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瘾难戒》 第一卷 第1章 鸡鸣寺重逢 离婚五年,楚知妗再见顾珒珩,是在古鸡鸣寺。 相亲对象特意约在这里,据说此间香火鼎盛,可去孽缘、扶正缘。 对方逢殿必进,三柱香高擎过眉宇,虔诚叩拜。 楚知妗只静静地立在一旁,低垂着眸子,神色淡漠,一无所动。 她是资深心理医师,多年工作经验让她理智入骨,加上早年经历,她素来不信神明因果,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大概是世人太苦,才会将希冀寄托在点点香火上,但比膝盖先落地的,却是眼泪。 “你也来拜一下吧,我妈说了,两人一起拜才管用。” 对方递来一炷香,看样子不好糊弄。 迟疑两秒,楚知妗接了。 她屈膝跪在蒲团上,可望着佛像,心口却莫名一痛,正要将香插在香炉中时,佛前青烟一转,她看到顾珒珩抱着孩子,和楚婳并肩走过来。 楚婳手里同样拿着香,笑吟吟地想去挽顾珒珩空着的手,恰逢怀中孩子不安分地扭动身子,顾珒珩下意识去扶他,楚婳没能挽上,只好去拍了拍孩子的头,嗔笑着让他乖些。 一家三口,再寻常不过的画面,流露出来的是偌大的温情。 楚知妗难得怔住,连相亲对象喊她起身都没反应。 顾珒珩比和她是夫妻那年时变了许多,他一贯沉稳老成,像长着张扑克脸的人机,如今眼底眉峰却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满足感,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俗称‘活人味’,而楚婳仍然高贵出挑,面若桃花,一看就是被好好疼爱着的。 顾珒珩怀里的小男孩粉雕玉琢,活泼可爱,和楚婳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五年前被断崖式离婚时,楚知妗才知道原来顾珒珩娶她,不过是为了和真爱赌气。 顾珒珩婚内出轨,还和真爱有了孩子,后来更是只因楚婳轻飘飘的一句,“一个棒打鸳鸯、害得众人痛苦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心理医生?” 顾珒珩便动用人脉辞退了即将升任心理科主任的她,还将她千辛万苦得来的去世界级顶尖慕诚心理医院的交流机会,转给了并非心理医生的楚婳,只为帮楚婳找心理学大师doctor白排解心结。 楚婳是知名钢琴家,她的粉丝同样憎恨她,一度对进行她人肉、网暴,甚至堵门泼油漆。 事业和生活齐齐被毁,深陷绝望的她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应激障碍,那段黑暗过往,她至今不敢回想…… 这样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楚知妗面沉如水,想别开视线当没看到,可顾珒珩却像有感应似的,鹰隼般的黑眸扫过来,四目相对,同样一怔。 “爸爸,在看什么呀?” 见他忽然停住,怀里的顾俞俞好奇四处张望,顾珒珩没应他,只将他放在地上。 起身时见到楚婳脸色发白,警惕地盯着楚知妗,他下意识挪步挡住了楚婳视线。 身后香客催促,楚知妗从蒲团上起身,随意将香插在香炉中,转身和相亲对象一起往殿外走去,面无表情。 楚婳,她名义上的妹妹,也是楚家养育多年的假千金。 六年前,楚知妗偶然发现自己的血型竟和父母不匹配,亲子鉴定结果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但没等她寻亲,楚家已经先一步找了来,说当年楚夫人视察工地时发动,只好就近接生,不想护士失误抱错了孩子,他们也是今年意外发现血型问题,才一直暗中寻人。 楚家原本想将两个女儿都留下,大不了给一笔钱就是,但那边却坚定要认回亲女,于是她一朝之间换了父母,没过多久又多了位联姻的未婚夫,就是顾珒珩。 楚顾两家是世交,二十年前就决定联姻,共同注资多个大项目,除去利益牵扯太深之外,听说还有老辈子的恩情债,所以楚知妗除了嫁,也没其他选择。 但在楚婳眼中,她是一个外来的侵略者,不仅占了疼爱她的父母,又占了她青梅竹马多年的未婚夫。 而在她和顾珒珩结婚后,楚婳心碎到暂停事业,在国外破罐破摔地进行一系列极限运动,听说还差点摔断手臂断送前程,被顾珒珩连哄带劝回国后,哭着跪在她面前,说她怀了顾珒珩的孩子,求她放过顾珒珩,成全他们。 现在好不容易生活走上了正轨,楚婳警惕她,再正常不过。 不想,楚婳却追了出来。 “知妗姐,好巧啊,你也来求平安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楚知妗一顿,到底停住了步伐:“嗯。” 楚婳已经恢复了正常,一手牵顾俞俞,一手挽顾珒珩,笑得幸福璀璨:“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咱们都五年没见了吧?没想到才回国就能和你碰上,当年去国外前,珒珩在这里许愿我能平安生下孩子,今天我们是来还愿的。” 目光落在顾珒珩被挽着的手臂上,再往下,是男人腕骨处悬着的佛珠。 记忆里,顾珒珩也从不信这些,他向来刻板循规,凡事只信自己,她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理智至上的人长跪佛前,合掌为爱人虔诚祈愿,该是什么模样。 “是吗?”楚知妗回神,礼貌道:“那恭喜了。” 楚婳对她的反应明显满意。 然后好奇地望着楚知妗身旁的男人:“姐姐,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顾珒珩面沉如水,只在听到这话时,目光淡淡的瞥了楚知妗一眼,阔别数年,女人精雕的五官一如既往地透着清冷和倔强,疏离感比五年前更甚,他只停顿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人来人往的庙宇中,他们占据的一方天地透着些古怪,连相亲对象也察觉到了。 “楚小姐?” 男人看向她,意在询问。 楚知妗没掩饰,直接道:“朋友介绍的,尚在了解中,我们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随后,楚知妗和男人并肩离开。 顾珒珩盯着两人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一扭头,却撞入楚婳噙着委屈的双眼。 楚婳表情带着些破碎,双手挽住他小臂,低声问:“珒珩,你……还惦记着姐姐吗?” “又胡说什么?” 顾珒珩无奈抽回手,俯身去抱顾俞俞:“还完愿,我带你回妈家。” 楚婳这才喜笑颜开,跟着顾珒珩走入殿。 …… 冬日的金陵湿寒入骨,一阵冷风卷过,楚知妗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大衣。 “一起吃个饭?我母亲想跟你视频见见。” 男方家里做医疗器械,见她外形出众,举止得体,还经营着家心理咨询室,自觉十分般配。 她摇头,后退一步:“方先生,介绍人可能没细说,我离异独居,还自己带孩子,就不耽误你了。” 男人闻言一怔,脸上的客套瞬间僵住。 片刻后,他维持不住风度,一边打电话咒骂,一边面色难看地悻悻离去。 第一卷 第2章 经年过往 男人走后,楚知妗钻上小轿车。 感受到小臂微微发抖,呼吸紧跟不畅,她立刻点开车载轻音乐,靠着椅背闭目平复心绪。 这是心理疾病的躯体化后遗症。 楚知妗不愿承认,再遇顾珒珩和楚婳,往昔那些一再被选择、被抛弃的岁月,便如洪水般卷席而来: 她自幼养在苏家。 苏家夫妇虽经商暴富,却仍封建重男轻女,从小她便不得长辈待见,家中明明雇得起佣人,却偏要她包揽家务,人人视她为累赘、赔钱货。 直到她五岁,弟弟苏文泽降生,苏家欣喜若狂,万般宠溺,对她却愈发冷漠苛待。 万幸,苏文泽从小就一心护着她。 家人欺她辱她时,他总叉腰挡在她身前,梗着脖子叫嚷护短:“我姐姐才不是赔钱货,她是最好的姐姐,以后你们全都高攀不起!” 那些煎熬而贫瘠的岁月里,弟弟成了她生活中唯一一道光。 后来,十八岁那年家中生意遇险,养父母狠心锁她在阁楼,废掉她学籍,不许她高考,反而逼她嫁给油腻中年富商抵债,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都不为所动。 高考那日,绝望至极的她动了轻生的想法,是少年风尘仆仆地寻来,拉着她逃了出去。 她如愿赴考,更是一举拿下高考状元,而守在门外的苏文泽,为拦阻赶来的养父母、冲向路对面的警卫亭求助时,被货车迎面撞上,成为了植物人。 医院里,养父母将一切归咎于她,当众打骂泄愤。 甚至要放弃没有醒来希望的苏文泽。 她不许,当众跪求甚至威胁,终于保下了他的命。 高考放榜的那一日,她状元的身份足矣给苏家添彩,养父大张旗鼓地庆祝,之后为她填报商科,想借她扶摇牟利,她无意争辩,却在弟弟的书包里,翻到了一本日记。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似开朗的少年,常年深陷抑郁,独自承受家庭扭曲与重压,拼尽全力,只想救她逃出苦海。 于是她连夜改了志愿,选了京市医科大的心理学,希望有朝一日弟弟醒来,她能够治愈他,也能治愈更多人。 她带着弟弟一起转到京市公立的疗养院,边上学边照顾弟弟,同时兼职艰难承担着弟弟的医药费。 毕业后做义工那年,亲生楚家寻来。 彼时,错养多年的楚婳刚结束留学归国,已是在国际乐坛初露锋芒的新锐钢琴家。 苏家得知真相,执意要换回错位十八年的亲生女儿,可楚家百般不愿,他们哪里舍得放走自己悉心教养、耗费心血栽培多年的掌上明珠? 楚夫人态度更是强硬直白:要么,苏家收下重金补偿,两个女儿都留在楚家;要么,索性将错就错,一辈子不必相认。 苏家又气又恨,一心想借着亲生女儿沾上流风光。见楚家油盐不进,当即破罐子破摔,不仅报了警,还闹上民生节目大肆宣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舆论发酵之下,楚家股价连连震荡,无奈只能妥协。 最终,楚家对外公布身世真相,却认楚婳为养女;而苏家为讨亲生女儿欢心,也顺势应允,如楚婳的愿不必改姓更名。 但从始至终,从无人问过她的想法。 忽然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楚知妗的思绪,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缓缓接起。 “妈。” “妗妗,你今天回家吗?” 楚知妗眼眸一沉。 今天是跨年夜,往年,她身为女儿,从不用旁人多问,再忙都会准时归家。 这虽是一句试探,但对方想要的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她应声:“不回了,咨询室还有事,你们一家人好好过。” 电话那头陷入良久的死寂,末了,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婳婳和珒珩刚才打电话回来,妈听说你们碰见的事情了,他们才回国,还带着孩子,你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到底尴尬。只是一顿饭而已,你是姐姐,就多让让婳婳。” “还有,当年的事情你要怪就怪我们,若是早知道婳婳一直喜欢他,只是碍于不是楚家亲生女儿才忍着不说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嫁去的……” 这些话讲过无数遍,楚知妗不想再听。 她发动车子,驱车往咨询室去,一边出声将其打断:“嗯,我明白,那馨馨就劳烦周叔送回公寓吧,我会让阿姨过去照顾她。” 见楚知妗懂事,对面的楚夫人孟婉青这才满意,语气缓和下来。 轻笑道:“不用折腾,孩子们凑在一起刚好热闹。” 楚知妗应了一声,掐断电话。 京市顶级豪门之列,顾家与楚家稳居一席。她虽是楚家寻回的亲生女儿,却从未被楚家放在心上,当年她深陷网暴风波,楚家甚至不曾出手相助,以至于后来顾珒珩向医院施压将她辞退后,京市再无一家医院敢录用她。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独自创业开了家心理咨询室,虽然最初艰难,但好在老天垂怜,她接连接诊并治愈数位被公立医院判死刑的自闭症患者,从而名声大噪,引来无数病患前来看诊,她也因此斩获业内多项荣誉,麾下逐渐聚拢起一众顶尖心理医师; 而她发表在外网的专业论文,机缘巧合下被doctor白看中,她迟来的受邀入慕诚心理医院研修,也成为了doctor白最小的关门弟子。 如今,很快就有一场世界级心理咨询大会,在京市举办。 届时全球心理学泰斗与顶尖专家齐聚,规格极高,而大会的核心,是揭晓她与师兄和恩师五年来深耕的课题,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和愈疗的新成果。 不夸张的说,这份成果若能投入临床,或将大幅度提升发病率,只是眼下尚有些细节需要推敲。 她降下车窗,凉风打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神志不清也带走。 人生苦短,能做的事情和能实现的价值都有很多,没必要停留于往昔困境,作茧自缚。 …… 晚上八点,楚知妗才和师兄邵温严同恩师结束跨国会议,她倒了杯咖啡,来到露台。 远望,眼底是满城流光,车水马龙交织成片,跨年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夜空。 她平静地望着,脑中却在回想恩师刚提出的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疗愈,该优先药物强制干预,还是先依从患者意愿疏导? 楚知妗和师兄邵温严站在了不同的角度。 楚知妗是亲身经历者,她认为,应激障碍是情绪被大脑压抑潜藏,患者早已习惯阴霾、逃避于直面光明,故应先用药稳定身心,再疏导根源创伤。 而邵温严却主张先尊重患者本心、共情疏导心结,贸然用药只会加重抵触,过度依赖药物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正沉浸思绪,浑然不觉手中咖啡被悄然取走,换成了一杯热牛奶。 “咖啡不利于情绪稳定,Ginny,你什么时候才肯好好遵医嘱?” 是师兄邵温严。 他近一米九的身高,穿着身驼色风衣,佩戴金丝框眼镜,单手插兜地立在她身边,文质彬彬里又糅了些不羁感。 望向她时,眉宇间宠溺中又带了些无奈。 楚知妗回神,略心虚地拿牛奶抿了一口:“拿铁里面也有牛奶啊。” 邵温严挑眉语塞,被她气笑。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远眺秦淮河蜿蜒、两岸熙攘,满眼皆是浓郁的人间烟火色。 静默良久,邵温严忽然开口:“Ginny……是你前夫和妹妹回来了?” 第一卷 第3章 签字 楚知妗微怔,哂笑:“师兄还兼职算命?” 话音刚落,头顶便被轻轻一拍。 邵温严斜睨着她,推了下眼镜:“没察觉自己状态不对?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你瞒不了我。” 沉默须臾,楚知妗点头:“嗯。” 邵温严是doctor白的大弟子,化名Kian,年少成名,享誉国际,年仅三十已随doctor白拿下无数重磅荣誉,接诊的皆是顶级财阀与海外皇室,不过自从楚知妗自慕诚心理医院研修归国后,他便借口下沉历练,藏匿身份,追随而来到她的咨询室就职,同时帮她进行心理疏导。 他了解她的过往,一路认可她、提点她、治愈她,可以说若无邵温严,就没有今天的楚知妗。 邵温严凝望她许久,忽然轻拍她的肩:“记得保护好自己,如果有需要,不要跟我客气。” 随即他眉眼微挑,语气也稍带了些轻松感:“咱们师门上下都偏疼你,要是在我眼皮下受了委屈,你那些师兄师姐们怕是都要从国外飞来,找我算账的。” 这话成功逗笑了楚知妗,心底暖意翻涌。 “我心里有数的,师兄也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邵温严回之一笑,静静目送她远去。 …… 楚知妗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先把明日来复诊的患者治疗方案进行收尾,便洗漱上床睡觉。 这一夜她睡得不甚安稳。 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是她从小到大的点滴,最后竟梦到了和顾珒珩在民政局初见的那日。 那是个盛夏的阴雨日,他姗姗来迟,而她正要离去,二人在民政局门口撞见,双方凭照片一眼相认。 顾珒珩一身挺括黑西装,纽扣扣至颈间,身姿挺拔,容貌清俊,人群里格外惹眼。 他条理清晰地进行自我介绍,从姓名、年龄、喜好开始,甚至说到了病史和感情经历,无一遗漏。 最后他道:“我工作繁忙,但婚后会兼顾家庭,我观念传统,结婚就会负责,婚后我会慢慢了解你,尽到丈夫的义务,和你维系正常的夫妻关系。” 婚后一年,顾珒珩尽他所能地给了她尊重和陪伴,白日里叱诧风云的总裁,下班后会陪她去菜场挑菜,再并肩漫步回家,絮絮闲谈工作琐事。 这份温情,是她过往二十二年都从未得到过的。 甚至连夫妻生活的时候,只要她有半分不适,他便会立刻停下,哪怕转身去浴室冲冷水澡,也从不会勉强她。 一年的夫妻,她的确对他动了心,也曾想要卸下所有防备,彻底交付自己,好好经营这段婚姻。 但下一刻,画面骤然反转。 梦里,楚婳哭红双眼跪在她面前,而方才还对她百般呵护的丈夫,此刻却将楚婳护在怀里,满眼心疼,看向她时只剩刻骨的憎恶。 苏家和楚家同样站在楚婳身后,群情激愤,逼她让位,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却成了众人口中的罪魁祸首。 顾珒珩甚至在此时向医院提出,放弃弟弟苏文泽的治疗。 她得到消息,发了疯赶过去时,刚好看到弟弟被盖上白布推出,她哭喊着质问,得到的却是楚婳的一记耳光。 楚婳双目赤红,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楚知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害得我弟弟成为植物人,却还自私地让他痛苦地活着,只为了减轻你的心理负担,你凭什么?你让两个家庭都痛苦不堪,你拆散我和珒珩,你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里,为什么你还能好好生活?” “楚知妗,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没有人会爱你,没有人会需要你,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顾珒珩紧跟着甩来一份离婚协议,语气冷硬:“签字。” 下一刻,楚知妗骤然惊醒。 如同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息,目光涣散,耳边嗡鸣许久才渐渐散去。 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个不停,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才只有早上六点而已,谁会这个时候找她? 看清来电人,她蹙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妈,怎么了?” 孟婉青语气轻快,背景里还夹杂着孩童嬉闹:“妗妗啊,婳婳给你从国外带了礼物,想送给你,你回来吃早饭吧。” 楚知妗沉默须臾,抬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妈,我昨晚没睡好,不太舒服,能不能……”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楚婳清甜含笑的嗓音:“妈妈,俞俞要看我小时候的相册,不会还锁在爸爸的保险箱里吧?” 孟婉青匆匆应了声,电话直接被挂断,只剩忙音。 ……算了。 楚知妗缓了缓神,翻身下床洗漱。 馨馨上午还有节舞蹈课,刚好去楚家老宅接她回来。 一小时后,楚知妗驱车抵达楚家老宅。客厅里,楚婳正依偎在孟婉青肩头,与楚家夫妇亲密闲谈。 一旁和顾俞俞拼积木的小姑娘最先看见她,立刻欢叫:“妈咪,你来啦!” 小姑娘长着双和楚知妗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皮肤白嫩像糯米团子,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瞧着就十分讨喜。 她是楚知妗四岁的女儿,楚尧馨。 见到她,楚知妗眼底浸满疼爱,当即蹲身张开双臂,小姑娘便立刻扑进她怀里。 楚知妗含笑抱起女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馨馨想妈妈了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连声说想。 “妗妗姐,早上好。” 楚婳略显局促地想起身,却被孟婉青拉住,只好无奈坐着递出礼物:“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化妆品,希望你喜欢。” 楚知妗接过,淡淡颔首:“多谢。” 随即找了个离他们稍远的单人沙发,抱着女儿坐下。 楚家夫妇交换了个眼色,楚父楚光丞轻咳一声,开口:“妗妗啊,婳婳和珒珩跟苏家不熟,她毕竟是我们一手带大的,好不容易回国,我们想多陪陪女儿女婿和外孙,就让他们先住家里,你没意见吧?” 口吻听似商量,语气却不容置喙。 哪里是真的询问楚知妗的意见? 楚知妗神色淡淡,平静道:“应该的,那我今天就带馨馨搬出去。” 当年顾珒珩带楚婳出国后,楚家二老身体不好,加上要照顾馨馨,她便一直住在老宅,只有加班晚了才偶尔回公寓。 “妗妗懂事。”楚光丞面露满意,转头便宠溺地揉了揉楚婳的头发:“你看,姐姐答应了,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楚婳羞涩地红了脸,依偎进父亲怀里撒娇。 孟婉青望着父女俩满心欢喜,可目光转落到楚知妗身上时,笑意略浅,还添了些客套。 “家里宽敞,妗妗周末有空也可以带馨馨回来小住,孩子们在一起更热闹。对了,等过完年开学,俞俞要和馨馨上同一所幼儿园,馨馨要多保护俞俞啊。” 楚尧馨一听,立刻小大人似的拍着胸脯:“馨馨腻害,不让人欺虎俞宝!” 她年纪尚小,说话还含糊不清,这副模样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楚知妗爱怜轻抚女儿的头,瞥了眼还未开饭的厨房,站起身来:“我先去收拾行李。” 她的房间在三楼。 刚走出电梯,便见顾珒珩倚在天台围栏边吸烟,指尖的烟火在晨光里明灭。 听到脚步声,顾珒珩回头,四目相撞的瞬间,楚知妗冷脸转身就想走,却被男人突然开口叫住: “馨馨,是我的女儿吗?” 第一卷 第4章 追尾 楚知妗脚步一顿,嗤笑:“我相信楚家一定已经和顾总解释清楚了。” 馨馨的生父母在一场事故中双双离世,彼时她尚在襁褓,即将被送往孤儿院,楚知妗实在不忍心,便将她收养在了身边。 顾珒珩看了她几秒,忽然摁灭烟蒂,迈开长腿走到她身边。 “当初我们正在备孕,有怀上的几率,馨馨的年纪也刚好对得上,我会怀疑,再正常不过。” 顾珒珩睥睨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仍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我有的是办法求证,但我想听楚小姐亲口说。” 楚知妗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头烦躁,抬眼直视他:“不是。” “馨馨的身世我不想再赘述,至于顾总要怎么查,我也管不着。不过顾总不妨反过来想一想,以我爸妈对楚婳的宠爱程度,如果馨馨真的是你的孩子,他们就算把我们母女藏到天涯海角,也不会让我们出现,搅扰你们的婚姻。” 她抱着手臂,忽然上前一步,笑意冰冷:“更何况,顾总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生下一个出轨前夫的孩子?” 这话一出,周围气压骤降。 顾珒珩面冷如霜,沉沉盯着她,良久未发一言。 僵持间,楼下忽然传来楚婳的声音:“珒珩,开饭啦,快下来。” 楚知妗目光越过他,瞥见院子里楚婳抱着顾俞俞,正朝天台望来,精致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紧张。 她漠然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刚要踏入卧室,身后便传来顾珒珩冷硬的声音:“馨馨最好如你所说,我自会去查证。但若她真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让她无名无份跟着你。” 话音落,顾珒珩摁下电梯,径直下楼。 半小时后,楚知妗推着行李箱下楼时,楚家早已开饭。 顾珒珩端着碗,正耐心喂着儿童椅上的顾俞俞;楚家夫妇不停给楚婳夹菜,满室其乐融融。 唯有一旁的楚尧馨,耷拉着小脑袋,眉眼间满是委屈。 她小声嘟囔着:“……肿么、肿么都不等妈咪呀?” 没人应声,只有顾珒珩淡淡扫了她一眼,转头吩咐保姆去喂她吃饭。 饭桌上正说着楚婳,当年她在极限运动中伤了手臂,虽已痊愈,可这些年在国外演出时,手臂总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屡屡出错,她也因此被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 孟婉青当即心疼地拉着女儿安慰,语气责备:“当年不是拿了慕诚心理医院的邀请函吗?珒珩,你没带婳婳找doctor白看诊?” 楚婳咬着唇,眼圈微微泛红,轻声替顾珒珩辩解:“妈,不怪珒珩的。慕诚是国际顶尖心理医院,只做研发不对外接诊,我们当年过去,助理发现邀请函不是我们的,怎么求情都不肯让我们进去……” “这次回国,是珒珩打听到京市要举办一场重量级的心理峰会,doctor白和他的弟子都会出席,听说他近年新收了个徒弟叫Ginny,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发表的论文都很有实践价值,我国外的医生也说,如果能让她给我治疗,我的病一定能好,只不过她很低调,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 提起Ginny,楚婳眼里满是憧憬,又怯生生看了顾珒珩一眼,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重回舞台,这样才能真正配得上他。 任谁都不能把他抢走。 “王婶,我来喂馨馨吧。” 楚知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几人谈话。 楚尧馨一见到她,立刻欢喜地挥舞着小藕臂,楚知妗从保姆手中接过鱼汤,耐心吹凉,一口口喂给女儿。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楚婳愣了愣,随即摆出一副愧疚模样,起身走到楚知妗身边:“知妗姐,当年的事情,我一直都很抱歉。当初那些都是气话,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没想到珒珩竟然真的会为了我,对你做到那种地步……” 话虽道歉,眼角眉梢却浮现一丝藏不住的甜蜜与得意。 她轻挽住楚知妗的胳膊:“不过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姐姐应该也想认识慕诚心理的人吧?只是这场峰会的邀请函特别难弄,珒珩费了好大功夫才拿到两张。等我见到doctor白,一定帮姐姐美言几句,争取让你也有机会见到他们,好不好?” 楚知妗闻言,皮笑肉不笑:“是吗?那就先谢谢你了。” “不客气。” 楚婳甜甜地笑着,重新回到楚家双亲身旁落座。 楚家双亲接连夸赞楚婳善解人意,楚光丞更是大手一挥,宽慰道:“婳婳放心,钱不是问题,关系我们也能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爸妈都一定找来Ginny给你诊治,彻底治好你的病。” “我们婳婳,生来就是该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 …… 早饭后,楚知妗不愿再多留,道别后便带着女儿离开。 刚把馨馨抱上车,孟婉青就追了出来,将她叫到一旁。 树荫下,孟婉青上下打量她几眼,语气意味深长:“妗妗,婳婳和珒珩感情很好,孩子也这么大了。我提醒你一句,别再对珒珩有什么非分之想,伤人伤己,没必要。” 楚知妗错愕,很快便想通。 应该是楚婳把刚才她和顾珒珩在天台独处的事,告诉了孟婉青。 “您放心,回头草我不爱吃,知三当三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这话直白刺耳,孟婉青脸色微僵,顿了顿才点头:“那就好,妈也是为你好。对了,你要是有机会,也帮你妹妹打听打听Ginny。” 不等楚知妗开口,她又自顾自嗤笑一声:“算了,就你那间小咨询室,哪能接触到行业顶层的人,是我想多了。” 楚知妗愣了下,淡淡笑了:“您说得对。馨馨还在等我,先走了。” 楚知妗把馨馨送到舞蹈机构,叮嘱保姆下课后接她,还约好晚上带她去最爱的餐厅,随后便驱车赶往咨询室。 今天虽是元旦,咨询室却照常营业,同样是她的出诊日,不少病患正等着她。 因节日出行的人多,道路格外拥堵,车子在车流中龟速挪动,她望着前方连成一片的汽车尾灯,心底难免泛起焦急。 九点开诊,此刻已快八点五十。 楚知妗想让助理先带患者做检查,可下一秒,“嘭!”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楚知妗毫无防备,身体因冲击力猛磕在了方向盘上,钝痛瞬间在胸前蔓延开来。 她攥紧方向盘,缓了缓神,才瞥向后视镜。 她被追尾了? 第一卷 第5章 价值不菲 后方是一辆典藏版迈巴赫,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司机已下车查看,楚知妗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也推门而下。对方态度客气,查看后提议先拍照留证等交警定责,毕竟是她变道加塞在先。 楚知妗看了眼时间,眉头紧锁,只能耐着性子在路边等候。 目光无意间掠过迈巴赫后座,隐约瞥见一个男人的侧脸,竟有几分眼熟。 楚知妗没细究,点开助理的微信,简单说明情况后安排工作。 正专注之际,一缕清冽好闻的木质香调忽然窜入鼻腔,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闯入视线,递来一张烫金名片。 “楚小姐,好久不见。” 楚知妗诧异,抬眸。 原本站在她身边的司机不知何时换了人。 男人穿着身暗红西装,领口随意微敞,眼尾上挑自带几分狡黠风流,鼻梁高挺唇形漂亮,看着斯文又矜贵,像只精明又勾人的狐狸。 楚知妗扫了眼名片,迟疑两秒,终于记起。 许洲览,京城豪门许家的独子,现任许氏集团CEO。几年前她代楚家参加拍卖会时见过一面,他出手阔卓,看上的东西直接点天灯,想忘都难。 不过许家和顾家是死对头,许洲览与顾珒珩更是素来不和,楚家与顾家交好,自然便对许家敬而远之。 没想到,他们竟会以这种方式遇上。 楚知妗收了思绪,接过名片,礼貌笑道:“许总,实在抱歉。” “我追尾,全责,让楚小姐受惊了。” 许洲览绅士地和她握了下手,便拉开了距离:“不如我请楚小姐喝杯咖啡,算是赔罪了。” 楚知妗摇头欲回绝,助理的电话却突然打进来,电话那头满是慌乱嘈杂:“妗姐,不好了!患者受刺激情绪失控,冲到天台要自杀,邵老师也不在咨询室,怎么办?” 楚知妗脸色骤变:“先报警做好防护,疏散人群,我马上到!” 可这里靠近景区,车流仍堵得一动不动,再加上又在高架上,根本换不了其他交通工具。 楚知妗咬了咬后槽牙,正打算干脆直接跑过去的时候,怀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冰凉的头盔。 她茫然回头,就见许洲览的司机正从迈巴赫上取下一辆折叠摩托。 许洲览站在一旁,望向她:“楚小姐,会骑吗?” 楚知妗下意识摇头。 许洲览略一沉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 “那就多谢许总了。” 事态紧急,不是矫情的时候。 许洲览戴好头盔,跨上摩托,朝她伸出手;楚知妗小跑两步,伸手一握,借力坐上车后座。 没有片刻迟疑,摩托车轰然轰鸣,扬长而去。 车速飞快,风在耳畔不断呼啸,城市建筑不断倒退。 楚知妗心中发紧,下意识紧闭双眼搂住了许洲览的腰。 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许洲览身体微僵,拧油门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刹,摩托稳稳停在心理咨询室楼下。 此时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显眼的警戒线圈着,警察和消防人员分工明确,疏散人群、布置气垫。 楚知妗下车时脸色发白、双腿发软,下一秒,她动作急切的摘下头盔冲到一旁干呕起来。 许洲览见状,眉头微皱,脱下头盔凑近,“抱歉,你还好吧?”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想,一路上没控制车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说着,他伸手虚扶一把。 可骨节修长的大手在距楚知妗脊背仅半寸时,她已经白着脸直起了腰。 “我没事,今天的事谢谢许总,有机会再当面道谢。” 楚知妗语速极快,说着,已经转身朝商务楼的旋转门跑去。 路上,助理已经将患者的大概情况发了过来,此刻患者在B座12层天台,虽然救助工作已经到位,但情况危急,她不愿浪费一点时间。 看着她仓惶离开的背影,许洲览眼尾微挑,嘴角勾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 看着电梯不断跳跃的楼层数,楚知妗闭眼深呼吸三次: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六秒。 海豹式呼吸法,高压环境下快速平复情绪、保持冷静与专注的核心呼吸技巧,此刻,她自己先用上了。 再睁眼,镜面厢壁映出了她此刻的狼狈——皮肤苍白,额角一缕碎发紧紧黏在额头,但她呼吸渐稳,眼神也慢慢沉静下来。 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楚知妗时刻提醒着自己,永远不能被患者的病情左右,毕竟,绝望中,只有他们,才是患者绝望中最后那根浮木……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12层,门刚打开一条缝,她就隐约听到了天台外的沟通安抚声。 “李先生,你先下来好吗?有什么事咱们下来慢慢说……” “李先生,你想想你的父母亲人和朋友们,你想让他们因为你伤心难过吗?” …… 诸如此类的沟通听的楚知妗眉头微皱。 对一般人员来说,这种程度的沟通、安抚或许会有用,但对精神疾病患者,这种程度的沟通不仅没用,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 没时间多想,楚知妗加快脚步跑了上去。 天台上,一个面容扭曲的男人正跨坐在边缘的水泥矮墙上。 他眼神涣散,布满红血丝,嘴里念念有词,情绪极不稳定。 李哲……一个月前找到咨询室的,楚知妗对他印象深刻——重度抑郁伴高自杀风险。 当时评估完,立刻引起了她的重视,她也给出了当时最为稳妥的建议——立即住院,可李哲拒绝的很干脆。 在了解了他的情况后,楚知妗退而求其次的建议他接受每周三次的高频心理咨询,并辅以药物治疗,同时要求他签署了自杀风险知情同意书。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他的情况明明有所好转,怎么会突然…… “妗姐,李哲失恋了,对方态度很坚决,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联系不上人。” 助理看到楚知妗的那刻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他凑到楚知妗耳边,低声交代。 楚知妗秀眉微拧,心里有了底。 难怪李哲会突然失控,他的情况根本经不起刺激,更不要说失恋这种情感重创。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放轻了脚步,缓步走向天台边缘,“李哲?” 边走,边唤。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清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哲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过来,在认出来人是自己的主治医师楚知妗后,身体猛的一颤,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下一秒,他眼眶泛红,情绪再次失控。 “楚医生……她不要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她都拉黑了!我联系不上她!” 楚知妗心中一痛,久远的记忆突然攻击她。 当年,顾珒珩一句冷冰冰的“离婚”,将本就深陷泥潭的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足够幸运,她,撑过来了。 深吸口气,摒除杂念,她的视线落在了李哲的右侧手腕上,一道刺目的划痕,血液还没干透,显然是不久前的杰作。 “疼吗?”楚知妗忽然问。 李哲一怔,眼底闪过迷茫,随后,下意识低头看向手腕。 见他注意力被暂时分散,楚知妗一边向前,一边从包里取出一块素色手帕,慢慢叠成三角巾。 期间,她不断以自己的专业能力温声安抚,吸引他的注意力。 “李哲,我知道你现在特别痛苦,这种痛苦对你来说一定很难熬,我能感受到。” “可我很担心你的伤势,让我先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好吗?” “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管你刚刚经历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扛过去。” 说话间,楚知妗已经来到了李哲面前。 见他的情绪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她暗暗松口气,然后动作轻缓的托起他受伤的手,将手帕盖了上去。 “李哲,你想想看,生活还是充满了很多美好的,一会儿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你的心事说给我听,好吗?” 她声音轻柔,李哲呆呆的看着她,心中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竟奇迹的一点点消散。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看着眼前唯一的光,眼泪决堤而出,“楚医生……没有她,我,我真的活不下去……” 八尺男儿声音哽咽着,语调痛苦。 可外圈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经历了太多类似的事,深知一个人卸下心理防线时是什么样。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人敢放松警惕,毕竟李哲是精神病患者,情绪失控,做出任何事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消防员互相打了个手势,打算从侧面包过去将人救下来。 几不可查的脚步声传进李哲的耳中,他忽然眼神一戾,崩溃低吼,“别过来!你们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情绪失控下,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东西——楚知妗。 第一卷 第6章 再见故人 楚知妗心头一跳。 只一瞬,她瞳孔皱缩,小脸血色尽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破风而至。 “小心!” 许洲览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时,他稳稳扣住了楚知妗的后腰,将她猛的带了回来。 消防员们动作更快,在李哲的身子才探出墙头时,就已经将人拉回来,强制按在了地上。 助理动作也很快,见状,立刻上前为李哲注射了镇定剂。 直到李哲安静下来,警方接手,楚知妗才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许洲览,“许总,多谢。” 原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他不仅跟上来了,还救了她。 