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修仙,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第一章 仙缘大选 晨色清冷,透着几分寂寥,却压不住山下涌动的人潮。 今日是十年一度的仙缘大选,更是芸芸众生改变命运的登天之路。 然此路绝非人人可走,唯有身怀仙缘令者,方能踏入登仙道。 崎岖陡峭的登仙道上,蜿蜒着一条沉默的长龙,方澈便在其中,粗布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稚嫩的身躯。 每一步向上,四肢都传来酸胀,胸口更是灼痛难忍。 可他却神情平静,前世缠绵病榻十数年,此番痛楚,不过些许风霜。 他怀中紧贴着一枚玄色令牌,随步履微微起伏。 那是收养他的老乞丐留下的遗物。 老人临终时,眼中不见涣散,反而烧着一团让方澈两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火焰。 那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不甘。 “娃儿……”老人气若游丝,却字字砸在方澈心上,“爷…爷守了它六十年,摸过,捂过,拜过……它不亮,它就是不亮啊!” 一阵剧烈咳嗽后,老人眼中那团火更盛,死死盯着方澈,“都说有缘者得之,爷的缘,难道…难道就是守着它,看它一辈子都不亮吗?” “我不甘心,你拿着去,替爷去,让它亮一次,就一次…让爷在下面,也能合上眼……” 后来方澈机缘巧合之下才弄明白,这枚令牌便是仙缘令,得到此令,便得到了拜入仙门的机会。 仙缘令飘渺难寻,或于古洞遗迹偶得,或由修士游历赐下,更传闻其会自行择主,冥冥中牵引有缘之人。 方澈抬头,望向那没入云端,紫气缭绕的巍峨山峰,眼神复杂。 前世卧病时,他曾日夜翻阅老庄典籍,书中描述的逍遥之境,是他唯一能神游的天地。 那对超脱与长生最原始的向往,早已深植于灵魂深处。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困顿中聊以自慰的幻想。 如今,仙山就在眼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他心底悄然涌起。 上清宗的遴选,向来苛刻无情,登仙道只是第一关,也是最简单的一关。 而眼前这片纤尘不染的汉白玉广场,以及中央那数百座验灵碑,才是真正判定仙凡的天堑。 仙途渺渺,唯有灵根可定去留,无灵根者,注定此生为凡。 有灵根者,方可得一线天机,有望超脱凡尘,叩问长生。 百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肃立碑前,神色淡漠。 为首的中年修士面容古板,目光扫过,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依次上前,手触碑座。”他声音冷硬,近乎无情,“无灵根者,仙缘已尽,抹除记忆,送返山下。” 钟声清越,响彻云霄。 “测灵开始。” 方澈排在第十座碑前,眼前的石碑高大古朴,看不出由何铸成。 前方一名农家少年颤抖着手按上碑座,碑底微微一亮,随即泛起四道黯淡光晕,艰难攀升半尺。 “四灵根,劣品,充任杂役,左侧等候。”监察修士面无表情道。 少年却如闻天籁,瞬间瘫软在地,继而狂喜泪流,死死攥紧手仙缘令。 “爹!娘!孩儿能成仙了!” 台下无人嘲笑,反而尽露艳羡之色。 “下一个。” 修士面无表情地摇头,劣品四灵根,不过是修行界最底层的蝼蚁,难窥大道。 一位锦衣少年上前,深吸口气,手掌按下。 一息,两息,三息…… 验灵碑没有异动,仿佛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碑。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他茫然地抬头,望向石碑,仿佛在确认是否是幻觉。 随即,他又猛地将双手都按了上去,用尽全力,指节发白。 验灵碑依旧毫无反应。 “无灵根。”监察修士漠然道。 不待他更多反应,旁侧执法弟子已一步上前,并指轻点其眉心。 少年眼神顿时空洞,被引向一旁,那里已站着不少同样茫然的少年少女。 他们将回归凡俗,继续平凡的一生。 方澈静静看着,右手轻轻握紧,他仿佛看见数十年前,老乞丐也曾这般立于碑前,绝望地被抹去记忆,然后浑噩地回到破庙。 仙凡有别,天道无情。 灵根有无,天赋高低,皆判若云泥,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 …… 云端之上,九道超然身影垂目俯瞰。 身着紫纹雷袍的长老冷哼一声,雷音隐隐:“仙缘选拔,若淘沙取砾,十不存一,不过是徒费精力罢了,这些凡俗劣骨,难堪大用。” 灵根缥缈难测,却隐隐依循血脉,真正的仙苗,早已从修仙世家中择出。 一旁青衫负剑的青霄真人微微摇头:“紫雷师兄,话不可说尽,仙缘令自有玄妙,其所选,未必尽在天赋。” 居中的白发老者目光掠过下方那些面露忐忑的少年,缓缓道:“天道无常,或有遗珠,我上清宗为东洲魁首,当容下这份天道变数,予众生一缕缘数。” 紫雷真人不再多言,但目光中的淡漠未减分毫。 人群中,方澈似有所感,就在即将上前的一瞬,他忽然抬眼,望向那高远缥缈,几乎隐于云端的宫阙。 仿佛有一道目光,越过茫茫云海,落在他身上。 但下一刻,这感觉便消散无迹。 是错觉吗? 方澈眉头一皱。 “咦?” 云端之上,着素白道袍,面容淡雅的云澜真人忽然轻咦一声,眸光微凝,投向下方某处。 这一细微举动,引得其余八人侧目。 “云澜师妹可是有什么发现?”身着玄衣的老者缓声询问道。 云澜真人并未回答,只是素手轻抬,朝着方澈所在的地方轻轻一点。 景象倏然拉近,少年那张犹带稚气却一脸疑惑的面容,清晰映于众人眼前。 “此子神魂迥异常人,竟能察觉我等。”青霄真人眼中闪过讶异。 紫雷真人闻言,不屑道:“察觉?一介未曾引气,神魂未修的凡俗少年,如何能感知到我等存在,怕是巧合,或是心绪不宁下的错觉罢了。” 最右侧,那位玄衣老者缓缓抚须,眼中昏沉褪去些许,缓缓道:“云澜师妹素来心细如发,感知敏锐,她既特意指出,恐非无的放矢。” 其余几位真人闻言,眸光微闪。 第二章 灵根 晨风渐止,日头已高,时值正午,队伍仍在缓缓挪动,一眼望不到头。 灵根检测虽不过数息,奈何人数众多。 “无灵根。” 欧元冰冷的声音不知第几次响起,他立在碑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气氛低沉的队伍。 仙缘大选历来残酷,这般情景他经历了太多回,初时或许还有感慨,如今却只剩漠然。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差事罢了。 方澈前方,只剩一名面如白玉的少年,那少年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襟,步伐略显紧绷地走上前。 测灵碑静默一瞬。 旋即,一道青光骤然亮起,如初春破土的第一缕新芽,生机盎然。 青光节节攀升,越过代表劣品与下品的区域后,势头不减,直朝碑顶攀升。 “这是……”欧元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动容之色。 青光在接近碑顶处渐渐凝实,光晕流转间,隐有草木虚影一闪而逝。 “单灵根!木属,灵光精纯,生机盎然,可为上品!”欧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广场上一片哗然。 无数道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少年,即便他们不明白上品单灵根意味着什么,但单看监察修士骤然变化的神情,便知其定极为不凡。 “恭喜师弟,此等资质,亲传有望。”一旁同属一峰的林杰压下心中酸涩,拱手道贺。 上品单灵根,意味着只要不夭折,至少筑基无恙,金丹可期,甚至有望窥探元婴大道。 这等仙苗,怎就未出现在自己这一列。 欧元面色和煦了许多,向那少年颔首道:“师弟且到一旁静候,稍后宗门自有安排。” 这一趟能够觅得这等仙苗,回宗后的贡献点想必不会少。 …… 云端之上,居中的玄明真人轻抚长须,眼底泛起一丝微澜,“出身凡俗,竟有如此纯粹的木灵根,纵是放在世家子弟中,亦属上乘。” “哈哈哈,紫雷师兄。”青霄真人嘴角微抬,看向紫雷真人,“眼下又如何说?” “哼,不过尔尔。” 紫雷真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却不自主地在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刹。 青霄真人摇头轻笑,不再多言。 上品天灵根,于上清宗内足以位列上等仙苗。 须知仙苗等级严明,最上为一等,次为上等,再次为中等、下等,最末为劣等。 唯有身具上品天灵根或极品地灵根者,方可跻身上等之列。 灵根之属,单灵根称天灵根,双灵根谓地灵根,三灵根为真灵根,四灵根乃杂灵根,五灵根常被视作伪灵根。 而灵根又有劣品,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五等之分。 若以天下苍生而论,无灵根者,十占其五;劣等仙苗,约有两成;下等仙苗,占去一成;中等仙苗,仅余半成;上等仙苗,不足半成; 至于那一等仙苗,更是亿万中难觅其一。 上清宗十年一度的仙缘大选,上一次出现上等仙苗,已是数百年前之事。 …… “下一个。” 招得一位上等仙苗,欧元心中自是畅快,看向方澈的目光也不自觉温和些许。 方澈缓缓吐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测灵碑。 欧元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朝方澈颔首示意。 方澈抬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的碑石,起初一瞬,测灵碑并无反应。 人群中已有叹息低低响起。 “无……” 就在欧元即将宣布的刹那,碑底陡然同时亮起五道极其细弱的光晕。 金、青、蓝、赤、黄,五色混杂,黯淡不明,彼此纠缠在一起。 欧元眉头微蹙,五色齐现,莫不是最杂乱不堪,几乎与无灵根无异的五灵根。 此等资质,比劣品四灵根还要不如,修行路上寸步难行,几乎可视作绝路。 他此念方生,异变又起。 那五点微弱的光晕,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骤然分离。 五色光华,竟在瞬息之间精纯壮大,彼此泾渭分明,又似浑然一体。 它们不再局限于碑底,而是沿着碑身玄奥的纹路并驾齐驱,向上疾窜,速度之快,竟远超方才的天灵根少年。 “这……这是?!”欧元再无法维持镇定,双目圆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历届仙缘大会,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五行俱全已是罕有,而五行皆能精纯至此,同步攀升,更是闻所未闻。 在无数道近乎凝固的目光中,五道耀眼的光柱最终齐齐稳定在碑身顶端。 金、木、水、火、土,五行光芒交相辉映,将整座测灵碑乃至附近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恢弘的瑰丽光晕之中。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五、五行灵根俱全……”欧元喉头发干,声音低哑如同梦呓,“皆属上品,这…这怎么可能?!” 五灵根常因驳杂难修,被贬为废灵根。 可若五行品阶一致,那便不再是驳杂,而是圆满,代表天地五行本源达成了微妙平衡,乃真正的五行灵根。 上品五行灵根更是世所罕见,其潜力之大,道途之广,已非寻常上品天灵根所能衡量。 嗡! 云端之上,一直稳坐如山的几位真人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 玄明真人抚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精芒爆射,仿佛要穿透云层将少年看透。 青霄真人脸上慵懒笑意尽失,只剩惊疑。 就连一直嘴硬的紫雷真人也霍然起身,死死盯着下方那五色流转的测灵碑。 半晌,紫雷真人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此子,当入本座门下。” “紫雷师弟稍安勿躁。”旁边的玄衣老者缓声开口,“此子灵根特异,神识亦显不凡,或与本座有缘。” “两位师兄何必心急。”云澜真人素手轻拢云袖,唇角微扬,语气却极淡,“方才,似乎是师妹我先留意到这小家伙的。” “先留意到又如何?师妹莫忘了,修行界向来讲究缘法因果。” 几位真人的目光于空中无声交汇。 云气悄然凝滞,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灵压,在万丈高空之上暗涌流转。 第三章 渺渺仙途 欧元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面色和蔼道:“这位师弟且到我身旁稍候片刻。” 上品五行灵根,远比寻常的上品天灵根更为罕见,此事一旦传回宗门,必会掀起波澜。 发了发了,这次自己是真的要发了。 一旁的林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合拢嘴,看向欧元的眼神里尽是羡慕。 先是一个上品天灵根,又来一个上品五行灵根,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吧。 方澈依言走到欧元身旁,无数道艳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端之上,短暂的沉寂后,玄明真人沉声开口: “诸位师弟,仙苗虽好,然终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此刻争论归属,为时尚早。” “一切,待收徒大典上,看他们自身抉择,亦看各位缘法罢。” 收徒大典与仙缘大会这样大浪淘沙的场合不同。 能登上大典的弟子,皆是从数万仙苗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天赋自不必言。 按惯例,此次收徒大典本应于数日前结束,只因恰逢十年一度的仙缘大会,故推迟至今。 玄明真人略微停顿,目光落向下方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缓缓又道: “况且,上品五行灵根固然罕见,却也意味着前路的艰险远超常人。” “五行平衡,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灵根相冲,道基崩毁,是旷世奇才,还是昙花一现,此时尚未可知。” 此言一出,几位真人神色皆是一凛,微微颔首,眼中的热切稍稍冷却。 仙路崎岖,天赋是叩门砖,却非通行令,古往今来,多的是一时惊艳却中途陨落的天才,而天赋平平却后来居上者,亦非没有。 这也正是上清宗愿给予凡俗子弟机遇的缘由,但凡能得到仙缘令,便意味着其有过人之处,只要有灵根,上清宗皆愿接纳。 宁可错收,不可错过,在这般积累之下,仙缘大选中倒也出过不少好苗子。 “师兄所言在理,一切且待收徒大典结束再说。”一直未曾开口的尘谷真人缓声道。 广场上,检测仍在继续,只是先前的情景,早已吸走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神。 后续弟子按序上前,偶有灵光亮起,却多是劣品杂灵根,甚至有不少是伪灵根,再未激起半分波澜。 众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立于一旁的两道身影。 方澈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静立,心中默默念起了《庄子》一书。 前世方澈久卧病榻,心绪郁结,唯有在《庄子》的逍遥境界中,能寻得一方安宁。 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字句仿佛铭刻在心:“北冥有鱼……” 身旁的天灵根少年却微微侧首,低声道:“我叫苏凌。” “方澈。”方澈颔首回礼,并不多言。 苏凌似乎也非多话之人,见方澈反应平淡,便也转回头去。 时间缓缓流逝,当日头渐西,广场上数万弟子终于测试完毕。 除方澈与苏凌外,又出现一名极品地灵根的少女,另有三名中品天灵根、七名上品地灵根弟子。 主持大会的金丹真人黄董踏步上前,声如洪钟:“仙缘大会,至此圆满。尔等身具灵根,便与仙道有缘,自今日起,皆为上清宗弟子。望尔等谨守门规,勤修不辍,不负造化所钟。” 言罢,他目光落至最前方三人身上:“尔等三人,且随我来。” 黄董袖袍一挥,光华一闪,三人便随他化作惊鸿流光,直投云雾深处那巍峨主峰而去。 下方广场,数万新晋杂役与外门弟子仰首目送,神情各异,今日所见所闻,注定将成为他们余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迎仙阁静卧于主峰一侧的幽静山谷,灵雾氤氲,檐角如飞,透着不染尘嚣的清净。 黄董敛去遁光,领着三人步入阁前庭院,这才转过身,目光平和扫过三人。 “此地为迎仙阁,专供候选弟子暂居,明日便是收徒大典,此间需静心等候,莫生事端。” 说罢,他身形微晃,消失在原地。 不少目光自窗后,廊下悄然投来,带着打量与好奇。 与苏凌、陆青二人简单作别后,方澈走进临时分配的房间。 室内陈设简单雅致,木榻,方桌,蒲团皆一尘不染。 榻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流云纹道袍,旁边是一盆热气微袅的清水。 方桌上躺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玉简与一只小巧玉瓶,瓶身上写着辟谷丹三字。 方澈解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浸入水中,暖意瞬间漫过肩颈,连日来的紧绷与尘土仿佛都被涤荡而去,他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洗净风尘,方而拭干水迹,换上了那身月白道袍,道袍上的流云暗纹随着他细微的呼吸,仿若在缓缓游动。 衣料带着初上身的微凉与柔软,将他九岁尚且单薄的身形轻轻笼住,看上去清整无比,显露出几分出尘之意。 仿佛一株幼松被移入了合宜的云雾之中,虽未长成,风姿已显。 方澈略微低头,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云纹,一种遥远而清晰的认知,随着衣上若有若无的灵气,缓缓渗入心底。 至此以后,前路便是渺渺仙途,再无回头。 他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装有辟谷丹的玉瓶上。 拔开瓶塞,一股清淡的药香飘出,瓶内是数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丹丸。 这便是辟谷丹,仙家弟子初入门时常用以替代饮食,清涤凡俗浊气。 方澈取出一粒送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顷刻间便驱散数日来的疲惫与饥渴。 仙家手段,果真奇妙。 感慨一番后,方澈拿起静躺在一旁的玉简,将其贴在额前,一缕微凉的气息便自眉心渗入,旋即化作清泉般的意识,潺潺流入心间。 上清宗,立宗于五千七百万载前,承“参玄求真,上应清微”之道统,以心法澄明、包容万象著称于世。 宗门内分三殿九峰: 三殿为宗门核心:执事殿总领内外庶务,任务派发与资源调配;传功殿掌管功法传授,修炼答疑与定期讲道;戒律殿维持宗门法度,监察弟子言行。 九峰则为修炼与传承所在,主峰太清峰为宗门中枢,乃掌门与长老清修之地。 其余八峰各有所长,如玄水峰擅水,百炼峰精丹器,天衍峰通符阵等等。 新入门弟子通过大典后,将依资质、心性与考核表现,由各峰择选。 宗门戒律仅列三条根本,余者皆由此衍生: 不得同门相残(生死斗须申请论道台。); 不得叛门通敌; 不得恃术为祸凡俗; 违者视情节轻重予惩戒,轻者废修为,重者雷霆诛灭。 玉简末尾,是一段寄语: 仙路漫漫,道心为楫;内外兼修,莫忘本初;以心映道,以行证真。 第四章 太清池 玉简中的讯息如溪流般淌过心间,当五千七百万载这寥寥数字浮现时,方澈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二十年人生,他所知晓的文明史不过寥寥数千年。 而眼前这个数字,轻易碾碎了方澈的认知。 这条他正踏入的修行之路,早在他无法想象的亘古之前就已存在,并且将一直延续至他无法想象的未来。 “上清宗……仙门……” 仙门二字,此刻才在方澈心里有了真实到令人心悸的重量。 室内寂静无声,窗外灵雾流转如常,方澈依着冥冥中的感觉,于榻上盘膝而坐。 玉简内并没有记载修炼法门,但那沉静宁和的气息仿佛一泓清泉,萦绕在心间,隐隐引导着他进行最简单的吐纳。 每一次呼吸,方澈身上那件月白道袍内萦绕着的细微灵气,便与周遭无处不在的灵雾产生轻柔的共鸣。 这一坐,便不知光阴几何。 铛—— 一声清越而悠远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云雾,响彻山谷。 方澈缓缓睁眼,眸中清澈澄明,不见半分倦色。 虽彻夜静坐未眠,他却不觉疲惫,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 几乎在钟声余韵未绝的同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轻盈而密集的脚步声,衣衫拂动的窸窣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共同汇成一片躁动的声浪。 方澈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推门而出。 廊下,道间,已有不少与他同样身着月白道袍的少年陆续走出。 方澈目光微转,便看到了昨天一同前来的苏凌与陆青,三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颔首示意,随即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主峰之上,万千云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徐徐拨开,一道道七彩虹桥自云海深处蜿蜒而出,贯穿天际,连接诸峰。 悠远清亮的鹤唳自九霄传来,数只翼展如云的仙鹤引领流光,巡游天际。 “时辰已至,新晋弟子,循虹桥指引,赴太清池。” 一道温润醇和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心湖间荡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执事弟子率先举步,稳稳踏上那看似虚幻却又凝实无比的虹桥。 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涟漪随之扩散,一道道月白身影相继跟上。 方澈步入人流,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虹桥踏在脚下,自有一种平稳厚重之感,每一步落下,皆有淡淡光漪荡开,融入桥身流转的七彩光华之中。 两侧云海翻涌,偶有流光自深处泛起,虹桥绵延向前,仿佛没有尽头,最终朝着云海深处一片更为浩瀚的所在汇聚。 当最后一阶虹桥在脚下消失,方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近乎悬于苍穹的广阔平台,边缘云雾缭绕,不见边际,平台中央静卧着一泓清澈至极,却幽深难测的广阔池水。 此处便是太清池。 池边早已候着数位气息如渊的执法殿长老。 他们着玄墨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地注视着陆续抵达的每一位新晋弟子。 “太清池水非寻常之水,乃天地灵机汇于一处,宗门气运之显化。” 一位面如古玉,长须垂胸的长老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尔等初入仙门,灵根初萌,尘心未褪。今日于此,非为修炼,只为涤尘,然……” 他话音微顿,目光徐徐掠过场中近百名弟子,那目光并无压迫,却令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池水亦通幽冥,映照本真。” “凡以非常手段窃据他人躯壳者,此刻退出,尚可保全性命。” “若心存侥幸,妄图蒙混,一旦神魂与池水相冲,顷刻间便将灰飞烟灭,真灵不存。” 此话一出,池边气氛骤然一凝,不少弟子面色变幻不定。 方澈心头亦是一凛,他并非夺舍重生,而是转世重生,只是前些时日才找回往日记忆,不知在如此玄妙的太清池前,会呈现出何种异状。 一丝迟疑自心底泛起,又被他狠狠压下。 前世卧病在床,苟且偷生,今朝重来一世,得踏仙途,纵然前路有万般艰难险阻,他也要一试。 方澈悄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断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向那幽深无波的太清池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右前方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 长须长老似有所觉,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却并不催促,只静静等待。 “老夫……”那少年忽然抬起头,声音干涩,“弟子……弟子愿退出。” 