最红的是那个新男团,刚出道半年,粉丝已经破百万了;其次是两个综艺咖,虽然没什么作品,但胜在会来事儿,通告不断。 最末尾的就是谢熠了,一个拍了三年戏还是万年吊车尾的糊咖。 王哥对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抛弃,不放弃,不上心。 反正每个月有通告跑着,饿不死就行。 谢熠坐到自己的沙发上,掏出手机给王哥发了条消息。 【王哥,我谈了个代言。】 对面石沉大海,他又紧跟着发了一条。 【腕表,某某轻奢品牌,下周拍,等你签合同。】 这次对面秒回了。 【???】 【你被盗号了?】 谢熠翻了个白眼,什么话这是,他懒得打字,直接把品牌方策划的名片推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王哥就从那堆小年轻里挤了出来,一屁股坐到谢熠旁边,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谢熠啊,你跟哥说说,这怎么回事?” “就那样呗,谈下来的。”谢熠说得轻描淡写。 可王哥不信,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资源什么咖位门儿清。 这种轻奢腕表代言,别说谢熠一个十八线,就是那些二线小生都不一定拿得到。 “你花钱了?”王哥压低声音,“还是……被人潜了?” 第六章 回村建房?被封死的灶台 谢熠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 “那你怎么拿到的?” 谢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傅听澜帮我推的。” 听罢,王哥愣住了,看谢熠的眼神也变了,莫名有种自家养了多年的猪突然拱了一颗金白菜的欣慰。 “好孩子,”王哥拍了拍谢熠的肩膀,眼眶都有点红了,“哥没白疼你。” 谢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往旁边挪了挪,“你正常点。” “正常,我很正常。”王哥收回手,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傅听澜啊,那可是傅听澜。他帮你推代言,说明什么?说明他看好你啊!” 错了,他看好的是他的血。 “对了,”王哥神神秘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傅听澜……你俩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谢熠说。 “什么合作?” “就……”谢熠想了想,未来他俩要一块出入灵异现场捉鬼,便道:“一起出入的那种合作。” 这话一出,王哥的眼神更亮了,看谢熠的眼神从吾家有儿初长成直接升级到了这儿子买了个好价钱。 谢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一看备注,是他妈。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字眼,谢熠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跟王哥示意了一下,便起身走到消防通道接起了电话。 “熠熠啊,”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你爸说想在村里建个房子,你打点钱回来。” 谢熠听得两眼一黑,“妈,你们不是住在市里吗?回村建房子干什么?” “你爸说了,咱们家的根在村里,老了得回去。”他妈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语气带着点洋洋得意,“再说了,现在城里人都兴回乡建房,多有面子。” 谢熠忍下心头的无名火,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你先打五十万过来吧,不够再说。” “五十万?” 谢熠吓得差点没握住手机,“我是去赚钱,不是去印钱,更没有能耐去抢钱!我一个代言才多少?妈,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就是我买的吗?怎么又要建房?你们又不回去住,建来干嘛?” “你别管,村里建的那叫面子,你爸说了,老家那才是咱们家的根,外头那叫对付凑合!”说到这,他妈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这么多废话,你到底打不打?” 谢熠想说没钱,想挂电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很生气觉得爸妈在胡闹,在逼他,可他也知道,即便他说了出来也没用。 他爸妈根本不会听他的。 “月底吧,”最终,谢熠还是妥协了,“我这个月手头紧。” “行,记得把这个月的家用一起打回来。对了熠熠,你妹要买新手机的钱,还有你弟的新鞋,你看……” “妈!”谢熠打断她,“我先忙了,挂了。” 感觉他妈就是个NPC,每个月定时定点来派发任务的。 谢熠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半晌,他才揉着眉心走回公司,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十万建房子?他家在村里哪还有地?好几年前就迁出来了,宅基地也早就没了。 回村建房干什么? 说不上来为什么,谢熠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王哥见他回来,在旁边搓了搓手,眼睛亮得跟看到财神爷回来似的。 “阿熠啊,那个,你跟傅听澜一起出入的时候,能不能拍几张合照?”他越说越激动,意有所指道:“也不用太刻意,就那种自然的,不经意同框的那种,你懂的~” 谢熠瞥了他一眼,“你想蹭热度?” “什么叫蹭,”王哥理直气壮,“这叫资源共享,真是个绝望的文盲!他顶流,你糊……哈哈哈不是,你潜力股,这波同框是双赢。” 谢熠面无表情看着他。 王哥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算了。不过代言的事你得上心,回头我让法务看看合同,别被人坑了。” “傅听澜推荐的,那不至于。” “啧啧,这可不一定。”王哥正色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在这行也混了几年了,什么坑没踩过?上次那个微商代言你还记得不,钱没拿到,还被网友嘲了一波糊咖割韭菜。” 谢熠嘴角抽了抽,“别提了。” 那次是他妈催钱催得紧,他病急乱投医接的。 结果品牌方跑路了,他一分钱没拿到不止,还倒贴了时间。后来网上有人扒出来,说他代言三无产品,评论区全是嘲讽他的,他妈看到新闻还打电话来骂他丢人。 王哥见他脸色不好,没再往下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先回去休息,代言的事我来跟。” 谢熠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王哥,你听说过村里建房的事吗?就是那种,全家都搬出来了,平时过年过节都不回去的,冷不丁的突然又要回去建的那种。” 王哥愣了一下,“怎么,你妈要回村建房?” “嗯。” “那你得留个心眼。” 王哥压低声音,“我老家那边前几年也出过这种事。一家人搬出来十几年了,突然说要回去翻新老宅,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施工队从老宅地基底下挖出一坛子东西,那之后那家人就开始倒霉。还不是那种小灾小难的,是倒大霉!男的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女的查出癌症,连他们家小孩在学校都被霸凌。后来找人看了,说是挖了不该挖的东西。” 闻言,谢熠右眼皮跳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王哥耸了耸肩,“那家人后来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真假不清楚。” 这下,谢熠问不出其他有用的消息,便没再问,出了公司。 他在路边等车,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村里的老宅他其实有点印象,很小的时候去过,青砖黑瓦,门口有颗老槐树,树底下有个石墩子,他爸说他爷爷的爷爷那代就在了。 后来他爸进城打工,他妈也跟着去了,老宅就空了。 再后来他当了艺人,赚了点钱,把全家从村里接了出来,老宅彻底没人管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要回去建房子? 谢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时,他打来的车停在了面前,谢熠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看起来挺和气。车里放着广播,是个讲故事的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配着阴森森的背景音乐。 “……今天咱们讲一个跟灶台有关的故事。说是南方有个村子,村尾有栋老宅,空了二十多年了,后来被一个外地老板买下来,说要翻新成民宿。” “施工队进场,拆到灶台的时候,发现灶台竟是封死的。” 第七章 你印堂发黑,近期恐有血光之灾 谢熠本来没在意,但听到灶台二字,不自觉就认真听了起来。 “施工队把灶台凿开,你猜里面有什么?” 主持人顿了顿,“竟然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上头压着一双绣鞋,也是红的,鞋底绣着莲花。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新娘穿的。” “施工队的人觉得晦气,把东西扔到一边,继续往下挖,挖到灶膛最底下的时候,挖出了骨头,零零散散的几截,像是被人拆开之后塞进去的。” “但怪就怪在那几节骨头上竟然还缠着头发,很长很黑的头发,跟灶膛里的灰缠在一起,根本就分不清哪些是灰,哪些是头发了。” 谢熠心跳不禁跟着加速了起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 “当时施工队里有个老师傅,看了一眼就说不干了。他说这灶不能拆,这不是普通的灶台。” 主持人没有解释,他停了一下,继续道:“老师傅说啊,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早年间有个规矩。家里死了男娃,就得找个活姑娘配冥婚,姑娘不愿意就闷死、勒死,跟男娃的尸骨埋一块儿,才算成了亲。” “可有些人家连买姑娘的钱都舍不得花,就打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主意。完事之后怕人发现,就把姑娘的尸骨拆了,塞进灶膛底下。” “俗话说,灶是家里烟火气最盛的地方,压得住。” 谢熠听得寒毛直竖,不自觉攥紧了手机,广播里安静了一会儿,主持人又说了一句,“施工队后来在灶台里还挖出了别的东西。”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但那个,就不能说了。” 恐怖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广播里开始放广告,欢快的音乐响起来。 可谢熠就是莫名其妙想起了爸妈突然要回去建房子的那个老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头很不安。 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想看看开到哪了。 一看却愣住了,从公司到他的家,二十分钟的车程,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在哪个路口拐弯。可现在都快开了四十分钟了,还在原地打转。 “师傅,你这是往哪开呢?” “往你说的地址啊。” 谢熠看了一眼窗外,又见司机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发现被鬼打墙了,便只能道:“前面路口左转。” 司机打了转向灯,左转,开了五分钟,又回来了。 谢熠攥紧手机,指尖发白,心头突突突狂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又重新打开地图,这次信号稳了一点。 遇事不决找突破口,既然他靠近傅听澜能转运,那鬼打墙应该也能破。 想到这,他找了一下那天他主动问傅听澜要的地址,递给司机,“师傅,改道,先去这儿。”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调了头。 这回顺利了,路对了,连地图上的定位都不再转圈,竟然还真的走出了这个鬼打墙。 车停在小区门口,谢熠下车径直往里走。 保安亭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报了傅听澜的名字,保安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保安说了句有位姓谢的先生找您,然后就把话筒递给了谢熠。 “让他进来。”傅听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保安挂了电话,打开了门禁。 谢熠往里走的时候心想,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他临时改道来的,也没提前打招呼。 但此刻他心里装着事,也就奇怪了没一会儿就抛却脑后了。 很快,谢熠找到了傅听澜那栋独栋,门已经开了,男人站在玄关,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搭在额前。 他看了谢熠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笨蛋没什么区别。 “你脸上写着。” 谢熠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脸上写了什么?倒霉两个字吗? 傅听澜让他换鞋再进来,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谢熠换上拖鞋进来,抬眼望去,傅听澜家还挺大的,但东西很少,就显得家里很空。 装修是黑白色调的,有点沉闷,客厅墙上还挂着一副看不懂的画,角落还有一个写书法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罗盘、符箓一类的法器。 谢熠多看了两眼,也没敢多嘴问。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傅听澜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随后坐他对面,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老家的事,又想说刚才广播里的故事,更想说他刚才遇到鬼打墙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像个神经病,他喝了口水压压惊。 “没事,”他说,“路过。” 傅听澜挑眉瞥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相信,但他也没主动问他,而是话锋一转,“要不要算一卦?” 谢熠一愣,“什么?” “算命。”傅听澜语气平淡,“看在你我合作的情分上,收你一半的钱。” 这下,谢熠心跳不由加速了起来。 说实话,从出租车里那个鬼打墙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今天自从跟傅听澜分开后,每件事都把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胆子大的人,现在听到傅听澜说要给他算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头。 “算。”谢熠声音有点急,说完自己都觉得丢人,又补了一句,“一半的钱啊,你说的。” 傅听澜站起来走到书法桌子旁边,从底下抽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把铜钱推到谢熠面前。 “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抛六次。” 谢熠拿起铜钱,手心有点出汗。 他想问老家到底怎么了,爸妈为什么要回去建房子,那个广播里的故事跟他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想问的事情太多了,搅在一起,理不清楚。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拢了拢,只想了一件事: 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铜钱落在茶几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倒下。 每次铜钱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在敲他的心脏,最后一次抛完,谢熠抬头去看傅听澜。 后者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沉默蔓延,谢熠等得心情焦急,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了。 傅听澜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印堂发黑,近期恐有血光之灾。” 第八章 他不仅印堂发黑,整个人都要黑化了 谢熠脑子嗡了一声。 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这两个词从傅听澜嘴里说出来就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说是迷信,傅听澜说那叫预言。 “怎么办?”谢熠身体往前倾,“怎么破解?” 傅听澜看着他,没说话。 谢熠等了一会儿,顿时急了,“你倒是说啊!” 突然,傅听澜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谢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钱。” 谢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破解之法收费,刚跟你说过了。”傅听澜语气平平,理直气壮,“一次十万。” “什么!”谢熠瞪大了眼睛,“十万?你倒不如去银行抢钱!” “抢犯法,”傅听澜说,“算命不不犯法。” 谢熠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盯着傅听澜那张冷淡的美人脸,心想这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得出这么过分的话! 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他刚才还被鬼打墙,大老远跑来投奔他,他就这个态度? “你刚才说一半的!”谢熠咬牙切齿。 “对啊,”傅听澜点头,“原价二十万。” 谢熠:“……”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很想骂人,但他不敢,他怕真有血光之灾他没破就会死。他从小就怕死,也怕那些东西来找他,长大了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 他才二十几岁,还没红,还没还完房贷,还没把他爸妈那张嘴堵上。 他不能死! 半晌,谢熠咬着牙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跳出来,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看,前几天刚入账的工资和分红,夹起来刚好十万出头。谢熠闭了闭眼,一脸肉疼地点了转账。 叮的一声,钱没了。 余额:250.00。 谢熠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写的二百五。 他把转账记录转过去给傅听澜看,“可以了吧?” 傅听澜看了一眼,点头,“可以。” 谢熠期待又紧张地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了,“然后呢?破解之法呢?” 傅听澜见他这么着急,唇角勾了个不起眼的弧度,手指又敲起了扶手,在谢熠快要急得杀人的目光下,缓缓道: “你只要跟着我就行,听话点,我保你性命。” 谢熠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 “就这。”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谢熠硬了,拳头硬了。 他花了十万块钱,把自己从血光之灾里解脱出来的方法就是跟着他听话点? 这他妈不是废话吗?他本来就腰跟着他捉鬼,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 “傅听澜!”谢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在耍我?” 傅听澜没说话,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上扬了点,凤眸带着点被人看穿了也无所谓的淡然。 谢熠血压瞬间飙上来了。 他蹭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你把钱退给我。” “不退。” “你!” “算命没有退款,全凭心意。”傅听澜端起水杯,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这是行规。” 谢熠气得浑身发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他活了二十几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他花了十万块钱就买了一句话,这句话他之前就有了,还是免费的。 “听澜傅听澜,你完了!”谢熠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傅听澜挑了挑眉,像是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起身拿起那三枚铜钱,一枚枚地放入木盒子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那几枚铜钱是什么宝贝。 谢熠还是不甘心,问了一句,“你刚才算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傅听澜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 “你家的老宅,”他说,“不只是要建房子。” 谢熠又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他下文,“然后呢?没了?” “嗯。” “……”谢熠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住了。 君子不跟小人计较,我是君子,他是小人,我是君子,他是小人。 谢熠就这样自我洗脑,咬牙把怒火冲刷出去。 “我可以跟你回去一趟看看情况。”傅听澜把木盒子盖上,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这个捉鬼的钱,得你出。” 谢熠瞪大了眼睛。 他花了十万块钱,买了一句话,现在这人还要再收他一笔捉鬼的钱?坑不坑啊! “傅听澜,你是不是看我银行余额不顺眼?” 傅听澜没接话,谢熠咬了咬牙,“多少钱?”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厉害程度。” 谢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是在捉鬼,是在捉他的钱包。他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钱,今天全交代在这儿了。 他现在不仅印堂发黑,他整个人都要黑化了。 “我没钱了,”谢熠直接摆烂,“你刚才转走了我所有的钱。”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谢熠补充了一句,“我就剩二百五。” “够了。”傅听澜说。 “什么够了?” “你搬来跟我住。” “什么?” “你把钱全转给我,看厉害程度再算欠我剩下的钱,房租也加上。”傅听澜语气很淡,“你住我这儿,我帮你查你家的事。”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房租确实快到期了,公司那边一直没有给他续约的意思,这段时间住的都是自掏腰包,他本来就在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现在傅听澜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更何况,他不止要捉他家的鬼,还有别人委托他捉鬼,捉鬼的钱他要分三成。 再怎么算,那也是他占便宜的。 谢熠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他咬了咬牙,“我住哪间?” 傅听澜起身带路,往楼上走。 谢熠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被坑了十万零二百五十块,还要搬来跟坑他的人一起住。 但当他看到房间是时候,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收了起来。 他承认刚才的自己太大声了。 “这是你的房间,旁边书房也给你,三楼是我的,你不许上去。” 第九章 信则有,不信则无 谢熠心想他还不想上去呢。 这时,傅听澜有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示意了一下便去接电话了,把谢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他左右看了一圈,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床是酒店式的高床,深灰色的四件套看起来就不便宜。落地窗外是个小露台,摆着两把藤椅。 这房间比他之前住的整个公寓都大。 很快,身后传来脚步声,傅听澜接完电话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下周去沪市,吴姐跟你经纪人说过了。” 谢熠正在看窗外的露台,闻言回过头,“啊?” “档期都调好了。”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你经纪人没找你?” 话音刚落,谢熠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全是王哥的消息,一连串的,跟炸了似的。 【傅听澜经纪人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下周跟听澜一块去外地拍物料?你俩到底什么关系?谢熠你老实交代!】 谢熠看了一眼,懒得打字,语音回了个合作。发完又觉得不太够,补了一句让王哥别想太多。 【我没想多,是你别想少!这可是傅听澜!你跟他一起出镜,光路透照就能上热搜!你给我好好表现,大大方方的别丢人!】 谢熠嘴角抽了抽,把手机塞回兜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喂,”谢熠看着他,“去沪市之前,我想先回趟老家。” 傅听澜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妈说要回村建房,我心里不踏实。”谢熠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你之前算的那个……血光之灾,跟老家有关系吗?” 傅听澜跟他对视了一眼,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信则有,不信则无。” 说完转身就走,谢熠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还答不到点子上。 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求着人家呢。 …… 不曾想,回老家的事定得很快。 傅听澜说走就走,机票都没提前订,到了机场现买。谢熠被他一大早捞起来,坐着车来到机场还是懵的,看他刷卡买了两张头等舱的票,眼睛都直了。 “你钱是大风刮来的?”谢熠忍不住问这个散财童子。 “不是。”傅听澜把登机牌递给他,“大风刮来的没这么快。” 谢熠:“……” 他闭嘴了。 飞机落地湘西,空气湿得像被人兜头兜脸泼了桶水。 出了机场,傅听澜拦了辆出租车,谢熠报了村子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去那儿干嘛?”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本地口音,“那个村子现在都没几户人住了。” “我老家在那。”谢熠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开了快两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山,树长得密不透风,把天都遮住了。后来干脆连柏油路都没了,变成了碎石路,颠地谢熠胃里翻江倒海。 “还有多远?”傅听澜看了眼窗外,问道。 “快了。”司机说。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司机怎么说都不肯往前开了,说前面的路太烂,他这车底盘低,开进去得托底。 “你们自己走上去吧,没多远了,拐过那个弯就到。” 谢熠付了钱,跟傅听澜下了车。 路上全是碎石和泥巴,可能前两天刚下过雨,踩一脚一个深坑。谢熠的鞋没一会儿就糊满了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走了十来分钟,拐过那个弯,终于看到了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更像一片荒地。零零散散十几栋房子,东一栋西一栋,看起来很荒凉的样子。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坐了几个老头,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盹。看到有人来,几个老头齐刷刷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谢熠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叔伯好,我问一下,谢德顺家在哪个位置?”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谢熠硬着头皮用蹩脚的家乡话又补了一句,“我是他儿子,回来看看老宅。” 一个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天,又转到傅听澜身上,眼神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他是谁?”老头指着傅听澜。 “我朋友,陪我回来的。” 老头没接话,旁边一个戴草帽的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把傅听澜上下打量了一遍。 “外乡人?”他问,语气不太好。 傅听澜没理他,草帽男又看向谢熠,“你回来干什么?” 谢熠被他问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我爸妈说要回来建房子,我先回来看一眼。” 话音刚落,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古怪。 “你爸妈没跟你说?”最开始那个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听着怪让人不舒服的,“村里不让外人进来。” 谢熠听得愣了一下,“什么外人?我本村的。” “你搬出去十几年了,”草帽男打断他,“户口都迁走了吧?那就不是本村的了,快走快走。” 谢熠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把户口迁走了,当年他爸进城打工,全家都迁出去了,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叔,我就是回来看一眼老宅,不会耽误你们。” 几个老头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再说话,但也没让开,摆明了就是不愿意带路的意思。 气氛有点僵,傅听澜用手机里的罗盘看了下,忽然开口了,“走吧。” 谢熠看了他一眼,心里的不安像是被稳住了,他又看了看那几个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算大,却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回来干什么?晦气……” “他们那一家子都是丧门星,影响整个村子的气运……” “……按我说早就该听村长的把他们……”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谢熠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傅听澜拽了他一把。 “别回头。” 谢熠攥紧拳头,忍住了。 第十章 高速路原理,山水蒙 从刚进村,傅听澜就觉得这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是一直在兜圈。 罗盘最能说明问题。 进村之前他就看过指针,稳当地指着北,结果进了村口没走几步,指针开始晃,越往里走,晃得越厉害。 到了现在,干脆原地转起了圈。 这就说明这个村子的布局不是自然行成的,而是被人为改过。 半晌,傅听澜把罗盘收起来,看向谢熠,“按你记得的走,别管路对不对。” “走错了怎么办?” “走错了再说。”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你这叫什么办法,但看傅听澜那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 走到底,右拐。 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灰瓦土墙,有的门口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谢熠看了一眼,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条路他好像有点印象。 再走到底,左拐往前继续走。 这次的路窄了很多,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砖。墙角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谢熠走得不太稳,傅听澜在后面跟着不时看着手机上的罗盘定位。 不多时,这条路走到底了。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叫人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 谢熠停住了脚步,傅听澜走到他身边,垂眸看他,“往哪边走?” 谢熠看着眼前的四条路,脑子里记忆像是被人搅混了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回头冲傅听澜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傅听澜走到十字路口中间,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后,从包里掏出一根红绳,随手挑了一条路,在路边的草秆上打了个结。 “先走这条看看。” 谢熠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率先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左右,到了下一个路口,路口中间有棵歪脖子树,很好认,傅听澜又系了一根红绳,后面如此类推。 连着走了快半个小时,系了六根红绳,谢熠终于站住了,他面前是一堵墙,竟然是掘头路。两人原路返回,将系上去的红绳全部回收。 走完最后一条,还是死胡同。 谢熠站在一栋废弃的老房子前面,看着那把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锁,心里的烦躁像被人点了火,蹭蹭往上冒。 “最后一条了。”谢熠抓了抓头发,声音有点冲,“四条路走过来全他妈是堵住的。” 傅听澜蹲下来把最后一根红绳解下来,收进包里。 “这不正常。”谢熠在原地转了一圈,“我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耍了?又被鬼打墙了?” “不是鬼打墙。”傅听澜站起来,看着周围,“鬼打墙是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我们走的每条路都不一样,但每条路都是死的。” “那不更奇怪吗?一个村子四条路全是死的,那村里人怎么进出的?”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村里人不走这几条路。” “什么意思?” “这几条路,是专门用来堵人的。” 谢熠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傅听澜没再解释了。他靠着墙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先休息一下。” 谢熠确实走累了,干脆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四周很安静,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没有。谢熠坐了一会儿,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忍不住说。 傅听澜没理他,闭着眼睛靠墙上,像是在想什么。 “喂,”谢熠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不是会法术、会算吗?你算一卦不行吗?” 这次,傅听澜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高速路原理。” “什么?” “高速路上,如果你一直开车,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你会很快犯困。”傅听澜说,“不是因为路好走,是因为大脑习惯了重复的画面,就会自动降低警觉。” 他顿了顿,“人也一样,一直看到同样的东西,就会烦躁,会累,会失去耐心。” 谢熠想说这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这些死胡同是故意让我们看的?” 傅听澜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地上随手抓了一把叶子和一根树枝。 “一路走来,你注意到没有?”他说,“每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都有一堵墙,墙的砖头颜色不一样,新旧也不一样。” 谢熠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有的红砖,有的青砖,有的墙上还糊着水泥。 “那又怎样?” “说明这些墙不是同一时间砌的。”傅听澜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是不同时间,不同的人,一堵一堵砌起来的。” 这话一出,谢熠后背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你是说,有人故意切墙堵路?” 傅听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将刚才捡到的树叶随手抛到地上,叶片被风吹起来,缓缓落在地上。 谢熠看不出什么门道,见傅听澜不吭声,便压下心底的疑惑,眼巴巴看着他。 “看出什么了?” “山水蒙。” “什么?” 傅听澜蹲下来,把那几片叶子拨到一边,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上艮下坎,山水蒙,蒙卦是周易第四卦。”他站起来,“蒙昧初开,草创启蒙。像小孩刚开始学东西,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透。” 谢熠皱了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蒙里头。”傅听澜看着四周,“路看不清,方向摸不透,跟蒙了眼一眼,越急越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卦象说,意识到危险要及时停止,不要盲目前行,要像孩童一样保持专注,一步一步来。” 谢熠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停下来,别走了。”傅听澜看向他,“蒙卦讲的是启蒙,是教人怎么从蒙昧里走出来。第一步不是硬闯,是静下心来,看清楚了再走。” 谢熠下意识就想反驳他都走到这儿了还停什么,但他转念一想确实是。 他现在越走越烦躁,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再这么走下去,说不定真会出什么事。 “行,听你的。” 第十一章 封着灶台的黄符 谢熠也在旁边坐下来,喝了口水,把那股烦躁硬是压了下去。 休息了大概半小时,傅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这次他没让谢熠带路,自己走在前面。走了没几步路,到了一个岔路口,他没犹豫,按自己心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选了左边那条。 谢熠跟上去,“你确定?” “不确定,但蒙卦说要保持专注,一步一步来。走错了就退回去,总能走对。” 谢熠点点头,紧跟在傅听澜身边往前走。 这次的路没堵了。 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又出现一条岔路,但不是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边有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是一栋老宅。 青砖黑瓦,门上的漆全掉了,门口没有石墩子,但地上有个凹进去的洞,像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 谢熠看着那栋房子,心跳忽然加快了。 “是这里吗?”傅听澜偏头看他。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这个老宅跟他记忆里的渐渐重合了。 谢熠猛点头,“是这里。” 傅听澜退后一步,忽然抬脚,一脚踹在门上。 随着砰的一声,门开了。 整个门板年框带轴被踹到了,直挺挺拍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谢熠瞪大了眼睛,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门板,又看向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 “怎么了?” “你怎么把我家的门踹了?” “没钥匙进不去。” 谢熠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情。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待久了,迟早要得好血压。 “行,你牛。”他冲傅听澜竖起大拇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门你赔。” 然而,傅听澜已经跨过门板走进去了,闻言头都没回,“从你分成里扣。” 谢熠:“……”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逮着他一个人薅。 老宅比谢熠想象中要大,一进院子,左右两排厢房,正中间是堂屋。院子里长满了草,青石板路面上全是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堂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谢熠认不出来。地上全是灰,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谢熠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傅听澜也没说话,就站在堂屋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出来什么了?”谢熠眼巴巴看着他。 傅听澜摇了摇头。 谢熠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太对劲。他妈没事急哄哄要回来建房子干什么?村里人看到他就跟看到瘟神似的,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去后院看看。”傅听澜率先走了过去,谢熠紧随其后。 后院比前院更破,屋顶瓦片掉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瓦和烂木头,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年头久了,柴山都长了白毛。 谢熠看了一圈,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的树冠正好罩在后院上方,把整个后院遮得严严实实。灶房就在树底下,门半开着,里头黑黝黝的。 “那个灶房,”谢熠指了指,“是不是建的位置不太对?” 傅听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说?” “听说建房子灶房一般不能建在大树底下的。”谢熠说,“树荫遮着,灶不旺,灶不旺家就不旺。” 傅听澜微微点了下头,却没接话,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房不大,灶台靠墙立着,青砖砌的,台面上落满了灰尘。灶膛口用砖头封死了,砖缝里塞着黄纸,黄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文。 谢熠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些黄纸,“这是什么?” 傅听澜脸色不太好看,他伸手把黄纸揭下来。纸背面也有符,墨色发黑,像是渗进了纸里。 他两指夹着黄纸,指尖一晃,一簇火苗窜起来,黄纸瞬间卷曲发黑,烧成了灰。 谢熠看得目瞪口呆,傅听澜抖掉指尖的灰,回眸看向他。 “先回去。” “回去?这就回去了?”谢熠一愣,“你看出什么了?” “你家的灶被人封了,这才导致你霉运连连,印堂发黑是因为灶台的符快失效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镇不住。” 傅听澜难得说了一堆话,语气却格外严肃认真,“我没带太多法器,暂时动不了这东西,先回去。”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谢熠回头一看,乌泱泱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村口那个草帽男,后面跟着七八个,有拎锄头的,有拿扁担的,还有一个手里攥着柴刀。个个脸色铁青,凶神恶煞地盯着谢熠两人。 草帽男一眼就看到了灶台,黄纸没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们动了灶房里的东西?”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叔,我们就是看看……” “看看?”草帽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符呢?” “烧了。”傅听澜轻描淡写。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 “烧了?” “谁让你烧的!” “我就说不能让他们进来!谢家的人回来就没好事!” “三叔公昨晚没了,今天他们就把符揭了,这能是巧合?”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往前挤,一个拎扁担的冲到最前面,指着谢熠的鼻子骂,“你们谢家害了村里多少年?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谢熠被推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傅听澜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身后。 “让开。”傅听澜声音冰冷。 “不让!”草帽男挡在门口,“今天你们不说清楚,别想走!” “说什么?” “说你们到底来干什么!谁让你们动灶房的!” 傅听澜看着他,眼神很冷,没说话。 草帽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告诉你,你们谢家欠村里的,你爹当年签了字画了押,这辈子别想赖!” 谢熠脑子嗡了一声,“我爸签了什么?” 草帽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旁边有人拉他。 “别说了,等村长来了再说。” “等什么村长!”草帽男甩开那人的手,“今天这事我做主!他们动灶房就是不行!” 第十二章 会点法术的普通人 “灶房里的东西是你们自己封的。” 半晌,傅听澜忽然开口,“符已经破了,封不住了,你们自己应该也知道。” 草帽男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傅听澜语气淡淡,“这几年村里是不是不太平?有人莫名其妙生病,半夜还听到哭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村里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不太对。 谢熠看出来了,他们心里有鬼。 “你到底是什么人?”草帽男的声音没那么硬了。 “普通人。”傅听澜续道:“只是会点法术。” 草帽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咬了咬牙,“就算是这样,这也是我们村里的事,轮不到外乡人插手。” “我是他请来的。”傅听澜指着谢熠,“他是你们村里人。” 草帽男看了谢熠一眼,目光复杂。 “你们谢家欠村里的,还没还完。”他说,“现在又带外乡人来搞事,你真当你爹还能护着你?” 谢熠攥紧拳头,“你说什么呢,我爸到底签了什么?” 草帽男没回答,旁边几个人也开始躁动。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堵住了门口,有人绕到后面,堵住了后面,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层。 别说走,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今天你们别想走。”草帽男凶神恶煞的,“等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谢熠心里一沉,看向傅听澜。后者表情一如既往不咸不淡的,但他注意到傅听澜右手已经摸进了包里。 他的手也摸进了兜里的那把折叠刀,大不了就跟这群人火拼,总能杀出一条路。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村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进来,瘦高个,背有点驼,但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村里说了算的那种。 “村长,”草帽男连忙迎上去,“他们把灶房的符烧了!” 村长没理他,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谢熠和傅听澜。 “你们干的?” “我揭的。”傅听澜主动承认。 村长点了点头,没发火也没骂人。 “行了,都散了吧。”他转头对草帽男说,“人家回自己家看看怎么了?” 草帽男顿时急了,“村长!他们把符烧了!” “烧了就烧了,那都多少年了,早该换了。”村长语气不大,但声音很沉,“我说散了,没听见?” 草帽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村长看着谢熠,叹了口气,“别跟他们计较,他们就那个脾气。” 谢熠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村长却主动提起话题。 “你们这次回来干什么?” “……我妈他们说要回来建房子,我先回来看看。” “哦。”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你们今晚住哪儿?” “我们现在走了,下次再回来。” “现在太阳都下山了,还跑来跑去干什么?多麻烦。”村长笑呵呵的,“村里没旅馆,要不住我家?你婶子刚好收拾了一间空房。” 谢熠攥紧了手里的折叠刀,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村长了。”谢熠说。 村长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谢熠跟上去,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那被抽走了符纸的灶台总觉得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盯着他看,谢熠打了个寒战。 “喂,要不要重新用符纸封上去?那东西会不会跑出来害人?” “不用。”傅听澜脚步没停,“人比这个更恐怖。” 谢熠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还没走远的村里人,以及对他跟村里人态度不同,莫名很热情的村长,心里沉了沉。 他忽然觉得傅听澜说得对,人确实比鬼怪险恶。 …… 村长家在村东头,一栋两层小楼,红砖青瓦,在村里算是气派的。 他婶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话不多,手脚麻利。饭菜已经摆上桌了,腊肉炒蒜薹,一盆酸菜鱼,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随便吃,别客气。”村长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谢熠饿了一天,有些警惕没敢吃,但见傅听澜也吃了,他才跟着吃,扒了两碗饭,胃里才踏实了点。 但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眼皮开始发沉,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也在抖,他以为是太累了,没当回事。可站起来想倒杯水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他稳住了。 “谢熠?” 傅听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谢熠想说自己没事,嘴张了张,舌头像不是自己的,发不出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听到村长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傅听澜把他放倒在椅子上,掐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眉心,用力一摁。 一股酸胀感从眉心炸开,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谢熠猛地清醒了一瞬。 傅听澜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就化了,一股辛辣味从喉咙冲进胃里,像吞了一口白酒。谢熠呛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但脑子确实清醒了。 “我怎么了?”他声音还有点哑。 “被人下了东西。”傅听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村长端着酒杯,看着俩人一连串的动作,表情不太自然。 “村长,这菜谁做的?” “你婶子做的啊,怎么了?” 傅听澜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婶子正在洗碗,背影没什么异常。 “菜里加了料。”傅听澜回来坐下,“但也不是害人的东西。” 村长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在我家饭菜里动手脚?” 傅听澜没回答,看了谢熠一眼。 谢熠脑子还在转,但已经没那么晕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很不对劲。 “我得去老宅一趟。”傅听澜站起来。 “现在?”村长也站起来,“天都黑了。” 第十三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就是因为天黑才应该去。”傅听澜说着就往门口走。 谢熠也跟着站起来,退还有点软。他刚要走,村长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不能走。” 谢熠愣了一下,“为什么?” 村长没回答,看了眼已经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的他婶子。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草帽男打头,后面跟着白天拿扁担、拿锄头的那几个。他们进来就把院门关上了,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 谢熠心里一沉,“村长,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别紧张。”村长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笑呵呵的热络,反而面无表情的,“就是想请你们多住几天。” “你这是请?”谢熠拧眉。 “你说是就是吧。”村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老宅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你们再走。” “非法拘禁是犯罪。”傅听澜倒是冷静。 听罢,村长突然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傅听澜的天真。 这边村子偏僻,天高皇帝远的,就算真的犯罪又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俩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见村长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谢熠脑子顿时转了起来。 硬闯不行,外面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讲道理就更不行了,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村长以及那群人的表情,明摆着就是不讲理的。 恐怕人人手里都沾着人命。 谢熠扭头看了傅听澜一眼,就见对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难得有了点默契。 他和傅听澜都想等一个机会。 至于等什么,谢熠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也不能跟这群疯子对着干。 “行,”他说,“既然村长盛情邀约,住几天就住几天。” 村长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些狐疑地看着俩人一眼。 “但有个条件,”谢熠因为药物有些发软的身体不自觉往后靠,被傅听澜单手搂住,他才抬起下巴,“俗话说来者是客,现在我们都说开了彼此的目的,就别绑我们。” 村长又恢复了笑容,看向谢熠的眼神甚至带了点识时务的欣赏,点了点头,“行,不绑。” 他说到做到,确实没让人绑他们,但把他们两个人一块关进了后院的地窖。 地窖三四步就走到了头,地上铺着潮乎乎的稻草,墙角堆着几框红薯,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很不好闻。 草帽男把地窖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了锁。 不多时,脚步声走远了。 谢熠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直到外边再没了声音,他才从内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那把折叠刀。他又站起来推了推地窖门,木板门,从外面挂了把锁,从里面开不了。 他把刀收起来,靠在墙上看傅听澜。 “你刚才让我等,等什么?” 傅听澜从口袋掏出一张黄纸,巴掌大小,叠了几叠,三两下折出个纸人的形状。刚才他们的东西都被扣下了,幸好他随身携带着一个装着朱砂的小瓷瓶。 拧开盖子后,用指尖蘸了点朱砂点在纸人眉心。 谢熠凑过去看,有些新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纸人?” “嗯。” 傅听澜把纸人拖在掌心,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谢熠没听清。过了几秒,纸人忽然动了一下,像活过来了。 谢熠吓了一跳,超现实的东西把他吓得往傅听澜后面缩了缩,“竟然能动?” “能跑能跳,能传信。”傅听澜睁开眼,把纸人放在地上。 纸人站起来,不到巴掌高,仰着脸看傅听澜,像是在等指令。 “村里有电话亭吗?”傅听澜问谢熠。 谢熠想了想,“刚才看到村口好像有一个,不过看上去很久以前的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那就试试看。”傅听澜掐诀,指尖点在纸人头顶,纸人转了转脑袋,四条腿迈开,从地窖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谢熠盯着那条缝隙,还是觉得很新奇,但也有点担心不靠谱。 “纸人怎么报警?它又不会说话。” “它会。”傅听澜说,“它找到电话亭拨号之后,我这边能传音过去,大概五分钟。” “传音?” “就是我把要说的话传给纸人,纸人从电话那头放出来。” 谢熠听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那你一会儿跟警察说,我们是被人扣下的。说我的名字,你的名字。要特别提一下你是傅听澜,顶流,他们知道轻重。”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 “再加一条,”谢熠脸色严肃,“你跟警察说这个村子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谢熠皱了皱眉,“但你想,一个村子这么排外,这么怕外乡人进来,肯定有问题。一般这种地方,要么是犯了事在逃的人躲在这儿,要么是村里人自己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顿了顿,“杀人越货,毒品交易,拐卖人口,总得占一样。” 傅听澜点点头,看上去也赞同谢熠这个想法。 地窖里安静下来,谢熠靠在墙上,攥着折叠刀,盯着地窖门。 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傅听澜忽然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谢熠看出来了,他应该是在传音,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电话那头接线的是个女警,声音很年轻。傅听澜报了自己的名字,对面顿了一下,就听到他继续道。 “我是傅听澜,湘西xx村,被人非法拘禁。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叫谢熠,我们都是演员。”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冷静陈述事实,不像在求救。但越是这种语气可信度就越高,一个自称自己是顶流明星的人大半夜用这种方式报警,不可能是恶作剧。 对面问了几句,傅听澜把村子的位置、关他们的地窖、外面有多少人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 “这个村子有问题。”傅听澜言简意赅,“极度排外且怕外乡人进来,建议你们多带点人。” 对面说马上出警,让他保持通讯畅通。傅听澜表示没法保持,这是用特殊方式打的电话,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挂电话之前,对面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定位到你的位置了。” 傅听澜睁开眼,谢熠赶紧问他怎么样。 “警察到了附近会打电话到村委,村长他们不敢不接。” 谢熠松了口气,这时候更加庆幸自己的国家是华夏,报了警后安全感直接爆棚。 第十四章 你以为报警就没事了? 与此同时,村长这边。 地窖门关上后,草帽男守在堂屋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问村长,“这俩人怎么办?” 村长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先关着。”他说,“等老宅那边的事弄完再说。” “老宅那边什么时候弄完?” “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 草帽男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那他俩呢?弄完了放人?” 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狠戾,根本不想要放人的意思。 见此,草帽男不问了。他在这村里活了三十多年,村长什么性子他清楚,有些话不用说明白,说明白了反倒不好办。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烟,谁也没说话。 村口那边,纸人找到电话亭之后,趴在话筒上,傅听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但所有该说的都传到警方那边了。 接线员接电话时,其他警员开始查地图和GPS,有人查到是某个村子的电话亭。 湘西xx村,藏在山沟沟里,地图上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这个地方,”一个老警察看了一眼地图,脸色难看,“前几年出过事。” “什么事?” “有不少女性在附近失踪,警方地毯式搜索都没找到。家里人也都来找过,村里人说没有这种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多带点人,看来是人口贩卖。” 这边,地窖安静下来后,谢熠和傅听澜都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头顶传来脚步声,几个人从地窖上面走过去,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谢熠攥紧折叠刀,盯着那扇门。 “他们不会进来的。”傅听澜说,“进来了反而不好办。” 谢熠点点头,还是攥着折叠刀靠在墙上。地窖里潮湿,墙皮一摸一手湿,空气里混着红薯等农作物腐烂的甜味,闷得人难受。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乱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跑得很快很急。 “村长!村长!”有人在外面喊,声音慌得很,音量很大,“村口来警车了!” 谢熠猛地睁开眼。 这下,地窖外面顿时乱了起来,有人跑有人喊,还有人问来了几辆,外面看上去乱成了一锅粥。 草帽男的声音最大,“慌什么慌!之前偶尔都会来一两次,又不是来找我们的!” 村长从屋里出来,声音倒还算稳,“来了几辆?” “三辆,还有一辆大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三辆警车加一辆大的,这阵仗不是普通出警。 “人呢?”村长问。 “到村口了,刚停下车。” 村长眉头紧皱,但经历的事情比较多,也不至于心慌。 过了几秒,他走到地窖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正好跟谢熠对上了视线。村长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像是在绷着什么东西,随时要失控。 “你们报警了?”村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个勉强的微笑,看上去很诡异。 谢熠不吭声,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收起来,站起来对草帽男说了句,“开门。” “村长!” “我是说开门!” 僵持不下后,草帽男还是把锁给开了。 地窖门推开,冷风灌进来,谢熠眯了眯眼。村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以为报警就没事了?” 谢熠拧眉看他,就见村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爹当年也参与了,村里的人口买卖,他沾过手。你要是想让警察把这事查个底朝天,你就试试。” 谢熠脑子嗡了一声,“你胡说。” “我胡说?”村长笑了一声,那笑容诡异到了极点,“你回去问你爹认不认识一个姓廖的女人,你问他那个女人怎么进村的,又是怎么没的。” 谢熠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脑子里乱哄哄的。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恢复正常,“行了,你们走吧。” 草帽男让开路,几个村里人也跟着让开。谢熠站在原地没动,双腿给灌了铅似的,傅听澜拽了他一把。 “走。” 谢熠被拽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村长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还朝他挑了挑眉,像在无声威胁他。 村口的警车灯还在闪,谢熠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才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傅听澜坐在他旁边,跟警察说明情况。谢熠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村长说的那些话。 他闭了闭眼,开始理头绪。 第一种可能,他爸真干了。村里搞人口买卖,他爸沾过手,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爸怕了就跑了。听起来说得通,但不对。 村长那群人的凶狠程度他见识过了,草帽男动不动就拎锄头,村长下药的时候眼都不眨,甚至威胁他的时候还笑眯眯的。 要是他爸真沾了手,不可能让他爸或者走出去,就算不杀人,至少也得让他爸签个封口协议,一辈子拿捏在手里。 可他爸出去之后,虽然没发财,但也是自由身,没被人找过麻烦,这不合理。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他爸没沾手,反而坏了村里的事,村长说的那些话可以反着听,他爸不是参与了,而是放了人。 他家被封了的灶台底下可能埋着什么,还有那张黄符,应该是用来压着什么的。按照这个思路,傅听澜说那个很凶猛的东西应该就是被放走的女人了。 如果她是他爸放走的,又被捉回来了,那他爸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村里人恨他,排挤他,逼他走,这就能说通了。 他在村里待不下去,不是因为他是丧门星,是因为他坏了村里的好事。 那灶台底下的女人呢?被压了十几年,怨气不散。 他小时候见鬼,从小到大一直倒霉,纯阴体质容易被脏东西盯上,很可能就是因为她。她被困在灶台底下出不来,但怨气渗出来了,渗进了谢家的气运里。 他从小到大这么倒霉,没一件事顺过,就能解释得通了。 谢熠想通后睁开眼,攥紧了拳头。 现在这些都是猜的,得等他爸被传讯之后才能知道真假。 “怎么了?” 第十五章 母子双煞 傅听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什么语气。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驾驶座的两个警察,不太确定他们听没听到,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往傅听澜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村长说我爸参与了人口买卖。” 傅听澜挑了挑眉,没接话,静等他继续说。 “但我觉得他在骗我。” 谢熠声音压得很低,把刚才脑子里理的那些头绪说了,从村里人的凶狠程度,到他爸能安然无恙走出去,灶台底下可能压着的东西,还有他从小到大倒霉的事。 说了一通,最后补了一句,“但也都是猜的,我还没证据。” 他凑得近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类似于木质香,有点好闻。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傅听澜瞥了他一眼。 谢熠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凑过头了,赶紧往旁边挪开了点,耳朵有点发烫。他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怕警察听到。”他小声说。 “听到就听到了。”傅听澜声音不大,但比谢熠正常多了,“你又不是做贼心虚,怕什么?” 谢熠瞪了他一眼,又凑过去,这次注意了距离,没贴那么近,“你觉得呢?” 傅听澜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也没说反驳他的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想太多没用。” 谢熠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说了等于没说。但被这么一打岔,他心里却是没那么堵了。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县公安局。 谢熠和傅听澜被带进接待室,有人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等着。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来了个年轻警察,拿着本子,问他们事情的经过。 傅听澜说,谢熠在旁边补充。 从进村开始,到被人堵在村口,还有老宅灶台的符,以及他们在村长家吃饭,村长在饭菜里下药,后面被关进地窖,还有村长最后说的那些话,全部和盘托出。 年轻警察边听边记,问了几处细节,让他们签了字。 “你们先在这儿休息,有需要再找你们。”年轻警察说完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说话声穿进来,断断续续的。 “……队长,那个村的电话打不通,村委没人接。” “派人过去看了没有?” “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前走的,还没到。” “让他们小心点,那个村不对劲。” 脚步声走远了,谢熠和傅听澜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走廊里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跑,有人喊,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 “……什么情况?” “那个村有好几个人死了!” “谁报的警?” “村民自己报的,说村里闹鬼,死了好几个人,让我们赶紧去。”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好几个警察在跑,有人正在穿防弹衣,有人在打电话,乱成一团。 “灶台。”傅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他们把灶台挖开了。” 谢熠后面一阵发凉。 他们怎么还敢挖出来,傅听澜不是说那东西很凶吗,不带够法器都不敢轻易对上,他们就那么不怕死直接挖出来了? 谢熠攥紧拳头,“他们是不是疯了。” “应该是怕警察来了查出灶台底下有东西,”傅听澜声音平铺直叙,“他们想抢在警察前面把东西处理掉。” “处理掉?怎么处理?” “挖出来,烧了。” 谢熠瞪大了眼睛,那东西怨气冲天,怎么可能烧了就没事? 更何况那张压了十几年的符纸早就失效了,出不来只是差最后一把火,现在灶台挖开了,这把火也是添上了。 傅听澜拍了拍他肩膀,“先坐会儿。” 谢熠心里藏着事,没动。 “坐会儿。”傅听澜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点。 谢熠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心跳加快,却有点庆幸自己早就从村子出来了,要不然他也要跟着遭殃。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廊里进来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走路十分带派。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眉毛很浓,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后面是个瘦高个男的,戴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诡异调查局的。”旁边有人小声说句。 三人小队从接待室门口走过去,走了几步,为首的那个忽然停下来,退了两步,往门里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傅听澜身上。 “傅听澜?”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做笔录。” “做笔录?”那人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被卷进来了?” “嗯。” 那人笑了一下,转头对后面的人说,“行了,不用愁了,这儿有个大拿。” 