许洲览眉梢带笑,揶揄,“楚小姐今天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这是楚小姐特有的搭讪方式吗?” 楚知妗怔愣一下,意识到他在打趣自己,忍不住失笑,“为了感谢许总的仗义出手,我请您喝杯咖啡怎么样?” “楚小姐接下来恐怕还有收尾工作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喝咖啡的事,改日也一样。”许洲览道。 他说的不错,李哲情况复杂,楚知妗并没有客套挽留,只叫来助理,让人将许洲览送下去。 …… 下午四点,忙碌了一上午的楚知妗准时出现在许家老宅门外。 老管家热切的将人迎进门,语气带笑,“楚医生,您可来了,老爷子等您半天了,一直在念叨您。” 许老爷子是楚知妗的VIP患者之一,情况不是很复杂,但也需要固定时间上门进行随访、疏导。 楚知妗笑笑,“看样子,许老近日精神不错。” “是是是,自从您来过,老爷子的焦虑症状缓解了不少,睡觉香甜,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许多呢。” 老管家笑吟吟的,引着她穿过庭院,进入室内,直接来到了客厅。 许家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建筑,屋内的摆设也都是一水的紫檀木家具,古色古香。 此时,许老爷子正坐在轮椅上,举着放大镜看一本泛黄的古籍。 见她进来,老人放下书,眼角皱纹舒展,“小楚来了?坐。老张,让人泡茶。” 楚知妗笑着打招呼,然后从容落座,话家常般打开录音笔,“许老,喝茶不急,不如我们先聊聊您最近的睡眠状况?” “你这丫头,每次过来都跟赶场似的……” 许老爷子无奈一笑,但还是在她的话题引导下打开了话匣子。 时间过半,楚知妗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许老,您现在能主动和棋友约着下棋,会因为输赢,情绪发生变化,这说明您的兴趣和活力正在逐步恢复,焦虑情绪的改善是非常显著的。” 她一边记录着关键信息,一边温声分析,“至于您刚刚说的,晚上偶尔还会有入睡困难的情况,我建议您调整一下睡前的准备流程。” “比如,睡前您总会忍不住多思,那咱们可以在睡前一小时把手机调至静音,试着躺在床上做几次深呼吸,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也可以试着在睡前听一段节奏舒缓的音乐,注意音量要调小一些,最好当作背景音,帮助您转移注意力,这些方法更容易帮您进入睡眠状态。” 许老爷子听得认真,眼神含笑,“要不说我就信你呢,每次你过来都能给老头子提些有效的法子,不像我那个不孝孙,就只会气我!” 话音才落,老管家恭敬凑近,“老爷,顾总来了。说是和少爷谈公事。” “哦?顾家那小子?”许老爷子皱皱眉,语调沉了下来,“臭小子呢?他约人回来谈公事,他怎么还没回来?” “我刚刚联系过少爷了,他说在回来的路上,马上到家。” 许老爷子哼了一声,终是松了口,“罢了,请人进来吧。” 他抬眸看看楚知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个臭小子今天回来的时机好,正好楚丫头在,也好介绍他们认识认识。 楚知妗这边疏导的差不多了,见他有客人,立刻收拾起录音笔,准备最后交代几句就告辞。 就在这时,老管家去而复返,紧随其后的,不是顾珒珩又是谁? 顾珒珩身姿修长,脸如温玉。一身西装,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是楚知妗很少见的工作状态。 顾珒珩的视线似乎扫了她一眼。 是她迟钝了,顾总,她怎么就没往顾珒珩身上想呢? “许老,既然许总不在,那我不叨扰了。”顾珒珩淡淡开口。 “我那不孝孙马上回来,你们还是谈完合作吧。”许老爷子手里的拐杖轻轻敲击了地板,说道。 楚知妗看了眼顾珒珩,他穿深黑色西装,里面一件白色衬衫,手腕上一串佛珠,尽显儒雅装重。 察觉楚知妗看顾珒珩的时间较长,许老爷子眉头微拧,“楚丫头,你们认识?” 顾家这小子女人缘从来比他孙子好, 两人异口同声:“以前相识/不熟”。 许老爷子:“……” 楚知妗心里气愤,她不想暴露和顾珒珩以前交集,浅笑着道:“许老,我和顾总,不熟。” 顾珒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眼底翻涌着莫名情绪。 那一年婚姻她总对他含情脉脉,他忙于工作胃疼时她亲手煮粥嘘寒问暖。他的家人她关怀备至,他的衣服她亲手打理。 如今却只换来两个字“不熟”。 “我与楚小姐是旧识。楚小姐贵人多忘事,可能忘了我这个旧识。”顾珒珩轻薄的嘴唇开口。 “楚小姐?” 下一秒,另一道男声自门口传来。 “……许总?” 楚知妗顿了一下。 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精心维护的VIP患者竟然是许洲览的爷爷。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许老爷子操控着轮椅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荡起一抹笑意。 没想到他家臭小子和楚丫头认识。 这说明啥?说明俩人有缘分啊! “爷爷,有外人在,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许洲览笑的无奈。 “哈哈,什么外人,楚丫头可不是外人。” 第一卷 第7章 没什么好谈 说着,许老爷子郑重几分,“楚丫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许洲览。洲览,这位是……” “楚知妗。楚小姐,我没想到你还是我爷爷的主治医生,幸会。”许洲览嘴角微勾,主动接话。 早听说爷爷这次换的主治医生专业能力强、责任心强,他早就有心拜会,没想到,竟然是楚知妗。 他们之间,还真是缘分不浅。 楚知妗微笑回应,实则心里有些尴尬。 “好了好了,都站在那做什么?洲览,还不请楚丫头进来说话!”许老爷子眼中带笑。 看这样子,两人之间该是有机会…… 看着楚知妗脸上的淡笑,几人熟若无人的攀谈。 不知是不是楚知妗的错觉,顾珒珩从来高岭之花的神色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许老,不必了,我……”楚知妗想拒绝。 “爷爷既然邀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吧。正好要到饭点了,权当感谢你给爷爷治疗,留下来一起用个便饭。” 许洲览也盛情邀请。 他看得出来,顾珒珩和楚知妗之间气氛不寻常,但顾珒珩只是来谈合作的,谈完就会走,应该不至于发生太尴尬的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楚知妗不好再拒绝,朝许老爷子笑笑,道:“那晚辈就叨扰了。” 听到这话,许老爷子高兴不已,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备餐。 顾珒珩、许洲览二人去书房谈合作,楚知妗百无聊赖,和许老爷子闲聊起来。 老爷子倒是不见外,跟她聊了许多许洲览小时候的趣事,这也让楚知妗逐渐放开了些。 开餐前,许洲览和顾珒珩一前一后的出来了。 许老爷子虽然对顾家不满,但已到饭点,还是拿出了长者的姿态,主动留顾珒珩入席用饭。 楚知妗好不容易放松的神经又有紧绷的预兆。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和顾珒珩相处…… 餐厅。 长桌上铺着素灰色亚麻桌布,精美的餐盘、精致的象牙筷,在白炽灯下泛着幽幽冷光。 许洲览绅士的为楚知妗拉开餐椅,正要坐在她身侧,只见顾珒珩先一步拉开椅子,坐在了她身边。 许洲览眸光微沉,没说什么,转而坐在了楚知妗对面。 晚餐是许家私厨拿手的黑松露烩鸡胸与碳烤鳗鱼。 顾珒珩神态从容,期间偶尔和许老爷子、许洲览聊上两句行业新策,句句切中要害。 专业不同,楚知妗极少搭话,全程浅笑点头算作回应。 直到上第三道菜——青豆泥配烟熏鳟鱼时,佣人端盘侧身而过,盘子一歪,直直朝楚知妗叩去。 顾珒珩眼神一凛,眼疾手快的将她护在身下。 楚知妗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殷红唇瓣堪堪擦过他的下巴,虽一触即分,却似有细小电流窜过,让两人僵在原地。 好在佣人反应及时,菜品没有洒出来。 她连声道歉,生怕怠慢了贵客。 许老爷子搁下象牙筷,以帕拭唇,目光深沉,“咳,楚丫头,没事吧?” 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熟的样子,看起来,有必要让人查查他们的关系了。 楚知妗的耳根悄然漫起薄红,她迅速坐直放下筷子,“没,没事。” 顾珒珩若无其事的坐好,“老爷子,听闻近来许家在家居机器人方面有新的布局?不知您有没有和顾氏合作的意向?” 他语气平淡,却巧妙地将话题转向商业,三言两句将话题转移,成功让人忽略了刚才的小插曲。 话题虽岔开了,但许洲览并没有错看方才的画面,还有……顾珒珩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眸光微闪,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几人各有心事,接下来无人再说话,只沉默地用餐,气氛很是尴尬,楚知妗只觉得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勉强吃完这顿饭,楚知妗主动提出告辞。 许洲览扫了顾珒珩一眼,起身绕过餐桌,眉眼含笑的对楚知妗道:“时间不早了,这个点怕是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麻烦许总了,我正好要去楚家老宅,正好顺路捎楚小姐回家。”顾珒珩起身,声音清冷。 空气骤然凝滞。 楚知妗睫毛微颤,指甲不受控制的掐进掌心。 她不想跟顾珒珩再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跟他同车。 可如今是在许家,他的用意又无错处,她要是拒绝,不知会给许家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或是引起什么样的无端猜测。 微不可查的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后,楚知妗抬起眸,唇角勾起浅笑,“那就麻顾总了。” 罢了,离开许家后再借口下车就是了。 许洲览眉梢微挑,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许老爷子见他连争抢都不会,顿时气的胸口犯疼。 看来,以后还得他这个老头子替他多多筹谋了。 顾珒珩一踩油门,黑色劳斯莱斯平稳驶离许宅。 他虽面上不显,但古水无波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车内,浓郁的乌木佛手柑的味道让后座的楚知妗如坐针毡。 那是独属于顾珒珩的气息,成婚一年,日日伴她入眠的味道…… 她强迫自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故作平静的轻启薄唇,“顾总,下个路口靠边停车,我在那儿下车就成。” 顾珒珩没应声。 他目视前方,喉结微不可察的滑动一下,只有逐渐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明明,她从来不这样对他的。 短短几年,她对他的态度,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他能察觉到她的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要跟他划清界限…… 意识到这些,他沉寂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得发疼。 古板清冷的俊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措的神情。 “知妗,我们谈谈好吗?” 顾珒珩沉声开口。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车厢里,像颗石头砸进湖面。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楚知妗听见自己冷静疏离的声音,“顾总,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顾珒珩搭在方向盘上的大手紧了紧,没再出声。 第一卷 第8章 一起过 不多会儿,如楚知妗所愿,劳斯莱斯在最近的路口靠边停下。 楚知妗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她微微发抖的小臂逐渐平复,压抑的呼吸也顺畅起来。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顾珒珩的声音——“楚知妗。” 她顿了一下,“谢谢顾总送我。”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黑色劳斯莱斯在她身后停了很久才离开,她没有回头。 …… 三天后。 楚知妗正在咨询室整理许老爷子最新一期的康复评估报告,手机震了两下。 是楚母孟婉青的微信。 【妗妗,周六带馨馨回家吃饭吧,给你过生日。】 后面还跟了一个蛋糕的表情包。 楚知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给她过生日。 上一次楚家人主动提起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哦对了,是她刚被认回楚家那年。 只是,楚婳哭两次,家里的注意力就像被磁铁吸走了一样,齐齐落在了那个“可怜妹妹”身上。 六年后的今天,母亲主动发来消息,说要给她过生日。 楚知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傍晚,楚知妗穿了条浅色连衣裙,秀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素雅又不失得体。 馨馨则一身粉色公主裙,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小王冠,恬静的任楚知妗牵着。 推门走进客厅的瞬间,客厅里的笑声、打趣声一下子涌进耳朵。 只见楚婳穿着一件粉色礼裙,正窝在沙发上和孟婉青撒娇。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双层翻糖蛋糕,粉白配色,缀满了糖霜玫瑰。 蛋糕上用巧克力笔写着精美的祝愿——【婳婳生日快乐】 楚知妗脚步顿住,牵着馨馨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和楚婳的生日是同一天。 “妗妗来了!”孟婉青笑着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正好你和婳婳生日在同一天,一起过多热闹。” 一起过。 多热闹。 楚知妗的心凉了半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以为的“给你过生日”,原来是“沾妹妹的光,和妹妹过同一天的生日”。 蛋糕上没有她的名字。 客厅里挂着的拉花和气球是粉色的——楚婳喜欢粉色,她不喜欢。 “姐姐!”楚婳起身过来,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热的不得了,“爸妈说咱们都是他们的女儿,这次生日让咱们一起过,是不是超棒?” 楚知妗不动声色的抽出胳膊,扯了扯嘴角,“爸呢?” “你爸在书房和珒珩谈生意,一会儿就出来。”孟婉青拆着蛋糕盒上的丝带,头也没抬,“妗妗,帮妈拿一下盘子。” 楚知妗安置好馨馨,转身去餐边柜拿盘子。 走到半路,楚婳在身后跟孟婉青撒娇,“妈,这个蛋糕好像小了点,早知道订个三层的。” 孟婉青笑,“够吃了够吃了,你姐不爱吃甜品。” 楚知妗拿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爱吃甜品? 她是,对奶油过敏。 这点,孟婉青从来没往心里记过。 “妈,我胃有点不舒服,可能下午在医院吃的东西不太对。”楚知妗端着盘子回来,语气平静,“今天怕是不能和大家一起过生日了,我就先带馨馨回去了。” “知妗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别生妈妈的气,是珒珩他……他觉得我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所以想说大家一起吃顿饭,只是时间正好定在了我生日这天。” 楚婳亲昵的拉着她,手下却不动声色的用了力。 “没有。”楚知妗弯了弯唇角,再次抽出胳膊,牵着馨馨离开了。 顾珒珩啊……那就不意外了,毕竟,楚婳可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啊。 …… 楚知妗带着馨馨回到公寓后先给小家伙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扎进了厨房。 这个点她们还没吃饭,小家伙一定饿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门铃声。 她擦擦手过来开门,是个身穿工服的外卖员。 楚知妗打开东西才发现,里边是一个奶白色的慕斯小蛋糕和一大束白色洋桔梗。 花束里夹了一张纯白卡片,没有落款,只用打印体印了一行字:【生日快乐】。 她第一反应是邵温严。 这些年记得她生日的人屈指可数。 除去师傅doctor白,师兄邵温严算一个。 “哇,妈咪,好漂酿哦!” 馨馨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底藏不住的期待。 楚知妗噗嗤一声,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去洗洗手过来吃蛋糕了。” 等馨馨蹦跳着去洗手,她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 “Ginny?”邵温严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 “师兄,谢谢你的花和蛋糕,你有心了。” “……什么花?什么蛋糕?” 楚知妗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正巧,邵温严那头传来广播的英文播报声,他压低声音道:“我这两天在洛杉矶出差,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的生日恐怕得等我回去才能给你补……” 不是他? 楚知妗看向那张卡片,眉头微拧。 “我知道了师兄,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我先挂了。” 放下手机,楚知妗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名字。 记得她生日的人不多,师傅很少为这种事费心,师兄排除了那就只剩一个人。 和她结过婚,在婚姻存续的一年里,曾送过她生日礼物的——且知道她对奶油过敏的,顾珒珩。 楚知妗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拇指悬在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馨馨乖巧的坐在她身边,星星眼等着她切蛋糕。 楚知妗闭闭眼,生日愿望都没许,直接切下一块递了过去。 在小家伙低头吃蛋糕的时候,她才打开微信,翻到顾珒珩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五年前。 楚知妗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消息,而是打开转账页面。 她不知道这束花和蛋糕多少钱,凭经验估了一个数,转了1千过去。 多的,就当谢金了。 备注栏空着,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蛋糕钱】。 第一卷 第9章 大佬就在她面前 转账发出去,楚知妗把手机扣在桌上,过去给自己切了一块慕斯。 蓝莓很甜。 吃完蛋糕收拾完,楚知妗把馨馨哄睡,洗漱完回卧室,这才拿起手机。 