一语既出,周围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长须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颔首:“可,站到一旁。” 少年如蒙大赦,踉跄退至平台边缘,深深垂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仿佛打开了某个缺口,紧接着,又有一个身形微胖的弟子站了出来,面色苍白:“弟子,弟子亦愿退出。” “还有我。”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那女弟子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 短短片刻,竟有七人先后出列,主动放弃 方澈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七人中或许真有夺舍重生之人,但也可能有人并非如此,只是心志不坚,畏难而退。 长须长老待再无人出列,目光扫过余下众人,声音依然平和:“可还有人退出?” 场中寂然无声。 “既如此,”长老拂袖一挥,“依次上前,静坐莲台。” 新晋弟子们闻言,纷纷依序步入池中。 方澈踏入池水的一刹那,一股清凉之意自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池水并无异动,数息之后,那股凉意逐渐转为温润灵气,顺着周身毛孔悄然渗入,无声滋养着经脉。 方澈阖目凝神,回想起昨夜玉简中那道沉静宁和的气息,吐纳之间,隐隐牵引着太清池水中蕴藏的灵气。 池中众人渐入佳境,周身泛起青色微光,与太清池水交相辉映。 然而,不过半炷香光景,异变骤起。 距离方澈约十余丈外,一名面容普通的男弟子周围池水骤然沸腾,翻涌起漆黑如墨的气泡。 “不——!!”那弟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面容扭曲,血色尽褪,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他身下的莲台清光大盛,化作无形桎梏,将他双足牢牢锁住。 下一刻,清冽池水华光骤放,那名弟子连带着一身月白道袍,竟如烟尘般无声溃散,未留下一丝痕迹。 一切不过数息之间。 有弟子倒吸凉气,面色发白,亦有弟子目露炽热崇敬,低声喃喃:“上清宗威仪…果真容不得半分污秽。” 上清宗,传承五千七百万载的仙门巨擘,岂容来历不明,窃居躯壳之辈混入。 煌煌仙威,尽展无疑。 方澈缓缓睁开眼,望向那弟子消失之处,眸光看似平静,但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一瞬,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所幸他周身那近乎透明的涟漪,依旧与池水和谐共鸣,未受丝毫影响。 经此一遭后,池内再无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的清辉渐隐,温润光泽重现,长须长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礼成,出池。” 众人依言起身,踏出池水,只觉身心清明,身轻体畅,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明晰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经过池水映照,一种无形的认可烙印于心,让他们真正有了身为上清宗弟子的实感。 虹桥再起,接引众弟子。 方澈回首望去,太清池已重隐于茫茫雾霭之中,只余一片浩渺的朦胧之影。 他转回身,月白道袍在流光中拂动,方澈望向远处的重重仙阙,眼神平静而坚定。 道途漫漫,而今方始。 第五章 收徒大典 虹桥尽头,云海翻腾,一座巍峨大殿的轮廓,自苍茫云气间缓缓浮现。 玄清殿。 三字高悬其上,静默无声。 方澈抬眼望去,整座殿宇似由浑然一体的苍古青岩雕琢而成,不见繁复纹饰,唯有岁月与道韵蚀刻出的天然痕迹,古朴厚重,巍然静矗。 那浩渺苍凉的气息扑面压来,竟令他呼吸不畅。 众人随长须长老踏上前方清光流转的玉台。 长须长老于殿门前止步,转身肃然道:“殿内乃宗门之枢,掌教真人与诸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入殿后,需持礼静观,非问勿言。” 沉重的殿门无声向内开启,一股清冽如泉,又混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漫出。 “进。” 方澈跨入殿内,眼前景象豁然洞开。 与外观的古朴迥异,殿内空间异常高远辽阔,仿若自成一方天地。 数十根巨柱拔地参天,分布看似随意,却隐合某种玄奥韵律,柱身缠绕着似龙非龙,似云非云的玄妙纹路,有光华徐徐流转。 方澈凝视片刻,只觉目眩神晕,连忙垂目守心,不敢再看。 殿宇深处,数道渊渟岳峙的身影隐约可见,虽相隔尚远,那宛若高山深海般的威仪无声弥漫。 高台之上,十道身影各据一方,气度迥然却皆深不可测。 正中之人身着素青道袍,白发如雪,面色清矍,双眸似含无尽星海,正是上清宗掌教——道恒真人。 他仅是静坐,周身便有无形道韵流转,仿佛与大殿、云海乃至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众人行至台下,恭敬垂首,无一人敢擅动。 长须长老行至殿中,朝着上方的道恒真人与两侧峰主恭敬一礼:“启禀掌教,诸位峰主,本届新晋级亲传弟子八十一人,已至殿前。” “善。” 一道平和温厚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仅仅一字,瞬间抚平了所有弟子体内因威压而产生的灵气躁动。 道恒真人左侧,一位鹤发童颜,手持碧玉拂尘的老者,此时含笑开口,其声不大,却响彻殿内每一处角落: “老夫天衍峰峰主,道号阵玄,诸位既踏入此殿,便已是上清门人。” 他拂尘轻扬,众人眼前光影变幻,瞬间浮现出九座形态各异的仙山虚影。 “此为我上清宗立宗之基,九峰并峙,各承一脉道统。” 阵玄真人依次点向虚影,缓声道:“太清峰,居道枢,执权柄,是为主峰;” “锐金峰,凝庚金,铸锋芒,主金法;” “青木峰,御乙木,通生机,善木法;” “玄水峰,驭真水,悟至柔,通水法;” “焚寂峰,掌离火,炼真炎,修火法;” “厚土峰,载坤元,固本源,行土法;” “百炼峰,融百工,司造化,精炼丹炼器;” “玄灵峰,育灵植,豢灵兽,擅培育调和之道。” 最后,阵玄真人拂尘点向一座云雾缭绕,似真似幻的山峰:“天衍峰,演天机,察命理,重画符布阵之术。” 阵玄真人收回拂尘,九峰光影徐徐消散,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近百张稚嫩却难掩期待的面孔,缓缓道:“九峰之道,并无高低之分,唯有是否契合。” “今日召尔等前来,关乎尔等道途,亦系各峰传承。” 阵玄真人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高台中央,道恒真人目光温润,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最前方一人身上。 那是名面色儒雅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静从容。 即便在先前的威压下,少年的神色也无半分波动,此次入门弟子中其无论天赋、根基,还是背景皆可称为魁首。 “云遥。”道恒真人开口道,“你根基无暇,禀赋上佳,可愿入太清峰,随吾修行?” 云遥上前一步,躬身长揖,动作行云流水:“弟子云遥,得蒙掌教垂青,幸甚至哉,敢不从命。” 语气恭敬,却自有一份理所当然的平静。 “恭喜师兄,觅得高徒。”几位峰主纷纷恭喜道恒真人。 “善。”道恒真人微微颔首,“吾此番只收云逍一人,诸位师弟若有心仪弟子,尽管择选。” 台下众人目光汇聚于云遥身上,有钦羡,有敬畏,亦有自知。 掌教亲传之位已定,余下弟子之道途,便在其余八峰之中。 道恒真人右侧,一位身形微胖,面容憨厚的道人,率先按捺不住,笑呵呵地拱手道:“师兄既已得佳徒,那师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目光炯炯,直接望向台下,道:“朱柱,陆青,你们两个小家伙,还不上前拜师?” “厚土师兄且慢。”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身着翠绿长袍,气质温婉中透着灵动的女修,已款款起身。 玄灵峰主眸光清亮,径直望向台下弟子中一位略显文静,周身隐约有自然清气的少女。 其声音温柔,语气却不容置疑道:“陆青乃极品土木双灵根,其周身隐现自然亲和之韵,此女该入我玄灵峰,习育化之道,方不辜负这份天资。” “若入你厚土峰,恐明珠暗投,埋没了这份难得的灵性。” 厚土峰主眉头一皱,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师妹此言差矣,陆青虽是土木双灵根,却身怀土灵体,正是承我厚土一脉道基的上佳之选。” “此番师兄只择两人。”厚土峰主的话语隐含退让之意。 玄灵峰主微微一笑,却分毫未让:“师兄择徒几人,自是师兄之事。然陆青天赋契合我脉,师妹亦不愿错失良材。”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台下略显无措的少女,语气更为温和,“陆青,择道如择路,当倾听本心。” “我玄灵峰终日与灵植仙葩、珍禽异兽相伴,看似繁琐,然一草一木之枯荣,一兽一禽之灵性,皆是天地大道最生动直接的显化,此中乐趣与成就,又岂是闭门苦修可比?” “玄灵师妹……”厚土峰主声音不由提高,带着几分无奈与气闷,“你这话说的,倒似我厚土峰尽是些闭门造车,冥顽不灵之徒了。” “大地载物,亦生养万物,我峰道统何尝不包生灵万物,只是更重根基稳固罢了。” “陆青,莫要听你师叔夸大,那伺候花草,打理兽园的琐碎工夫,岂能及得上参悟大地本源,身合山川的堂皇大道?” 伺候花草,打理兽园这几个字,他咬得略重,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玄灵峰主温婉的眉眼倏然凝住,周身那原本令人如沐春风的自然清气,瞬间为之一变。 “师兄此言,是谓我玄灵峰道统浅薄了?” 厚土峰主面上神情微微一僵,胖胖的身躯不着痕迹地退了几分。 “呃……咳咳,师兄失言,师妹莫怪。”他干咳两声,目光飞快地转向台下少女,语气快了不少,“既如此,是入我厚土峰还是玄灵峰,陆青,你自己选。” 压力骤然全数落到了陆青肩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位峰主之间短暂停留,随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朝着玄灵峰主方向深深拜下。 “弟子陆青,愿入玄灵峰,修习育化自然之道。 玄灵峰主周身那沉凝的气息顷刻消散,她唇角微弯,对陆青轻轻颔首:“善,且站过来吧。” 厚土峰主看着陆青站到玄灵峰主身旁,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略带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随即朝台下粗喝道:“朱柱,你个憨货,还傻愣着作甚,还不滚过来拜师。” 众目睽睽之下,那名叫朱柱的憨厚少年缩了缩脖子,无辜地挠着头,老老实实在厚土峰主面前站定,深躬一礼。 高台之上,道恒真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眸中温润依旧,并无波澜。 其余几位峰主也是神色各异,目光已然开始在其他出众弟子身上流转。 第六章 赌局 殿外白玉广场上,各峰长老看似闲适而立,实则目光皆是若有若无地瞥向那扇紧闭的苍青殿门。 众人心中大抵已有了属意的弟子人选,只待殿内峰主先行选定,余下方才由他们挑选。 “不知我相中的那小丫头,会不会被焚寂峰主选中。”一位百炼峰的女长老低声与同伴交谈,眉间闪过一丝忧虑。 “峰主眼界高绝,所择必是凤毛麟角,师妹且宽心。”同伴温言宽慰道。 而在人群一侧,几位气度非凡的长老虽姿态从容,神念却早已笼罩殿门方向 “几位师弟。”玄明真人轻抚长须,声音在几人识海中响起,“莫非皆对那身具上品五行灵根的小家伙有意?” “师兄前日还言五行灵根前路多艰,今日怎也有兴致来此?” 身姿挺拔,气质凌厉如出鞘长剑的青霄真人回以传音,语带调侃道。 “莫非师兄也瞧上了那小家伙?” 玄明真人闻言,干咳两声,传音道: “咳……正因其道途坎坷,非寻常导引之法可胜任,老夫恐诸位师弟见识不足,把握不住其中关窍,反误了良材美玉。”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位真人皆修为高深,心窍通明,无不在心中默默鄙视。 “诸位师兄在此等待,”青霄真人笑意不减,话锋却微微一转,“就不担心,那小家伙已被殿内某位峰主瞧上?” 一直沉默的紫雷真人此时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在几人识海中滚过: “上品五行灵根虽属罕见,但利弊皆极显眼,且殿内云集本届天骄,极品天灵根者亦有数人,他在其中,尚不显眼。” 静立一旁的云澜真人,素白衣袂随风轻动,她眉梢微挑,眸子淡淡扫过玄明与紫雷二人,浅笑道:“既然两位师兄皆是志在必得,不如我们赌上一赌。” 紫雷真人眼中雷光隐现,声如闷鼓,“怎么个赌法?” “就赌谁能将此子收入门下,若我们皆未得手,算平局,赌局作罢。” 若有一方成功,则其余人各奉上一枚太清丹。” 太清丹,此丹乃上清宗秘传,以数种千年灵药辅以秘法炼制,能助元婴真人纯化法力,凝练神通,一枚足可省去数十载苦修,珍贵异常。 即便对他们这等身份而言,亦属难得之物。 玄明真人停下抚须之手,眼底精芒微闪:“师妹如此笃定,莫非已有计较?” “随手设局,添些趣味罢了。”云澜真人语气随意,随即看向一旁,“青霄师弟,还有谷尘师兄,可要一同下注?” “我便不凑这热闹了。”青霄真人摆了摆手,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姐表面出尘淡雅,实则心思玲珑,此刻设局,不知藏了什么招。 再说了,他对方澈并无兴趣。 尘谷真人摇首示拒,他对五行灵根亦无兴趣。 云澜真人颔首,再次看向玄明与紫雷,轻声问道:“两位师兄考虑得如何了?若是无意,师妹自然不强求。” 玄明真人与紫雷真人对视一眼,均觉其中或许有异,但太清丹诱惑着实不小,且二人亦有信心。 “赌便赌。”紫雷真人声如沉雷。 “老夫……奉陪便是。”玄明真人略一沉吟,颔首应下。 二人应赌的瞬间,均未察觉,云澜真人衣袖之中,纤指如描画般轻轻一勾,一道无形符印悄然成形。 符印悄无声息地穿透空间,飘入玄清殿。 殿内,方澈静立在后列,眼观鼻,鼻观心。 自入殿以来,各峰峰主的目光,大多落于那些极品天灵根,或是那些身具特殊体质的少年身上。 他这五行灵根虽引过轰动,但利弊明显,显然未入他们法眼。 五行灵根者,若能修为有成,体内五行轮转,自成周天,自然非同凡响。 只是其修行进境历来远慢于同辈,所耗资源更是数倍乃至数十倍于寻常修士。 想要修为有成谈何容易,历来五行灵根大成者千不足一。 高台之上,玄水峰主端坐如白玉雕琢,月白道衣若清晖洒落,青丝流泻至腰,容颜清绝,令人望之自惭形秽,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念。 她性喜清静,千年来未曾收徒,殿内纷扰似乎与她全然无关。 忽然,玄水峰主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缕熟悉的传音入耳,音调透着亲昵与娇憨: “师姐~你最好了,殿中有个叫方澈的小家伙,身具上品五行灵根,与师妹我心性极为相契。” “好师姐,你代我收下他可好?求求你了啦,只要你点头,往后百年,不,往后千年!” “师妹愿日日亲手为师姐烹煮你最爱的九蕴静心凝露茶,绝不食言,万万莫要让他被旁人得去啊。” 玄水峰主清冷绝尘的面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 她这师妹,在外是超然出尘,心思玲珑的云澜真人,唯在她面前,方会这般跳脱。 不过云澜向来眼界极高,多年未收亲传,如今竟不惜动用秘法传音入殿。 玄水峰主眸光未动,神念却已如无形之水,无声漫过台下众弟子,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站在稍后位置的清瘦少年。 那少年面容犹带稚气,却神色沉静,眸光清湛温润,静立时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内敛至极。 “心性沉凝,灵韵自生……难怪师妹青睐。”玄水峰主心中微动。 恰逢此时,焚寂峰主已择定一位极品火灵根少年,锐金峰主也点走一位极品金灵根少女。 天衍峰主目光几次掠过方澈所在方向,似有所感,一时沉吟未决。 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那自始至终未曾出声,几乎被众人视为背景的玄水峰主,忽而抬眸。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地投向台下后方,音色清寒,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方澈。” 方澈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分析着各峰特点,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道:“弟子在。” “可愿入我玄水峰修行?”玄水峰主语调平淡,自有清绝之气。 方澈心神一震,蓦然抬头,他未曾想到,这位气质最为清冷的玄水峰主竟要收自己为徒。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玄水峰的介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至柔,亦至刚;善下,亦能容;滋养万物,洗涤污浊,随形就势,却又无孔不入。 自己身怀五行灵根,需平衡包容,海纳百川,玄水峰或许最适合他。 何况他也没得选,峰主亲自开口了,哪容他拒绝。 短短一息间,方澈思绪百转。 “弟子愿意。”方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玄水峰主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一道清辉飞出,轻轻裹住方澈,将他带至身侧。 此举,便意味着归属已定。 殿内一时寂然,厚土峰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余几位峰主乃至道恒真人也多看了方澈几眼,皆在心中暗自思忖。 玄水峰主位尊崇高,清幽如月,这少年不过上品五行灵根,究竟有何特异,竟能引得她破例收徒。 殿外,云澜真人得了回应,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第七章 飞剑初体验 殿门徐徐开启,漫入的月光如潮水般洗过玉阶。 方澈跟在玄水峰主身后半步走出时,能清晰感觉到殿外数道目光汇聚而来。 他面色平静,随着前方那道清寂的身影步入月华之中。 玄水峰主并未停留,径自向北方行去,方澈跟随其后,远离了身后渐起的细微议论。 “你……”紫雷真人含怒看向云澜真人,周身隐有雷光闪烁,连气息都粗重了几分。 至此,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皆是被这位看似无害的师妹摆了一道。 玄明真人亦摇头苦笑:“师妹果然心思玲珑。” “承让承让。” 云澜真人迎着两位师兄灼灼的目光,眉眼一弯,露出一点虎牙。 …… 二人身影没入一条临水的回廊,廊外溪声潺潺,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方才殿中仓促,有几句话需与你言明。”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 方澈抬首,见玄水峰主已停步转身。 她立于廊边,身侧是一道沿山势蜿蜒的浅溪,月光在溪水上破碎成无数银鳞,又在她月白的道衣上洒落清辉。 那一瞬,她不似立于水畔,倒像是自水中凝出的月影。 “我并非你师尊,今日选你,乃代师妹云澜收徒,她方是你要拜的师尊。” 玄水峰主顿了顿,月光下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方澈微怔的面容。 溪声潺潺,月光流淌。 “你,可有失望?” 方澈心下了然,玄水峰主看上去清冷如月,忽然要收他为徒,原来根由在此。 他收敛心神,躬身,郑重行了一礼:“峰主与师尊愿为弟子如此筹谋,足见重视之意,弟子唯有感激,并无失望。” 玄水峰主静默片刻,清冷的目光转向廊外淙淙溪流,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此物予你。” 她素手轻抬,一个精巧的冰蓝色玉瓶便飘至方澈面前,瓶身剔透,寒雾缭绕, 玉瓶一出现,周遭空气中的水灵之气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此乃玄水蕴灵丹,取极北玄冰深处孕育的千年水魄为主材,佐以数十种辅药,经地脉寒泉淬火炼制而成。” “此丹可助你稳定五行轮转,减少行气冲突之险。”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缕清辉,融入月色溪声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多谢峰主赐丹。”方澈对着虚空郑重一礼。 他没想到,这位如月色般清冷的峰主,竟还为他考量至此,备下了如此契合且珍贵的丹药。 至于换了个师尊,方澈并不在意,且不说他与玄水峰主仅是初识 那位尚未谋面的师尊,能让清冷如玄水峰主这般费心相助,想必也绝非寻常。 “小十三。” 温和的唤声从身后传来,方澈回头,见一位素雅女修含笑立于廊外,气质清雅。 方澈心下微微一动,想必这便是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尊——云澜真人了。 云澜真人眉眼弯弯,与玄水峰主那清寂如月的模样截然不同,她掰着手指头假装数了数,“你是我门下的第十三个弟子,以后就叫你小十三啦。” “小十三,”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若幽泉击石,带着笑意,“过来,让为师瞧瞧。” 方澈依言上前,恭敬行礼:“弟子方澈,拜见师尊。” “哎呀,不必多礼。”云澜真人虚扶一下,走近两步,眼中笑意更深,“不错,不错,根基扎实,心性平和,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长得也甚是清俊,不错不错,不愧是为师一眼相中的香馍馍。” “师尊谬赞。”方澈垂眸,心下却觉这位新师尊的性子,似乎与她那份淡雅出尘的外表不相符,颇有几分出人意料的反差。 “这可不是谬赞,”云澜真人浅浅笑道。 随后纤手一扬,一柄流转着淡青光泽的飞剑便悬于身侧,她轻盈踏上,朝方澈招了招手。 “你可知,为了把你抢到手,为师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方澈脚步微顿,疑惑望去。 云澜真人笑得越发开心,道:“托你的福,为师可是从两位师兄那儿赢来了两枚太清丹。” 她说着,素手一翻,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辉与药香的丹丸便出现在掌心,而后不由分说地塞进方澈手里。 “喏,这一枚予你,拜师之礼暂且欠着,这个便算小小的见面礼吧。” 说罢,脚下飞剑发出一声清鸣,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开云层,滑入无垠夜空。 方澈站在云澜真人身后,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初次置身如此高空,御风而行,那种脱离地面的新奇与激动,让方澈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站稳了,小十三。”云澜真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前传来,“若是害怕,抱紧为师也无妨哦。” 方澈抿了抿唇,稳住身形,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闷:“弟子不惧。” “当真?”云澜真人忽然轻笑,脚下飞剑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沉,随即如游鱼般轻盈地向上跃起,划过一个略陡的弧度。 瞬间的失重感让方澈身体晃了晃,但他很快又靠着自己站定。 “还挺稳当。”云澜真人似乎觉得有趣,飞剑开始不那么平稳地飞行,时而侧倾,时而加速俯冲一小段。 她悄悄侧眸,观察着方澈的一举一动。 见方澈始终努力维持平衡,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略显狼狈,却无异常。 云澜真人眼珠一转,玩心更起,干脆操控飞剑陡然拔升,直冲上一片浓厚的云海。 四周顿时白茫茫一片,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沾湿了方澈的发梢与衣襟。 “师尊……”方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断续。 “我们一定要这样飞么?” “这样飞不好玩吗?” 飞剑仍在云中穿梭,云澜真人却站得稳稳当当。 她俯身凑近,眼中满是狡黠戏谑,“你看这云,像不像凡间的棉花糖,想不想摸摸看?” 