这话一出,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傅老师也在?” 瘦高个男的推了推眼镜,冲傅听澜点了下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傅听澜颔首,跟为首的男人握了下手,“刘队。” “什么队不队的,你又不是我们系统的人。”刘队摆摆手,笑道:“上次那个酒店的事还没谢你,这次又碰上你了。” “凑巧。”傅听澜随口说。 刘队目光顺势落到谢熠身上,“这位是?” “谢熠,我朋友。”傅听澜拍了拍他肩膀,“老家就是他家的。” 刘队点点头,没多问。 傅听澜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每件事都细细说了一遍,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 刘队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灶台底下压着东西?” “对,母子双煞。”傅听澜陈述道:“怨气结了十几年,符纸已经快失效了。今天灶台被挖开,东西应该是被搬出来了。” 刘队的脸上变了一下,转头看了年轻女人一眼。后者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现在怎么办?”刘队问。 “我得过去看看。”傅听澜看了谢熠一眼,直言道:“那边的情况,你们的人不一定应付得了。” 第十六章 站在我身后 老刘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 “嗯。” 刘队沉默了几秒,转头对瘦高个男的说,“老周,你跟局里说一声,这边我盯着。” 又对年轻女人说,“小赵,你跟着傅老师,他需要什么你给准备。” 安排完了,刘队才看向傅听澜,“你朋友……” “一块去。”傅听澜斩钉截铁。 刘队看了一眼谢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 谢熠站起来,跟在傅听澜后面往外走,心里却有点惴惴不安。 外面天还没亮,雾蒙蒙的,警车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刘队带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SUV,瘦高个的老周开车,小赵坐在副驾驶,傅听澜和谢熠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驶出公安局,往村里的方向开。 谢熠靠在座椅上,看着傅听澜面无表情的侧脸,忽然开口了。 “那个刘队,跟你很熟?” “合作过几次。” “你以前也帮他们处理过这种事?” “嗯。” 谢熠没想到这位娱乐圈天降紫薇星,在圈里炙手可热就算了,在玄学界也这么抢手吗? 不多时,车子在村口停下。 村口停着几辆警车,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站在外面,脸色都不太好看。谢熠注意到有人蹲在路边干呕,旁边的人递了瓶水过去,手都是抖的。 刘队下车跟人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眉头拧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死了五个,还有一个重伤,送去医院了,能不能活不知道。”他顿了顿,“村民说是这东西很凶,有人亲眼看到了。” 刘队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截。 “离老宅最近的那户男人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拎着锄头出去看,走到灶房门口就没动静了。他媳妇等了半天没人回来,出去找,在灶房里看到男人靠着墙坐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仗着,脸上全是灰。她以为男人是吓晕了,想去扶他,一碰,男人的头就从脖子上滚下来了。” 谢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下来的,但现场没有凶器,没有血。法医说脖子上的伤口不像是利器切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 刘队说到这顿了一下,把烟按灭在鞋底上,“活活撕开的。” “那媳妇当场就疯了,跑出院子在巷子里喊,喊了没两声忽然没声了,有人发现的时候,她跪在巷子中间,面朝着老宅的方向,脸上没伤,身上也没有,但是眼珠子没了,眼眶里两个黑洞。” 谢熠不自觉靠近傅听澜,光是听到就能想象出血腥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然而刘队还在继续说。 “还有一户,在那家的隔壁。一家四口,爷爷奶奶,儿子儿媳。爷爷死在堂屋里,胸口塌了一块,奶奶趴在灶台上,背上全是抓痕,儿子儿媳死在院子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上没有外伤,但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是憋死的。” “憋死?”小赵皱眉。 “法医说是窒息,但肺部没有积水,气管里也没有异物。”刘队叹了一声,“就是喘不上气,活活憋死的。” 谢熠脑子里嗡嗡的,更害怕了。他攥紧拳头,手指冰凉,指尖都在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背上。 傅听澜没说话,也没看他,就只是把手搭在他背上轻拍着。那只手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 谢熠愣了一下,却只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偏头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没看他,正在跟刘队说话,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却有条有理。 “死的这几家,是不是都在老宅边上?离灶台最近?” 刘队点头,“对,就是那几户。” “是不是有人听到小孩的笑声?” 刘队像是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傅听澜看了谢熠一眼,又看了看小赵和老周。这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谢熠,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死紧。 “跟我猜的差不多。”傅听澜说,“她们是被杀之后封在灶台底下的,母亲怨气重,但压得住。孩子没生下来就死了,怨气比母亲还重。十几年出不来,怨气越积越深。” 他把小赵带过来的箱子打开,里面是符箓、朱砂、墨斗、铜铃,还有一小瓶黑狗血。 傅听澜一样一样清点,把法器一一收进口袋,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 谢熠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慌劲儿莫名就稳了一点。 “走吧。”傅听澜把最后一样法器装进背包里,站起来。 村口到老宅这一段路,谢熠白天走过,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再走,心情变得不一样了。 天已经亮了,雾气却还没散尽,路两边的房子黑洞洞的,门窗紧闭,有几个人站在自家门口,看到他们进来,转身就进了屋,把门关紧了。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老宅。 大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院子里比外面暗了一个度。灶房门口的那道警戒线还在,但已经被风刮歪了,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傅听澜从包里掏出墨斗,递给老周。 “拉线,围着灶房绕一圈。” 老周接过墨斗,和小赵一人扯着一头,沿着灶房外墙拉线。墨线弹在墙上,留下一条黑印。傅听澜让他们弹了三道,从外墙到门口,再到窗口,严严实实围了一圈。 谢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傅听澜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谢熠走过去,傅听澜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把朱砂倒在手心里,又加了一点黑狗血,用手指搅了搅,黏糊糊的一团红黑色。 “手伸出来。” 谢熠听话伸出手,傅听澜用指尖蘸了朱砂,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笔画很密,从掌心画到手腕,绕了一圈又回来。谢熠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朱砂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的,从掌心往手臂里窜。 “一会儿站在我身后,别出声,别乱动。”傅听澜说,“不管看到什么,别松手。” 第十七章 喊了她就醒了,你会死 谢熠猛点头,紧跟在傅听澜身后寸步不离,跟个挂件似的。 灶房的门半开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张嘴。 傅听澜让谢熠站远点,自己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就站在门槛外面,从包里掏出巴掌大的铜镜,对着灶膛的方向晃了晃。 铜镜反光,灶房里头亮了一瞬。 谢熠站在院子里,离灶房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他看不清灶房里头有什么,但铜镜反光的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灶台边蹲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缩在灶台和墙的夹角里,看着不大,像是人,但比正常人小一圈,佝偻着背,头埋在膝盖里。光线一闪就没了,谢熠没看清,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傅听澜把铜镜收起来,退了两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熠注意到他放铜镜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熠忍不住问。 傅听澜没回答,反而转头对老周说,“再拉一道线,这次用黑狗血。” 老周二话不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瓶黑狗血,倒进墨斗里。两个人重新拉线,这次弹出来的线是暗红色的,一股腥味。 傅听澜站在灶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并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符。 画完把符纸叠成一个小三角,递给谢熠。 “含在舌头底下。” “什么?” “含在舌头底下,”傅听澜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带了几分严肃,“母子煞会叫人,你应了就被勾走了。” 谢熠赶紧接过去,塞进嘴里。符纸叠得很小,压在舌头底下,有点苦,他用了强烈的意志力才忍着没吐。 傅听澜又拿出一张符,直接贴在谢熠后背。 “别撕下来,站在这里别进去。” 谢熠点头,听话得不得了。 随后,傅听澜转身走进灶房,一步跨过门槛,老周和刘队,小赵跟在后面,还拿着铜铃等法器。四个人进去之后,灶房里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铜铃的响声。 叮铃叮铃的响声过后,谢熠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舌头底下的符纸发苦,后背的符纸发烫,他想跟进去看看,但傅听澜刚让他站着别动,他就没动了。 铜铃响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灶房里安静下来,沉默蔓延开来,谢熠心里开始发毛。 又等了几秒,灶房里还是没动静。谢熠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喊傅听澜,灶房的门忽然自己关上了。 完蛋了,难道傅听澜那种级别的都打不过母子双煞吗?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推门。却发现门推不动,像是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使劲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绕到灶房侧面,想从窗户往里看。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年头久了,纸发黄发脆,有几处破了洞。 谢熠凑到破洞跟前往里看。 灶房里光线很暗,但他却没看到傅听澜几人,只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他面前是一口缸,缸口盖着石板,石板被推开了一半,他把手伸进缸里,捞了一下,拿出来一样东西。那东西很长很黑,看上去像是头发。缠在他手指上湿漉漉的,不停往下滴黑水。 谢熠拧紧眉头,就见一颗女人的人头从缸口露出来,湿发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脖子以下卡在缸口出不来。那人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按在人头头顶,另一只手伸进缸里,咔嚓一声,人头出来了。 随后,谢熠才看到地上躺着一具皮肤发白发胀的无头尸体,肚子鼓着,圆滚滚的,像塞了个球。 那男人似乎丝毫不觉得多残忍,谢熠闭着眼睛缓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发麻了,根本不敢看,胃里一阵翻涌。 再睁开眼时,就见男人把那具无头女尸开膛破肚,手里捧着一团青灰色的东西,似乎连着肠子,再定睛一看,谢熠确定那应该是脐带而不是肠子。 “呕……”他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突然,男人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刹那间四目相对,谢熠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那个男人隔着破洞跟他对视,眼珠子亮亮的,像是十分狂热。 谢熠瞳孔地震,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但这种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一刹那,谢熠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难道今天就要英年早逝了吗! “嘘,别喊。”耳边忽然传来一记低沉磁性的嗓音,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喊了她就醒了,你会死。” 谢熠眼睛一亮,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傅听澜! 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了,腿还是软的,他靠在身后那人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嘴被捂着,喘气声闷闷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 “我现在松手,你别说话。” 谢熠猛点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傅听澜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跳坑他都绝不犹豫。 见此,傅听澜松开手,改抓住他后领,把他从窗户边上拎开。 谢熠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去看傅听澜,就见这人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底下有青黑,像是耗了不少力气,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傅听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想起刚才答应的,谢熠老实地把嘴闭上了。 傅听澜也站在那破洞里看了一会儿,眉心蹙紧,半晌才回头看向他,神色十分复杂,谢熠想问什么,却被傅听澜抬手劈向后颈,眼前黑了一片。 他倒下去时,被傅听澜顺手接住了。 那人手臂很有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淡淡的香味却莫名地让他很安心。随后,谢熠意识不听使唤,彻底晕了过去。 第十八章 尘埃暂时落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熠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的柴堆上。 他身上盖着一件衣服,应该是傅听澜的外套,上面还是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谢熠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灶房的门开着,门口放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上面画着符。老周和刘队小赵他们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但看神情应该是已经没事了。 傅听澜蹲在陶罐面前,正在跟陶罐说话。 “我知道你能听见,”傅听澜语气平淡,不像是跟一个厉鬼说话,倒像是跟一个活人说话,带着几分耐心,“你的仇也报了,村里的人也死了不少,够本了。” 陶罐里没有动静。 “谢家跟你无冤无仇,也是被算计了,谢家后人是无辜的,你再杀下去,功德就真没了。”傅听澜继续道:“你现在收手,我超度你,不是你送回家好生安葬。下辈子投胎,还能做人。” 半晌,陶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 那声音很尖细,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阵阵发寒,听得谢熠头皮发麻。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在哭,又像是婴儿在哭,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不知道我是谁……” 谢熠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了昨天村长威胁他说过的话,那个被拐来的女人应该是姓廖,他猜测是他爸偷偷把人放走,却弄巧成拙,被村里人发现。 怀胎的女人被残杀,父亲被逐出村子。 想到这,谢熠走到陶罐旁边,蹲了下来。 “你姓廖,对不对?”谢熠声音有点哑,哭声停了一瞬,谢熠把自己推测的话一骨碌说了出来,“我爸当年应该是想放你走,结果……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大一些,更凄厉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顷刻间,陶罐剧烈震动起来,封口的黄纸被一股阴气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那股怨气太浓了,老周几人站在几步远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谢熠更是被吓得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没忍住攥住傅听澜的胳膊往后躲。 “已经杀了够多了,”傅听澜插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因为陶罐的震动而又半分动摇,“村里死了十几个人,够你泄愤了。再杀下去,你进不了轮回道,下辈子投胎做不了人。” “我不在乎。”那声音凄厉刺耳,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恨意,“我活着的时候被人当畜生,死了还要在乎下辈子?” 谢熠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女人说得没错,生前被虐待,死后还被封在这灶台底下,有冲天的怨气不是很正常吗? 她这辈子已经够惨了,凭什么还要在乎下辈子? “为了那些东西,值得吗?” 傅听澜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残害你的那些人,死后会进畜生道,这是他们自己作的孽,老天爷急着呢。你没必要为了泄愤而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的下辈子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续道:“他们连人都算不上,你为了他们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陶罐安静了,但刺骨的冷意还在,只是怨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傅听澜声音低沉,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轻轻安抚怨魂,“不值得为了那些东西搭进去。” 忽地,陶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声,像是裹满了委屈。 “我想回家……”那个声音说,带着哭腔,像个小姑娘。 她哭了很久很久,就到天边彻底大亮。傅听澜也没催她,就蹲在陶罐前面等着。 渐渐地,哭声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我想回家。” “我会送你回去,”傅听澜说,“你好好走,别回头。下辈子投个好胎,一辈子平安喜乐。” 他重新在罐口画了一道符,动作很轻,嘴里念念有词。谢熠也跟着站起身,就见傅听澜把陶罐整个裹上黄布,放在地上。 傅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什么?”谢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傅听澜是在问他身体怎么样,他摇摇头,“没事。” 傅听澜点了下头,转身对刘队说,“我们该走了。” 刘队沉重地点点头,这个村子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情,当地警方也需要善后,具体的事情就不用他们跟了,他不免看向被封印好的陶罐。 “傅先生,这个怎么处理?” “交给你们诡异调查局,”傅听澜把陶罐递给刘队,“你们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超度和送灵,找到她的家,把她送回去。” 刘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干这行这么多年,经手的邪祟不少,但头一回觉得手里的东西这么沉。 “这村里的人呢?”谢熠问。 “全部押回去,”刘队说,“一个都跑不了。” 谢熠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谢德顺,也会被传召回来录口供吧?” “会,这件事牵扯的人不少,当年经手的、知情的,一个都跑不掉。” 谢熠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几辆车陆续开出了村子。谢熠跟傅听澜一块坐进那辆SUV的后座,从车窗往外看,看着那个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 他想起了他妈那天打过来忽然说要建房子的电话,估计是受到了那个廖姓的女鬼托梦了。 …… 几天后,事情的结果陆续出来了。 当地警方在灶房地下挖出了一具无头女尸,经DNA比对,正是二十多年前被拐到这个村子的廖姓女子。同时,村子后山的几个地方也挖出了多具尸骨。 整个村子的犯罪网络被一锅端了,上到村长,下到参与过的村民,一个都没跑掉。 谢德顺被警方传召回去录了口供。 谢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傅听澜家的沙发上,他妈又给他打电话来了。 “熠熠,”他妈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爸都跟我说了。” 谢熠握着手机没出声,傅听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咖啡,垂着眼在看一本什么旧书,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那个灶台底下有死人,他早就知道了,结果憋了二十多年没敢吭声,怕人家说是他杀的。” 谢熠嗯了一声,就听到电话对面突然激动了起来。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妈的嗓门突然拔高,“这么大的事他瞒我二十多年?我天天给他在那个灶台上做饭,我要是早知道我能恶心死!” 第十九章 你是受虐狂吗谢熠 “妈……” “你别插嘴!”他妈越说越来劲儿,“你爸那个窝囊费,当年被人打了签了协议就不敢吭声了?他不敢报警他跟我说一声不行吗?我还能不帮他?他倒好,一个人憋了二十多年,憋到现在才说,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 谢熠揉了揉眉心。 傅听澜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书。 “还有你,”他妈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你也瞒着我?” “我不知道,”谢熠说,“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刚知道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他妈不依不饶,“你们爷俩就没一个把我当回事儿的,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出了事就瞒着我,瞒不住了才告诉我,我算什么?我是你们谢家的外人?” 谢熠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的话。 傅听澜把书放下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谢熠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这通电话打完。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他妈的声音又低下来,“你爸现在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坐着不说话,饭也不吃,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你说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你不是认识那个傅先生吗?叫他来给你爸看看。” “妈,我爸那是被吓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妈不信,“那个廖小云死得多惨啊,尸体就埋在咱家灶台底下,她能不恨吗?你爸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她来找你爸了。你得让傅先生来给看看,做法事,驱邪,该花的钱得花,你别心疼钱啊,你爸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谢熠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他妈语气缓了缓,“对了,你妹生日礼物的钱呢?还有你弟新鞋的钱,家里要添置大家电了,冰箱和洗衣机都坏得用不了了,家用你还没打过来。知道你忙,我都列好单子了,待会儿发你。”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赶紧联系那个傅先生。”他妈说完就挂了。 谢熠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手机拿下来,盯着屏幕的时候心里一阵无力。 他妈从头到尾都在抱怨指责,根本没有关心过他哪怕一句。 有时候谢熠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捡回来的,所以从小到大爹不疼娘不爱,在村里在学校被霸凌,回到家还被无视,可他又偏不服输,所以才会养出这种嘴上不饶人的性子。 啧。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平时就这么跟你妈打电话的?”傅听澜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过来。 谢熠偏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看着自己,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脸上没有嘲讽的表情,这倒是难得。 “不然呢?”谢熠说。 傅听澜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扬眉看着他。 “以后注意保护自己的磁场。” 谢熠一愣,“什么?” “你的血我用着,”傅听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带着点明显的理直气壮,“纯阴之体的血液效果跟你的情绪挂钩。你心情不好,磁场就乱,血液效果就减。你要是再这么被你妈吸血下去,我不介意出手。”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我妈吸的是我的钱不是我的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情绪是能量,他被他妈那一通电话搅得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这就是在泄能量。 可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熠也不知道怎么了,鼻头突然一酸。 桃花眼红了一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赶紧偏过头去,不想让傅听澜看见。 可他妈的,这客厅的灯太亮了,亮得他连躲都不知道往那儿躲。 “她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谢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要钱,抱怨,骂我爸,骂完我爸骂我,骂完我就挂。从来不会问我吃没吃饭,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傅听澜静静听着,没说话。 “我妹上什么补习班要交多少钱,我弟要买什么鞋,家里冰箱坏了洗衣机坏了……”谢熠越说越快,声音都在抖,“她列个单子发给我,我就得打钱,不打就是不孝顺,就是白眼狼。”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眼眶热得厉害,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操。 谢熠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想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小时候在村里被欺负,被人往书包里塞死老鼠,在学校被人堵厕所,回去跟她说了,她说你不惹人家,人家怎么会欺负你。”谢熠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后来我就不说了。” 顷刻间,客厅里安静极了。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他憋了多少年。 傅听澜始终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熠说完了,把脸上的东西擦干净,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跟傅听澜什么关系?死对头、合作对象、坑了他十万零二百五十块还让他搬来当房客收租的债主,他跟这人说这些干什么? “行了,我没事。”谢熠嗓子还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你当我发神经。” 他站起来想走,想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这么听他们的话?”突然,傅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熠脚步一顿。 “这种吸你血的家人,”傅听澜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听到这,谢熠转过身,就见傅听澜还是坐在那儿,双手抱胸抬眸看着他。 “他们对你很好吗?”傅听澜问。 谢熠摇头。 “你小时候被欺负,他们护着你了吗?” 谢熠又摇头。 “你现在不给他们打钱,”傅听澜顿了顿,续道:“他们会对你怎么着?”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他们会骂我不孝顺、骂我白眼狼、会说他们白养我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 说出来也没意思,傅听澜肯定又会问一句“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果不其然,傅听澜挑了挑眉。 “既然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对他们掏心掏肺?”他问,“就为了在他们面前证明你的价值?” 听罢,谢熠愣在那里。 “你的家里人不在乎你,你上赶着往他们跟前凑什么?”傅听澜手臂搭在扶手上,凤眸神色平淡,却字字诛心,“你给他们打了多少次钱,他们谢过你一句吗?你赚的钱全填进去了,他们有问过你一句累不累吗?” 每一个问题都跟钉子似的,一根根往谢熠心口上扎。 “你平时对上我那副牙尖嘴利的劲儿呢?” 傅听澜看着他,“我说你一句你就恨不得怼我十句,刚才你妈骂你的时候你一句话说不出来。你在我面前挺能说的,怎么到你妈面前就成哑巴了?” 谢熠张了张嘴,却发现被傅听澜堵得说不出话。 “谢熠,你是受虐狂吗?”傅听澜眸色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淬了毒,“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第二十章 死对头上嘴唇碰下嘴唇能毒死自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有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谢熠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桃花眼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整个人看着又倔又可怜。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尴尬像瘟疫似的蔓延开来。 傅听澜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偏过了头,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低了些,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扎人。 谢熠很想说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就会把自己毒死,平时跟你相处的人到底是怎么忍得下去的。但眼泪挂在脸上,嗓子还堵着,这话的第一个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声很丢人的哼。 傅听澜看了他两眼,忽然站起来。 谢熠以为他要上楼了,心想行吧,哭也哭完了,丢人也丢完了,各回各屋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他正要走的时候,却见傅听澜往厨房方向走了。 再走出来时,就见他怀里抱着几罐东西,叮叮哐哐搁在茶几上。 谢熠低头一看,好几瓶RIO鸡尾酒,苹果味和青提味,还有荔枝味的,都是五度的小饮料。 “你干什么?”谢熠嗓子还是哑的,傻傻地看着他。 “你现在心情不好,”傅听澜坐下来,修长手指拉开一罐,推到谢熠面前,又给自己开了一罐,“等下要放血给我用,我给你找个乐子。” “……”谢熠瞪大了眼。 找个乐子?什么乐子,这是迫不及待想放他的血? 谢熠脑子里警铃大作,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人怕不是要搞什么非法乱纪的事情?还是觊觎他的身体?想要酒后乱性? 他警惕地看着傅听澜,桃花眼还红着,但那股子倔劲儿已经回来了。 傅听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嫌弃,“喝点酒,微醺一下,开心点。心里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不要憋着。”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免得影响我后面要用的东西。” 谢熠:“……” 他就知道。 什么找乐子微醺一下的,说到底还是为了他那点血。 谢熠撇了撇嘴,想骂他两句,但张嘴的时候发现心里确实难受,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有傅听澜这种上赶着当情绪垃圾桶的,他不用白不用。 谢熠勉强点了一下头,跟着坐在垫子上,伸手拿起那罐青提味的灌了一口。甜甜的,没什么酒味,跟饮料似的,还挺好喝。 傅听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手机,点了几下。 客厅的智能音箱就响起音乐,前奏溢出来时,钢琴加弦乐,大气磅礴,一听就是那种花了大价钱做的编曲。 谢熠愣了一秒,瞬间认出来了。 这是傅听澜自己的歌,他出道那年发的第一张专辑,叫什么来着…… 《听澜说的话》?对,就是那个,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自恋得要死。 “你……”谢熠嘴角抽一下。 “怎么了?”傅听澜挑眉,把手机搁到沙发上,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得要命。 那表情别提多自在得意了,凤眸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我长成这样还这么有才华真是对不起了。 谢熠盯着他看了两眼,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刚被亲妈怼得眼泪还没干呢,傅听澜这厮就在旁边放自己的歌?而且还是那种自命不凡的歌词。 什么“众生喧哗,我自听澜”、“立于山巅,不惧孤寒”。 ……救命。 这词是傅听澜自己写的吧?肯定是他自己写的,除了他谁写得出来这种话? “你就不能放点正常的音乐?”谢熠嗓子还是哑的,但那股怼人的劲儿已经回来了一点,“很吵啊大哥。” “没品味,这不就是正常的音乐吗?”傅听澜说得坦然,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在榜上待了八周还不配你听了?”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你待了八周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心情不好需要的是安慰不是你的孔雀开屏。 算了,这个家是人家的,他现在只是一个租客,没资格对房东的音乐品味指指点点。 不过说实在的,抛开这歌是傅听澜的,歌词自恋了点,曲子还是好听的。 编曲大气,混音考究,傅听澜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从容,跟他这个人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让人觉得他在发光。 怪不得是娱乐圈有名的天降紫薇星了。 谢熠又灌了一口酒。 青提味的喝完,换了青苹果的。五度的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可能是喝得太快了,也可能是前面喝的后劲上来了,脑袋开始发晕,四肢发软,整个人坐起来陷进沙发里。 听着傅听澜的歌一首接一首地放,从第一张专辑放到第二张,歌词翻来覆去就是我很好、我很强、你们都应该喜欢我。 但奇怪的是,谢熠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堵劲儿竟然松了一些。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傅听澜那种理直气壮的自恋,笃定地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这种自信像是会传染似的。 莫名的,谢熠话开始变多了。 “傅听澜,”谢熠声音含含糊糊的,透着雾蒙蒙的视线看向某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 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凤眸被映得亮亮的,“还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谢熠看着他,声音低下去,“万一有一天你不红了,没人听你的歌,没人看你演的戏了,你怎么办?” “不会。”傅听澜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傅听澜。” ……行吧,谢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有点羡慕傅听澜,不是才华也不是他那张脸,而是他那种“我值得”的底气。那种从小到大没有被人打压、贬低过的底气。 他妈从来没给过他这种东西,他爸也没给过。 不知怎的,谢熠眼眶又热了,他不想再哭了,今天晚上已经够丢人的了。 他把酒罐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假装自己在喝酒,其实什么都没喝到,罐子早就空了。 “谢熠,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第二十一章 卧槽!他跟死对头酒后乱性了? 傅听澜声音很轻,被背景音乐衬托着,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温和。 谢熠愣了下,把酒罐从脸上拿开,偏头看他。就见傅听澜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罐身,带着点随意。 “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甚至觉得自己不够红赚得不够多,觉得心里亏欠了他们,所以你妈问你要钱你就给,她说多少你就打多少。没钱都还要勉强自己,” 傅听澜语气还是那样,但少了平时那股欠揍的劲儿,“你好像觉得只要你再好一点,再厉害一点,他们就会满意了。” 谢熠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几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傅听澜说对了,他就是这么想的。 小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考试成绩好,爸妈就会多看他一眼;后来他觉得只要自己赚的钱够多,能给家里买房子、供弟妹上学,爸妈就会觉得他有出息;再后来,他觉得只要自己红了,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也许那样,他们就会觉得他够好了。 “你太执拗了,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即便做到天下第一都没用。” 傅听澜说到这,凤眸认真地看向他,“有些人,你做什么都没用。没必要迎合他们而去委屈自己,只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谢熠收回目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一时间,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傅听澜的歌还在放。 刚好是那首被傅听澜的粉丝吹上了天,说是有态度的《独行》,副歌部分唱的就是“我不需要谁来懂,我做我自己”。 “傅听澜,”谢熠忽然有点好奇,“你爸妈是什么样的?” 傅听澜脸上表情顿了一下,眸底带着点落寞,“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意思?” “死了。”傅听澜声音很轻,“都死了。” 谢熠的酒醒了一半,怔愣地转过头去看他。傅听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熠不知道怎么的,觉得他侧脸看起来有点冷。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爸早死了,我妈是在我出生前死的。”傅听澜语气淡淡,说到后面这句的时候,却带着几分温柔,“后来我就跟着我奶奶过,她一手把我带大的。” 谢熠脑子晕乎乎的,没发现傅听澜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傻傻地问道:“你奶奶对你很好?” “嗯。”傅听澜点头,没有多说,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现在……”谢熠试探着开口。 “健在,”傅听澜说,“就是身体不太好。” 随后,他没再多说了,就那么一句浅尝辄止,不愿意多谈。 听到这里,谢熠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像是突然通了,莫名冒出来一个八竿子扯不着的猜测。 “那你捉鬼……”他顿了顿,“不只是为了赚钱,还为了给你奶奶积功德?” 毕竟傅听澜随便一场戏的片酬都比普通人半辈子赚得多,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不缺钱就是缺社会认同感,或者有什么目标需要他努力去达到。 果不其然,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了一句,“谁不想自己在意的人活得久一点。” 谢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一直觉得自己算是这世界上最惨的人,没想到更惨的在他面前,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了。 所以,幸福是被对比出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谢熠突然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太地狱了,怕笑出来被傅听澜打一顿再丢出去露宿街头。 他努力把那股笑意憋回去,捧着酒罐又喝了一口。 渐渐地,酒劲慢慢往上涌,脑袋越来越沉,四肢也跟着越来越软,他好像有点上头了。 谢熠甩了甩头,没注意到傅听澜什么时候把那几罐RIO都给喝完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空罐子。 “傅听澜?”谢熠喊了他一声,打算打个招呼就回房间洗漱睡觉了。 偏头却见傅听澜靠在沙发上,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睫毛垂下来,衬得那张美人脸特别漂亮。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脸也不红,像是睁着眼睛睡过去了。 “你没事吧?”谢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傅听澜都没什么反应。 谢熠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喝多了吧?五度的RIO喝多了?说出去谁信啊。他正想晃一下他肩膀,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唔!” 谢熠瞪圆了眼,傅听澜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腰,把他扑倒在沙发里,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大鸟依人地窝进了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把谢熠给整不会了。 “你干什么?”他推傅听澜时却发现自个儿胳膊发软,使不上劲儿,推了两下都纹丝不动,倒像给人挠痒痒。 傅听澜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呼吸很热,打在谢熠脖颈上,烫得谢熠耳尖一下子就红了。 “傅听澜,你起开。”谢熠声音带着点慌张。 可傅听澜却像是醉死过去了,手臂环在他腰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含糊,鬼吃泥似得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谢熠没力气推了,酒精让他脑子昏沉沉的,四肢跟灌了铅似的,身上压着一个傅听澜,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时,傅听澜的头动了动,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热气扑在他耳廊上。 谢熠只觉整个人都麻了,跟过电一样,从耳尖一直酥麻到脊背。 “以后乖乖跟着我,”傅听澜声音低沉,带着酒意的沙哑,“我有肉吃,你就跟着喝肉汤。” 谢熠嘴角一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是傅听澜的小弟还是跟班?他好歹也是跟傅听澜平起平坐的艺人,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跟着混吃混喝的了? 他想怼回去,但傅听澜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安静了。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有这种婴儿般的睡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知不觉间,谢熠眼皮也跟着越来越重,傅听澜的歌竟然慢慢变成了催眠曲。 …… 翌日,阳光从落地窗未拉上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刺得谢熠眼皮发疼。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挡,手抬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美人脸。 谢熠睁大眼睛,猛地清醒了。 卧槽!他跟死对头酒后乱性了? 第二十二章 某些人能不能要点脸! 他低头一看,傅听澜整个人半压着他,双手搂着他的腰,头还歪在他肩窝里睡得安详。 谢熠衣服皱得不像话,领口扯开了一大片,傅听澜也没好到哪去,那件黑色打底衫皱巴巴的,领口歪了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沙发上。准确地说,是谢熠被傅听澜压在沙发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歪歪扭扭地搭着,大半截拖在地上。 谢熠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腰被压得发麻,后背也硌得慌。 沙发再大也是沙发,两个大男人挤在上面,一整夜没翻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晨起的凉意从毯子没盖到的地方钻进来,他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谢熠伸手去推傅听澜,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听到一声闷哼。 “别动。”傅听澜声音哑得不像话,眉头皱着,眼睛都没睁开。 “你给我起来,”谢熠压低声音,“压了我一晚上,重死了,腰都被压断了。” “嗯。” “嗯什么嗯?你起来!” 傅听澜又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还是没动。谢熠气得想踹他,但腿也被压着,根本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这下,傅听澜终于睁开留言,凤眸里带着宿醉的惺忪,愣了一秒,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低头就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谢熠。 两个人四目相对。 傅听澜面无表情地撑起手臂,从谢熠身上起来。他动作不见丝毫慌张,但耳朵尖却红了。他站起来理了理那件皱得不像话的打底衫,大步走向门口。 谢熠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口气,这才慢慢坐起来。 腰是真的酸,脖子也僵,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得劲儿的。他揉了揉脖子,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傅老师,您昨晚没接电话,吴姐让我来接您,今天的航班……” 小林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惯常的利落。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只见客厅里乱七八糟的,茶几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空酒罐,傅听澜穿着皱巴巴的打底衫站在玄关,头发鸡窝头似的,浑身酒气,沙发上还坐着个不遑多让的谢熠。 同样也是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正眯着桃花眼看向门口。 小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一瞬又恢复如常。到底是跟了傅听澜三年的人,他很快把这股震惊压了下去,把行李箱放到玄关边上,声音还算平稳,“谢老师也在啊。” “嗯,早。”谢熠打了个哈欠。 前天他跟谢熠的经纪人确认过行程,对方说谢熠自己从家里出发去机场。现在这人坐在傅听澜家的沙发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小林心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脸上没露出来。 傅听澜像是才想起来今天要去沪市这件事,他哦了一声,“等我十分钟,洗个澡。” “好。”小林应了一声。 谢熠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衣服,搓了一把脸,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也洗一下。” 说完就跟在傅听澜后面上了楼。 小林站在玄关,看着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随后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他分不清他俩是不是在同一间房间。 他收回视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关上了门。 小林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那些空酒罐拢了拢,扔进垃圾桶。他平时就会帮傅听澜收拾一下屋子,更何况现在看着都替傅听澜糟心。 傅听澜有洁癖,家里什么时候这么乱过? 一边收拾,他一边在心里给谢熠记了一笔。 收拾完茶几,小林走到门口,给吴姐发了条消息。 【吴姐,我在傅老师家看到谢熠了,他昨晚在这儿过的夜。我刚到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衣服皱巴巴的,一身酒气,一看就是在这儿睡的。】 【听澜呢?】 【傅老师也刚醒,两个人应该是一起喝的酒。】 吴姐沉默了几秒,发过来一条消息。 【上次听澜让帮忙提携一下谢熠,他们什么时候私交这么好了?你觉得他俩……?】 小林盯着这行字,心里恨得牙痒痒,想到什么不免嗤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打字。 【不太像在一起,可能就是喝了点酒一时上头吧,吴姐您也知道傅老师平时不喝酒,昨晚大概是心情不好。】 【再说了,谢熠那个人之前跟傅老师闹得这么僵,现在突然贴上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吴姐没再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嗯字。 见此,小林就知道吴姐跟他一样都看不上谢熠。 【到了沪市你盯紧点,酒店安排两间房,别挨着。】 【知道了。】 【还有,别在听澜面前对谢熠怎么样,他现在跟谢熠走得近,你就算再看不惯面上也得过得去。】 小林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回了个明白。 随后,他把手机收好,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脸上那点不痛快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傅听澜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吹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谢熠跟在他后边,隔了几步,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水渍没擦干净,桃花眼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 小林即刻起身,面上带着笑,“傅哥,车在外边等着了。” “走吧。”傅听澜抬腕看了下时间,带上墨镜走在前面。 出门的时候,小林走在最后面。他看了一眼谢熠紧跟在傅听澜身后的背影,心里轻嗤了一声。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傅听澜哄成这样。 不过也无所谓,傅听澜这个人他了解,对谁都不会热络太久。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谢熠不还是该哪儿凉快哪儿待去么? 快到保姆车的时候,小林特地快了两步,抢在谢熠面前拉开保姆车的门。 谢熠没跟他客气,超绝钝感力的他冲小林点点头,弯腰钻了进去。 “谢谢。” 小林:“……” 他什么时候主动给他开车门了?还要不要点脸! 第二十三章 活该,让他自不量力! 傅听澜像是并未注意到小林的不对劲,他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谢熠顺势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见此,小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还没开,他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吴姐建的小群,里头就是三个人,吴姐、他,还有一个负责傅听澜宣传的同事,这会儿群里已经炸了。 【机场那边来消息了,今天送机的人不少,让傅老师做好准备。】 【还有一件事,谢熠今天跟傅老师一起飞?那么到哪了?】 小林看了一眼后视镜,就见俩人没说话,只是坐得距离稍微紧了点,叫他觉得有点碍眼。 【还有二十分钟到机场,谢老师在车上。】 对方发来一长串的省略号。 【粉丝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有人说看到谢熠从傅老师家走出来,截图都传疯了!】 小林心里一紧,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什么截图?】 【你自己看吧,粉丝已经炸了,说谢熠又在蹭。】 小林点开截图看了看,发现更像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实际性图片怎么可能有人信? 不免撇了撇嘴,这群网友还真会扒,就是没证据根本翻不起浪。 车子很快拐进机场出发层,远远就看到乌泱泱一群人,全是傅听澜的粉丝。 她们举着手幅、灯牌、相机,长枪短炮地堵在入口处,一眼扫过去少说也有百来号人。保安拉了一条隔离带,但效果有限,人挤人的,好几个小姑娘被挤得东倒西歪还举着手机不肯放。 车子慢慢靠近,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听澜!听澜!” 车门还没开,尖叫声已经把车顶都给掀翻了。 小林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下车。他扫了一圈人群,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待会儿傅听澜先下,谢熠跟在后面,两人间隔至少要两三步,不能让人看出什么。 “傅老师,这边。” 傅听澜下了车,那墨镜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好看的下巴。他微微低头,朝人群的方向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尖叫声顿时又高了八度。 谢熠紧跟着在后面下车。 他墨镜都没戴,就穿了件普通品牌的休闲套装,戴了个鸭舌帽,跟前面光彩照人得跟花孔雀似的傅听澜比起来,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来了机场。 桃花眼半眯着,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 谢熠出现在傅听澜的保姆车里,俩人听说还是同一个行程,都是去沪市谈一个工作项目。 这些信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 前排几个举着大炮的站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最后是不可置信。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在听澜的车上?”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快门声倒是没停,但氛围明显变了。 “对啊,不是死对头吗?怎么坐一辆车?” “他昨晚没回家吧?你看他那戴帽子又一脸憔悴的样子,真是不修边幅……” “别乱说,也许只是顺路。” “那他怎么就顺到听澜车上了?怎么不去顺别人的车?真是糊咖蹭上瘾了!” 那粉丝撇撇嘴,可近距离见到谢熠,还是有些惊叹于谢熠真人竟然比镜头上还好看不少。 这时,谢熠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正对上几个站姐的目光。那几个小姑娘被他一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有两个下意识把相机放下来,又觉得不对,重新举了起来。 谢熠收回视线,没当回事。他打了个哈欠,跟着傅听澜往里走。 小林走在最后面,把粉丝们贬低谢熠、替傅听澜心疼的粉丝说的话听了个遍,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活该,让他自不量力! 三人一同进了安检通道,身后的尖叫声才渐渐远了。小林拿手机看了眼群消息,宣传同事已经发了好几条语音了,他不想当着谢熠的面听,便转成文字看。 【粉丝群炸了,有人发帖说谢熠蹭傅老师私人行程,底下一百多条评论全在骂他】 【还有人说谢熠从傅老师家里出来的,怀疑他俩在同居!】 【吴姐,我们要不要发个声明,说只是巧合?】 吴姐回了一条语音,小林趁谢熠又跟着傅听澜贴过去,才拿起来贴到耳边听,“发什么声明?发声明就等于告诉别人确有其事,先别动,等我消息。” 小林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前面俩人。 他俩此时不知道在说什么,走得很近,谢熠侧脸朝着傅听澜的方向,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小林收回视线,撇了撇嘴。 心想你就笑吧,等你在热搜上被人追着骂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 落地沪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行人到了到达口,往早就订好的酒店下榻。 到了酒店,吴姐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她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套职业装,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好惹。 看到傅听澜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目光先在傅听澜身上停了一秒,随后移到谢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很快就收了回去。 “辛苦了,”吴姐笑着说,“房间都安排好了,那么先上去休息,晚上七点大堂集合。” 傅听澜点了下头,接过房卡。 小林特意把傅听澜的房间安排在谢熠的另一边,中间隔了吴姐,三个人住在同一层。 光是坐飞机就把谢熠坐得腰酸背痛,更别说昨晚宿醉了。到了楼层后,谢熠跟吴姐和傅听澜点了下头后,就拿着自己的房卡径直往房间走。 意外的是,打开门竟然就看见了自己的行李箱,那似乎是吴姐早就派人去他家取的。 他从村里回来就直接住在傅听澜家了,过了几天又被打包拉去沪市,还没来得及回家收拾东西。 谢熠摇了摇头,短短几天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真是有够戏剧的。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先休息。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今天他和傅听澜一块出现的事情瞬间发酵了。 一个营销号当天就发了条微博,文案搭配着图片: 傅听澜和谢熠出双入对抵达沪市,两人疑似有新合作? 第二十四章 今晚来我房间 底下评论区直接炸锅了。 “出双入对你妈,同时而已。” “谢熠能不能别蹭了?从京城蹭到沪市,他是狗皮膏药吗?要不要点脸!” “有一说一,谢熠那张脸是真的能打,但咖位差太多了吧……” “听说这次是傅听澜主动带的谢熠,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可能,傅听澜又不瞎。” 粉丝群里更热闹,有人把谢熠从傅听澜家出来的那张糊图翻了出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分析,肯定他在傅听澜家过夜了。 消息一出,群里刷得飞快,管理员出来控场都没用,消息蹭蹭蹭往上刷,根本压不住。 热搜也从四十几位一路冲到二十三,挂了一整个下午才慢慢往下掉。 谢熠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酒店睡了一整个下午,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上又王哥发来的消息,问到到没到之类的琐事,他一一回了,然后才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觉得脑子彻底清醒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老家的事情,以及他本人气运似乎因此而有些转变,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靠近傅听澜身边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好过太多了。 虽然被傅听澜那厮坑了十万零二百五十块,但他白嫖了京城市中心某个地段的别墅,房租还是赊账,别提多爽了。 他想到这,又莫名想起昨晚傅听澜跟他说的话,这个人不会内耗,只会外耗。 谢熠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对方好好学习。 很快,七点整的时候,谢熠准时出现在大堂。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黑色休闲裤,白色打底衫,头发吹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吴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电梯门打开,傅听澜走了出来。 一身深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过,戴着副墨镜,整个人光彩照人得跟走红毯似的。 谢熠看了一眼,心里不免骂了句:至于吗?不就吃个饭?搞得跟去领奖一样。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在嫉妒今年对方领奖领到手软! 见此,吴姐满意地点点头,四人上了车。 餐厅在黄浦江边,包间窗户正对着江景。谢熠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地方一看就贵,光是桌上那套餐具就不便宜。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跟着傅听澜走进包间。 制片方来了四个人,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半百的瘦削男人。 谢熠很快认出来了那个导演,此人姓陈,拍过好几部爆款网剧,出了名的要求高、脾气大,圈里提起他说的都是吹毛求疵一类的评价。 “傅老师来了,坐坐坐!”李总站起来跟傅听澜握手,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他目光扫过谢熠时顿了一下,笑着颔首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比跟傅听澜说话时淡了许多。 谢熠笑着点头,“李总好。” 他心里门儿清,李总这个态度已经算给面子了,要不是傅听澜在他旁边站着,人家可能连他这句谢老师都懒得叫。 十八线糊咖,谁认识你? 众人落座,傅听澜坐在主位旁边,谢熠被安排在他旁边,小林坐在最下首,低头倒茶,但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时不时往谢熠这边瞟。 菜一道道上,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转到正事上。 程导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 “剧本你们都看过来,悬疑惊悚,我要的是真实感,不是那种吓人一跳就完事儿的廉价恐怖。现在的观众要的都是看完之后后背发凉,晚上上厕所都不敢开灯那种。”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谢熠身上停了一下,“这个剧有两个男主,一个女主。傅老师板上钉钉演男一,我要找个跟他对得上戏的男二。不能是背景板,得能跟傅老师掰手腕的。” 这话一出,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倒是听出来了,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我不管你谁带来的,演不好就走人。 谢熠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头说话真够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他。 但谢熠何许人也?更难听刺耳的话他都听过,论厚脸皮,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放下酒杯,看向导演笑了一下。 “程导放心,我不会拖傅老师后腿的。”谢熠桃花眼微微弯着,不卑不亢。 程导看了他两秒,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的?这关算过了还是没过?老头也不给个准话。 傅听澜坐在旁边喝茶,自始至终没替他说一句。但谢熠注意到,在自己开口之前,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似乎像鼓励他说点什么。 谢熠暗忖傅听澜能给他资源带他飞就不错了,这些小事肯定是他自己解决了。 饭局后半程,李总聊起了拍摄场地。 “咱这场地就选在城西那个旧影楼,”李总笑呵呵的,“下半年也就那儿档期空着了。” 听到这话,坐在旁边的制作总监脸色有点怪异,接了句嘴,“哪个影楼是不是有点邪门?前几年不是有个女演员从楼上掉下来了吗?”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李总摆摆手,“意外,警察都结案了。” 谢熠埋头夹菜,耳朵却竖起来认真听八卦。 那个坠楼的女演员他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年刷到过这条新闻,说是拍戏的时候出了意外,人没救回来。当时他还跟助理感叹了一句,说这行高位,助理让他别瞎想,还轮不到他去这地儿拍戏。 现在想想,助理那张嘴真是乌鸦嘴。 “多大点事儿,”程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了句,“开机仪式办大点就行。” 谢熠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开机仪式办大点?这意思是不是说,那地方真的有问题? 散席的时候,程导站起来,拍了拍傅听澜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谢熠。 “明天下午来公司试戏。” 谢熠惊喜点头,“好的程导。” 这下,他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给试戏机会就行,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 李总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傅听澜和谢熠之间,转了一圈才笑着说了句,“傅老师对谢老师真是照顾。”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开玩笑,却更像是在试探。 吴姐反应快,接得也快,“李总说笑了,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互相帮衬。” 李总笑了笑,没再说,转身走了。 谢熠站在后面心想李总这话什么意思?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他看了一眼傅听澜,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谢熠靠着车窗闭眼休息。 小林坐在副驾驶,跟人肉摄像头似得紧盯着后座上的俩人,像是生怕他俩偷偷牵手说悄悄话。但看了一会儿,见俩人中间隔了一个座的距离,便放心地收回了视线。 谢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程导那句话,要的是真实感。 他琢磨着男二那个角色,亦正亦邪,心里全是算计,嘴上却都是好话,跟谁都亲近不起来,这反差倒是个大挑战。 想着想着,耳边忽然一热。 一股温热气息扑过来,带着淡淡的茶香,混着傅听澜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谢熠猛地睁开眼,就见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句: “今晚来我房间。” 第二十五章 我去不早说 谢熠瞳孔地震,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免偏头看向傅听澜,后者已经坐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你有病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排还坐着小林呢,他要是说点什么,那个助理的眼神能把他剜成片。 谢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什么?” 傅听澜头都没抬,“来了就知道。” 谢熠心里骂了一百遍。 这人说话永远这副德行,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半句让你自己猜。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下去,谁让他是现在自己的大贵人呢?去就去,看看这位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小林第一个下车,拉开车门,脸上挂着笑。傅听澜下车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谢熠下车的时候他直接就走了,那动静很明显,谢熠想不注意都难。 娱乐圈大把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谢熠压根没在意小林对他的态度。 