微信转账那条消息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复。 转账详情页显示——“待接收。” 她皱皱眉,不想跟顾珒珩过多牵扯,干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再多想。 关灯,睡觉。 …… 另一边。 顾珒珩正在书房翻一份并购文件,手机亮了一下。 他余光扫到屏幕上弹出的微信提示——【楚知妗向你转账1000元】 备注:蛋糕钱。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长时间,虽面无表情,但古水无波的眼里还是多了一些什么。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个新型智能机器人端着托盘,将刚热好的牛奶放在桌角,“先生,到时间洗漱了。” 冰冷的机械声唤回顾珒珩的思绪,悬停在手机屏幕上的修长的手指终是移开,按下了锁屏键。 只是这夜,顾家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那笔转账,始终是待接收状态。 …… 三天后下午,京市国际会议中心。 第七届国际心理学峰会的开幕式刚结束,会场里三三两两聚着来自各国的心理学界同行,茶歇区人头攒动。 楚知妗换了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利落,被一位来自S国的李教授礼貌截住了。 “Dr.Ginny,您那篇关于复杂性哀伤的论文我拜读了三遍,太精彩了。” “李教授过奖了,回头我们可以再深入探讨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走近,态度恭敬得体的在楚知妗耳边道:“楚医生,doctor白已经到贵宾厅了,让我通知您待会儿过去。” “好,谢谢。” 楚知妗向李教授点头示意一下,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入口方向。 人群里,一个粉色身影挽着一个矜贵无比的男人走了进来。 楚婳、顾珒珩。 楚知妗收回视线,转身往茶歇区走去。 …… 楚婳挽着顾珒珩的胳膊,一进场就吸引了大半目光。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淡粉色小香风外套,妆容精致,整个人看着娇怯怯的。 顾珒珩更甚,原本就顶着一张高岭之花的清冷型俊脸,一身挺括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气质矜贵。 两人站在一起,男俊女美,俨然一对璧人,惹得周围不少人频频侧目。 楚婳感受到那些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嘴角弯起,“珒珩,doctor白真的会来吗?” “嗯,已经确认了,一会儿峰会结束,我带你过去找……” “知妗姐?”顾珒珩话没说完,楚婳的视线定在一处。 顾珒珩脚步一顿,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楚婳松开他的手臂,微微眯眼,“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可是国际心理学峰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吧?” “走吧,先找doctor白。”顾珒珩想起昨夜的转账,眸光微闪。 收回视线,抬脚往贵宾区走去。 楚婳跟上去,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什么时候楚知妗也配参加这种国际性质的峰会了?她不就是个给老人做疏导的普通心理咨询师吗!? …… 贵宾厅在会场二层,门口有专人把守。 顾珒珩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后将两人引了进去。 厅内布置简洁,几组沙发分散在各处。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身穿灰色羊绒开衫,戴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doctor白。”顾珒珩开口。 老人抬头,目光在顾珒珩和楚婳之间扫了一圈,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您好,我是顾氏集团的执行总裁顾珒珩,五年前曾有幸在慕诚心理医院的交流会上见过您。” doctor白推了推眼镜,“有印象,当时你好像说,希望我能给你身边的人做PTSD方面的心理治疗。” “对。”顾珒珩侧身,示意楚婳上前,“这位是我的伴侣,她几年前受过伤,患上了PTSD,这些年反复发作,看过几个医生都效果不太理想。” 楚婳适时的垂下眼,声音轻柔,“doctor白,我们查了很多资料,都说您和您的学生Ginny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我真的很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doctor白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看向顾珒珩,“你说的这位Ginny,你们认识?” “不认识。”顾珒珩面色平静,“听说Ginny是您的关门弟子,在创伤治疗方面几乎和您齐名,我们曾想请她帮忙看看。” doctor白沉默了两秒,目光越过顾珒珩的肩膀,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贵宾厅门口,楚知妗半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表,抬眸,和doctor白视线相碰。 方才的话,她该是听到了,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doctor白收回视线,心里有数了。 “Ginny最近不在国内,行程排得很满,短期内恐怕没办法接诊。” 楚婳脸上的期待明显落空,“那……您呢?” “我也没有档期。”doctor白的语气不算冷,但很直接,“我每年固定只接三到四个长期个案,今年的名额早就满了。这样吧……”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名片,推过去。 “陈旭东,我以前带过的学生,现在在京大附属医院心理科做主任,创伤方向的治疗做得不错。你们可以联系他试试。” 楚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 陈旭东。 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doctor白,我……”楚婳咬了咬下唇,“我了解过,陈医生在学术上的成就和您还有Ginny有一定差距,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怕……” “这位小姐,旭东的水平完全够。”doctor白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心理治疗讲的是医患的相互配合和信任,不是名气。” 楚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珒珩的语调没什么波澜,接了句,“doctor白,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如果之后有空档,还是希望能优先联系我们。” “再说吧。”doctor白端起茶杯,姿态很明显——送客。 顾珒珩神色不变,情绪没有半分起伏,只是不再多说,起身带楚婳离开。 路过贵宾厅门口的时候,他眉头微拧,脚步顿了一下。 方才,余光似乎看到了一抹倩影——楚知妗。 第一卷 第10章 参与治疗 等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楚知妗才走进贵宾厅。 doctor白还坐在原位,见她进来,把眼镜摘了擦了擦,“门关上。” 语气虽然没变化,但眼底却多了几分笑意。 楚知妗关了门,在他对面坐下,“师傅。” “刚才那个男人,”doctor白把眼镜重新架上,“就是你前夫?” “嗯。” “旁边那个女士呢?” “楚家养女,楚婳,也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doctor白靠进沙发里,眼底闪过心疼。 怪不得这丫头让他帮忙瞒着身份。 见她不想多说,doctor白忽然叹了口气,“楚丫头,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您说。” “你现在的心理状态,能扛得住吗?” 楚知妗愣了一下。 “前夫带着你妹妹来找我治病,你在旁边全程旁听,脸上连点反应都没有。”doctor白的声音放缓了,“你是真的已经放下了,还是压抑着的?” 楚知妗静了几秒,抬眸笑道:“师傅,我处理得了。” doctor白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跟我说这个话没用,你又不是我的患者。你是我学生,我管不了你的私事,但我管得了一件事——” 他伸手,从茶几上抽出下午场的议程表,翻到某一页,点了点。 “下午分论坛你那场报告,别带情绪上去。” 这次,楚知妗嘴角的笑容真诚了些,“必不辱命。” doctor白“啧”了一声,最终故作不耐烦的朝她挥手赶人。 楚知妗笑着拉开门走出去,刚迈出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提醒。 她掏出来一看——转账退回通知。 楚知妗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退款通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她想,顾珒珩大概率跟她的想法一样,都不想和对方有过多牵扯。 嘲弄的扯扯嘴角没往深想,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沿走廊往电梯口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电话——doctor白。 “师傅?” 电话那头,doctor白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丫头,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刚才那个顾珒珩又让人联系了我,态度倒还算诚恳。我本来没打算接这个案子,但翻了翻那位楚小姐之前在别的机构做的评估报告—— PTSD合并解离症状,拖到现在没有系统干预,有点棘手了。” 楚知妗安静地听着,脚步停了下来。 “我答应给她做一个疗程的评估和初期治疗。” “好。” 师傅曾说过,心理治疗的本质是帮助患者走出困境,无论对方是谁,只要他是真的需要帮助,她就不该因为私人恩怨而阻止。 “但我在京市没有诊室。我的设备条件要求你清楚,临时租场地不合适。”doctor白顿了顿,“你那个咨询室,恐怕要借我用几天。” 楚知妗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呼吸沉闷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颤,落在空白墙上的视线有些不聚焦。 doctor白又补了一句:“另外,我需要一个助手。” “……师傅,您身边不缺助手。” “我缺一个了解我工作习惯、能做实时记录和风险评估的助手。”doctor白的语气平淡,“这个人选除了你,别人都不行。” 邵温严此时在国外,陈旭东是京大附属医院的坐镇主任,走不开。 楚知妗闭了下眼。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师傅是在用最合理的方式告诉她——这个案子绕不开她。 “行。” “你想清楚了?到时候那两口子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师傅,我是专业的心理治疗师。”楚知妗声音平稳,“我分得清工作和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最终敲定,“好,那就下后天上午十点,你那间诊疗室。我会提前一天过去调试设备。” “好。” 挂了电话,楚知妗在原地靠了会儿。 情绪稳定一些后,她抬手按揉了一下太阳穴,这才整理好表情,转身往会场走去。 …… 后天,上午九点四十。 楚知妗提前到了咨询室,把窗帘半拉开,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可以帮助人放松精神的白茶香。 doctor白已经在里面坐了半小时,桌上摊着他手写的治疗方案草稿和一台录音设备。 “准备好了?”doctor白没抬头。 “是。” “待会儿你全程在旁边做记录,不主动参与对话,除非我示意你。” 楚知妗点头,拿过记录本和笔,坐到侧面的位置上。 九点五十五分,前台打了内线过来,说来访者到了。 楚知妗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请他们上来。”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门被推开。 楚婳先进来的。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毛衣,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比峰会那天素净了很多,也疲惫了很多。 她的视线落到楚知妗身上的一瞬,整个人愣住了。 “……知妗姐,你怎么在这儿?” 楚知妗没回应她,起身朝doctor白示意了一下。 doctor白开口,“这是我请的助手,今天的治疗会由我全程主导,她负责辅助记录。” 楚婳张了张嘴,转头,不安的看向身后。 顾珒珩跟在后面进来。 今天他穿了件深色的薄款风衣,看到楚知妗的时候,步子不甚明显的顿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而看向doctor白。 doctor白面色平常,“顾先生,初次评估和治疗阶段,家属需要在外面等候区等待。如果过程中需要你进来,我会让助理通知。” 顾珒珩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转身出去之前,他的视线从楚知妗脸上掠过。 极快的,像是不经意。 楚知妗正低头翻记录本,根本没有注意。 门关上了,咨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doctor白示意楚婳坐到对面的沙发椅上,声音和缓,“楚小姐,咱们今天先聊聊。你不用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楚婳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的绞着毛衣下摆,视线不自觉的落在了楚知妗那张精雕的清冷五官上。 “doctor白,我……我其实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那就从你最近一次发作说起。” “最近一次?”楚婳想了想,“大概是上个月。半夜做噩梦,醒了之后心跳特别快,浑身发抖,抱着被子在床角蜷缩着,将近两个小时。” “梦到了什么?” “梦到……当年的事。”楚婳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一卷 第11章 妹夫请自重 doctor白没催促,沉静了大概一分钟,楚婳突然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她眼神猩红,里面多了一丝恨意。 “doctor白,我做梦经常梦到她!” “她?” “楚知妗!” 楚知妗怔愣一下,握笔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一下。 doctor白没有看她,只是温和地追问了一句,“你梦到她做了什么?” “她抢走了爸爸妈妈,我的爱人、弟弟!”楚婳嘶吼出声,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一切!?” “我恨她!” 这三个字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doctor白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没有打断,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是创伤叙事的过程——患者需要把最深层的情绪倒出来。 楚知妗坐在侧面,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记录个不停。 她面上平静,但呼吸频率比先前快了不少,手也有些不稳,原本娟秀整洁的字体显得有些凌乱。 而楚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前倾,双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我明明那么优秀,都是她,都是楚知妗这个贱人的出现毁了我,是她断送了我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机会!是她毁了我的全部人生!” doctor白适时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刚要开口,下一秒,咨询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顾珒珩站在门口。 他听到了楚婳尖锐痛苦的声音,担心出什么事,这才进来查看。 进门后,他平静沉寂的视线先落在楚婳身上,然后,扫向旁边坐着的楚知妗。 楚婳正说到痛处,激动的浑身止不住哆嗦,而楚知妗,却一脸平静的坐在一米之外。 顾珒珩神色微冷,看向楚知妗的眸光让人看不透。 doctor白眉头一拧,立刻起身出声,“顾先生,现在在治疗阶段,请你出去!” “她……” “这是正常的治疗流程。”doctor白的语气不疾不徐,“患者在创伤叙事阶段必须把情绪充分释放出来,任何打断都可能造成二次创伤。你现在的出现会干扰治疗进程。” 顾珒珩眉头微拧一下,但没动。 此时,楚婳已经在椅子上哭得直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珒珩……”她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顾珒珩略迟疑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楚婳拢进怀里安抚,“没事了,我在。” 他声音低沉、平稳,一只手搭在楚婳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楚婳窝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死死攥着他风衣的前襟,只是偶尔投向楚知妗的视线里,充满了恶意。 楚知妗就坐在三步之外。 她能看清顾珒珩安抚的动作,也能看清楚婳把脸埋进他胸口撒娇低泣的样子。 这个画面升起的时候,她脑中一痛,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 那是五年前。 满屏的恶评涌进她的手机,私信里,全是楚婳的狂热粉丝发来的打了红叉的血腥照片。 微博热搜上,“楚知妗知三当三,插足妹妹婚姻”的词条挂了三天。 楚婳一句:楚知妗,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没有人爱你,没有人需要你,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楚知妗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生理性干呕了一整夜。 