说着,她竟真的伸手从旁边捞过一团湿凉的云气,轻轻拂过方澈的脸颊。 冰凉湿润的触感贴上皮肤,激得方澈下意识眨了眨眼,他看着云澜真人那张清丽绝伦脸上的狡黠笑意。 心中对于她又有了新的认识,隔阂与拘谨之情不禁渐渐淡去。 这位师尊,还真是童心未泯,性情跳脱。 方澈有些无奈,闷声道:“师尊,弟子今年九岁,并非稚童。” 云澜真人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故意拖长了语调:“呀——原来我们小十三已经九岁了啊。” 她直起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为师先前还以为你已经九十了,不然怎会如此老成?” 方澈一时语塞,只得默默转开视线,看向脚下翻涌的云海。 莫非要我告诉你,两世灵魂相加,我已经年近三十了? 论年龄或许都可以当你……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云澜真人的侧影,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丽出尘。 好吧,方澈默默收回了之前的对比,在这方修仙世界,修为高深者寿元悠长,云澜真人身为元婴修士,真实年纪恐怕早已超过几百岁。 若放在前世,妥妥是能当他祖宗了。 第八章 听竹轩 夜风拂襟,沾着云气的湿润与清凉。 飞剑破开最后一缕薄雾,玄水峰的轮廓渐明,其并非陡峭孤高的险峰,而是数道山峦环抱。 主峰之巅,非方澈前世惯见的皑皑白雪,而是一片浩瀚的竹海。 夜风过处,墨绿色的波涛层层涌动,沙沙声如细雨绵延不绝,与峰间终年不绝的潺潺水声遥相呼应。 方澈正凝望间,云澜真人声音自前方传来,“那竹海深处,便是小十三未来的清修之地。” 飞剑缓缓降下,二人沿溪而行,月光洒在山道上,两侧竹影婆娑。 方澈目光所及,石阶上青苔湿润,檐下悬着水珠,远处山涧在月光下泛起朦胧雾霭…… 水意无处不在,却不汹涌,只是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每一片竹叶,每一块山石,就连拂面的风都带着清润的凉。 “玄水峰终年水气氤氲,故灵气中也自带一份润泽之意,于滋养神魂,宁心静气颇有裨益。”云澜真人步履轻盈,声音融在周遭的水韵里。 行至竹林深处,一方清幽小院现于眼前,院门悬着一块素朴木匾,上书听竹轩三字,笔迹清瘦舒展,如竹枝垂落。 云澜真人立于院前,眼中含笑:“到了,此处便是小十三的居所,可还合意?” 方澈抬首望去,只见竹影掩映间,三间静室悄然伫立,院中一眼清泉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清幽宜人,弟子甚喜。” 她引方澈入院,指向那眼清泉:“此泉接通峰中一处灵脉分支,水质清冽,灵气充盈,于修行大有裨益。” 云澜真人取出一枚青玉牌,“小十三,此乃你的身份铭牌。” 她并指虚点,方澈忽觉眉心微凉,一缕极淡的神魂气息已被无形摄出,落入玉中。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玉牌中亮起一点幽蓝光焰。 那光焰的明灭韵律,竟渐渐与他的心跳隐隐契合。 一种奇异之感油然而生,这玉牌仿佛成了他身体的某种延伸。 “为师已为你点燃魂灯,此灯以你神魂气息为引,亦在峰中留有映照。” 云澜真人将玉牌轻轻放在方澈掌心,指尖不经意般在他腕间轻轻掠过,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若遇险厄,灯火便生摇曳,峰内师长皆可感知。” “凭此牌,你可自由出入听竹轩,掌控此处禁制。从今往后,这座院子,便独属于你一人了。” 话到此处,云澜真人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月色映得她眼中笑意流转,带有几分狡黠:“小十三刚来这偌大的听竹轩,一个人住,可会觉得冷清?” “要不要为师……”她声音压得低了些,故意顿了顿,“今夜留下来,给你讲讲玄水峰的趣事?譬如后山寒潭里那条睡了三千载的大蛇,或者西边竹海深处,每逢月圆就会出现的白衣影子?” “师尊厚爱,弟子心领。”方澈后退半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只是今日初入山门,弟子想先独自熟悉住处。” 云澜真人看着他稚嫩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她笑着摇头,“倒是为师小瞧你了,我们小十三胆魄不小。” “也罢,今夜便放过你。”她转身向院外走去,素白的身影即将没入婆娑竹影时又回首轻笑道: “不过,方才那些故事可不是为师编出来诓你的,小十三若是哪天夜里觉得害怕了,随时可来寻为师。” 语罢,云澜真人的身影化作一缕清风,融入无边的竹涛之中。 方澈独立院中,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温润玉牌,又望了望云澜真人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 竹声如水,潺潺一夜。 天光未透,方澈已起身,推门时,晨风清冽,一夜未散的水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口气,玄水峰的空气格外沁润,仿佛能洗净肺腑。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他自静室角落寻得竹枝扎成的长帚,入手轻盈坚韧,纤尘不染,也不知是何年的旧物。 沙——沙—— 帚尖划过石板的声响,在静谧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方澈扫得仔细,从檐下到泉边,连石缝间昨夜飘落的零星竹叶也一一拂去。 扫完庭院,他走到泉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泉水触手冰凉,灵气丰沛,只浅尝一口,方澈便觉神思一清。 正细细体会时,院门外的竹林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方澈动作一顿,起身望去。 竹影掩映间,一道颀长身影渐行渐近,来人身着素青道袍,腰间悬一枚与他相似的青玉牌,只是光泽更为温润内敛。 他约莫二十许岁模样,眉目疏朗,气质沉静,行走间衣袂拂过草叶,却片叶不沾,显然修为不浅。 他在离院门几步处停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方澈身上。 “可是方澈师弟?”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我名沈青砚,乃是云澜师尊座下三弟子。” 方澈执礼:“见过三师兄。” 沈青砚微笑颔首,抬手虚扶道:“师弟不必多礼。 “初来乍到,不知师弟可否习惯,这听竹轩虽显僻静,然灵气纯和,最宜宁心静修。” 他语气真诚,方澈听得出其中关切并非客套,心头微暖:“回师兄,此处甚好。” “只是……”方澈略一沉吟,将心中盘旋一夜的疑问道出,“昨夜师尊引师弟来此,并未谈及修行法门之事。” “不知这引气筑基之法,是需师弟自行前往经阁求取,还是师尊另有安排?” 昨夜云澜真人未传他修行之法,他便有些困惑,只觉应是放在屋内,结果一番查找后,却并无所获。 沈青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师弟勤学好问,甚好,既然问起,我便与你略说一番。”他语气舒缓,徐徐道来,“我辈修士,道途漫漫,然万丈高楼平地起,其前三境,乃是根基所在,分为练气、筑基、金丹。” “练气期,乃叩问道途之始,共分九层。此境重在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循周天运转,打通周身经脉穴窍,化外界灵气为自身法力,如溪流汇入丹田气海。” “待炼气圆满,气海充盈,便可尝试筑基。筑基者,筑大道之基也,需将体内灵气凝练压缩,化为液态真元,沉于丹田,构筑道台。” 说到此处,沈青砚微微一顿,坦然道:“不瞒师弟,我亦处此境。” 随即,他神色转肃,望向天穹,略显几分庄严,缓声道:“筑基既成,便可展望金丹大道。金丹者,乃性命修为凝聚之精华,踏此境者,寿命可达五百载。” “步入金丹境,方可言真正踏上了追寻长生,窥探天地法则的正途。” 沈青砚看向方澈,目光温和道:“至于师弟所问的入门之法……” “宗门对此早有周全考量,新入门弟子,因年岁尚幼,灵根初显,心性如璞玉待琢。故宗门定下规矩,修为至练气后期前,皆需参加晚课。” “自今日起,每日酉时,师弟需至太清宫,与其他新晋弟子一同修习。” “晚课之上,自有传法师叔讲授《上清引气诀》与修行关要,亦教化心性,明辨道途。 “唯此,门下弟子方能不堕师名,不坠宗威。” “原来如此。”方澈恍然,心中疑惑顿消,复又行礼,“多谢师兄解惑。” 沈青砚寥寥数语,便让方澈窥见了这巍巍仙宗的冰山一角。 其培养后辈的理念旨在内外兼修,风清气正,在培养弟子上的严谨与深远考量,令人心折。 如此看来,这般仙门,能传承近六千万载不足为奇。 “分内之事罢了。”沈青砚摆手,目光扫过庭院,只见石阶洁净,一尘不染,显然已是扫过。 他的视线缓缓落回到方澈身上。 眼前少年不过九岁稚龄,身资已显挺拔之意,眉目如画,青丝仅以一只简单的青竹簪绾起,余下几缕发丝随风轻轻拂过白玉般的脸颊。 一袭月白道衣更显其身形清瘦如竹,静立泉边,虽尚年幼,却自有清逸出尘的气度,身形虽未足,却已见风骨清绝。 此子勤勉自律,灵秀超逸,且身怀上品五行灵根,天资卓绝,难怪久未收徒师尊会将之收入门下,亲自安排于这听竹轩。 沈青砚心中升起几分喜爱之情,眼中赞许之色愈浓,不由温声赞道:“师弟勤勉自律,灵秀内蕴,心性亦佳,大道可期。” 第九章 三师兄 方澈被如此直白恳切地夸奖,耳根微热,微微欠身道:“师兄过誉了,师弟初入门墙,唯有勤修不辍,方不负师尊厚望,不负此番仙缘。” 沈青砚眼中笑意更深,此子根骨心性皆属上佳,却不骄不躁,实是难得。 “自当如此。” 他点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半掌大的素白玉简。 “此乃玄水峰及宗门一些要地简图,你初来乍到,凭它可省不少工夫。” “只需以一丝微弱灵力探入其中,即可查看,待你晚间学得引气法门,便能使用了。” “多谢师兄。” 方澈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微凉,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听竹轩虽简朴,但日常用物屋内橱柜中皆有备置,皆是崭新无尘,师弟可随意取用。” “若日后有何短缺,或修行上有何不明之处,可到林海东侧的幽别居寻我。” 交代完毕,沈青砚见他已将玉简收好,又抬眼望了望天色,温声道:“修行之人虽不重口腹之欲,然灵植灵膳,于温养体魄补益灵气大有裨益。” “辟谷丹虽可果腹,却终究只是权宜之法,其中所含灵气甚微,仅能维持生机运转,于滋养经脉,培固根基并无益处。” “我辈修行,讲究餐霞饮露,取天地灵物温养己身,尤其师弟尚未引气,更需借此夯实根基,万不可贪图简便,舍本逐末。” “今日时辰正好,不如我带你往膳堂走一趟,认认路径,日后你自行前往也便宜。” “有劳师兄引路。”方澈从善如流。 “随我来。”沈青砚微微一笑,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轩,却并未沿来时主径下山,反而折向竹林另一侧一条稍窄的石板小径。 小径隐于竹海之间,格外幽静,沿途可见溪流分支,水声潺潺,与林间竹涛相呼应。 “此乃通往玄水峰膳堂的近路,虽略崎岖,景致却好,且少人打扰。”沈青砚步履从容,边走边道。 “膳堂内各峰菜肴皆有供应,食材皆取自各峰灵田药圃或后山,由专司此道的弟子打理烹制。” “我玄水峰因水灵充沛,所产的幽灵笋、碧玄米,寒潭银鱼等皆为特色,灵气清润,颇受欢迎。”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竹林渐疏,地势略缓,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 坡上倚着山势建有几座古朴宽敞的木构殿阁,虽不似玄清殿那般巍峨,却也清幽雅致,檐角挂着些风干的灵草药束,散发出淡淡药香。 此时正值膳时,不少身着素白道袍的弟子往来进出,气氛平和,并无喧嚣。 沈青砚与方澈缓步踏入膳堂,虽动静不大,却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青砚身为云澜长老亲传,修为气度在年轻一辈中颇为出众,在玄水峰乃至宗门内都颇有声望。 此刻见他身侧跟随着一位面生的少年,且那少年所着道袍赫然也是亲传弟子样式,众人心中顿时了然,这想必便是云澜长老新收的弟子了。 近处几名内门弟子起身行礼:“沈师兄。” 礼毕,目光自然落到方澈身上,一位年长些的弟子迟疑片刻,询问道:“沈师兄,不知这位师兄是……?” “这位是方澈方师弟,家师新收入门的弟子。”沈青砚声音清晰,证实了众人猜测。 那弟子连忙向方澈拱手,态度郑重道:“原来是方师兄,恭喜师兄得入云澜长老门下,今后同在玄水峰修行,还望师兄多指教。” 这一声师兄,叫得方澈微微一怔,他如今不过九岁,眼前这位弟子看去比他年长许多,却对他执平辈礼,口称师兄。 这与他前世卧病时所读网文中新人受尽嘲讽与欺凌的桥段截然不同。 沈青砚见状,唇角微弯,低声道:“师弟既入师尊门下,于玄水峰同辈弟子中,自然为师兄,此乃常例,师弟慢慢习惯便好。” 那弟子语气和善地主动解释道:“师兄初来,或许尚不习惯,我等修行之人,岁月绵长,动辄闭关数十载,同辈弟子间,依入门先后及师承序位论称,师兄师承云澜长老一脉,尊贵不凡,这声师兄,受之无愧。” 方澈闻言,心中恍然,是了,此地已非凡俗,修行之人寿元悠长,岂能再以俗世眼光衡量长幼。 方澈端正神色,姿态虽因年幼而略显生涩,但举止从容,语气清朗坦然道:“诸位师兄客气了,方澈初入宗门,于诸般门规礼数尚有懵懂之处,日后若有行止不当,还望各位师兄不吝提点。” 另一机敏弟子笑着接话:“提点不敢当,方师兄日后在峰内行走,若有不明之处,尽管询问我等便是。” 沈青砚待得问候稍歇,适时开口道:“方师弟今日初至,还需熟悉环境,便不耽搁诸位用膳了。” 众弟子会意散开,归座时仍不免悄悄打量这位新任亲传。 “这位方师兄,年纪虽小,气度倒稳。” “毕竟是云澜长老一脉……” “看着是个明理的,往后或可亲近讨教……” 堂内宽敞明亮,摆放着数十张木桌,靠内一侧设有长长木台,其后炊烟袅袅,几名弟子正在忙碌。 见到沈青砚引着方澈过来,台后一位显然是负责此间事务的弟子眼睛一亮,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沈师兄,您来了,这位想必就是云澜长老新收的方师兄吧?” 说着向方澈行礼,眼中满是好奇。 沈青砚点头,随后对方澈道:“台内这些常备的灵膳,皆是宗门供给,无需花费贡献点或灵石。” “但若想食用一些更为珍稀,对特定修为大有助益的灵膳,则需凭完成任务所得的贡献点,或是灵石另行兑换了。” 方澈取了几样感兴趣的菜肴,与沈青砚寻了一处清净角落坐下。 他先尝了一口清炒玉笋,只觉入口清脆甘甜,隐隐有草木清气在嘴中蔓延。 味道和前世他吃过的笋有些相像,却又截然不同,格外干净通透。 “好奇妙的滋味。” 方澈不禁低声赞叹,又试了试银鱼,一股柔和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在胸腹间化开淡淡的暖意。 “不知那些更为珍贵的灵膳又有何区别。” “区别么……”沈青砚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措辞,“那些灵膳,所用食材或是年份更久的灵药,或是蕴含灵力更精纯的兽肉,” “烹制时往往佐以特殊手法,锁住甚至增益其中灵气,食用一餐的功效,或许能抵数日苦修。” 他话锋微转,语气温和却郑重,道:“并非师兄吝惜,师弟如今尚未引气入体,经脉未经灵气淬炼,此类灵膳所蕴灵力,对你而言并非滋养,反似洪水猛兽。” “譬如此羹,所用乃是未开灵智,仅沾染寒潭水气的寻常银鱼,其灵气温和稀薄,正宜师弟温养体魄。” “而若换成那生于寒潭深处,已具些许冰灵之性的玄鳞银鱼,其肉中蕴含的冰寒灵力,师弟此刻食之,非但无法炼化,恐会寒气侵脉,损伤根基。” 方澈闻言,心中了然,点头道:“师兄教诲,师弟谨记。” 随即二人不再多言,膳堂内人影渐稀,只余三两弟子仍在细嚼慢咽,或是低声交谈。 回去时,两人并未选择走来时那条幽僻小径,而是走了另一条常有人行的石板路。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弟子,彼此点头致意,气氛和睦。 “对了,”沈青砚步履平缓,侧首对方澈道,“今日申时七刻,会有执事殿的弟子前来听竹轩接引你去晚课。 “回去后,你且定心静神,稍作休整,以待傍晚。” 言罢,他似想起什么,自腰间悬挂的青色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深青近墨的玉佩。 “此物并非什么贵重法器,佩戴在身,有安神静气,摒除杂念之效,或许能省却你几分烦扰。” 他看着方澈,目光平和:“算是师兄予你的见面之礼,且收下吧。” “多谢师兄。” 方澈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并未推辞,伸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令人心静的凉意。 沈青砚见他收下玉佩,眼中笑意加深,更显温和,道:“今天便到此吧,回去好生歇息,改日得空,再来寻你说话。” 随即他衣袖轻拂,转身步入竹海之中。 “师兄再见。” 回到听竹轩,方澈于案前坐下,将那枚素白玉简从怀中拿出,置于掌心端详。 三师兄说,此物需以灵力激发,此刻他虽无灵力,却仍能感到指尖下那微凉沉静的质感,暗含乾坤。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玉简仔细收好,转而取出三师兄方才所赠的深青玉佩。 玉佩入手,那股温润的凉意便丝丝缕缕地沁入肌肤,那墨青的底色中,仿佛有水纹流动,中心那抹云絮状的纹路,在他的注视下下竟似缓缓移动,仿若活物。 方澈心中微动,隐约觉得这玉佩或许不只是安神静气那般简单。 第十章 仙鹤 申时七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簌声,似是羽翼掠过竹梢。 方澈抬眼望去,一道优雅白影已悄然立在院中青石上,竟是只丹顶雪羽的仙鹤。 仙鹤长喙微启,便有一道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奉执事长老谕令,接引新晋弟子方澈前往太清宫,请随我来。” 方澈心中凛然,面上却未显惊异,只起身整了整衣袍,对仙鹤拱手一礼:“有劳前辈引路。” 前世翻阅典籍时,每逢看到那些“驾鹤御虚”、“青鸾引路”的记载时,方澈总是心驰神往,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身体验一番。 正当他心绪翻涌间,那仙鹤长喙如电,精准地衔住了方澈后颈处的衣领。 下一刻,天旋地转。 方澈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凌空啄起,双脚离地,晃晃悠悠悬于云海之中。 仙鹤展翅而飞,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嘴里叼着的不是活人,而是条鱼干。 “前……前辈?”方澈艰难地开口,余光瞥见下方的竹林迅速缩小,狂风呼啸着灌入嘴中。 “这样快些。” 仙鹤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闲适。 方澈闭上嘴,强自镇定,只能尽量放松身体,任由仙鹤啄着他在云海中穿行。 但很快,惊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方澈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群山如卧兽伏于脚下,风声在耳畔流过,尽管姿态算不上潇洒,但一股乘风御虚的快意之情却油然而生。 就在他适应了这独特的交通方式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侧前方的景象。 数只仙鹤正翩然飞过,姿态舒展如流动的云。 每只鹤背上,皆稳稳坐着一名月白道袍的少年,观其年岁,应是与自己同期入门的新晋弟子。 其中一只飞得近了些,鹤背上站着位身姿挺立的少年,面容竟有几分熟悉,正是与他一同通过仙缘大选的苏凌。 苏凌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待看清被叼着后领,四肢自然下垂的方澈时,脸上闪过错愕。 随即猛地扭过头去,嘴角十分可疑地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急于划清界限。 方澈:“……” 他甚至能隐约听见另一只鹤背上两名少女压低的轻笑声。 恰在此时,迎面又飞来一列仙鹤,似是执法殿的队列,排列整齐,翅羽连成一片 每只鹤背上皆有一名弟子,个个背脊挺直,神色肃穆。 当他们整齐划一地与方澈这奇景交错而过时,那一双双原本目不斜视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方澈脸颊隐隐发烫,只觉自己像条被钓竿提起的鱼。 “前辈,”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们……不能换种方式吗?” 仙鹤沉默了一下,声音古井无波:“此种方式,最为高效稳妥。” 稳妥在何处,高效在哪里? 他无言以对,瞥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近,气势恢宏的太清宫,以及宫前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影,索性放弃了挣扎。 方澈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这体验也算独一无二了。 就在他努力进行心理建设时,仙鹤一个轻盈的俯冲,朝着太清宫前的白玉广场落去。 速度渐缓,高度骤降,仙鹤双足稳稳点地,随即松开嘴里叼着的方澈。 方澈双脚落地,脚下一个踉跄才站稳,他第一时间甚至没顾上整理狼狈的仪容,而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 巍峨的太清宫前方,数位气度不凡,俨然师长模样的人立于阶前,身后还跟着不少年轻弟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宛若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空气静得仿佛凝固。 方澈稍稍舒气,压下心中尴尬,竭力让面色恢复平静。 他朝着阶上众人,深深一揖。 “新晋弟子方澈,奉命前来。”声音平稳,仿佛无事发生。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终究是泄露了一丝端倪。 白玉广场上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阶上为首的一位紫袍老者,面容清矍,目光在方澈身上微微一凝,又扫过他身旁那只若无其事梳理羽毛的仙鹤,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肃静。”紫袍老者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新晋弟子已至,各殿分领。” 话音刚落,其身侧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便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玉册,朗声道: “以下念到名讳者,随我前往太清宫凌云殿,由传功长老讲授入门经要,奠基道法。” 念名开始,被点到者皆是袖口绣有云纹的素白道袍少年,皆为新晋内门弟子。 很快,场中剩下的,连同方澈在内,不过百人,皆是那日在玄清殿参加收徒大典的弟子。 一位身着月白流云道袍,气质温润如玉的女修此时缓步而出,她并未持册,目光在剩下的新晋弟子面上轻轻拂过,便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清晰,道: “余下诸位,随我来,往太清宫蕴灵殿。” 然而,就在方澈众人准备跟随那位女修动身时,异变突生。 方才完成送货任务,正在一旁悠闲整理背羽的那只仙鹤,忽然再次动了。 依旧精准无比,长喙一探,便再次叼住了方澈的后领。 “?” 方澈一脸茫然,整个人再次双脚离地,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正准备引路的月白道袍女修脚步一顿,略显讶异地回头。 那位紫袍老者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所有核心弟子,皆是愣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仙鹤以及它嘴里衔着的方澈身上。 就连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内门弟子队伍,也忍不住纷纷回头,愕然张望。 仙鹤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它调整了一下喙部的角度,看向那位月白道袍的女修,清脆声音再度响起。 “吾奉命接引,当送至蕴灵殿前。”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天经地义的事情。 