然而,傅听澜却拧眉瞥了小林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警告他注意点,小林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不爽,最后被看得压力山大才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么的,谢熠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暖意。 三人上了电梯。 小林故意站在俩人中间,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楼层到达的提示音。谢熠余光瞥了傅听澜一眼,后者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快,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 傅听澜先走出去,头都没回留下几个字,“十一点。” 谢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就是让他十一点去他房间吗? 小林走在最后面,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拳头。 谢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脑子还是有点懵。 傅听澜叫他去房间干什么?说戏?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从来不在私下里跟他说这种话题。 难不成他在这里又接到新的捉鬼委托?更不像,从村子里回来之后他们每天都待一块,也没见他接什么电话见人之类的。 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真的是…… “操。”他骂了一句,赶紧在思绪跟奔腾的野马一样乱跑之前悬崖勒马了。 傅听澜说过看不上他,那就不是那种事。 那是什么? 谢熠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他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傅听澜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房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你……”谢熠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傅听澜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又往下淌。他下身只围了一条浴巾,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 锁骨,胸肌,腹肌,人鱼线,一样不少,活脱脱就像刚拍完擦边视频跑来开门似的。 谢熠目光从他锁骨一路看到腹肌,喉结滚了一下,心跳砰砰砰快了好几拍。他心里骂了一句,赶紧移开视线,盯着房间的门牌号。 有病吧这人?开个门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邀请他干什么呢! 清醒点谢熠!美男出浴你不是经常看吗?你自己就是美男,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至于吗?至于吗! 心里是这样想的,耳朵尖却烧得厉害。 傅听澜把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和发红的耳尖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进来。”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那种慵懒的哑,说完转身往里走。 浴巾随着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堪堪挂在胯骨上,露出腰侧那两道性感的肌肉线。 谢熠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垂着眼不太敢跟傅听澜对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别那么没出息,然后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顺带关上门。 房间很豪华,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味,混着水汽,说不出来的暧昧。 他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眼,床上整整齐齐的,行李箱的衣服被挂在了柜子上,看上去特别整洁,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夜景星星点点的。 “叫我来干什么?”谢熠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傅听澜靠在床头,湿头发垂在额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他上下打量了谢熠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服上,转而跟他对视了一眼。 “洗过澡了?” 谢熠一愣,“什么?” “我问你洗过澡没有。”傅听澜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谢熠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洗过澡没有?这这这……这什么意思?大晚上的叫他来房间,穿成这样,还问他洗没洗澡!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耳朵尖烫得厉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每个都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你想干什么?”谢熠退后一步,桃花眼瞪得溜圆,双手不自觉护在了胸前。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表情跟看白痴没什么区别。 “我有事跟你说。”他语气淡淡,“洗了澡就坐我床上,没洗澡就坐地上。” 谢熠:“……” 心想这人真是龟毛又麻烦,说话不说清楚,净让别人瞎想! 地上的地毯很厚,是那种踩上去会陷进去的深灰色长毛地毯,看上去确实挺舒服的。但他凭什么坐地上?他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凭什么要坐地上听人说话? “我洗了。”谢熠没好气地说,“来之前洗的。” 傅听澜嗯了一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谢熠咬了咬牙,走过去坐下了。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床垫软硬适中,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身体不自觉往傅听澜那边倾斜了一点。 他赶紧坐正了。 房间里很安静,尴尬开始蔓延。 傅听澜不吭声,谢熠也不讲话了,就盯着自己的膝盖,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为什么要在大半夜洗了澡跑到傅听澜房间来,这人穿成这样还不去换衣服想干嘛?早知道他就拒绝了,他现在无比后悔答应过来。 就在谢熠心里乱糟糟的时候,傅听澜直接开门见山,“我要你的血。” 我去不早说!!! 第二十六章 我是他老板,不是他爹 谢熠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 “我的罗盘感应到那个影楼的怨气。”傅听澜语气随意,“那边不太平,前几年有个女演员坠楼了,说是意外,但其实不是,所以我得提前准备。今晚要画几道符,需要你的血。” 谢熠气得不行,所以他大半夜洗了澡,穿着干净衣服,心跳加速地跑到傅听澜房间来,结果就是为了放血? 不为别的? 谢熠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气了。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早说我至于……”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至于什么?至于胡思乱想?至于心跳加速?至于盯着人家腹肌看了好几秒还红了耳朵? 这话说出来丢人丢到外婆家了。 傅听澜偏头看他,凤眸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至于什么?” “没什么。”谢熠硬邦邦地说。 傅听澜嘴角翘了一下,没追问,反而跟谢熠说了一下那个影楼的事情。 原来当初坠楼的那个女演员出事之前拍的那部戏,导演就是程导。 而那个影楼本身就不干净,在女演员出事之前,已经有工作人员在那摔过跤、撞过头,还有人半夜看到走廊里有人穿着红衣飘来飘去。但剧组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设施老旧,有人胆小疑神疑鬼。 谢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些?” “吴姐查的。”傅听澜说,“接这个项目之前,她就把背景摸了一遍,影楼以前是个老仓库,再往前是一片坟地。后来改建成影楼,但地底下的东西没处理干净。”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熠问,“不拍了?” “拍。”傅听澜理所当然道:“但得先把那地方收拾干净。” 谢熠看着他,快人快语了一句,“你能收拾?” 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自信还是自负。 “不是还有你吗?” 谢熠一愣,耳尖微红,“关我什么事?” “纯阴之体,”傅听澜挑眉道,“这种东西最喜欢找你这种人。你在旁边,它们更容易现身。” 谢熠闻言瞪大了眼睛,“你要拿我当诱饵?” “不然呢?”傅听澜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谢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气死自己没人替。这人说话永远这副德行,明明能好好说话,却总是能把“你帮我个忙”说成“你欠我”这么欠揍。 他忍了又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但我有条件。” “说。” “危险的事我不干,见势不妙我第一个跑。”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带着点你就这点出息的意思,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谢熠想了想,“你能不能管管你那个助理,让他别老拿眼刀子剜我?我是上辈子杀他全家还是咋的,跟他无冤无仇,不就是坐了你几回车吗,至于跟盯杀父仇人似的盯着我么?” 傅听澜耸了耸肩,“他是他,我是我。他看你不顺眼,我没有也管不了。” “你不是他老板吗?” “我是他老板,不是他爹。” 谢熠被噎了一下,心想这人的嘴是真的毒。 说话间,就见傅听澜从行李箱的一个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里面是朱砂,又拿出一个白瓷碗,一根毛笔,几张裁好的黄纸,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谢熠看着某人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气啊。 昨晚两个人喝得烂醉,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今天赶急赶忙飞来沪市,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拉去饭局。 现在大半夜的,这人告诉他要放血。 你早说啊!早说他在京城就放了,至于跑到沪市来?至于大半夜洗了澡跑他房间对着人家腹肌脸红心跳丢人现眼? 谢熠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傅听澜骂了数百遍。 “手。”傅听澜不知道他的心思,语气自然道。 谢熠心里翻了个白眼,把手伸过去,手腕朝上。傅听澜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脉搏的位置,另一只手拿起一根银针,在谢熠指尖上扎了一下。 谢熠嘶了一声,看着血珠从指尖冒出来。 傅听澜捏着他的手指,往白瓷碗里挤了好几滴。血落在碗底,在白色的瓷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够了没?” “再来几滴。” 谢熠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落进碗里,心里那叫一个心疼。这不是血,这是他的命啊。 他本来就贫血,再这么放下去迟早得晕。 “行了。”半晌,傅听澜松开他的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谢熠把手指按住,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小块。 接着,他就看见傅听澜把朱砂倒进碗里,和着他的血一起搅。红黑色的糊状物在碗里转圈,毛笔搅动的速度不是很快,跟在和面似的。 “这些符能对付影楼里的东西?”谢熠问。 “能镇住。”傅听澜说,“具体还得看情况,影楼那边的怨气比我想的要重,罗盘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那你还接这个剧?” “钱多剧本好。” 谢熠无语了,为了钱和好剧本,连命都不要了?该说这人是个财迷还是说他敬业呢? 他想了想,觉得两者都有。傅听澜这个人赚钱不嫌多,演戏不嫌累,捉鬼也不嫌麻烦,三样全占,堪称卷王之王。 傅听澜搅了一会儿,放下毛笔,把黄纸铺开,笔尖落在黄纸上,随后就见那只笔在傅听澜手里像是活了。 手腕一沉一抬,笔锋转了个弯又直直往下,线条粗的地方浑厚有力,细的地方凌厉干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纸上冲出来。 那些符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却莫名觉得那些线条很有力量。 渐渐的,谢熠从他画符的手一路移到某人脸上,忽然觉得这人也挺不容易的。 别人拍完戏回酒店休息,他拍完戏还要画符捉鬼。别人睡觉的时间,他在跟那些东西打交道,比当代牛马还要牛马。 “看我干什么?” 第二十七章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谢熠被这句话砸得一愣,像是被捉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谁看你了?”他反应极快,声音却拔高了点,“你画你的符,我看我的手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你了?” 闻言,傅听澜挑了挑眉,没说话。谢熠被他那个表情看得更心虚了,嘴上却不饶人。 “搞笑,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你是人民币啊人人都想多看两眼?我告诉你,我就是觉得你画符那毛笔挺好用的,多看了两眼毛笔而已,你别想太多。” 谢熠说着还嫌不够,把手机举到傅听澜面前,屏幕朝他怼过去,“你看看,这我刚刷到的,又不是故意看你。”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红V官方账号发的,蓝底白字写着:近期夜间请勿随意外出,如遇陌生人呼唤请勿应答,如遇异常情况请迅速离开并及时报警。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人当场就科普了,更有甚者直接问这是灵异复苏还是闹鬼了? 谢熠划了一下,下一个视频还是官方账号发的,配的是一个公鸡打鸣的画面和录音。 文案写着:建议收藏,夜间如遇异常可循环播放此视频,也可播放冲锋号,有助于驱散异常气场。 莫名的,谢熠有点后背发凉,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怎么好像有事要发生?” 他嘴里念叨着,又往下划了一条。 这回是个玄学博主,粉丝不少,是个小网红。 视频是个十字路口上有个老人用桃木棍吊着一只活龟,四脚悬空,龟壳上还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 十几秒的视频播完,博主在旁边解说,说这是桃木吊龟,是一种阴毒阵法,用来乱阵脚、锁地气、断龙脉的。如果有人看到十字路口或者村口、桥头有人这么干,直接打国安电话。 评论区比前两条还炸,好几万条,好坏参半,但更多的还是恐慌。 谢熠忍不住看向傅听澜,脸上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该不会是真的吧?” 傅听澜拧紧眉心,掐着手指算了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过了几秒才看向谢熠。 “嗯,最近不太平,地脉松了,有人在搞事,脏东西比平时多。你八字弱,夜里别乱跑,平时跟紧我。如果孤身一人遇到十字路口有这种东西也别靠近,直接报警。” 谢熠听得后背发凉,就见傅听澜重新画了一张符,叠成一个三角符递过来,“这护身符随身带着,遇到太凶的脏东西能挡一次,挡完符废了,你自己也跑快点。” 谢熠二话不说接过三角符,直接揣兜里了,半句废话不多说。 这人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东西是实打实给的,有这么个大腿,他还有什么好质疑的,丢掉脑子跟大佬走就是了! 当然了,他只会在内心喊他大佬。 “行了,没事早点睡。” 谢熠听了这话,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用得着你提醒?说得跟他赖在这儿不肯走,硬要跟你睡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才不要做那么丢人的事,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拉开门,头也没回,“再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傅听澜嘴角翘了一下,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个备注叫师父的号码,他点了接听。 “师父。”傅听澜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音低沉,带了点敬重。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听澜啊,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接了个新剧,在沪市。” “最近不太平,沪市恐怕是重灾区。”师父咳了一声,声音沉下来,“十字路口那种局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别管,那些不是你一个人能管的,万事有国家撑着,我们普通公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就够了。” 师父语气难得严肃,随后转了话题,“你奶奶的病最近有好转了,药材的事你不用着急,功德够撑一阵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别的少掺和。” 傅听澜抿了抿唇,还是点头道:“知道了。” “知道就行。”师父说完似乎想挂电话,又顿了一下,“对了,你身边那个纯阴之体的小子,跟紧点。地脉一松,盯上他的人不会少。你保他,就是保你自己。” 傅听澜眉心微微一动,“您怎么知道的?” “废话,你师父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师父哼了一声,“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记住,顾好自己,别逞能。” 话落,电话挂断了。 傅听澜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有点不平静。 但师父说得对,顾好自己,也就能顾好奶奶和师父,还有那个倒霉嘴硬的移动血包。 想到这,傅听澜嘴角勾了勾,擦干头发才回到床上关灯睡觉。 …… 翌日,谢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 昨晚睡得太晚,又因为那几个视频的原因,他大脑很激动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睡的,这会儿脑子还跟浆糊似的。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谢熠才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年轻,圆脸,皮肤白净,穿着一件oversized的T恤,背了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早餐,正冲他笑。 “谢哥!早!” 谢熠怔愣了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怎么来了?” “王哥让我来的啊,说你这几天要待在沪市试戏,没人跟着不行。” 助理小周自来熟地挤进门,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回头上下打量了谢熠一眼,“谢哥你昨晚几点睡的?这黑眼圈大得跟熊猫似的。” 谢熠揉了揉眼睛,“你管我几点睡。” “那我确实管不着,反正你今天试戏,状态不好可别赖我。” 小周说着,瞥了眼房间墙角那个大行李箱,笑道:“这酒店服务还挺好,都给您送到房间了。你昨天走得急,家里东西都没收拾,王哥让我去你家取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少了什么,衣服鞋啊什么的都塞里了,你看看缺啥不?” 谢熠看了一眼那行李箱,亏他还以为吴姐这么好,原来是他家贤惠好助理的功劳。 “谢了小周。” “嗐,跟我还客气啥!” 第二十八章 爸呀大哥,谁又惹你了? 小周挠了挠头,嘿嘿一下,傻乎乎的。 谢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太过煽情了。 这人跟了他三年,从他还是个连通告都没有的糊咖就开始跟了。那时候谢熠没活,小周也没多少工资,但只要王哥没安排他干别的活,就天天跟着他跑,有时候还自掏腰包请他吃饭。 谢熠当时问他你图什么,这傻小伙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觉得你能红。 后来谢熠稍微好了一点,小周的工资也跟着涨了,但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该干活干活,从来不摆谱,也不会看人下菜碟。 就是跟他一样,胆子小了点,怕黑怕鬼。 有一次拍夜戏,谢熠在片场刚收工,小周就说看见一个人影晃过去,他刚说完谢熠就心里发毛,两个人连忙跟着下班的大部队往外走。后来发现是道具组的人在搬东西,两人互看一眼,都觉得好笑。 “谢哥,你昨晚那个饭局怎么样?”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程导凶不凶?我看网上都说他脾气不太好。” “还行,”谢熠随意道,“反正没骂人。” “那就好那就好。”小周拍拍胸口,“那你今天试戏的剧本看过了吗?” “看了。” “台词背了?” “背了。” “有把握吗?” 谢熠瞥了他一眼,“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这不是替你紧张嘛。”小周嘿嘿一笑,也不恼,“你要是试上了,那可就是程导的戏,男二!到时候咱们的咖位不就上去了?” 谢熠心想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人都开始做梦了。 他心里是这样想,却没说出口来扫兴。 小周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好处想,永远乐呵呵的。谢熠有时候觉得自己能被这人感染,心态都平和了不少。 “行了行了,”谢熠把小周往门外推,“我换衣服,你出去等着。” “好好好,我在外面等你。”小周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谢哥,早餐记得吃,那家的包子特别好吃,我排了半小时队呢,网红包子铺来的。” 谢熠愣了一下,“你不是今早到的吗?” “昨晚到的啊,想着你昨天肯定很忙很累,就想着不过来吵着你了。”小周说完就关上了门,脚步声往外走了,估计是去大堂等着他了。 谢熠看着桌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忽然觉得心里挺暖的。 这世界上的助理跟助理之间,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傅听澜那个小林,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用鼻孔。他家这个小周,怕这怕那,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但干活从来不偷懒。 你的助理,我的助理,怎么不一样~ 谢熠换了衣服,洗漱干净,把那袋早餐打开。包子确实好吃,用料扎实,馅料味道也好,还给贴心地配了一瓶纯牛奶。 他一边吃一边给傅听澜发了条消息。 【几点出发?】 【九点,大堂见。】 谢熠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他慢慢吃完早餐,把垃圾收拾了,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个黑眼圈。 小周说得对,确实有点重。 他叹了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收拾了一下才出门。到了大堂,他一眼就看到小周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早着。 不一会儿,傅听澜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休闲品牌的套装,戴了副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走路带风,跟杂志街拍似的。身后跟着的小林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正跟傅听澜说着什么。 小林正说着,余光瞥见谢熠走过来,话音顿住了。 他刚才在跟傅听澜说今天试戏的事,意思是傅老师您自个儿去就行了,谢老师试戏他自己去呗,您跟着去算怎么回事。万一被拍了,粉丝那边怎么交代?那些营销号又该乱写了,说您亲自陪他去试戏,关系不一般什么的。 他本意就是想让这俩人分开去程导的公司。 结果傅听澜听完只回了他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小林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傅听澜的脾气,平时你爱说什么说什么,他懒得理你。但他要是开口了,那就是真的介意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但又不敢再说。 正憋着,一抬头正好对上谢熠的视线。小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角扯了个弧度,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就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谢熠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心想爸呀大哥,谁又惹你了? “早。”谢熠走到傅听澜面前。 傅听澜点了下头,“走吧。” 四个人出了酒店,小林走在前边拉开保姆车的门,小周跟在谢熠旁边,低头说了句,“谢哥,那个助理又瞪你了,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他对我意见大了去了。” 小周挠了挠头,“为什么啊?你又没得罪他。” 谢熠心想,因为我在他眼里是个蹭他家艺人资源的糊咖呗,但他还就偏要蹭,咋的了,气不死他! 他心里是这样想,面上却只是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别管他,走了。” 车子到了程导公司楼下。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一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傅听澜眼睛都亮了,连忙站起来,“傅老师,这边请,程导在会议室等您。” 她看了一眼谢熠,笑了一下,“这位是谢老师吧?” 谢熠点了下头,一行人便在前台的指引下往会议室而去。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程导坐在主位,还是昨天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波浪长卷发,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连衣裙,外面随便搭了件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贵气。 谢熠一下就认出来了,她是大明星宋挽词。 微博粉丝比傅听澜还多两千万,三金影后,跟傅听澜一样,出道即巅峰,只是出道早,是个奖拿到手软的前辈。 圈里人提起她,说的都是她不好惹不能得罪她的评价。 谢熠之前刷到过她的八卦,说她耍大牌、迟到早退、骂工作人员,对戏的时候不高兴直接走人。但她有骄傲的资本,有人扒过她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她妈名字都在富豪榜上挂着。 宋挽词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正低头看手机。 刚程导进来的时候她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程导也没说什么,宋挽词能来试戏已经给面子了,他还能挑什么? 对上程导尚且如此,对上圈内的傅听澜和谢熠,她就更不会多给什么表情了。 第二十九章 这人是自恋狂吧! 谢熠心里有数,也没指望人家能正眼瞧他。倒是宋挽词的目光在傅听澜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程导翻了翻剧本,“先试男二那场吧。” 谢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他后脖子有点凉。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背的台词,抄起桌上的笔,用作道具,把剧本里的场景在眼前铺开。 很简单的剧情,但不紧张是假的。 程导在盯着,傅听澜在旁边看着,宋挽词虽然低着头,但谁知道她有没有在听。 谢熠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在戏里了。 他拿着那支笔,目光温柔地看着前方,但那温柔底下却藏着阴鸷的病态,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你跑什么?”他轻声问,嘴角挂着笑,却阴恻恻的,“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那只笔被他当刀子往前捅了十几下,一下比一下用力,脸上却始终带着令人不适的笑。 “这样你就不能离开我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程导没喊停,谢熠就继续演,越演越让人毛骨悚然。 “行了。”半晌,程导终于开口。 谢熠退后一步,把笔放下,脸上的表情收了回来,像换了个人。 程导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了抬下巴让傅听澜准备。 谢熠坐回去,手心里全是汗,小周赶紧凑过来小声夸他牛逼,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傅听澜接着试,他演的是刑警队长,台词不多,气场全开,往那一站就是领导范儿。程导点了点头,没多说。 宋挽词更简单,站起来念了两句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程导直接就说了句行,连试都没怎么试。 谢熠心想,这就是顶流的待遇吧。 试戏结束后,程导合上剧本,“回去等通知。” 谢熠站起来准备跟傅听澜一块走,宋挽词忽然喊住他。 “你叫谢熠?” 谢熠一愣,“对。” 宋挽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 “眼神收一点,你刚才太紧了,恨不得把我是变态几个字写在脸上。”她顿了顿,“不过第一次试戏能做到这样,也还行吧。” 谢熠有点懵,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宋挽词喝了口冰美式,语气随意像在聊天,“别紧张,用力过猛反而尴尬。你底子不差,就是太想演好了,绷得太紧。”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谢熠一眼。 “这戏要是成了,你好好演。” 说完就率先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气场全开,助理跟在她后面跟几人颔了下首,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哥,她是不是在夸你啊?”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就是夸了。”小周嘿嘿一笑,“她那种人,能说你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谢熠深谙低调方能成大事,没接话,但嘴角却翘了一下。 傅听澜挑了挑眉,嘴角没压住,有点翘了起来。看向谢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慰。 谢熠正低头跟小周说话,没注意到。 “回去吃啥?” “火锅!”小周眼睛一亮,“谢哥你看沪市这家网红火锅,评分可高了。” 谢熠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行,就这家,我请。” 他顿了顿,喃喃道:“反正我请,傅影帝给钱。” 小周没听到,正低头翻团购菜单,反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傅听澜听到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点,偏头看了谢熠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谢熠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你看我干嘛?” 傅听澜没接话,转身走了。谢熠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有病。” 小周抬起头,“谁有病?” “没谁。” 几人一同上了保姆车,小林看他的眼神依旧不爽,特地坐在了他和傅听澜的后边,小周倒是径直坐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就对着谢熠叽叽喳喳了起来。 “谢哥,那家火锅人均五百多,你真请啊?” “请!”谢熠靠着座椅上,闭着眼,“我说请就请。” “那我也太不好意思了。” “没让你不好意思,让你闭嘴。” 小周嘿嘿一笑,傻乐着转回去研究起了菜单。 傅听澜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也没吭声,只是让司机按照小周说的地址去。谢熠余光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刚才看着他笑干什么?跟看好大儿终于好上一个好大学似的,莫名其妙地叫人头皮发麻。 他抖了抖身子,想不通就算了,懒得想了。 车子往火锅店开去。 谢熠偏头看向窗外,沪市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谢熠本来只是随便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却定住了。 只见路边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红裙子,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就站在天桥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光天化日之下,谢熠后背像爬了一群蚂蚁。 绿灯亮了,车子开过去。谢熠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个女人头转到背后,脖子拧了快一百八十度,脸朝着车子的方向。头发被风吹开,露出底下一张惨白的脸。 她竟然在笑。 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谢熠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车子开远了,那个女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谢熠转回头,手还在抖。 “别怕。”傅听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熠嗓子发紧,牙齿忍不住发颤,“她……脖子能转一百八十度?” “你不是早就知道她不是人。”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是另一回事。” 傅听澜没再说话,伸手在谢熠后脖子上按了一下。掌心很热,烫得谢熠一哆嗦,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确实退了不少。 “她一直跟着我们?”谢熠看向傅听澜。 “嗯。”傅听澜收回手,语气平淡,“她知道你在车上,但不敢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在。” 谢熠:“……” 这人是自恋狂吧!恐怖氛围瞬间就没了! 第三十章 我当然不甘心 见谢熠傻乎乎看着自己,傅听澜还很认真地问了他一句,“怎么了?很感动?” “嘿嘿,对,很感动。”谢熠挤出一个假笑,“感动得想哭了我。” “应该的。” 傅听澜点了下头,继续看手机。 谢熠嘴角抽了两下,转回去看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傅听澜的缘故,这回路上干净多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没了。 他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心想这人虽然自恋了点,但好歹能镇场子。 小林坐在后排,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眼神阴沉。 刚才的互动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像数万根针似得扎在他他心里,越看越难受。 他跟了傅听澜三年,从傅听澜还没红到发紫的时候就开始跟了。 那时候傅听澜刚转型演戏,第一步电影就拿了新人奖。有人说他是运气好,天降紫薇星,但小林知道他不只是运气好,他是个努力又上进的人。 而他作为傅听澜的助理,在录音棚里陪着傅听澜熬夜录歌,在片场一遍遍跟傅听澜对戏到凌晨,陪着他跑通告、对行程、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他从没抱怨过。 因为他觉得值得,只要是傅听澜,就值得。 三年,他看着傅听澜从有潜力的新人变成顶流。专辑销量破纪录,票房破十亿,代言接到手软。所有人都说傅听澜命好,是天道亲儿子,做什么都顺。 只有他知道傅听澜背后付出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有资格站在他旁边的人,结果谢熠贴上来,一切都变了。 凭什么?傅听澜对谁都淡淡的,凭什么对谢熠不一样? 凭什么谢熠能坐他旁边?能跟他那么亲密?能有那种他插都插不进去的默契? 小林盯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牙关咬紧。 心里那股不甘心像火烧一样往上窜,烧得他浑身发烫,指甲掐进掌心里,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就在这时,车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小林余光瞥见有一团黑雾从路边窜出来,贴着车窗飞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窗外什么都很正常。但他后背突然凉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 后排除了他没有别人,谢熠和傅听澜都在前边,他后面是后备箱,什么都没有。 小林转回头,心跳有点快。他不仅摸了摸后脖子,暖的,但刚才那股凉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似得,冷得他心里发慌。 “没事的,没事的。”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肯定是刚才空调吹的。” 不多时,车子在火锅店门口停下来。 小周第一个跳下车,兴奋地喊着到了到了。谢熠跟着下车,傅听澜从另一侧下来,小林坐在车上没动,手搭在门把手上,脸色很难看。 “小林?”傅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林立刻回过神,连忙推开车门下车,“来了傅老师。”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眉心微蹙。 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有点鬼气森森的,但再看时,却发现小林已经恢复成往日的样子,除了脸色有点不好看,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傅听澜没再看他,转身跟上了谢熠。 小林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身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 凭什么?谢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傅老师的照顾?他跟了傅听澜三年,三年!谢熠才出现几天? 以前不是老是用那种猎奇的方法吸引人的注意,傅听澜鸟都不鸟他。 现在呢?为什么不一样了! 脑子里负能量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陪傅听澜跑通告,给他当私生饭的时候,谢熠还在演网剧男三呢。他陪傅听澜熬过那么多大夜,处理过那么多破事,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 他谢熠凭什么! 小林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不公平。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顺着脊背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嗡嗡地在他耳朵边说话。 “你看,他们都不在意你。” “傅听澜眼里只有谢熠,哪有你?” “你陪了他三年,得到了什么?” 小林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但那个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就像恶魔低语。 “你甘心吗?” 小林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神色鬼气沉沉的。 “我当然不甘心。” …… 这顿火锅吃得热热闹闹的,食材新鲜,菜肴美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林偶尔瞥过来的眼神,阴恻恻的,比平时还让人不舒服。 谢熠被他看了好几眼,后背发毛,但一抬头小林就移开视线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四个人回了酒店。 谢熠困得不行,今天一大早爬起来试戏,脑子跟浆糊似的,现在肚子填饱了,那股困劲儿全涌了上来。他跟小周说了声下午没事别找我,就准备回房间补觉。 走了两步,傅听澜忽然叫住他。 “护身符呢?” 谢熠摸了摸兜,“这儿呢。” “别摘。”傅听澜目光沉沉的,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谢熠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本来都快忘了路上那个红衣女人了,结果现在全想起来了。他环顾了一圈走廊,灯光明亮,什么鬼都没有,但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像有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傅听澜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女的……现在在不在?” 傅听澜瞥了他一眼,“在。” 谢熠后背一凉,“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在附近。” 这下,谢熠吓得脸都白了,不自觉攥住了傅听澜的手臂,“你不是说你在她不敢动吗?” “确实,你看她动你了吗?” “……” 见谢熠这胆小鬼被吓得脸煞白,疑神疑鬼的样子,傅听澜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一下,“别怕,都说了我在。” 谢熠盯着他那张淡定到欠揍的脸,害怕的情绪瞬间少了一半,只剩无语。 这人真是,他都要怀疑傅听澜是故意吓他的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谢熠摆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真确定她不敢来。” “不敢。” 第三十一章 我不习惯跟别人睡 谢熠松了口气,开门进去了。 傅听澜看着谢熠房间门关上,转头就看见小林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阴森视线,眉心微蹙,觉得很古怪。 “小林。” 小林顷刻回过神来,“傅老师?” “你刚才在车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啊,怎么了?” 傅听澜拧眉看了他几眼,微微摇头,“没事。” 谢熠回到房间后,把护身符从兜里逃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脱了外套,没忍住又洗了个澡,这才一头栽到床上。 今天是真的很困,上眼皮下眼皮打架,但刚才傅听澜说的话却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漆漆的,莫名让他觉得很阴森。 他害怕地裹紧了杯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蝉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白花花的,什么都没。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样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 “操。”谢熠骂了自己一句,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着,他突然醒了,但却不是身体醒了,而像是灵魂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那种感觉。 浑身动不了,手指脚趾包括眼皮都动不了,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他气都喘不上来了。 莫名的,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鬼压床三个字。 谢熠心里咯噔一下,脑子清醒,但睁不开眼,动不了,更别说大声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傅听澜呢,护身符呢? 他想伸手去摸兜里的三角符,但手不听使唤。接着,他就感觉身后有人贴上来,冷冰冰的,贴在他后背。 谢熠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咬了一下舌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张嘴喊傅听澜的名字,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 “别喊。”身后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哑。 谢熠心中一喜,是傅听澜的声音!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想扭头,但身体不听使唤,身后的傅听澜贴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护身符呢?” 谢熠说不出话,那只手还捂着他的嘴,他只能在心里想:兜里,裤兜里。 “扔掉。”那个声音说,“那个东西有问题,不是护你的,是害你的。” 闻言,谢熠愣住了。 扔掉?傅听澜刚还千叮万嘱让他随身带着,说能护他周全,现在又说要扔掉? “你不信我?”傅听澜的声音带着点失望,像是对他很不满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话一出,谢熠犹豫了。 是啊,傅听澜虽然平时说话不中听,但确实没骗过他。难道那护身符……真的有问题? 他动不了,但能感觉到兜里那个三角符硬硬的,硌着他的大腿,伸手就能够到。 “快扔掉。”身后的声音催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熠手指动了一下,一点点往裤兜的方向挪。指尖碰到了裤兜的布料,再往前一点就能摸到那个三角符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傅听澜让他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是他眼睁睁看着画的,虽然这人很自恋,但做事从来都是靠谱的,怎么可能说话自相矛盾呢? 而且,傅听澜那个人平时要说什么直接就说,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你不信我的委屈语气? 太古怪了。 谢熠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身后的声音问。 谢熠用尽全力,把舌尖又咬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股痛感让他稍微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手指猛地插进裤兜里,攥住了那个三角符,使劲往后一拍。 身后霎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刺耳得跟猫抓玻璃似的。 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松开了,胸口那块大石头也消失不见,谢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就连滚带爬翻下床,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走廊灯亮着,他顾不上看身后有没有东西追上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抬手就砸门。 “傅听澜!开门!快开门!” 连着砸了好几下,门开了。傅听澜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被吵醒的。他看了一眼谢熠光着脚,衣服皱巴巴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满头冷汗的样子。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有鬼追你?” 谢熠一把推开他挤进门,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有鬼,有鬼!” 傅听澜看着他,像是等着他把话说话。 “那个女的,她来了。”谢熠咽了口唾沫,“她还变成你的声音,让我把护身符扔掉。” 闻言,傅听澜云淡风轻的表情顿时一沉,蹙眉上前,圣兽捏住谢熠的下巴,把他脸偏过来看了看,又看看他的脖子和手臂。 谢熠被他跟检查什么似的搞得浑身不自在,正要推开,傅听澜就松手了。 “护身符还在吗?” 谢熠摊开手,那个三角符黄纸有点皱了,但上面的符还在。 傅听澜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还给了他,“还能用,她碰了你没得手,今晚不敢再来了。” “今晚?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谢熠张了张嘴想骂人,但看了一眼自己关着的脚,又看了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我今晚睡这儿。”谢熠语气霸道得理直气壮。 “可以。”傅听澜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床被子扔到他身上,“你睡沙发。” 谢熠看了一眼那张沙发,又看傅听澜一眼,“……你让我睡沙发?” “不然呢?” 谢熠深吸一口气,“行,你狠。” 他抱着被子走到沙发跟前,一米七的沙发,他一米八二的个子,躺上去腿肯定在外面。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八辈子铺好,坐下来试了试,小腿全悬在空中。 “傅听澜,你确定?” 傅听澜已经躺床上了,杯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确定。” 谢熠咬了咬牙躺上去,沙发太短,他只能蜷着腿,翻个身都费劲。他盯着天花板,心想这人简直是个冷漠无情没有一点同理心的人! 他连夜逃命跑过来求助,结果让他睡沙发? 越想越气,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 空调声嗡嗡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闷闷的。 谢熠闭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后背忽然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越想越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 沙发又短又硬,他蜷着腿,膝盖抵着沙发扶手,怎么睡都不舒服。他总觉得房间里有鬼,虽然知道是心理作用,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看。 又翻了个身,面朝床那边,就见傅听澜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被子也盖得整整齐齐。 谢熠盯着他看,这人怎么睡眠质量这么好,刚被吵醒这也能瞬间睡过去? 他又躺了一会儿,实在扛不住了,抱着被子走到床边。 “傅听澜,”他伸手戳了一下傅听澜的肩膀,“我要睡床。” 傅听澜睁开眼,凤眸里没有睡意,像是根本没睡着。他看了一眼谢熠,还有他怀里抱着的被子。 谢熠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不行,我不习惯跟别人睡。” 第三十二章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 “你矫情什么!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又不是没睡过!” 谢熠直接把被子往床上一扔,人就躺上去了,“上次你喝醉了压了我一晚上我说什么了吗?” 傅听澜半坐起来,耳朵尖红了一点,没接话。 谢熠躺得舒舒服服,心里直呼这才是人该睡的地方。扭头就见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灯光昏暗,看不出他脸上的红意。 “你到底还睡不睡?”不睡我自己一个人全睡了! 傅听澜抿了抿唇,他有洁癖,别人睡他的床,抢占他的个人空间,他嫌脏。但谢熠已经跟泥鳅似得丝滑躺进了他的床上,杯子也盖了,他现在说不行,好像确实有点矫情。 上回喝醉了还压着人家睡了一宿,那时候怎么没觉得脏? 半晌,傅听澜重新躺了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两手放在被子上,规规矩矩地平躺着。 谢熠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跟睡棺材似的躺这么板正。 他自己就不一样了,被子卷到下巴,整个人我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沙发哪有床舒服,他现在舒服得简直想叹气。 “关灯。”傅听澜语带命令。 “关呗。”谢熠缩在被子里动都没动。 傅听澜瞥了他一眼,伸手关了灯,啪的一声,房间里黑了下来。窗帘没关严实,外头的光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彻底安静了。 谢熠闭上眼睛,心跳却没由来加快了,仔细听的时候,还能听到躺在他隔壁的傅听澜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隔着被子都能听到。 两个人一人一张被子,谁也不挨谁,但心跳声却搅在了一起。 渐渐地,谢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后半夜空调还在吹,他把被子踢到了脚底,冷气钻进脖子,冷飕飕的。他伸手摸了摸杯子没摸到,冷得他蜷了蜷身体,手往旁边一伸就摸到了一床厚被子,使劲拽了拽没拽动。 傅听澜夹住了另一侧的被子,没办法整张被子抢过来,只能扯到一点点被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好冷……”他嘟囔了一句。 谢熠最后实在冷得扛不住了,整个人往傅听澜那边挪,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 真暖。 傅听澜身上热得像火炉似的,冬天抱暖炉都没这么舒服。谢熠贴上去了,脸枕在他肩窝,手臂搭在他腰上,腿压了上去,整个人八爪鱼似的扒在傅听澜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谢熠似乎满足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翘了一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傅听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怀里那只大型挂件怎么都推不开。 后面他也泄气了,但心跳却不知道为什么扑通扑通飞快跳动了起来。 …… 翌日,谢熠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截下巴,线条分明,皮肤白得发光。他往上看了看,薄唇,高鼻梁,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 他愣了一下,猛地清醒了。 操,他竟然抱着傅听澜睡了一晚上,还跟八爪鱼似的扒着人家! 谢熠脸红了,想赶紧弹开,身体却僵住了。 傅听澜还没醒,闭着眼睛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生人勿进。皮肤好得过分,近距离都找不到毛孔。 谢熠傻乎乎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连自己还抱着人家都忘了。 这时,傅听澜忽然睁开眼,两个人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空气安静了。 “好看吗?”傅听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得不行。 谢熠嘴角一抽,耳朵却红了,“一般吧,也就那样。” 他赶紧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跳扑通扑通加快。 后面传来一声促狭的笑,很轻,轻到谢熠以为是错觉,耳朵更红了。 丢人,太丢人了,他怎么就抱着人死对头睡了一晚呢!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傅听澜起床了。脚步声往卫生间走,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出来了。谢熠听到他在换衣服的声音,闭上眼睛装睡。 “起来了。”傅听澜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熠装死。 “今天要去签合同,十点钟。”傅听澜见他不为所动,挑了下眉,“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 谢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脸还红着,眼睛却不敢看傅听澜,“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我换衣服。”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把门关了一半。 谢熠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冷静,不就是抱了一下吗?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爬起来换衣服洗漱。 另一边,小林已经起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沾在嘴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发青,像一晚上没睡的憔悴样。 昨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追他,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最后硬生生被那女人捅了个对穿。 小林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噩梦而已,只是梦,不打紧的。 “没睡好?”同屋的小周从被窝里探出头。 “嗯。” “我也没睡好,这酒店的枕头太软了。”小周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小林没接话,擦干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现在还很早,走廊里很安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傅听澜站在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小林愣了下,傅听澜怎么站在自己门口不进去,里面是谁? “傅老师早。”他脸上挂起笑,声音跟平时一样。 随后,他走过去往里瞟了一眼,就见洗手间的灯亮着,磨砂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洗脸,那个身形很眼熟。 那不就是谢熠吗? 小林脑子里嗡了一下,傅听澜昨晚跟谢熠睡在一起了?还是谢熠死皮赖脸爬床? 他拽了拽拳头,指节发白。 傅听澜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小林回眸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怎么了?” “你昨晚被鬼追了?” 第三十三章 不放心 “怎么会呢?”小林愣了下,勉强挤出一个笑,“昨晚就是没睡好,做了个噩梦而已。” 傅听澜略一点头,没再问了。 这时谢熠从房间出来,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了,看到小林也站在门口,耳尖微红,却没说什么,“走吧。” 一行人往电梯走,小周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跟几人打过招呼。 电梯往下走,几个人都没说话。 小林站在最后面,脸色发青,眼睛下面全是青黑。他看着前面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都快碰上了,牙关咬紧,拳头攥得死死的。 到了一楼,吴姐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手里拿着文件夹,干练又不好惹。 “车在外面,先签合同,下午回京城。” 谢熠想起来是那个腕表代言,当时傅听澜一句话给他推的,最近事情太多,差点都给忘了。 上了车,吴姐坐副驾驶,谢熠和傅听澜坐中间,小林和小周坐最后面。 车子往程导公司开,一路上无言,吴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在小林脸上停了一秒,收回视线。 到了程导公司,签合同很快,程导不在,助理接待的。吴姐翻了翻合同,没问题,谢熠和傅听澜一块签了。 出公司的时候,吴姐接了个电话,挂了回头说,“代言那边催了,下午回北京,明天拍。” “这么快?”谢熠有些诧异。 “本来上周就要拍,等你俩档期。”吴姐看了谢熠一眼,语气不重,“明天别迟到。” 谢熠知道她什么意思,就是说他咖位小,别人等也是因为傅听澜的缘故,让他别拖后退。 他点了点头,没吭声。 傅听澜忽然开口,“几点拍?” “上午十点。” “太早,改到下午。” 吴姐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对上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咽回去了,“行,我跟品牌方说。” 谢熠愣了下,偏头看傅听澜。后者已经低头看手机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说不上来为什么,谢熠心里暖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下。 几个人回了酒店立刻收拾东西退房,赶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到北京已经是晚上了,小周把谢熠的行李送回来,结果到了傅听澜家小区门口,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谢哥,你住这儿?”小周从车窗探出头,看着那个高档小区,眼睛瞪得溜圆。 谢熠没接话,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小周连忙下车帮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谢哥,你怎么跑来跟傅老师一块住了?” “暂时住这儿。”谢熠说得轻描淡写。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傅听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行李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你回去吧。” 小周挠了挠头,“行吧,谢哥,有事打电话。” “嗯。” 小周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去,他还从后窗往回看。谢熠和傅听澜一块走进小区,似乎还有说有笑的。 他转回头,没忍住掏出手机给王哥发了条消息。 【王哥,谢哥和傅老师住一块了。】 【???】 王哥后面发了一连串消息给他,小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好,好像怎么回都怪怪的,最终他决定装死,锁了屏没再回了。 这边,谢熠拖着行李箱进了傅听澜家。 他洗了澡出来,就见傅听澜拿着毛笔蘸着上次弄好的朱砂,在一笔一划地画符。 “又画?” “嗯。” 谢熠在边上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小林这几天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给他也弄一个?” 傅听澜笔尖顿了一下,“他不用。” 谢熠还想问什么,傅听澜已经低头继续画了,他打了个哈欠,没再问了。 翌日下午,品牌方的拍摄棚。 这个代言本来是另一个艺人的,品牌方想跟傅听澜再合作这个腕表的新系列,但傅听澜报价太高,他们想压价,又舍不得放弃,就一直拖着。另一边又找了一个报价差不多的艺人,两边对比着谈,看哪个更划算。 结果那天谢熠正好黏着傅听澜一块去了,两个艺人比价时,傅听澜直接把他给指了出去。 品牌方的人看了看谢熠,脸好,报价比那个艺人低,还跟傅听澜沾着关系,没怎么犹豫就把那个人换了。 傅听澜今天也有拍摄,跟谢熠同一个品牌,不同系列,两个影棚挨着,时间也差不多,吴姐就把两人的行程排到一起了。 王哥今天也跟着来了,谢熠再糊说到底也是他手底下的艺人,代言拍摄他得盯着。 小周在旁边打下手,端茶倒水拿衣服,忙前忙后。 谢熠换好衣服出来,白衬衫黑西裤,手腕上带着那块表。摄影师让他侧身、回头、看镜头,他都照做。脸好就是有这个好处,怎么拍都好看。 拍完一组过来休息,王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挤眉弄眼。 “你跟傅老师现在关系这么好?都住一块了?” 谢熠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小周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谢熠没否认。 王哥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就见旁边工作人员里里外外的,又把话咽回去了,拍了拍谢熠的肩膀,神色有点复杂,“行,你心里有数就成,哥不拦着你,会给你做好公关的。” 谢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旁边棚的拍摄还没结束,小林站在角落里,脸色发青,眼底一片黑。他盯着谢熠,心里的火止不住往上窜。 这个代言是傅听澜的,他们比价谈了好久,价格都快谈拢了,谢熠倒好,黏着傅听澜去了一趟,嘴皮子都没动,就把代言给截胡了。 凭什么?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这谢熠命真好,跟傅老师搭上关系,什么都有了。” 小林攥紧了拳头。 这时,小周走过来,“小林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 小周点了点头,没再问。 傅听澜拍完过来了,他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装,头发往后梳,整个人跟走红毯似的。吴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王哥看到吴姐,赶紧迎上去打招呼。 两人说了几句,又各自散开。 傅听澜看了一眼谢熠,“拍完了?” “嗯。” “那走。” 谢熠跟王哥说了声,后者欣慰得不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边我盯着。” 谢熠也不扭捏,跟着傅听澜就往外走。小林跟在后面,脸上的怨毒几乎实体化。谢熠没注意到,十分自然地跟着傅听澜上了车。 车子往傅听澜家的方向开,谢熠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拍完了还等我?不先走?” 傅听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放心。” 第三十四章 你跟我待着就行 谢熠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是不放心他拍代言的效果,还是不放心别的? 他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出去,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怕我拍得不好,丢你脸?” 傅听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就想起那天在沪市撞到的红衣女鬼,嘶! 谢熠后背一凉,瑟缩着往傅听澜那边靠了靠,“该不会是那个女的跟过来了吧?” 傅听澜点头,“嗯。” 谢熠心里大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傅听澜身上贴,压低声音,“她怎么跟过来的?你不是说你在她不敢动吗?” “她是不敢动。”傅听澜没推开他,“但不影响她跟着你。” “那怎么办?” “你跟我待着就行。” 谢熠想骂人,但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他又往傅听澜那边挤了挤,肩膀贴着人,恨不得整个人化身大型挂件贴上去。 小林坐在后排,看着前面两个人越贴越近,拳头死死攥紧。 他体内的那股寒意也跟着越来越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那个声音又来了,贴在他耳边说话。 “你看,他们多要好?下班还要约着一块回家,住在一起,是同居了吗?” “你算什么?” “你跟了他三年,还不如一个硬贴上来的糊咖。” 小林的脸色由青转白,手指都因为愤怒而发抖。 那个声音又响了,“换成我就把谢熠给杀了,这样的话,傅听澜就是我的了。” 这话一出,小林猛地清醒了,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个声音消失后,寒意还在,怎么都压不住。 车子在傅听澜家小区门口停下。 下车的时候,谢熠还拽着傅听澜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难得的是傅听澜竟然没甩开他,任他拽着。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小林还坐在车里,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怨毒掺杂着浓浓的恨意。 …… 进组那天,沪市下着小雨。 谢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街景从高楼变矮楼,再到荒地,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拍摄场地在城西,周围没什么人烟。 “就这儿?”谢熠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三层楼,窗户黑洞洞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门口听着几辆道具车,有人在搬器材,看着还算有点人气,但那股阴森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听说这地方以前是个仓库。”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压低声音,“再往前是一片坟地,我查过的。” 谢熠瞥了他一眼,这事儿他之前听傅听澜说过了,“你没事查这个干嘛?” “我害怕啊,提前做心理建设。”小周理直气壮。 谢熠没接话,跟着剧组的人往里走。 大堂倒是收拾过了,铺了地板,刷了墙,灯也亮堂着,看着像个正常地方。但谢熠总觉得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后脖子一直凉飕飕的。 他立刻攥紧了口袋里的三角符,增加安全感。 走进去后,发现傅听澜站在角落里跟程导说话,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谢熠却眼前一亮,赶紧走过去抱大腿。 宋挽词也已经到了,她戴着墨镜,站在化妆间门口喝咖啡,身边围了三个助理,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不好惹。 “宋老师好。”谢熠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宋挽词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 谢熠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往傅听澜那边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宋挽词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了,咖啡溅了一地。 她盯着地上那滩咖啡,脸色有点白。 “宋老师?”助理赶紧蹲下去擦。 “没事。”宋挽词摘了墨镜,揉了揉眉心,“没睡好。” 傅听澜此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目光淡淡地看着宋挽词,眉心微蹙。 “走吧,进去化妆换衣服。” “哦。” 谢熠收回视线,没多想,进化妆间了。 第一天的戏拍得还算顺利。 谢熠戏份不多,几场就过了,收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松了口气,心想这地方也没那么邪乎。 晚上就出事了。 道具组的人第二天一早发现,昨天收得好好的道具,第二天全换了个地方,一把椅子跑到了走廊尽头,花瓶碎了一地,地上还有一串白色的小脚脚印,从大门口延伸到楼梯上。 “谁昨晚收工后还留在片场了?”道具组长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监控调出来,画面从晚上十点开始就是一片雪花,什么都看不到。 谢熠听小周说完这些,后背一阵发凉。他没忍住去看傅听澜,就见那人正跟程导说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捏着那个幡旗在把玩。 幡旗收起来后,就跟平时市面上见到的钥匙扣大小差不多,没人会起疑。 “谢哥,你说这地方是不是真的闹鬼啊?”小周凑过来,声音发颤。 