那时候的她,手抖得握不稳一个水杯,胸口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撕,呼吸越短越浅,后来,她整个人蜷在地板上,浑身麻木,对外界感知降低。 身为心理医生,她清楚,那是PTSD躯体化发作。 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 没有人像顾珒珩一样在旁边拍她的背安抚,无数次,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直到成为doctor白的关门弟子,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被重视、珍视的感觉。 回忆让楚知妗的手指出现了发麻的症状,辨认出这个信号,她忙放下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清醒。 “师傅,我去帮您倒杯水。” doctor白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状态不太对,微微点头。 楚知妗走出诊疗室,把门在身后带上。 走廊里没人。 她靠在墙上,右手捏住左手腕,按着脉搏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二。 偏快了。 她闭上眼,开始做腹式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一轮,两轮,三轮…… 到第四轮的时候,心率终于降下来了,手指的麻感也慢慢退了。 她睁开眼舒口气,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 折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被“请”出来的顾珒珩。 他就站在走廊里,脊背绷得笔直,看上去,很是担心里边的人。 楚知妗皱皱眉,端着水杯,心里犹疑着停在了原地。 恰在这时,顾珒珩像是有所感应的扭头看来,两个人视线对上。 “……楚知妗。”他开口喊人,声音暗哑。 楚知妗面色疏离,没有应声。 顾珒珩定定的看着她沉默两秒,再开口的时候,面沉如水,“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楚知妗手里杯子边沿的水汽在往上飘。 “顾总。” “我跟你的关系在五年前就结束了。” “你是来陪你伴侣看病的,我是doctor白的助手,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适合聊这样的话题。” 她顿了一下,语气凉薄,留下一句“妹夫,自重”,抬脚走向诊疗室。 顾珒珩站在原地,那张几十年如一日的沉稳的脸上,似是裂了一道缝。 门推开,doctor白正引导楚婳做呼吸练习。 楚知妗把水放在桌上,重新坐回侧面的位置,拿起笔。 doctor白瞥了她一眼,见她翻开记录本新的一页,落笔,状态回正,不由松了口气。 治疗继续进行。 不多时,楚婳的情绪平复下来,呼吸也从急促降为匀称。 doctor白用渐进式肌肉放松法带了她二十分钟,最后布置了一份情绪日记的家庭作业。 “今天先到这里。”doctor白推了推镜框,“楚小姐,下次治疗是本周四同一时间,这几天内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期间,护士将顾珒珩请了进来,doctor白将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果进行了告知。 此刻,楚婳被助理搀扶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少了几分颓色,亮了不少。 顾珒珩心中微动,主动牵过她的手向doctor白鞠躬道谢。 第一卷 第12章 他扔掉的是什么 告别doctor白,顾珒珩扶着楚婳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迎面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脚步匆匆,手里拎着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邵温严。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呢子长大衣,下巴上带着新冒出的青茬,看得出是匆匆赶过来的。 “邵医生。”路过的护士看到人,立刻含笑打招呼。 邵温严点点头,视线掠过长廊,和顾珒珩对上。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邵温严先挪开视线,没多停留,脚步不减地往诊疗区走。 顾珒珩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 楚婳也注意到了,偏头看了一眼邵温严的背影,低声问,“认识?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顾珒珩淡淡回了一句。 他确实不认识邵温严,但邵温严手里那个精美的墨绿色包装袋上印着的logo,他认识。 Amedei。 意大利纯手工巧克力,全球限量产线,国内买不到,只有国外几个城市的专柜有。 顾珒珩的手指微微蜷缩,浑然不觉的攥了攥拳。 这个牌子,他买过多次。 和楚知妗成婚的一年里,每次出差欧洲,他的行李箱里一定会带回来两盒——一盒榛子夹心,一盒覆盆子黑巧…… 都是给楚知妗的。 她当时一句“好好吃”,他买了一年,记了五年。 …… 邵温严推开诊疗室侧门的时候,楚知妗正在整理今天的治疗档案。 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师兄?你不是下周才回来?” “提前了。”邵温严把两个包袋放在桌上,“苏黎世转机的时候顺手买的。” 他从第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扁盒子推过去,“你的。” 楚知妗低头一看。 Amedei,覆盆子黑巧。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邵温严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又从第二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这些是给馨馨的,有机果干、全麦饼干,还有一罐蜂蜜棒棒糖,都是无添加的,我专门挑的……” 他一样一样摆出来,嘴角带笑,语气随意。 没人知道,为了找这些无添加剂的零食,他跑了多少地方。 楚知妗盯着那盒巧克力几秒。 记忆是有味觉的。 覆盆子酸甜混着浓厚的可可脂的味道,曾经和一个人深度绑在一起。 只可惜后来,拆包装时雀跃的心情连带着味道,全变了。 “师兄。” “嗯?” 楚知妗接过那盒巧克力,绕过桌子走到门边,顿了一下,把整盒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纸盒撞击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邵温严动作一僵,不解的看她,“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楚知妗的语气很平,但是眉眼是带笑的,“至于馨馨那些零食,谢谢啦,我替她收着,她最近正好嘴馋。” 她从馨馨那袋零食里翻出一根蜂蜜棒棒糖拆了,含进嘴里,眼睛亮了亮。 “这个好甜,真挺好吃的。” 邵温严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但眸光动了动,像是琢磨出了什么。 “行,下次给你也买这个。” 楚知妗含着棒棒糖“嗯”了一声,把那堆零食收进包装袋里,继续整理档案。 门没关严。 本来已经离开的顾珒珩折回来,拿落在候诊区的围巾。 经过诊疗室门口,听到里边的对话,脚步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视线也不由自主的穿过半开的门缝看了过去。 门边垃圾桶的盖子半开着,显眼的墨绿色盒子安静地躺在里面,Amedei,覆盆子黑巧…… 他顿了两秒,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锐利的眸子沉了一下。 “珒珩?”楚婳在走廊那头喊他。 顾珒珩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 半月后的周二晚上八点,楚知妗的手机响了,让她带上馨馨回楚家老宅。 虽不明就里,但她还是带着馨馨过去了。 一进大厅,楚母孟婉青拔高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知妗,馨馨在幼儿园到底干什么了?俞俞胳膊上伤了一大块!婳婳急得又开始头痛了,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什么状况?不能受半点刺激!” 馨馨被吓了一跳,瑟缩着往楚知妗身后缩去。 楚知妗心揪了一下,安抚性的捏了捏馨馨肉乎乎的小手,声音平稳开口,“妈,这件事跟馨馨没有关系,是其他小朋友推的。” 不等她解释发生了什么,孟婉青不依不饶的指责。 “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交代你的吗?馨馨比俞俞大,让她在幼儿园多照顾着俞俞点。就算是其他小朋友推的,她在旁边,拉一把总行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当姐姐的!” “……她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不是保镖!” 楚婳的声音从一旁的沙发上传来,带着哭腔,“知妗姐,妈不是在怪馨馨……只是俞俞从小身体就不好,我们以为两个孩子同上一所幼儿园,馨馨会帮忙照顾的……” 话没说完,抽噎声加重。 紧接着,孟婉青的脸色更黑,语气更沉了,“你听到了吧?你妹妹嗓子都哭哑了。馨馨以后在幼儿园多照顾一下俞俞,这点事还要我教你!?” 楚知妗的手指攥紧。 想说,但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馨馨没有错。” “你!” “馨馨只有四岁,不可能对另一个四岁的孩子负安全责任。如果楚婳担心顾俞俞,可以给他请个跟班保姆,或者转去有一对一看护的幼儿园。” 孟婉青被噎住了。 客厅气氛凝滞,安静了几秒,楚父楚光丞的声音插进来,语调更重,“楚知妗!跟你妈怎么说话的!?” 楚知妗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回话,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低沉,平淡。 “爸妈,俞俞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是顾珒珩。 楚知妗的话堵在喉咙里,背脊隐隐有发抖的迹象。 顾珒珩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幼儿园有全程无死角监控,推俞俞的孩子已经查清楚了,是同班一个男孩,跟馨馨没有关系。” 楚婳的哭声已经停了,视线落在顾珒珩身上,里边带着探究和紧张。 见他经过楚知妗身边时脚步不停,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这才安心。 “我已经让助理联系对方家长处理了。以后俞俞在幼儿园的安全问题,我会解决。” 顾珒珩最后补了一句,“馨馨还小,不该让她背负不属于她的责任。” 楚知妗的心里嗡了一下。 他在,维护馨馨? 第一卷 第13章 身体比脑子快 孟婉青脸色尴尬,半天没吭声,楚光丞清了清嗓子,含糊的“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只有楚婳,看向楚知妗和信心的眼里满是嫉恨,但很快,她藏好表情吸吸鼻子,主动道了歉。 “知妗姐对不起,你别怪爸爸妈妈,他们也是太过担心才说了重话,以后我也会看好俞俞,多跟老师沟通的。” 楚家人的态度伤了楚知妗的心,她没有回应,不想多留。 弯腰把馨馨抱起来,她朝客厅里的人点了下头,“没别的事我先带馨馨回去了。” 孟婉青张了张嘴,大概想再说两句,被楚光丞按了下手背,只好把未出口的话压了下去。 楚知妗抱着馨馨往门口走,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送你们。” 顾珒珩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远不近。 楚知妗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多谢顾总好意,不用。” “你不用多想,只是顺路。”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甚至已经绕到前面拉开了车门。 楚知妗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馨馨一眼。 小丫头两只手搂着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 刚才客厅里那场阵仗,该是把小家伙吓的不轻。 楚知妗不想在楚家跟顾珒珩纠缠,免得引来更多猜测和不满,不再多说什么,抱着馨馨上了车。 后座很宽敞,顾珒珩主动接过馨馨,将她安置在安全座椅上,全程,小家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车子启动,一路安静。 顾珒珩专注开车,不回头,不说话。 安静了约莫几分钟,馨馨突然闷闷地开口了。 “妈妈。” “嗯?” “我不喜欢婳婳姨姨。” 楚知妗替她拉了拉外套拉链,没接话。 馨馨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但车内空间不大,每个字,顾珒珩都能听清。 “我也不喜欢叔叔。” 搭在方向盘上的,骨节修长的手动了一下。 “他们都坏。”馨馨把脸埋进楚知妗的胳膊里,嘟嘟囔囔。 楚知妗没否认,没附和,只是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馨馨的发顶。 车内又安静下来。 到了小区门口,楚知妗抱着馨馨下车,礼貌但敷衍的说了句“谢谢”,没多看顾珒珩一眼,抬脚进了单元门。 顾珒珩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随之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驶离。 …… 几天后。 顾珒珩的助理周齐把一份文件递过来,顺嘴说道:“还有总裁,太太上周的复诊报告出了,doctor白那边通知去拿。” 顾珒珩拧钢笔帽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签好名放下笔,起身拿过外套。 周齐愣了一下,“您是要……亲自去?” “嗯。” 周齐张了张嘴,没敢多说。 等顾珒珩走出办公室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份报告,我跑一趟就行了,也值得总裁亲自去一趟……” 旁边的秘书踢了他一脚,他赶紧闭嘴。 …… 诊疗中心。 顾珒珩在前台登记完,直接上电梯往楚知妗的诊室走。 刚出电梯,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紧接着,什么东西被掀翻砸在地上的巨响响起。 有护士从那头跑过来,脸色煞白,差点迎面撞上他。 “怎么回事?”顾珒珩眸色微沉,清冷的声音里不自觉夹杂了一丝担心。 他没记错的话,楚知妗今天坐诊。 护士声音发抖,“楚医生的病人犯病了,他手里有刀……糟了!楚医生还在里面!” 顾珒珩的脚步一顿,浓眉紧紧攒起,下一秒,他眸色慌张的朝楚知妗的治疗室冲过去。 此刻,走廊拐角处围了几个人,但都围在门外观察,没人敢进去。 门半开着,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一个身形瘦高的男性患者,背靠墙角,两只手死死攥着一把美工刀,刀尖朝外,对着所有人。 他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嘴里反复喊着“滚——都给我滚!”的嘶吼声。 椅子倒了两把,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玻璃杯碎了,水渍淌了一片。 楚知妗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一只手微微抬着,掌心朝下,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压得平缓,“小陈,你听我说,把刀放下,没有人要伤害你——” 这是她的患者,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伴随暴力倾向,今天本是常规复诊,不知为何突然情绪崩溃。 “别过来!我让你别过来!” 患者猛的往前踏了一步,刀尖对准楚知妗的方向。 楚知妗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没跑。 这是她的患者,病情她最了解,她还在试图稳住对方。 看到这一幕,顾珒珩平静的眸子一沉,里面头一次出现了焦躁的情绪。 他推开挡在门口的人几步跨进去,在患者挥刀的瞬间挡在了楚知妗前面。 刀锋划过他右前臂外侧。 布料裂开,皮肉翻出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沿着手臂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楚知妗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顾珒珩!” 顾珒珩不退反进,左手反压住患者的手腕,右手直接去夺刀。 可患者力气大,刀尖又往前送了几公分。 受伤的右臂有些用不上力,他只能咬着牙撑着。 几乎同一时间,邵温严带着两个安保人员冲进来,几人合力,这才把患者按倒在地,夺下美工刀。 患者趴在地上还在挣扎嘶喊,但被安保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邵温严回头扫了一眼顾珒珩手臂上的伤口,皱了下眉,快步走到楚知妗面前。 “Gin……知妗,你没事吧?” 楚知妗摇摇头,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顾珒珩的右臂上。 见状,邵温严眸光闪了闪,主动道:“顾总受伤了,知妗,你帮着处理一下,我先把患者送出去安置好。” 楚知妗没有回头,只是回了个“好”。 那道口子不算深,但出血量不少,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小臂流下来,衬衫洁白的袖口已经染透。 “先处理伤口。”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情,她只是下意识转身,从急救柜里拿出酒精棉、纱布和止血贴,回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顾总,先坐下吧。” 顾珒珩没动,看着她毫发无伤,眸光渐安。 第一卷 第14章 出手相护 “……坐下。”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眸光微闪,脱下外套,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袖口卷到肘弯处,右臂搁在桌面上。 楚知妗紧抿着唇撕开酒精棉片,握住他的手腕翻个面,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 酒精接触创面的时候,他眉头微蹙,前臂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她低着头,注意力全在伤口上。 顾珒珩垂着眼,却没看自己的伤口。 他在看她。 她低头时额前碎发落下来,洁白的脖颈连带锁骨露出一小截…… 他喉结微滚,突如其来的燥意让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 楚知妗上药的手稳得很,完全是专业医护人员的节奏,可按压止血棉的力道却比必要的稍微重了那么一点。 