月白道袍的女修很快恢复了温雅神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弯:“原来是白羽接引的你,既如此,也好。” 她竟不再多问,转身翩然前行,“诸位,随我来,白羽,你且跟上。” 仙鹤白羽轻轻颔首,果真就这般叼着方澈,迈开长腿,步伐优雅地跟在了女修身后。 于是,太清宫通往蕴灵殿的长道内,出现了罕见的一幕: 一位仙姿缥缈的女修在前引路,近百位气质不凡的少年少女紧随其后,而在队伍之侧,一只神骏非凡的仙鹤,嘴里晃悠悠地叼着一名满脸无奈的少年,不紧不慢,同行而去。 第十一章 引气 一行人来到一座殿宇前。此殿不如之前广场主殿巍峨,却显古朴沉静,通体仿佛由温润的灵玉筑成,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殿檐下垂着淡淡的灵光,隐约可见三个古意盎然的篆字浮现在门额之上。 蕴灵殿。 仙鹤白羽至此,终于松开了喙。 方澈对白羽躬身一礼,语气复杂:“多谢……前辈接引。” 不管怎么说,这位鹤前辈确实是把他送到了此地,虽说方式略为清奇。 白羽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长颈微点:“分内之事。” 随即振翅,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入殿。” 那位月白道袍的女修立于殿门旁,言简意赅,声音柔和,带着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蕴灵殿内,景象与外间的古朴沉静一脉相承,却又更为开阔深远。 青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平阁高远,足以容纳数百人而犹有充裕。 引他们前来的女修,此刻缓步行至大殿前方一处略微高起的玉台之前。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蕴灵殿此届弟子。”女修开口,声音柔和,“吾号灵静,执掌蕴灵殿,亦负责传授练气之法。” “蕴灵殿,汇天地灵气,是初入道途者感应灵气,引气入体的绝佳场所。” 青玉地面上,青光浮现,随即化作数百个莹润的玉质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有纹路流转,与殿内充沛的灵气隐隐呼应。 “今日,便先传尔等《上清引气诀》。”灵静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各自择蒲团静坐,凝神谛听。”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依言寻了最近的蒲团盘膝坐下。 方澈刚一坐下,一股柔和的安定之力自尾椎升起,直贯灵台,令人杂念顿消,心神不由自主地便沉静下来。 见众人坐罢,灵静真人素手轻抬,指尖绽出一点温润清光。 她凌空虚划,一个个古朴玄奥的金色篆文随之浮现,首尾相连,竟是一篇完整法诀。 旋即,她袖袍一挥,那篇金色文字便化作数百道流光,精准地没入每位弟子的眉心。 方澈只觉额前一凉,似有清泉汇入,紧接着,一篇完整而清晰的功法文字,便直接烙印于他识海深处,再无法忘却。 太初有道,气化鸿蒙。清者为天,浊者为地…… 功法要义其后,便是具体行功法门,周天路径,不同灵根属性灵气引导要诀以及诸多静心凝神的观想图景,无比详尽。 这远非简单口诀,而是一套完整的修行体系。 “上清引气诀,乃我宗筑道之基。”灵静真人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练气之始,首在感与引。” “感天地灵气之所在,引之入体,循脉导引,归藏丹田。” 她言语之间似有韵律,殿内原本静静流淌的灵气,也随之翻涌。 “此刻,无需多想,闭目凝神,放缓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细细体会周身灵气的流转。” 方澈依言闭目,摒除杂念当他彻底沉静后,周身的世界陡然清晰—— 殿内灵气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色泽各异,轻盈闪烁的小精灵。 它们彼此追逐,嬉戏打闹,交织成一片生机流转的灵气之海。 “尝试以心神为引,配合吐纳,与灵气共鸣。” 方澈收敛心神,谨慎尝试,呼吸渐缓渐深,意念微微外放,仿佛每一次吐纳间都在与那些灵气精灵和鸣共舞。 渐渐地,他沉入一种奇妙的韵律之间。 一些离他较近的灵气似乎察觉到了这和谐的频率,放缓与同伴的嬉戏,竟开始先后缓慢,试探性地靠近他。 一点金锐之气在指尖跳跃,一缕青木生气绕腕盘旋,一丝水灵凉意拂过面颊…… 它们试探着,触碰着,如同被柔和歌谣吸引的小兽。 就在即将接引成功的刹那,方澈心下一喜,杂念微生,周身聚集的灵气如惊雀四散,联系骤然中断。 方澈心神一凛,立刻回想识海中关于心勿驰散,意守中宫的告诫,再度收敛心绪,回归平静。 “心勿急,念勿杂。灵气非死物,自有其性,强求则散,顺应则聚。” 灵静真人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仿佛洞察了所有弟子的状况。 灵气重新聚拢方澈谨守灵台,不惊不喜,只依循法诀要义,以神意温和引导。 此过程远比常人艰难,识海法诀明示,身具五行灵根,须同时接纳并平衡五种属性迥异的灵气,心神需如天平,不可有丝毫偏倚。 汗水自额角滑落,方澈凝神守一,意念如丝,小心翼翼地牵动着五缕特性各异的灵气,依照法诀所示的路径,缓缓导引。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与掌控力,稍有紊乱,便会前功尽弃。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方澈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气息却愈发绵长平稳。 他周围,陆续有弟子周身泛起微光,气息凝练,面带欣喜地睁开眼睛 方澈对周遭变化恍若未觉。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妙至极的平衡引导中。 五缕灵气如同五条性情各异的游丝,在他耐心至极的牵引下,缓缓穿过不同的经脉,克服着彼此间天然的吸引与排斥,艰难而稳定地向着丹田汇聚。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细微的调整与耐心的坚持后,五缕灵气几乎同时抵达丹田。 丹田处微微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温和的暖流,一团极淡却稳固的气旋就此浮现,五色光华在内里流转不息。 练气一层,成。 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洗去疲惫,方澈只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对周遭灵气的感知也陡然清晰了数分。 方澈缓缓睁眼,长吁一口浊气,眼中灵光一闪而逝。 此刻大殿之内,绝大多数蒲团已空,成功引气的弟子们正安静立于一旁,或面露喜色,或低头体悟。 仅有寥寥数人还在闭目尝试,而方澈,几乎是最后一个完成引气之人。 灵静真人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自然知晓五行灵根引气入体的特殊难度,见他虽耗时最长,但周身气息沉凝扎实,初生的气机圆融中正,毫无滞涩冲突之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今日至此,引气初成,便是入门,往后需勤加修持,不可懈怠。” “今日引气初成,法诀已铭刻尔等识海,日后随时可参详修持,此乃道基之始,往后需勤修不辍,不可懈怠。”灵静真人目光扫过全体弟子,声音清晰响起。 在场众人皆根骨卓越,天资不凡,在此灵地,这般指引下,引气成功本在情理之中。 “尔等初入宗门,然宗门浩渺无垠,往返此地,颇为不便。” 话音甫落,她广袖朝殿外轻轻一扬。 一阵清越鹤唳自云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初时三两声,继而连绵成片,宛若仙乐。 数百只羽翼舒展,姿态优雅的仙鹤,飞至蕴灵殿上空,盘旋数周后,依次敛翅,纷纷落在殿前宽阔的青石平台上。 每只仙鹤的体型都颇为神异,颈项修长优雅,鹤顶鲜红如丹,目光清亮有神,仿佛通晓人意。 “此乃宗门驯养之灵鹤,性通灵,识路途。” “尔等各择一鹤,然白鹤有灵,若无缘分,不可强求。” 第十二章 意气风发 众少年闻声,眼眸倏然亮起 殿外那数百灵鹤静立如画,羽白胜雪,一下子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纵使天资卓绝,然此时年岁尚小,心性未定,一个个勉强按捺着,脚步却已然雀跃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朝殿外涌去。 方澈跟在人群身后,神色看似平静,实则指尖早已微微发烫,他悄悄吸了口气,将这份悸动压下。 广场之上,鹤群宁静伫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鹤群最前方。 那里独立着一只白鹤,其身姿并非最高大,然羽若初雪,姿态出尘,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度,在众多优雅的灵鹤中显得卓然不群。 那清冷出尘的姿态,瞬间点燃了少年们眼中灼热的光,谁不渴望骑上这样不凡的灵鹤。 一道雪色身影越众而出,云遥步履从容,衣袍拂过不染微尘的玉阶,径直走向那只鹤,下颌微扬,带着惯有的矜贵与理所当然。 “你,该随我。” 此言一出,周遭微静。 云遥是本届天赋最佳,家世最显的弟子,测灵时引动九霄清音,早已被视作仙道奇才。 从小到大,他心念所及,鲜有不遂。 想到此处,云遥唇角已不自觉浮起三分笃定的淡笑。 那清冷白鹤闻声,缓缓侧过头,琉璃般的眼珠静默地映出云遥的身影,或许连看都算不上,只是视线掠过。 随即,它极其平淡地转回头,曲颈闲适地梳理绒羽,恍若未闻。 云遥身形一僵,仿佛被那无声的漠视钉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人群中漏出几声极力压抑的气音。 “噗……” “快看……” “幸好我贸然没上前。” “好丢人啊。” 低语窃窃间,变故又生,一只原本闭目打鼾的胖墩墩白鹤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吭地欢叫一声,扑棱着翅膀就朝云遥冲了过去。 云遥尚在窘迫中未及回神,便感觉臂膀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住。 惊慌低头间便对上了胖鹤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等、你……”云遥试图维持风度,手忙脚乱地去挡那沉甸甸的脑袋,连声线都绷紧了。 而那只清冷白鹤,早已优雅转身,以尾羽相对,彻底隔绝了身后。 其余白鹤似得了某种默契,纷纷主动走向场中少年,一时鹤鸣清脆,笑语隐约,场面融洽。 方澈安静立于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清冷白鹤,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却也仅此而已。 他心知此鹤性情孤高,不愿屈居人下,世间万物,各有缘法,强求反是落了下乘。 正思忖间,一只白鹤已径直行至他面前。 此鹤羽色宛若月下清辉,眸光温润清明,静静立着,自有一股平和安定的气度。 白鹤对着方澈,轻轻垂下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低柔的轻鸣。 方澈心下一动,迎上那温和的目光,嘴角微扬,抬手轻抚了抚鹤颈光滑柔软的羽毛,低声道:“往后,请多指教。” 白鹤以一声更清亮的鸣叫回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鹤缘既定,广场上气氛愈加热络。 有英气少年得矫健灵鹤,昂首而立,相映生辉,亦有灵秀少女被优雅白鹤轻倚肩侧,浅笑嫣然。 少年们初得灵伴,新鲜雀跃,三三两两,或抚或谈,欢声与鹤鸣交织。 唯独云遥,被那只认定他的胖鹤牢牢圈在身边,寸步不离,往日那份儒雅矜贵的姿态,此刻碎得拼凑不起。 胖鹤似乎全然不觉他的窘迫,只用那双快乐的黑豆眼仰望着他,偶尔轻啄他袖口的云纹,模样憨拙。 灵静真人轻咳一声,掩去嘴角笑意,正色道:“白鹤有灵,自择其主。缘分如此,强求不得。” 云遥顶着肩膀上不知不觉多出来的鹤形围脖,听着四周传来的闷笑,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胖鹤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又吭了一声,偏头用那双纯粹快乐的黑豆眼瞅着他,轻轻啄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 云遥长长地,认命般叹了口气,终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抚了抚胖鹤暖乎乎的头顶。 他云遥,何曾这般狼狈过。 但……那又如何。 爷爷说过,为不能为者,方可称天骄。 云遥定了定神,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 随即,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下颌再次习惯性地扬起,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又悄然回到了眉眼间。 “皮相之美,不过表象。” 云遥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随意,仿佛刚才的尴尬不过如此。 “你既选了我,便是缘分。” 这话轻飘飘的,既似自语,又似说给周围隐约竖起的耳朵听。 他云遥的路,岂会因一只鹤的选择而蒙尘。 这胖鹤既然跟定他,他便要让所有人看见,纵是只看似憨拙的鹤,在他云遥身边,亦会不同凡响。 他要让众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世天骄。 灵静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 不愧是云家悉心培养的麒麟儿,心性倒比预料中更坚韧。 她目光温润,扫过正在与白鹤建立默契的少年们,温声开口道:“今日便到此。各自回去安顿,自明日起,每日酉时至蕴灵殿学习,不可迟误。” “弟子谨遵真人教诲。” 众少年闻言,齐声应诺,声浪在广场上轻轻荡开。 方澈走向安静处,他那只白鹤正曲颈梳理羽毛,见他走来,便停下动作,眸子静静望来,温润依旧。 “我们回去了。”方澈轻声道,抬手抚了抚鹤颈,灵鹤低鸣应和,屈下长腿,姿态温顺。 白鹤展翅,方澈只觉一股柔和却沉稳的托举之力传来,随即便离地而起。 蕴灵殿的灯火与同门身影逐渐缩小,化为点点微光,最终融入苍茫暮色与渐起的山霭之中。 万丈高空,白鹤双翅舒展,气流在羽翼下发出清晰的破空之声。 夜风骤然变得猛烈而纯粹,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拂去。 他们越飞越高,穿越稀薄的云气,那些平日里悬于天际,孤高清冷的星辰,此刻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清冷的月华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为他与白鹤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烈风灌满衣袍,衣襟猎猎作响,此时此刻,方澈只觉自己也生出了双翼,成了这浩瀚天地间自由的一分子。 御长风,游太虚,逍遥天地。 这曾是深藏在方澈心底,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却真切地发生在他身下。 风是冷的,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炽热蓬勃的东西在奔涌冲撞,几乎就要破膛而出。 那份属于少年人最本真的,对广阔天地与无上自由的向往,在这万籁俱寂的夜空,在这唯有风与月相伴的时刻,再也抑制不住。 “啊——” 一声长啸,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畅快,一种得偿所愿的炽热,响彻云霄。 “唳——!” 身下的白鹤似乎与他心意相通,感知到这激荡翻腾的心绪后,也发出一声高昂的长鸣。 白鹤双翼振动得愈发坚实有力,载着背上心潮澎湃的少年,投向更深邃的夜空。 第十三章 修炼 方澈回到听竹轩时,玄水峰的夜色正浓如墨染。 白鹤将他送至院中,并未随他入室,而是在那眼映月的灵泉旁优雅踱步片刻,饮了几口清冽泉水,便敛翅卧于泉边一丛湘妃竹下,长颈微曲,阖目安栖。 方澈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仍然不免新奇。 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事,这白鹤……该吃些什么? 晚课时灵静真人只说了灵鹤是坐骑,通灵识路,可却未曾提及如何喂养,总不至于餐风饮露吧。 看来明日得留心问问三师兄了,方澈心中记下此事,转身轻步走入静室。 他并未急于修炼,而是先于案前坐下,借窗外流入的如水月华,取出了沈青砚所赠的那枚素白玉简。 回忆着晚课时灵静真人所授引气法门,方澈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那初生的五色气旋中,分出一缕微弱灵力,缓缓渡入玉简。 起初有些生涩,如幼童执笔,颤颤巍巍难以驾驭,方澈屏息凝神,仔细调整。 终于,灵力成功探入。 “嗡……” 识海微微一震,并非不适,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一幅栩栩如生,层次分明的立体光影图景,随着他心念微动,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方澈首先看见了自己所在的听竹轩,如同墨绿竹海中一个微小的光点,依着山势,傍着灵泉。 蜿蜒的小道从小院延伸出去,标示出他今日走过的通往膳堂的近路与主路,峰内其他重要所在也一一标注。 他的心神顺着代表路径的光线看出去,玄水峰的全貌渐次呈现,那浩瀚的竹海,连绵的山峦,飞瀑流泉的分布,主殿“玄水殿”的巍然…… 原来,这便是他如今安身立命之处的模样,方澈凝视着这片光影构建的山川,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探索同时滋生。 心念再动,视野拉升,玄水峰在图中迅速缩小,成为环绕中央那片最为恢弘光影的九峰之一。 中央正是上清宗主峰,太清峰,气象万千,殿宇层叠,灵光冲霄,仅是光影勾勒,已能感受到其作为宗门中枢的磅礴气运与无上威严。 其余八峰如众星拱月,各具色光,九峰之间,有虹桥虚影相连,有云海翻涌填充,共同构成了一片浩瀚仙家气象的微缩景观。 更远处,图景变得模糊,只标示出诸如“万藏洞天”、“试炼秘境”、“宗门界碑”等名称,以及代表危险区域的深色阴影,显然非同一般。 方澈缓缓收回心神,玉简的光影在识海中淡去,他握着微温的玉简,久久不语,之前虽知宗门浩大,但那种认知是抽象的。 此刻,通过这枚小小的玉简,那近六千万载的传承,那九峰并立的格局,那无数弟子在其中修行生活的庞大体系,第一次以一种近乎俯瞰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室内幽静,唯有窗外绵长的自然之音。 平复了一番心情后,方澈将玉简收好,来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搬运周天,而先是闭目,于脑海中细细回顾了一遍《上清引气诀》的完整行功路线,并将之与灵静真人所讲的诸般细微之处相互印证。 这一次,当他主动沉入修炼状态时,感受已与蕴灵殿中初试时截然不同。 蕴灵殿五行灵气平衡,而此处以水、木灵气最为丰沛精纯,那眼灵泉便是小小枢纽,不断吞吐着精纯水灵之气,而遍布的竹林,则散发着温和连绵的木灵生机。 方澈几乎心念一动,精纯的水木灵气便丝丝缕缕欢快涌来,沿相应经脉注入丹田,被五色气旋中对应的部分迅速吸纳转化。 同时,他分出大部分心神,引入此地相对稀薄的金、土、火三种灵气。 这三种灵气虽少,但引入时却需更多心神引导与调和,以免被强势的水木灵气冲散。 方澈谨守平衡之要,以初生的五色气旋为磨盘,让五行灵气在纳入丹田时,始终保持着相生相克的均衡之道。 水木虽盛,却不至倾覆,金火土虽微,却不可或缺,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很快,方澈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上清引气诀》的运行轨迹,似乎与他体内五色气旋有着某种玄妙的契合。 他对五种属性灵气的吸纳,竟比晚课初次尝试时顺畅了许多,少了许多滞涩之感。虽仍需分心五用,效率却似乎隐有提升。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深定状态。 不再是生硬地吸纳灵气,而是自身仿佛化为了这听竹轩灵气循环的一部分,一呼一吸,皆与竹涛同频,与泉涌共律。 方澈丹田内的五色气旋,以虽缓慢却无比扎实,稳定的速度,缓缓凝实壮大,旋转的轨迹也愈发圆融自如。 夜渐深沉,月过中天。 方澈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五色光晕,与窗外洒入的月华交融。 他的气息绵长深远,心跳似乎都与这庭院自然的韵律合一。 不知过了多久,方澈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隐有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没有显著的境界突破,但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气旋比晚课结束时凝实了约莫半成,灵力运转更为顺畅,对周遭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也明显细腻了一些。 《上清引气诀》上记载,灵根资质上佳者,其禀赋纯粹,感应与吸纳对应属性的灵气效率极高,在练气初期往往势如破竹。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圆满,快则十余载年,慢则二十余载,堪称天之骄子。 而五行灵根者,吸纳灵气总量虽未必少,但分心五用,调和不易,进度往往迟缓。 练气期共分九层,每突破一层所需的灵气积累与心境打磨,都远超寻常修士。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一层稳固,便需年许光阴,练至中期,动辄十数年,若想突破后期乃至圆满,非三四十年载岁月不可得。 且途中关卡重重,极易因五行失衡而滞碍不前,终生困于练气者,比比皆是。 方澈仔细体味着丹田内那扎实增长了一小截的灵力,心中升起一丝讶然。 这一夜的修炼成果,似乎比预想中要好。 他原已做好进展极其缓慢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内视所见,气旋凝实的速度,似乎并非传闻中那般令人绝望的迟缓。 虽然远不能与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相比,但若与典籍所述中的那些普通五行灵根者的相比,自己这一夜的进展,非但不慢,甚至可称之为神速。 是因《上清引气诀》格外契合自己?还是自己这五行灵根的品阶,较寻常更高一筹? 第十四章 白羽 念头纷起,又被方澈一一按下,仅一夜之功,样本太少,不足为凭。 正当他收敛心神,准备起身时,院外竹林小径上,传来了从容平稳的脚步声。 方澈心中微动,起身整理了一下稍显褶皱的道袍,走到门边。 几乎同时,院门外响起了温和的叩击声,以及沈青砚清朗的嗓音:“小师弟,可起身了?” “师兄请进。”方澈打开院门。 晨光熹微中,沈青砚着一袭月白道袍,立于竹影清风之间,周身气息温润宁和。 他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正待开口寒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的刹那,那笑意却微微一凝,眸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作为筑基期修士,沈青砚灵觉异常敏锐,昨日初见时,这位小师弟尚未引气入体。 然而此刻,不过相隔一夜,他不仅踏入了练气一层,且周身气息竟已沉静下来,其体内那初生的灵力波动明显浑厚凝实,全然不似刚入练气一层。 这……怎么可能? 沈青砚亦知五行灵根修行艰难,此等灵根者,引气入体后,往往需经年累月的苦功,方能将那一缕微弱气旋稳固下来,迈入真正的炼气一层。 进展之缓,常以年为单位计,他早已做好了这位风骨清绝的小师弟在初期修行时会举步维艰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好了诸多宽慰鼓励之词。 可眼前这情景,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料。 一夜之间,灵力便有如此清晰的增长,这绝非寻常五行灵根者所能为,即便是上品单灵根,在灵气充裕的洞府中,一夜之功也未必能如此显著。 