谢熠看了他一眼,“你怕?” “我不怕,”小周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好奇。” 谢熠也怕,所以没拆穿他。 晚上下班的时候,傅听澜特地跟他说最近都要跟紧他,哪里都不要独自去。谢熠赶紧点头如捣蒜,他又不是笨蛋,看恐怖片都知道主角单独一个人肯定出事。 不曾想,拍摄到第三天的时候,果然出事了。 灯光组的人在调试设备,好好的灯忽然灭了几盏,电工去检查,说线路没问题,但就是点不亮。过了半小时,又自己亮了。 这下,剧组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这地方不干净,又把之前女演员坠楼的事情给拉出来说。 谢熠听得那叫一个害怕,更是黏在傅听澜身边不敢乱走了。 每天拍完自己的戏份,就蹲守在傅听澜那边等他下班,不愿意离开他半步。 这时,小林忽然端着杯咖啡走过来,脸上挂着笑,“谢老师,去休息室坐会儿吧?这边站着多累。” 谢熠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小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不用,我在这儿等傅老师。” “傅老师这场拍完还得一会儿呢,您先去歇会儿,等拍完我叫您。” “不用。”谢熠转过去看傅听澜了。 小林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他攥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边,傅听澜和宋挽词的戏又NG了。 宋挽词站在镜头前,脸色白色吓人,眼底一片青黑,状态特别不好。导演喊了开始,她说台词的声音是飘的,眼神不知道在看哪。 “卡!” 第三十五章 你就是那个点心吗 程导皱眉,看向宋挽词,“挽词,你这段不对,再来。” 又拍了一条,宋挽词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盯着镜头后面某个地方,眼神发直。像是根本就接不上傅听澜的戏,整个人在紧张的一个状态。 程导喊了两遍她的名字,宋挽词才回过神。 “对不起,再来一条。”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她这几天都这样,一条戏拍十几遍。” “是不是故意拖着啊?不想拍?还是接不上傅老师的戏?” “三金影后,架子大呗。” “啧,这状态还不如新人。” 谢熠听得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宋挽词,只见她神情恍惚,神色倦怠,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看不下去了,走上去关心道:“宋老师,你还好吗?” 宋挽词捏了捏眉心,看到是他,嘴唇动了下。 “没事。” “你脸色很差。” 她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我这几天一直做噩梦,天天梦到从楼上掉下来。刚才拍戏的时候,” 宋挽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看到镜头后面站着个穿红裙的女人。” 谢熠后背一凉。 “她看着我在笑,好阴森。”宋挽词说完这句,脸色白得像纸。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拉。傅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面无表情。 “过来。” 谢熠被他拽到一边,“干嘛?” “别多管闲事。” 谢熠皱眉,“她状态不对,你没看到?” “看到了。”傅听澜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帮不了她。” 谢熠想反驳,但对上傅听澜那双凤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宋挽词,她已经坐回化妆间的椅子上了,助理在旁边给她递水都没接,就盯着镜子发呆。 “那怎么办?”谢熠压低声音。 “我来处理。”傅听澜说着,看他的眼神多了点狡黠的味道,“你来帮忙。” “什么?”谢熠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上了贼船。 “你不是想帮她吗?今晚跟我来片场,看看到底什么东西在搞鬼。” “不要啊!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有我在你怕什么?” 谢熠想反驳,就见傅听澜已经率先转身走了,他一肚子话说不出口,只能跟上去。 …… 入夜后的片场阴气重点不像话,谢熠站在影楼门口,脖子凉飕飕的。 “真、真要进去啊?”谢熠咽了口唾沫。 “不然呢?”傅听澜瞥了他一眼,“你不想帮宋挽词了?” “想是想,但咱们就不能白天来吗?大晚上的怪渗人的啊。”谢熠说话时,左右看了看周围,不自觉又往傅听澜边上靠,“要不我们明早早点来,现在回去?” “白天它们不出来。” “那多叫几个人?” “你见过谁捉鬼还带人来看的?”傅听澜眸色带了点无语,“别废话,跟我走。” 谢熠被噎住了,还想说什么就见傅听澜只身往里走,他赶紧跟上,死死拽住他袖子。 里边的应急灯亮着,但看起来却有点阴森,道具堆在角落里,那些假人模特歪七扭八靠着墙,身上衣服耷拉着,投下来的影子很是诡异。 谢熠扫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几个假人的角度跟白天不一样。 “上楼。”傅听澜拿出手机照着亮,光柱扫过台阶,灰尘在光里翻滚。 三楼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发着幽幽的光。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傅听澜忽然停下了。 谢熠差点撞上他后背,刚要开口,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声响,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裙子在走。 谢熠头皮一麻,从傅听澜肩膀后面探头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绿灯下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背对着他们,裙子很旧,颜色发暗,裙摆有一大片深色污渍,看上去像是干掉的血迹。 “半遮面儿弄绛纱,暗飞桃红泛赤霞。” 那声音唱的是粤剧,声音尖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调子是对的,但听起来不像人在唱,鬼气森森的很是恐怖。 “拾钗人会薄命花,钗贬洛阳价。” 唱完最后一句,她突然停了,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转过头来。 脖子没有骨头似的,一百八十度转到后面,脸对着谢熠他们。女人五官清秀,脸色苍白,但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往外凸,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发紫,嘴角往下耷拉,两双眼睛留着血泪。 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唱歌的口型,但没声音了。 谢熠汗毛全竖起来了。 随后,她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从围栏翻了出去。 傅听澜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就见红裙女人又站在走廊中间了,还是背对着他们。 “半遮面儿弄绛纱……” 她又开始唱,往前走,脚离地一寸,整个人往前轻飘飘地移动着,裙摆在地上拖行,走到窗边,转头,露出那张哭着的脸。 唱完,翻出去,又出现在走廊中间。 竟然在循环跳楼! 谢熠牙齿开始打战,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檀香混着腐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余光扫到走廊两侧,那些白天关着的门竟然全开了。 每扇门后面都站着一楼那些假人模特。 有几十个,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穿着戏服,有的光着身子,身上的材质在绿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他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椭圆形。 每个假人都在飘,从门后涌到走廊,把两人前后的路都堵死了。 谢熠低头一看,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假人的手,五指张开,朝他的脚踝抓过来,他猛地跳开。 抬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天花板上都趴着假人! 四肢反关节折着,像蜘蛛一样贴在顶山,脑袋一百八十度转过来,无五官的脸正对着他。 有一个开始往下爬,顺着墙壁朝他爬来,动作又快又诡异,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谢熠被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抓住前面人的手臂,以为是傅听澜,结果那人一百八十度转过来,那双凸起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熠,嘴角慢慢咧开。 “纯阴之体……好香……你就是那个点心吗……” 第三十六章 现在可以给我吃了吗 谢熠脑子嗡的一声,一把甩开女鬼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是人的胸口! 谢熠猛地抬头,傅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低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跟谁走呢?”傅听澜语气不咸不淡。 “你在这啊!”谢熠差点哭出来,转身就往傅听澜身上贴,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是你!她怎么跑我前面了?” 傅听澜没回答,右手一翻,幡旗从袖口滑出,金色光纹在旗面上亮了一下。 女鬼歪着头看他,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来,滴在地上,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谢熠捂住了耳朵,就见女鬼突然像是发了疯似的。 “你不是他。”她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尖细的唱腔,语调变得空洞,“你不是他……你不是副导演……你不是……” 她开始重复,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走廊里的假人开始躁动,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转向女鬼,像在等一个指令。 谢熠往傅听澜身后缩了缩。 女鬼却忽然安静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十个手指慢慢蜷缩,张开,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弯曲成钩状。 “导演说我不好。”她抬起头,血泪流得更凶了,“连副导演也说我不好,他是我男朋友啊!他也站在外人那边说我不好,所有人都说我不好!我每天都在努力,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体重掉到七十斤,一场戏拍三十遍,他们还是说我不好。”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抖,“他说只有他要我,他说离开他没人会要我,他说我是废物,我是累赘,我不配活着。” 女鬼说到这忽然笑了,血泪顺着咧开的嘴角流进去,混在一起,“我该去死!” 话音刚落,她猛地朝谢熠扑过来,速度快得吓人,黑指甲直直刺向谢熠的喉咙。 傅听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右手一抬,幡旗挡在谢熠面前。女鬼的指甲撞上旗面,发出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整只鬼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四肢反关节撑起来,像蜘蛛一样。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着,脸朝上,死死盯着谢熠。 “你有人护着,”女鬼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嫉妒,“你凭什么有人护着?” 谢熠头皮发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流着血泪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男朋友叫什么?”他开口问道。 女鬼愣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谢熠又问了一遍。 女鬼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茫然,最后遍布痛苦,血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自己好像感觉不到,只是一遍一遍张嘴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他说的话……我说我不够好……” 她起身又开始往后仰,想再次从围栏跳下去。 “你又来了。”傅听澜忽然开口,语气淡淡,“跳了这么多遍,跳够了吗?” 他说话字字锥心,“你每天都跳,每天都唱,困在这个破地方几年了,你解脱了吗?” 女鬼的身体开始发抖,从围栏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身体,缩成一团。 “我出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傅听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不需要出去,你只需要想一件事,你死之前最高兴的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女鬼抬起头,满脸血泪,眼神空洞。 “想。”傅听澜说,“不用想有没有人陪你,不用想别人怎么看你,就你想你最高兴那天,在干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假人全部定住了,就连天花板上蜘蛛一样趴着的那个也一动不动了。 女鬼的眼睛慢慢聚焦,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我拿到角色那天。”她声音第一次没有发抖,“导演说我合适,说我有灵气。我打电话给我妈,妈妈说她以我为荣。” 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恐怖的笑,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 “那天我吃了一整只窑鸡。” 说完,女鬼忽然又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咽咽地。 “我想吃窑鸡……我好久没吃窑鸡了……拍戏的时候不能吃,要瘦脱相了一样才上镜……副导演说我有双下巴,让我别吃饭……” 傅听澜站起来,幡旗垂在身侧。 “我送你走。” 女鬼抬起头,傻傻的,“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有窑鸡。” 女鬼盯着他看了很久,血泪慢慢干了,眼眶里淌出来的变成了透明的眼泪。她擦了擦脸,动作笨拙,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真的吗?” “真的。” 女鬼从地上爬起来,裙子上的血迹开始褪色,最后变成了干净的红色,像新的一样。脸上凸出的眼球缩回去了,血丝消退,嘴唇恢复了血色,五官很漂亮,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变短了。 “谢谢你。”她说完,看向谢熠,“对不起,吓到你了,你好香,我饿了好久没忍住。” 谢熠被她这话说得又害怕又想笑,“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有点太冒昧了,突然来个突脸杀,怪让人心脏狂跳的。 就在这时,应急灯闪了两下,跟着熄了,整个三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熠还没反应过来,脚底就开始往上冒寒气,低头一看,就见灰白色的雾从地板缝里涌出来,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往外吐。 雾浓得像浆糊,黏在腿上,亮得刺骨。 “傅听澜?”谢熠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傅听澜!” 喊了好几次都没人应,声音像是被雾吸走了,连回音都没有。 谢熠有点慌了,转身想跑,腿刚抬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唢呐声,喜乐的调子全是歪的,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像有人掐着脖子在吹唢呐。 每个音符都拖得老长,变调得像在哭。 吹着吹着,喜乐里又混进来哀乐,两首曲子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也跟着紧了紧。 谢熠毛骨悚然地慢慢转过头,就见雾里多了一顶大红轿子,绸缎面上绣着金线龙凤,轿顶四角挂着铃铛,晃晃悠悠叮叮当当。 轿帘垂着,绣着一对鸳鸯,四个纸人抬着轿子。 纸人白纸糊的身子,脸上画着两个黑洞眼睛,嘴巴一个红圈,笑得诡异。它们踮着脚尖走,每一步都轻飘飘的,纸胳膊纸腿咔咔作响。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帘子掀开,里头悬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凤冠霞帔,盖头遮着脸,脚离轿底三寸,悬在喜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纸扎的新娘。 唢呐声越来越尖,谢熠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倒流,张开嘴想喊,却听到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谢老师……终于一个人了……现在可以给我吃了吗?” 竟然是小林的声音! 第三十七章 是你死还是我活 谢熠头皮发麻,后背全是汗。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酒店她变成了傅听澜的声音、语气,全都一模一样。当时他差点就信了,差点把护身符摘了。 要不是他聪明,想明白后及时用护身符伤了她,跑去找傅听澜,恐怕早就被吃掉了。 现在她又来了。 傅听澜不在,没人会来。 谢熠盯着轿子里那个红嫁衣女鬼,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她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她明明可以像刚才跳楼女鬼一样直接扑过来,或者像上次一样给他来个鬼压床,为什么要吹唢呐,还抬轿子,搞这么多花样? 她在吓他。 等他情绪崩溃,慌不择路之下,主动把护身符扔到她身上,这样她就能毫不顾忌冲过来撕碎他! 想到这,谢熠忽然就有点底气了。 虽然怕还是怕的,腿也还在抖,手心全是汗,但他脑子里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女鬼如果真能直接吃了他,早就吃了,不用等到现在。 她忌惮傅听澜,现在傅听澜不在,她忌惮的就是他身上那枚护身符。 谢熠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那枚三角护身符,边角已经有点毛了,但他一直贴身带着,洗澡都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不曾离开过。 这时,轿子又往前飘了一截,里头悬着的女鬼声音又尖又细,像猫抓玻璃似的难听。 “谢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吓坏了?” 闻言,谢熠抬起头,看着那顶轿子里悬在半空中的红嫁衣女鬼。 “你想吃我?”他声音有点抖,但话说出来就没那么怕了。 轿子顿住了,唢呐声也跟着停下,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浓雾都像凝固了一样。 谢熠盯着女鬼,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带了点疯狂,“来啊。” 轿子里沉默了两秒,突然传出一阵尖细的笑声,阴风呼啸而来,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小子,说话真够狂的,别以为我吃不了你。” “你有本事就过来,别说那么多屁话,吃不了就不要装腔作势,别让我看不起你。” 话音刚落,轿子炸了。 红绸缎四分五裂,金线龙凤碎成渣滓,四个纸人也被气浪掀翻在地,烧成灰烬。红嫁衣女鬼悬在半空,盖头被风吹落,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 五官的好看的,但那双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这正是那个马路上一百八十度转头盯着他,还装傅听澜骗他,鬼压床的那个红衣女鬼! 她死死盯着谢熠,嘴慢慢咧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头发疯长,黑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像无数条黑蛇从她脑袋里涌出来,头发朝四面八方扩散,铺满天花板、墙壁、地板。 连谢熠脚下踩着的地方不到三秒都被黑发吞没了。 谢熠又不傻,转身就跑。 头发在后面追,速度比他快得多。他刚跑出去两步,一根头发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后拽。谢熠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他翻身用另一只脚蹬开那头发,爬起来继续跑。 头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整个走廊转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茧,正在一点一点合拢。 谢熠瞳孔骤缩,心跳加速,找准时机冲进旁边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板外面传来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像无数条鞭子抽在上面,门缝下面涌进来一绺一绺的黑发,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朝他爬过来。 谢熠踩着那些头发往房间深处跑,后背撞上窗户,玻璃外面黑漆漆的,三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蹲下来,脑子里飞速运转。 破绽,一定有破绽。 之前在村子里,他也被女鬼拉进过幻境。 那时候他被傅听澜劈晕过去了,被他拽出幻境。但那个女鬼没有意识,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重复死前最后一刻。跳楼女鬼也是,被PUA到崩溃,只知道循环跳楼,连自己男朋友的名字都忘了。 但这个红嫁衣女鬼不一样,她有意识,记得自己要什么,会说话,会用计谋,还会生气。她都这么强了,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多花样来吓他? 因为她在忌惮某样东西。 傅听澜不在幻境中,排除掉他,那么忌惮的东西就只剩下护身符了。 不对啊,护身符她也试过了,就只是把她打退痛一下,也没灰飞烟灭,她应该知道那东西伤不了她多少,那她忌惮的是什么? 谢熠脑子里闪过傅听澜那面无表情的脸,他说他的血很有用。 对!就是他的血。 谢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怎么就忘了呢,他可是行走的黑狗血啊! 就在这时,门板碎了,黑发潮水似得涌进来,铺天盖地,瞬间灌满了半个房间。女鬼悬在门口,全黑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到耳根,脸上挂着扭曲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很简单啊,因为跑累了,就不跑了。” 谢熠慢慢站起来,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他随身带的折叠刀,把护身符捏在刀柄上。 他咬了咬牙,不管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他要跟这狡猾的红嫁衣女鬼拼了! “那男的不在,你还敢这么嘴硬,找死!” 女鬼朝他飘过来,黑发从四面八方收紧,像一张渔网正在收口。谢熠被那些头发蹭得心里恶心,他猛地掏出折叠刀,啪嗒一声弹开。 女鬼看到那把刀,笑了。 “一把小刀?被逼急了在异想天开?” 谢熠没理他,刀片对准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黑发碰到血的瞬间,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女鬼笑容僵在脸上,谢熠把手腕举起来,血顺着往下滴,他看着女鬼,笑得癫狂。 “不是要吃我吗?来啊!来吃!” 女鬼被吓得退了半步,谢熠往前迈了一步,血滴在地上,黑发疯狂后退,像遇到了天敌。女鬼表情精彩纷呈,错愕得愤怒。 “你疯了!” 谢熠知道有用,再往前迈了一步,甚至把血甩到女鬼身上,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震得玻璃嗡嗡响,被血溅到的地方冒出缕缕白烟。 那些黑发更是被逼退到墙角,缩成一团,不敢靠近。 女鬼黑洞似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谢熠,怒不可遏。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谢熠嘴角挂着一丝笑,桃花眼里水润润的,带着害怕和疯狂,还有一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劲儿。 “来啊,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第三十八章 表白被拒割腕自杀? 女鬼惨叫了一声,头发疯狂缩回去,整只鬼像被什么东西往后拖,青白色的脸上布满愤怒和不甘,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你等着,你等着!我一定要吃了你,一定要把你撕碎!” 谢熠有了底气,丝毫不惧,高举手腕,血像不要钱似得甩出去,女鬼被逼退到门口,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却仍旧青面獠牙的很是骇人。 “我等你,”谢熠笑得癫狂,“但你记住了,我的血克你。你来一次我放一次血,看谁先撑不住。” 女鬼的尖叫声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鬼带声音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发退走了,雾也散了,走廊里恢复了昏暗的应急灯光,满地都是被血灼烧过的痕迹。 谢熠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腕还在流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住伤口,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贫血就这点不好,放多点血,头就开始发晕,意识模糊了。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傅听澜手里攥着幡旗,身上衣服破了几处,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迹。他看到地上狼狈的谢熠,还有满墙满地的黑色焦痕,目光落到他手腕上被纸巾按着的伤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拉开谢熠的手看了看伤口。 刀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你干的?” 谢熠看清楚是傅听澜,点了点头。 傅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谢熠的伤口上。符纸碰到血的瞬间亮了一下,血止住了,伤口却没有痊愈,看起来还是很触目惊心。 “你怎么知道你的血有用?” “你说的。”谢熠疼得吸气,勉强打起精神看向他,“你说过我的血很有用,还拿我的血画过符。” 傅听澜眸底闪过一丝赞赏,说了句还不算太笨,接着就低头给他包扎了。 谢熠放松地靠在墙上,看着傅听澜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忽然笑了,胸口震荡了一下,像是把一直以来憋屈的气给抒发出来了。 “我把她吓跑了。”他语气带了点骄傲,像在等人夸他。 傅听澜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嗯。” “我一个人,把她吓跑了。” 傅听澜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下次别干这种事了。” “为什么?” “失血过多会死。” 谢熠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着的黄符,忽然觉得有点后怕。他刚才拿刀划下去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脑子一热就干了。 要是女鬼不怕他的血,要是血不够用,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奇怪的是,他现在想起来的竟然不是后怕,而是女鬼被他的血逼退时脸上那个表情。 又愤怒又不甘,忌惮又害怕的。 爽,真爽! 谢熠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疼得龇了牙。 傅听澜站起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医院打破伤风。”傅听澜看了他的手腕一眼,“你那把刀好久没消毒了吧?上次还用来砍水鬼,你也是真不怕死。” 谢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攥着的那把折叠刀,刀片上还沾着血,他合上塞回兜里。 “应该……没什么事吧?” 傅听澜没理他,转身想走时,却见谢熠似乎失血过头,头晕目眩地差点摔倒,啧了一声过去把人搀扶着。 脸上表情很臭,但动作却很是诚实,堪称口嫌体正直的代表。 “刚那个跳楼女鬼呢?”谢熠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刚才红嫁衣女鬼的事情跟傅听澜说了一遍,还提了一下小林,“还有小林,他是不是被附身了?刚才那东西用他的声音跟我说话?” “跳楼女鬼超度了。”傅听澜架着他往楼下走,“我扭头找你的时候,被头发缠住,切都切不完。那东西用头发织了个网,把我困在原地。” 但实际上情况比傅听澜说的还要危急。 他当时刚超度完那女鬼,转头却被一阵喜乐桎梏住手脚,头发扑来缠住他,他掐诀念咒用幡旗切断那些头发,却发现头发像是无限繁殖一样,根本切不尽杀不绝。 像有什么东西阻碍他去幻境里找谢熠。 谢熠侧头看了他一眼,傅听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跟平时一样淡,但谢熠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抿,像是不想承认自己也有搞不定的事。 “小林在楼梯口,晕着。”傅听澜补了一句,“身上的东西已经走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果然看到小林仰躺在地上,脸朝天,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呼吸很弱但还算均匀。 傅听澜让谢熠靠墙站着,他则弯腰在小林额头上贴了张符,符纸亮了一下就灭了。 接着,他回来要搀扶他往外走,谢熠没忍住问了句。 “你就把他放这?” “死不了,等会儿叫人抬他。” 谢熠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人还真够冷血无情的。 如果不是自己有用的话,恐怕跟小林的待遇也差不多了。 …… 傅听澜开车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早上十点左右。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挂号处拍着长队,门口蹲着抽烟的家属,护士们忙碌着。 傅听澜停好车,转头看了一眼副驾。 谢熠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眼睛闭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上缠着的符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 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在车上的时候他晕过去了,傅听澜叫了他两声,他嗯了一下,然后就没声儿了。 傅听澜眉心皱了一下。 随后下车,绕到副驾,拉开门,弯腰把人从座椅上捞起来。一只手拖着后背,一只手兜着腿弯,公主抱着出来。 谢熠头靠在他肩膀上,手腕垂下来,傅听澜转身往急诊走。 门口有人认出了他,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年轻男人先抬的头,烟叼在嘴里忘了吸,眼睛瞪得溜圆。旁边啃包子的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包子差点没拿住。 “那是……傅听澜?” “卧槽,真是傅听澜!” “他怀里抱的是谁?看着是个男的,是不是哪个演员?” 一时间,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的拍照,拍视频的拍视频,有人还跟在傅听澜身后跑,有人甚至还拍视频扯着嗓子说话,激动得不行。 “家人们快看啊!我在医院门口拍到傅听澜抱着谢熠去医院了!” “他手腕上包的是什么?看着像纸?怎么还有血?”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那是不是符纸?” “割腕了?表白被拒?” “破案了家人们,谢熠表白傅听澜被拒割腕自杀,傅听澜良心发现送他去医院了!” 第三十九章 网上炸了 傅听澜面无表情,步子不停,目的性很明确地往急诊而去,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抱着谢熠走进急诊大厅,把人在分诊台的椅子上放好,转身去挂号,动作干脆利落,但眼神触碰到谢熠的时候,带了点别的意思。 就是这一瞬间的眼神触动,被人拍下来了。 网上即刻炸了。 #谢熠表白被拒割腕自杀#的词条在二十分钟内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从零飙到三亿,快得像有人点了火。 起因是第一条路人微博,视频内容很直白,把傅听澜抱着谢熠拍得清清楚楚,手腕的符纸还给特写了,后边还有医院的人说的那句谢熠表白被拒自杀什么的话。 评论区就有人带节奏,说这不就是割腕么?还有符纸贴在上边,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反噬了。 紧接着,就有好事之人开始造谣。 “听说谢熠一直在倒贴傅听澜,之前片场路透就看出来了,各种往傅听澜身上贴。” “啧啧,表白被拒也不用想不开割腕自杀吧?傅听澜还给送医院,这哥也是很善良了,后面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这些带节奏的评论把整件事往舆论方向带,傅听澜的粉丝最先出动控评。 “造谣者全家暴毙,我哥只是送同事去医院,你们性缘脑还是脑子有坑啊?” “谢熠是谁?不认识,别碰瓷。” “割腕用符纸止血?有点常识行不行?” “傅听澜粉丝能不能别洗了?你家哥哥抱着人家抱得那么紧,这叫没关系?” “笑死了,傅听澜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双方粉丝在热搜下打成一片,打得昏天黑地,路人在中间添柴加火,热闹得像过年。吃瓜群众吃瓜得那叫一个美,十几年来还没有这么戏剧性的年度大戏了。 谢熠后援会大粉发了条微博:我家哥哥命苦,糊的时候被群嘲,好不容易接了个大IP,又被人说蹭影帝热度。现在好了,热搜第一了,蹭上大的了,但怎么是割腕自杀这种热度啊??? 评论区亦是一片哀嚎,纷纷在心疼谢熠。 “求求了别咒我家哥哥,他还活着吧还活着吧?” “活着活着,傅听澜送医院了,应该没事。” “救命,我粉的到底是什么倒霉蛋。” “说实话,跟ftl扯上关系,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高兴个屁!你看看热搜词条,表白被拒割腕自杀,这名声还能要吗?” “冷静了一下,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第一,谢熠不是那种会为情所困的人,他比谁都清醒;第二,伤口贴符纸太诡异了,谁割腕用符纸止血?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姐妹你想多了,路人不会管内情,他们只看到割腕自杀四个字。” “惨还是我家哥哥惨,命都快没了还要被造黄谣!” 傅听澜的粉丝也在吵,超话里置顶了一条公告:请所有粉丝保持冷静,不要参与骂战,一切等官方声明。 这公告很清醒,但底下全是失控的粉丝。 “我哥为什么要抱他?他自己没腿吗?靠蹭抢了那么多资源就算了,现在还要踩着听澜上位!恶不恶心啊!” “我哥看他那个眼神你们截图了没有?那眼神……我从没见过我哥用那种眼神看人。”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姐妹们不要急,听澜对谢熠看上去绝对不一样。以前合作过的演员受伤他哪次管过,什么时候亲自抱着去医院?”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算了你们当我放屁。” “听澜你要是被威胁炒CP就眨眨眼,妈妈为你冲锋陷阵!” “笑死,傅听澜那种人能被人逼?他逼别人还差不多,那张嘴不毒死人就算他仁慈了。” “所以他是自愿的。” “……” 有发疯的粉丝,自然也有理智粉在试图灭火。 “能不能别吵了?那个人受伤了,我哥送他去医院,就这么简单。换成你们任何一个同事受伤你们不会帮忙吗?能不能有点人性,别这么性缘脑?” 热搜第一挂了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亿。疙瘩营销号闻着味儿就来了,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傅听澜公主抱谢熠送医,知情人曝两人关系不一般》 《前有京城同居,后有割腕送医,傅谢二人疑似地下情曝光》 网上越吵越离谱,一个更离谱的说法冒出来了。 有人把谢熠手腕上的符纸截图放大,发到某个灵异论坛求鉴定,帖子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转载到了微博。 “这是驱邪符啊!我找了三个懂行的看过了,都说是镇鬼用的,看谢熠那脸也像是被吸了阳气。” 帖子写得详细,配了图,画了线,符纸纹路对比资料,看起来相当专业。 这条微博又被转了三万次,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所以是被鬼伤的,不是割腕自杀?” “养小鬼反噬的吧?娱乐圈不是好多人养这个。” “傅听澜抱着他去进急诊的路上是不是在念什么东西?有人放大视频看了,他嘴唇在动。” “划重点,符纸疑似傅听澜贴的,他还随身带符纸?” “我怎么比你们多一段记忆呢?之前不是有人扒过傅听澜家里供着什么吗,当时还被骂得妈都没了,现在想想一切有迹可循啊!” 关键词瞬间冲上热搜。 娱乐圈养小鬼的话题本来就敏感,之前断断续续有人爆料,但都没实锤。现在倒好,有图有真相,符纸就绑在谢熠手腕上,白纸黑红字,抵赖不了。 “如果是养小鬼反噬,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傅听澜亲自送医了,他养的鬼伤了人,他能不管吗?” “也可能是谢熠养的,傅听澜只是帮忙。” “傅听澜那种性格会帮一个养小鬼反噬的人?他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吧!”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傅听澜出道即巅峰,还被他那些小腿毛称为娱乐圈天降紫薇星了,原来问题出在这!” 热搜挂了整整一天,微博也崩了两次,而急诊室的门始终关着。 傅听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机一直在震动。 他没接也没看,就坐在那里,背靠椅子,盯着急诊室的门。 最后,他被烦得不行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是吴姐,这已经是她打来的第十几个电话了。 “你在哪?”吴姐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 “医院。” “废话,我肯定知道你在医院,我问你在哪个医院,在医院的那个位置?”吴姐深吸一口气,“你看看手机行不行?大少爷,祖宗!你看看网上都炸成什么样了?” “没看。” 吴姐噎了一下,“谢熠怎么样了?” “在缝针。” “缝针?你俩搞什么,他怎么会失血过多进医院了?” 傅听澜没吭声,吴姐那头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她明显在一边打电话一遍处理事情,语气也很急。 “有人拍到你们了,现在网上说谢熠表白被拒割腕自杀,还有人说你们养小鬼被反噬,你知不知道?” 第四十章 你是顶流,不是他的保镖 “你知不知道我电话被打爆了?现在有多少家媒体在找我?你那个热搜挂了一整天了,微博都崩了两次了!” “嗯。” “你就嗯?”吴姐声音顿时拔高了,“傅听澜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我出一个解释,要不然明天你就等着满世界都是你俩的……” “演戏的时候不小心伤的。”傅听澜打断她,“我送他来医院,就这么简单。” “你让我用这个说法公关?”吴姐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冷得吓人。 “这是实话。” “实话?傅听澜,你觉得我是傻子,还是觉得广大网友是傻子?” 吴姐差点笑出来,“你告诉我什么戏能把人演到手腕上割一个口子?还需要你亲自抱人进医院?你告诉我是那出戏,我现在就去问程导要剧本。” 傅听澜不吭声了,吴姐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谢熠现在能不能说话?” “晕着呢。” “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他助理呢?他经纪公司呢?他们人在哪?” “不知道。” 吴姐彻底炸了,“傅听澜我真想说脏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往医院跑?你不会叫救护车吗?你让工作人员处理啊!你是傅听澜,不是谢熠的保镖,也不是他的私人医生,你那么大一个人了能不能有点……算了,我不说了,我现在过去。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挂了发你。” “还有,在公关出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谁问你都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嗯。” 傅听澜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急诊室的门看。走廊那头还有人在偷拍,闪光灯又闪了一下。 这时,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谢熠的家属?” “朋友。” “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六针,没什么大碍,但是失血有点多,需要住院观察一晚上。” 傅听澜站起来,“他醒了没?” “还没,应该快了,你等会儿去办一下住院手续。”护士说完又缩回去了。 傅听澜转身去办住院手续,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他直接无视。 网上又炸了一轮。 有人发了新视频,标题是“傅听澜医院走廊独家,表情凝重疑似落泪”。 点进去一看哪里有泪,分明就是闪光灯晃的。但架不住转发量一个小时破百万,评论区全是心疼哥哥的、骂谢熠的、骂造谣的、磕糖的,混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谢熠的经纪公司终于发了声明:谢熠先生因拍戏时不慎受伤,目前已在医院接受治疗,无生命危险。感谢大家的关系,也请大家不要信谣传谣。 声明一个字没提傅听澜,也没提割腕,更没提什么养小鬼。评论区全在问符纸是什么意思,没人回答。 吴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傅听澜正好办完住院手续。 她在走廊截住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头发乱了点,妆也有点花了,手里攥着三个手机,两个都在震,身后的助理全在接电话,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谢熠在几楼?” “三楼。” “你跟我上去,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听着。第一,记者都说不方便透露;第二,如果有人问你跟谢熠的关系,你就说是同事;第三,他割腕不是因为你……” “谢熠是不小心伤着了,不是割腕。” 吴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想再纠结这个,深吸了几口气,最后挤出一句,“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不想知道真相,我只想知道怎么把这个事情圆过去。你说他演戏伤的,我就按演戏伤的说。别的,我一概不问,你也不要说,OK?” 傅听澜点了点头。 吴姐转身往电梯走,边走边语重心长,“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上?你是傅听澜,是影帝,是顶流,你不是救护车,也不是他的保镖。” 傅听澜跟她并肩走进电梯,一个字都没说。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吴姐说完按了三楼的电梯键。 电梯往上走,几个人挤在里头谁都没说话。吴姐闭着眼睛按太阳穴,手机还在震,她不想接了。 身后的助理小声说了句,“吴姐,XX娱乐又打电话来了。” 吴姐摆了摆手,“等会儿再说。” 电梯门开了,吴姐睁开眼,看了一眼走廊,深吸一口气。 “待会儿我约几家媒体过来,你出来说几句话。就说谢熠拍戏受伤,你送他来医院,就这么简单。别的什么都别说,问就说不知道、不方便透露。听明白没有?” “嗯。” “还有,”吴姐转过头看着他,“你到时候表情自然一点,别板着个脸,别让人觉得你在撒谎。” 傅听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吴姐翻了个白眼,“算了,你爱板着就板着吧,总比你笑出来吓人强。” 她说完带着助理们往护士站那边走了,要去办手续,对接医生,应付闻讯赶来的记者,走了一半又回头跟其中一个助理说,“你去看着他,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傅听澜看着吴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走路带风,边走边接电话,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对,今天下午……三家就够了,不要太多……问题提前给我看一下……”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VIP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谢熠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像纸了。 傅听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谢熠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走廊外面有人在喊吴姐吴姐,脚步声跑来跑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吴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骂人,“我说了等会就等会,今晚不接任何采访,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傅听澜起身把病房的门关上了,世界瞬间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就想起上次画符的时候割他手指的那晚,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上次他在心里吐槽,这次他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这次是他害的。 是他把谢熠带进片场,让他一个人面对那种事情,也是他没护住。 傅听澜垂下眼睛,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谢熠说把女鬼吓跑了的表情,骄傲得有点蠢,像个小孩子在邀功。又想起他说自己贫血,但在幻境自救时,明明害怕得要命,嘴上却硬得跟石头一样。 笨得要命。 傅听澜闭上眼,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没再动。 第四十一章 我不抱他,让他自己爬进去吗? 谢熠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手腕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他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了。 妈的,失血过多就是这个感觉。浑身没劲儿,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病房外面有人在说话,好几个,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偶尔有笑声传进来,客套又职业,一听就是场面话。 谢熠竖起耳朵听了听。 “……谢先生目前情况稳定,感谢大家关心。” 这个声音明显是吴姐的,谢熠在傅听澜身边听过几次,认得出来。 “请问傅老师,谢老师手腕上的符纸是怎么回事?网传那也不是医用绷带,为什么拿来止血呢?” 记者的声音尖得很,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符纸的事都被拍到了?那网上现在成什么样了? 他没有等太久,傅听澜的声音响起来了。 “拍戏的时候要用到一个民俗道具,道具组做了几张符纸,顺手拿来止血了。” 他语气很淡,跟念课文似的没有任何感情。 “那具体是哪场戏需要用这种道具呢?方便透露一下吗?” “不方便。” “……” 谢熠听得差点笑出来,这人还真是不管什么场合都这副德行,对着记者也敢直接说不方便,也不怕把人得罪光了。 又有一个记者问,“傅老师,您和谢老师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但近期不但给他推荐了顶奢代言,还带着他一同演程导的戏,这次您亲自送他就医,是不是说明你们私交很深?” 这个问题问得客气,但摆明了就是在试探绯闻。 “同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堵了回去。 记者显然不满足,“可是医院门口的目击者说您当时看起来很着急,而且是一路抱着谢老师小跑进急诊的。从停车场到急诊室那段路不短,如果只是普通同事……” “他走不了路。”傅听澜打断她,“我不抱他,让他自己爬进去吗?”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闪光灯拍照的声音。 谢熠真的笑出声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傅听澜说这句话时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神淡淡的,好像真的在认真回答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笑得有点夸张,牵动了手腕上的伤口,疼得龇了牙。 又有八卦记者开口问,这次声音更尖,“傅老师,网上有人爆料说您和谢老师之间存在超越同事的关系,对此您有什么回应吗?” 傅听澜直接不回答,尴尬像瘟疫似得蔓延开来。 吴姐心里骂了一声,赶紧出来救场,“这个问题跟我们今天的主题无关,我们今天主要说明谢老师的伤势情况,别的私人问题不方便回答。” “那符纸是不是驱邪用的?网上的玄学博主分析了很多,说那是真的符咒。” “不是。” “可是有专业人士对比过了,那张符纸的纹路和道家的驱邪符完全吻合……” “你看错了。” 三个字斩钉截铁地把记者的话堵了回去,噎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熠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傅听澜这个人真的是,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符纸就是驱邪用的,他比谁都清楚,但现在当着记者的面,他张嘴就说是道具,止血用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是为了护住那些不能说的东西,护住他,也护住他自己。 想到这,谢熠忽然就不觉得好笑了。 走廊里的采访有持续了几分钟,问来问去无非都是那几个问题。伤是怎么来的,关系怎么样,符纸怎么回事。 傅听澜的回答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拍戏、同事、道具、不方便。 谢熠听着听着,越来越觉得傅听澜这次是豁出去了。 他从来不是个会在媒体面前多说话的人,他能在这里回答这些问题,已经是在用自己的名声替他当刀子了。 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原本烧的是谢熠,现在傅听澜站出来,火就烧到他身上了。 “好的,谢谢傅老师,谢谢吴姐,祝谢老师早日康复。” 记者们散了,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安静下来。 谢熠听到有人推开病房门,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可能是觉得醒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先不醒。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了,傅听澜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他。 谢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淡淡的,却有点灼热。 “醒了就睁眼。”傅听澜说。 谢熠眼皮跳了一下,赌傅听澜在诈他,没动作。 “你呼吸都变了,刚才睡得跟死猪一样,现在又轻又急,装也装不像。” 谢熠睁开眼,对上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装睡也是这样。”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装,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干脆不说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互相看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走廊外面吴姐在跟助理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稿子发出去了吗?三家同时发,别一家先一家后的,还有刚才问超出稿子的那家媒体以后别合作了……” 傅听澜拉过椅子坐下来。 “网上怎么说?”谢熠问。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想知道?” “……算了,不问了。” “网友说你跟我表白被拒割腕自杀。” 谢熠嘴角抽了一下,觉得很无语。 “还有人说你养小鬼被反噬。” 谢熠这次是真的很无语了,“这些人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 傅听澜点点头,很赞同这个说法。 “你怎么解释的?” “拍戏受伤。” “这能信啊?你骗谁呢?” “骗记者。” 谢熠被噎住了,心想真不愧是你,说谎都不打草稿的,话还理直气壮,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正想再问两句,忽然发现傅听澜不说话了。 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往下垂,呼吸比刚才沉了不少。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往下塌,脖子也歪了。 谢熠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 就见傅听澜眼底青黑很重,是熬了大夜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他这才反应过来,傅听澜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 先是在片场跟女鬼打,又在医院陪了他一天,中间还抽空去应付了一堆记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此时,傅听澜阖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栽下去又自己抬起来,像是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点体面。 谢熠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酸。 这人平时多硬啊,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现在困得跟三岁小孩似的,脑袋都快掉胸口了还硬撑着不睡。 “你来我床上睡会儿吧,床让给你?” 傅听澜终于睁开一条缝,看了眼谢熠手上的输液管,又闭上了,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躺着别折腾了。 不知怎的,谢熠心里软了一片,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似的。 第四十二章 你救不了你自己 谢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睡着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憋尿憋醒的。 膀胱都快炸了。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是VIP病房,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便咬着牙,单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黑了黑,等缓过来才把脚放下地,医院地板凉得他脚趾头一蜷。 谢熠艰难找到那双病号拖鞋,举着输液瓶站起来。他晃了一下,腿软得不行。 病房的卫生间就在进门左手边,不算很远,但他却走了足足一分钟。 好不容易进去了,放水,吸收,全程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外头睡得真香的傅听澜。洗完手抬头看镜子,脸白得跟鬼一样,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转身去拉门。 门打开,外面竟然变成了一间熟悉逼仄的出租屋。 水泥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吊着一盏灯泡,光线昏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油烟味和霉味,还有一股酸臭味,像东西放久了馊了。 谢熠愣在原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那间粗租屋。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破沙发,沙发上堆着衣服。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灰蒙蒙的。 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三岁住到十三岁。这里的每个地方和味道,他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 但想起来的却并非快乐的童年回忆,反而是痛苦得他恨不得压下去,永远忘记。 “你还有脸哭?考这点分你还有脸哭?你看看隔壁老周家的姑娘,人家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回回考第一名,你呢?” 听到他妈熟悉的声音,谢熠心头一跳,身体不听使唤一步步往客厅走。 输液瓶不见了,手腕上的伤口也不疼了,他想停下来不想往前走,可却根本停不住,像被人推着往前走。 客厅里的折叠桌上摊着几张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分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被绑在椅子上,两只胳膊被捆在椅子扶手,动弹不得。 谢熠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个小孩,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八九岁的他。 那孩子脸上全是泪,眼睛哭得通红,嘴唇在抖,却一声都不敢吭。胳膊上好几道红印子,有紫的有新的。 他妈站在折叠桌旁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气球的毛衣,脸上的表情凶神恶煞,她手里拿着几张卷子,一张一张撕碎,纸片摔在小孩脸上,啪嗒啪嗒的。 “你知不知道你上学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学费够我和你爸吃几个月的?” 小孩低着头,眼泪掉在腿上,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哭都不敢出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捆住手脚的猫。 谢熠站在旁边,嘴张开了,想说话,嗓子像被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想冲过去解开那些布条,想把那个小孩从椅子上抱起来。 可手伸出去,却穿过了小孩的身体,根本碰不到。 他妈骂累了,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作业翻了翻。 “你这字写的什么东西?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她翻到最新的一页,脸拉下来了,“这道题怎么错了?这么简单的题你都能算错?” 小孩嘴唇动了动,他妈一巴掌扇过去,把他的头扇歪了。 “还敢顶嘴?” 小孩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脸颊红了一片,巴掌印清晰可见,他却一身疼都不敢叫。 谢熠看得心里阵阵抽痛,拳头攥得指甲陷进肉里,想冲出去护着小时候的自己,可整个人像被透明的东西封住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他妈把作业本一页页撕碎,摔在地上,纸片落在小孩的脚边、腿上、头上。 “考这点分还有脸写作业?写什么写?写了也是浪费纸!” 小孩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些纸片上有他认真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却被撕碎了。 他妈突然停了手,喘了几口气,又觉得不解恨,回过头狠狠瞪着他补了句。 “还不都怪你出生在七月十四,鬼节!算命的多说你命不好,克父母!害人害己!我当初就不该生你,生了你这个扫把星,家里没一件好事!” 说完她转身进厨房,噼噼啪啪地开始做饭,嘴里还在骂,“你爸也是个窝囊费,赚一辈子没大作为,钱赚不了多少,天天紧着裤腰带吃饭……”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孩压抑的抽噎声。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嘴里还在重复呢喃着。 “我会乖的,我会听话。” “我以后会考一百分,每一门都考一百分。” “我不偷懒了,我再也不偷懒了!” 谢熠钻心的痛,他咬牙想冲到小孩的面前,周围忽然雾气弥漫,喜乐混搭着哀乐的唢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一架四个纸人抬着的喜轿从迷雾中渐渐现身。 “啧啧啧,真是可怜啊,原来你小时候这么惨啊?” 轿帘掀开,红嫁衣女鬼从里头飘了出来。她脚不沾地,凤冠霞帔,盖头已经掀掉了,露出那张青白色的脸。她歪着头看谢熠,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哭什么呢?心疼了?” 谢熠擦掉脸上的泪,瞪着她,“你干的?” “当然是我。”女鬼笑得花枝乱颤,很是得意,“你以为你那个破护身符有用?不还是到这儿了吗?你可别浪费了我一番心血,我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你拖进来的,你那些血啊……” 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烫死我了,烧得我手都烂了。” 女鬼伸出手,手背上果然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皮肉外翻,像被火烧过。但她脸上看不出一点疼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不过值了,你看,这不是进来了吗?” 她飘到谢熠面前,笑得恶劣,伸出青白色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孩子,“你看他多可怜,被打被骂还被说是扫把星。他听话被打,不听话也被打。”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哄小孩,“他有什么错?不就是七月十四出生的吗?这能怪他?” 谢熠盯着他,没说话。 女鬼又飘近了半步,弯下腰,凑到谢熠耳边。 “可是你没用啊,你废物,你救不了他,你谁也救不了。傅听澜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第四十三章 你他妈少在这给我PUA! 女鬼的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往谢熠耳朵里扎。 “你看看你,从小就不招人待见,长大了也一样。你那个妈说得对,你就是扫把星,克身边的人。傅听澜跟你才多久,你看看他,累成什么样了?你再跟他待下去,迟早把他克死。” 谢熠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吱响。 “还有你那些粉丝,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她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要是知道你七月十四生的,知道你命不好,知道你是个扫把星……” “说够了吗?” 谢熠开口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女鬼愣了一下,就见谢熠腿还在抖,但神色已经坚定了,目光直直盯着她的双眼。 “你说我救不了他。”谢熠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孩,“对,我是救不了,那是过去的事,我改变不了。他妈就是那个德行,他爸就是窝囊,他就是出生在七月十四被打被骂的扫把星。”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女鬼的嘴张了张,像是有点愕然。 “我现在叫谢熠,我二十五岁,我考上大学了,我离开那个家了,我活得比她们谁都好。他……”谢熠又指了指那个小孩,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他以后会考第一名,会考上好大学,会离开那个破出租屋,会站在台上领奖,会有很多人喜欢他。” 女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不是扫把星,不是命不好,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他没错,他什么都没做错。” 谢熠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都有回音。 “你他妈少在这给我PUA!” 谢熠突然爆发的余浪把女鬼被吓得往后飘了半步。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凭什么说我命不好?凭什么说我克人?” 谢熠盯着她,眼睛红了,恨意和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命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我克不克人我自己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给我滚出去!我不是你随意拿捏的软面团!滚!” 女鬼惊愕地看着他越来越清醒,嘴角缓缓勾了个弧度,青白色的皮肤皱起来,像干裂的泥土一块块往下掉。五官开始移位,眼睛往两边扯,嘴巴往中间挤。 渐渐地,整张脸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她变成了他妈的样子。 那件起球的毛衣和随便扎的头发,凶神恶煞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你翅膀硬了是吧?”女鬼声音变得跟他妈一样刻薄尖利,“你考了个大学就了不起了?你不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混?你混出名堂了吗?你赚了几个钱?你那个生辰八字,你那个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的命就搁那没变过,你就是再努力也没用!” 谢熠盯着那张脸,手在抖,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你就是个扫把星,你走到哪克到哪,你看看傅听澜,人家是影帝,跟你绑在一起上热搜都全是负面新闻。你这不是克他是什么?” “你闭嘴!” “你妈说得对,你就不该出生,你要是……” “我让你闭嘴!” 谢熠吼得整间屋子都在震,灯泡晃了两下,墙上的报纸簌簌往下掉。角落里的小孩捂住了耳朵,女鬼那张脸也僵住了。 谢熠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流了一脸,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任何退缩。 “我不管你是谁,你变成谁,你今天说破天也没有用。” 他指向角落里那个小孩,“他当年被绑在椅子上没人帮他,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没有人抱他,但那又怎么样!” 谢熠声音颤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我救不了过去的那个他,但我能救现在的这个我。我能让以后的我再也不用回到这种地方,不用听到这种贬低斥责的声音,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脸!” 他盯着女鬼那张他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了,不管你是我妈也好别的什么东西都罢,从今天开始你那些话再也伤不了我。什么扫把星,命不好,克父母……” 谢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全都给我滚!!!” 声音在屋子里炸开,震得灯泡炸了,碎片四溅,小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女鬼尖叫了一声,那张脸开始扭曲,他妈的模样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那张青白色腐烂的脸。 谢熠走上前,蹲到小孩面前,双手实实在在碰到了小孩的肩膀。 他一把把那个孩子抱进怀里。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点颤抖,“没事了。以后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我保证。” 小孩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像把所有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女鬼的尖叫声越来越大,那张脸完全烂了,五官分不清了,只剩下一张空洞洞的嘴在喊。四周的雾气开始翻滚,喜乐哀乐混在一起,尖得刺耳。 出租屋墙壁也开始裂开,露出外面的黑暗,折叠桌塑料凳全都在瓦解,像沙子做的一样被风吹散了。但谢熠蹲在原地,抱着那个小孩,一动不动。 小孩在他怀里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一束光在慢慢散去。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熠,“谢谢你。” 接着,他慢慢消失了。 谢熠怀里空了,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像一块压了他十几年的石头,终于碎成了渣滓。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尖叫扭曲的女鬼。 “怎么样,你还想吃我吗?” “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吃了你!!!” 女鬼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人连人带轿子往后拖,一起消失在雾气里。出租屋塌了,四周陷入黑暗,谢熠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 白花花的天花板,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叫得跟疯了一样,走廊外面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傅听澜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手捏着张符纸,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 符纸贴在他额头上,朱砂纹路发着暗红色的光。傅听澜脸色很难看,眼底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紧绷着。 谢熠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符纸上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傅听澜睁开眼睛,手还按着他肩膀,力道有点重。 “醒了?” 第四十四章 阴阳玉佩,你我各一半 谢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全是汗,傻傻地点了点头。 傅听澜松开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冰龙,在他眉心上点了一下。谢熠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一下,又稳住了。 “干什……”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有点烫,那股热意从眉心钻进去,顺着额头往上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烧。 “别动。”傅听澜声音很沉。 这下,谢熠不敢动了。 傅听澜在他眉心画了几笔,谢熠看不见画的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道灼热的感觉,像是直接烙印上去的。 画完之后,傅听澜掌心覆在谢熠额头上,压了几秒,半晌才松开。 谢熠感觉额头在发烫,他伸手想摸,被傅听澜一巴掌拍开。 “别碰,三天不准沾水。” “这是什么?” “封魂印。”傅听澜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那个东西再敢来,这印会烧她。” 