他记得这个习惯。 婚姻存续期间,有一回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破,她从卧室出来看到后,穿着睡裙,困得眼睛都没全睁开,就那样蹲在他面前为他处理。 那时候也是这样——动作很稳,力气稍微有点大。 红着眼,心疼的问他,疼吗? 那一年的婚姻里,他几乎没看到过她的坏脾气。 家里的事她全权处理,他的行程她记的比周齐还清楚,他换季容易咳嗽,也是她提前备好药…… 那时的她是怎样的?温顺、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纱布缠了三圈,楚知妗撕了条医用胶布封口,拍了拍他的手背,成功唤回了顾珒珩的思绪。 “顾总,好了。三天内不要碰水,明天就近换一次药。”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语气和刚才安抚病人时一样——专业、克制,没有多余的温度。 顾珒珩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前臂。 纱布包裹的整齐,松紧合适,但和多年前的那次,又有不同。 “……谢谢。” 楚知妗:“不必,要不是你冲出来护住我,现在受伤的恐怕就是我了,是我该向你道谢。” 说话间,邵温严进来了。 他在门口处理完病人的事折回来,扫了眼桌上的酒精棉和纱布包装,又扫了眼顾珒珩的胳膊。 “你是为救知妗受伤的,我还是陪你去医院看看比较稳妥。” “不用。”顾珒珩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楚小姐,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楚婳的报告。” 楚知妗似有所感,点点头,转头让助理去取。 顾珒珩的拒绝正合邵温严心意,他没有坚持,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楚知妗讲了句什么。 楚知妗眼睛亮了亮,微勾着嘴角点了点头。 顾珒珩眼神微沉。 拿到报告,他冷着脸转身,离开。 刚走出诊室门,他听到屋内邵温严担忧的声音隐约传来—— “知妗,以后这类高风险的患者你还是不要单独接诊了,我会安排个人协助你。” “不用了师兄,你看,我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嘛,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 顾珒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右臂传来的刺痛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 疼。 可他分不清,疼的到底是伤口,还是别的什么。 …… 几天后,楚知妗刚到咨询室不久,助理敲门进来。 “妗姐,外面有位许先生找您,没预约,说是私人拜访。” 正在翻看排班表的楚知妗抬头,“许先生?” “对,我看着像上次在天台救了你那位,他说是许老爷子的孙子。” 许洲览?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吧。” 门推开,进来一个灰色休闲装的男人,他身形高挑,头发烫着微卷的弧度,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是许洲览。 “楚小姐。”他进门就笑,上挑的眼尾像是随时准备算计人的狐狸,“老爷子让我来当面谢谢你,说自从你给他治疗,睡眠好了不少,白天也没那么多烦心事了。” 楚知妗客气的点头,“许老配合度很高,恢复好也是他自己的功劳。” “你别谦虚了,老爷子在家天天念叨你,说你水平高、人好,让我务必代他感谢。” 许洲览说着,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我约了个射箭馆的场地,就在你们诊疗中心隔壁那条街,楚小姐赏个面子?” 楚知妗犹豫了两秒。 许洲览立刻补了一句,“就当放松一下嘛,听说你们心理医生压力不小,适当的劳逸结合权当调节了。” 见她还在犹豫,停顿了一下,他干脆用上了杀手锏,“老爷子原话,‘你要是请不动人家,别回来了’。” 楚知妗被逗笑了,“许老真这么说?” “骗你干嘛。”许洲览举起三根手指,一脸正经,只是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楚知妗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上午倒是没什么安排,下午的来访者约在三点,时间充足。 “行。不过,一会儿我来结算,算是感谢您上次的救命之恩。” …… 射箭馆场地不大,但装修很有格调,许洲览显然是常客,进门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就带楚知妗往里走。 教练递过一把反曲弓,简单讲起姿势要领。 楚知妗听完,试着搭箭、拉弦、瞄准,第一箭脱靶。 许洲览在旁边看着,笑弯了眼,“没事,新手都这……” 话还没落地,第二箭,七环。 第三箭,八环。 许洲览未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眉尾挑起来,“等等,你确定你没玩过?” 楚知妗松了弦,活动了下手腕、脖子,“确实没玩过。” 再抬手瞄准——第四箭,九环。 许洲览转头看教练,教练也愣在原地,察觉到什么,扭头和他视线相对,对他失笑着耸了耸肩。 许洲览单手插兜靠在隔板上,看着楚知妗的眸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楚知妗专注的搭箭瞄准,并没有注意到许洲览的视线。 她又射了一轮,五箭,四中,最低七环。 “楚小姐,你这上手速度也太离谱了。”许洲览表情吃惊,语气里满是肯定和赞赏,“我练了三个月才稳定在八环。” 楚知妗放下弓,不好意思笑笑,“可能跟职业习惯有关,毕竟,做心理评估需要高度专注,控制呼吸节奏。” 第一卷 第15章 我也要有爸爸了 她声音清冷,许洲览却觉得很好听。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眼神越来越热。 楚知妗五官精致,尤其是专注做某件事时,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清冷又认真的别样韵味。 许洲览前半生一直游戏人间,说是阅人无数也不为过,但楚知妗身上那种从容劲儿,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暗哑,“楚小姐,咱们总算是认识了,总叫楚小姐是不是有些太生分?我可以叫你……” 他微微倾身,阳光透过场馆的玻璃窗斜斜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俊脸、眼底,原本狡黠的狐狸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许总。”楚知妗顿了一下,故作听不懂,把弓挂回架子上,打断了他,“之前的事谢谢,不过,我离异,有个四岁的女儿。” 她只想和馨馨平静安稳地生活,不想再卷入任何复杂的情感纠葛。 不管许洲览对她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她都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变质。 许洲览眨了下眼,嘴角往上拉了拉,“所以呢?” 楚知妗没料到他这个反应,皱了下眉。 见状,他不知是故意逗她,还是真心的,笑的无赖,“这样不是更好?我捡大便宜了,直接白得一个小棉袄。” 楚知妗想起关于他的传闻,低头收弓,没接话。 许洲览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聊起许老爷子最近的状态。 她松了口气,暗自松口气,跟着回了几句,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 接下来一个多月,许洲览来的勤。 有时候是陪许老爷子来复诊;有时候“替”许老爷子送东西;有时候是路过,上来讨杯水喝。 总之,理由五花八门,但每次上来都不会空手。 楚知妗一开始客气推辞,他就搬出许老爷子当挡箭牌。 时间长了,她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气,干脆由着他,放任不管了。 一来二去,许洲览竟跟馨馨混了个脸了。 之后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时常换着花样逗小丫头开心。 有一次,楚知妗刚到幼儿园门口接到馨馨,许洲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个半人高的毛绒绒的兔子玩偶。 “哇!这个兔兔比馨馨还高!” 当时小丫头抱着玩偶,粉嫩的小脸埋进厚厚的绒毛里,声音说不出的兴奋。 许洲览眉眼含笑,蹲下来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就好,下次叔叔给你带更大的。” 馨馨从兔耳朵后面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问,“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 馨馨眼睛一亮,止不住的点头。 …… 之后,许洲览和馨馨的关系更好了。 他甚至在楚知妗休假的时候邀楚知妗带馨馨一起去游乐园。 许是从小缺少父亲的陪伴,馨馨的胆子比寻常孩子小些。 在小家伙露出恐惧神态的时候,许洲览会一把把她扛在肩膀上。 馨馨就坐在最高处,任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载着她在人群里幼稚的横冲直撞,兴奋的看什么都咯咯直笑。 每到这时候,许洲览又会故意摇晃两下,馨馨又立刻吓的小声尖叫。 楚知妗跟在后面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感触颇深。 苏家也好,楚家也罢,都不曾给过她亲情,所以她深知亲情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 她虽然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馨馨,但她给不了的,是“爸爸”的角色。 馨馨,太缺这个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想起来,楚知妗就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影响着她。 …… 周末,楚家家宴。 楚知妗带着馨馨回了楚家老宅,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楚母孟婉青迎上来接过馨馨,眼神慈爱,“婳婳他们一早就来了,就等你和馨馨了。” 她虽没埋怨,但话里话外,还是在意她晚到的事。 楚知妗眸子微垂,随即扯着略疏离的浅笑,“路上堵车。” 大厅里,楚婳正坐在沙发上陪楚光丞说话,顾俞俞乖巧地依偎在她身边,顾珒珩坐在另一侧垂眸翻看手机。 画面,和谐又温馨。 “妗妗和馨馨到了。” 孟婉青话落,几人纷纷看过来,就连顾珒珩也抬眸扫了一眼。 馨馨怯怯的从孟婉青手里抽出手,然后拉住楚知妗的手,在几人脸上左看右看,轻声打了招呼。 好在席间气氛融洽,孟婉青全程笑容不减。 饭吃到一半,顾俞俞绕过来找馨馨玩,保姆立刻将顾俞俞的餐椅挪了过来。 两个小孩年纪差不多,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姐姐,我爸爸给我买了凶的变形经刚,可衰了!”顾俞俞昂着头,炫耀劲儿十足。 馨馨眨了眨眼,脆生生的回道:“许叔叔给我买了个超大的兔子玩偶!他还带我和妈咪去于乐园,还给我做蛋糕吃!” 提到许洲览,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 饭桌上,大人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楚知妗放下筷子,正想岔开话题,馨馨已经仰起小脸,带着几分骄傲和期待,“许叔叔对我和妈咪可好了!我也要有爸爸了!” 此话一出,客厅顿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楚知妗脸色微变,低头去拉馨馨,“馨馨,别乱说。” “我木有乱说嘛……”馨馨嘟着嘴,声音委屈。 顾珒珩落筷的手定在半空。 他没有看楚知妗,没看馨馨,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表情看不出变化。 楚婳见他根本不想搭理楚知妗母女,立刻娇笑着打圆场,“知妗姐,你别这么说馨馨,小孩子嘛,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孟婉青眼神闪烁,跟着附和了两句,含笑着把话题带开了。 晚饭后,保姆带馨馨跟顾俞俞在院子里玩,楚知妗被孟婉青拉进了书房,楚光丞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孟婉青关了门,开门见山。 “妗妗,刚才馨馨说的许叔叔是?” 楚知妗眉头微蹙,没吭声。 楚光丞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你跟珒珩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婳婳跟他在一起,还有了俞俞,看到他们过的好,我们总算是放心了。” “现在就剩你了,先前给你介绍的你不愿意,现在既然有合适的,那就好好谈。” 第一卷 第16章 不要再喜欢顾叔叔了 你爸说这话都是为了你好,而且馨馨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孟婉青拉过楚知妗的手,补了一句,“这样,你抽时间把小许叫到家里来,我和你爸爸帮你把把关。” 把关? 楚知妗突然有点想笑。 是担心她还惦记顾珒珩,所以想确定“许叔叔”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吧? “妈,馨馨还小,我和许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只一句,就解释了她和许洲览的关系。 可孟婉青不死心,放软了声音,劝道:“你别多想,妈就是觉得,你总这么一个人撑着也不是办法。” “既然你和许先生是普通朋友,那妈再托朋友给你介绍几个,多接触接触,合适了就处,不合适再说,人嘛,总归是要结婚过日子的。” 楚知妗沉默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馨馨的笑声,隔着一道门,听得真切。 不管如何,孟婉青有一句话说的对,馨馨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许洲览在对待馨馨这件事上……还算合格。 “……我知道了妈,我会考虑的。” 孟婉青和楚光丞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 另一边,院子转角的阴影里,顾珒珩脸上神情不明。 他侧身靠着墙,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燃。 脑海里全是馨馨对顾俞俞说的那句“我以后只喜欢许叔叔,再也不要喜欢顾叔叔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常年沉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钝钝的疼。 …… 楚婳的第二次治疗定在周四下午。 doctor白出差延了一天,提前让楚知妗把治疗方案和上次的记录整理好。 周三晚上九点多,馨馨刚哄睡,楚知妗坐在书桌前翻案例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顾珒珩。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犹豫片刻,接了。 “楚医生。” 对面声音低沉,顿了一拍才继续,“楚婳上周治疗后回来精神一直不太好,这两天胃口也差,doctor白这两天有没有交代什么注意事项?” 楚知妗松翻开手边的笔记本,语气平稳,清冷中透着公事公办。 “doctor白说过,第一次治疗后患者可能会出现情绪波动,这些都属于正常反应。饮食方面尽量清淡,避免刺激性食物,如果失眠严重可以提前联系我们调整用药。” 她忍不住想:顾珒珩和楚婳的感情真好,她的事,他事事上心。 比起当年他们平淡如水的夫妻关系,果然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才是爱情的样子。 那边沉默了片刻,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失眠倒没有,就是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圈。” “……我记一下,明天我会跟doctor白反馈一下,绝对不会耽搁后天的治疗。” “嗯。” 该说的说完了,顾珒珩却没有挂断电话,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楚知妗紧抿着唇,手指移到通话结束键上,又收了回来。 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的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正对自己不同寻常的行为理不出头绪的顾珒珩半靠在书房的椅背上,听到这句话,无波的眸子闪了下。 “已经没事了。” “真没事?” “嗯。”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回完,视线却无意识的落在了右臂上,上边,是楚知妗亲手包扎的纱布。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那日之后,他并没有按常规去换药…… 楚知妗合上笔记本捏捏发胀的鼻梁,过了几秒才又开口,“顾总身娇肉贵,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看一下,别拖。”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顾珒珩,更甚。 “……不用。”她疏离的态度让顾珒珩不自觉皱了皱眉。 他生冷的语气让楚知妗烦躁,她不再坚持,道了句“随你,那就这样”,主动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喝了半杯,站在窗边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继续整理报告。 …… 周五。 楚婳准时到了诊所。 跟第一次治疗时的紧张不同,这回她穿了件米色的针织长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甜笑,看上去温柔又俏丽。 “doctor白,知妗姐。”她主动打招呼,声音轻柔。 doctor白点点头,让她先坐。 楚知妗帮她量了血压,又问了这几天的睡眠和饮食情况,逐条记录。 楚婳配合度很高,回答清楚利落,偶尔还会主动补充。 doctor白翻了翻上次的治疗笔记,推了推眼镜。 “楚小姐,今天的治疗流程跟上次一样,时间大概四十分钟。过程中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我。” “好。” 治疗开始后,楚知妗在一旁辅助记录。 楚婳全程闭着眼,呼吸平稳。 比起第一次治疗中途的哽咽颤抖和激动,这次她安静了许多,安静到,楚知妗一度以为她睡着了。 四十分钟后,doctor白结束治疗,跟楚婳做了简短的反馈沟通,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先去了隔壁办公室整理医嘱。 楚知妗收拾治疗台上的器材,准备送楚婳出去。 楚婳从治疗椅上坐起来,却没有起身。 她抬眸,神色不明的看着楚知妗,拳头攥了松,松了又攥。 楚知妗察觉到不对,停下动作看她。 “知妗姐。”楚婳抬起头,视线扫过半开的门缝,声音委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楚知妗皱皱眉,不知她又怎么了,“你说。” 楚婳泪水盈盈的看着她,顿了一下,哽咽着问,“你我虽然不是亲生姐妹,可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狠毒,要伤我至此!?” 诊室里静默了一瞬。 楚知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住裙摆,泛白的指节控制不住的轻颤。 楚婳是无辜的,她何尝不是? 当年的事,并非她拒绝就能轻轻揭过的——认回楚家是,和顾珒珩一年的婚姻也是。 楚婳意外受伤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她何尝没有经历过那种至暗时刻? “知妗姐,你就这么恨我吗?”楚婳吸吸鼻子,满脸泪痕,“连让我好好治病都不肯吗?你知道我每次坐在这张椅子上对着你,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第一卷 第17章 最疼爱的是我 看着楚知妗脸色发白,嘴唇轻颤,眼神恍惚,楚婳的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贱人!凭什么你现在过的这么好?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你该去死才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顾珒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他的视线先扫过状态不对的楚知妗,眉头微蹙,又落在楚婳身上。 见她哭的梨花带雨,情绪不对劲,立刻几步走过去,把手搭在楚婳的肩上。 “怎么了?” 楚婳没说话,一副隐忍的,满腹委屈却又不想让人责怪楚知妗的样子。 她余光注视着楚知妗的反应,故意往顾珒珩怀里靠了靠,伸手搂住了他的劲腰。 顾珒珩身体微僵,眉头皱得更紧,但到底没有推开她。 温热厚重的大掌在她肩头轻轻拍拍,力道很轻,像在安抚。 他刚才就在门口,她委屈又固执的问题他都听到了。 这时候,她病情不稳,他不希望因为他,再让她病情加重…… 他没有看自己,从头到尾,一眼都没。 这个认知让楚知妗的手颤动的更加明显,濒死的窒息感几乎将她淹没。 PTSD躯体化发作! 她大口喘气,脚步踉跄又匆忙的朝门口跑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再待下去,她会死掉。 听到关门声,顾珒珩清淡沉稳的眼底闪过一抹克制。 楚知妗方才的情况似乎不对,她,怎么了? 不多时,开门声响起,顾珒珩几乎是下意识看过来。 进来的不是楚知妗,而是那个为楚知妗送上Amedei的男人,是邵温严。 “今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doctor白的医嘱我稍后会发到楚小姐手机上,至于下次治疗时间,doctor白安排好行程后会另行通知。二位可以离开了。” 邵温严语气平缓,明显的,医患对白。 顾珒珩眸色微沉,扶着楚婳起身往门口走,经过邵温严身侧的时候,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楚知妗呢?她身为doctor白的助理,为什么不回来做最后的交接?还有这个男人……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天傍晚,顾珒珩收到了doctor白的信息。 原来,看完楚婳的最新的评估报告后,doctor白认为楚婳的心结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比他预估的更严重,甚至出现了臆想的症状。 单纯的心理干预进展太慢,对楚婳来说疗效不佳。 所以他建议,加上药物辅助,另外,最好办理住院做一轮至少观察四十八小时的系统评估。 看到消息,顾珒珩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墨眸沉了沉,最终回复一句:【我们一切配合,具体的住院时间由您来定。】 通过协商,最终将住院时间定在明天。 …… 次日。 楚婳住进了楚知妗所在咨询室的心理科病房,单人间,朝南,阳光充足。 邵温严得知楚婳的情况后,担心楚知妗,想把楚婳的事揽过来,但被她拒绝了。 入院手续是楚知妗办的,从挂号、缴费到进病房、领腕带。 一套流程下来,楚婳全程小鸟依人的挽着顾珒珩的胳膊,谁看到不羡慕一句。 …… 临近中午,楚家人到了。 孟婉青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的从容得体全被紧张、担忧取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红着眼眶摸楚婳的脸。 “瘦了。” 楚光丞跟在后面,西装笔挺,表情严肃,但难掩眼中的心疼。 他慈爱的看着楚婳,声音低沉,“这里是知妗的咨询室,你在这儿好好养,缺什么就跟跟知妗说。” 只一句,就将她托付给了楚知妗。 楚婳靠坐在病床上,被几人围在中间,眼眶泛红,小声说着:“我没事,珒珩把我照顾的很好。” 语气里是浓浓的撒娇意味。 孟婉青心疼的不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口一个“我的宝贝女儿受苦了”。 楚光丞站在一旁,虽然不善言辞,但看楚婳的眼里全是心疼。 病房门没关,楚知妗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脚下生根。 她手里拿着入院评估单,本想着找楚婳签字。 可此刻,看着病房里满满的温情,她有些不忍打扰。 没人注意到她在那。 孟婉青正专注的给楚婳盛鸽子汤,“妈炖了一上午,有点烫,你慢慢喝。” 楚婳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口,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然后双手接过碗,乖乖喝了一口,感叹:“妈炖的汤就是好喝。” 呵,贱人,抢走了我的妈咪又怎样?她现在最疼爱的,还不是我!? “好喝妈明天还给你送。”孟婉青眼睛带泪,语气说不出的温柔。 “楚医生?”顾珒珩率先发现站在门口,俨然和室内的一切融入不进的她。 楚知妗捏着评估单的边角,垂下眼睑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勾唇浅笑着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了,楚小姐,这是入院评估单,需要你签个字。” 孟婉青皱着眉头看过来,“你妹妹正在喝汤,你先放那儿,等会儿签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楚知妗笑容不变,把评估单放在床尾,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楚婳娇嗔的笑声,和孟婉青叮嘱顾珒珩照顾好楚婳的声音。 走廊很长,楚知妗的脚步很沉。 里边很温馨。 和她,没关系。 …… 楚婳住院的两天里,楚知妗作为协调对接的助理医生,跟顾珒珩碰面的次数明显变多。 查房、送报告、转达doctor白的治疗、用药和调整方案,几乎每件事都绕不开他。 顾珒珩每天会来病房待几个小时,有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陪楚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第二天一早,楚知妗送药物评估结果过来,敲门进来,病房里只有顾珒珩一个人。 楚婳在护士的陪同下去做检查了。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简单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楚医生。” 她停住,没回头。 顾珒珩坐在沙发上,从文件上抬头,看她。 “doctor白说的住院观察四十八小时,明天上午结束?” “对,明天十点左右可以办出院。” 沉默。 楚知妗攥紧手中的钢笔,抬脚要走,他又开口,“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第一卷 第18章 自我介绍 她顿了一下,眼神清醒疏离,“多谢顾总关心,我挺好的。” 说完,径直走了。 顾珒珩的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蹙,收回心神,低头重新翻开文件。 看了两行,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思绪开始游离。 这两天在诊疗室碰到楚知妗,不管是走廊里的擦肩而过,还是病房里言简意赅的交代,都会让他莫名觉得心情舒畅、手足无措…… 她们之间明明说话不多,可跟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互不干扰,他也觉得比平时舒服。 这种感觉,让向来冷静自持,一辈子按规矩行事的他头一次感到了困惑。 …… 两日后,上午。 楚知妗在护士站签完名,转身回诊疗室脱下白大褂挂好,准备下班。 昨天她值后夜,交接完工作,她就能下班了。 她刚走出商务楼大门,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迈巴赫,车前,是身穿深蓝色休闲装,一手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一手插兜的许洲览。 今天这身装扮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锋芒,多了些平和、闲散和……招摇。 楚知妗有些失笑,莫名觉得此刻的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一出来,立刻吸引了许洲览的注意,他嘴角荡开一抹笑了,长腿一迈,几步迎了上去,献上花束。 “下班了?” 楚知妗接过花束嗅了嗅,问,“你怎么在这?” “我打听到你今天值夜班,来接你下班。”许洲览语气轻松,眼神幽暗,“想来妗妗还没吃饭,我订了位子,景观位,赏个脸?” “许总……”她无力扶额,实在接受不了他那样亲密的称呼。 “还跟我这么见外?叫我洲览,或者——洲览哥哥。”他眼中带笑,夹杂着她看不透的期待。 楚知妗浑身尴尬,正想指正,孟婉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妗妗?” 楚知妗回头,正撞上楚家一行人。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今天是楚婳出院的日子。 为了接楚婳出院,今天楚家全家出动,孟婉青和顾珒珩一左一右扶着楚婳,楚光丞推着行李箱跟在旁边。 此刻,他们正齐刷刷看着楚知妗和许洲览。 许洲览不慌不忙转过身,认出楚家人和顾珒珩,不自觉正了正神色,主动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许洲览,知妗的朋友。” 许洲览? 楚光丞眉头微拧,很快反应过来——许洲览,京城豪门许家的独子,现任许氏集团CEO! 孟婉青常年混迹于贵妇圈,显然也想到了传闻中的这号人物,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满脸含笑的开口,“想必,你就是馨馨口中的许叔叔吧?” 许洲览笑笑,没有否认。 见状,顾珒珩面上没有变化,但敏感的楚婳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体上传来的僵硬。 她紧抿着下唇,看向楚知妗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凭什么这个贱人命这么好,凭什么让顾珒珩这么关注她?她又凭什么竟然跟许家未来的继承人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阿姨好。”许洲览绅士但不热络,脸上始终带着疏离的浅笑。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 楚婳被全家捧在掌心,身为楚家真千金的楚知妗却和他这个外人站在几步开外,无人关注。 刚才那声“妗妗”,听起来不像惊喜,更像是疑惑,疑惑楚知妗这个点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洲览眸光微沉,收回视线,勾唇浅笑着看向楚知妗,语气比刚才又轻了几分。 “知妗,你刚才已经答应我要一起吃饭了,再不走,饭菜要凉了。” 说着,自然而然的接过她的单肩包挎在自己肩上。 孟婉青还想多问几句,许洲览已经拉开车门,冲楚知妗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对楚家人冷漠疏离的态度,和对楚知妗温柔呵护的态度,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顾珒珩墨眸微沉,向来毫无情绪的俊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楚婳跟在顾珒珩身边多年,大概能摸到一些他的脾气,她看得出来,此刻的顾珒珩,不对劲。 她眼神一暗,抬手捂住胸口,故作呼吸困难的开口,“珒珩,我,我好难受……有点喘不上气……” 她不会让楚知妗那个贱人再次抢走珒珩,珒珩也好,顾太太这个位置也罢,只能是她的!! 楚婳那一声“喘不上气”,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孟婉青第一个慌了神,丢下手里的东西就止不住的追问,语气的浓浓的关心,“婳婳!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走太快了?” 顾珒珩回眸,扶住楚婳的后腰,一个眼神,司机立刻小跑着去开车。 同一时间,身后的迈巴赫已经关上车门。 楚知妗和许洲览,离开了。 顾珒珩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 几天后。 这几天,顾珒珩总是莫名其妙的走神,看文件时,开会时。 这是过去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的情况。 捏捏皱巴巴的眉心,助理周齐敲门进来。 “顾总,新一代家用陪伴型AI机器人已经通过内部测试,第一批成品可以投放了。” 顾珒珩愣了一下,抬眸看过来。 他隐约记得,上个月,馨馨和顾俞俞在一起玩,看到顾俞俞那台两年前的旧版AI机器人时眼睛亮的不行,一直抱着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不肯撒手。 当时小家伙是怎么说来着? 一直拉着楚知妗的手撒娇,想要一个…… 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顾珒珩眸光微定,心情有所好转的道:“让产品部送一台白色款的新品过来,我要亲自验收。” 周齐愣了一下,“顾总,白色款是限量配色,目前只做了三台样品……” “送一台过来。” “好的。” …… 周末,楚家。 顾珒珩原本是让人把机器人送到楚知妗的公寓的,但周齐会错了意,以为这台机器人跟往常一样是送给顾俞俞的,所以,机器人被送到了楚家。 不过,这种小插曲在顾珒珩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干脆给楚知妗发了消息,让她带馨馨过来。 半人高的精美包装箱被搬进客厅的时候,馨馨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她抬起头,看到箱子上印着的卡通机器人logo,“啊”了一声,蜡笔掉在桌上。 “妈咪妈咪,你快来看!” 第一卷 第19章 馨馨对顾叔叔失望 馨馨跳下沙发,绕着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小脸因激动,红的像颗熟透的红苹果。 “是机趣人!” 楚知妗正在厨房洗水果,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包装箱和一旁面色平静的顾珒珩。 她眉头微蹙,脚步顿了一下。 “顾总?” “别误会,正好公司新品下线,这台送给馨馨,算我这个当……叔叔的一份心意。” 爸爸两个字,被顾珒珩硬生生咽下,改成了“叔叔”。他偶尔会忘了他和她已经不在婚姻存续期了。 他语气没有起伏,但看到小家伙激动不已,内心深处,有个地方柔软了一下。 馨馨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两只小手捂住嘴巴,满脸惊喜的看着楚知妗,“妈咪,顾叔叔缩是送给我的,我可以猜开吗?” 楚知妗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婳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珒珩。” 她今天穿了一套鹅黄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气色不错。 她扫了眼木头一样的楚知妗,雀跃不已的小丫头,视线,最终落在那个精美的包装箱上。 “这是最新款?”楚婳走过来,手指摸着箱子上的logo笑了笑,“你也太溺爱孩子了,俞俞不过是随口一句要新的,你就让人送回来了。” 馨馨眨巴眨巴大眼睛,笑容僵在脸上。 楚知妗倒是没什么意外,毕竟,俞俞那可是他的白月光为他生下的骨肉。 她只是担心馨馨,生怕小家伙难过。 顾珒珩的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顾俞俞有很多,家里少说四五台。这台是送给馨馨的。” “送给……馨馨的?”楚婳一脸不敢置信,声音拔高,语调委屈,“俞俞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你却要把它送给别人!?珒珩,你是不是对知妗姐……” 她紧紧攥着拳,任由尖锐的指甲插入掌心。 贱人,贱人! 楚知妗这个贱人毁了她的一辈子,现在就连她的女儿都要抢俞俞的东西! 她不许,她不许!! “楚婳。”顾珒珩打断她,面沉如水,“我说了,这台是馨馨的,顾俞俞想要,我会让人再送一台过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楚婳眼眶一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捂着胸口,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的扶手上,整个止不住的发抖。 她嘴唇发白,手指痉挛,死命揪着衣领大口喘气,那样子,楚知妗一眼就知道,不是装的,是PTSD躯体化发作! 楚知妗面色一紧,身为专业的心理医生,她立刻冷静的吩咐保姆把馨馨带出去玩,然后冲过去为楚婳做紧急处理。 她快速扯开楚婳的领口,以确保空气流通,同时沉声对顾珒珩说,“去拿个靠垫过来,让她半坐半靠,保持呼吸道通畅,快!” 顾珒珩反应过来,立刻从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垫在楚婳身后。 他看着楚婳痛苦挣扎的样子,脸色凝重起来。 楚知妗顾不上其他,单膝跪地,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肘监测脉搏,一手轻拍她的背部,柔声带节奏。 “楚婳,看着我,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对,你做的很好,慢慢来,别紧张,你现在很安全。” 她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楚婳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我……我……”楚婳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但急促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 就在这时,孟婉青端着果盘从餐厅出来,一看这架势,顿时吓的双腿发软,“婳婳!” 