他再度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并非错觉,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惊奇与赞许:“小十三,你这一夜修炼,进境着实令人意外啊。” 方澈闻言,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变化未能瞒过这位修为精湛的师兄。 他坦然道:“昨夜于此地修炼,确觉顺畅些许,许是环境相合之故,师弟也未料进展能如此。” “环境相合,亦是机缘。”沈青砚步入院中,将手中物品置于院中石桌上,语气欣慰道:“看来这听竹轩予你,倒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过,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初期进境可喜,更需戒慎,夯实根基为要。” “师弟谨记师兄教诲。”方澈恭敬应道。 沈青砚点点头,不再纠结于进境快慢,转而提起今日来意。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深青色布袋:“此乃低阶储物袋,滴血认主即可使用,内有三尺见方空间,你入门头一年的常例用度,大多在其中。” “袋内有一百块上品灵石,乃亲传弟子每月常例。” “另有聚气丹十瓶,回气丹十瓶,辟谷丹十瓶。” “此外,还有《宗门规细则》与《东洲风物志略》的玉简一枚。” 最后,沈青砚的目光落在那只单独摆放的精致玉盒上,神色微肃,打开盒盖。 十颗金黄圆润,灵气盎然的丹丸映入眼帘。 “此乃黄极丹,以数百年份黄精为主药炼制,药性中正平和,最宜炼气初期弟子固本培元,每月限服一粒,务必徐徐炼化,绝不可贪多冒进,切记。” 方澈将每一句话都牢记心间,目光扫过这些物资,既感念宗门与师兄的周全,也明白其中蕴含的期许与规矩。 “谢师兄,师弟定当善用资源,不负所望。” “嗯。”沈青砚颔首,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转向泉边的白鹤,语气温和下来,“对了,你昨日新得灵鹤,可是在思虑如何照料?” 方澈正有此问,立刻道:“正是,还请师兄解惑。” 沈青砚微微一笑:“宗门灵鹤灵智已开,并非凡鸟,它们平日会自行于各峰水泽山林间觅食,喜食蕴含灵气的鲜鱼、虾蟹、水草及特定灵果嫩芽。 “后山寒潭外围,灵溪下游等地皆是它们常去之处,一般而言,无需弟子特别喂养。” 方澈心中顾虑顿消:“原来如此。” 沈青砚将储物袋与诸多物资一一交代清楚后,并未立刻离去。 他拂袖将石桌上的玉盒盖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方澈,道:“物资既已送到,按惯例,新弟子安顿妥当后,当择吉日拜见师尊及诸位同门。 “师尊今日正好在峰中,诸位师兄师姐闻你入门,亦多有好奇关切之意,不若随我前去拜见一番,可好?” 方澈闻言,心中微动,拜见云澜真人自是本分,而能早些结识同门的师兄师姐,于他日后在玄水峰修行生活亦大有裨益。 他当即点头:“全凭师兄安排,师弟愿往。” “那便走吧。”沈青砚微微一笑,当先引路,步出听竹轩。 行走间,沈青砚似闲聊般提及:“对了,小十三,你可还记得昨日接引你去太清宫的那只仙鹤?” 方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被叼着后领,晃悠过整个太清宫广场的独特体验,耳根不禁又是一热,点头道:“自是记得,白羽前辈……接引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沈青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平和道:“白羽前辈并非寻常执事殿豢养的接引仙鹤,它乃是师尊座下的灵宠,自幼伴随师尊,灵智极高,修为亦是不凡,寻常金丹修士也未必是其对手。” 方澈脚步微顿,讶然抬眸:“白羽前辈竟是师尊的灵宠?” “正是。”沈青砚颔首,侧头看了方澈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莞尔,“师尊性情……嗯,颇为随性跳脱,有时兴致来了,门下弟子亦难免被她寻些无伤大雅的趣事。” “白羽常年随侍在侧,耳濡目染,尤其乐于配合师尊的一些小小玩闹。” 话已至此,方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到云澜真人那张清丽出尘脸上可能露出的狡黠笑容,再想到白羽那看似平静实则愉悦的眼神,方澈心下又是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这位师尊,还真是不拘一格。 “原来如此,”方澈摇头失笑,“多谢师兄告知。” 沈青砚见他神情并无芥蒂,反而豁达,温声道:“师尊看似玩闹,实则亦有深意,白羽亲自接引,虽姿态特别,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与护持,让门中上下皆知你乃云澜一脉亲传,受师长关注。” 方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位师尊除了性情跳脱外,对门下弟子还是不错吧。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一片被苍翠古松环绕的清净院落前。 院落格局看似简单,却与周遭山水灵气浑然一体,门扉虚掩,上有匾额,书闲云居三字,笔迹飘逸洒脱,与听竹轩的清瘦如竹截然不同,倒有几分云澜真人那种随性自在的神韵。 未等沈青砚叩门,院内便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女声:“可是青砚带着小十三来了?快进来吧。” 正是云澜真人的声音。 沈青砚推开院门,侧身让方澈先行:“师弟,请。” 方澈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闲云居。 第十五章 师门 院内景象豁然开朗,不同于听竹轩的精致清幽,此地更为开阔自然。 一株巨大的古松下设着石桌石凳,旁边有潺潺溪流绕过,远处可见几畦灵药田,生机盎然。 此时,石桌旁已站聚了数人。 主位之上,云澜真人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支着下颌,笑吟吟地望过来,眼中满是促狭与好奇,仿佛在期待方澈的反应。 在她身侧,还有另外五位气度各异的男女修士。 一位身着劲装,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爽朗之气的青年,正抱臂而立,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方澈。 一位身着水蓝长裙、气质温婉宁静的女修,手持一卷玉册,含笑颔首。 一位面容俊秀略显冷淡、周身似有剑气隐隐的青年,只是淡淡瞥来一眼。 一位衣着朴素,袖口上沾着些许泥土药渍,神色专注仿佛在思考某种丹方的年轻男子。 还有一位看上去年岁最小,约莫十五六岁,眼神灵动充满好奇的少女,正踮着脚张望。 方澈上前数步,在众人目光中,先向云澜真人恭敬行了一礼:“弟子方澈,拜见师尊。” 随即转向另外五人躬身道:“方澈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云澜真人虚抬了下手,语气随意:“起来吧,自家师徒,不必多礼。” 她目光微动,带着笑意问道:“小十三,昨日白羽接引,可还顺利?没吓着吧?” 方澈直起身,目光清澈,坦然应道:“回师尊,白羽前辈接引迅捷稳妥,弟子得以初览宗门气象,心中唯有震撼与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道:“白羽前辈的接引方式颇为独特,弟子始料未及,如今得知前辈原是师尊座下灵宠,方才明白,此乃师尊特意为弟子安排的别致入门礼,弟子受教了。” “噗——”那位温婉宁静的水蓝裙女修率先轻笑出声。 抱臂的高大青年更是哈哈一笑:“哈哈,小师弟有意思。” 最活泼的少女已经叽叽喳喳开口:“小师弟小师弟,我是你十二师姐林晚,昨天就听说白羽师叔去接新弟子了,没想到是你呀,快跟我们说说,被叼着飞过太清宫广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醒目?” 云澜真人被方澈点破,也不尴尬,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看来我们小十三不仅根基好,脑子也转得快。 “不错不错,是为师让白羽去的,一来嘛,让它认认人。” “二来嘛,也看看我们小十三的胆色和定力。” “嗯,表现尚可,没哭鼻子也没慌乱失措,过关了。” 她随即摆手,为方澈逐一介绍起来。 “三师兄沈青砚,你已认识了,筑基后期修为,处事周全,峰内庶务多由他协助打理。” 沈青砚微笑颔首。 “这是你四师兄,赵罡,体修,性子直爽,往后修炼体魄可寻他帮忙。” 高大青年赵罡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小师弟好。” “这是你五师姐,苏清柔,擅阵法与符箓,性子最是温和耐心。” 水蓝裙女修苏清柔温柔一笑。 “六师兄,冷千锋,剑修。” 那冷淡青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七师兄,周墨,丹修,整日里不是炼丹就是在琢磨丹方,有时反应慢些,人却是极好的。” 袖口沾染药渍的周墨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大师姐和二师兄外出游历未归,暂且不提。八师姐、九师兄在外执事。十师兄前年陨落了……” 说到此处,云澜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但很快恢复,“这是你十二师姐,林晚,性子最是跳脱,比你早入门四年,如今练气六层。” 林晚立刻举手:“小师弟,以后一起玩呀。” “最后,就是你,小十三,方澈。”云澜真人目光重新落回方澈身上,笑意盈盈,“你既入我门下,便是闲云居一脉,门中规矩,青砚想必已与你说了大概。” “为师这里,只有一条,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勤修不辍,道心莫偏。” “至于其他,修行之路各有缘法,为师不会过多拘束于你,若有疑惑,可来问我,亦可请教诸位师兄师姐。”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定当铭记于心。”方澈再次郑重行礼。 他能感受到,云澜真人虽性情跳脱爱玩闹,但提及门规与陨落弟子时那份真切,以及此刻话语中的期许与包容,皆非作伪。 这是一个看似松散,实则内里有温情与规矩的师尊。 介绍完毕,云澜真人轻咳一声,眉眼间带着笑意,道:“好了,既已见过,按咱们闲云居的规矩,新弟子入门,做师兄师姐的,总要表示表示。” 她话音落下,几位师兄师姐便含笑走上前来。 四师兄赵罡最先开口,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掌心托着一只古铜色的小瓶:“小师弟,这是淬骨膏,体修筑基前打磨筋骨的基础药膏,修行之初用此膏擦拭周身大穴,可助灵气运行更畅,亦能强健体魄。” 他声音洪亮,带着关切,“用量需谨慎,每次黄豆大小即可,用多了身子骨怕受不住。” 五师姐苏清柔上前一步,素手轻扬,一套素雅的文房用具飘然落于方澈面前。 除了一支笔锋凝练的符笔,一方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砚台和一叠质地均匀的符纸外,还有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她柔声道:“这套青竹文房虽不算贵重,却是我当年初学符箓时所用,颇为顺手,玉简中刻有《基础符文图解》与我的一些浅见心得,或可供师弟参详。” 六师兄冷千锋依旧言简意赅,只并指一点,一道锋锐却内敛的银白剑气倏地没入方澈腰间悬挂的那枚深青玉佩之中。 玉佩上那抹云絮状纹路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原状。 “剑气护符。”冷千锋淡淡道,“可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可用三次。”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七师兄周墨似乎刚回过神来,连忙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两个一模一样、贴着试字标签的玉瓶,脸上带着些许赧然和期冀:“小师弟,这是我最近改良的培元丹,药性比市面上的温和三成,灵力滋养效果应当好上一分。” “呃……,也可能差不多,另一瓶是正品培元丹,你若服用,可先试试改良的,若有任何不适,定要来找我。”他语气认真,眼中却闪烁着研究者的光芒。 一旁的林晚早已等不及,蹦跳过来,塞给方澈一个绣着歪歪扭扭云纹的锦囊,挤着眼睛悄声道:“小师弟,这可是师姐我的独家收藏,你自己慢慢看,可别让师尊知道哦。” 她笑容明媚,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与热情。 最后,云澜真人轻拂衣袖,一道温润的流光落入方澈手中,化作一枚非金非玉,触手生温的令牌,令牌正面云纹缭绕,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云”字。 “此乃闲云令。”云澜真人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语气温和却郑重,“凭此令,你可自由出入闲云居,不受外围禁制所阻。” “令牌本身有清心宁神,轻微聚灵之效,亦是为师一脉的标识。” “修行之路漫长,此令伴你,望你莫忘今日入门初心,亦记得此处始终是你的归处。” “谢师尊。”方澈手握令牌,感受着其中传递的温暖与期许,心中涌动着暖流,深深一拜。 云澜真人摆摆手,恢复了慵懒笑意:“好啦,礼也送了,人也见了。小十三初来乍到,昨夜又用功修行,想必也累了,青砚,带他回去好生休息吧。”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着了。” 众人含笑应下,各自散去。林晚临走前还不忘偷偷朝方澈挤眼睛,用口型说着:“改天找你玩。” 方澈心下微暖,转身跟上沈青砚的步伐。 竹林清风依旧,而他在这玄水峰、在这云澜一脉,似乎真正开始有了归属之感。 第十六章 法器 闲云居一别,已是日影西斜。 方澈盘坐于静室蒲团上,取出了三师兄沈青砚所赠的储物袋。 心念微动,灵力缓缓探入,一方三尺大小的空间出现在感知中,其中物品陈列井然。 方澈并未去看丹药玉简,目光便首先落在了那堆码放整齐,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石上。 灵石呈淡淡的乳白色,质地晶莹温润,内里仿佛有云絮状的光华缓缓流转,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超外界的天地灵气。 “这便是上品灵石?”方澈心中微震。 虽然沈青砚提及时语气平常,但他并非毫无概念。 在方澈前世所阅诸多小说杂书中,其主角为几块下品灵石奔波挣扎的情节比比皆是,上品灵石往往是故事进行到中后期才会出现的高级资源。 此刻,这些高级资源就这般明晃晃地摆在方澈面前,任由他肆意取用。 方澈小心翼翼地从袋中取出一块,灵石触手温凉,一股庞大精纯的灵气如河水倒灌般,瞬间直冲经脉。 他连忙收敛心神,运转《上清引气诀》引导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纯灵气。 这一引导,差距便立显。 平日里方澈吸纳天地灵气时,往往需要运行功法缓缓纳入气海。 而此刻,源自上品灵石的灵气,精纯凝练,几乎无需过多炼化,便顺着功法路线顺畅奔流,效率何止是快了十倍。 仅仅运转一个小周天,气海内那缕微弱的气旋便肉眼可见地凝实了几分。 “难怪……”方澈停下功法,睁开眼,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灵石,心中感慨万千。 “难怪资源之争是修行界永恒的主题,有如此灵石辅助,与全靠自身吐纳,简直是云泥之别。” 自己刚一入门,便能以这等资源修炼,这份起跑线,已是无数散修乃至普通内门弟子难以想象的事情。 方澈轻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深知此这些资源来之不易,更应勤修善用。 正当他准备继续借助灵石修炼片刻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是白鹤在提醒他该去上晚课了。 方澈立即收功,将那块消耗了些许灵气的上品灵石放回储物袋。 起身推开门,带着竹叶清香的湿润空气涌入静室,令方澈精神为之一振。 院中,白鹤已悄然立在灵泉边,见他出来,便优雅地曲颈轻鸣一声。 “多谢了。”方澈走到院中,轻抚了一下鹤颈,翻身而上。 待他坐稳身形,白鹤便展开双翼,一声清唳,乘风而起,朝着蕴灵殿方向悠然飞去。 随着靠近太清峰,空中鹤影愈发多了起来,大多载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衣袂飘飘,鹤鸣相和,汇成一道灵动的风景。 偶有相识者彼此招呼,笑语零星洒落云端。 这般景象,让方澈真切感受到自己已是这浩瀚仙宗中的一份子。 蕴灵殿前的青石平台已落了不少灵鹤,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步入殿中。 方澈操控白鹤轻盈落地,刚站稳身形,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 “小师弟,这边。” 抬眼望去,只见十二师姐林晚正站在殿门不远处,踮着脚朝他挥手。 方澈快步走过去:“师姐。” 林晚眼睛弯成了月牙,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说我都练气六层了,怎么每天还要被揪来上这种基础晚课。” “课上讲的那些奇花异草,听得我头都大了。” 她说着,夸张地晃了晃脑袋,道:“要不是执事要点名,我才不来呢,还是小师弟你好,刚开始学,什么都觉得新鲜。” 方澈闻言,不禁莞尔,这位师姐的性子,当真跳脱明朗。 不过也难怪,不过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若放在前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林晚抱怨完,目光便落在他身后安静伫立的白色灵鹤上,好奇地眨了眨眼:“小师弟,你的鹤儿真神俊,叫什么名字呀?” 方澈微怔,这才想起自己还未给白鹤取名,他回头望了一眼白鹤,它正静静立在原地,颈项修长,羽色在暮光中流转着雪色。 “唔……”林晚歪头想了想,“它羽色如月下清辉,性子又静,叫明月如何?” “明月。”方澈默念一遍,觉得贴切,便点头笑道,“甚好,谢师姐赠名。” “嘿嘿,不客气。” 林晚得意地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光顾着说话,我得赶紧去博闻堂了,再晚可要迟到了,那讲课的刘长老可比灵静师叔严厉多了。” 她说着,朝方澈挥了挥手,转身便跑,娇小的身影像只灵巧的蝴蝶,很快融入人流中。 方澈含笑目送她离开,随即转身步入蕴灵殿。 殿内景象与昨日无二,青玉铺地,灵气氤氲,数百个莹润蒲团已整齐排列,大多已坐了人。 灵静真人尚未至,殿内弥漫着低低的交谈声,新弟子们兴奋地交换着初入修行的见闻。 方澈寻了一处靠角落的蒲团坐下,身下传来熟悉的安定之力,帮助他收敛心神,静静等待晚课开始。 酋时正,磬音轻响。 灵静真人悄然出现在玉台之上,依旧是素袍宁静的模样,她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切入正题。 “昨日引气,今日言器,修行之道,内炼金丹,外持利器。” “练气之境,灵力初萌,择器当慎,首重心意相通,次求灵力相合。” 台下弟子们精神一振,显然对此话题极为关注。 方澈也凝神细听,这是他尚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世间器物繁多,今日暂且说几样常见之选。”灵静真人指尖灵光流转,幻化出种种兵器虚影。 她最先指向的,是一柄清光湛然的虚幻长剑。 “先说剑。”灵静真人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台下许多瞬间亮起的眼眸,“剑为百兵之君,飘逸出尘,世人多向往之。” “十个初入道途的修士,怕有九个想选剑,以为手持三尺青锋,便有几分剑仙风姿。”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视:“然多数不过是慕其名,羡其形,虚有其表罢了。” 这番话如当头一棒,让不少眼中发热的弟子冷静了几分。 方澈的目光落在剑影上,便再难移开,灵静真人所言,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这一世既入仙门,手持三尺青锋,追寻那无上剑道,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见台下反应,灵静真人不再多言,继续道:“除剑之外,尚有刀之刚猛霸烈,枪之灵变长攻……” 她又依次展示了其他兵器的虚影,并简述其特点:“远程之器,如弓、弩、飞针、飞刀等,讲究心随意动,重于精准,需较强的神识辅助。” 语落,一道微光如箭矢般掠过殿内。 “法系之宝,如幡、旗、镜、印,多以特殊材质炼制,刻录符文阵法,通过灵力激发产生种种妙用,护身困敌,对灵力属性及阵法理解有一定要求。” 随着她的话语,一面小小的光盾和一道缠绕的灵索虚影相继浮现。 “此外,尚有诸多异器,如环、扇、绫、笛等,兼具不同特性,往往需特定功法配合,方能发挥威力。” 灵静真人稍顿,让弟子们消化完这些基本信息,才继续道:“选择何器,需综合考量自身灵根属性、灵力特质、性情喜好乃至未来可能主修的方向。” “心神敏锐者,可试远程法器,体魄强健者,近战兵器或更能发挥所长。” “于符文阵法有天赋者,不妨接触法系之宝,以便早早打下根基。” “切记,初入道途,不必执着于品阶威能,得心应手最是紧要。” “亲传弟子初入宗门可免费兑换一件低阶法器,待晚课结束后,尔等可前往器殿挑选合适的法器。” 接下来,灵静真人又简要讲述了一些常见法器的辨识要点。 第十七章 选剑 晚课在灵静真人最后的叮嘱中结束。 殿内弟子们陆续起身,许多人脸上仍带着沉思,显然方才关于择器的讲述,仍在心中回荡。 有人目光坚定,似已有了决断,有人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权衡,更多人则是与相熟同伴低声交流着,朝殿外走去。 方澈也随人流起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在掠过殿门附近时微微一顿。 只见林晚正倚在殿门内侧的石柱旁,在殿内灵光照映下很是显眼,她朝着方澈招了招手。 方澈心下诧异,这位师姐不是说要去上课么,他脚步未停,自然地随着人流走向殿门。 待靠近了,林晚便像一尾灵巧的鱼儿般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怎么样小师弟,晚课讲得是不是法器选择?”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方澈看了一眼她身后,并未看到其他人。 “嘿嘿,”林晚笑容狡黠灵动,“我掐着点去的博闻堂,等执事点完名,就从后门溜出来啦。” “博闻堂这么多弟子,少我一个不打紧。”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道: “对了小师弟,你想好以后用什么兵器了没?早点定下方向,便能早些打造根基。” “剑。”方澈没有任何犹豫。 林晚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单手托腮,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番,点点头:“也是,咱们修行之人,十个里有七八个起初都想选剑,飘逸嘛,潇洒嘛,话本里都那么写的。” “但剑修可是很辛苦的,对资质要求极高,不过嘛……” 她围着方澈转了一圈,笑道:“小师弟看上去清冷卓绝,风姿不俗,看着就像话本里的剑仙。” “不过剑修的路,表面上看着风光,但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方澈能感受到这位看似跳脱的师姐话语中的关切与提醒,他点了点头:“师姐提醒的是。” 林晚一拍手道:“那还等什么?走,师姐现在就带你去器殿逛逛。” “现在?”方澈看了看殿外渐深的夜色,意外道,在他的认知里,这类重要的殿堂,入夜后理应关闭。 “对呀,就现在。”林晚理所当然地点头,见方澈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咱们修道之人,打坐练气,参悟道法,哪有什么昼夜之分。” “有人子时灵感迸发想要炼器,有人寅时顿悟急需换取灵物,都是常事。” 她指了指太清峰深处灯火依旧通明的几处地方:“瞧见没,丹房、器殿、符阁……这些要紧的地方,时刻都有执事轮值。” 方澈恍然,是他惯性思维了,在这修行世界,时间的概念确实与凡俗不同。 “那便有劳师姐了。” “好,那咱们这就去。”林晚闻言更显雀跃,当先引着方澈步出蕴灵殿。 殿外月色如水,清辉洒落青石平台,林晚那只羽色鲜亮,神气活现的灵鹤,与明月正安静地候在一边。 各自乘上鹤背,林晚在前方指引方向,两只灵鹤一前一后,轻盈地掠入太清峰的夜色之中。 