谢熠摸了一下额头,烫烫的,心里却像是融入了温泉水一般,暖融融,甜丝丝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放下手,看向傅听澜。 他脸色很差,刚才画那个印的时候手很稳,但画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看上去已经累到了极致。 “喂……”谢熠喊了他一声,傅听澜看过来后,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耳尖红得发烫,“你过来床上睡吧。” 谢熠说完就后悔了。 他在说什么?邀请傅听澜上他的床?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往旁边挪了挪,把半边床让出来。 “上来。”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在谢熠想后悔的时候就躺了下去。 VIP病房的床确实够大,两个大男人躺着也不挤,但这也是谢熠第一次清醒地看着傅听澜躺在自己旁边,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了。 可能是真的很累,傅听澜躺下就没动了,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 谢熠偏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个人究竟是有多累? 在他深陷幻境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像当时那样用道术试图把他拉出来,消耗了很多力气? 半晌,谢熠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傅听澜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沉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觉都补回来。 谢熠闭上眼睛,他也累,但睡不着。 额头上那个印还在发烫,心里的安全感激增。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 声音很轻,但谢熠没睡着,一下子就睁开了眼,跟吴姐对上了视线,四目相对很是尴尬。 吴姐看到病床上俩人竟然睡在一块,整个人定住了,她表情没什么变化,默默关上了门,心里却炸翻了天。 完了完了完了! 难道这是老娘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吗?傅听澜真跟着糊咖谈了?! 怪不得傅听澜最近跟转了性似的,不但关照谢熠,还跟谢熠住一块了,资源也都给他倾斜。 这莫名让吴姐有种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 听澜啊!你糊涂啊! 本来今天紧急公关已经把吴姐搞得心力交瘁,这会儿看到自家最赚钱的艺人跟别家十八线糊咖躺一块,只觉得天塌了。 她上辈子一定是签了傅听澜的!不对,上上辈子也欠了! 吴姐深吸一口气,不停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专业的,你是最棒的,你能处理! 随后,她干脆利落安排助理好好盯着傅听澜和谢熠,让他俩别不小心被狗仔给拍到了,这才踩着高跟鞋,气场两米八地离开医院。 …… 谢熠在医院躺了两天,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痒得他总想挠。 傅听澜白天不见人影,晚上准时出现在病房,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看剧本,跟上下班打卡似的。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但谢熠不得不承认,这人在旁边的时候,他睡觉都踏实些。 期间,王哥也来了,看了他几眼一脸唏嘘,但余光瞥见傅听澜进来,挤眉弄眼地就说不妨碍他俩,接着人直接回京城了。 谢熠那叫一个无语,小周倒是天天都来,除了傅听澜晚上守在他身边,就是小周了。 第三天早上,吴姐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iPad,脸上表情像刚跟人吵完架。 “程导那边催了,说进度已经拖了两天,你明天必须复工。” 谢熠正喝着粥呢,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行。” 吴姐对他这么积极的态度很满意,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伤口拍戏的时候能遮住吗?” “能。” 吴姐点点头,又看向傅听澜,后者靠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睁开,“知道了。” 这几天傅听澜虽然也有去片场拍摄,可坏在心不在焉,程导跟她提过好几遍了,吴姐只觉得这人跟恋爱脑似的,就半天见不到人,至于担心成这样吗?! 她恨铁不成钢,但也不能跟她的宝贝摇钱树说什么难听话,只能多暗示提醒一下。 见傅听澜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吴姐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丢了句,“明天早上七点,片场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谢熠放下粥碗,看向傅听澜,“拿个东西……还在吗?” 傅听澜闻言睁开眼,“在。” “这两天你没去收拾她?” “她躲起来了。”傅听澜语气平淡,“上次你把她吓得不轻,,她不敢轻易出来,但要是在片场,人多,阳气杂,她就有可乘之机。” 谢熠听得后背发凉,“那怎么办?” 傅听澜站起来,把攥在手心许久的一块圆润玉佩拿出来,塞进谢熠手心里。 “戴上,随身携带,洗澡都不能摘。” “这是……” “阴阳玉佩,你我各一半,你有危险我能感知到,第一时间找到你。” 听到这话,谢熠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垂眸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玉佩,是月牙形状的,跟另一半合起来应该是一个圆形。 莫名的,谢熠觉得有点暧昧。 “明天你跟紧我,别落单。” 第四十五章 我出生在棺材里 谢熠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温热的,不知道是被他捂热的还是原本就带着温度。 他抬头看了傅听澜一眼,那人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 “傅听澜。” 傅听澜停下脚步,没回头。谢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或者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知道了。” 傅听澜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谢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月牙形状,玉质温润,中间有一个小孔,已经穿了一根红绳了,他顺势就系在了脖子上。 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但过了一会儿就暖了。 不知道是体温捂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谢熠摸了摸胸口那块硬硬的小东西,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傅听澜给了他一半玉佩,另一半在傅听澜那里。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睡觉。 明天还要拍戏。 …… 翌日,片场。 天还没亮透,旧影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谢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工作人员在搬器材,场务在点名,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谢熠一下车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后脖子一直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小周跟在他后面,手里拧着保温杯,嘴里念叨着,“谢哥你手腕还疼不疼?” “不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你哪天真得好好睡一觉了,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谢熠点点头,径直往化妆间走。 化妆间里,宋挽词已经到了。她坐在镜子前,手里攥着个三角符,看到谢熠进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伤好了?” “差不多了。” 宋挽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一场戏拍的是室内景,傅听澜和宋挽词对戏。谢熠坐在旁边等,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在片场里转。 道具组的人在调整布景,灯光师在调试角度,场务跑来跑去送东西,一切正常。 午饭的时候,小周给他端来盒饭。 谢熠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胃口。 傅听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吃盒饭。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小声聊天。 “昨晚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走廊里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铃铛。” “别说了,我昨晚就没睡着。” “我也是,一闭眼就看到那顶轿子。” 谢熠听着,筷子顿了一下。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吃你的。” 谢熠低头继续扒饭,却见傅听澜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 他看了傅听澜一眼,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熠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 收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谢熠今天的戏拍完了,但他没急着走。傅听澜还有一场夜戏,便待在休息室等着了。 至于小林,中邪了送进医院后没多久就有点疯疯癫癫,吴姐考虑到诸多原因,正式把他给辞退了,给够了工资。 而傅听澜身边,就重新派了一个女助理小武过来跟着傅听澜。 小周见他这么晚还不走,有点等不动了,问他要不要先走。 “再等等。” 小周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没多说,主动下楼给谢熠收拾东西去了,等着傅听澜下班一块走。 谢熠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往外走。 影楼这会儿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灯光师在收拾设备。 半晌,傅听澜的戏拍完了,小武跟着出来的时候见到谢熠,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接着跟傅听澜说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让他俩慢慢聊。 小武是个行动派,说完就转身回刚那片场收拾傅听澜的东西了。 “走。”傅听澜按了下行键,声音有点疲惫,“怎么样?” “什么?” 谢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傅听澜问他什么,傻傻地摇摇头说没事,今天那女鬼没来骚扰他。 傅听澜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往下跳动。 突然,电梯晃了一下,停了,灯也跟着灭了。 应急灯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了,谢熠怎么按都没亮。他又按了几下开门键,按了报警铃,全部没反应。 “电梯故障了?”他嘴里嘟哝着,转头看傅听澜。 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就见傅听澜靠在电梯墙壁上,脸色发白,嘴唇颤抖,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浅。 他紧闭双眼,心跳变得杂乱无章。 谢熠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你怎么了?” “没事。” 他声音沙哑,拳头紧紧攥成了拳头,手都在发抖。 谢熠没想到傅听澜牛高马大,还是捉鬼师,却因为被困电梯而变成这样,心里有些复杂。 这时,电梯外面传来一阵尖叫,从电梯门缝里挤进来,混杂着哭声、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轿子轿子、快跑之类的话。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谢熠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又回眸看了看抱着他的傅听澜。 那人呼吸越来越急,似乎越来越害怕。 谢熠深吸一口气,主动握住了身后人那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声音很温柔。 “傅听澜,你别怕,跟我说说话。”谢熠说,“你说点什么,骂我也好,骂你自己也行,跟我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就不怕了。” 傅听澜紧抱着他,头深深埋在他颈窝里,手抖得快了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熠以为他又一棍子憋不出一个屁的时候,傅听澜才开口。 “棺材。”他声音很低,“我出生在棺材里。” 谢熠有些怔愣,而后才想起来那天喝酒的时候,傅听澜似乎说他是在母亲死了之后出生的,所以…… “我妈死了才把我生出来,我生下来没有呼吸,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一起放进棺材里,跟我妈一起火化。” 第四十六章 红白撞煞,活人回避 谢熠没打断他的话,静静听着。 “快被送进炉里烧的时候,我哭得很大声,奶奶听到了我在哭,是她力排众议叫停了。” 傅听澜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发抖,“开馆的时候我浑身发紫,脐带勒着脖子,奶奶就哭着把我抱起来。” 其实当时很惊险,如果不是奶奶及时发现的话,他可能就已经被火烧死了。 谢熠听到这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此时傅听澜话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跟他说着。 “我在村里不招人待见,他们都说我不吉利,是从死人棺材里拿出来的,我应该去死。可奶奶从小就教导我别人怎么看轻你都没关系,最重要你自己不能看轻你自己。” 他说着说着,语气似乎带了点自豪的笑意,“一路长大,我把看不起我欺负我的人打了个遍,打到他们服为止。师父就是从那时候认识我的,说我天赋异禀,骨骼清奇。” 谢熠听到这,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从小就打架?” “嗯。” “每次都赢?” 傅听澜垂眸,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是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身后翘起尾巴骄傲自豪的小狗。 “没输过。” 谢熠看着他那副臭屁样子,忽然就笑了。 “行,你最牛。” 话音刚落,电梯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整个端起来甩了出去。 谢熠没站稳,整个人往傅听澜身上撞,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嘶。” 傅听澜闷哼了一声,一只手箍住他的腰把他稳住,另一只手撑在电梯壁上。 还没等谢熠反应过来,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周遭的环境变了。逼仄的电梯壁和扶手、楼梯按钮,全都不见了。 阴冷刺骨的温度骤然袭来。 谢熠脚下踩着的地方从坚硬的地板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触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混着腐臭,甜腻腻的,让人反胃。 他抬眼,就看到满目的红! 谢熠低下头,看见自己身穿一身大红新郎喜袍。 我去!这是被红嫁衣女鬼拉去跟她结冥婚了不成?! 自从他被塞进这喜轿后,傅听澜就不见了,可能他又被拉进了女鬼的幻境中。 想办法出去,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像是外头抬轿的人左右脚高度不一,导致步伐也不一致,轿子一会儿往左倾斜,一会儿往右倾斜。 谢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轿帘外面忽然传来唢呐声,尖锐变了调的喜乐,听得谢熠头皮一麻。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铜锣开道的声音,哀乐低沉凄惨,和唢呐声叠在一起,两股调子谁也不让谁,越凑越近,在即将撞上时,猛地都停住了。 “前面何人嫁娶?” “谢姓小郎官,这路,我们要过。” “巧了,”前头那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也要过。” “那怎么办?” “是谁先来的,谁先过。” “我先来的。” “我先来的。” 两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一个说我先来的,一个说我比你早到半炷香,争来争去,从讲道理变成拌嘴,后面演化成互相指责。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 谢熠坐在轿子里,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白双煞,喜乐哀乐相撞? 他之前很好奇这个民俗,还专门搜过资料来看。视频里民俗专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红白相冲,阴阳相克,两煞相撞,活人回避。 但那些都是视频里的说法,隔着一层屏幕,跟听故事似的。 现在自己亲身坐在喜轿里,听着外面吵成一团,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头皮发麻。 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谢熠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却忍住不动了。 出事的时候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盯上。 外面吵着吵着,忽然安静了,轿帘外面,有人叹了口气。 “这样吵下去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各退一步。” “怎么退?” “花轿里的,嫁到棺材里去。棺材里的,娶了花轿里的。两全其美。” “好主意。” “就这么办。” 谢熠浑身一僵,心跳扑通扑通狂跳,下意识攥紧了胸口那半块玉,另一只手也攥紧了随身携带的那把折叠刀。 就见轿帘被一只白纸糊的手给掀开了。 外边是一片满是雾气的树林,对面停着一口棺材,上面坐着个纸人。白纸糊的身子,四肢张开,死死按在棺材盖上,像钉棺材的钉子。 谢熠看不见棺材里面有什么,但他胸口的那块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傅听澜就在棺材里面,有了这个猜测后,心里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这时,棺材盖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上面压着的纸人被顶得往上飘了一瞬,落下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地重新按上去,纸扎的手指陷进棺材缝隙里死死扣住。 “新郎官,别动。”尖细的声音从纸人嘴里传出来,带着诡异的笑,“吉时还没到呢。” 谢熠攥紧了那块玉佩,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似乎能感应到傅听澜就在棺材里,在那种逼仄不透气的黑暗中,像被活埋一样,死死攥紧了那半块玉佩。 他应该很害怕,很想从棺材逃出去。 谢熠深吸一口气,先从喜轿下来,到棺材里边,不管里面到底是不是傅听澜,他也要去看看。 就在这时,谢熠突然被一股大力推进了开了盖的棺材里。 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上坚硬的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棺材盖在头顶合上了。 咚的一声闷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谢熠感觉自己趴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身体温热,还有扑通扑通的心跳。 谢熠想抬起头认真辨认一下身下人,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那手发着抖,紧紧抱住了他。 “别动。” 第四十七章 一个接一个地死 声音低沉沙哑,却熟悉得不行。 是傅听澜! 谢熠趴回去,脸颊贴着傅听澜的胸口。大红喜袍的绸缎面料凉丝丝的,但底下的体温是热的,心跳还是很快,他已经没刚才那么怕了。 棺材外面重新传来尖锐得变了调的喜乐,还有低沉凄惨的哀乐,两股调子叠在一起,像两把锯子在互相拉扯。 棺材猛地晃了一下,上面像有什么重物压了上来,压得棺材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轿子压上来了。 红白双煞相撞,喜轿压在棺材上面。棺木被压得往下陷了几分,空间似乎更窄了,空气也变得更少了些。 傅听澜的呼吸又急了几分,他强忍不适,“你有没有事?” 谢熠摇了摇头,想起棺材里看不见,又开口说了句没事。 他的声音也在抖,说不害怕是假的。被关在棺材里,上面压着喜轿,外面围着纸人,唢呐和哀乐还在耳边响,这种事换谁来都得害怕。 但傅听澜在这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没那么怕了。 “这是那女鬼搞出来的。” 半晌,傅听澜轻轻拍了拍他发抖的身体,声音压低,“红白双煞相撞,喜轿压棺材,棺材压底下的路,我们出不去。” “那怎么办?” “等。”傅听澜顿了顿,“她估计想要让我们结冥婚,接着永远待在这儿。” 谢熠很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又觉得问了白问,傅听澜不一定会回答这种问题。 不曾想,傅听澜过了一会儿后,竟然主动将他的发现说了出来。 “红白撞煞合体,会一起通往冥界。” 谢熠闻言愣住了。 冥界?那不是死人去的地方吗? “如果我们一直出不去……” “不会。”傅听澜声音冷静,隐隐有些平时的沉稳自信,“但我们要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谢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傅听澜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呼吸在调整,一下一下地,慢慢变得平缓。 “那如果一直等不到呢?我们是不是要死了?”谢熠问。 “等得到。”傅听澜斩钉截铁,“相信我。” 谢熠想了想也是,红嫁衣女鬼之前搞出这么大阵仗,也不过是想要把他的精神击溃,然后好吃掉他的灵魂。 现在他让傅听澜经历这些,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要傅听澜稳住,从心底的阴霾走出来,那么那女鬼的一切把戏也都不足为惧了。 想通了这一层,谢熠绷紧的神经松了一点。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又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傅听澜说的话,刚出生就被关在棺材差点火烧了,换水都得有阴影。 现在又被关在棺材里,换做是他,早就吓得大喊大叫,精神崩溃。 但傅听澜没有,他虽然也怕,但他却在努力调整呼吸,努力恢复平时的状态。 谢熠把脸埋进傅听澜的肩窝里,听着人一下下跳动的心跳声,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你刚才在棺材里,是不是很怕?” 傅听澜没说话,但谢熠从他微微颤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意思。 “现在呢?”谢熠又问。 沉默了几秒,傅听澜这次开口了,“现在不怕了。” 谢熠没问是他来了之后他不怕,还是别的什么,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扑通扑通两条了起来,像擂鼓。 “你抱紧我。”傅听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胸腔震得谢熠耳根发麻,“不管谁说话,喊你名字,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动。” 听罢,谢熠立刻听话地搂紧了他的腰。 大红喜袍的腰带宽宽的,缠了好几层,搂上去鼓鼓囊囊的,不太好抱。他又使了点劲儿,把脸紧贴在人胸口上。 这时,棺材外面的声音开始变了。 奏乐不再杂乱无章,反而整齐划一了起来,喜乐哀乐混在一起无比和谐。 谢熠后背发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棺材,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笃笃笃。” 有人在棺材板上敲了三下。 “新郎官,新娘子,吉时到了。”尖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贴在棺材盖上,像有人趴在上面说话。 谢熠没动,傅听澜也没动。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们醒着。”那声音笑了一下,眼睛从棺材缝隙里往里看,无神的黑点眼珠动了动,忽然笑了,“起来拜堂吧,拜了堂就能出去了。” 谢熠内心狂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们不想出去?外面还有人等你们呢。那个助理小周?他还在影楼等你们。” 谢熠攥紧了傅听澜腰侧的衣料,就听到外头那声音步步紧逼。 “还有你奶奶,”声音转向傅听澜,“老人家身体不好吧?你不想见她了?她等不了太久了,你再不出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 “闭嘴!” 傅听澜攥紧手中陡然变大的幡旗,棺材被他忽然爆发的气势震开,木板四分五裂,那些纸糊的纸人更是被震碎了身体。 “呵呵呵~” 就在这时,熟悉声音从远而近传来,红嫁衣女鬼从雾中缓缓飘来,看到傅听澜震开棺材后,竟然还把谢熠护在身后,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不害怕啦?” 傅听澜攥着幡旗,横在女鬼面前,谢熠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脊背绷紧了,担心他勉强自己,便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想借此给他力量。 女鬼见此,笑得更是放肆,她飘近了一些,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睛从傅听澜脸上慢慢移到谢熠脸上。 “一个棺生子,一个纯阴之体。”她声音尖细,笑声讽刺,“绝配。” 话音刚落,四周的雾气猛地翻涌。 寒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刺骨的冷把谢熠冻得牙关发颤。 那些退走的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密密麻麻一大片,白纸糊的身子,圆脸上画着两坨红晕,黑点眼睛,血红的嘴。 它们手里有的拿着红绸,有的拿着唢呐,有的拿着铜锣,有的举着纸扎的灯笼。 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照得纸人脸上一片惨白。 “你们跑不掉的。”女鬼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忽左忽右,像有很多个她在同时说话,“红白撞煞已经成了,喜轿压棺材,棺材压路,路通冥界。你们要么拜堂成亲,永远留在这里,要么……” 她笑了一声,“一个接一个地死。” 第四十八章 赶紧把你们的命给我 话音刚落,那群纸人动了起来。 白纸糊的脚踩在地上,咔咔作响。它们围成一个大圈,把傅听澜和谢熠围在中间,唢呐声、铜锣声、哀乐喜乐同时响起,震得谢熠耳朵嗡嗡作响。 这时,一个纸人走到傅听澜面前,手里捧着红绸;又一个纸人走到谢熠面前,捧着相同的红绸。两个纸人同时弯腰,红绸递到他们手边。 “请吧。”女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飘在半空中,大红嫁衣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着低着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 谢熠看了看傅听澜,大佬不动我不动。 红绸悬在眼前,纸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催促。 “不接?”女鬼歪了歪头,“那就一直待在这儿。”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纸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包围圈缩紧了,那些纸扎的灯笼往前递,绿色的火光照得人脸发青。唢呐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刺得耳膜生疼。 红绸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碰到了谢熠的手指。 “我接。” 傅听澜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红绸。 谢熠见此立刻也有样学样,伸手握住自己面前的红绸。两人一人攥着一截,红绸在他们之间,看起来莫名有些登对。 女鬼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 “这就对了。”她声音忽然变轻,像是松了一口气,“拜了堂,你们就能出去了。” 谢熠看着傅听澜的背影,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傅听澜猛地转身,幡旗从袖中飞出,攥在手里,像一把匕首,直直刺向女鬼的胸口。 动作快如闪电,女鬼的笑僵在了脸上。 幡旗尖端穿透大红嫁衣,刺进了女鬼的胸口。她低头,看着那面破旗子没入自己的身体,像看着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周围的纸人也瞬间顶住,唢呐声、铜锣声、哀乐喜乐全停了,灯笼里的绿光不甘心地剧烈跳动了好几下,灭了。 傅听澜攥着幡旗的手往前又送了一截。 女鬼猛地往后飘,大红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幡旗从她胸口抽出来时带出一股黑烟,在雾里翻滚着。 “你怎么知道……” “你太急了。”傅听澜收回幡旗,退后一步,重新挡在谢熠面前,“等不了。” 女鬼捂住胸口,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脸上表情不再是刚才的嘲讽和游刃有余,反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和恼怒。 谢熠站在傅听澜身后,这时才算彻底看清了女鬼的样子。 她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可嫁衣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有一大块深色的污渍。凤冠上的珠串断了几根,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脸色惨白,嘴唇涂着大红色,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和瞳孔。 可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即使现在这张脸扭曲变形,青白骇人,可五官的底子还在。眉骨高,鼻梁挺,下巴尖尖的,是那种很标致的长相。 如果活着,应该是个美人。 她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又被困了多久? “红白撞煞是真的,通完冥界也是。”傅听澜声音平淡,“但你说了谎,拜堂不是出路,拜完堂我们才是真的走不了。” 女鬼说不出话了,她手捂着胸口,指缝渗出黑烟。 “你要的不是冥婚,而是两个活人的命。”傅听澜语气平淡,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却斩钉截铁,“或者说,冥婚只是幌子,拜堂也只不过是仪式。” “等我们拜完堂,你就能名正言顺夺走我们的阳气和元寿,离开这个地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女鬼突兀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但又不完全对。”她道,“我在这里困了太久,太久了。” 她抬起头,叹息一声,“我死的那天,穿的就是这身嫁衣。” 随后,她声音忽然变了,像年轻女孩说话一样,带着点灵动和憧憬。 “父皇说,和亲就好了,往后国家有个好日子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大红嫁衣的袖口,“我信了。为了国家大义,我义不容辞。可花轿抬到半路,他们却把我杀了。” 她声音平淡,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凄惨故事。 “原来父皇让我嫁的不是活人,而是那个国家病死的大皇子。他要我嫁过去冥婚,用我的命换两国结盟。可他怕我不肯,怕我闹,怕我坏了他的大计。” 女鬼嘴角慢慢咧开,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所以他派了亲信在半路杀了我,趁我睡着了,一刀一刀,捅了十几刀。我穿着这身嫁衣,血把喜袍染透了一层又一层。” 凤冠上的珠串叮叮当当响着,像是当年那个少女无助的哭声。 “我死后,送亲的队伍就随意把我裹好,没人给我烧纸钱,甚至没人给我一炷香。” 她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怨气不散,变成了厉鬼,我把那些杀我的人一个个杀了,送亲队伍也全杀了。我以为杀了他们我就能走了,可我怎么都走不出去。我被困在这条路上,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重新经历一遍上轿、赶路、被杀,一遍一遍。”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被杀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在循环。我以为总会有结束的一天,结果后来我彻底忘了我叫什么,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不想再等了,开始吃人。” 她往前飘了一步。 “我吃不了太多,怨气不够,只能等路过落单的,八字弱的,吃一个够我撑几年,两个够我撑十几年,但我一直出不去,困在这里,哪都去不了。” 她盯着谢熠,嘴角慢慢咧开。 “直到我等到了你们,纯阴之体,纯阳之体。一个阳气够我吃十几年,一个身体能让我出去。你们的灵魂给我,阳气给我,身体给我,我就能走出这里,走到阳光下。” “不用再一遍遍被杀,也不用再穿这身该死的嫁衣。” 话落,她朝谢熠伸出手。 “所以,赶紧把你们的命给我。” 谢熠被她的拿来主义整得有点震惊,虽然很害怕,但还是没忍住怼了回去。 “你被困在这里我们什么事?又不是我们杀的你,你怨你父皇,怨那个国家的大皇子、那些杀你的人,你怨谁都可以。但我们没招你惹你,你凭什么要我们的命?” 第四十九章 用你的血重新炼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中,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谢熠。 “凭什么?”她声音忽然变了,“就凭我在这里困了这么多年,凭我一遍遍被杀!” 女鬼声音开始发抖。 “凭什么国泰民安的时候,就说美人是江山社稷的点缀?国破家亡又说美人是祸国殃民的灾星?甚至需要女人去和亲!” 她看着谢熠,眼眶里淌出血泪,“什么事都是你们男人做的,什么罪名都是我们女人背,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这话一出,谢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女鬼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白色的手。 “我也想回家,想吃母后亲手做的桂花糕,想在春天的时候去放风筝,想在夏天的时候满院子跑,我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她说罢,周遭猛地阴风大作,傅听澜捅进她胸口的幡旗被她激动之下震了出来。 傅听澜一把将谢熠拽到身后,捡起幡旗,旗面上的纹路已经彻底暗了,裂开的口子从顶部一直裂到底。 那些鬼哭狼嚎极具穿透力,谢熠猛地捂住耳朵,下意识往傅听澜身后躲。 “刀。” “什么?” 谢熠被傅听澜一把抓住了手,瞬间反应过来,想也没想就把自个儿的折叠刀递给傅听澜,后者只低声说了句忍着,便动作利落地用刀在他指腹上飞快划了一下。 几乎瞬间,血珠冒了出来,傅听澜用另一只手握着谢熠的手指,蘸着他的血,在幡旗裂开的那道口子上画了一道符。 谢熠看不懂,但他看到那几笔落下去的时候,幡旗震了一下。 见此,女鬼的鬼哭狼嚎戛然而止,她盯着那面幡旗,黑洞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这是……镇魂符?还用纯阴之血画!” 傅听澜没搭理她,把幡旗往前一推,顷刻间,幡旗飞到女鬼面前,悬在半空中,展开旗面,正对着她。 上面用血画的符亮了一下,从暗红逐渐冒出金光,符文像锁链似的从旗面里涌出来,气势汹涌地像潮水一样涌向女鬼。 “啊!!!” 女鬼发出一声尖叫,她伸出手想去挡,手掌碰到金光的瞬间,青白色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一样冒起白烟。她猛地缩回手,金光符文却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臂,顺着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不!不!” 她往后飘,金光跟着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自动跟随。 金光逐渐蔓延到她全身,红嫁衣慢慢开始褪色,从血红色变成了灰白,凤冠上的珠串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地上变成一滩灰烬。 最终,女鬼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一尊被火烧裂了的瓷器,身上布满一道道裂痕。 “凭什么……凭什么……” 她声音不甘,却越来越小,金光越来越亮,裹着她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等大红嫁衣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她重新抬起头。 黑洞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混合着身上那金光,莫名像是有了温度,干干净净的。 “我记起来了,我是……昭苏公主。” 女鬼在金光中,模样已经大变样了。 她脸上白净,带着温柔的笑意,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昭苏公主禁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青白枯瘦的鬼手,而是正常人类健康年轻的手。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原来我的手长这样。” 她忽然就笑了,带着点释怀和叹息。 傅听澜闭上眼,嘴唇翕动,念着往生咒。谢熠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却带着莫名的温柔。 金光更亮了。 女鬼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点向上,像冰融化成水,整个人慢慢融进金光里。 “走吧,”傅听澜睁开眼,看着女鬼,声音平淡,“不必对现世有过多执念。做过的事,到了那边自有清算。该还的还完了,该赎的赎完了,再好好去投胎。” 女鬼站在金光里,低下头。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张很薄的纸。 “我知道。”她说,“我吃过人,害过命。该我的,我认。” 她看向傅听澜,“谢谢你。” 昭苏公主看向谢熠时,十六岁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刚才是我太偏执了,希望没吓到你。”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摇了摇头。 女鬼笑了一下,身影彻底融进了金光里。 周遭环境骤变,逼仄的电梯里从上方透进来了一束光,刺得谢熠眼睛生疼。他眯着眼往上看了看,电梯顶部的检修口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好几张脸挤在那方寸大小的洞口往下看,七嘴八舌地喊着。 “醒了醒了!” “谢熠!傅听澜!能听到吗?” “你们被困快一个小时了,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到就应一声!” 谢熠脑子还是懵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他下班时那身私服,隔着衣料摸到胸口的玉佩,温温热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能听到。”傅听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他先开口,嗓子也是哑的,“我们没事。” “好好好,消防队马上到,你们先别动,保持体力。” 检修口上面的脸撤了几张,有人在打电话说人醒了,有人喊快叫救护车,还有人在安慰旁边的人说没事了没事了。 谢熠听出来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小周,还有小武在旁边安抚他的声音。 谢熠靠在傅听澜身旁,看着上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小周那家伙平时胆子比他还小,这会儿估计吓坏了。 电梯里的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傅听澜把幡旗收进口袋里,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折了它。 “你的幡旗……”谢熠开口。 “折了。回去重新炼,”傅听澜拉上口袋拉链,说罢,他看了谢熠一眼,眸底带了点促狭,“用你的血。” 谢熠:“……” 我谢谢你啊! 第五十章 二十五岁刚刚好 谢熠看着傅听澜那张苍白的脸,很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嗓子干得不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头顶的消防员还在喊,钢丝绳从检修口垂下来,安全带晃晃悠悠落到他们面前。 傅听澜先站起来,结果安全带套在谢熠身上,扣好,拉紧。 他动作很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看着就很累,肯定是刚才损耗他太多精气神了,搞得他没什么力气。 “你先上。” “你先……” “你血糖低。”傅听澜打断他,语气跟平时一样,余光还看了眼他那只被划破的手指,示意他先上去包扎再说。 谢熠咬了咬牙,抓住钢丝绳,脚蹬着电梯壁,被上面的人拉了上去。 从检修口爬出来的时候,小周扑过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谢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小武说傅老师也不接电话,我和她在影楼找了好几遍都找不到你们,后来有人说电梯坏了我们才知道……” 谢熠拍了拍他的背,想说没事,嗓子又堵住了。他偏头看了眼,就见傅听澜紧跟着上来了,小武立马递了瓶水过去,他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始终没说话。 吴姐站在一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焦虑了。她看了傅听澜好几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拍了拍小武的肩膀,说先把人送医院。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谢熠说不用,自己能走。护士又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说了句,“他血糖低,给他测一下。” 护士立马拽着谢熠不撒手,见到他手指被划伤之后,还给紧急包扎了,硬把人按在担架上推上了车。 傅听澜跟在后面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的时候,谢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车厢壁闭着眼,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特别憔悴。 似乎察觉到强烈的视线注视,傅听澜睁开眼就跟他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谢熠率先受不住移开视线,看着车顶,心跳还是快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心里莫名暖融融的。 救护车开走之后,影楼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撤。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灯光师在拆架子,场务在清点道具,一切都在收尾。 马路对面停在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坐着谁。 前排副驾驶坐着个人,穿着阿迪套装,鸭舌帽压得很低。他将刚才拍到的谢熠那张照片,放大了之后,看了两眼,这才退回到聊天界面,发了条消息。 【BOSS,目标已上救护车,生命体征稳定,同行者傅听澜无明显外伤,幡旗已废。】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复了一个嗯字。 阿迪套装男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市中心某处高楼而去。 …… 沪市市中心,CBD核心区域。 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黄浦江上偶尔有游船经过,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办公室里没开灯。 男人靠坐在座椅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三十出头。他皮肤很白,白到不正常的那种。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真是个好消息。 幡旗废了,纯阴之体还好好地活到了25岁,还有什么比这两件事更能让他高兴。 他等了多少年,傅家那面旗一代一代传下来,等旗子越来越弱,等那老东西死,等那道士的徒弟接手,等徒弟长大。 他等了太久了。 现在,那个棺生子把幡旗带出来,还裂了,真好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手底下的人发了个查谢熠近期近况的命令。 手下做事效率很快,不一会儿,有关谢熠的近况逐步传来。 男人打开一看,发现那美味的纯阴之体竟跟那傅家后人在一起,暂时动不了。 傅听澜,那个老东西的孙子,也是那臭道士的徒弟,老东西当年把他藏得很好,好到他派人盯了十几年,才在傅听澜上大学那年发现他的存在。 那时候小孩已经会道术了,手里的幡旗虽然不如他奶奶,但已经能伤到他了。 他不敢动他,傅家的人骨头太硬,咬一口都崩牙。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面破旗裂了。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又翘起来,这次弧度大了一点,像是在笑,带了点玩味。 当年那女人追了他三百里的画面他还记得,扎着马尾,笑得很爽朗,手里举着那面旗,金光刺眼。他不怕她,但他怕那面旗,沉甸甸的,压在他心里的阴影中,像背了一座山。 不过不要紧,现在终于废了。 “二十五岁,刚刚好。”他声音很轻,近乎呢喃着自言自语,“终于等到了。” 活蹦乱跳的纯阴之体时刻勾引他的味蕾。 再等等,不着急。 他活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猎物要慢慢养,养到最好的时候再吃,现在还不是时候。 …… 杀青那天,沪市下了场小雨。 谢熠最后一场戏是和傅听澜的对手戏,剧本里男二和男主在废弃天台上对峙,男二笑着把枪递给男主,让他开枪把自己杀了。 男主没接,男二就自己扣了扳机。空枪,没子弹。 他笑了一下,从天台山翻了下去。 谢熠演完那场戏的时候,片场安静了好几秒。程导没喊卡,所有人都没动,他就躺在血泊里,雨淋在他脸上,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随着一声咔,谢熠才从地上爬起来,傅听澜随手拿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程导也走过来,赞赏地拍了拍谢熠的肩膀,没说话,就比了个大拇指。宋挽词那天也在,她戏份早就杀青了,专门回来补个镜头。 看到谢熠那场戏之后,她眸底里多了几分认可,对上谢熠那人皮子讨封的眼神,她别扭地移开视线。 “还行。”她说。 谢熠已经知道她这两个字就是很高的评价了,笑着说了句谢谢宋老师。宋挽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 “下部戏有合适的角色,我找你。” 第五十一章 周氏集团周严立 谢熠愣在那里,小周在旁边激动地差点把手中的保温杯砸地上了。 电影定档在国庆,首映礼那天他和傅听澜都去了,结果回来就感冒了,这几天都窝在傅听澜家的沙发上看那部电影的超前点播。 弹幕密密麻麻的,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行一行滚过去的字。 傅听澜从厨房出来,端了碗姜汤放在他面前。 “喝了。” 谢熠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的,又放下了。 弹幕忽然刷得快了起来,有人在说谢熠怎么没来,有人夸他演得好绝,还有人在刷“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天台那场戏我哭死了”。 谢熠盯着弹幕看了一会儿,有点恍惚。 小周在微信上给他疯狂发消息,那些截图上全是好评。就连王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问他知不知道现在热搜第几了,谢熠说不知道,王哥说第七,还在往上爬。 挂了电话后,谢熠嘴角往上翘了翘,带了点苦尽甘来的感觉。 但即便现在看到那么多人夸他捧他,他还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以前他也很努力去拍戏,虽然是小成本网剧,没什么曝光量,但他还是很努力。可那时候没什么人能看到他,甚至更多的都是在嘲讽他演的剧组没钱,道具廉价,一眼假。 导致很多人都在看到服化道的那一刻就被劝退了。 可现在,他竟然被那么多人看到,还跟着上热搜了,这里面的功劳如果说没有傅听澜的,他自己也说不过去。 “看什么?”傅听澜被他那亮晶晶的眼神整得耳尖微红。 “谢谢你,傅听澜。” 傅听澜神色诧异,不明白谢熠到底在谢他些什么,但看到他心情不错,也就没说什么难听话刺激他了。 “把姜汤喝了,别传染给我。” 谢熠:“……” 真是一丝温情的话都不会说!这厮上嘴唇碰下嘴唇能活活把自己毒死!谢熠严重怀疑傅听澜这人上辈子就是极品鹤顶红,毒死人不偿命。 虽然心里在吐槽,但他还是乖乖捧着那碗姜汤又抿了一口,还是辣的,但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电影上映一周后,谢熠微博粉丝涨了两百万。 以前他的评论区全是这谁、糊咖、又在蹭,现在变成了演得真好、天台那场戏封神了、球球让谢熠多演戏。 甚至有影评人专门给他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叫《谢熠:被低估的年轻演员》,把他在那部电影里的表演逐帧分析了一遍。里面有一句话被传疯了:对上影帝傅听澜和影后宋挽词,他没有被压,反而接住了,这比演得好更难。 谢熠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跳个十几来回,手机兴奋得差点没拿住。 傅听澜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他看不懂的书,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谢熠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现在简直想蹦起来抱一抱傅听澜,拉着他转圈圈,可他怕被傅听澜那毒舌不饶人的骂,最后还是来回看了那句话很久,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电影热度还没过去,各种邀约就找上门了。 王哥每天给他发一堆剧本、综艺、代言,谢熠看得眼花缭乱,干脆全让王哥先筛一遍。王哥筛完再给他看,他再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那天下午,谢熠刚从健身房出来,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想起他下载了反诈APP,应该没什么大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谢熠谢老师吗?”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语气客气。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周总的秘书,姓沈。周总想邀请您吃个便饭,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谢熠愣了一下,“周总?哪个周总?” 他不太想和不认识的人吃饭,而且这人能把电话打到他私人手机里,他挺膈应的,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号码,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周氏集团的周严立周总。”对方语气不变,“周总说之前在您的电影首映礼上见过您,对您的表演印象很深,一直想找机会认识您。他还说跟王哥也是老朋友了,刚才已经跟王哥通过电话了。” 谢熠更懵了,王哥?他挂了电话立刻给王哥拨过去。 “王哥,刚有个周氏集团的人约我吃饭,说是你老朋友?” 王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氏集团?哪个周氏?” “……做地产那个。” “我跟他们不认识啊。”王哥声音拔高了,“谁跟你说的?我要是能攀上这样的关系,我还用当个普通经纪人么?” “周严立。” 这下,王哥那边安静了一下,语气变了变,“周严立?周氏集团董事长啊?谢熠你确定?” 谢熠也愣住了,王哥让他先别答应,他查一下。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王哥回过来了,声音有点怪。 “我问了一圈,周严立确实想见你。他公司明年要投一部电影,想找个口碑好的年轻演员。”王哥顿了顿,“他秘书说今晚就是吃个饭,没别的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谢熠想了想,这几天确实没什么事,王哥让他多露脸多社交,这种人脉拒绝了也不好。 “行,我去。” 他挂断王哥电话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家里,刚坐到沙发上,傅听澜就从书房出来倒水,刚好听到他说的那句话。 “去哪?”傅听澜问。 谢熠收了手机,“有个周总约我吃饭,做地产那个周氏集团。” 闻言,傅听澜拧了拧眉,他接了杯水,没看他,“哪个周总?” “周严立,王哥说他想投电影,先找我聊聊。” “我跟你去。” 谢熠一愣,猛地转头看他,就见傅听澜端着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人家就请了我一个……”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负责?”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能出什么事,但对上傅听澜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好,又觉得不太合适。 人家只请了他,他带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傅听澜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在旁边订个位置,你自己吃。”他喝了口水,“有事给我发消息。” 第五十二章 我朋友,傅听澜 谢熠想了想,也行,便点头应允了。 晚上七点,谢熠到了餐厅。京城国贸某栋楼的顶层,包间,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 他走进门的时候,周严立已经到了。 男人站起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白到不正常,但在暖光下看不太出来,只觉得这个人气质很好,很干净。 “谢老师,久仰。”周严立伸出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刚好。 谢熠礼貌地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很凉,握了下便分开了。 “周总客气了,叫我谢熠就行。” “那你也别叫我周总了,就叫……周哥就行。” 周严立笑容温文尔雅,像是一个教养十足的人,举手投足进退有度,很有分寸。 两个人坐下,菜一道道上来。 周严立不怎么吃,像是不合胃口,但每道菜都会象征性夹一筷子,慢慢嚼,像是在品尝什么。谢熠也没怎么吃,是真的吃不下去,味同嚼蜡。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点怪。 眼前这人莫名其妙找上门,请吃饭就算了,对他一个刚冒头的演员这么客气,太不正常了。谢熠在圈里混了几年,见过的人不算少。 真热情的他见过,假客气的他也见过。但这种……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合口味?”周严立放下筷子,语气关切。 “没有,下午吃多了,不太饿。”谢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被子的遮挡打量了对面一眼。 周严立坐得端正,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的青涩血管。 他似乎注意到谢熠打量的目光,笑了一下,伸手给他添了杯茶。 “谢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刚杀青一部戏,代言也都拍完了,休息几天。” “那部电影我看过了,”周严立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你演得很好。” “谢谢周总。” “叫我周哥就行。”周严立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想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又停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今天第一次见面,不说这些,先吃饭。” 谢熠不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也没问,但心里却有点好奇。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在想傅听澜在隔壁包间吃什么。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周严立聊了很多,聊电影、聊投资、聊他年轻时在国外读书的事。他讲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碰到过的有意思的事。 谢熠本来没怎么听,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 他没出过国,没做过投资,对年轻时候也没什么概念。所以逐渐就对周严立用风趣幽默的语言说的那些有趣的经历听入神了,这人讲话也跟聊家常似的随意。 这种随意反而让谢熠觉得,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跟他认识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不一样,周严立就跟个经历了很多事但不爱显摆的长辈似的,让人挺放松的。 “后来呢?”谢熠问。 “后来?”周严立想了想,勾唇道,“后来那老头非要教我唱本地民歌,我唱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 谢熠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这次吃得没那么防备了。周严立看他开始吃了,想了想,没再多说,偶尔给他添茶,问一句口味怎么样。 “阿熠。”周严立忽然叫他。 谢熠怔愣一下,没想到周严立会突然这么喊得他这么亲密,莫名有点怪异地看着他。 “你相信缘分吗?” 谢熠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他不太想接,总觉得怪怪的。但周严立看着他时,嘴角还挂着笑,跟之前在聊旅行经历时那种随意的笑不一样,多了点什么。 “什么意思?”谢熠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 周严立没急着回答,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而后端起高脚杯晃了晃,眸色幽深了些。 “没什么,”他抿了一口,笑着把酒杯放下,“随便问问。”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过来。 “对了,你不是说最近你在休息吗?” 谢熠点点头,不明所以。 “那有没有兴趣看看代言?”周严立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过来,“我一个朋友开的整容机构,在京城开了七八年了。环境还不错,你看看。” 谢熠接过手机翻了翻。 照片是一栋白色大楼,大堂敞亮,装修偏轻奢风,看着挺正规的。资质证书、医生简介、成功案例,满满当当的一箩筐。 “他们之前请过几个小明星做推广,效果一般。”周严立语气轻松,“这次想找个形象好、有观众缘的。我看了你的电影,觉得你很合适。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不喜欢就算了,不强求。” 谢熠把手机还给他,没急着接话。 他在圈里混了几年,这种说辞听过不少。饭局上第一次见面就谈代言,要么是骗子杀猪盘,要么是预算低得可怜,要么是产品有问题。 但周严立这个人,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太想直接拒绝。 “他们预算不是很高,”周严立想了想,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但你放心,该给的不会少。你回去考虑考虑,跟经纪人也商量一下,不着急。”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盯着谢熠看,也没有那种催着人做决定的迫切感。 “……行,我回去问问王哥。” 周严立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到尾声,周严立的秘书小沈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今晚聊得很开心,阿熠。回头让秘书把资料发给你,你看看,不喜欢就算了,别勉强。” “好。” 两人并肩走出包间,谢熠刚拐过走廊,就看到傅听澜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双手环胸,一看就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傅听澜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下后,直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周严立也看到了他,剑眉挑了挑。 “这位是?”周严立问。 “我朋友,傅听澜。”谢熠侧了侧身,“也是我演那部电影的男主角。” 第五十三章 我陪你去 周严立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了然的神色,主动伸出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原来是傅老师,久仰。” 傅听澜没理他,也没跟他握手,手插在口袋里,上下打量了周严立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不礼貌,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摆明了就是在耍大牌。 周严立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两秒,收了回去。他脸上还挂着笑,没有一丝尴尬。 “傅老师好像不太喜欢我。” “没有。”傅听澜语气很淡,谁都能听出来他在说反话。 听罢,周严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冲谢熠点了点头后,主动告别。 “谢老师,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 他说完,带着秘书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谢熠偏头看了傅听澜一眼。 “你刚才干嘛呢?” 傅听澜没回答他的问题,独自一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谢熠赶紧跟上去,进了电梯,门关上了,傅听澜才开口。 “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这人不太对。” 谢熠顿时好奇了,他其实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怪的,但却慢慢对其放下心防,不禁追问道:“哪里不对?” 傅听澜又说不上来了。 刚才那个人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反而干干净净的。但就是这种干净,让他觉得不对劲。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竟然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他活这么大,见过的东西不算少。 妖有妖气,鬼有鬼气,人又活人气,但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般叫人不寒而栗。 “傅听澜?”谢熠喊了他一声。 傅听澜随即回过神来,看向谢熠那炯炯有神的桃花眼,莫名耳尖有点发烫,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反正你听我的,离他远点,没有必要别跟他一块。” “可他刚还介绍了一个广告给我拍,虽然预算有限,但对我来说够还你钱了……” “我说别去就别去。” 傅听澜回眸看向他,语气很强硬,甚至带了点恼火的味道。 随后,电梯门开了,傅听澜走了出去。谢熠愣在电梯里,有点莫名其妙。他没见过傅听澜这么不讲道理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要求他。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平时傅听澜就很靠谱,这次虽然很跳脱,但他总觉得他不是在无理取闹,或者真有点什么事。 谢熠压下心头略微的不爽,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行,听你的,不去就不去。” 闻言,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下,转瞬即逝,像昙花一现般,让谢熠都有点怀疑刚才傅听澜是不是在笑了。 …… 可翌日,王哥却打电话过来,让他准备去拍那个整容机构的代言。 “啊?为什么?”谢熠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我不是没答应吗?” “公司替你接了。”王哥的声音也有点无奈,“周总那边直接联系的公司高层,给的价码不错,高层拍板了。合同都签了,你不去的话,违约金七位数。” 谢熠脑子嗡了一下,“多少?” “七位数,具体数字我不方便说,反正你把傅听澜的房子卖了,你也买了都不够赔。” 谢熠骂了一句脏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傅听澜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他。 “怎么了?” 谢熠把电话挂了,把事原原本本给他说了一遍。 傅听澜听完沉默了一下,喝了口水。 “你别急,我问问吴姐,看能不能想办法推掉。” 他行动力很强,不一会儿就打了几个电话,单脸色却越来越沉。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谢熠。 “合同签了,白纸黑字。对方没违规,公司也没违规,你违约就要赔钱。吴姐问了法务,也说没法弄。” 谢熠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他瘫在那里,莫名就有点后背发寒。 “那我只能去了?” 傅听澜没吭声,气氛有点沉重。 谢熠偏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傅听澜盯着书写符箓的那个角落,还有被他小心翼翼放好的废了的幡旗,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傅听澜终于开口了。 “我陪你去,”傅听澜顿了顿,又说,“也该把幡旗重新炼一下了。” 谢熠一听眼睛一亮,但想起要放他的血,顿时又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忍一下。” “轻点,轻点,嘶!” 傅听澜捏着谢熠的手指,银针在指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握着谢熠的手,一滴一滴往碗里挤。 谢熠偏过头不敢看,他怕晕血,嘴上却不饶人,“你轻点,我是人不是血包。” “嗯。” 傅听澜低着头,拇指按着他的指腹往下推,血珠顺着指尖话落,在碗底绽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花。 谢熠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就不说话了。 傅听澜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不得了。 有人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果不其然,现在他看这个往日的死对头如今的大佬,觉得他认真起来真的挺帅的。 “好了。”傅听澜松开他的手,递了张纸巾过来。 谢熠接过,把手指按住。碗底的血大概铺了个碗底,不算多,但看着还是有点吓人。 “够了吗?” “嗯,够画符了。” 傅听澜把碗端到书桌上,铺开黄纸,蘸着谢熠的血一笔一划画了起来。谢熠靠在沙发上看他,周围很安静,只有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桌上的碗已经收了,黄纸摞了一沓,最上面那张的朱砂纹路是金色的,和以前看着不太一样。 “炼好了?”谢熠刚醒,嗓子还有点哑。 “嗯。”傅听澜把幡旗从桌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旗面上的裂口还在,但裂口边缘多了一圈金色的纹路,像缝合的线,“比以前差一点,但能用。” “那我们明天一块去拍广告吧!” “嗯。” …… 翌日,谢熠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深色阿迪套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满意得连连点头。 走出房间的时候,傅听澜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同样穿了套阿迪运动套装,头发没怎么用心打理,碎发搭在额前,戴了顶鸭舌帽。 他手里拿着那面重新炼好的幡旗,缩成巴掌大小后收紧口袋里。 “你就穿成这样?”谢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敢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平时这么爱孔雀开屏,今天这么低调,不像他啊! 第五十四章 三庭定运,五官改命 那整容机构叫悦美,就在东三环边上,一栋六层楼全是她的,白墙大落地窗,看着很气派。 “谢老师,这边请。” 接待他们的女人三十出头,黑色套装,头发盘的紧紧的,看到傅听澜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傅老师也来了?” “嗯,他跟我一块。”谢熠没多说,傅听澜也只是随意点点头,没解释。 好在接待的刘经理并不是很在意,只是又笑着跟傅听澜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带路了。 前台两个姑娘穿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 谢熠一进门,两个人同时弯腰,“谢老师好。” 声音叠在一起,整齐得跟双胞胎似的,把谢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好你们好。” 培训的时候练过?这么齐。 傅听澜走在后面,目光从前台两个姑娘脸上扫过。这两人是活人,但很古怪,明明长得不一样,为什么跟双胞胎一样? 他收回视线,把疑惑放进肚子里。 跟着一路往里走的时候,谢熠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鱼缸。不算很大,里头一条红白色的锦鲤搁那游来游去。 谢熠多看了一眼,这鱼缸放这儿不挡路吗? 但他也没多想,跟着进了电梯。 傅听澜经过鱼缸的时候放慢了半步。缸底铺着白色小石子,石子中间混着一枚硬币,旧得发黑,边上有绿锈。鱼在上面游,嘴一张一合。 他看了一眼那枚硬币,眼神沉了沉,但脚步没停。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空气里有股味,说不上来,有点像庙里烧香的那种。 谢熠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 “檀香。”刘经理笑着回答。 整容机构点檀香? 行吧,可能中西混合风,比较有特点。 傅听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走廊两侧。 每隔几步一盏壁灯,有点古典风。墙上还挂着一幅幅术后对比照,镶嵌在银色的相框墙里。他目光从照片上一一滑过,术前的人各有各的长相,术后的脸却越来越像。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命改不了,能改的是运。 风水能调,多积德,多读书,都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脸能改? 那些整容能改运的说法,只是被美容院宣传出来,让人起心思去动脸从而赚钱罢了。 三庭定运,五官改命。 脸动了,运就乱了。 老话说破相破运,原本你长什么样是你命里带的,但改了脸,气运和你的命也就跟着乱了。 刘经理把他们带进了化妆间就出去了,里头不大,就一张化妆台、镜子、还有一张沙发。谢熠坐下来,沙发是真皮的,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就见王哥又给他发了一连串夺命连环call。 【到了没?】 【嗯。】 【好好拍,别丢人,鼓着那股劲儿知道不!】 【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上次你拍那个护肤品把人家产品名都给说错了,这不丢人?】 