果盘“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渣渣,她却看也没看,迅速冲过去查看情况。 然后,不由分说的冲楚知妗大喊,“楚知妗!你又对婳婳做了什么!?她才刚出院啊!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吗!!” 楚知妗身体微僵,动作却不停。 她早就习惯了楚家人对楚婳的维护,对她的无端指责。 所以,心痛吗?痛。 计较吗?不。 直到几分钟后,楚婳的情绪稳定下来,始终沉默的顾珒珩开口了。 “这台给顾俞俞。”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只是浓密的睫毛垂着,似是不敢看楚知妗的表情。 对此,楚知妗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心湖也是起了涟漪。她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她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且不说顾珒珩和楚婳、顾俞俞的关系摆在这,单从患者发病的情况来看,顾珒珩的话,就是目前最正确且有效的安抚方式。 但是,从她的私人角度来说,却是也为女儿没有得到好的对待而不好受。 明明,馨馨也是他的…… 他们都没察觉,馨馨念着机器人,提前跑进来了。 而顾珒珩的话,就这么闯进了小家伙的耳中。 “啪嗒,啪嗒”,小家伙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一颗砸落。 “可是……则个明明是送给馨馨的……”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浓浓的委屈。 楚知妗心里揪疼揪疼的,像是看到了小时候不受重视的自己。 她忙走过去抱住馨馨,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 “馨馨乖。”楚知妗的声音很轻,不停安抚她,“顾叔叔是俞俞的爸爸,送给俞俞是没有问题的。” “阔是,他刚才说则是送给我的……” “俞俞是弟弟,你让让弟弟怎么了?真不知道你这又争又抢的性子随了谁!”楚婳已经平静下来,听到楚知妗母女的对话,孟婉青忍不住横眉冷对。 馨馨打了个哭嗝,眼泪掉的更凶,只是哭声却压抑了许多。 楚知妗眼神微冷,没有理会孟婉青,一把将小家伙抱进怀里,道:“我们馨馨不用谦让任何人。” 这句话,明显是对孟婉青说的,或许,也是对小时候的自己说的…… 说着,她抱着馨馨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温声安抚,“妈咪现在带馨馨去商场,馨馨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好不好?” 馨馨趴在她的肩头,肉乎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不舍的看了眼客厅里那个大箱子,没有吱声。 楚知妗抱着馨馨出门,全程没看顾珒珩一眼,顾珒珩垂着眸,神色不明。 …… 当天傍晚。 顾珒珩驱车开往楚知妗的公寓,车后座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装袋。 里边是他亲自挑选的毛绒玩偶、拼图、画板、积木,还有一台粉色款的AI机器人。 做这些的时候,他理不出头绪,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楚知妗的公寓门口。 清冷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晦涩:罢了,或许小丫头看到这些能高兴些,也或许,楚知妗心里的气能少些…… 第一卷 第20章 给我个追求你的机会 开门的是楚知妗。 她穿着家常T恤和棉麻长裤,头发随意扎着,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顾珒珩后,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冷淡下来。 “顾总,有什么事吗?”她挡住门,明显的拒绝姿态。 “馨馨还好吗?这些,是给她的……”说这话时,他的心里竟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很好,已经睡下了。” 馨馨没睡,听到敲门声,楚知妗交代几句,小丫头就乖巧的自己拼拼图等她了。 顾珒珩骨节修长的大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但还是不死心的把包装袋递了过去,“那你帮我转交给……” “顾总。”楚知妗打断他,“你不必因今天的事心怀愧疚,馨馨不是你的女儿,而且,她不缺任何东西。” 她语气平静,明明没有攻击性,但却让人感到疏远。 几大包东西就这样僵在半空。 “时间不早了,顾总请回吧,还有,以后别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了,对你对我,对楚婳,都是一种负担。” 门,当面合上了。 顾珒珩僵在原地,分不清是手里的纸袋沉,还是心情沉。 垂眸,视线扫过袋子里那只精美的粉色毛绒兔子。 他搞不懂为什么许洲览送的,她们收下了,他送的,被拒了…… 不多会儿,走廊的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就像他们俩的感情,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亮起的机会…… 顾珒珩不知在黑暗中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周齐的信息进来,提醒他明天上午召开董事会,他才麻木的转身,离开。 …… 顾珒珩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往,他会刻板的像台机器一样,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可这几天,他即便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还有,他走神的情况更严重了,就连吃饭时都会莫名其妙停下筷子呆一下。 直到刚才周齐提醒了他三次会议纪要有误,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中午休息时,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doctor白的电话。 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嘈杂。 “顾总?是楚小姐的情况有反复吗?” 顾珒珩靠在办公椅上,捏了捏眉心,“不,楚婳最近的情况还好,是我,我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想和您约个时间。” “抱歉,我在巴塞罗那参加国际心理学研讨会,下周三才回。” “……” doctor白那边思索了一下,道:“你和楚医生不算陌生,这样,我跟她打个招呼,你先找她帮你做一下评估,等我回去后看结果再说。” 顾珒珩没吭声,心情似乎更烦躁了。 那头的doctor白倒是没多话,听不到动静,干脆挂了电话。 他的爱徒可是几乎和他齐名的Ginny,要不是她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即便是顾珒珩,也很难约到Ginny亲自给他做评估! 顾珒珩看着挂断的电话,修长手指滑动一下屏幕,屏幕上很快浮现出“楚知妗”三个字。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通话键。 隔天下午,咨询室。 顾珒珩站在大厅前台,报了doctor白和楚知妗的名字,并说已经提前约好。 前台帮忙查了一下,最终将人请进了电梯。 “来了?你的情况doctor白已经跟我简单沟通过,请坐吧。” 顾珒珩进门,楚知妗没有多问,语气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随后,她也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评估表。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她显得很专业,连称呼都换成了平和的“顾先生”。 “最近两周内,您是否经常感到紧张或焦躁不安?” “……有。” “频率大概是?” “记不清了。”顾珒珩躺在治疗椅上,声音平淡,眼睛淡漠的看着房顶。 楚知妗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表格里勾选了“经常”。 “您最近的睡眠质量怎么样?有入睡困难的情况吗?” “偶尔。” “注意力集中程度呢?工作中……” 顾珒珩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原来,那里戴了一条他拍卖会所得的一条价值不菲的月光石手链。 月光石材质在柔和的光线下会泛出朦胧的光晕,以此得名。 最重要的是,那条手链很衬她,衬得她手腕纤细白皙…… “顾先生?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抱歉,你说什么?” 楚知妗皱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整个测评做了四十分钟,中间顾珒珩走了三次神。 最后,她合上笔记本,整理了一下数据。 “初步评估结果是轻度焦虑,GAD-7得分9分,还没到需要药物干预的程度。” 对此,顾珒珩没什么反应,似乎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 “不过,顾先生的工作强度大,长期高压状态下出现焦虑情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您也不用太过忧虑。” 楚知妗语气平和,完全是专业人士的口吻,“建议您定期找心理医生做心理疏导,时间充裕的话,最好能每周一次。” “另外,您可以做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运动、社交都可以,别让自己长时间处在单一的高压模式里。”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建议。” 她收起评估表站起来,虽没明说,但送客的态度明显。 顾珒珩面沉如水,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直到治疗室的门重新关上,楚知妗才靠坐在桌子上,重重的吐了口浊气。 …… 周六晚上,许洲览订了一家高档法式餐厅,包间里烛光摇曳,桌上摆着一束火红的红玫瑰。 楚知妗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她还是坐了下来。 “许总这阵仗,不像是单纯的请我吃饭。”她眼神清醒,故意装糊涂。 许洲览勾勾唇,眼底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扭捏,“楚小姐。” 他看着她捧过玫瑰花,大手无意识攥紧了花束,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开口,“我想正式追求你,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常年狡黠风流的豪门贵公子,在这一刻更像是手足无措的少年。 楚知妗垂眸看了眼他手中的玫瑰,没接。 沉默了一会儿,她叹口气,开口,“有件事,我想有必要先跟你说清楚。” 第一卷 第21章 不劳顾总关心 “你说!”许洲览眼睛很亮,但眼底深处,夹杂着一丝担忧。 “……我跟顾珒珩,曾有过一年的婚姻,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继续。”她眼神澄澈,语气平淡,“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不想瞒你。” 许洲览捧着花束的手顿了一下,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楚知妗攥攥拳,心底一片冰凉。 就在她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候,他却突然眨眨眼,一脸茫然的问到,“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们已经离了,如今没有任何关系……不对,他是我名义上的妹夫。” 许洲览松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 说完,他兀自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我追你,是因为你本身很好,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的过去。” “再说了,这段时间你该看得出来,我是真心喜欢馨馨的。你或许不知道,上次她叫我许叔叔的时候,我心都化了。” 他满脸真诚,倒让楚知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孟婉青的话—— 【馨馨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馨馨四岁了,前几次的事让她意识到,她们家,确实缺少一个父亲的角色。 一个,会将所有父爱倾注在馨馨身上的,父亲的角色。 “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没关系,我可以等!”见她没有直接拒绝,许洲览眼前一亮,笑容坦荡,“你能答应我考虑,我已经很知足了!” 楚知妗被他逗笑,拿起筷子,打趣道:“那,现在可以吃饭了吗?许总?” “叫洲览。” “……”这男人,真是惯会得寸进尺的! 两个人吃完饭从餐厅出来,许洲览不停的找话题逗楚知妗开心,两人相处起来倒也融洽。 一抬头,正撞上要进门的两个人。 顾珒珩、楚婳。 楚婳挽着顾珒珩的胳膊,满脸娇笑,看到许洲览和楚知妗并肩站在一起,眼神变了变,随即扬起一个甜美熟络的浅笑。 “知妗姐,许大哥,好巧啊。” 楚知妗面色不变,只是稍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楚婳不甚在意,转头看向许洲览,笑容甜美,“许大哥这是在和知妗姐交往吗?” 许洲览收回笑脸打量了楚婳一眼,笑了,“我可没你这样茶里茶气的妹妹,楚小姐还是喊我许总的好,以免外人误会。” 楚婳脸上的笑容僵住,挽着顾珒珩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向来被捧在手心,还从没有人像许洲览这样,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的。 “至于你说的交往……好像跟你没关系吧?你还是……”许洲览挑眉扫了眼她身边的顾珒珩,眸中带了几分敌意,“多关心关心你的另一半吧。” 他是不介意楚知妗的过往,但在得知她曾和顾珒珩这个混蛋有过一年婚姻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是不舒服的。 顾珒珩那个混蛋凭什么那么好命?得到她,却又不珍惜…… 楚知妗从来不知道许洲览的嘴这么毒。 看着楚婳被他气到脸色难看,她恶劣的心情大好,对他的印象,似乎又好了不少。 交往…… 顾珒珩眸光微沉,张了张嘴,却一个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顿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许洲览绅士的拉开车门护楚知妗上车,然后又脚步轻快的绕到驾驶座上车,驱车离开。 全程,楚知妗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捏捏拳,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不甘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 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楚知妗侧目,透过后视镜扫了两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的小动作被许洲览收入眼底,他却知趣的什么都没说。 二十多分钟后,楚知妗公寓。 许洲览将人送到家,本想上楼坐坐,但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又考虑到她刚下后夜,只能作罢,不舍的离开了。 他刚走不久,楚知妗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洲览谈过的女友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他不适合你。】 顾珒珩。 楚知妗看着这条消息,足足十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她眸光清冷,笑意不达眼底,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送。 【我的事,不劳顾总关心。】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进屋放了一首舒缓的音乐,然后挑了一套家居服,进屋洗漱。 她现在好困,只想好好睡一觉。 另一边,收到回复的顾珒珩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脊背挺括,僵硬的坐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椅上,周身寒气逼人。 他沉着脸退出对话,视线不经意落在楚知妗的头像上,是一张她环抱馨馨,沐浴阳光,笑容璀璨的侧影。 照片里,小丫头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笑容甜美,楚知妗眉眼弯弯,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从未亲眼看到过的画面…… 就在这时,周齐敲门进来,“顾总,这是您要的季度财务报表,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好了。” 他将文件放到顾珒珩的面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立刻谨小慎微起来,生怕惹顾珒珩不快。 顾珒珩收回思绪,神色不明的把手机按灭,扣在桌上。 “报一下我下午的行程。”他沉声开口,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周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张口,“下午三点……” 他刚开口,顾珒珩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珒珩眼神微闪,几乎是下意识的拿起手机查看。 是doctor白。 他眸中的亮光暗了一瞬,还是点开了消息。 【楚医生把你的评估报告发我了,轻度焦虑,暂时看着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尽早系统性的治疗。楚医生在备注栏特别标注了一句话:此患者配合度极差。】 顾珒珩看着那句“此患者配合度极差”,嘴角抽搐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淡。 他不知道,最后那句,确实是楚知妗发的,但doctor白之所以会发过来,纯粹是为了给自家爱徒出气。 他关掉手机,捏着眉心靠进椅子里,心里说不出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