夜风习习,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器殿所在的区域位于太清峰西侧,还未靠近,方澈便能感受到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锋芒之意。 很快,一片规模宏大,风格厚重的建筑群出现在方澈眼前。 两只灵鹤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落下。 此刻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位弟子进出,显得颇为清静。 步入器殿大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高极广,以某种暗色石材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 一位身着灰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坐在入口附近的木案后,正捧着一卷书册翻阅,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去,并不多问,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这边,剑器区在左侧。”林晚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径直带着方澈向左走去。 这里大多是宗门制式的低阶法器,专供练气期弟子适应为主。 制式虽相对统一,但细看之下,材质工艺,皆有不同。 有的剑身窄长,泛着青碧之色,隐隐有风吟之声,似是融入了风属性灵材。 有的剑脊宽厚,色泽沉黄,给人以稳重之感。 有的通体银白,锋刃寒光流转,锐气逼人,还有的剑身带着天然的木质纹理,生机内蕴。 林晚走到一排剑架前,随手拿起一柄通体淡蓝,剑身如水波流转的长剑,注入一丝灵力,剑身顿时发出清越嗡鸣,周围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这是流波剑,适合水灵根,灵力传导顺畅,锋锐不足但变化有余。” 她又指向另一柄剑身赤红,隐有热浪散发的长剑:“焰羽剑,火属性,攻击性强,但消耗灵力也快,操控需小心些。” “小师弟你既然心意已定,不妨都上手试试感觉。”林晚将流波剑放回原处,鼓励道,“别看只是一阶法器,其中手感差异可不小,灵力注入后的反应,剑身的轻重平衡,都需要细细感受。” 方澈点头,沿着剑架缓步而行,目光从一柄柄长剑上掠过。 这里的长剑数量繁多,造型各异,他几乎要看花眼了。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柄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长剑前。 此剑长约三尺,剑身呈一种暗哑的玄黑色,并无耀眼光华,在月光石下泛着内敛的乌光。 造型是最基础的古剑制式,线条简洁流畅,剑柄缠绕着陈旧的黑色皮革,乍一眼看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 但方澈却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兼容之感,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触手微凉,重量适中,重心完美落在掌心,方澈简单挥动一番,只觉十分顺手,毫无滞涩之感。 他尝试着将一缕微弱灵力缓缓渡入,剑身轻轻一震,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整柄剑依旧古朴暗哑,但握在手中的感觉,却更加顺手。 林晚凑过来看了看剑柄末端一个不起眼的标识,道:“玄元剑,是掺杂了元磁黑铁和多种基础五行灵矿炼制的制式剑。” “这剑追求的就是个均衡,没什么突出属性,但也没什么短板,不少人嫌弃它太过平凡,威力不显,所以都没什么人用。” 她看了看方澈握着剑,似乎在细细体会的模样,笑道:“不过,小师弟你若是觉得顺手,那便是它了,这剑沉稳,倒是合你性子,而且对灵力属性要求宽泛,或许正适合你。” 方澈反复感受了一下灵力在剑身中那种流畅平稳的运转,心中已有了决定。 “就是它了。” 他将玄元剑轻轻归于剑鞘,旁边备用的制式剑鞘也是玄黑色,毫不显眼。 “好。”林晚见他选定,也不再多说,直接带他回到入口执事处。 那中年执事验看了方澈的身份玉牌,确认是亲传弟子,享有兑换额度,便在书册上记录了一下,将玄元剑的编号划去,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带走。 过程简洁得让方澈都有些意外。 “器殿一层就这规矩,看中了,身份没问题,登记就能拿走。”林晚解释道,随即眼眸一转,“剑是有了,可光有剑不会用可不行。” “走,师姐再带你去个地方。” 第十八章 养剑诀 “去哪里?”方澈捧着新得的玄元剑,疑惑道。 “藏经阁呀,不过不是主阁。” 林晚一边引着他往外走,一边说道,“亲传弟子选完法器后,可以免费领取一门对应的基础修炼法诀,剑修的话,自然就是基础剑诀了。” “虽然都是基础货色,但也有好几类呢,得挑个适合自己的。” 两人再次乘鹤,这次飞向太清峰南麓一片被松柏环绕的清净楼阁。 比起器殿的厚重,这片建筑更显清幽古朴,飞檐斗拱间似有书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在侧殿入口,同样有执事值守,林晚示意方澈上前说明来意并出示身份玉牌。 执事验证无误后,递给方澈一枚小小的青色令牌:“凭此令可入内挑选三个时辰。阁内玉简皆有禁制,选定后以此令触碰所需玉简,便可获取法诀,勿要贪多,只能择取一门。” 方澈接过令牌,道谢后与林晚步入侧殿。 殿内的景象让方澈脚步微顿,眼前并非预想中一排排规整的玉架,而是一片一眼难以望到边际的光晕之海。 无数枚玉简并非简单悬浮,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某种玄妙的韵律中微微沉浮,彼此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边。”林晚早已习以为常,引着方澈走向光海一侧。 那里的半空中,浮现着数个巨大的灵气凝成的古篆,正是区域标识。 他们走向标有长剑的区域。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遭的光晕微微一荡,仿佛有灵性般自动让开些许。 放眼望去,方澈视线所及,密密麻麻的玉简何止数万枚。 它们如同繁星,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每一枚都代表着一门可供选择的基础剑诀。 粗略一扫,恐怕有数万之多。 “这么多?”方澈纵然有所准备,此刻也不禁低语。 “不然怎称得上传承不绝?”林晚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这还只是最基础,最一般的。” “真正精深的都藏在更深处的秘阁,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里足够挑了。” 林晚伸出手指,轻轻点向离她最近的一枚淡青色玉简。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那玉简便微微一颤,其上方尺许处,立刻浮现出几行清晰而简洁的灵气文字。 【剑诀名】:清风剑诀 【属性倾向】:风、木 【核心要义】:剑走轻灵,如风无定,似柳随风,重身法配合与出剑速度,招数衔接圆转。 【修炼门槛】:练气一层,身法基础佳者易入门。 【备注】:入门易,精研难,练至高处,剑出如风吟,身动似柳飘。 信息一目了然,却又直指要害。 方澈学着林晚的样子,触碰过附近几枚玉简,顿时,一道道简明的信息浮现。 【剑诀名】:厚土剑诀 【属性倾向】:土 【核心要义】:剑势沉雄,如岳镇四方。重力量积蓄与防守反击,灵力灌注要求浑厚。 【修炼门槛】:练气二层,需一定体魄基础。 【备注】:进境稳健,根基牢固,擅守拙,爆发力于蓄势后。 【剑诀名】:流焰分光剑 【属性倾向】:火 【核心要义】:剑出如焰,分光化影。重瞬间爆发,招式凌厉迅疾。 【修炼门槛】:练气三层,灵力操控需精准。 【备注】:威力显著,消耗亦巨,心浮气躁者,易被火气反侵。 方澈漫步在这片充斥着剑诀的微光星河中,无数剑诀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数千门基础剑诀,几乎涵盖了所有常见的属性偏向,战斗风格,修炼理念。 形成了一个个严谨的修炼体系,令人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古老宗门,历经无数岁月沉淀下的恐怖底蕴,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层面,也超乎想象。 方澈沉下心来,不再急于感知所有剑诀,而是开始结合自身情况筛选。 他初入剑道,不应追求速成炫技的剑诀,而是要牢铸剑道之基。 渐渐地,方澈留意到有一类剑诀,数量相对稀少,信息也显得颇为朴素。 它们大多不强调灵力属性,核心要义往往围绕着温养、感应、协调等词汇。 他停留在其中一枚光泽最为内敛的玉简前,心念微动间,信息浮现: 【剑诀名】:养剑诀 【属性倾向】:无特定倾向。 【核心要义】:剑招至简,进境如春雨润物。 【适配灵根】:无特殊要求,然心性急躁,贪功冒进者不宜。 【修炼门槛】:练气一层即可,强调耐心与专注。 【备注】:此诀看似笨拙,实则乃淬炼剑心,夯实剑道根基之上选,然因其见效迟缓,少人问津。 “师姐,”方澈指向那枚灰白玉简,“此诀如何?” 林晚凑近看了看,眉头微挑:“这剑诀我知道,确实很基础,甚至可以说有点笨。” “它不教剑招,主要就是教你与剑建立联系,初期看起来进步很慢,威力也不显。” “不少选了它的师兄都说,练起来像老农伺候庄稼,急不得。”她顿了顿,看着方澈,“小师弟,你确定要选这个?它可比其他剑诀枯燥多了。” 方澈却从她的描述中,更觉契合,点了点头,道:“既以剑为伴,便从养剑、知剑开始,似乎也不错。” 他不再犹豫,举起那枚青色令牌,依照执事所说,轻轻印向那枚灰白色的《养剑诀》玉简。 这枚灰白玉简微微一亮,随即,一股细致入微的信息洪流,便如涓涓细流般,通过令牌平稳地汇入方澈的识海深处。 与此同时,青色令牌光芒尽敛,化作一块普通的青色石片。 殿外,林晚伸了个懒腰,纤细腰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好啦,剑也选了,剑诀也拿了,这趟翘课之旅算是圆满成功。” 她转过头,冲着方澈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笑意。 “多谢师姐费心引领。”方澈捧着玄元剑,真心实意地向林晚行了一礼。 今夜若非这位活泼又热心的师姐引路,他未必能如此顺畅地领剑拿诀。 “同门师姐弟,客气什么。”林晚大方地摆摆手,随即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养剑诀》我虽未练过,但也听人提过,初始阶段最是磨人,你可别头几天觉得毫无进展就灰心丧气。” “还有,修炼时如果感觉心神损耗太大,或是灵力运转滞涩,就立刻停下,千万不要强求。” 她这番话说的十分认真。 “师弟谨记。”方澈点头应下。 “今天就这样吧,我得赶紧溜回博闻堂了,免得有人发现。” 林晚说着,已经招来了自己那只神气的灵鹤,利落地翻身而上,“走啦小师弟,改日来静梧轩找我喝茶。” 她挥挥手,灵鹤振翅,很快便化作一道灵动的影子。 方澈目送她离开后,乘鹤而起,返回玄水峰。 第十九章 清修 回到听竹轩后,方澈没有立刻进入静室,他站在院中,仰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星月,又低头看向怀中古朴的玄元剑。 今夜之前,他对剑修的认知更多源于前世的向往与书卷的描绘。 而此刻,一柄真实的剑在手,一门具体的法诀在心,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 方澈缓缓拔出了玄元剑,月色下,暗哑的剑身流淌着内敛的乌光,并无锋芒逼人之感,反而显得沉静古朴。 他回忆着《养剑诀》初始篇,右手持剑,左手并指,以极其轻柔缓慢的动作,徐徐拂过冰凉的剑脊。 与此同时,方澈屏息凝神,将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从指尖缓缓渡出,试图去感知剑身内部那微乎其微的灵性。 起初,并无什么特殊感觉,剑依旧是剑,冰凉而死寂。 但方澈不急不躁,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只专注于指尖那缕灵力与剑身接触的细微触感。 渐渐地,在心神专注到某个程度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他持剑的右手,也仿佛与剑柄之间产生了一缕微妙的联系,不再是简单的握持,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贴合感。 方澈心中一动,知道这便是《养剑诀》中所述感剑的初步效应了。 他不再加深灵力,也不去追求更强烈的感应,就维持着这种极轻微,极平和的接触,让心神与剑,在这静谧的月夜竹院中,进行着无声交流。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方澈感觉心神微有倦意,便果断地停下了灵力输出,手指离开剑身。 那种微弱的感应也随之淡去,玄元剑恢复成原本古朴的模样。 他没有失望,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养剑诀》的要义,或许就在于这日复一日,水滴石穿般的细微功夫。 方澈将玄元剑缓缓归鞘,他并未就此休息,而是来到蒲团上盘膝坐下,拿出上品灵石,开始运转太清引气诀,吸纳灵气,继续他那缓慢而扎实的灵力积累。 自此,听竹轩的日子便沉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韵律之中。 晨光熹微时,方澈往往已结束一夜的灵力积累,于院中面对初升朝阳或氤氲晨雾,持剑而立。 他并不演练什么精妙招法,只是依照养剑诀所述,重复着最简单基础的几个动作——刺、点、撩、抹、带,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专注。 配合着呼吸的节奏与灵力的细微流转,不刻意追求力量与速度,只求动作的精准与心神对剑身每一分颤动,每一缕灵力传导的清晰感知。 午后时光,他便会乘着明月,在更为开阔自然的天地间练剑,感受风、水、竹涛、山势等等自然之势,尝试将那份于静室中养出的剑感,与外界气息相合。 有时方澈只是静立潭边,持剑闭目,任由山风水汽拂过剑身,心神随之放空,进入一种心神空明的境地。 酉时前后,他便准时乘鹤前往蕴灵殿晚课。 灵静真人后续所授,渐从器物选择延伸至更具体的灵力运用技巧,基础法术原理,乃至修行中常见的关隘与心境调整法门。 方澈每每凝神细听,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晚课结束,他有时会与同期弟子简单交流几句,大多时候则是独自驾鹤返回听竹轩,将晚课所得默默消化。 深夜,则是雷打不动的练气修行,听竹轩内水木灵气丰沛,他运转太清引气诀,以五色气旋为枢,均衡吸纳,缓缓壮大丹田灵力。 过程虽依旧缓慢,方澈却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气旋正一日日变得凝实。 偶尔,他也会取出上品灵石辅助修炼,精纯磅礴的灵气涌入,效率自是提升不少。 但方澈谨记灵静真人的叮嘱,并不一味依赖外物,仍以吸纳天地灵气为主,灵石为辅,稳步前行。 如此,练剑、晚课、修炼,三点一线,周而复始。 时光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玄元剑握在手中的感觉日益顺畅,如指臂使。 丹田内的气旋稳步增长,虽距突破练气二层尚有距离,但根基之扎实,方澈自己都能清晰地体会到。 对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也在太清引气诀与养剑诀的双重打磨下,变得愈发细腻入微。 听竹轩的竹叶黄了又绿,山间云雾聚了又散。 方澈便在这宁静而有规律的修行节奏中,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涟漪细微,却正缓缓沉向属于自己的道途深处。 光阴如溪,潺潺而过,转眼间,方澈入门已过半载。 听竹轩外的湘妃竹,经历了一轮枯荣,新生的嫩叶在春风中舒展出更为鲜亮的翠色。 灵泉依旧汩汩,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少年日复一日,沉静如古潭般的身影。 这半年里,新晋弟子们的修行逐渐显露出差异。 同期之中,天赋卓越者如云遥、陆青等人,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突破至练气二层,气息明显强盛了一截,施展基础术法也灵动了许多。 其他亲传弟子在这般刺激下,亦纷纷突破。 甚至在内门弟子中,也有数位天资不错者,成功跨过了那道门槛。 上清宗内,虽不刻意鼓吹竞争,但少年心性,难免彼此比较。 突破者周身那更为凝练的灵力波动,与他人交谈时偶尔流露的自信,都清晰可辨。 器殿、丹房、任务阁等地,也开始出现这些新晋练气二层弟子更为活跃的身影。 而方澈,依旧是练气一层。 他的气息沉静而平稳,相比半年前初引气入体时,丹田内的五色气旋无疑壮大了数圈,灵力的总量与精纯度都有长足进步。 但那一层看似薄薄,却标志着小境界提升的壁垒,始终未曾松动。 他每日的修行依旧规律,晨曦微露时的练剑,午后山间的感剑,酉时不辍的晚课,深夜雷打不动的引气修炼。 他的进境,落在某些关注他的人眼中,不免生出些许议论。 “那位方师兄,入门时似乎颇受关注,又是云澜真人亲传,没想到半年过去,还在练气一层徘徊。” “听闻他是五行灵根,虽是上品,却如典籍所言一般,修行艰涩,难有所成。” “看他每天不是去上晚课,便是独自练剑,倒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又如何,大道争锋,一步慢,步步慢,练气期就如此吃力,往后只怕……” 这些低语,偶尔会飘入方澈耳中,或是在相遇时,从一些异样的目光中读出。 方澈只是淡然处之,行礼问候一如往常,并无半分焦躁或羞惭之色。 这一日午后,他照例在听竹轩后的竹林空地上练剑。 动作依旧缓慢,一招一式,质朴无华,玄元剑在他手中,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都轻微而稳定。 练至酣处,他忽然心念微动,并未施展任何剑法招式,只是凭着这半年来养出的那份剑感,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旋,剑尖斜斜向上一点。 没有灵力迸发,没有剑意纵横。 然而,在他剑尖所指之处,一抹微不可察的剑气,竟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短暂地凝聚了一刹,随即又悄然散开。 方澈收剑而立,垂眸看向手中古朴的玄元剑,眼中若有所思。 半年的《养剑诀》修炼,温养的不只是剑,也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他对剑的驾驭能力。 这或许才是《养剑诀》与众不同的特质。 晚课时,灵静真人今日讲授的是灵力的细微操控与恢复。 她目光在方澈身上停留一瞬,声音平和如旧。 “修行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快刀斩乱麻,进境势如破竹如竹,有人细水长流,根基似磐。” “快有快的风光,慢有慢的深意,练气期,尤其是初期,夯实每一点灵力,明晰每一分操控,远比盲目追求境界更为紧要。” “心不定,则气浮,气浮则基浅,望尔等戒骄戒躁,各循其道。” 方澈在蒲团上静静聆听,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的路与旁人不同,所需的积累也远超寻常。 别人的议论,他人的进步,皆是外物,他只需低头,看好脚下的路,感受手中剑的呼吸,引导体内气旋的轮转即可。 夜色中方澈乘鹤归去,明月载着他飞越熟悉的山水。 回到听竹轩,他如常先于院中抚剑片刻,感受着玄元剑那日益清晰的灵性反馈,随后步入静室,盘膝坐下。 掌中握着一枚上品灵石,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涌入经脉。 突破的契机尚未到来,但方澈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并非铁板。 窗外虫鸣忽远忽近,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又是一个平静的修行之夜。 第二十章 思绪 翌日清晨,听竹轩的薄雾尚未散尽,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方澈刚结束晨间的养剑功课,手持玄元剑,静静感受着剑身经过灵力温养后愈发清晰的呼吸脉动。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青砚那温润的声音随之响起。 “小师弟。” 他今日身着一袭青衫,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迈步走入院中。 “这是你这个月的修炼资源。” 将灵石丹药放在桌上后,沈青砚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正待如往常般寒暄两句时,笑意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小师弟仍在练气一层的气息徘徊。 沈青砚心中了然,随即泛起淡淡惋惜,他早知五行灵根修行艰难,但亲眼见到小师弟这半年来勤修不辍,却仍旧进境迟缓。 “小师弟,”沈青砚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修行贵在持之以恒,我观你气息沉凝,灵力精纯,这半年并未虚度。” “五行灵根之道本就与众不同,切莫因他人进境而乱了自己步伐。”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方澈,道:“师尊亦常言,道途漫漫,各有缘法,你心性淡泊,乃求道者可贵之质,只需保持本心,稳步前行,自有云开见月之时。” 方澈心中一暖,笑道:“谢师兄关怀。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弟并未焦躁。” 沈青砚细看他神情,见确无勉强之意,眼中露出赞赏。 这般沉稳透彻,在初入道途又进境迟缓的少年身上,实在难得。 “你能这样想便好。”他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安慰,转而取出两枚玉简,“这枚《低阶符箓详解(续)》是五师妹托我带的,你有兴趣可自行参阅,不明之处可去问她。” “另一枚是《常见妖兽图鉴与习性略述》,虽眼下用不上,但了解些常识,日后总是有益的。” 最后他又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碧绿丹丸。 “这是七师弟新炼的青木丹,虽是一阶,但药性温和,可滋养经脉,他特意交代,若服用后有任何细微感受,无论好坏,定要告知他。” “谢过三师兄,也请师兄代我谢过师兄师姐。” “同门之间,不必客套。”沈青砚摆摆手,见诸事交代完毕,便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方澈,温声道:“小师弟,按自己的节奏走便是,若有难处,随时可来寻我,或去请教师尊。” “是,师兄。” 送走沈青砚,听竹轩重归宁静。方澈将资源收好,目光在那盒青木丹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与黄极丹一并放入储物袋。 他深知丹药仅是辅助,真正的道基必须靠自己一点一滴筑就,故修行至今,还从未服过一粒丹药。 收好灵石丹药后,他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修炼。 或许是沈青砚方才那番真挚的关怀触动了心绪,又或许是这半年来的平静生活,让他心中某些被刻意深埋的情感寻到了缝隙。 方澈忽然想去一个更开阔,更安静的地方。 心念微动间,明月便自竹丛下轻盈而来。 他乘鹤而起,并未飞向惯常练剑的后山幽谷,而是朝着玄水峰深处,一处他偶然发现的僻静湖泊而去。 那里人迹罕至,湖水终年清冽,倒映着山光云影,幽静至极。 不多时,明月敛翅,悄然落在一处生着青苔的巨石上。 方澈静静坐在湖畔,望着那深邃平静的湖面。 转世九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全然适应,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可此时,一丝毫无预兆的思念却骤然刺穿了心防。 回忆里不是温馨家常,而是病房里永不消散的消毒气味,是只能卧床凝视的苍白屋顶,是连翻身都无力的枯萎躯体。 但他记忆最深的,并非病痛本身。 而是母亲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却永远温暖的手,是父亲日渐花白的头发与的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们日复一日的守护着他,在倾尽所有却依然无法扭转命运的绝望中,奋力挣扎。 