谢熠嘴角抽了抽,没再回他,把手机收了起来,就见傅听澜一直没坐下,反而环顾四周。 “看什么?” “这地方风水不错。” “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 “那你看看我最近财运怎么样?我爸又要钱,我妈又要钱,我弟我妹跟我爸妈一样是个大蚂蟥,我那个代言的钱还没到账……” “你八字太弱,财运被冲了。” “……你能不能说我点好?” 傅听澜翘了翘嘴角,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接这话。 他走到化妆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面。几瓶护肤品码得整整齐齐,瓶身上的字全朝一个方向。他拿起一瓶,瓶底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四个数字:0719。 他把瓶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还是一样的。 谢熠正低头刷手机,刚刷了两条微博,余光瞥见傅听澜在身边坐下了。他偏头看了他一眼,就见对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傅听澜看向他,目光沉沉,凑到他耳边,语气斩钉截铁,“这地方不对劲。” 这话一出,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自觉往他那边靠了靠,“哪不对劲?” “前台那两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谢老师,摄影师准备好了,麻烦您出来拍几张素颜照。” 是刘经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柔柔的,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傅听澜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吧。” 谢熠心里跟猫抓似的,但也不好当着刘经理的面追问,只能跟着往外走。 出了化妆间,刘经理笑着在前面带路。谢熠走在中间,傅听澜在最后。谢熠回头看了傅听澜一眼,使了个眼色,傅听澜轻轻摇了一下头。 别问,现在不是时候。 谢熠见此,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反正大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移动大血包出事的,要是这地方谋财害命,傅听澜一定会二话不说扯着他走。 谢熠自我安慰到这里,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缓缓落地。 他转回头,跟着刘经理往摄影棚走。 摄影棚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中间有个展示台,台上立着几个人偶,穿着碎花裙子化着妆。 谢熠站在背景板前面,灯光打脸上,正常拍摄。但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傅听澜,准确来说是傅听澜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前台那两人到底怎么了? 刘经理站在旁边跟摄影师沟通了几句,回头冲谢熠笑了笑,“谢老师,先拍素颜照,拍完再画妆。” “行。” 摄影师举起相机,咔咔了几下。谢熠配合着偏头、抬下巴,但心里一直挂着事,脸上表情有点僵。 “谢老师,放松一点,表情太紧了。”摄影师挥了挥手。 谢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傅听澜盯着那几个人偶,眉心蹙紧,没等他上前看,刘经理就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傅老师,不去休息室坐坐?” “不用,”傅听澜说,“我在这就行。” 刘经理笑了笑,也没勉强,转身走了。傅听澜看着她的背影,眉心拧紧。 这人走路姿势很标准,但却是脚尖先着地,脚跟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在踮着脚走路,可她明明穿的是平底鞋。 第五十五章 离我远点 拍完素颜照,化妆师拎着个箱子进来了。齐刘海,长头发,低着头,看起来很腼腆。她让谢熠坐到化妆镜前,打开箱子,一排排粉底腮红眼影码得整整齐齐。 谢熠闭上眼,粉扑往脸上按。他感觉凉凉的,似乎是化妆师的手很冰的缘故。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睁眼,可能是刚才傅听澜跟他说这里不对劲,所以搞得他都有点疑神疑鬼了。 化了没一会儿,他睁开眼想看手机,余光从镜子里扫过化妆师的脸。她也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了。 她笑了一下。 谢熠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正要低头,目光忽然定住了。 只见化妆师脖子侧面有一条线,细细的,粉色的,从耳根往下,没进了衣领里。 看起来,很像缝合人体的线。 谢熠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寒,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一样,越想越害怕。 化妆师已经低下头继续往他脸上拍粉了,那条线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扯了一下,皮肤跟着动了动。 整容机构的化妆师整过容,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很正常,不要自己吓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 谢熠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两编,艰难说服了自己。但他再看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那条线还在眼前晃,跟粉蜈蚣似的。 他又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他多么想不顾形象地抓着傅听澜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看着,他多少都能有点安全感,可现在简直害怕感爆棚!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坐下来了。 谢熠睁开一只眼,偏头一看,就见傅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谢熠心里一松,嘴上却没饶人,“你过来干嘛?” “这边光线好。”傅听澜胡言乱语。 谢熠斜了他一眼,这边光哪里好了?明明窗边更亮一点。但他没说出口,这也太没眼力见了,见好就要收,不要得寸进尺。 更何况,有个人坐在旁边,心里踏实多了。 化妆师看了傅听澜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谢熠脸上拍粉,她的手还是冰冰的,但谢熠现在心里很踏实,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傅听澜就坐在旁边不说话,目光落在化妆师脖子的侧面,眸色沉了沉。 随后,他收回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谢熠。 镜子里的他闭着眼,睫毛轻颤,嘴唇抿着,乖得跟平时判若两人。那张脸白的发亮,鼻梁高挺。人长得蛮好看的,就是嘴很贫,跟只叽叽喳喳的鸟似的不停说话。 这会儿突然这么安静,还有点不适应。 “好了。”化妆师收起粉扑,给谢熠喷定妆喷雾,“谢老师闭上眼,别动。” 谢熠点点头,喷完喷雾他才睁开眼,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很是满意,嘴角勾了勾,完全把刚才的紧张害怕冲散了。 这时,他从镜子里跟傅听澜对上了视线。 刚对上,傅听澜就把视线移开了,脸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耳尖却红透了。 谢熠多看了一眼,这边有这么热吗?怎么给孩子整红温了? 但他也没多想,自然地跟化妆师点了点头,后者便转身出去了。 刘经理紧跟着敲门进来,“谢老师,妆化好了?辛苦您到摄影棚。” “来了。” 谢熠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傅听澜身边的时候,他想起刚才那茬,想问,但碍于周围人多眼杂的,想着算了回去再问。 结果傅听澜躲了他一下。 谢熠一愣,什么意思? 嫌弃他? 压着他睡了一宿的时候没嫌弃,这会儿倒嫌弃上了? “行,傅听澜,你牛!” “……?” 谢熠撂下那句话就往外走了,没等傅听澜回话。 刘经理在前边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脚尖先着地,脚跟落下去没声儿。谢熠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茬,丝毫没注意到不对劲。 他没想太久,摄影棚就到了。 跟刚才没两样,只是那几个人偶似乎跟他拍素颜照的时候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都怪傅听澜那厮刚才说一半不说一半,把他吓得胡思乱想! 而且,他还嫌弃他! “谢老师,这边请。”摄影师冲他招手。 谢熠走到展台上,灯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手搭人偶肩上。” 谢熠听话的伸手搭上去,刚摸上的时候,触感滑腻且有弹性,软软的,脑子里莫名冒出很多命案尸体的样子,心里越来越害怕了。 他收回手,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 “谢老师?”摄影师从镜头后面探出头,“手搭上去就行,不用放下来。” 谢熠应了一声,又把手搭上去了。 指腹底下那种滑腻腻的触感,软得不像话,他突然想起了化妆师脖子上那条粉蜈蚣,还有刚才傅听澜没说完的那句话。 一旦联想起来,就感觉自己搭着的不是普通人偶,而是一具被做成人偶的尸体。 啊啊啊!都怪傅听澜,话说一半不说完还躲着他,让他一个人搁这儿自己吓自己。 抬眸就见傅听澜就站在不远处,莫名地,心里更气了。 “谢老师,表情放松一点。”摄影师说。 谢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心想这能放松吗? 手底下按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旁边站着一拍笑容一样的假人,跟上次在片场遇到的那群纸人似的,他能站在这儿没跑,已经算对得起这份代言费了。 他余光往旁边一瞟,就见傅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展示台边上,镜头拍不到他的地方,正低头看着其中一个人偶的脸。 这下,谢熠心里一松,嘴上没说,但到底没那么怕了。 摄影师又咔咔拍了好几张,都特别满意,“好,换下一组。” 第五十六章 人皮人偶 谢熠收回手,往旁边让了两步。 助理上前调整人偶的位置,搬的时候人偶的胳膊晃了一下,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 谢熠无意中扫了一眼,目光顿住了。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粉色的,弯弯的,跟化妆师脖子上那条线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等他细看,助理已经把袖子拉下去了。 “谢老师,这边。” 谢熠被引到另一个位置,这回要拍的是坐姿,他坐在一把高脚椅上,人偶立在他旁边,他的手要搭在人偶肩上。他坐上去,伸手搭住,指腹底下还是那种滑腻腻的触感。 他没敢看,目视前方,盯着镜头。 闪光灯一闪一闪地闪,他配合着偏头、微笑,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道疤,化妆师身上有,人偶也有。 莫名的,他心里开始打鼓,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把心里的害怕露出来。 摄影师拍得兴起,让他换了好几个角度。谢熠一一照做,手搭着人偶,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起来,侧脸对着镜头。 “好,这个角度好,别动。”摄影师咔咔按快门。 谢熠余光往旁边瞟,就见傅听澜站在展台边上不远处,没再看人偶了,反而在看那个正在搬另一个人偶的助理。他眉心微微拧着,右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谢熠收回视线,心想大佬在盯着,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他就这样自我安慰自己中。 又拍了几张,摄影师终于满意了,“行了,休息一下,等会儿拍下一组。” 谢熠立刻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使劲儿蹭了两下,走到旁边喝水。 小周立刻上前,给他递了水杯,“谢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 “怎么一直蹭,沾到什么了?” 谢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神色有些不自然,“沾了灰。”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傅听澜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拍完这组,找个借口去趟洗手间。” “嗯?”谢熠喝水的手一顿,余光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别问,去就行。” 谢熠把水咽下去,点了点头,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该不会要跟他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吧? 是那些人偶吗? 还是这个整容机构? 他不敢往下想了。 “谢老师,下一组!” “来了来了。” 谢熠把水杯递给小周,重新走到展台上。 这回要拍的是全身照,他站在人偶中间,前后左右全是那几张一模一样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人偶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硬着头皮拍完了。 “好,换衣服,下一组。” 谢熠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化妆间走。经过傅听澜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压低声音。 “现在去?” “嗯。” 谢熠拐进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廊里没人,地毯后,踩上去没声。他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傅听澜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没人,干干净净的,特别豪华。 谢熠走进去,靠在洗手台上,等傅听澜进来关上门。 “到底怎么了?” 傅听澜没急着说话,走到里边看了一眼,检查过后,这才转过身,神色认真地看着谢熠。 “那些人偶有古怪。” 谢熠刚就猜到了,但从傅听澜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他喉结滚了一下,有点不敢确定地问他。 “是人皮?” “嗯。” 谢熠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着。 “那化妆师脖子上的线……” “也是缝过的。” 谢熠想起那条粉色的缝合线,当时化妆师低头的时候扯了一下,皮肤都跟着动了动,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是活人吗?” “是。”傅听澜点头,接着说,“但她的皮不是她的。” 谢熠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往洗手台上靠了靠,“什么意思?” “她的脸、皮肤,都是别人的。”傅听澜语气平淡,却说得言之凿凿,“这个机构不正规,她们把一个人的脸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换脸?” “不止,换的是整个人。” 这话一出,谢熠忽然就想起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走廊墙上那些术后对比照。 术前的人各有各的长相,术后却越来越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样。感觉那些人做完手术之后,长成了同一张脸。 “还有鱼缸底的那枚硬币。”傅听澜紧接着又说,“鱼缸底下铺石子,上面养护,中间放一枚死人嘴里含的硬币。鱼游动的时候带动水流,水流带着硬币里的东西往上走,养的就是那枚硬币里的怨气。” 谢熠刚没注意到,但听着傅听澜一句接一句的发现,心里突突的。 “不是,你等会儿。”他抬手打断傅听澜,“硬币是什么东西?哪来的硬币?” “在鱼缸底下。” “我怎么没看到?” “你光顾着看鱼了。” 谢熠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就扫了一眼那条锦鲤,顿时闭嘴了。 “所以那枚硬币……”他顿了顿,“死人嘴里含过的?” “嗯。” “那你刚才说养东西,养什么?” “怨气。” 这话一出,谢熠后背一阵发寒,想立刻马上跑路。他不觉往洗手台上靠了靠,大理石台面冰得他有点腰疼,但却忘了挪开。 “这个机构到底在干什么?” “我猜测,”傅听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人在借寿续命。” “借寿?” “把别人的命换到自己的身上,年龄、容貌、运气,全换。” 谢熠脑子嗡了一下,立刻就想起那群摸起来很像人皮肤触感的人偶,心里阵阵发沉。 “那些人偶呢?” “如果我没猜测错的话,就是容器。” “什么容器?” “装命的。”傅听澜说,“一个人的命从身上抽出来,放进人偶里,再从人偶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人偶是软的,有温度,也有毛孔,那是因为它们里面装着别人的东西。” 谢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顿时觉得一阵犯恶心。 “操。”他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操操操。” 他赶紧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挤了一大坨洗手液,搓开泡沫来,冲干净后又挤了一坨,又搓,洗得手都发白发皱了。 “别洗了,”傅听澜拉了他一下,“洗不掉的。” 第五十七章 被碰到不会有事吧? 谢熠没理他,又用力搓了一遍。 水声哗啦啦的,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冲完了又挤洗手液,搓得手背都红了。 “我说了洗不掉。”傅听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隔着啊!”谢熠头都没回,又搓了两把,关水,抽纸巾擦手。 擦着擦着,他觉得有点不对。 镜子里的他似乎擦手的动作比他慢了半拍,他手都顿住了,镜子里那只手还在擦,纸巾在指缝间来回蹭,蹭了两下才停下来。 谢熠死死盯着镜子,就见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镜面看着对方,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和姿势。 恐怖谷的感觉拉满。 谢熠想尖叫,不由自主地往后去抓傅听澜的手,力道都不觉重了点。 “傅傅傅听澜!你看……看到了吗?” “别怕。” 傅听澜上前一步抽出幡旗,横在镜子和谢熠之间,就见镜子里的谢熠咧开嘴角,往两边用力扯,扯到脸颊的肉跟着往上推,像有人用钩子从两边勾住了他的嘴角。 下一秒,镜子里的谢熠脸贴上了镜面,从镜子里伸出一只青白色的手,指甲发灰,五根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熠低头一看,就见那只手是从镜子里伸出来,穿过玻璃像穿过一层水膜,手腕一下还埋在镜子里,胳膊却越伸越长,像没有骨头似的。 “操!” 谢熠想拉着傅听澜往后退,却发现那只鬼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往后挣,但那只手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他另一只手疯狂掰,摸到那只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冰冰凉凉的,滑溜溜,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还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傅听澜!”谢熠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傅听澜手里的幡旗往镜面上一拍。 金光炸了一下,攥着谢熠的那只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半截,但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谢熠疼得龇牙,低头一看,被鬼手攥住的地方已经发紫了,青白色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像是再用力一点就要掐破了。 他抬头看镜子,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里的他还贴着镜面,眼睛骨碌碌地转,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它好像在忌惮傅听澜,不敢再往前,但那只手也不肯松。 “好皮囊……”镜子里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又尖又细,像猫抓玻璃一样刺耳,“好皮囊……” 谢熠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管你他妈好什么!”他死死一咬牙,使劲往后一挣,反而被往前拽了半步。 膝盖磕在洗手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傅听澜担心直接用幡旗去砍那只鬼手会伤到谢熠,有点顾忌。 蹙了蹙眉后,他收了旗,右手掐了个诀,食指中指并拢,指节抵在镜面上,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谢熠没听清,但镜面上的裂缝开始往外延伸,像冰面上的裂纹,噼里啪啦地响。 攥着谢熠的那只手猛地一紧,像是急了。 傅听澜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念得更快了。他的指尖开始发红,一看就充血了,脸色难看得不行。 谢熠盯着他的手,心里咯噔了,这不会是拿自己的命在扛吧? “傅听澜!” 傅听澜没理他,墙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只鬼手终于松了,谢熠赶紧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好几步,被傅听澜猛地搂到身后护着。 “恶心死了!”谢熠甩着手,低头一看,手腕上五个青紫的指印,像被人狠狠掐过留下的痕迹。 “手给我。”傅听澜说,指尖还在充血,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谢熠把手伸过去,傅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利落地往他手腕上一贴。符纸沾上去的瞬间亮了一下,那些青紫指印淡了一点,没完全消去。 “先出去。”傅听澜拽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谢熠也跟着看过去。 镜面虽然裂了,但那些碎玻璃拼在一起,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小影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贴在玻璃的裂缝边缘,密密麻麻的,像一罐子被倒出来的沙丁鱼。 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在说什么,但什么都听不见。 猛地看到这一幕,谢熠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原本以为见过不少诡异、恐怖事件后,他的胆子已经变得坚不可摧了,可这一秒,他还是腿软得差点整个人往前栽。 傅听澜一把搀住他,手臂从腋下穿过去,把人架住了。 谢熠腿还是软的,大半个人靠在傅听澜身上,嘴上却没停。 “走走走走走!!!” 傅听澜架着他往外走,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灯,这会儿黑漆漆一片,走过去才亮。谢熠不敢看两边,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步不落地跟着傅听澜。 经过拐角的时候,他余光扫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白裙子,长发,但没敢细看,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了。 两个人回到摄影棚。 摄影师正在看刚才拍的片子,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谢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不舒服。”谢熠说,声音还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先拍到这儿吧,剩下的下次再补。” 刘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摄影师旁边,笑盈盈的,“谢老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不用,我回去歇歇就行。”谢熠说着就要往外走。 刘经理也不强留,笑着点头,“行,那等谢老师方便的时候,我们再约时间。” 谢熠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外走。傅听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悦美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谢熠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小周刚回到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了,赶紧下车开门。 “谢哥,拍完了?怎么这么快?” “不舒服,先走。”谢熠说完就钻进了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门关上,小周看了一眼傅听澜,傅听澜微微摇了摇头,小周就没再问了。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谢熠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镜子里的画面,没忍住睁开眼,偏头看傅听澜。 “我……被碰到不会有事吧?” 第五十八章 该不会是想要跟他换命吧?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符纸还贴在上面,边缘翘起来一点。 他揭下来,看了一眼那五个指印。 指印青紫色的,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怎么不说话?”看他那样子,谢熠急了。 “会消。”傅听澜说,“三天。” “三天?”谢熠音量不觉拔高了点,看到小周疑惑往后看,他才压低声音跟傅听澜说,“我后天还有拍摄!” “那你就穿长袖。” 谢熠:“……” 真是个话题终结者!冷酷无情!没有心! 谢熠张了张嘴想骂他,但对上傅听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把袖子拉下来,直接把那块地方盖住了。 这时,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谢熠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谢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我是金悦,悦美整容机构的董事长。听说您今天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本来想请您吃顿饭的,看来得改天了。” 谢熠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耳力不错,显然也是听到了,眉心动了一下。 “啊……没事。”谢熠尬笑道。 “那明天晚上,您有空吗?我订好位置,您和傅老师一起来。” 谢熠又看了傅听澜一眼,后者点了下头,谢熠咬了咬牙。 “行。” “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晚七点,我把地址发您。”金悦说完就挂了。 谢熠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不就是没出息吗?这就被吓到了。 虽然美容院厕所镜子里的鬼魂跟金悦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但老板是她,肯定脱不了干系。她这么主动找他吃饭,能安什么好心? 该不会是想要跟他换命吧? 想到这里,谢熠突然笑了一声,如果是换命就好了,他那倒霉催的命运,谁沾上都想笑。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不倒霉很久了。 不说出门有公交,下雨转晴天,起码他吃泡面有调料包,撞鬼有傅听澜,连前几天他不信邪,忙里抽空去买了张彩票都中了三千块。 虽然钱不多,但倒霉了那么久的他忽然转运开挂了似的,别提多高兴了。 小周早就听到动静,转头过来,“谢哥,谁啊?” “整容机构的老板。” “请你吃饭?” 谢熠点点头,小周哦了一声,又转回去。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傅听澜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笑什么?” 谢熠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有些诧异,“没什么。” 傅听澜什么话都不说,就静静用那双漂亮的凤眸盯着他看,最终,谢熠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缴械投降。 “我就是想,如果她真想跟我换命,我那倒霉命谁要啊?换完不得亏死?” 傅听澜眸色认真,“你最近还倒霉吗?” 谢熠被他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最近确实不倒霉了,甚至可以说飞升。 代言有了,戏约有了,连彩票都中了三千块,虽然不算多,但搁以前,他连五块钱都没中过,还倒贴不少。 “好像……还好?” “所以你的命没那么差。” 谢熠没想到傅听澜会说这种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偏头看了傅听澜一眼,对方已经转回去看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 莫名的,谢熠耳尖有点红,收回视线,盯着车窗外。 可是安静的车厢里,双方越渐变大的心跳声,却让谢熠耳朵的红衣蔓延到了一点脸上,他忽然觉得有点热,脸上发烫。 不对,他在害羞个什么劲儿? 傅听澜这是说对了,算他有点看人的眼光。 心里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傅听澜当成了自己命运中的贵人了。 如果不是他死皮赖脸去蹭傅听澜气运,估计现在他还是个出门踩狗屎,下班被鬼追的倒霉鬼。 所以,傅听澜还是很好的。 很好很好的一个大佬,他心里对傅听澜极尽夸赞,面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 …… 翌日晚上六点半,谢熠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 黑色阿迪运动套装,两天没洗,头发有点油,戴了顶同色冷帽。下楼的时候,就见傅听澜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俩最近捅了阿迪窝了,买衣服的时候不约而同在阿迪疯狂进货。 这会儿都一起买了不少新款了。 所以,今天傅听澜还是穿了套跟他同系列的阿迪套装,白色的,下身穿的是黑色速干裤,很运动风,衬得某个高冷人士都少年气了不少。 “走吧。”傅听澜抬了抬下巴,率先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名,天还没黑透,路灯就亮了。 谢熠坐进副驾驶,盯着车窗外的时候,忽然有点紧张。 “喂,你说她会不会在菜里下东西?” “有可能。” 这话一出,谢熠顿时炸毛了,“我们赶紧想个对策吧!总不能像上次那样被村长放倒吧!” 一想起上次在村里,他因为看到傅听澜好不容易吃饭,他也跟着吃,导致一起中招后,心里就那个不得劲儿。 心想这回绝对不能在同一个坑摔两次! “放心,翻不了车。” 谢熠看了他一眼,就见某人从兜里拿出一张金灿灿的符,顿时觉得心安了。 对啊,有大佬在,他怕什么?他在杞人忧天什么? 出事不用怕,万事有大佬!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灰墙红瓦,铁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月宴私房菜几个字。 谢熠下车看了一眼,这地方不太像餐厅,倒更像私人住宅。 傅听澜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站在里面,笑着弯腰,“谢老师,傅老师,金总在里面等你们。” 正是刘经理。 她走路没声儿,鞋尖先着地的,这次谢熠注意到了,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傅听澜的手臂寻求安全感。 傅听澜没推开他,把他护到身后,跟着刘经理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正厅。 里面不大,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坐着,听到动静,站起来,笑着走到他们面前。 “谢老师,傅老师,快坐。” 第五十九章 像看一盘菜 金悦笑得很自然,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谢熠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随即就是遍体生寒。 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皮肤白得发亮,五官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嘴唇红润,眼睛明亮。但她有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怪异感,太白太亮太精致了,反而看上去有点像假人。 像贴了一张完美的脸皮在她脸上似的。 而且气质也很古怪。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但坐姿、眼神,甚至连端茶杯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老态,像是经历了很多事的那种老。 莫名的,谢熠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她就像个五六十岁的人,披着一张二十岁的皮一样惊悚。 谢熠多看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回眸去看傅听澜,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下了,谢熠赶紧坐到他旁边。 金悦笑呵呵地给他们倒了茶,谢熠没敢喝,又瞥了眼傅听澜,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熠也跟着有样学样。 “谢老师今天气色不错嘛。”金悦笑着说,“昨天听刘经理说您不舒服,我还担心来着。” “没事,就是有点累。”谢熠呵呵尬笑。 “那就好。”金悦放下茶杯,“这家私房菜不错,我提前订了几道招牌,你们看看菜单,再加点喜欢的。” 她说罢,把菜单递过来。 谢熠接过去翻了翻,全是些没见过的菜名,价格还贵的离谱。他随便点了两个看上去好吃的,把菜单递给傅听澜。 傅听澜接过去没看,直接还给金悦了。 “傅老师不爱点菜?”金悦笑着问,语气客气,美眸却带了几分试探。 傅听澜不吭声,见气氛有些尴尬,谢熠替他回答,“他什么都吃。” 金悦想了想,没再问。她端起茶杯,目光从谢熠脸上扫过,又落到傅听澜身上,停了一下。 “傅老师平时接戏多吗?” “还行。”傅听澜说。 “我听说傅老师对风水玄学挺有研究的?” 谢熠喝茶的手顿了一下。 “呵呵,别紧张。”金悦笑着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圈子里信这个的挺多的,我人士好几个演员,拍戏之前都要找大师算一卦。” 傅听澜看向她,“你信?” “无所谓信不信的,”金悦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就只求个心安嘛。” 不多时,菜一道道上了。 谢熠见傅听澜都开吃了,他才跟着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满脑子都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悦没再提风水玄学的事,反而聊起了悦美的业务。 什么引进的新技术、合作的韩国专家、下个月要开的分店,说得头头是道。谢熠听着,偶尔应两句,脑子里想的全是人偶皮肤底下那些缝线。 吃到一半,金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傅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谢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余光扫了傅听澜一眼。后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闻言放下茶杯,看着金悦。 “说。” 金悦笑了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悦美最近不太平,”她叹了一声,“傅老师应该也感觉到了。” 傅听澜没接话,金悦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之前就听说过,傅老师私下会接一些……特殊的委托。”她顿了顿,“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傅老师本事大,有些事找别人没用,得找您。”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知道? “悦美开了七八年,一直都好好的,但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金悦声音慢下来,“晚上值夜班的保安说,三楼走廊里有人走动,监控拍到人偶自己会动,还有整个悦美的镜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看了谢熠一眼。 谢熠被她那眼神看得莫名后背一凉,筷子上夹的排骨都掉回了盘子里。 “镜子怎么了?”傅听澜问。 金悦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那面镜子里,有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轻,但神色却有点不自在,像是在害怕。 “我找过人来看,”金悦说,“说是镜子里困了东西,怨气太重,他处理不了,让我找本事更大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傅听澜。 “傅老师,您能帮我吗?” 谢熠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金悦请他们吃饭,真实目的是想找傅听澜帮她摆平悦美里那些怨魂? 那整容机构那些缝合人偶、鱼缸死人硬币、还有镜子里的东西都不是她搞出来的?她真不是知情人? 如果她是幕后黑手,那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强了。 如果不是,谢熠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起码可以证明,他没有被人盯上,金悦是好人就行,他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傅听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金悦。 “你信这个?” 金悦苦笑了一下,“以前不信,现在不信不行了。” “处理可以。”傅听澜说,“但我有条件。” 金悦眼睛亮了一下,“您说。” “他得全程跟着。”傅听澜下巴朝谢熠的方向抬了一下。 金悦看了谢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眸底有点扭曲的不甘,转瞬扬起笑意,快得谢熠都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是自然,”说着,她笑眯眯地看向谢熠,“谢老师是悦美的贵客,跟着您一块来,我求之不得。” 谢熠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太对,不像在看人,反倒像是在看东西。 像看一盘菜。 “那就这么说定了。”金悦端起茶杯,“傅老师,以茶代酒,我先谢过您。” 傅听澜没接话,也没端杯,直接耍大牌。 “明天晚上,”他说,“我跟他一块去。” 金悦笑着点头,“我等您。” 饭局又持续了十几分钟,聊的都是些场面话。谢熠全程没怎么吃,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口没往嘴里送。 散席的时候,金悦送他们到门口。 路灯下,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了。皮肤白得发亮,没有一丝皱纹,五官精致如画,看起来二十来岁,顶多二十五。 但她走路的时候,谢熠注意到她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有细纹,指节微微凸起,青筋隐约可见。看上去就不是二十来岁的手,像五六十岁。 脸是年轻的,手是老的。 金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收回去,拢了拢袖子。 “谢老师,傅老师,路上小心。” 谢熠点点头,逃也似的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觉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车子开出去,谢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饿不饿?”傅听澜突然瞥了他一眼,“要不要吃夜宵。” “要!” 见他瞬间精神了,傅听澜嘴角翘了翘,掉头往这边最繁华的夜市而去。 第六十章 美味老友粉 车子拐进夜市那条街的时候,谢熠以为自己眼花了。 烧烤摊的烟一缕一缕地往外冒,混着炒栗子的甜味和臭豆腐的香臭味,人声嗡嗡的,挤得走路都要侧身。路边的小板凳上坐满了人,有的端着碗坐满了人,有的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有的站着等位。 “你确定是这儿?”谢熠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傅听澜。 “很好吃,带你来试试。” 傅听澜说着,把车停到路边,解了安全带。 谢熠跟着下车,脚踩在地上,鞋底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污。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傅听澜后面往里走。 穿过烤串摊和麻辣烫汤,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傅听澜走在前头,谢熠跟在后头,路过一个炒板栗的摊位,老板正举着铲子翻锅,热气扑了一脸。 巷子尽头有个小门面,招牌褪色了,写着阿婆老友粉几个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踮脚往里看,店里四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两个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呼噜呼噜的,汤都快喝到脸上了。 谢熠看到那俩人站着吃还一脸满足的样子,好奇了,“这么好吃?” 傅听澜没回他话,嘴角翘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走进去跟一个正在擦桌子的阿姨说了句什么。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笑着朝角落努力努嘴。 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刚收出来,桌面还没擦干净。 两个人坐下来。桌子矮,凳子也矮,谢熠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那儿,膝盖快顶到桌板了,傅听澜比他还高,也是不遑多让。 谢熠往后挪了挪,后背撞上后面的墙,刚好卡住。 “你经常来?”他问。 “吃了好几年了。” 谢熠看了他一眼,好几年?那得是他还没红的时候。 阿姨端着一壶茶过来,放了两个豁口杯。傅听澜给他倒了一杯,谢熠端起来喝了口,竟然是凉茶,苦得他直皱眉。 “招牌猪杂老友粉两碗,一个微辣,一个中辣。”傅听澜点菜。 “我也要中辣,”谢熠赶紧说,“辣一点好吃。”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你吃不来太辣。” “谁说我吃不了?” “上次吃火锅你喝了半瓶水。” “那天不一样,牛油火锅跟这个不同。” 傅听澜没再跟他争,跟阿姨说两个都加中辣。 阿姨在单子上划了两笔,转身走了。 等粉的时候,谢熠百无聊赖地看周围。 隔壁桌坐了三个女生,穿着校服,像是刚下晚自习。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正在低头刷手机,忽然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短发女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短发女生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被认出来了。 马尾女生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过来,脸有点红,声音不大,“那个……请问你是谢熠吗?” 谢熠扯了扯嘴角,“我是。” “啊!”马尾女生捂住嘴,转头跟短发女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激动了,“我特别喜欢你演的那个电影!就是那个……那个变态反派!” 谢熠嘴角抽了一下,“……谢谢。” “能合个影吗?” “行。” 马尾女生凑过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拍完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傅听澜,再次双眼一亮,又看了看谢熠,欲言又止。 “那个……傅老师也在啊。”她小声说。 傅听澜点了下头。 见此,马尾女生脸更红了,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转身回去,拉着短发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捂着嘴笑了。 谢熠转回来看傅听澜,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在笑咱俩?” 傅听澜挑了挑眉,没回应这番话,而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入口苦后面回甘,紧绷的心情逐渐放松了点。 谢熠越想越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正琢磨着,阿姨端了两碗粉过来了。 不锈钢大碗,汤底浓白,翻着微微的油光,酸笋的酸味和豆豉的咸香混在一起,霸道的香气猛地往鼻子里钻。河粉扁而宽,半透明的,浸在汤里,边缘微微卷起。上面铺着猪肝、粉肠、瘦肉,还有酸笋、豆豉、蒜末、辣椒,几片生菜烫得刚好,叶子还是绿的。 谢熠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猪肝。 猪肝切得薄,炒得刚好,入口嫩滑,没有一点腥味。他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 他没吭声,桃花眼亮亮的,又加了一筷子粉肠。粉肠洗得干净,嚼着脆脆的,很弹牙,裹着酸辣的汤汁,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谢熠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吃。 河粉滑溜溜的,送进嘴里一吸就进去了,软韧爽滑,不烂不沾。猪杂的量给得足,每筷子都能夹到。酸笋脆生生的,酸味不冲,是那种发酵过的酸,跟辣味配在一起,越吃越想吃。 他吸溜了一口粉,又喝了一口汤。汤底浓郁,酸辣鲜香,喝下去整个人从喉咙暖到胃里。 傅听澜坐在对面,夹粉的时候不出声,嚼的时候也安安静静的,但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红了。 谢熠还是第一次见傅听澜吃东西这么投入。 平时在饭局上,这人筷子动得跟完成任务似的,夹两口就放下筷子了。现在倒好,一碗粉吃了大半,汤也喝了两口,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鼻尖红红的,看着跟平时那个高冷禁欲的傅听澜简直判若两人。 他没想到傅听澜这种咖位的顶流,居然会来这种路边摊,还是味道这么大的粉。 在谢熠印象里,傅听澜应该是那种会坐在高级餐厅里,用刀叉切牛排,吃个饭都像在拍杂志的人。结果这人端着一碗老友粉,窝在矮凳子上,吃得比谁都香。 听这人说吃了好几年,就是还没红那会儿。 谢熠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是到处找便宜好吃的地儿。后来稍微有点名气了,经纪人不让吃路边摊,说是被拍到不好看。再后来,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他抬眸看了一眼傅听澜。 第六十一章 以这种方式上热搜光彩吗 傅听澜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正对上谢熠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盯着我看。” 谢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耳朵尖发烫,逐渐快蔓延到脸时,就听傅听澜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我好看,但你也不能一直看。” 谢熠嘴角抽了一下,“……” 他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觉得他接地气又不耍大牌,跟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全被这句话拍碎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谢熠说。 “我说的是事实。” “……” 谢熠深吸一口气,低头吃粉,不想理他了,嘴角却没忍住翘了一下。 他发现傅听澜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刚觉得他挺好的,他就能一句话把你噎回去。但你说他不好吧,他又确实挺好的。 真是矛盾。 傅听澜没再看他,继续吃粉。安安静静的,连吸溜的声音都没有。谢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吃老友粉不出声,这本事比他捉鬼还厉害。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碗里的粉见了底。 谢熠把最后几片生菜捞干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酸辣鲜香,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喝。”傅听澜说。 “烫的才好喝。”谢熠嘴硬,第二口却听话地吹了吹才送嘴里。 …… 谢熠正埋头吃粉,不知道隔壁桌的马尾女生已经发了一条朋友圈。 “啊啊啊啊啊夜市偶遇谢熠和傅听澜!两个人都好帅!” 配图是谢熠的侧脸,后面傅听澜入了一半镜,低着头在喝茶。 不到一分钟,评论区炸了。 有人转发,有人截图发微博,有人开始往这边赶。 短发女生刷到了一条转发,“有人问是不是阿婆老友粉那家,说现在过来。” 马尾女生眼睛瞪圆了,“别吧,人家还在吃呢。”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到十分钟,巷口陆续有人来了。先是两个穿卫衣的女生,拿着手机边走边看屏幕,像是在对照地址。走到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捂住嘴,退到旁边,没敢进来,但手机举起来了。 谢熠吸溜了一口粉,抬头,正好对上门口那两台举着的手机。 他筷子顿了一下。 “完了。”他压低声音。 傅听澜也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继续吃,丝毫不care。 不一会儿,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在远处踮脚看,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打电话。 “快快快来,阿婆老友粉这,谢熠和傅听澜在吃粉。” “真的!没骗你,赶快来!” 谢熠把头低了低,加快速度扒粉。马尾女生那桌还没走,三个人吃完了但坐着没动,短发女生小声说,“好像……来好多人了。” 谢熠心说我看到了。 他把最后两口粉扒完,放下筷子,看向傅听澜,有点着急,“走吧。” 傅听澜也放下了筷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站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但手机都举着。 有人喊,“谢熠看这里!” 有人喊,“傅老师好帅!” 更有甚者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了句,“你们两个好配!” 谢熠脚下一个踉跄,被傅听澜顺手搀扶住,站稳后他没敢回头,快步往外走。 拐出巷子,人少了。谢熠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傅听澜。 “你刚才听到了吗?” “什么?” “你耳朵不是挺灵的吗?” “该灵的时候灵,不该灵的时候不灵。” 谢熠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傅听澜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行,你牛。” 两个人穿过夜市往回走,上了车,谢熠系好安全带,手机震了一下。 夺命疯狂连环call,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哥发的。 【你又上热搜了!故意的吗!你自己看看。】 谢熠点进去,热搜第十六位。词条底下全是刚被拍的照片和视频。评论区好几千条。 “两个人一起吃老友粉???这是约会吗???” “谢熠吃辣吃到鼻尖红了哈哈哈哈哈哈~” 刚开始评论还是很普通的那种,但后面,就成了傅听澜粉丝和他的粉丝互骂,粉丝们的战斗力跟他一样不遑多让。 “某个糊咖你能不能离我们听澜远一点?天天蹭蹭蹭,蹭上瘾了是吧?” “谢熠能不能独立行走?没有傅听澜你是不是活不下去?” “哇,两个人一起吃路边摊,好甜哦~(反讽)傅听澜的粉丝能不能管管你们哥哥,非要带我们熠宝出去抛头露面,结果被拍了被骂的还是我们熠宝!咖位高就了不起啊!” “又敏感上了,一起吃个粉就是谁蹭谁了?电影里谢熠是男二,傅听澜是男主,一起宣传不正常吗?你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糊咖的粉丝又破防了。” “谢熠最近资源好得离谱,不都是靠傅听澜?没有傅听澜谁认识他?” “笑死了,之前说谢熠糊,现在又说谢熠资源靠傅听澜。你们到底是想让他离远点还是想说他没用啊?话都让你们说了。” “傅听澜的粉丝能不能别这么疯?你们哥哥自己愿意跟人家吃饭,你们管得着吗?” “两个大男人吃个粉而已,你们至于吗?性缘脑能不能滚出地球?” “谢熠就是糊啊,我说错了吗?” 谢熠往下滑了滑,发现两边粉丝已经打疯了。 傅听澜的粉丝一口一个吸血鬼糊咖,谢熠的粉丝回怼你哥哥乐意,管好你自己,电影没了谢熠谁看。 路人夹在中间吃瓜,有人劝架,有人拱火。 甚至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个营销号截了图,发了条风格夸张的视频。 这下,评论区更乱了。 有人在骂营销号拱火,有人在问地址,有人在说别给糊咖热度,还有人在说傅听澜粉丝能不能别到处出警。 谢熠又往下滑了几条,看到一个傅听澜的大粉发了长文: “我真的受够了。谢熠从出道到现在,哪次不是贴着傅听澜?颁奖典礼坐旁边,拍戏要同组,代言要同款,现在连吃个饭都要拉着傅听澜一起。傅听澜心善不说什么,我们粉丝不能不说。谢熠,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能不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底下评论区全是附和的。 “支持姐姐。” “糊咖滚远点。” “傅听澜不是你的垫脚石。” 谢熠看了几眼,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往下翻了。 “怎么了?”傅听澜问。 “没事。” …… 与此同时,吴姐刚到家,鞋还没换完,手机就开始震。 她看了一眼,傅听澜的宣传发了十几条消息,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吴姐!听澜和谢熠上热搜了!夜市吃粉!粉丝又吵起来了!” 第六十二章 回家 吴姐深吸一口气,点进热搜,目前位于热搜第九位,还在往上爬。 词条底下全是照片和视频,谢熠和傅听澜竟然就以这种方式又一起上热搜了,就算是私底下在一起了按捺不住想秀恩爱也不是这样的! 她就说这些小年轻真烦。 一点藏着掖着,顾全大局的想法都没有,净给她添麻烦,添工作量!!! 她往下翻了翻评论区,越看血压越高,柜门都快关不上了。 吴姐闭上眼睛,深呼吸,拿起手机想给傅听澜打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打过去有什么用,说什么?骂他一顿?说他吃个粉都能上热搜?说他不该跟谢熠一起吃饭?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傅听澜严格来说没做错任何事,就是吃了个粉,跟外人眼里他自己的朋友。粉丝吵架不是他的错,上热搜也不关他事,营销号拱火更不是他的错。 她总不能跟傅听澜说你以后别跟谢熠吃饭了吧? 吴姐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加了冰块,端着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工作群。 【热搜看到了,先别急,我看看情况。】 宣传秒回。 【不是,吴姐,现在第九了,还在往上!】 【我知道,先别发声明,现在发反而火上浇油,等热度自己降一降。】 【粉丝那边怎么办?两边就差打起来了,互撕恨得不行!】 【管不了,让她们吵,吵累了就不吵了。】 她退出群聊,又看了眼热搜,第八了。 吴姐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给傅听澜打个电话,让他以后注意点,别这么孔雀开屏,这么高调。另一个说,人家吃个夜宵吃个粉怎么了?又不是去吸毒开房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迟早毁在傅听澜那小兔崽子手里。 这时,手机又震了,是宣传发的。 【吴姐,有个事……】 【说。】她觉得现在自己的承受能力没什么是接受不了了的。 【那个喊好配的视频,转发破三万了。】 吴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扔到另一边,不想看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公关了。 先不回应,等热度自然降下去,如果明天还在上面,就发个简短的声明,说朋友聚餐,别过度解读。如果有人恶意带节奏,再考虑发律师函。 她把这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刚要松一口气,手机又震了。 吴姐翻了个白眼,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傅听澜。 他还敢来找她?! 【热搜你看到了?】 吴姐盯着这几个字,气得血压差点飙高,恨不得现在打电话过去把他臭骂一顿。半晌,还是良好的经纪人职业素养让她硬是忍下了这股冲动。 【嗯。】 【需要我做什么?】 吴姐气得倒仰,她当然是想说你以后别跟谢熠一起吃饭了,但她不用想也知道傅听澜不会听。 她咬了咬牙,打了几个字。 【不用,我来。】 傅听澜回了个好,就不再吭声了。 好,很好,非常好! 傅听澜你是顶流你是摇钱树你是老娘后半辈子的指望,我不会跟你计较那么多的。我很专业,非常专业。 吴姐端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口,那股愤然的怒火才稍稍下降了点。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本来她应该洗完澡敷个面膜早点睡的,现在好了,大晚上还得盯着热搜。 她又刷新了一下。 热搜忽然掉到第九了,吴姐愣了一下,又刷新,变成第十了,又过了五分钟,第十一。 吴姐皱了皱眉,虽然降热搜她很高兴,但是这种降法有点不对劲啊,难道有别的人上热搜了? 她往上刷了刷,就见热搜第一换了个词条。 #某某男星家暴# 点进去一看,是圈里一个一直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男星,被他老婆发文控诉家暴。长文写了三千多字,配了聊天记录和医院诊断证明,实锤砸得死死的。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转发量半个小时破了五十万。 吴姐盯着这个词条看了看,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爆料爆得好!热搜第一塌得好啊! 虽然吴姐觉得自己这样落井下石有点地狱了,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开心。 过了半小时后,谢熠和傅听澜的热搜已经降到二十几了,没什么热度了。 吴姐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送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宣传发了条消息。 【不用管了。】 【啊?】 【有人帮我们压热搜了。】 宣传发了个问号,吴姐没解释,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哼着歌儿去洗澡。 天塌了,都有人顶着。 她想起什么,勾唇给傅听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热搜已经降了,下次吃粉,找个包间。】 【路边摊,没包间。】 吴姐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飙高了。 【那就别吃。】 【不行,好吃。】 吴姐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气死自己没人替,便把手机静音,扔到沙发上,去洗澡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她一丁点儿都不想再管了。 傅听澜爱吃就吃吧,爱跟谁吃就跟谁吃,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天塌了还有她盯着。 热搜降到二十几的时候,谢熠刚好到家。 他一路都在刷手机,看着词条从第八掉到第十,从第十掉到十五,从十五掉到二十一。每掉一位,他心里的石头就落一点。等到车子停进地库的时候,热搜已经二十三了,点进去全是那个家暴男星的瓜,他这条连影子都快找不到了。 谢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下车,”傅听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家。” 谢熠跟着下车,进了电梯,还在刷手机。王哥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他懒得回,把手机揣兜里了。 回到家,谢熠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觉得整个人彻底放松了。老友粉的酸辣味还在嘴里,他刷了刷牙。 关了水,擦干,换了身干净家居服出来。傅听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符纸、朱砂、毛笔,还有一个小瓷瓶。 谢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怎么又画?” “嗯。” 第六十三章 镜中世界 谢熠看着那些符纸,黄的红的,墨迹还没干透。傅听澜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一笔到底,不带犹豫的。 不知怎的,谢熠突然想起金悦那张脸,还有那个眼神,后背又凉了一下。他往沙发里缩了缩,把抱枕拽过来抱在怀里。 “那个金悦……”他顿了顿,“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傅听澜笔尖没停,“去了就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 “嗯。”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得去。傅听澜要去,他就得跟着。 他的血有用,就是对傅听澜有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傅听澜放下笔,就见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其实他猜测过金悦应该是那东西,但还不确定,所以明天要去验证一下。他又担心如果他进去镜中世界了,万一金悦对付谢熠,那就真的死定了。 谢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抱枕搂紧了一点。 “看我干嘛?”谢熠神色不自在。 “别怕。” 谢熠愣了一下。这两个字不轻不重的,说出来的时候傅听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随意得很。但谢熠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悬在半空的心似乎真的稳稳落地了。 他正想说什么,傅听澜走过来,将手里那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护身符,折成小三角,用红绳穿着。 “戴上。”傅听澜说,“明天贴身戴着,别摘。” 谢熠接过来看了看,黄纸红字,叠得整整齐齐,红绳打了死结。他摸了摸,纸有点硬,边角扎手。 “跟你之前给我那个一样?” “不一样。”傅听澜说,“这个是镇邪的,比你那个厉害。” 谢熠赶紧把红绳套到脖子上,护身符贴着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塞进衣服里。 “明天跟紧我,别离太远,那些东西可能会拉你。”傅听澜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松手。” “松什么手?”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神游天外的谢熠反应过来,耳尖有点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抱枕往怀里又搂了搂。 “知道了。”他说。 …… 翌日,车子停在悦美楼下。 六层楼的建筑,白墙大落地窗,从外面看跟正常的医美机构没什么区别。 谢熠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开始加速。 “走吧。”傅听澜说。 两个人往里走,前台还是那两个姑娘,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头发,笑起来一模一样。 “傅老师,谢老师,金总在等你们。” 谢熠点了点头,跟着往里走。经过鱼缸的时候,他没忍住看了一眼。 锦鲤还在里面游,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那枚硬币。他心里一慌,赶紧收回视线。 电梯上了三楼,谢熠不敢多看,盯着傅听澜的后脑勺,一步不落地跟着。 金悦站在走廊尽头,白裙子,长发披着,脸上挂着笑。 “傅老师,谢老师,来了。”她笑着说,“里面请。” 金悦推开身后那扇门。 里面是个大厅,灯全开着,亮得晃眼。中间摆着几排人偶,碎花裙子,化着妆,跟摄影棚里的一模一样。 傅听澜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罗盘。 巴掌大,铜的,指针刚拿出来就开始疯了一样地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谢熠凑过去看了一眼,“怎么了?” “东西多。”傅听澜说。 他没骗谢熠,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多到数不清。 金悦站在门口,没进来。 “傅老师,看出什么了吗?”她笑着问。 “再看。”傅听澜收起罗盘,往前走。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镜子前,站住了,镜子里映出他和谢熠。他看了一眼,拧了拧眉,镜子里谢熠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身边的谢熠没笑。 傅听澜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指尖碰到的地方软了,像果冻,按下去一个坑。 就在这时,坑里伸出一只手,青白色的,指甲发灰,直奔谢熠的脸。 谢熠往后一仰,傅听澜一把扯开他,幡旗抽出来,往那只手上一拍。 金光炸了一下,手缩回去了。 但镜面上的坑没合拢,还在往外冒东西。手指、手掌、手腕、胳膊,像从洞里往外爬的虫子。 “走。”傅听澜拽着谢熠往后退。 脚底下的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镜子。低头一看,下面全是脸,挤在一起,仰着头看他们,嘴一张一合的。 有的说给我,有的说我的,有的说好皮囊。 谢熠低头看了一眼,腿都软了,头皮发麻。 只见脚底全是密密麻麻的鬼手,在扒拉着他和傅听澜的手脚。 “别看。” 可来不及了。 脚底下那些手从镜面里浮出来,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裤腿。谢熠被拽得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攥住他的胳膊、肩膀、头发,把他往镜子里拽。 傅听澜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往回拉。 但谢熠半个身子已经陷进去了,像掉进沼泽。傅听澜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顶在镜框上,回头看金悦。 金悦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傅听澜转回头,就见谢熠的眼睛里布满害怕和慌张,但很听话,手没松,攥得他死死的。 “别松手!”傅听澜握着谢熠的手,跟着一起栽进了镜子里。 穿过镜面的感觉像跳进冰水,耳朵里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 他睁开眼。 四周全是镜子,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没有墙。 全是镜子,一块连一块,拼成一个看不到边的空间。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然全是谢熠。 有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皱成沟壑;有的脸上没皮了,红白相间的肌肉露在外面;有的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傅听澜攥紧身旁谢熠的手,他眼睛闭着,不敢睁开。 看来,这个才是真的谢熠。 “到了?”谢熠问,声音抖得厉害。 “到了。” “可以睁眼吗?” “别睁。” 谢熠赶紧把眼闭紧了,傅听澜带着他往前走。 那些镜子里的谢熠齐刷刷转过头,盯着他们看。甚至伸手去够镜面,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印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好皮囊……” “我的……” “给我……” 第六十四章 你踩了我的饭,我只好吃你了 谢熠死死闭着眼不敢睁,但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傅听澜的手松了。 一下子就没了,像有人从他手里把傅听澜抽走了。 谢熠手指一蜷,抓了个空,他猛地睁开眼,就见周围一整个大变样。 天花板很矮,看起来是一间公寓的房间,周围没开灯,特别暗。谢熠深吸一口气,攥着当时傅听澜给他的那半块玉佩,壮着胆子往外走。 “傅听澜!” “你在那儿?傅听澜!” 他边摸索着,边走出了房间,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空间,就见自己似乎来到了这个公寓的客厅。 也是没开灯,但有点光亮,不过是绿色的,暗沉沉的,把整个房间泡得像在水底似的。 谢熠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沙发比较老式一点的,棕色皮面,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电视机柜上放着一大张黑框相片,前面还摆着两只白蜡烛,还有贡品。 不知怎的,谢熠心头突突狂跳,他不敢过去,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往前走。 不多时,他便停在相框前面。 黑片照片里是一个齐刘海的女人,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但样子特别眼熟,谢熠几乎是电光火石下就认出来这个是谁! 不就是给他化妆那个脖子有缝合线的化妆师吗? 她不是没死吗?傅听澜难道也会看走眼! 谢熠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想赶紧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想去找傅听澜。 可脚刚往后退了一步时,脚后跟就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谢熠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流,恐惧跟万千只蟑螂一样在他后背上爬。 那是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筷子,直直地立着。筷子是歪的,朝同一个方向歪,像有人在碗里拨过。 谢熠桃花眼瞪圆了,这是……脚尾饭!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以前听说过这个。 小时候村里有人去世,灵堂前会摆一碗饭,饭上插筷子,叫脚尾饭,是给死人吃的,活人不能碰,碰了会沾上私人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就见遗照里那人竟然笑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到脸颊的肉跟着往上推,露出两排牙齿,白森森的很是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相框里爬出来抓他似的。 谢熠被吓得往后退,脚后跟又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纸钱。 黄的,很粗糙的那种,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还卷着边。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现在全看到了。 顿时,谢熠一动都不敢动了。 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憋着,死死攥着那枚玉佩,又把傅听澜给的三角符贴着他的折叠刀握着。 在这时候,他突然就想起傅听澜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玉佩能感知到他此时的情况,那么傅听澜应该可以感知到他在哪里,只要他不乱动,傅听澜应该也能找到他。 更何况,刚才他俩走散的时候是在无数鬼手和镜子的地方,很可能现在就是幻境。 