他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去,于父母疲惫熟睡的守护中阖目离去,来到此世。 留下的是他们余生难以抚平的伤痛与空荡。 一种深沉难言的孤寂与伤怀,如这沁凉湖水,无声漫上心头。 方澈抿紧嘴角,无意识地摘下一片嫩叶,凑到唇边。 没有技法,不成曲调,只是一段断续呜咽般的竹音,随着微风,幽幽地飘散开去。 竹叶声咽咽,如泣如诉,在空旷的湖畔低徊,与潺潺的水声,簌簌的风声融在一起,更添几分悲凉。 就在他沉浸于这无人知晓的悲恸中时,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悲音蚀骨,尘念缠心,这般心绪,如何修行?” 方澈一惊,转身看去,手中竹叶飘然落地。 只见空气仿佛凝结,漾开一圈淡如月华的涟漪。 一道身影悄然显现,仿佛她一直在这。 那是一位身着月华般流银道袍的女子,青丝如瀑,仅以一根剔透的冰玉长簪松松绾就。 她身姿修长高挑,腰身纤细,道袍勾勒出清绝的轮廓。 女子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却仿佛将周遭的颜色都吸聚于身,成了这湖畔唯一的焦点,清冷孤绝,不似凡尘中人。 “寒月真人,玄水峰主,性喜静,常年居于冰月洞天,罕见其踪,然其容色……世称九州第一。” 方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不久前在了解上清宗诸位长老时,于某枚介绍玉简中看到的评语。 “弟子方澈,拜见峰主。”他心头凛然,起身行礼。 “思念乃常情,悔憾亦非罪。”玄水峰主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奇异地蕴含着某种让方澈平静下来的力量,“然,沉溺其中,任其啃噬道心,便是自毁前程。” “五行灵根,道阻且长,更需心志坚凝如铁,而非多愁善感,溺于过往。” 玄水峰主自然记得方澈,当日云澜传音请她代为收徒,于她不过随口一言,只是她知晓,那时天衍峰主对此子亦有留意。 若非她出声,或许其已拜入天衍峰主门下。 她素来不喜牵扯因果,然代云澜收徒,终究是因她一言,定下了这少年的师承。 故此,她此番才会出声提点。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方澈垂首应道。 玄水峰主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清寂无波。 随即身形微晃,如同水月镜花,在方澈眨眼间,化作点点流银清辉,无声消散。 方澈弯腰,拾起地上那片竹叶,凝视片刻,然后轻轻一扬,任它飘落湖中。 旋即便转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 练气二层 回到听竹轩时,暮色已悄然降临,最后一缕天光将竹梢染成金边,随即没入苍茫。 今日恰好是休课日,宗门规定七日之中可有两日不赴晚课,用以弟子自行整理消化或处理私务,倒是与前世学校的作息有几分相似。 院中的一切依旧,灵泉汩汩,竹影婆娑,仿佛午后那场无人知晓的心潮起伏从未发生。 但方澈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安放到了一个更深,更静的地方,如同那片沉入湖心的竹叶。 他没有立刻开始晚间的修炼,而是先走到灵泉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洗了把脸。 冰凉之意渗入肌肤,残留的恍惚彻底散去,双眸重归清明沉静。 方澈取出玄元剑,于渐浓的夜色中,再次开始每日不辍的养剑功课,指尖拂过剑脊,灵力微吐,心神沉入。 奇妙的是,或许因白日情绪已彻底宣泄,此刻他的心念竟前所未有的纯粹专注。 杂念如潮水退去,只余指尖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点冰凉触感,以及灵力流转时,剑身内部那微弱却坚韧的回应。 练完剑后,方澈将玄元剑横于膝上,并未归鞘,而是就这般在院中石凳上静坐了片刻。 仰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渐显,前世今生,诸般爱、憾、痛、念之情,此刻在他眼前缓缓流淌。 这些感情不再掀起惊涛骇浪,而是如这星月一般,永恒而遥远地存在着。 接下来的日子,方澈的生活节奏看似与往常无异。 晨起养剑,午后或于轩内静修,或乘鹤去湖畔静坐,他不再吹奏竹叶,只是静观山水,让心境在辽阔自然中涤荡得愈发澄澈。 晚课不辍,深夜练气。 只是,若有人留心观察,或许能发觉,这位始终停留在练气一层的亲传弟子,身上气息愈显沉静。 那并非停滞不前的暮气,而是一种内敛扎实的厚重感,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在默默积蓄。 方澈依旧会听到一些或明或暗的议论,目光中的惋惜或不解也并未减少。 但他行止如常,行礼问候,从容淡然,那双眼眸清澈见底,映不出半分外界的纷扰。 沈青砚再来送月例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澈身上这份微妙的变化。 那并非境界的提升,而是某种心境的沉淀升华。 他心中讶异,更感欣慰,原本准备的一些宽慰之词咽了回去,只如常交谈,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连最跳脱的林晚,某次跑来听竹轩找他,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宗门新鲜事后,忽然眨了眨眼,盯着方澈瞧了好一会儿,奇道:“小师弟,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方澈只是笑笑,递给她一杯用灵泉泡的青竹茶。 一个平常不过的深夜。 方澈如常盘坐于静室蒲团上,掌心握着一枚上品灵石,运转上清引气诀。 灵力如溪流,一遍遍冲刷温养着经脉,最终汇入气旋之中,使其缓缓地壮大,这个过程他已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当灵气运转至某个周天,方澈心神沉浸到最深处的宁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不是耳畔的声音,而是来自丹田深处,那一直平稳旋转的五色气旋,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充盈而和谐的临界点,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破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力狂暴的外泄,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通透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方澈缓缓睁开眼,室内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 他伸出手指,心念微动,一缕泛着淡淡五色毫芒的灵力便浮现在指尖,比之前凝练灵动了许多。 练气二层。 在入门整整七个月后,方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迈过了这道门槛。 他看向静静立在墙边的玄元剑,心中忽有所感,起身,握剑,甚至未曾注入多少灵力,只是凭着心意随手一挥。 一道比之前清晰凝练了数倍的淡薄剑气,破空而出,在静室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白色痕迹。 剑气离体,虽仅尺余便散,但这已是质的飞跃。 方澈收剑归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晨曦的微光,又是新的一天。 他推开静室的门,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祝贺。 方澈立于院中,面向东方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霞,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竹叶清甜与晨露的空气。 晨光渐炽,方澈收拾心情,如常开始新一日的修炼。 只是今日的修行,都因这境界的突破而有了全新感悟。 他对纳入体内不同属性灵气的调和转化,明显感知的清晰了许多,操控起来也多了一分圆润自如。 五色气旋旋转速度似乎比练气一层时快了一些,吸纳炼化灵气的效率也略有提升。 “境界提升,果然是一切的基础。”方澈沉吟。 以往修炼中诸多模糊难明,仅能凭感觉摸索之处,此刻豁然开朗,而晚课所学的诸般理论,如今也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午后,方澈并未外出练剑,而是留在听竹轩。 突破之后,他需要时间稳固境界,细细体悟练气二层与之前的不同,并规划往后的修行重点。 首要之事,自是灵力的积累与打磨,突破至练气二层后,丹田容量扩大,经脉拓宽,正是需要大量灵气填充巩固之时。 上品灵石尚余不少,丹药似乎也可以考虑用上了,听竹轩环境亦佳,他需制定更有效率的修炼计划。 其次,则是养剑诀的后续修炼。 突破后,养剑的效率与感知已不同往日,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剑诀中更深入的内容,例如初步的以气御剑或更精微的剑感共鸣。 最后,或许该考虑修炼一些低阶术法了。 在练气一层时,方澈并非未动过修习术法之念,然彼时灵力总量太过稀薄,纵是最简单的火球术,施展一次亦几乎抽空大半灵力。 且效果微弱不稳,甚至有反伤经脉之险,术法一道,他只得暂且搁置。 如今晋入练气二层,灵力不论总量或恢复速度皆显著提升,对灵力的操控也更精细,方澈总算是具备了修习与施展基础术法的初步条件。 方澈有条不紊地思索着,将接下来的修行脉络逐一理清。 心境的沉稳,让他即便在突破之后,也无半分焦躁冒进之意,反而更注重根基的巩固与下一步的稳健。 酉时前,方澈乘鹤前往蕴灵殿。 第二十二章 钓鱼 方澈抵达蕴灵殿时,发现今日气氛与往常迥异。 殿内弟子们并未在蒲团上安坐,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殿门附近,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大多带着困惑与好奇。 “方师弟。”相熟的同届弟子孙焕见到他,靠过来低声道,“今日晚课不在殿内,改至后山静心湖畔,似乎是要考校什么。” 静心湖?考校? 方澈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静心湖位于后山幽谷之中,面积不大,湖水澄澈见底,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平日是些喜静弟子打坐冥想的去处。 然而当方澈随着人群来到湖边时,却发现此地已颇为热闹。 湖边空地上,除了他们这届亲传外,竟还多了百余位陌生面孔的年轻修士。 这些人身着亲传弟子的服饰,周身气息明显比他们凝练深厚许多,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稍远处,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目光中带着审视玩味。 “看,新来的菜鸟们来了。” “今日有好戏看了,想当年咱们可被灵静师叔折腾的不轻。” “嘘,小点声,不过说真的,我这些天就盼着这个,这可比修炼有趣多了。” 低语声隐隐传来,虽未刻意放大,但在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新弟子们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情不自禁绷紧了身体,面露紧张。 方澈目光平静扫过,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眼熟的面孔,曾在某些场合中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忽然,他的视线在一个稍显活泼的身影上微微一顿,赫然是林晚。 她正站在几位师姐中间,眉眼弯弯,似乎觉得眼前这场面颇为有趣,当察觉到方澈的目光时,还悄悄朝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灵静真人恍若未觉身后那些看客,她素手一翻,数十根青竹钓竿凭空出现,轻轻落在众人面前:“此湖名静心,湖中生有银线灵鲮,其性机敏,喜食灵气,对灵力波动尤为敏感,稍有不谐便会惊走。” “尔等需以此特制灵丝为线,以自身灵力为饵与钩,垂钓灵鲮。” “以三个时辰为限,钓得灵鲮最多者,可得净灵丹一瓶,以资奖励。” 此言一出,新弟子们面面相觑,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往届弟子露出几分回味之色。 “果然是这一套。”一位抱臂观看的青衣弟子轻笑,“想当年我可是折腾了一下午,才钓上来三条,灵力差点就它们被吸干了。” “这可比单纯施展术法难多了,输出要稳,变化要微,还要持续感应水下那点细微动静,十分考验真功夫。” “开盘了开盘了,赌今年第一个落水的是谁。” “我猜是那个大个子,一看就是个糙汉。” “我看好那个小师妹,你看她脸都吓白了,哈哈。” 新弟子不少人面露难色,他们突破练气二层不过月余,正是灵力增长却控驭未精的时候,维持稳定输出已是不易,还要精微操控,简直是难上加难。 更别说那灵鲮听起来就极其难缠。 灵静真人素手轻挥,竹竿飞入他们手中。 “各自寻位,开始吧。” 弟子们只得硬着头皮,纷纷在湖边寻找最佳钓点,手忙脚乱地开始尝试。 方澈选了一处稍偏的湖畔,在树荫下盘膝而坐,他捻起眼前的银丝,触手柔韧,确非凡物。 方澈心中了然,这看似是钓鱼,实则是心、气、力的综合考校。 灵勾需要他们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维持,而贯穿始终的灵丝,是传导灵力与感知灵鲮的桥梁,但凡有一点灵力波动,都会通过它放大,惊走目标。 他沉心静气,先不急于将灵丝抛入水中,而是闭目片刻,调整呼吸。 “哈哈,你们快看东边那个,灵气线抖得跟筛糠一样。” “啧啧,西边那个倒是不抖,可这灵力驳杂不纯,怕是刚下去就得被弱水化去大半,剩点渣滓喂鱼都勉强。” “中间那个是谁,灵力倒是凝实,可这手法也太糙了,直挺挺戳下去,当是叉鱼呢?” 往届弟子们的点评毫不客气地响起,虽非大吼大叫,但那揶揄调侃的语气,让场中不少新弟子面红耳赤,动作更加僵硬,失败者接二连三。 就在大部分新弟子还在与那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银线灵鲮苦苦纠缠时,东侧湖畔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哈哈,有了!” 出声的是那日在收徒大典上拜入厚土峰主门下的朱柱,他身材壮硕,性情也较为外放。 此刻,他满脸涨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双手紧紧握着剧烈颤抖的竹竿,竿梢弯曲,银丝绷紧,水下一抹灵动的银白影子正在奋力挣扎,搅起片片水花。 “朱师兄厉害。”附近几个与他相熟的弟子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中第一个有所斩获,无疑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朱柱自己也觉得脸上有光,更加卖力地稳住竹竿,准备将那尾灵鲮提出水面。 然而,就在这成功似乎唾手可得之际,往届弟子中却传来一阵低低笑声,透着几分促狭。 “上钩了?” “嘿,总算有开张的了。” “你们看他那高兴劲。” “准备好,看戏看戏。” 朱柱全神贯注,并未分心,小心翼翼地运转灵力,试图将灵鲮引至岸边。 就在灵鲮被拉至离岸仅剩三尺,银亮的鱼身已在清澈的湖水中清晰可见时,异变突生。 那尾原本看似寻常大小的银线灵鲮,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其体型应有的力量,沿着灵丝猛然回冲。 “嗯?!”朱柱猝不及防,只觉手中竹竿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拖拽之力,他惊呼一声,下意识扎紧马步,周身灵力本能鼓荡炸开。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炸响。 众人注视下,他竟被那尾灵鲮拽得双脚离地,直直栽入湖中。 朱柱的惊呼被湖水淹没,只剩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和胡乱扑腾的水花。 那根青竹钓竿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湖面,而那尾肇事的银线灵鲮早已银光一闪,消失在幽深的湖水中。 湖边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紧接着,往届弟子聚集的区域,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快活的大笑。 “这位师弟下水的姿势颇有我当年几分风范。”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 不少新弟子目瞪口呆,看着在湖里狼狈扑腾的朱柱,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正欢的往届弟子,一时间心情复杂至极。 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了,合着是来看笑话的。 灵静真人眸光微转,袖中一道柔和青气无声拂出,卷住朱柱衣衫,将他轻轻托出水面,带回岸边。 她神色平淡,只轻声说了一句:“灵鲮非凡品,感知极敏,灵力波动需始终如一,稍有起伏,则引其抗拒,功亏一篑。” 方澈正想着灵静真人话语中的要点,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方澈侧目,是百炼峰的孙焕。 孙焕生得相貌堂堂,身具令人艳羡的上品金系天灵根,按理说该是本届耀眼的那一批。 但修行之事,除了灵根,尚有悟性与心性。 孙焕对于功法领悟,灵力运用上,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在同届弟子中算是吊车尾的存在。 孙焕望着自己那毫无动静的钓竿,脸上却并无太多焦躁,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侧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这鱼果然不是我们能轻易钓上来的。” 说完,孙焕的目光扫过方澈放在一旁的鱼竿,悄悄放下心来。 还好有方师弟陪他。 第二十三章 睡觉 朱柱那惊天一落所带来的震撼与哄笑渐渐平息,但湖畔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新弟子们初时的茫然与笨拙,在灵静真人的点拨后,脸上皆若有所思。 他们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真正沉下心来,仔细体会灵静真人所说的感知入微。 他们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灵力逸散,将心神更加紧密地附着于那一根纤细的银丝之上。 就在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湖畔某处吸引了过去。 那里,一袭云纹白衣的云遥静坐如松。 与其他弟子或紧张或专注的神情不同,他儒雅俊逸的面庞上一片平静,手中青竹钓竿稳如磐石,垂入水中的银丝表面竟察觉不到丝毫灵气。 众人只看到云遥手腕轻颤,一尾灵鲮便顺势提出水面,精准落入玉钵,动作行云流水。 一尾、两尾、三尾……银光闪烁的灵鲮几乎间隔固定地被提出水面,落入鱼篓,整个过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嘶……这速度,好精准的灵力控制” “你们看那灵气,凝练如实质,没有丝毫杂色。” “不愧是云家麒麟儿。” 往届弟子们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就连之前笑得最大声的几个,此刻也收敛了神色,认真地观察着云遥的一举一动。 新弟子们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叹服。 云遥师兄,不愧是千年一出的修仙奇才。 端坐树荫下的方澈,自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看了一眼云遥周身近乎完美的灵力韵律,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这份天赋与掌控力,确实惊人。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的云遥本人,对外界的惊呼与赞叹似乎浑然不觉。 他俊美的脸庞上神色淡然依旧,只有微微抿起的唇角,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然而云遥的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自幼崭露头角,被家族寄予厚望,入宗门后更是备受瞩目,他早已习惯成为焦点,习惯领先同辈。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于无声处技惊四座的感觉。 无需刻意张扬,只需将事情做到极致,赞誉与瞩目自然会来,这比那些咋咋呼呼的炫耀,更符合他心中的强者姿态。 云遥操控灵力的手法愈发从容写意,钓起灵鲮的频率似乎又快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那些赞叹。 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与洁白的衣袂,在古木湖光的映衬下,宛如画中仙人垂钓,引得不少年轻女弟子看得微微失神。 灵静真人的目光也多次落在云遥身上,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往届弟子中,站在林晚身旁的一位圆脸师姐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压低声音惊叹道:“林师妹,你快看云遥师弟,我的天,你瞧他提竿那一下,多干脆,多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啊,看来这届新弟子中,他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了。” 林晚正抱着手臂,目光在湖面上逡巡,闻言撇了撇嘴,下意识地朝云遥那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拉回,落在远处树荫下那个几乎没什么动静的月白身影上。 “哼,”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圆脸师姐听到,“灵力是挺凝练,动作也挺花哨,看着跟画似的。” 林晚顿了顿,不以为然道:“可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每一分力道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每一下动作都绷着那股仙气,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厉害。” “钓鱼就钓鱼,搞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呢,累不累呀。” 圆脸师姐一愣,没想到林晚会是这个反应,不由奇道:“刻意?这不是说明云师弟控制力入微,已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了吗?多少弟子想求这份刻意还求不来呢。” “那是你们只看表面。”林晚下巴朝方澈的方向扬了扬,“你看我家小师弟,看见没?那边,树底下那个。” 圆脸师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澈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安静得仿佛要融入那片树荫里。 “诶?那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方澈吗?他怎么坐那儿一动不动,眼睛还闭着,这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 她仔细感应了一下,又有些惊讶地补充道:“咦,他气息好像比前几日凝实了一些,莫非是突破到练气二层了?” 林晚本来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云遥那边,偶尔瞥一眼方澈的沉稳钓法,心里还暗自点评着自家师弟的高人风范。 听到李芸这番话,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向方澈。 