谢熠想到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心里不停默念都是幻觉,都是幻觉,傅听澜就在我旁边,我不用怕不用怕。 不怕不怕,我不怕! 渐渐地,谢熠真感觉心里平静了,心里那团惊慌失措的恐惧被压下去一点。 他心想现在应该就没事了吧,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谢熠心中一喜,肯定是傅听澜!只有他才会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后。 想到这,谢熠惊喜地睁开眼回头一看。 直接跟一个垂在天花板的长发女人的脸对上了!!! 谢熠心里尖叫,那不是遗照里的化妆师吗? “你踩了我的饭,我只好吃你了。” 话落,女人猛地朝他扑过来。 谢熠被吓得瞳孔骤缩,用攥着三角符的折叠刀插过去,却被女人一口咬住了手。 牙齿陷进皮肉里,疼得谢熠眼前发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定格在女鬼张开血盆大口要吃掉他的一幕。 完了,难道我这次要Gameover了吗? …… 再一睁眼,谢熠发觉膝盖底下硬邦邦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跪在粗布上。 两边跪着好多人,穿一样的黑色衣服,低着头,有的抹眼泪,有的烧纸钱,空气里全是烟,纸钱的烟混着檀香味,呛得嗓子发干。 谢熠想咳嗽,用了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给忍住了。 他抬眸,就见前面是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各式果品、糕点、一整只烧鸡、一大块肥肉。香炉里插着三根手指粗的香,烟往上飘。 供桌后面放着一张放大的遗照,齐刘海长发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正是那个化妆师。 谢熠脑子嗡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一看就不是自己的,手指修长,还做了美甲。 嘶……他这是死后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了? 还去参加化妆师的丧礼? 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发干,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 这时,谢熠听见自己张嘴发出了一记熟悉的女人声音。 “为金总办事那是你的福气,累到死那也是值得的,多少人想干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指着遗照的方向,“啧,可惜啊,短命鬼,命不好,怪谁呢?” 旁边烧纸大人盯着他,谢熠想摇头说不是他说的,可脖子动不了。 谢熠只觉得十分煎熬,怎么还有人在别人灵堂里说别人死是短命鬼,是活该呢?这不就是在讨打吗?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是个奇葩。 就在谢熠心里吐槽的时候,头自己转了,扭过去看旁边一个哭红了眼的年轻女人。 “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女人说话带着刻薄,“她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谁也没逼她。” 这话一出,那年轻男人,猛地抬起头盯着谢熠。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还是不是人!” “难道我说错了?金总待她不薄,该给的都给了,甚至还是业内最高的工资。” 女人越说越来劲儿,就差说给金悦干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她自己想不开,还要穿红裙去咱美容院上吊自杀,能怪谁呢?” 第六十五章 傅听澜在,他不怕了 这下子,周围的声音停了。烧纸的、抹眼泪的、低着头的,全抬起头,看着谢熠。 “她说什么?” “说死人活该?” “在自己员工灵堂上说这种话?”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苍蝇在耳朵边上嗡嗡。谢熠动不了,只能听着。 “头七还没到呢。” “化妆师那种性子,死了能饶了她?” “等着吧,头七那天,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谢熠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感觉这具身体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 她怕了,但她嘴上不饶人。 “我说错了吗?金总对她那么好!” “闭嘴。”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她刻薄的发言,所有人也都不说话了。烧纸的老太太没抬头,还在往火盆里丢纸钱。 “人在做,天在看。刘经理,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纸钱丢进火盆,火苗窜上来,照得她满脸通红。她抬起头,看着谢熠。 “她头七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谢熠能感觉到刘经理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跪下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没有一个伸手扶她。 谢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他还在这具身体里。 突然就有点颓废了,难道他真的被化妆师给吃掉了,现在只能寄生在刘经理身体里吗? 他才不要当女人啊!! 谢熠正颓着,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穿着杏黄色的道袍,宽袖子,那张脸一看就是傅听澜。 谢熠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想喊,嘴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听澜从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傅听澜走到供桌前,把幡旗往地上一插,旗面晃了一下,稳住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哪请来的师傅?” “看着挺年轻的。” “别乱说,能请来这种人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听说金总专门从外地请的,花了不少钱。” “也是,化妆师这事闹得这么大,不请个师傅镇着,谁敢来?” 老太太咳了一声,几个人不说话了。 傅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叠了几下,叠成一个小纸人,放在供桌上。再从瓷瓶里蘸了点朱砂,点在纸人眉心。 “你们说,化妆师穿那身红衣服上吊,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到的。红裙子,红鞋,连口红都是红的。” “哎呀,你别说那么详细……” “怕什么?人都死了。不过话说回来,穿红衣服死的人,怨气最重。她这是不想投胎了。” “可不是嘛。上吊本来就够凶的,还穿红,这是要变厉鬼啊。” “头七还没到呢,等她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害她的人。” 几个人齐刷刷看了刘经理一眼。 谢熠被看得后背发凉,这具身体的手又开始抖了。 “你们说,她头七那天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找仇人报仇呗。” “那咱们要不要躲一躲?” “躲哪去?她认识你,你躲到天边她也能找到你,除非有师傅镇着。” 几个人又看了傅听澜一眼,傅听澜没理他们,纸人已经点好了,放在供桌上,正对着遗照。 “这个师傅到底行不行啊?看着这么年轻的。” 谢熠跪在那里,听着那些人说话,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原来化妆师是穿红衣服上吊的,后面变成厉鬼,头七就会回来报仇。 这些话他小时候在村里都听过。 那时候觉得是吓小孩的,现在竟然全成真的了。 这时,他的嘴自己张开了。 “你们懂什么,她自己想死,关别人什么事?” 刘经理的声音刻薄,还带着讥讽的笑意,“金总对她够好了,死得那么晦气还给她请师傅超度。换别人,谁管她死活?” 谢熠想闭嘴,嘴不听话。 它自己张着,自己说话,根本关不上,且一句说得比一句难听刺耳。 “穿红衣服自杀怎么了?她自己想不开,还能怪到别人头上?” 旁边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刘经理,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她头七还没过呢。” “我怕她?”刘经理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我怕什么?” 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烧纸,低头,不看她。 但谢熠能感觉到,那些低着头的人,眼睛在往这边瞟,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定了死期的人。 傅听澜站在供桌旁边,始终没回头。 他从瓷瓶里蘸了点朱砂,在供桌上画了一道符,手指很稳,一笔到底。 谢熠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虽然他动不了,说不了话,还是个女人,但傅听澜应该能察觉到。 半晌,傅听澜画完最后一道符,放下笔,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灵堂里的人,最后停在谢熠身上。 谢熠心跳加快了。 他感觉傅听澜在看自己,透过刘经理身体看到里面的他。 太好了太好了!傅听澜认出他了! 傅听澜抬脚走过来,道袍的袖子垂在身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随后,他在谢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旁边有人小声说,“师傅这是要干嘛?” 接着,傅听澜蹲下来了,跟谢熠平视,突然伸手,用食指在谢熠额头上点了一下。谢熠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像贴了一张膏药。 “别动。”傅听澜说。 谢熠听话没动,刘经理也像是被吓到了,这具身体也很听话不动弹半分。 紧接着,傅听澜的手指从他额头往下滑,滑到眉心,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 “你刚才说的话,”他说,“你自己信吗?” 谢熠的嘴自己张开了。 刘经理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还是那么刻薄,“师傅,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傅听澜没理她,看着刘经理身体里面的谢熠。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 谢熠心里一酸,鼻子发酸,他想说我在,我在这儿,可嘴就是张不开。 “别说话,”傅听澜说,“听我说。” 他站起来,从供桌上拿起那个纸人,放在谢熠面前的地上。 “她头七回来的时候,这个纸人会替她指路。她跟着纸人走,走到哪就是哪。如果纸人走到你面前……”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傅听澜紧盯着谢熠,“你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睁眼。” 谢熠想点头,脖子动不了。 傅听澜好像知道,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知道你听到了。” 旋即,他转身走回供桌旁边。谢熠跪在那里,额头上还留着傅听澜指尖的温度,心里扑通扑通狂跳。 一股熟悉的安全感席卷全身。 傅听澜在,他不怕了。 第六十六章 凶棺自立 灵堂的人开始守夜,据说头七还没到,但今晚是最后一晚,所有来了的人都得守着。 这下没人敢走,刘经理的身体跪在原地,屁股像钉在地上一样,谢熠想挪都挪不了,只能干瞪眼看着傅听澜在供桌前忙活。 只见傅听澜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绕着供桌摆了一圈。又掏出红线,把铜钱串起来,接着蹲在地上,红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串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摆完铜钱,傅听澜站起来,从瓷瓶里倒出朱砂,在灵堂的窗棂上画满看不懂的符文。 “今晚谁都别出去。”傅听澜说。 没人敢问为什么,老太太点了点头,继续烧纸。其他人也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灵堂里的蜡烛烧了大半,香换了一茬又一茬。 谢熠跪得膝盖发麻,刘经理的身体还是不肯动。他想站起来,想说话都不能,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 这时,供桌上的蜡烛突然晃了一下,火苗左右歪了一下。 老太太停下了烧纸钱的手,盯着蜡烛,嘴唇哆嗦了两下,看向闭着眼坐在棺材旁的傅听澜。 紧接着,三根香一起断了。 傅听澜似有所觉,睁开眼,拧了一下眉,起身走到供桌前,把幡旗拔起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下去。 顷刻间,灵堂里的灯全灭了。 只剩下蜡烛还亮着,但烛火是绿的,绿幽幽一片,照得所有人脸上像蒙了一层雾。 谢熠后背一阵发凉,他隐约听到棺材里有声音传出来。 咚咚咚,像有人在棺材里面不停敲棺材板。 周围温度骤然下降,阴风四起,烛火晃动。就在这时,棺材突然猛地竖立了起来,拼命震动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诈尸了!!” “怎么还自立了!该不会变成僵尸吃人吧!” “凶棺自立。” 傅听澜蹙紧眉头,快步走到棺材前面,伸手按住了棺材盖,另一手猛地抽出那面幡旗,死死拍在棺面上,不停震动的棺材稍稍被镇压了些。 听到傅听澜这句话,谢熠又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 棺材自己立起来,就是里面的东西不想入土,怨气太重,镇不住,谁碰上谁倒霉。 棺材盖不甘心地又拱了一下,傅听澜手掌被顶起来一点,又按回去。他双手已经压在棺材板上,这会儿手指都有些发白了。 “拿墨斗来。”他说。 没人动,也没人知道他的墨斗在哪。 谢熠强大的自控力让他咬牙控制了刘经理的身体站起来,大步往傅听澜的方向走。 这种时候,他不帮忙谁帮忙? 傅听澜都腾不出手来拿东西了,总不能让这棺材里已经变成厉鬼的化妆师来索命吧? 那岂不是全部人都死翘翘了? 谢熠很快从傅听澜的包里摸到墨斗,递过去给他,傅听澜正好就空了手,没能压紧棺材。 就在这时,棺材板自个儿开了一道缝,里面突然涌出一股气,猛地喷在他脸上。 谢熠没反应过来,躲不开,突兀地吸了一口。 顷刻间,嗓子眼发黏,像活生生咽了一口化了一半的腐烂臭肉,想吐吐不出来,嘴里一阵发酸,恶心作呕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他竟然吸了一口死人的气! 傅听澜猛地回头,看到谢熠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瞳孔骤然收缩。 “吐出来!”傅听澜一把掐住谢熠的下巴,另一只手狠狠拍在他后背上。 谢熠被他拍得往前一踉跄,跪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股气像活的一样,顺着喉咙往下钻,经过的地方又凉又黏,像有一条冰冷的蛇爬过食道,一路滑进胸腔。 “咳咳咳!” 谢熠剧烈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可那股气已经沉下去了。他能感觉到它在肚子里盘踞着,像一块腐烂发臭的石头,压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棺材还在震动,傅听澜却没再管它,他蹲下来,一手撑着谢熠的肩膀,另一手两指并拢,从谢熠的咽喉一路向下划到胸口,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在驱赶什么东西。 “你吸进去的是什么,知道吗?”傅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谢熠能听见。 谢熠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死人的最后一口气。” 傅听澜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人死的时候,咽下去的那口气没出来,憋在尸身里。头七回魂,尸身里的怨气、病气、尸气全混在一起,化成这一口浊气。棺材板一开,它找活人出气,谁第一个吸进去,谁就得替死人受这一劫。” 谢熠瞪大了眼睛。 他听说过这个。 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过,人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咽不下去,是因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那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七天之内不散,要是被活人吸进去了,会一直倒霉。 他本来就倒霉,掉进幻境里还要继续倒霉吗?! 谢熠莫名就有点想哭,双手抓着傅听澜的手臂,超脱刘经理的身体意识,猛地一把抓住傅听澜的手臂,眼眶发红,“怎么办怎么办傅听澜?我会不会死啊?你……” 话没说完,后脑勺突然一痛,他眼睁睁看着傅听澜顺手抱住了他。 该死的傅听澜,一记手刀干脆利落的,不顾别人死活! 紧接着,谢熠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感觉肩膀上压着东西,沉甸甸的很重,像是扛着什么木头扁担一样。 他一回头,瞳孔骤缩。 他竟然在扛着一口棺材!!! 周围全是雾,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脚下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屠戮,踩上去湿漉漉,软塌塌的,很是难受。 谢熠不安地扭头去找傅听澜,就见旁边也有个跟他一样扛着棺材杠的人,而且脸很熟悉,就是傅听澜! 就是神色有点奇怪,没有表情就算了,凤眸空洞洞的,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 “傅听澜!傅听澜!” 谢熠试着喊了他几句,却得不到回应,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他踢开脚下那颗石子,再抬头去喊傅听澜时,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傅听澜的头变成了一个纸人脑袋。 白纸糊的,上面画着眉毛眼睛嘴巴,腮帮子上还点了两坨腮红。墨画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往上咧。 他在对着他笑,顿时,谢熠被吓得魂飞魄散。 “啊啊啊啊啊!!!” 第六十七章 报仇是报仇,吃点心是吃点心 谢熠头皮炸了,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纸人傅听澜还扛着棺材杠,歪着头看他,白纸糊的脸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腮帮子上那两坨红跟死人腮红似的,墨笔勾出来的嘴巴咧到耳根,冲他笑。 谢熠傻傻地看着他,余光瞥向后面,竟然抬棺的全是纸人!!! 他猛地松开肩膀上的棺材杠,像被烫了一样往旁边弹开。 棺材“哐当”一声砸地上了。 棺材板直接飞出去,棺材里面黑洞洞的,一股甜腥味涌出来,谢熠顾不上看,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脖子后面忽然有点痒,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尾椎开始往上爬。 他猛地回头,就见一张惨白的死人脸贴在他面前。 是那个化妆师。 齐刘海,长发,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紫痕,勒得皮肉都翻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 谢熠一屁股坐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女鬼飘在半空,歪着脑袋看他。脖子没有骨头似的,歪到一边的时候,那道紫痕被扯得更开了。 “跑什么?”她问。 谢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女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谢熠拼命摇头。 “上吊,”她说,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就在公司三楼,搬了把椅子,把绳子系暖气管上,踢了椅子。脖子咔嚓一声,人就挂那儿了。脚蹬了好一会儿才不动,嘎嘣一下死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故意穿红红裙子,红鞋,红内衣自杀的。”她笑了一下,“听人说穿红死的人变厉鬼,回不了头,我就没想回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像猫抓玻璃。 “我要回来找她。” “找……找谁?” “金悦!还有那个用了我的脸的人,” 女鬼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甲陷进皮肤里,戳出一个洞,“我死了以后,她跟金悦狼狈为奸,不但把我的脸皮剥了,缝在了她自己脸上。还恬不知耻抢了我的奖,抢我的活,连我死了都不放过我!” 谢熠听得头皮发麻,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脖子有缝合线的化妆师。 “你说,她该不该死?” 谢熠疯狂点头,“该该该,特别该,你先别激动,咱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蹭,慌不择路地想跑。 女鬼忽然低下头,盯着谢熠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了,鼻子吸了吸气,像在闻什么美味的东西。 谢熠僵住了。 “你的味道……”女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是纯阴之体?” 谢熠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 “纯阴之体……”女鬼舔了舔嘴唇,紫色的舌头伸出来,长得不正常,舔过嘴角的时候发出嘶啦一声,“我还没吃过呢。” 谢熠的脸当场就白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吃了我也没办法报仇啊!” “报仇是报仇,吃点心是吃点心,”女鬼嘴角咧到耳根,“有哪只鬼看到纯阴之体这种美味点心会不馋?更何况,我还是一只厉鬼,我不吃你,吃谁?” 谢熠:“……” 操。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那倒霉命不可能消停! 女鬼猛地扑过来,嘴张到脸那么大,黑洞洞的,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谢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在这儿,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枚三角护身符,对准女鬼那张黑洞洞的嘴就砸了过去。 护身符刚碰到女鬼的舌头,金光炸了。 “啊啊啊啊啊……!” 女鬼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被金光炸得往两边裂开,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烧焦的皮肉往外翻,冒着黑烟。 她猛地往后弹开,捂着脸在空中翻滚,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谢熠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啪地弹开,刀刃薄薄的,他死死握着刀柄,手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女鬼。 女鬼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到那把刀,笑了。 “刀?你用刀捅鬼?” “捅不捅得死另说,”谢熠的声都在抖,但话却没结巴,“你先过来试试。” 女鬼不笑了。 她的脸被炸烂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和白森森的骨头,另外半边还挂着那张惨白的皮,一好一坏拼在一起,比刚才还吓人。 她盯着谢熠手里的刀,瞳孔缩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令鬼恐惧的东西。 那把折叠刀上,竟然贴着傅听澜画的镇魂符。 女鬼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犹豫。 谢熠趁这个空档往后蹭了两步,手里的刀举着,刀尖对着女鬼的方向,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他没放下来。 “你不是要吃我吗?”他说,“来啊。” 女鬼盯着那把刀,又盯着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忽然咧嘴笑了。 那张裂开的嘴,笑起来的弧度大得吓人,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焦黑的牙龈和碎玻璃一样的牙齿。 “你以为一把破刀就能拦住我?” 她猛地又扑过来了。 这回更快,快得谢熠只看到一道红影,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但他没闭眼,咬着牙,手里的刀往前一送。 刀刃直直捅进了女鬼的喉咙。 像捅进了一团烂棉花里的感觉,软塌塌的,没有阻力,但女鬼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喉咙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谢熠。 “你……” 话没说完,刀上的符纸亮了一下。 那光从刀刃上蔓延开来,顺着女鬼的脖子往上爬,所到之处,皮肤像纸一样卷曲、焦黑、脱落。 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整张脸开始融化,五官歪斜着往下淌,像蜡烛烧化了似的。她伸手去拔喉咙上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弹开了,指尖冒烟,像被烫的。 “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她在空中疯狂扭动,红裙子像血一样在雾里翻涌,周围的温度骤降。 谢熠冷得哆嗦了一下,可他手里的刀还插在女鬼喉咙上,刀柄被他攥着,女鬼往后缩,他就往前顶,死活不撒手。 一人一鬼就这么僵持着。 谢熠的胳膊快断了,虎口被震得发麻,指甲盖底下渗出了血。女鬼的力量大得离谱,她每一次挣扎都像有一辆车在拽他,他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滑,鞋底在烂泥地上犁出两道沟。 但他就是不松手。 “松手!!”女鬼尖叫。 “你松口!!”谢熠吼回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胳膊要从肩膀上撕下来的时候,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五指扣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谢熠整个人被拽离了地面,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身体腾空,手指从刀柄上滑脱,刀还插在女鬼喉咙上,跟着她一起往后弹开。 “傅听澜!” 第六十八章 躲在伞里了 “别说话。” 傅听澜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冰冰的,但谢熠听得差点哭出来。 他被傅听澜拎着后领往后拖,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得吱吱响。雾在身后合拢,女鬼的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傅听澜一只手拎着他,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后一撒。 铜钱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女鬼追到铜钱划出的界线前,猛地刹住了。 她站在雾里,喉咙上还插着那把折叠刀,被符纸烧得半边身子都在冒烟,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谢熠。 “你跑不掉的……”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沙沙的,“你吸了我的气,身上有我的印……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纯阴之体……我吃定了……” 傅听澜没回头,拎着谢熠走得飞快。 谢熠被他拎着后领,脖子勒得难受,挣扎了两下,“我自己能走……” 话音刚落,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傅听澜叹了口气,弯腰把谢熠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这时,傅听澜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的刀没了。” “我知道。”谢熠心疼得不行,那把刀跟了他好几年,理直气壮抬眸看他,“你赔我。” “嗯。” “真赔?” “真赔。” 谢熠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护身符也没了,我扔她嘴里了。” 傅听澜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嘴张那么大,我不扔她嘴里扔哪儿?”谢熠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又心虚了,“……是不是不该扔?” 傅听澜没说话,但眸底却带了点赞许的意思。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能扔什么出去保命,救下自己就不错了。 谢熠没注意到傅听澜的笑意,因为他正忙着回头看。雾越来越浓,女鬼的红裙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鬼似的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还在后面。”谢熠声音发紧。 “跟不进来,”傅听澜说,“铜钱阵挡着她,能撑一会儿。” 谢熠胡乱点了下头,胳膊疼得厉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现在是刘经理的身体还是我自己的身体?” “你的。” “那我就是没死?”谢熠松了口气。 “你没死,”傅听澜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笨蛋,自顾自解释道,“只是意识暂时被女鬼塞进刘经理的死前场景中。” 谢熠听不太懂,但他没再问了。 接着,他看到了灵堂的门。 门开着,里面蜡烛还亮着,香炉里的烟往上飘。老太太还在烧纸,其他人还在跪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听澜架着谢熠跨过门槛。 脚踩上灵堂地面的一瞬间,谢熠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缕无主游魂。 不对!我现在不附身在别人身上,成游魂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背看到地上的青砖。脚也是半透明的,鞋底离地面有一指宽,整个人像浮在空中。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本来就是这样,”傅听澜说,“刚才附在人身上,现在出来了,当然就是魂。” 谢熠:“???” 所以他刚才是以魂的状态被傅听澜拎着走的? “那我不会飘走吗?” “我拎着你,你飘不走。” 谢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傅听澜的手确实还攥着他,但那手也是半透明的,两个人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那你也是魂?” “不是,”傅听澜说,“我的魂还好好在身体里待着,进来的是意识。” 谢熠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没时间问了,因为灵堂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他耳膜发疼。 女鬼又来了。 “铜钱阵撑不了多久,”傅听澜松开他的胳膊,从包里掏出一把油纸伞,“你先进来。” 谢熠看着那把伞,伞面是黄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边角有点旧,伞柄上挂着一枚铜钱。 “进来?进哪儿?” “伞里。” 谢熠:“???” “别废话,快点。” 灵堂外面的雾开始往里涌,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腐烂味。蜡烛的火苗开始晃动,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所有人脸上像蒙了鬼影。 老太太手里的纸钱掉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开始发抖。 傅听澜撑开伞。 伞面转了一下,谢熠感觉一股吸力从伞里传来,像有人在拽他的衣领,他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伞的方向飘过去。 “等一下等一下!” 话没说完,他就被吸进去了。 伞里面不是全黑的,头顶有一圈昏黄的光,像隔着油纸看灯笼。四周软绵绵的,像被棉花裹着,不冷不热,就是有点挤。 谢熠伸手摸了摸,摸到伞骨,竹子的,一根一根的,把他圈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傅听澜?你还在吗?” 外面传来傅听澜的声音,“在。” “我怎么出去?” “让你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谢熠张了张嘴,想问万一你不让我出来我是不是一辈子待伞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伞外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傅听澜在走路,脚步很稳。 “傅师傅,”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外面……是不是有东西?” “有,”傅听澜说,“别出去就行。” 果然,外面的雾越来越浓。 谢熠透过油纸伞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能听到声音。可能是现在待在傅听澜的伞里,莫名觉得安全感爆棚。 就算女鬼来捉他都不怕了。 想捉他,得先过大佬傅听澜这一关! 突然,门被风吹开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有鬼!!真的有鬼!!” “别叫了,坐下!” “啊啊啊啊她的棺材还在动!!” 棺材板咚咚咚的响,像有人在里面踹。 傅听澜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幡旗往地上一插,旗面无风自动,发出一声闷响。 棺材板安静了一瞬,但雾涌进来了。 灰白色的雾从门口灌进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爬到蜡烛旁边,烛火就变成了绿色。爬到人脚边,那些人就开始发抖,有的开始哭,有的闭眼念经。 雾爬到刘经理旁边,忽然停了,从雾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摸了一下刘经理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像在欣赏一件东西。 “你……”雾里传来女鬼的声音,沙沙的,“你说我为金总办事是我的福气,累到死也值得。” “短命鬼,命不好,怪谁呢?” “说我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谁也没逼我。” 谢熠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太缺德了,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了。 “你替金悦说话,”女鬼的手停在刘经理的脖子上,“你替她干活,替她卖命,她给了你什么?” 刘经理惊恐地不住摇头,眼泪飙了出来,且脖子被掐住了,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你做成了活死人,”女鬼笑了,笑得阴森难听,“你以为她把你当人看?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了的狗。” 谢熠在伞里听得头皮发麻。 金悦竟然把刘经理做成了活死人?怪不得用脚尖垫着走路! 合着这美容机构就没一个正常人啊。 “不过……我今天不杀你,”女鬼收回手,“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收拾金悦,怎么收拾那个用了我的脸的贱人。” 雾退了一些,女鬼的红裙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她转过身,朝着灵堂外面飘去。 飘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纯阴之体的小明星,”她说,“藏在伞里也没用,吸了我的气,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第六十九章 戏子军阀 傅听澜抽出幡旗,并将油纸伞护在身后,眸色泛冷。明显就是只要女鬼敢动谢熠,他就敢跟女鬼殊死搏斗。 这个幻境虽然没让他的法力消散,但没办法大展拳脚。 除了担心会伤到谢熠外,他还有一个顾虑,担心把女鬼以及镜中世界都弄碎了,现在灵魂状态的谢熠也会跟着消失。 他不想背负杀害无辜人性命的罪孽。 见傅听澜不敢轻易动作,女鬼得意地笑了一声,飘出了门。 雾散了,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灵堂里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 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纸钱,继续往火盆里丢,手在抖,但动作没停。 其他人也慢慢回过神来,该烧纸的烧纸,该跪着的跪着,谁都不敢提刚才的事。 傅听澜收起油纸伞,挂在腰间。 谢熠在伞里晃了一下,差点晕伞。 “傅听澜?我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回去再说。” “回哪儿?” “回现实。” 谢熠沉默了一会儿,在伞里缩了缩,把腿盘起来,靠着伞骨坐着。伞里面不大,但胜在安静,听不到外面的风声和鬼叫,只有傅听澜走路时伞一晃一晃的,像摇篮。 他一时觉得有点心里没底,且这个镜中世界的人都看不到他,听不到他说话。 唯一能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的就是傅听澜,便逮着傅听澜一个人薅。 嘴巴根本停不下来,时不时冒出几个问题。 “傅听澜,你说女鬼要找金悦和那个化妆师报仇,她能找到吗?” “能,”他说,“她怨气太重了,镜子世界迟早关不住她。等头七一过,她就能出去。” “那金悦和那个化妆师……” “该还的,总要还。” 谢熠听出傅听澜话里的意思。 也是,金悦干的那些缺德事太人神共愤了。 借寿续命,换脸剥皮,把活人做成活死人,桩桩件件都够她下十八层地狱了。 女鬼要找她报仇,天经地义。 “那我们呢?”谢熠问,“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天亮,”傅听澜说,“天亮就能出去。” “天什么时候亮?” 傅听澜没回答。 谢熠从伞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灵堂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他忽然没那么怕了。 躲在伞里,听着傅听澜的脚步声,竟然有点安心。 虽然这伞有点挤,虽然他刚刚差点被女鬼吃了,虽然他现在是一缕游魂…… 但只要傅听澜在,他就觉得很安全。 谢熠靠着伞骨,闭了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伞外面传来傅听澜的声音。 “天亮了。” 谢熠睁开眼,从伞缝里往外看,灵堂外面的雾散了,露出灰白色的天光。 傅听澜撑开伞,谢熠感觉自己被人从伞里倒了出来,像倒垃圾似的,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半透明的,还是一缕魂。 灵堂里的人全没了。 刘经理没了,老太太没了,那些烧纸的、跪着的、哭丧的,全没了。整个灵堂空空荡荡,供桌上的香炉还冒着烟,但蜡烛已经烧到了底。 “他们呢?” “头七过了,”傅听澜说,“这个幻境里的人,本来就是死人记忆里的影子。时辰到了,自然就散了。” “我怎么回去?”谢熠指了指自己。 “别怕,你的身体应该在现实世界。”傅听澜攥紧了手中的伞,看向四周正在渐渐消散的灵堂,“看来,现在我们还回不去,得在这个镜中世界找到离开的方法。” “啊!我还以为天亮了就能走了呢。” “没这么简单。”傅听澜凤眸微沉,将自己的顾虑跟谢熠说,“在这个镜中世界里,我的法力虽然还在,但有所桎梏,所以必须赶紧找到下一个记忆场景的出口。”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就裂了。 声音巨大,周围场景在震动,谢熠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傅听澜!” 还没说完,脚底一空,谢熠只感觉整个人往下坠,失重的感觉涌上来,胃里一翻。他本能伸手去抓什么,手指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 耳边是呼呼灌进来的风,还有一道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那么爱他……” “金悦……你骗我……” 谢熠听到金悦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又是这个金悦。 他不停往下坠,不知道坠了多久,后背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摔进了一堆棉花里。 谢熠大口大口喘气,感觉活过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躺在一张拔步床上,暗红色的帐子垂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带捆绑的?! 他挣了两下,绳子系得很紧,手腕被勒得生疼。麻绳粗糙,蹭在皮肤上又痒又痛,打的是死结,越挣越紧。 谢熠放弃了挣扎,躺在床上瞪着眼看帐子顶。 行吧。 被绑着就被绑着吧,见步行步算了。 他侧头打量这件屋子,很大,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雕花窗棂,桌上摆着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有一个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上面摆着胭脂水粉。 这时,门外的走廊脚步声,有很多女声在说话,细细碎碎的。 “大爷这回带回来这个,长得苛刻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大爷那性子,新鲜两天就扔了。” “也是,上一个也是这样,不到三天就打发走了。” “听说这个不一样,大爷花了大价钱的,从戏园子直接买回来的。” “那又怎样?大爷一出去花天酒地,几个月不回来,扔在这宅子里,谁还记得?二爷又在外头打仗顾不上这边,还不是要被大奶奶磋磨?” 谢熠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人的窃窃私语,心里把局势捋了一遍。 他这是被拽进镜中世界某个亡魂的幻境了? 按照刚才的信息来看,他就是被一个花天酒地的纨绔买回来扔后院里不管了,那个大奶奶还会磋磨人。 现在他不就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割一刀么? 不行,他得赶紧从这里出去找傅听澜! 就在这时,门外的丫鬟突然没声了,接着是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 一步,一步,沉稳有力,不急不慢。 丫鬟的声音变得恭敬,带着点紧张:“二、二爷?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前线……”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沙哑,像是刚从马上下来,风尘仆仆的。 “仗打完了,回来看看。” 谢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是傅听澜的声音。 第七十章 还好你来了 谢熠差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绳子勒得他生疼,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他这会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被绑着躺在那个所谓的纨绔大少爷的床上,门外还有丫鬟看着。 傅听澜就在门外,但他不能喊,不能动。 谢熠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强迫自己躺回去,盯着帐子顶。 脚步声越来越近,丫鬟的声音也更紧张了:“二爷,这间屋子……是大爷带回来的人,大爷吩咐过的,谁都不能进……” “我替我哥看看。”傅听澜的声音不咸不淡,“他不在家,人要是跑了,你担着?” 丫鬟不敢吭声了。 随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铜锁咔嗒一声开了,接着门被推开。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脚步沉稳有力。 谢熠偏头看过去,就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剪裁合身的军装,肩章上的穗子垂下来,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把配枪。长靴裹到小腿,沾着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但谢熠仅用0秒就认得出来了,那周身的气场,不是傅听澜是谁?! 他走进来,步伐坚定。 丫鬟在门外探了探头,想跟进来又不敢,缩回去了,但门没关,她们就站在门口,偷偷往里面看。 傅听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绑着的谢熠。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冷淡疏离,眸底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谢熠差点脱口而出喊他的名字。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凤眸里写着稍安勿躁,把他即将要脱口而出的声音给压回去了。 谢熠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慢慢躺回去,没说话,也没挣扎。 傅听澜见他乖乖的,这才弯腰开始解绳子。 修长的手指落在麻绳的死结上,一下一下地拆。因为离得很近的缘故,呼吸打在谢熠的手腕上,温热的,痒痒的。 谢熠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门口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飘进来,“二爷……您这是?” “绳子勒太紧了,人死了我哥回来不好交代。”傅听澜没抬头,声音很平,“换条松的。” 丫鬟不敢再说了,绳子很快解开了。谢熠的手腕上勒出两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傅听澜看着那些红痕,拧了拧眉,而后垂眸从腰间摸出一把军刀,刀柄上刻着民国年号的字样。 他割了一段绳子,重新系在谢熠手腕上,这次系得很松,只是做个样子。 谢熠活动了一下手腕,红痕蹭在粗糙的麻绳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傅听澜瞥了他一下,凤眸里有一点心疼,接着快速移开视线。 不知怎的,谢熠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腕上的绳子。 “能走吗?”傅听澜问,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谢熠点了点头。 傅听澜伸手,扶他下床,手掌托着谢熠的胳膊肘,力道不轻不重,隔着戏服薄薄的袖子,谢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半晌,谢熠站在地上,腿有点软,被绑太久了,血脉不通。他晃了一下,傅听澜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扶住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谢熠抬眸,不错意地对上了傅听澜帽檐下那双幽深的凤眸。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知道吗我刚才被绑在这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但他还是忍住了,门口有丫鬟,外面有人。在不清楚目前状况的时候,决不能打草惊蛇。 遂他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多谢二爷。” 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努力压制心头的恐惧。傅听澜捏了捏他的脖子,让他放松些,无声安抚他不用怕。 “走。”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丫鬟们跟在后面,低着头,但谢熠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 傅听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让谢熠跟得上。 谢熠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软底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花园,拐进了一个小院子。 傅听澜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谢熠先进去,这才关上了门。 屋里没人。 窗棂上糊着纱,光线透进来。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有一张床,铺着素净的被褥,跟大少爷那间花里胡哨的屋子完全不一样。 这应该是傅听澜的房间。 谢熠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玉佩。”傅听澜说。 谢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半块玉佩,他差点忘了,这东西是傅听澜给他的,两个人各执一半,能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你刚去哪了?真去前线了?现在是专门回来找我的?” 傅听澜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昏头转向,他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最后,他一个问题都没回答,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谢熠接过水,手指碰到傅听澜的指尖。 后者耳尖红了一下,连忙收回手。有些神经大条的谢熠却丝毫没注意到某人的不对劲,他端着杯子就喝了一大口,忽然就觉得刚才那股子害怕和心慌似乎被冲散了不少。 谢熠捧着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傅听澜问。 “没什么。”谢熠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两道红痕,“就是觉得,还好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进来,纱帘晃了一下,气氛忽然有点暧昧。 长时间的静默让谢熠有点受不了,没忍住抬头,就撞见傅听澜在看他。 谢熠被他看得耳朵有点热。 “看什么看!” 傅听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坐到桌边,“看你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省得回去跟你经纪人没法交代。” 谢熠:“……” 他就知道!这人一张嘴就没什么好听的话!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某些说话难听的人多计较,不计较!不计较! 谢熠哼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扯了扯身上那件水红色的戏服 “喂,这个幻境的亡魂是谁?” “大少奶奶。” 第七十一章 真帅啊,如果这身份换给他多好 “会磋磨人那个?她的怨念是什么?” “不确定。”傅听澜说,“但应该跟金悦有关。她去找金悦换脸,想挽回大少爷的心,结果被金悦害死了。她的记忆里,最关键的时刻就是你被带进府之后。” 谢熠翻了个白眼,“所以我就是那个刺激她去找金悦的导火索?” “大概。” “那我怎么化解她的怨念?” 傅听澜看着他,没说话。 谢熠被看得发毛,“你看我干嘛?” “你是这个记忆场景的关键,”傅听澜说,“大少奶奶的怨念因你而起,也要因你而解。” “……能不能说人话?” “你得找到她生前住的地方,找到她死亡的真相,让她知道大少爷从来没爱过她,她为这个人死得不值。” 谢熠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他说,“那你呢?你什么角色?” “二少爷。” “军阀?” “嗯。” 谢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军装,配枪,长靴。真帅啊,如果这身份换给他多好? “这身还挺好看的。” 傅听澜被这记直球的话搞得没来得及反应,耳尖发烫,嘴角却禁不住往上扬。余光却瞟了眼谢熠身上的水红色戏服,绣着缠枝莲,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我这身就太难看了。”谢熠自顾自说着,还扯了扯袖子,“跟唱大戏似的。” “本来就是戏子。”傅听澜说。 谢熠抬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傅听澜没再说,但嘴角翘了一下,谢熠盯着他,“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谢熠没再跟他计较,反而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腿。戏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水红色的,像一团流动的霞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开着一朵朵红色的花。 风把石榴花的香气送进来,谢熠趴在窗台上,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傅听澜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那个大少奶奶,”谢熠忽然开口,“她知道她自己已经死了吗?” “不知道。”傅听澜说,“她以为她还活着。” “那她挺可怜的。” 风吹过来,把谢熠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拂过傅听澜的手臂。 “你明天能不能陪我?”谢熠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没那么随意了,“我一个人去,万一她突然发疯怎么办?” 傅听澜看着他,半晌才移开目光,“嗯。” 谢熠松了口气,“你晚上来我房间接我?” “不方便。”傅听澜说,“你是大哥的人,我晚上去你房间,被人看到说不清。” 谢熠想了想,“那怎么办?”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丫鬟的声音传进来。 “二爷,老夫人请您去前厅用饭。”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 翌日下午,谢熠换上了傅听澜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往花园走。 花园不大,湖边的亭子里坐着一个女人。葱绿色旗袍,头发盘着,插了一支翡翠簪子。背对着他。 谢熠深吸一口气,秉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咬牙走过去,“大少奶奶。” 女人转过头,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谢熠一眼,眼神从疑惑变成厌恶。 “谁让你来这的?” 谢熠愣了一下,“我路过……” “路过?”女人站起来,冷笑一声,“你一个戏子,也配在我面前晃?” 她上下打量了谢熠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戏子,装什么体面人?” 谢熠被她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但忍住了。 “我就是来花园转转,打扰到您了,我走。” “站住。” 女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就长这样?”她嗤了一声,“也就那样,他什么眼光?” 说着,女人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你倒是会挑衣服穿。”她扯了一下谢熠的袖子,“这件长衫哪来的?” 谢熠缩回手,“我自己的。” “你也有这种体面的衣服?”女人笑了,阴阳怪气的,“别是偷了别的男人的衣服来见我吧?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大少奶奶,”谢熠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脾气,“我就是来花园转转,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女人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站在我面前,就是最大的意思!”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更尖。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他带你回来,你就是个东西了?我告诉你,在他眼里你就是个玩意儿,玩两天就扔了!前面那些,哪一个不是这样?” 女人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颤。 “你们一个一个的,来我面前晃,生怕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是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谢熠。 “滚。” 谢熠一听麻溜儿地走了,拐过走廊,就见傅听澜站在墙角等他。 “她待会儿要出门,”谢熠压低声音,“我刚从丫鬟那儿打听到的,说是约了人。” 傅听澜点头,“跟着她。” “你去还是我去?” “一起去。” …… 很快,谢熠就跟傅听澜蹲在傅家大宅后门的巷子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大少奶奶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拎着小包,低着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往后山的方向开。 傅听澜从巷子里推出两辆自行车。 谢熠看着那两辆破自行车,嘴角抽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跟着?” “不然呢?”傅听澜跨上一辆,“你跑着跟?” 谢熠咬了咬牙,骑上另一辆,跟在傅听澜后面。 山路不好骑,石子多,颠得谢熠屁股疼。前面的黑色轿车拐进一条岔路,停在半山腰一栋小洋楼前面。 小洋楼不大,白墙红瓦,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悦美美容院。 谢熠看到那两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了。 金悦。 傅听澜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拉着谢熠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大少奶奶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走。”傅听澜拉着谢熠往小洋楼的方向摸过去。 第七十二章 下雨了 谢熠没注意到,他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味很浓。 “说吧。”他含糊不清地问,“跟踪到什么了?” 傅听澜靠在亭柱上,“她去了城西,一个叫悦美美容院的地方。” 谢熠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金悦?你看到她了?” “没有。”傅听澜说,“美容院大门关着,有人在门口守着,我没进去。” “没进去?那你怎么知道她去了那儿?”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门口停着傅家的车,司机在车上等。” 谢熠咬了一口桂花糕,脑子转得飞快。 大少奶奶去金悦的美容院,肯定不是去做普通美容的。换脸、借寿、续命,金悦干的就是这种勾当。大少奶奶想变美,想挽回大少爷的心,所以去找了金悦。 “然后呢?”谢熠问,“她进去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谢熠瞪大了眼睛,“她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傅听澜顿了一下,思索了一下。 “脸上多了层粉。” 谢熠后背一凉,“什么叫多了层粉?” “进去的时候脸上没怎么擦粉,出来的时候白了一个度,像刷了一层墙。” 谢熠手里的桂花糕突然就不香了,“你觉得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傅听澜没回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能阻止吗?”谢熠问,“她明天还去不去?我们能不能在她进去之前拦住她?” “拦不住。”傅听澜说,“她已经去过一次了。” “什么意思?” “怨念的根源已经种下了。”傅听澜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看着湖面,“她死前记忆里最关键的时刻已经发生了,去找了金悦。不管我们做什么,在她的记忆里,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 谢熠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在这个幻境里到底要干什么?就是看着?” “找到她死亡的真相。”傅听澜说,“她是怎么死的,死在哪,谁动的手。找到这些,怨念才有解。” 谢熠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抬眸看向傅听澜。 “她明天还去吗?” “应该会去。” “那明天我们跟着?”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有些受不住地移开目光,点了下头。 “这次带上我。”谢熠眸色认真,“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闻言,傅听澜唇角勾了一下,没忍住逗他。 “你报信?你跑得过鬼?” 谢熠被他噎了一下,“那我至少能帮你喊救命。” “喊谁?” “……你闭嘴吧。” 傅听澜没再说话,坐下来后,从纸包里拿起另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谢熠。 谢熠接过去咬了一口,发现这块是热的,刚出炉的那种热。 他愣了一下,偏头看傅听澜。那人已经转回去看湖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嚼着桂花糕,喉结一动一动的。 谢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想起刚才傅听澜刚路过被人塞的。 那这幻境的NPC也太会人情世故了。 谢熠把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耳尖有点热。 “走吧,该回去了。”傅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谢熠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从亭子里出来,沿着湖边的石子路往回走。 刚拐过假山,头顶忽然砸下来一滴水。 凉丝丝的,正好落在谢熠鼻尖上。 他抬头,又一滴砸在脸上。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要下雨了。”傅听澜也抬头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声音大得跟放鞭炮似的。 花园里的丫鬟尖叫着四散跑开,裙子拎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裤,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走。”傅听澜拽了一下谢熠的袖子。 谢熠率先看到不远处有个假山,那假山中间还有个山洞,正好可以躲雨,他跟傅听澜使了个眼色,直接反手拉着人往那跑去。 几步路的事,但雨太大了,没跑两步身上就湿透了。 谢熠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贴在身上,领口敞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山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进去。 山洞里很暗,只有侧面一个口子透进来一点光。谢熠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滴,糊了眼睛。 他伸手抹了一把,睁开眼,发现傅听澜离他很近。 石洞就这么大,两个人面对面挤着,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的。 傅听澜军装也湿透了,深灰色的布料贴在身上。他抬手摘了军帽,放在一旁,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划过下颌线往下滴。 谢熠看了一眼,耳尖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石洞外面雨声哗哗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暧昧的灼热感逐渐蔓延。 “冷吗?”傅听澜忽然问。 “不冷。”谢熠摇头。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哆嗦。 傅听澜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在说你继续嘴硬。 谢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幸好石洞里光线暗,看不出来。 他不停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只是吊桥效应,你别想太多! 突然,傅听澜伸手解开了军装外套的扣子,听见声响,谢熠猛地转头看他,桃花眼瞪圆了。 “你干嘛?” “衣服湿了容易感冒。” 说罢,他已经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石头上,露出里边一件白衬衫,没有全湿,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轮廓。 他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拧了一把水。 水哗啦一声淌在地上。 谢熠耳尖发烫,看了他一眼就立马移开视线。 石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两个人不太自然的呼吸声。 “你往那边站点。”谢熠头也不回跟他说。 “没地方了。” 谢熠往旁边挤了挤,石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他突然脚底打滑,身体歪了一下,傅听澜伸手扶住他的腰。 手掌很大,隔着湿透的布料,温度烫得吓人。 “站稳。” 第七十三章 你心跳好快 谢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现在的尴尬,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石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谢熠能闻到傅听澜身上带着雨水潮湿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冷的话,把湿衣服脱下来。”傅听澜看着他打哆嗦的样子。 谢熠想了想,他也想脱,但脱了就觉得怪怪的,便硬着头皮移开目光,嘴硬说不冷。 实际上,身上那种黏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见此,傅听澜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谢熠都说不冷了,他也没干衣服给对方穿,总不能莫名其妙抱他,那多奇怪。 想到这,傅听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知道是气谢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在气自己不够强硬。 最后,两个人移开目光,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谁也没再说话了。 外边雨还在下,哗哗的,彻底把石洞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这时,傅听澜忽然往他这边挤了挤。 两个人本来就挤在石洞里,他一动,谢熠直接被挤得贴在了石壁上,后背贴着湿漉漉的青苔,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你挤什么挤?!”谢熠瞪他。 “地方小。”傅听澜语气平淡,“挤挤暖和。” 谢熠翻了个白眼,“你那军装都湿透了,跟块冰坨子似的,还暖和?” “你也没好到哪去。” 谢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贴在身上的长衫,确实没好到哪去,水还在往下滴。 两个人都狼狈得不行,谁也别说谁。 石洞外面雨声哗哗,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往那边站点。”谢熠说。 “没地方了。” 谢熠偏头看了一眼,确实没地方了。石洞就那么大点儿,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转身都费劲。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傅听澜忽然开口。 “你身上好凉。” “废话,淋了雨能不凉吗?”谢熠没好气地说,“你身上也好不到哪去。” “我比你热一点。” “那又怎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 傅听澜松开他的腰,弯腰拿起拿去军帽,以及被他脱下来的那件湿外套。 “走吧。” 雨已经停了,两个人从石洞里出来,外面的空气清新潮湿,天边挂着一条淡淡的彩虹。 “看什么?”傅听澜瞥了他一眼。 “谁看你了!”谢熠移开视线,“自恋狂。” 说罢,他大步往宅子方向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身后的人跟上来,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好跟他并肩。 两个人一起穿过花园,往傅听澜的院子走,走廊里的丫鬟看到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爷跟那……戏子,怎么淋成这样?” “快别说了别说了,他们过来了。” 谢熠面无表情走过去。 傅听澜走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着,心情看起来很好。 …… 翌日天还没亮,谢熠就被傅听澜叫醒了。 谢熠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这么早就出门?” “嗯。” 两个人换好衣裳,从后门出了宅子。副官已经等在巷口,车子发动,往城西开。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卖早点的铺子亮着灯,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 半晌,车子在巷口停下,副官熄了火,回头说:“二爷,大少奶奶的车还没到。” “等着。” 谢熠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就是那栋小洋楼,白墙红瓦,铁门关着。 这就是那个金悦的地盘。 等了大概一刻钟,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来,在美容院门口停下。 车门大开,大少奶奶从车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旗袍,头上包着纱巾,看不清表情。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谢熠以为她要敲门进美容院。 她却只站在美容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那个丫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另一条路。 谢熠愣了一下,“她去哪?” 傅听澜没说话,推门下车,跟了上去。 谢熠赶紧跟上。 大少奶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她低着头,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在一栋楼前面停下了。 楼不大,门脸很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梨香班。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有人在吊嗓子,声音尖细,在清晨的空气里飘着。 大少奶奶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来戏班子干什么?”谢熠压低声音。 “进去看。”傅听澜说罢,拉着谢熠跟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一个戏台,台上有两个人在练功,翻跟头的翻跟头,压腿的压腿。院子角落里堆着几个戏箱,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着灰布长衫,手里端着一壶茶。 他看了大少奶奶一眼,脸上堆起笑。 “这位太太,您找谁?” 大少奶奶摘下纱巾,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我想找你们班主。” 那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旗袍和手腕上的玉镯子上停了一下,笑容更大了。 “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大少奶奶犹豫了一下,从丫鬟手里接过那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行头,水袖、头面,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我想学戏。”大少奶奶说。 班主笑了,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太太,您这年纪学戏,晚了点吧?” “我不登台。”大少奶奶的声音很轻,“我就想学。” 班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旗袍上,又看了看桌上的包袱。 “行,您想学,我教。一天五个大洋。” 丫鬟脸色变了,“五个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大少奶奶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几枚银圆,放在桌上。 “今天先学一个时辰。” 班主收了钱,脸上的笑更大了,“得嘞,您想学什么?” 大少奶奶看了一眼戏台,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几个戏箱。 “《紫钗记》。” 第七十四章 某个倒霉蛋有点可爱 班主收了钱,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赵!出来教戏!”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二胡,弓着背,走路有点跛。 他看了大少奶奶一眼,没多问,搬了把椅子坐到戏台边上,调了调弦。 “太太,您先站好,脚并拢,腰挺直。” 大少奶奶照做,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老赵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拉了一个过门。 “半遮面儿弄绛纱……” 他唱了一句做示范,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苦。 大少奶奶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太太,您得开口。”老赵停下二胡,“唱戏唱戏,不唱怎么叫唱戏?” 大少奶奶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半遮面儿……弄绛纱……” 声音不大,调子全是平的,像念课文一样,一点起伏都没有。但她唱到“暗飞桃红泛赤霞”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厉害。 丫鬟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老赵叹了口气,“太太,您这嗓子……得练。先从吊嗓开始吧,别急着唱整段。” 大少奶奶点了点头,跟着老赵一句一句地学。 谢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台上那个僵硬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紫钗记》是情戏。 霍小玉等李益等了三年,等到紫钗都卖了,等到人都快死了,李益才回来。 大少奶奶也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他偏头看了傅听澜一眼,那人靠在门框上,看着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她学得会吗?”谢熠压低声音。 “学不会。”傅听澜说。 “为什么?” “她不是在学戏,她是在学怎么变成另一个人。”傅听澜顿了顿,“这种事,学不会的。” 学了一个时辰,班主又端着一壶茶出来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太太回去多练练,明天再来。” 大少奶奶从包袱里又掏出几枚银圆,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 她戴上纱巾,低着头往外走。 谢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来学戏,是想变成戏子那样的人。她觉得大少爷喜欢戏子,所以她要学唱戏、学走圆场、学甩水袖。”谢熠的声音有点闷,“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傅听澜拍拍他的肩,率先往外走。 两个人上了车,副官发动引擎。 又过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大少奶奶都会准时出现在梨香班。 老赵教得越来越认真,大少奶奶学得也越来越像样。走圆场不歪了,水袖也能甩出去了,唱腔虽然还是不够味儿,但至少调子对了。 班主收了钱,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第五天,出了事。 大少奶奶正在台上走圆场,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 班主看到来人,脸色变了,连忙迎上去。 “傅爷?您怎么来了?”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买了他又把他扔在后院不管的纨绔子弟。 大少爷没看班主,目光落在台上。 大少奶奶也看到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水袖垂下来,一动不动。 “你在这干什么?”大少爷声音很冷,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老赵手里的二胡,冷笑了一声,“学唱戏?” 大少奶奶低下头。 “回去。”大少爷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别在这丢人现眼。” 大少奶奶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 丫鬟赶紧上去扶她,“太太……” 大少奶奶推开丫鬟,自己走下台,眼神却逐渐变得空洞和绝望。 谢熠站在梨香班门口,盯着那块破匾额发呆。 傅听澜双手抱胸,靠在车门上,没催他。 “傅听澜,”谢熠忽然转身走过去,“咱们这样跟着她,有什么用?”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你想有什么用?” “我不是想改变什么,我是觉得这样跟下去不是办法。”谢熠说,“好几天了,我到现在一直都没找到她是怎么死的。” 傅听澜没说话。 “我想主动去找金悦。”谢熠说,“人偶的事,换脸的事,都在美容院里。不进去看看,光在外面跟着她有啥用?” 傅听澜点了下头,直接道,“上车。” 很快,车子在巷口停下。 天还没黑透,美容院那栋小洋楼白墙灰扑扑的,窗户黑洞洞,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贼刺耳。 院子里没灯,石板缝里长了草,踩上去软塌塌的。谢熠低头瞄了一眼,草底下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很久了。 “这什么东西?” 傅听澜没回答,往里走。 谢熠赶紧跟上,嘴里嘟囔,“你就不能回答一下?” “血。” “……谢谢,我猜也是。” 大厅的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谢熠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才慢慢看清这地方竟然跟现实世界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些人偶。 竟然几十个站成几排,整整齐齐面朝门口。 谢熠后背一凉。 在现实世界的时候,那些人偶在摄影棚里,现在全挤到大厅来了,排着队,像在等他们。 人偶一动不动,脸上画着一样的妆,嘴角上扬,无神的眼珠子齐刷刷盯着门口。 谢熠能感觉到,它们都在看他。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谢熠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就抓住了前边的傅听澜的手臂。 “站我后面。”傅听澜抽出幡旗,展开。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人偶像活人一样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它把脸转向谢熠,嘴角弧度咧到了耳根子,眼珠子像两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叛……徒……” 它嘴巴没动,声音像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含糊不清,像含着水在说话。 谢熠愣了一下,“它说啥?” 前排人偶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全部都盯紧谢熠那张脸,异口同声。 “叛徒……” “叛徒把命留着不给……” “叛徒该死……” 谢熠:“???” 他转头看傅听澜,“关我什么事?” “你是纯阴之体。”傅听澜把他护在身后,“你的血和气息对它们来说是大补的东西,但你跟在我身边,它们吃不到。在它们眼里,你就是叛徒。你有好东西,为什么不给它们吃?” 谢熠:“……” 这他妈也行?好一个拿来主义!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群鬼? “叛徒……叛徒该杀……” “把纯阴之体交出来……” 谢熠看着那一排排人偶,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反而有点来气。 “你们有病吧?我又不欠你们的,凭什么给你们吃?” 人偶们愣了一下,谢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能是在傅听澜身边待久了,也可能是被这群东西追得烦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叛徒。我是我自己的,不想给任何人吃,你们有意见?” 他顿了顿,“有意见也给我憋着。” 傅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他发现,有时候这个倒霉蛋被逼到绝境放狠话的时候,还有点可爱。 “笑什么笑?”谢熠瞪他。 第七十五章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烟瘾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谢熠还想怼回去,前排的人偶“咔嚓”一声把脑袋转正,张着爪子要来捉他。 “叛徒……该死……” 谢熠往傅听澜身后缩了缩,“你能不能让它们闭嘴?吵死了。” 傅听澜幡旗一扫,金光炸开。前排几个人偶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碎了一地。碎片噼里啪啦往下掉,像摔碎的花瓶。 但后面的人偶没停,踩着碎片继续往前涌。 “站我后面别动。”傅听澜说。 谢熠缩在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人偶越涌越多,前面的碎了后面的补上,人海战术玩得很溜。 傅听澜的幡旗扫过去扫过来,金光一阵一阵炸,人偶碎了一片又一片,碎渣子溅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谢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碎掉的胳膊,里面露出黑乎乎的棉絮。 棉絮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 他胃里一阵翻涌,“这是什么玩意儿?” “人皮。”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 “外边缝着人皮,里面装棉花。” 谢熠翻了个白眼,“行,你厉害。” 这时,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有人在那边砸门。 “后门也有?咱们怎么出去?” “跟紧我。” 傅听澜幡旗往地上一插,金光炸开一圈,前排的人偶被逼退了半步,他趁机拽着谢熠往楼上跑。 楼梯上全是人偶,密密麻麻堵在楼梯口。 谢熠看了一眼,心跳扑通扑通加快,“走不了。” “走得了。” 傅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楼梯上一撒。 铜钱落地的瞬间亮了一下,人偶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纷纷往后退。谢熠跟着傅听澜踩着铜钱往上跑,脚底下咔咔响。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人偶没追上来。 谢熠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它们……怎么不追了?” “铜钱阵挡着,撑不了多久。” 两个人往里走,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开着。谢熠在门口站住,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比楼下更浓,熏得他有点想吐。 “就这里。”傅听澜走进去。 手术台在房间正中间,上面铺着白布,鼓鼓囊囊的,像躺着一个人。白布边缘露出来一截头发,看着就瘆人。 谢熠走过去,伸手要掀白布。 “等一下。”傅听澜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白布上。 符纸亮了一下,没反应。 “行了。” 谢熠掀开白布。 那底下是一具人偶,跟楼下那些不一样,这个人偶没穿衣服,光溜溜的,表面是一层暗黄色的皮,皱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皮上面有缝合线,从锁骨一直缝到肚脐,针脚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爬在身上。 胸口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两个字:沈氏。 谢熠深吸一口气,“这是大少奶奶的?” “嗯。” “那她的命呢?” 傅听澜指了指人偶的胸口,标签上写着0719,下面压着一张符,黄纸红字,叠成小三角。 谢熠伸手想去拿,手指刚碰到符纸,人偶的头忽然转了过来。 他没来得及缩手,人偶的嘴张开一条缝,黑洞洞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是一只黑色的虫子,指甲盖大小,从人偶嘴里钻出来,沿着嘴唇爬到脸颊,又爬进了耳朵。 谢熠盯着那只虫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虫子爬了一圈,又从人偶嘴里钻出来。 “什么东西?”谢熠声音有点紧。 “蛊。”傅听澜走过来,两根手指夹住符纸,用力一扯。 符纸离开人偶皮肤的瞬间亮了一下,人偶身体开始干瘪,像被抽空了气的气球,皮皱成一团。那只虫子又从嘴里爬出来,在干瘪的皮肤上爬了一圈,找不到地方钻回去。 猛地张开翅膀就朝谢熠脸上冲,傅听澜干脆利落用符纸烧了它。 谢熠被吓得呼吸心跳一起加快,差点想抱着傅听澜大喊大佬牛叉了! “走吧。”傅听澜把剩下符纸收进口袋。 两个人从手术室出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从楼梯口往上涌。 铜钱阵失效了。 “跑。”傅听澜拽着谢熠往走廊另一头跑,推开尽头的窗户,往下看。 下面是后院,不算高,但黑漆漆的看不清地面有什么。 “跳。” “你确定?” 傅听澜点头,先跳了下去,落地的闷响传来。 谢熠没犹豫,咬了咬牙跟着跳。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傅听澜伸手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谢熠手肘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楼上传来人偶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涌到窗口,往下看。 “起来。”傅听澜拉他。 两个人爬起来往后门跑,翻过围墙,摔进巷子里。 谢熠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后背全是汗。 “你那个铜钱阵,不是说能撑一会儿吗?” “我说的是撑不了多久。”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傅听澜没接话,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了。 “你倒是淡定。”谢熠看着他,“都在这儿学会抽烟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烟瘾。” 谢熠翻了个白眼,也靠到墙上,跟他并排蹲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些人偶会不会就是关键?”谢熠缓过来之后,连珠炮似的问题就砸了下来,“躺着的那个不是大少奶奶吧?她的魂还没被塞进人偶里,那我们毁了人偶能不能救她?” “不行。” 傅听澜斟酌片刻,摇了摇头,第一次认真地跟谢熠说明前因后果,“现在我们是在她的死前记忆里,在现实世界她早死了,所以我们要做的只能是解开她的心结,告诉她换脸没用,她的丈夫不值得他这样做,这就叫超度。” “而那个人偶,可能牵扯到她的三魂七魄,如果我们贸然毁了,她也会跟着魂飞魄散。” 听到这里,谢熠桃花眼不免瞪圆了,刚才他差点就做了害人的事情了。 傅听澜余光瞥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嘴角翘了下。 “在这里没有我的符箓,是毁不掉任何魂魄的。” 第七十六章 我想告诉你,你没错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熠和傅听澜又蹲在梨香班门口。 谢熠看着周围还有点雾气的街道,打了个哈欠。 “她今天还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少奶奶还是那身打扮,素色旗袍,头上抱着纱巾,身后跟着丫鬟。见到人,谢熠赶紧从墙角站起来。 “大少奶奶。” 闻言,大少奶奶转过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傅听澜身上,脸色变了变。 “你们怎么在这?” “等你,”谢熠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大少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傅听澜,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是他带回来的人,这几天勾搭上二爷后,转头就来找我耀武扬威?真是可笑!” 谢熠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有点噎住,却分毫不让。 “你想多了,我要跟你说的是金悦的美容院。” 这话一出,大少奶奶的表情顿时变得警惕了起来,她攥紧了手拿包,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金悦?”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谢熠直接道,“你听我说完。那个美容院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金悦也不是为了帮你变美的,她想害你。你从那里出来,以为自己变好看了,其实你……” “闭嘴。” 大少奶奶声音不大,但很冷。 谢熠愣了一下。 “你一个戏子,也配跟我说这些?”她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为了变好看花了多少钱?你知道我为了学戏花了多少功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我知道你去换脸了。”谢熠打断她,“我还知道你每次从美容院出来,脸上都会多一层粉,那是你自己的皮被剥了,缝上去别人的皮!” 这话一出,大少奶奶的脸一下子白了。 丫鬟在旁边吓得脸色发青,“太太,咱们走吧,别听他们胡说……” 可不知怎的,大少奶奶竟然一点没动,就这么盯着谢熠,嘴唇哆嗦着,像是气狠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谢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0719的标签,“你看看这个,这是从你那个人偶身上取下来的,你知道那个人偶是干什么用的吗?装你的命用的,金悦把你的命从身体里抽出来,存在人偶里,然后……” “够了!” 大少奶奶打断他,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一滴泪都不落下来。 “你一个戏子懂什么?你懂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嫁进傅家三年,三年!他回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他娘天天挑我的刺,嫌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嫌我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我每天早起给他娘请安,听她阴阳怪气。我管这个家,管下人,管铺子的事。他娘说我管不好,可我不管谁管?” 她声音越来越多,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我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爱回家,他说我无趣,说他留洋那些女人会说洋文会跳舞会说新潮的话,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我就去学,很简单啊,可我请老师教我洋文,教我跳舞,我却学得一塌糊涂,洋文老师说我口音太重,跳舞身体僵硬,我学不会,我就是什么都学不会!” 丫鬟在旁边拉她,“太太,别说了……” 大少奶奶却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恶狠狠地盯着谢熠,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你回来?因为你好看,会唱戏,会走圆场,会甩水袖!你们这些戏子,天上就是勾人的,我学不会,我练了那么久还是什么都学不会,我干什么都不好!” 说到这,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却没擦,就那么流着,一路流到嘴角、下巴。 谢熠看着她的样子,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突然觉得古时乃至如今被困在家庭里的女性都很苦。 不对,是女性都很苦。 但那都不包括他妈,自从认识了傅听澜后,他才开始承认他以前从来不肯承认的一件事: 他妈就是典型的欠我型母亲。 每次都跟他说自己有多苦,嫁给他爸受了多少委屈,不离婚就是因为他们这些孩子,说她这辈子全毁了。可她转头就把气撒在他身上,打他骂他,说他七月十四出生不吉利,骂他克父母,骂他是扫把星。 他以前猪油蒙了心,是真觉得他妈可怜,也一直在愚孝。 后来才明白,原来可怜和可恨并不冲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然了,他爸也不是什么好人,典型的隐身型父亲,一辈子窝窝囊囊,又怂又坏。 有些人苦,是因为被压迫;有些人苦,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压迫别人的人,嘴上说苦,其实一点都不苦。 他妈属于后者,大少奶奶属于前者。 她是真的被困住了,嫁进一个不把她当人的家,丈夫不回家,婆婆挑刺,她去学习却把自己折腾得不像样,努力的方向全错了,就为了讨一个不值得的人欢心。 她没有在卖惨,而是真的惨。 “你说得对,”谢熠看着她,声音有点哑,“你学不会洋文,学不会跳舞,学不会唱戏。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好学,你学不会不丢人。” 大少奶奶怔愣了一下,傻傻地看着他。 “但你不该为了一个男人去学。”谢熠说,“你学洋文,应该是因为你想学;你学跳舞,应该是因为你喜欢。你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讨好他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大少奶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眶通红。 “你嫁进傅家三年,操持这个家的各种杂事,还管铺子,他娘说你管不好,她怎么不自己管?有这个闲工夫怎么不自己上?她就是想挑你的刺。” 这话一出,丫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你丈夫不回家,也不是你的问题。他花心,喜新厌旧,他就是个烂人。你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学这个学那个,把自己送进美容院送掉命,他配吗?” 大少奶奶嘴唇颤抖,眼泪在那一瞬间流得更凶了。 谢熠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来骂你的,只是想告诉你,你没错。” 第七十七章 鬼就是鬼,根本不存在什么良心 谢熠那一句句肺腑之言,直接撕碎了大少奶奶最后一点自我欺骗。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猩红血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脸不知何时变得惨白,看着很是瘆人。 憋在心里整整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对啊……我没错。” 谢熠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抓住傅听澜的手臂。 大少奶奶用力点着头,动作很急,带着点疯劲儿,血泪不停往下流,眼神狠戾。 “错的是傅家那个没良心的狗男人!是天天挑我刺,处处刁难我的老虔婆!错的是这吃人的破世道!” “还有那个骗我变美结果偷偷抢我性命的金悦!从头到尾,我半分错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怨气猛地从她身上炸开,瞬间笼罩了整条巷子。 她身上的旗袍骤然变色,唰地一下换了一身大红戏服,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鬼气,压得人胸口发闷,浑身不自在。 谢熠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凉意,头皮隐隐发麻,心里疯狂吐槽。 完了,彻底完了,这是变成厉鬼了吗?!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手心浸满冷汗,汗毛根根竖起。 身侧的傅听澜依旧冷静,只是凤眸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谢熠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住大少奶奶,幡旗也抽了出来,展开横在前方。 神色戒备,蓄势待发。 突然,眼前景象猛地一晃,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刚才还雾气蒙蒙的街巷消失了,原地突兀换成梨香班的戏台子,却死气沉沉,阴阴森森的。 大少奶奶轻飘飘落在戏台正中央,从前委曲求全的模样荡然无存,浑身只剩阴狠的鬼气。 下一秒,她竟然缓缓唱起了《紫钗记》。 “半遮面儿弄绛纱,” “暗飞桃红泛赤霞,” 调子鬼气森森,裹着积压多年的滔天怨气,听得谢熠头皮一阵发紧,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阴气重得离谱,压根不像是好鬼能唱出来的! 谢熠眉头蹙紧,心里疯狂打鼓。 他刚刚还好心开到她,共情她的委屈,掏心窝子开导她,这不会转头就恩将仇报,对他掏心窝子了吧?! “拾钗人会薄命花,” “钗贬洛阳价!” 短短一曲落幕,戏腔没有半点预兆突然骤停。 整座戏台子瞬间陷入死寂,安静的可怕。 大少奶奶缓缓抬眼,全黑的眼眸死死锁定台下的谢熠,眼神黏腻贪婪,像盯着一盘唾手可得的美味点心。 “好香的纯阴之体……好香啊……” 早已化作戏服厉鬼的大少奶奶脸上扯出一抹笑,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诡异且恶心。 谢熠心里咯噔一声,彻底认命。 得,真厉鬼化了。 好好一个女人在傅家被磋磨三年,日日受婆婆刁难、丈夫冷待,又被金悦那老妖婆骗着换皮损命,硬生生被这破世道和烂人逼成了怨鬼。 这滔天怨气重得压不住也正常,但这也不能把他的小命当成祭品吧?! 转眼间,戏台阴风大作,烛火无风自动,猛地窜高了,通红的火光映得她更吓人了。 戏服女鬼心底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消散,仅剩的理智全被怨气吞噬。 她鬼觉格外灵敏,瞬间就嗅出了谢熠身上纯阴之体的气息。 对上眼的时候,谢熠人麻了,内心疯狂咆哮。 不是吧啊sir!我刚掏心掏肺开导你,替你喊冤安慰你,转头你就盯着我想吃我?!这鬼也太不讲道理了! 果然鬼就是鬼,根本不存在什么良心。 但凡还有一点理智,都干不出这种卸磨杀驴的事! 跟谢熠吐槽的一样,女鬼脑子里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吃掉谢熠。 她要靠这顶级纯阴之气补强自身,彻底挣脱所有桎梏,从这镜中世界逃出去,找金悦报仇,还有转世为人的狗男人、老虔婆报仇! 她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生生死死都要追杀他们! 谢熠头皮炸开,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双腿都有些发软,赶紧攥紧兜里傅听澜给他的三角符,死死躲在傅听澜身后。 现在他万分后悔为什么把折叠刀插在那个化妆师嘴里了,搞得他现在连趁手的武器都拿不出来。 傅听澜挡在他身前,脸色泛冷,幡旗猛地一扬展开了,大有一副对方敢动谢熠,他就会第一时间敲碎她灵魂的意思。 戏台之上,戏服女鬼见傅听澜紧绷的神色,发出一声空灵的轻笑。 随后,整个人飘在半空,戏服翻飞,水袖裹着刺骨阴风直直冲俩人袭来,那一声声阴森骇人的戏腔从四面八方响起。 “半遮面儿弄绛纱,” “暗飞桃红泛赤霞,” 那些戏腔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密密麻麻裹满整个戏台,听得人耳朵发疼,脑子发昏。 女鬼水袖瞬间暴涨数倍,像两条夺命红绸,封住了两人所有退路。 谢熠看得眼皮狂跳,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这是真下死手了! 他紧紧攥着掌心的符箓,指尖都在发抖,虽然知道傅听澜肯定能打,但架不住这女鬼看着实在凶得离谱! 就在水袖即将扫到身前的瞬间,傅听澜凤眸一冷。 他单手往后一扣,稳稳按住谢熠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护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紧握幡旗,猛地朝前一抽! “铛!” 一声清脆震耳的金铁鸣响炸开。 幡旗灵力暴涨,一道刺眼的金光顺着旗面炸开,硬生生撞上袭来的血色水袖。 阴风瞬间被震散大半。 戏服女鬼身形猛地一顿,飘在半空的身子剧烈晃了一下,被金光逼得倒退数尺。 她死死盯着傅听澜手里的幡旗,全黑的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阴冷又不甘。 “镇魂幡?” 谢熠埋在傅听澜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傅听澜靠谱! 下一秒,女鬼又是一声轻笑,阴森刺骨。 “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一世。这么香的纯阴之体,我吃定了!” 第七十八章 大不了抱着女鬼一起去死 随着话音落下,空灵阴森的戏腔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半遮面儿弄绛纱,” “暗飞桃红泛赤霞,” 声音层层叠叠绕满戏台,阴风肆虐,周遭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戏服女鬼看得清清楚楚,决定不跟傅听澜纠缠,真正的补品从来不是眼前这难对付的幡旗小鬼,而是他身后的谢熠。 半空中,她双手猛地一扬,暗处那些静默伫立的缝合人偶瞬间活了过来,密密麻麻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洞死死锁定傅听澜,踩着僵硬急促的步子,从四面八方围堵而上。 像丧尸围城似的,密集的脚步声叠成一片,彻底封死了傅听澜所有走位。 与此同时,两条水袖瞬间拆分,像蛛丝似的,密密麻麻漫天飞射,不带半点风声,猛地缠向后方的谢熠。 傅听澜眸色一沉,下意识要回身护人。 可身前数十个人偶已经猛扑上来,人海战术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动作,灭了一波还有一波,一张张缝合怪脸近在咫尺,阴森死气扑面而来,根本不给他抽身的机会。 这女鬼打的根本就是牵制的主意! 谢熠被人偶逼到了角落,他攥紧手里的护身符,心里禁不住疯狂吐槽这女鬼阴险无耻。 太狗了!不打能打的,专挑我这个软柿子捏!不讲武德! 瞬间,无数水袖飞速缠上他的手腕、腰身、四肢,刺骨的阴气顺着皮肤往里钻。水袖越收越紧,层层缠绕,眨眼的功夫,就将他整个人牢牢捆住,裹成一个蝉蛹。 他四肢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手里的符箓也没法抬手催动。 这不完了吗?! 半空中,戏服女鬼倒挂而下,黑发垂落,血泪一滴一滴滴在了谢熠的脸上,全黑瞳孔死死盯着被捆住的谢熠,桀桀发笑。 “善良的小点心,你是我的了。” 谢熠脸被血泪滴得发黏,心里又慌又气。 完了完了完了!傅听澜被缠住抽不开身,他还被捆成了蝉蛹,可谓是入口即化! 纯阴之体招谁惹谁了,每只鬼都要来啃我一口吗?! “乖乖别动,别挣扎,省点力气才会好吃。” 女鬼桀桀笑声越来越近,血水滴个不停,全黑眼珠子黏在谢熠脸上,馋得不行,“吃了你,我头七都不用等,直接就可以出去报仇了!” 她缓缓抬起手,利爪直朝谢熠心口抓来。 谢熠被吓得瞳孔骤缩,被逼到了绝境时瞬间冷静了。 不能慌!她还不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她只要敢挖他的心,必死无疑。 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买卖他包死的呀,这太不划算了! 想到这,谢熠突然大声吼停女鬼。 “住手!” “桀桀桀……”女鬼懵了下,还是停了下,嘴角咧到耳根,“乖点心死前的最后挣扎吗?真是可爱桀桀桀~” 谢熠趁此机会,心下一横,猛地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瞬间涌满口齿。 在女鬼爪子继续往前时,谢熠半点没犹豫,猛地仰头,一口血直喷出去! 血雾炸开的瞬间,半空阴气滋啦狂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白烟直冒! 戏服女鬼脸色骤变,全黑瞳孔猛然收缩,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 “啊!!!” 这是纯阴血?!跟黑狗血同理,克所有阴邪,沾到就是烧魂的疼! 血雾扫过她半边脸,瞬间焦黑冒烟,女鬼疼得在半空疯狂扭动,倒挂的身姿剧烈抽搐,长发乱舞,血泪混着黑烟往下淌。 “你找死!!” 然而,捆着谢熠的水袖沾到血雾也瞬间崩裂冒烟,层层缠绕的蝉蛹直接炸开。 谢熠手脚一松,立刻挣开,从地上爬起来,往后踉跄了两步,死死盯着女鬼,舌尖还在冒血,疼得不行。 但好歹把他的小命给保下来了。 想吃我?做梦! 另一边,傅听澜接着女鬼惨叫,人偶乱了阵法的间隙,幡旗全力一扫,金光炸开,密密麻麻缝合人偶瞬间碎成黑灰! 他一步跨过来,直接挡在谢熠身前,凤眸冷冰冰的,镇魂幡横在半空,死死压住妄图往前的女鬼。 她半边脸焦黑,疼得浑身发抖,怨毒的眼神死死钉在谢熠身上。 “你敢用纯阴血喷我!” “我要你碎尸万段!” 女鬼疯了似的将剩下的水袖朝俩人袭来,阴风暴涨,烛火全灭,一片漆黑。 傅听澜手腕一翻,金光再次炸开,幡旗迎上水袖,滋啦声不断。 谢熠躲在傅听澜身后,舌尖还疼,心里却松了口气。 还好他够狠,要不然这会儿已经成了戏服女鬼的盘中餐了。 女鬼被金光死死压制,又怕谢熠的血,不敢硬冲,悬在半空,恨得牙痒痒。 张开嘴又开始唱那曲《紫钗记》,却带着刺耳的鬼哭狼嚎,谢熠听得整个人san值狂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傅、傅听澜,怎么办?” 黑暗中,谢熠心跳加快,控制不住地抓紧了傅听澜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这鬼分明就是用戏曲攒怨气! “别怕,她在吸收你的恐惧。”傅听澜面色冷沉,一手握着幡旗,另一手搂紧谢熠,声音沉稳有力,“我在你身旁,你能自救,不用怕她,也不要给她任何吸收恐惧的机会。” 温热的掌心稳稳扣在腰间,力道不重,但谢熠浑身紧绷的神经却骤然一松。 他从来都无条件信傅听澜。 这可是他的大腿,他的大佬,不管绝境多吓人,只要他站在身边,就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谢熠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的怯意,抓紧傅听澜衣袖的手慢慢松了点,发抖的身体也平复大半。 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抱着女鬼一起去死! 越怕,这鬼越得意,攒的怨气也就越凶,他不能干这种被鬼吃还要给她提供鬼力的蠢事! 他挺直脊背,彻底收起所有恐惧,眼神沉了下来,不再被周遭阴风和鬼哭狼嚎的唱腔影响。 傅听澜察觉到他的变化,手收紧了半分,嘴角翘了翘。 半空中,女鬼见始终吸收不到半分恐惧气息,积攒的怨气开始紊乱,愈发癫狂愤怒。 “你们今日,必死无疑!” 瞬间,阴风席卷而来,朝着两人疯狂碾压。 傅听澜凤眸泛冷,猛地手腕一扬,幡旗展开了旗面,他垂眸看向身旁死忍着恐惧的谢熠。 “张嘴。” 第七十九章 终于从鬼地方出来了! 谢熠一愣,脑子瞬间宕机。 啊?张嘴? 现在?在这里?当着女鬼的面? 他虽然不解,却还是听话地微微张开嘴,舌尖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傻乎乎仰头看着傅听澜,满眼疑惑。 傅听澜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无奈,“别瞎想,往幡旗上喷血。” 这话一出,谢熠瞬间恍然大悟,脸颊唰地一热,尴尬的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他刚才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谢熠立刻回神,心领神会,蓄力再次逼出舌尖伤口的血,对准傅听澜手中展开的旗面,猛地一口喷了上去! 血雾尽数喷在咧开的幡旗上,瞬间浸透纹路。 原本有些灵力透支的幡旗剧烈震颤起来,符文瞬间苏醒,一点点冒出金光。 半空正在蓄势爆发的戏服女鬼见此,动作骤然僵住,全黑瞳孔死死盯着那面冒着金光的镇魂幡,脸上的癫狂与恨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不……这不可能!”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纯阴血配镇魂幡,居然能爆发出这般克制她的力量。 下一瞬,幡旗悬空飞起,金光铺天盖地炸开,金光所到之处,人偶瞬间碎裂,金色符文化作无数条锁链,朝着女鬼狠狠锁去! 傅听澜薄唇一张一合,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字字清晰。 往生咒不急不缓,裹着金光,穿透所有刺耳的鬼哭狼嚎,女鬼被符文锁链缠住四肢,任凭她如何挣扎扭动都逃不开。 “放开我!我不甘心!!” 女鬼疯狂嘶吼,滔天怨气疯狂翻涌,血泪颗颗滚落,“我被傅家磋磨三年!被金悦骗走性命!我受尽苦楚!我要报仇!我一定要出去报仇!” 谢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发疯挣扎的模样,心里莫名发酸。 他能共情她的委屈,也懂她迫切想逃出去报仇雪恨的执念。 可共情归共情,他绝对不会圣父到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这女鬼唯一的出路就是生吃他的魂魄,吞掉他,踩着他的性命出去复仇。 凭什么别人的恩怨要拿他的命来买单? 他又不是蠢货,才不会心软。 人性来说该可怜她,但正常来说他不该去送死。 傅听澜诵经的声音始终平稳,金光持续灼烧净化着她身上的戾气。 那些怨气在往生咒的净化下一点点变淡,消散,她身上狰狞的阴气层层褪去,女鬼挣扎越来越弱,嘶吼渐渐变成无力的呜咽。 “我……我只是想讨一个公道……” 她眼底的漆黑慢慢褪去,恢复了生前普通人的清亮,偏执的恨意散去后,盛满了泪水。 “可你害了太多人。” 傅听澜停下诵经,声线清冷,不带半分苛责,却字字公正。 “被欺压、被欺骗、是他人之恶。” “可你困于镜中数年,吞噬过路阴魂、残害无辜生灵,手上沾染无数人命,早已罪孽缠身。” 一念可怜,一念恶业。 她的委屈值得同情没错,但她犯下的罪孽却半分不能抵消。 话音落下,半空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阴风倒灌,隐隐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两道朦胧的鬼影自缝隙中踏出,身形高大,铁链垂地,正是前来拘魂的阴差。 这下,女鬼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阴差将锁链缠上自己的脖颈。 最后看了眼这困了她多年的镜中世界,眼底只剩释然,任由鬼差拖拽着,前往地府赎罪。 随着她彻底消失,镜中世界开始瞬间崩塌。 周遭一切景象跟破碎的镜面,一片片碎裂,剥落。 一阵天旋地转,谢熠只觉得眼前发黑,周身场景骤变。 再次睁眼时,他已然脱离镜中世界,变回了轻飘飘的灵魂状态。 入目是当时金悦带着他们进来的那个房间,身前的傅听澜拿着一把撑开的纸伞,替他隔绝这阴阳两界的气息对冲,不让他的魂魄飘走。 纸伞遮下一片阴影,将他护在其中。 不远处,地面静静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 那张脸,就是他! 傅听澜垂眸看着身侧透明的魂体,语气平淡温和,“回去。” 谢熠闻言立刻飘过去,好奇地凑近打量自己的肉身。 他慢悠悠飘落到地面,干脆蹲在自己身体旁边,撑着下巴认认真真端详了半天。 啧,真帅。 皮肤是冷白那一挂的,眉眼好看,鼻梁高挺,嘴角还有颗黑痣。身形更是没的说,宽肩窄腰大长腿,哪怕安安静静躺着也难掩出众的气质。 这张脸,这身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就是太倒霉了点,天生纯阴体招鬼,要是没傅听澜罩着,早被吃八百回了。 不过还好他颜值身段全在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谢熠心里有点美滋滋。 傅听澜站旁边,看他蹲那臭美,嘴角翘了翘,没忍住逗他。 “爱上自己了?” 谢熠抬头瞪他,一点不害羞,“是是是,我爱搞水仙怎么了!” 某些人自己自恋就行,还不许他偶尔自恋一下了? 说完翻个大白眼,理直气壮。 臭美完,他干脆利落躺回自己肉身里。 魂体一贴上去,瞬间归位。 谢熠睁眼,指尖动了动,舌尖还有血腥气,浑身有点虚,脑子却清醒得很。 终于从鬼地方出来了。 化妆师突脸女鬼、戏服女鬼、人皮人偶,全结束了! 这么恐怖的镜中世界,没被吓死已经是他心脏强大了。 他撑着站起来,刚要晃悠,傅听澜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稳稳扶住了他。 “停停停,慢一点……好晕啊……” “站稳。” 谢熠背负着,刚缓过劲儿,就停机爱你走廊里哗啦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的动静,紧接着,凄厉鬼叫穿透整栋楼,阴森得叫人头皮发麻。 这时,谢熠才注意到,现在已经天黑了。 他突然想起傅听澜之前说的,头七过了,化妆师女鬼彻底出来了! 该不会是刘经理那个活死人被女鬼撕成碎片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熠手止不住地抖。 “别怕。” 第八十章 背地里还是个大馋小子啊 整栋楼臭得要死,人偶全塌了,地上全是血。 傅听澜扶着谢熠出来,刚站稳,就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谢熠一看,竟然是金悦。 白裙子干干净净,头发一根不乱,手里攥个老铜镜,缠满黄符,一点都不慌,跟个没事人似的。 摆明早就算好,靠铜镜把女鬼挡在外头。 看见他俩全须全尾出来,金悦挑了挑眉,笑得很是嚣张。 “哟,没死啊?本事挺大。” 话音刚落,阴风呼一下灌进来,冷得刺骨。 谢熠只觉后脖子一凉,回头一看。 化妆师女鬼飘过来了! 红衣,齐刘海遮脸,手里还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缝了人皮的那个冒牌化妆师! 女鬼直接一甩,人头咕噜噜滚到金悦脚边,血蹭蹭往下滴。 然而,金悦只是低头瞥了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啧啧,活着假清高,死了也就这点本事了。”她嘴角翘着,话说得特欠揍,“当初要不是你这张脸能用,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话还没说完,女鬼直接红眼暴走了,周围狂风大作,血腥气更难闻了。 “我杀了你!!!” 金悦一看她疯了,立刻铜镜挡住扑来的鬼气,硬生生挡下一击。铜镜黄符发烫,震得阴气四散,刚好卡死女鬼的追击路线。 借着这空档,金悦脚底抹油直接跑,还不忘回头戏谑一笑。 “别急啊,这俩送你当点心,慢慢吃!” 说完,人直接跑没影儿了,把谢熠和傅听澜扔这儿当炮灰。 谢熠人都傻了。 我靠!这女人也太狗了吧! 女鬼被铜镜弹开,彻底错失追杀金悦的机会,满心血海深仇无处发泄。她死死盯着纯阴之体的谢熠,全面漆黑,戾气暴涨。 她现在枷锁未破,追不上有法器护身的金悦,只能先吞了谢熠这一口顶级纯阴之体,攒足怨气,彻底冲破束缚再去寻仇。 下一瞬,她身形一闪,带着漫天血腥阴风,疯了一样朝两人扑杀过来! 傅听澜反应极快,侧身一步把谢熠护在身后,单手掏出幡旗猛地一扬。 金光唰地一下炸开,直接罩住了她。 他没有念往生咒。 太欺负鬼了。 这女鬼从头到尾没害过无辜,满心仇恨只对准三个仇人,被剥皮、被顶替、被逼得穿红裙惨死,冤屈滔天,凭什么要干干净净超度消散? 傅听澜唇齿开合,念出的是镇鬼咒。 金光刚猛霸道,压制力极强,死死锁住女鬼乱窜的戾气。 女鬼疯狂挣扎,嘶吼尖叫,周遭阴风一次次冲撞金光结界,却怎么都冲不出来。她怨气极大,杀意极重,可她的底线还在,始终伤不了无辜之人,吃谢熠也是因为想突破出去。 傅听澜手上力道不减,声音沉稳。 “我不渡你,只镇你。”他收紧幡旗,“你冤屈未雪,仇人未落,不该就此消散。” 霸道金光层层收紧,压得女鬼渐渐停止了疯扑的动作,狂暴的戾气一点点收敛,脸上却全是化不开的恨意与不甘。 她没再挣扎,悬浮在半空,静静看着傅听澜。 “我留你残魂,保你不散。”傅听澜声音冷淡,字字清晰,“待金悦伏诛,我放你自由复仇。” 话音落下,漫天金光收拢,幡旗展开,女鬼自愿被收进了幡旗之中。 一时间,走廊里终于恢复平静。 傅听澜收起幡旗,扫了一眼四周狼藉的尸骸与人偶残骸,没在多留,转身带着惊魂未定的谢熠走出去。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坐下。 “吃点东西。” “刚看了满地的血浆、人头……实在吃不下。” 谢熠垮着脸,胃里还一阵翻涌。 傅听澜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径直走到柜台,找店员煮了一碗关东煮。 谢熠本来还瘫在椅子上放空,努力压下脑子里那些血腥画面,眼神放空望着玻璃门外,耳朵却悄悄竖得老高,余光黏着傅听澜的背影。 他以为傅听澜就只买一碗关东煮应付一下。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傅听澜手拿夹子,有条不紊地往餐盘里加东西。 萝卜、鱼豆腐、风琴串、昆布串、鱼籽虾滑福袋、牛筋丸、鸭血、大粒鱼蛋、蟹味棒、龙虾丸、甜不辣、脆骨肠……满满当当堆了一大碗。 这还没完。 傅听澜又转身拿了两根烤得滋滋冒油的奥尔良鸡肉肠,两串炸鸡串,最后干脆从冰柜里掏了两支奶油雪糕,一大盒酸奶。 满满一大兜子吃的,被他单手拎着走回来,往桌上一放。 瞬间填满了整张桌子。 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混着烤肉的香气,直接盖过了谢熠鼻尖残留的血腥味。 谢熠桃花眼瞪圆了,看着傅听澜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美人脸,嘴角抽了抽。 没想到你清清冷冷的,背地里还是个大馋小子啊!真是小看你了! 他表面还端着,假装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桌上的吃的,实则眼神黏在上面拔不下来,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这时,他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谢熠瞬间僵住,耳朵唰地红了,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恶心吃不下的人,现在肚子饿得直造反,还这么大声。 太丢人了!!! 傅听澜嘴角翘了下,眸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面上却装得平平淡淡,压根不看他,拆开雪糕包装袋,自己慢悠悠咬了一口。 冰凉的奶油甜味散开,他吃得从容,甚至还刷手机,半点没把旁边人的窘迫当回事。 谢熠抬眸就看到某人吃的那叫一个美,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嘴抿了又抿,嘴硬绷着,馋得要命。 大热天的,又刚经历过惊魂夜,他现在最想吃的就是这种冰冰凉凉,甜丝丝的东西。 结果傅听澜只管自己吃,连眼神都没分给他。 谢熠憋了半天,心里痒得抓心挠肝,假装随意扫了眼桌上的吃的,又飞快瞟了眼傅听澜,假装不经意开口: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 “嗯。”傅听澜淡淡开口,头也没抬,“我饿。” 谢熠:“……” 说着,他又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萝卜,咬得慢条斯理,汤汁鲜香四溢,故意吃得很香。 谢熠看得口水疯狂分泌,眼珠子跟着筷子转,心里疯狂尖叫:我也饿!我超饿!快看我! 可他死要面子,硬撑着端正坐着,假装自己一点都不馋,实则浑身都写满了期待。 肚子还隔几秒就响一下,动静还不小,臊得他老脸红了又红。 傅听澜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雪糕,“刚刚是谁说吃不下?” 谢熠脸一热,嘴硬道,“我是心理恶心,生理饿不行啊?刚吓那么久,消耗很大的!” 第八十一章 懂的都懂好吧! 傅听澜终于抬眼,挑眉睨他。 看他嘴硬心软却口是心非的别扭样,眸底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把另一支雪糕,蒸碗关东煮,烤串酸奶,一股脑全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傅听澜语气轻佻又带了点毒舌,摆明了就是故意逗他,“别硬撑。再饿晕过去,我可懒得背你。” 谢熠自动屏蔽了他这几句欠怼的话,瞬间彻底破功。 眼睛亮晶晶的,像小狗狗看见骨头一样,方才硬装出来的淡定架子碎了个一干二净。 “我也有?”他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语气裹着点小惊喜,开心的尾巴都快摇起来了,“谢谢~” 嘴角压都压不住,向上翘起来,直白得很可爱。 他嘴上乖乖道谢,动作半点不客气,手指飞快拆开雪糕包装,猛地咬了一大口。 冰冰凉凉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瞬间眯起眼睛,小模样满足得不行。 刚才那点恐惧和窘迫,全都烟消云散了。 傅听澜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吃相,眸底笑意逐渐温柔了点。 柜台的小姐姐见此激动得不行。 傅听澜刚才让店员拿关东煮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认出他了。 今晚值班的便利店小姐姐是傅听澜的老粉了,看了那部电影,又吃了无数瓜后,成了他俩的CP粉,从傅听澜和谢熠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小心脏就开始疯狂打鼓。 更别说傅听澜让她帮忙夹关东煮了,那会儿手都是抖的,全程低着头假装淡定,实则余光一刻不停在偷看。 好不容易稳住心态装好满满一碗,把吃食递过去的瞬间,她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这会儿趁着两人低头互动,氛围超好的空挡,小姐姐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悄悄摸出手机,点开自家CP小群,手指飞快打字刷屏。 【救命!!我夜班撞大运了!!】 【小情侣深夜约会,还在我店里坐着!!】 【听澜近距离颜值杀疯了,氛围巨甜,谁懂啊!】 群里瞬间炸出一堆冒泡的人,消息刷屏速度快得离谱,不少人都在说果然是真的! 小姐姐越聊越激动,忍不住想拍张照片留作纪念,也给群里姐妹饱饱眼福。 她屏住呼吸,悄悄举起手机,对准窗边座位的两人,轻轻按下拍摄键。 “咔嚓!” 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伴随着的还有闪光灯。 她刚太紧张了,竟然忘了关静音和闪光灯! 空气瞬间死寂。 谢熠含着雪糕的动作一顿,懵懵地抬头看向柜台方向。 傅听澜眸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收敛,抬眸淡淡望向店员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小姐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还举在半空,脸颊唰地红透,尴尬的脚趾都快抠出一栋魔仙堡了。 完了。 社死到家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放下手机,紧张得声音都发颤,“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偷拍的……” 傅听澜直直盯着她,没发火,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照片删掉。”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许留、不许发、不许存备份。” 小姐姐连忙点头如捣蒜,“我马上删!我马上删!” 他是很有素质的粉丝,清楚私生偷拍不对,立刻点开相册,当着傅听澜的面,认认真真把刚刚那张双人抓拍彻底删除,连最近删除的回收站都清空得干干净净。 确认彻底删干净后,她才小心翼翼抬眼,小声补救,“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我可以补偿的!” “其实我粉了你三年了,从你出道的时候就喜欢你,电影、歌、杂志全都买,最近看电影才喜欢上谢熠的……” 她声音低了点,有点不好意思,“要是你们不介意,我能不能单独和你们俩分别合个影?绝对不偷拍,光明正大拍!” 傅听澜看着她,神色松了点,语气依旧淡淡的,“可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拍你和我、你和他。我和他同框的,一张都不能留。” 这话一出,小姐姐心里瞬间懂了。 普通同事犯不着这样避嫌,懂的都懂好吧! 她拼命憋着笑,乖乖点头,“好!我记住了!” 谢熠叼着雪糕,听得有点懵,用胳膊肘轻轻怼怼他,“至于吗?一张合照而已。” “如果你不想明天被唾沫星子淹死,可以留着那张照片。” “……你说得对。” 谢熠光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时他跟傅听澜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总不能说我俩大晚上去捉鬼和被鬼追吧? 说出去谁信?不把他当精神病关起来就算好的了。 这边,小姐姐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妆容和工服了,赶紧调好手机,先和傅听澜拍了一张。 他耐心配合,眉眼松下来,没什么架子。 又轮到谢熠,他笑得很好看,嘴角小痣带着点勾人的味道,偏偏乖乖站好,亲和力十足。 拍完两张,小姐姐心满意足,连连道谢,“谢谢你们!太麻烦了!” 傅听澜摆摆手,催促谢熠赶紧吃完离开。 后者也瞬间get到傅听澜的意思,赶紧几口把雪糕塞嘴里,又抓起关东煮往嘴里塞,吃得飞快。 两人很快收拾好,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姐姐还在后面小声挥手,“路上小心!常来啊!” 谢熠回头挥了一下,刚走出便利店,晚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深夜风有点凉,他刚吃了一堆热乎东西,胃里暖暖的,整个人舒服得不行。 他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问傅听澜,“她把咱俩单人照发出去,不也能看出咱俩半夜一块儿出来?” 傅听澜侧头看他一眼,语气直白得很,“能又怎样?” 谢熠:“啊?” “单人照是粉丝偶遇,怎么都解释得通。”傅听澜说得实在,“双人高清同款,那是铁证,直接上热搜把咱俩焊死。” 谢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怕被锤死,不是怕被看见。” 傅听澜嗯了一声,难得夸了他一句,“聪明。” 谢熠被夸得尾巴又要翘,嘴上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聪明。” 傅听澜嘴角勾了一下,走了没几步路,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通了诡异调查局刘队的电话。 “刘队,悦美整容机构,残局收拾一下,怨气残留,活人和活死人、人偶残骸全部得处理干净,辛苦。” 电话那头的刘队早已习惯傅听澜的节奏,立刻应声答应,不敢耽搁半分。 简单交代完善后事宜,傅听澜挂断电话,随手揣回兜里,侧身看向身侧还在慢悠悠消食的谢熠。 “回家。” …… 翌日一早,谢熠是被王哥连环轰炸的消息震醒的。 他刚揉着眼睛坐起身,困意还没散尽,手机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弹个不停,刷屏速度极快。 王哥连发数条消息,语气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阿熠!公司账户进账超大一笔代言结算款!】 【金悦那个整容机构的代言,你刚拍完就结账了,全款结清,一分没压!】 【真不愧是周氏集团介绍的活计,真靠谱啊!!】 第八十二章 他不可能永远靠傅听澜兜底 谢熠睡意瞬间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立刻点开公司财务私发他的对账截图,金额赫然是他早前接下的,金悦那个整容机构的高端代言全款,数目大得惊人。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转账备注,付款人栏清清楚楚写着周氏集团。 明明是金悦公司的合作款项,最后却是周严立给的钱。 这意味着,周严立从头到尾都盯着这件事,牢牢掌控着金悦背后的所有资金往来,甚至拿捏着他们所有人的命脉。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明明外头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谢熠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金悦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害人、布局、金蝉脱壳,根本不是一时兴起的,背后从头到尾估计都靠着周严立撑腰。 两人牵扯之深,布局之远,简直细思极恐。 谢熠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后背有点发寒。 镜中世界里,他被女鬼步步紧逼到只能通过自残才能脱险的憋屈,一幕幕翻涌上来。 从小到大,他遇到过不少邪门的事情,幸好有奶奶的护身符保护他,后来奶奶死了,他跟着爸妈从村里搬到城里,护身符也一直保护着他。 再后来,就遇到了傅听澜。 他以前总觉得,跟着傅听澜,躲在他身后就没事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躲得了一次,躲不了次次。 周严立的手伸得太长,心太狠,次次都冲着他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会有什么。 他不可能永远靠傅听澜兜底。 他也得自己学点东西,不求多厉害,至少能在关键时刻,自己护得住自己。 正思忖着,房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 “醒了?下来吃早餐。” 清冷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淡淡的,瞬间压下谢熠心头那点寒意。 谢熠回过神,应了一声,“马上来。” 他快速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 傅听澜住别墅三楼,他住二楼,两层隔得不远,却刚好留了点距离。 下楼时,就见傅听澜端着锅粥从厨房走出来。 男人穿着简单黑色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盛粥,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冷白俊美,没了对外的疏离,反而多了点烟火气。 谢熠脚步顿了顿,心底的紧绷松了点。 听见声响,傅听澜抬眸,淡淡瞥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过来吃。” 桌上摆着一锅皮蛋瘦肉粥、看上去有点丑的煎蛋、几碟小菜。 简简单单,却莫名有点温馨。 谢熠听话坐下,拿起勺子舀粥,小口小口喝着,心里装着事,有点心不在焉。 粥很好吃,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也跟着暖了。 吃着吃着,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对面的人。 傅听澜吃得慢,侧脸线条利落,一大早没什么表情,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看什么?” “谁看你了!” 谢熠炸了下毛,随后,他咬了咬勺子,鼓起勇气,开口道,“……喂。” “嗯?”傅听澜抬眸,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 谢熠想着话赶话到这,也不扭捏了。 他放下勺子,抬头看他,眼神认真且直白,“你教我点东西吧。” 闻言,傅听澜不算很意外,眉梢微挑,“学什么?” “就最简单的,保命用的。”谢熠说得干脆,半点不绕弯,“画符、掐诀、咒语啥的都行,不用你教我多高深的,能挡挡脏东西,关键时候能自救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执拗,“我不想次次都等你救,也不想……通过自残的方法勉强自救。” 镜中那次,他全程被动,只能躲,只能被护,那种无力感,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傅听澜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便漫上了淡淡的温柔,像昙花一现般,瞬间就消失了。 以前谢熠最怕这些阴邪东西,沾边都躲,现在居然主动要学,直面心里的恐惧。 不错,有长进。 “真想学?” “嗯嗯!” 见谢熠点头如捣蒜,跟只呆头鹅似的,傅听澜嘴角不禁翘了下,没忍住逗他,“这是你求人学习的态度吗?张口就喂,没大没小。” 谢熠瞬间一噎。 心里当场有点炸毛,暗暗腹诽,这人也太较真了! 但有求于人,骨气只能暂时揣兜里。 他立马切换谄媚模式,尽管脸绷得正经,嘴却甜得要命。 “错了错了!我态度不对!” 说着,谢熠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直球吹捧,毫不含糊,“傅大佬!傅大师!宇宙超级无敌第一帅的傅听澜!” “求求你教教我呗,你道法最厉害、颜值天花板、天降紫薇星、人还最好,整个圈内没人比你强!” 他夸得无比真诚,一点不尴尬,语气软得很,听得人心里发痒。 傅听澜活了这么多年,听过的夸奖数不胜数,业内和粉丝的吹捧,早就见怪不怪,自认心态稳得一批。 可偏偏被谢熠这一通直白又浮夸的连环彩虹屁砸下来,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尤其是那句“宇宙超级无敌第一帅”,直接戳中了他。 确实,他不是宇宙超级无敌第一帅,谁是? 傅听澜眸光微闪,视线不自然地偏开,刻意端着清冷架子,却压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专辑一发就破销量的大帅哥,求求你了!” “咳咳。” 几秒后,傅听澜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开口。 “……行了,教你。” “好耶!!” 谢熠瞬间眼睛一亮,高兴得不行,完全没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也没想太多,蹦起来,直接跑过去伸手揽住坐在对面的傅听澜的肩膀。 谢熠半点没多想,只纯粹因为得偿所愿,能学到保命本事而开心,满心都是雀跃。 反观被他抱住的傅听澜,身体瞬间僵住。 周身那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二维码。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人发顶,鼻尖萦绕的全是谢熠身上那干净的淡香。 “太好了!以后我也能自己保命,不给你拖后腿啦!” 第八十三章 跟小狗似的,有点可爱 傅听澜喉结滚了下,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嗯。” 说罢,他抬手有点不自然地轻轻碰了碰谢熠的后背,动作僵硬,跟第一次碰人似的。 谢熠开心够了,立马松开他,一脸求知欲爆棚的样子坐回去,又眼巴巴看着傅听澜。灼人的目光,看得人心情复杂。 “那快教我!傅老师,从最简单的开始!” 傅听澜看着他这副纯粹的傻乎乎的模样,心头那点躁动慢慢压了下去,恢复几分往日的冷静。 “先吃早餐。” “好!” “今天你洗碗。” 谢熠点头如捣蒜,对傅听澜的吩咐没有半点忤逆的意思。 傅听澜舀了勺粥抵在唇边,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真像只绕着人转圈想要出去玩的小狗似的,有点可爱。 当然了,是傻得可爱。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吃完早餐。 谢熠收拾好碗筷,丢进洗碗机里,洗了洗手就走了出来,没说话,却又眼巴巴看着傅听澜,后者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移开了目光。 “先给你讲最基础的,你听懂了再动手画符。” 谢熠立马点头,“好!你说!” “你是阴年阴月出生纯阴之体。”傅听澜抬眸看他,眸色认真,“之前你能平安长大,全靠你的血本身就克邪祟。” 谢熠一愣,瞪大眼,“我的血?”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体质容易招鬼,跟了傅听澜后,被对方当移动血包,才隐约猜到自己的血不一般,但从头到尾都只以为是用来画符、供给幡旗的材料,压根没敢想,居然还能主动克邪祟。 “嗯。”傅听澜懒得讲那些玄乎绕弯的术语,说得特别直白,“通俗点讲,普通人辟邪靠法器、符咒,你不用。” “你的纯阴之体,对阴物来说,是顶级大补的诱饵,纯阴血却是能重创它们的利器。” “作用跟黑狗血、公鸡血差不多,但比那些精纯百倍。普通小鬼小怪沾到就溃散,厉鬼碰到也会被灼伤。” 谢熠听得一脸新奇,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好家伙,合着他全身最值钱的就是这血? 他忽然想起之前好几次绝境自救的画面,瞬间豁然开朗。 最开始他只是看见傅听澜屡次取用他的血画符驱鬼,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他的血绝对比常人有用。 后来某次危急关头,他死马当活马医,试着自残放血将那昭苏公主逼退,果然起效了。 从那之后,他但凡走投无路,都会用放血这一招搏命。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瞎猫碰死耗子,是他的纯阴之血,天生就带着镇压邪祟的威力。 “我之前好几次放血,居然真的是有用的?”谢熠咂咂嘴,有点后怕又有点庆幸,“我还以为只是临时逼出来的一点效果,没想到是真的能杀邪?” 傅听澜闻言,剑眉微蹙,语气带了点淡淡的苛责,却没多少戾气,更多的是无奈。 “有用是有用,但是个蠢方法。” “纯阴血极其珍贵难得,你每次都毫无章法硬生生自残放血,纯属暴殄天物。” “一滴能抵寻常符咒十张的效果,被你白白浪费掉大半,还伤自己本源。” 谢熠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地小声辩解,“那我不是没办法嘛,当时都快被鬼整死了,只能赌一把。” 也正是因为次次靠放血自救,他才越发清楚这种方式的被动和伤身。 他不想再拿自己的身体硬拼,才一门心思想学点正经的保命本事。 傅听澜见他有点蔫吧的样子,一时有点无措,轻咳了一声,把他注意力给拉回来后,这才继续接地气地给他科普,半点不整虚的。 “你不用学那些复杂晦涩的道法心法,不用打坐修炼,这都是童子功,对你来说太难,也不适合你。” “我只教你三样最实用的,辩煞、控血、基础驱邪符。” “学会这三样,以后遇到低级、中级阴邪,你不必自残,不用等死,自己就能撑住,甚至能直接自保脱身。” 这话一出,谢熠瞬间坐直身子,桃花眼亮晶晶的,求知欲直接拉满。 “那先教我辩煞!我以后想提前察觉到危险,再也不想被鬼偷袭堵路了!” 傅听澜颔了下首,配合他的节奏,缓缓开口讲解,直白又好懂。 “你就记住这三个判断方法,很简单。” “一是靠体感,正常吹风阴凉是舒服的,阴气煞气不一样,但凡你走得好好的,突然无端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鸡皮疙瘩成片冒,周围百分百盘踞着阴物。” “二则靠环境,光线暗沉、通风极差、常年阴冷潮湿、没人愿意久待的地方,没人气,大概率聚阴藏煞。如果还伴着淡淡的土腥、霉腥、血腥味,绝对有问题。” “最后是分等级,很好区分。低级阴气只会让人发慌发冷,最多招小鬼缠身,没致命危险;中级煞气会让人头晕恶心,心绪暴躁,夜夜做噩梦,待久了身体亏虚,运势衰败;顶级凶煞就是红衣厉鬼那一类,怨气滔天,近身就是夺命,没有周旋余地。” “你之前能死里逃生,纯粹你狗运。” 谢熠:“……”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心里吐槽,面上却一脸崇拜地看着傅听澜。 “我懂了!傅老师!”谢熠重重点头,干劲十足,“那学完辩煞,请老师教我画符!” 傅听澜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耳尖发烫,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起身从客厅书柜最下层抽出一叠干净的白纸、一支细头硬币,平铺在茶几上。 桌上干干净净,摆了白纸墨宝,阳光落下来,很有那味儿。 “我先画一遍,你看仔细。” 傅听澜握笔姿势端正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笔,落笔干脆利落。 简简单单几笔,线条干净利落,弧度恰到好处。 “这是最简单的基础驱邪符。” “普通人画,必须配合朱砂、念咒、引气,不然没用。” “但你不一样,”傅听澜抬眸看他,“你用血画,无需咒语、引气,只要线条不崩,首尾相连,就能成型驱邪。” 说话间,他已经画好了一张。 白纸之上,线条简洁却暗藏章法,看着就正气凛然,还隐隐透着股强势的压制力。 谢熠凑得很近,脑袋几乎要贴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符文,看得格外认真。 “就这几笔,看着不难啊!” 第八十四章 以后就是我的护身符了 傅听澜淡淡瞥他。 “口气这么大?”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跟沾了毒似的,“你平时写字潦草,定力不够,画符更容易抖。” 谢熠不服气地撇嘴,“我写字哪有潦草!我写字超好看的!那叫龙飞凤舞你懂不懂!” “是么?”傅听澜懒得跟他拌嘴,把笔递过去,“来,徒手画一遍,我见识见识。” 谢熠立马接过笔,底气十足。 他照着傅听澜那张符的纹路,一笔一划临摹,结果一画就废。 线条歪歪扭扭,要么收尾断点,要么收尾飘飞,好好一张驱邪符,被他画得歪瓜裂枣,丑得离谱。 谢熠:“……” 他盯着自己的丑符,再看看旁边的范本,瞬间沉默,耳朵唰地发烫,尴尬得一批。 “不是啊……我看你画的时候明明超简单的!” 傅听澜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符,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戏谑又嫌弃。 谢熠耳根更红了,伸手把纸扒到一边,嘴硬得很,“笑什么!第一次画成这样很正常吧!” “确实,”傅听澜抬眸睨他,嘴角翘着,话说得那叫一个扎心,“丑得能把低级小鬼直接吓跑,也算殊途同归。” 谢熠瞪他一眼,“那还不是你没教好!再来,我肯定能画好!” 说罢,他重新铺纸,深吸一口气,刻意放慢速度,一笔一划慢慢描。 结果手还是稳不住,线条跟喝醉的蚯蚓似的,比就比上一张勉勉强强了一丁点。 谢熠当场傻眼,有点小小的道心破碎。 傅听澜这次没笑,挑眉点评,“手太抖,心太急,太想做好,反而乱了节奏。” 被一语戳穿,谢熠顿时面红耳赤,还有点心虚,刚想反驳,身侧人忽然上前来。 傅听澜直接从身后伸手,握住了他握笔的手。 掌心温热,骨节分明,稳稳扣住他发颤的手,瞬间稳住了他所有慌乱。 两人身形差得不大,傅听澜也就把他高半个头,这一贴近,肩膀彻底相贴,呼吸缠绕在狭小的空气里,气氛有些微妙。 谢熠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咚咚狂跳不止,耳朵红得彻底。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最终归结于手腕被攥得有点紧,浑身不自在,别扭地动了动,“你干嘛?” “你进步太慢了。”傅听澜垂眸,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嗓音低沉磁性,话却一如既往扎人心窝子,“再不带着你找手感,耗到天黑你都学不会。” 谢熠心里不服,却乖乖顺着他的力道沉下心。 落笔,起势,走线,收尾。 傅听澜的节奏很稳,带着他一点点磨合,原本慌乱的手腕渐渐松弛下来。 一张纹路流畅的驱邪符,稳稳落在白纸上。 傅听澜松开手,迅速退开了一步,面上依旧冷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看清楚了力道?照着这个感觉来。” “看清了。” 谢熠连忙点头,自己提笔又试了一次。 这次心态稳了很多,手也不都了,线条算不上完美,但胜在完整连贯,没有乱七八糟的断点和歪线,看上去就很干净。 谢熠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傅听澜,小表情带了点得意,直接人皮子讨封,“这次可以了吧?像样了!” 傅听澜淡淡扫了一眼,轻嗯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了点,心里有点欣慰。 得到认可,谢熠瞬间来劲儿了,连着画了好几张,越来越熟,手感彻底找了回来。 天晴了,雨停了,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自信心直接拉满,立马抬头,“可以用血画了吧?” 说着,他习惯性抬手,想去咬指尖。 之前次次绝境自救都是怎么过来的,早成了本能反应。 “别动。” 傅听澜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随后,他起身从边上的小冰柜里,拿出一个装着血液的干净小碗,递到谢熠面前,“用这个,上次剩下的,无菌存着。” 谢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血,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上次的血全用来画符养幡旗,一滴没剩了,没想到傅听澜居然特意留了余量。 他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粗线条惯了,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是真的细心贴心,省得自己再遭一次罪。 “卧槽,还真留着了?”谢熠笑得直白又爽快,“那可太好了,省得我咬手指。” 他伸手接过小碗,指尖无意间蹭到傅听澜的。 浅浅一碰,转瞬分开。 谢熠毫无波澜,半点没放心上。 倒是傅听澜,指尖几不可查蜷缩了一下,一丝细微的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悄无声息乱了心绪。 “谢了啊傅听澜。”谢熠大大咧咧倒了谢,低头专注盯着纸面,蘸了点血,准备开画。 血比普通墨水粘稠很多,极难把控,分寸差一点都不行。 谢熠第一次用血画符,拿捏不准用量,第一笔直接蘸多了,落笔瞬间晕开一小团红,直接废了一张纸。 “可惜了。” 谢熠咂了下嘴,真心心疼。 他的纯阴血多珍贵他清楚,浪费一点都亏得慌。 这次谢熠学乖了,只蘸了浅浅一点血,屏住呼吸,沉下心慢慢落笔。 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几分钟后,最后一道纹路完美收尾。 一张驱邪符成型了。 线条依旧带着新手的生涩,不算精致好看,却收尾贯通,气韵完整。 更神奇的是,血纹成型的刹那,纸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自带镇压阴邪的气场。 谢熠眼睛一亮,立马举起来对着光看,满脸惊喜,“成了!真的成了!” 他转头看向傅听澜,眼底满是真切的雀跃,“这张绝对能用吧?” 闻言,傅听澜抬眸看去。 青年眉眼舒展,表情鲜活,明明二十五岁了,却还带着一股坦然热烈的少年气,捧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血符,宝贝得不行。 这人有时候还真有点孩子气。 心底的软意悄悄漫开。 “嗯,能用。”他淡淡颔首,“低级煞气、小鬼近身,都能挡。” 得到肯定,谢熠彻底放心,小心翼翼把这第一张血符对折收好,贴身揣进兜里,贴着心口放着。 “这张我必须留着,以后就是我的护身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