只见方澈果真如李芸所说,盘坐在树荫下,青竹钓竿随意搭在膝上,银丝垂在岸边浅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而他本人,眼帘低垂,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那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在打盹休憩,跟周围全神贯注,手忙脚乱的其他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有些扎眼。 林晚脸上的那点小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瞬间僵住,紧接着,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俏脸微微涨红,明媚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方澈,想她还常常在外人面前对其大加赞赏。 结果他倒好,居然在这么关键的场合,给她表演一个闭目养神,这哪里是藏锋,这分明是在摆烂。 林晚气得牙痒痒,握着的拳头紧了又紧,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揪着方澈的耳朵把他狠狠打一顿。 旁边的李芸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点破后觉得难堪,连忙宽慰道:“林师妹,你也别太生气,方师弟或许是之前修炼太刻苦,此刻突然放松下来,不小心睡着了,毕竟刚突破,心神消耗大也是有的。”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没什么底气。 “哈哈哈!我也钓到了!我也钓到了!”方澈身旁不远处,孙焕兴奋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擦脸,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尾还在扭动的灵鲮取下,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是他考核开始后钓起的第一尾鱼,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不是垫底的那个了。 孙焕兴冲冲地捧着灵鲮向方澈炫耀道:“方师弟,我钓到……” 话刚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孙焕愣住了。 方师弟这是在睡觉? 他眨巴眨巴眼睛,凑近了一点,试探性地小声喊了句:“方师弟?” 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孙焕脸上的惊愕慢慢转化为了浓浓的同情。 “唉……”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方师弟他一定是太难了。” 真是个可怜又勤奋的师弟啊,眼看着就要在考校中丢脸了。 孙焕看着方澈熟睡的侧脸,眼神变得无比慈爱。 方师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你睡得太是时候了。 不行,一定要让方师弟睡好,睡踏实,千万不能醒。 想到这里,孙焕蹑手蹑脚地挪到方澈侧后方,盘膝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己那并不深厚的灵力,为方澈营造出一个更加舒适的环境。 孙焕做得认真专注,额头甚至出现了几滴汗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施展什么高深法术。 而作为这场小小闹剧的中心,方澈的识海深处,那广阔的心神湖面之上,一丝细微的灵力涟漪,轻轻荡开。 第二十四章 梦鱼 时间在云遥稳定高效的收割,众弟子小心翼翼地起鱼,以及孙焕兢兢业业的守护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澄澈的静心湖,此刻倒映着漫天星子与一弯清月,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更添几分神秘与清冷。 考核时限将至,静心湖畔气氛有些微妙。 大多数人或喜或忧地盘点着收获,轻叹声低笑声此起彼伏。 起初,并无人留意那个角落,方澈的身影静默如石,几乎与湖畔的阴影融为一体。 直到一位正清点灵鲮的弟子偶然抬头,目光掠过,才咦了一声。 “方师弟……莫不是睡着了?” 附近几名弟子随之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与讶异。 “看他的鱼篓,空空如也。” “方师弟放弃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才练气一层,灵气稀少。” 议论声虽轻,却在静谧的湖畔显得清晰,越来越多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不远处,那些观望的往届弟子中,有几位的目光落在了方澈身上,最初是随意一瞥,随即微微凝住。 “考核中睡觉?这位师弟倒是心大。” “不像睡着,倒像是入定了,可入定也不能在这考核中入吧?” “他桶里好像还是空的?一条都没钓到?” “岂止是空,你看他钓竿,银丝上几乎感觉不到灵力了,跟断了线似的。” “这算放弃了吧?灵静师叔也不管管?” 低语声在往届弟子间流传,他们阅历较深,见过的场面也多,此刻几乎一致断定方澈是放弃了。 这种事情不足为奇,只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倒是少见。 林晚听着周遭隐约传来的议论,脸颊发烫,又急又气,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方澈摇醒。 灵静真人的目光早已数次拂过方澈,她初时也曾掠过一丝疑惑,随后渐渐转为一种审视,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她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众人所不知的是,方澈的识海正掀起一场宁静的风暴。 先前灵静真人所言人心念动,鱼便惊走,既然强求不得,何不化之? 这半年来修炼养剑诀,方澈每日与玄元剑心神交融,体会那细微灵性在温养中逐渐苏的过程,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化吗? 非以力压,而以意感,以心引,一个念头如星火划过他脑海。 养剑诀中那身、心、剑、灵合一的模糊描述,于此刻明悟。 一段古老玄妙的文字,悄然浮现在他心间。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周与蝴蝶,物我两忘,界限消融。 那么,此刻静坐湖畔的方澈,与水中灵动的银线灵鲮,为何不可。 一念通达,万念俱寂,方澈彻底放开了心神戒备,不再试图去感知湖中灵鲮,不再区分他与灵鲮之间的分别。 意念轻漾间,他仿佛不再是岸边垂钓的修士,而是化作了湖中一脉清流,一株水草,进而成为了一尾悠游千古的银线灵鲮 不知澈之梦为灵鲮与?灵鲮之梦为澈与? 在这浑然一体,物我两忘的玄妙境中,他的意识温柔地拂过湖水,不再索取,只是呼唤,只是共鸣。 众人只见方澈依旧闭目不动,他身前那片原本映着星月的平静湖面,却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紧接着,令所有旁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徐徐展开。 一尾脊带淡金,灵光内蕴的银线灵鲮,从幽暗的水草深处悄然游出。 它径直朝着方澈下方的水域游去,细密的鳞片映着月光,头颅微微转动,仿佛在聆听,在确认。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灵鲮尾鳍优雅一摆,轻盈跃出水面。 月华在它银亮的身体上洒下一层清晖,噗通一声,便精准落入了那只一直空荡荡的鱼篓。 众人:“……?” 这一跃,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声的开关。 第二尾、第三尾…… 越来越多的银线灵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大小不一,银线有明有暗,每一尾游至方澈面前的水域,都会略作停顿。 然后便有条不紊地,一条接一条地主动跃出水面,划着相似的弧线,前赴后继地投向那只鱼篓。 噗通、噗通、噗通……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没有激烈挣扎,没有灵光闪耀,甚至没有交流强迫。 唯有鱼群自发地、从容地归入篓中。 诡异的场景,却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和谐。 整个湖畔,陷入死寂,所有弟子,无论新旧,皆目瞪口呆,仿若中了定身术。 有人手中的钓竿滑落水中都未曾察觉,有人不自觉地向前探身,仿佛要看清那是否是幻象。 林晚杏眼圆睁,小手捂住了嘴,视线在方澈安详的侧脸和那不断被灵鲮装满的鱼篓之间来回移动,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那匪夷所思的鱼群自来景象发生时,一直稳坐钓鱼台,享受着众人惊叹目光的云遥,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刚刚又完成一次精妙绝伦的提竿,一尾上品银线灵鲮应声入篓,正等待着一如既往的惊叹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氛围并未出现。 这让他略感不悦,但依旧保持着完美的操控节奏,手腕轻抖,又一尾灵鲮精准入篓。 云遥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分神。 然而,那种异常的安静和越来越多的吸气声,让他无法再忽略。 他循着大多数人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居高临下的审视,望向了湖畔那个一直被遗忘的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银线灵鲮,就像朝圣般,一条接一条,从容而主动地跃出水面,精准投入方澈身旁的鱼篓。 云遥手中那根稳如磐石的钓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他眼睁睁看着方澈桶中的灵鲮数量眨眼间超越了自己辛劳半日的收获,并且还在增加。 那些灵鲮跃入木桶时从容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之前每一个精心计算,完美设计的提竿动作。 方澈,这个名字,云遥偶尔听闻,一笑而过,从未入心。 云遥挪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湖水,但心神却已无法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 “有意思。”云遥在口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方澈,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二十五章 本心 考核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鱼群自发归附的奇观,颠覆了所有弟子的认知。 灵静真人没有逐一评判,目光徐徐掠过湖畔众弟子身前的鱼篓,于方澈那近乎满溢的篓上停留了一瞬,轻柔开口道: “今日到此为止,方澈留下,其余弟子散了。” 没有宣布名次,没有点评得失,连那引起轰动的鱼群自来奇景也未曾提及半分。 她只是简单地结束了这场考核,并单独留下了方澈。 众弟子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却无人敢多言,只得默默收拾东西,陆续离去。 许多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瞟向方澈,眼神复杂。 云遥目光在那满篓鱼获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转身离去,背影比来时更显孤冷。 林晚走在最后一个,偏过头冲方澈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也随着人流离开了。 转瞬间,喧闹的湖畔便只剩下方澈,以及静立于不远处,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静真人。 湖水映着星月,寂静无声。 月华洒在灵静真人素雅的道袍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柔宁静,她看向方澈,目光里含着师长对晚辈的关切。 “方澈。” 灵静真人徐徐开口,声音舒缓,“你今日所为,并非术法之巧,而是心境合于自然,引动灵鲮灵性共鸣。此法暗合天道,远胜寻常操控之术,足见你心性澄澈,悟性不凡。”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然温和,道:“你入门前测得上品五行灵根,天资本是极好的,只是五行俱全,修行之路确比常人要缓慢些。” 灵静真人的目光转向那篓灵鲮,温声道:“这银线灵鲮,生于灵枢之水,吸纳水灵精华与先天一点生机,其血肉对于练气期修士而言,乃是温养经脉,淬炼灵力的上佳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你今日机缘巧合,引得群鲮来投,所得颇丰,若能善加利用,于你当前境界大有裨益,此乃你的机缘,亦是造化。” 灵静真人娓娓道来,将灵鲮的好处清晰一一言明。 方澈静立聆听,他自然知晓自身五行灵根修行的滞涩,也清楚这一篓灵鲮所代表的价值。 若能尽数炼化,或许能让他迅速在练气二层站稳脚跟,甚至能向三层迈出一大步,极大缓解他修为进展缓慢的压力。 然而,当方澈的目光触及篓中那些安静游曳,银鳞流转的生灵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心神与它们灵性共鸣时的那种无拘无束,浑然一体的奇妙境界。 灵鲮因他而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信任与亲近。 炼化它们增长灵力,如同将赴约的友人烹而食之,念头方起,方澈便觉念有阻滞,道心蒙尘。 “弟子多谢真人解惑提点。”方澈声音平稳,“真人所言,弟子明白,此物确于弟子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道:“然弟子以为,修行之道,贵乎本心。” “此鱼因弟子一时心境空明,共鸣而来,是机缘,亦是馈赠。若因贪图修为进境,便将其炼化,虽得灵力之增,却恐道心蒙尘,背弃灵鲮信任。” “灵力不足,可以勤修弥补,道心蒙尘,恐再难涤。” 言罢,方澈不再多言,提起沉甸甸的鱼篓转身走向湖边。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粼粼水面上,他蹲下身,将篓口缓缓浸入冰凉的湖水。 方澈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篓中银光涌动,一尾尾灵鲮似有所感,顺着水流轻盈滑出,它们并不急于逃离,反而在入水后,于方澈手边悠然盘旋片刻。 银亮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细长的触须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带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在传递着离别之意。 随后,它们才优雅地摆尾转身,携着点点星辉般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隐没于那片孕育它们的黑暗之中。 灵静真人一直静静看着,当她看到方澈在听她讲完灵鲮益处后,竟神色平静地选择放生时,她那双总是含着柔和之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了一抹讶然。 她自然看得出方澈修为进展的缓慢,也正因为如此,才特意点明灵对他的好处, 却未料想,这少年在明确知晓其中巨大裨益,且自身正需此类资源的情况下,竟能如此果断地舍弃。 这在她漫长的修道岁月与教导生涯中,亦属少见。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云澜会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了。 云澜那看似跳脱不羁的家伙,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独特。 待方澈放生完毕,转身走回时,灵静真人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柔神色。 她素手轻扬,两点灵光自袖中飞出,轻盈落于方澈面前。 一只是瓶身缠绕天然叶脉纹路的青色小瓶,另一只则是白玉小瓶,剔透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只青霖瓶,每日可凝一滴乙木青霖,有些许轻微滋养神魂之效,于你日常修炼,或有些许助益。” 灵静真人目光转向那白玉瓶,温言道:“此乃净灵丹,钓得灵鲮最多者可得此丹,你虽未计数,然所得远超其他弟子,此丹依约当归你所有。” “净灵丹有纯化灵力,稳固根基之效,对你五行灵根之体,尤为合适。” 灵静真人望着方澈,眼含鼓励:“今日你之所为,可见本心。” “修行之路漫长,机缘各异,此物赠与你,望你持心守正,稳步前行。” “谢真人厚赐与教诲,弟子定当谨记于心,勤勉修持,不负所望。”方澈深深躬身,言辞恳切。 灵静真人含笑颔首,身影在月光与水汽中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这温柔的夜色,唯有那缕草木清气,萦绕片刻,方才随风而散。 方澈独立湖畔,手握青碧玉瓶,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宁和生机。 他最后望了一眼重归深邃平静的静心湖,又看了看脚边空空的鱼篓。 放弃了一篓可加速修行的珍贵资源,方澈心中却无半分懊悔,只有道念通达后的宁静,以及对前路更为清晰的感知。 夜风拂过,带起湖面细微的涟漪,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湖畔那株枝繁叶茂的古松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窣声。 紧接着,林晚那颗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 “可算走了。”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蹦跳到方澈面前,“小师弟,灵静师叔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灵鲮,你的修为也能精进一番……咦?” 林晚说着,目光落在方澈脚边的鱼篓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还弯腰往鱼篓里瞅了瞅。 “鱼呢?”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方澈,“那么多银线灵鲮,灵静师叔收回去了?她不是那种人呀?” “我放生了。”方澈语气平静地回答。 “放……放生了?!” 林晚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一双杏眼瞬间睁得滚圆,指着静心湖,手指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你……把那些灵鲮,全都……放回湖里去了?!” 得到方澈肯定的眼神,林晚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好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方澈的鼻子,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之色。 “方澈!你、你是不是修炼把脑子修坏啦?!”她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可是银线灵鲮!静心湖的银线灵鲮!” “你知道有多难得吗?对咱们练气期修士来说,那就是行走的灵丹妙药,一尾就能抵上数月苦修!”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我都练气六层了,要是有那么一篓……不,哪怕只有三五尾,我都能有明显精进。” “你才刚入二层,正需要这些天材地宝打好根基,弥补五行灵根修炼慢的短板,你倒好……全放了?!” 林晚绕着方澈转了小半圈,像是要看看他脑袋后面是不是缺了点什么,突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灵静师叔没告诉你灵鲮的妙用。” 方澈任由她发泄着不满与惊讶,待林晚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瞪着他时,他才缓缓苦笑道:“师姐,灵鲮之益,真人已详细告知。” “知道你还放?”林晚瞪他。 方澈的目光投向幽深的湖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它们非我以术强求所得,乃是感召而至。” “若为增灵力而炼化,与我本心有违,修行之路,灵力可积,本心若失,恐难寻觅。” 林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方澈沉静的眼眸和那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一肚子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天资上佳,又得师尊喜爱,修炼一路顺遂,见过许多为了资源争抢算计的同门,也见过故作清高实则算计更深的人,却从未见过似方澈这样的人。 明知是巨大的好处,且自身正急需,却因为一个听起来有些玄乎的本心,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这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傻气,可偏偏这傻气里,又透着一种她难以理解,却隐隐感到有些震撼的执拗。 她瞪着方澈,好一会儿,才泄气般地垮下肩膀,嘟囔道:“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 “反正鱼是你的,你爱放就放吧……” 但脸上那肉疼的表情,显然还没完全释怀。 第二十六章 凶险 林晚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静心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游走的银光,脸上又露出肉疼的表情,然后才拽了拽方澈的袖子:“走走走,回去了,再看下去,我怕我忍不住跳下去捞。” 方澈任由她拽着,林晚一路仍在絮絮叨叨,为那些鱼惋惜不已。 方澈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翌日清晨,听竹轩尚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与清脆鸟鸣中,方澈刚结束晨间的养剑功课,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咳。 “小十三,起得挺早嘛。” 方澈抬头,只见云澜真人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院门边的湘妃竹旁,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支着下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只是今日眼中那惯常的促狭笑意底下,似乎还藏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弟子拜见师尊。”方澈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云澜真人摆摆手,脚步轻盈地走入院中,很自然地在那方石凳上坐下,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听说咱们玄水峰出了个了不得的淡泊名利之人,连静心湖的银线灵鲮都看不上眼,说放就放,大方得很。” 她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调侃。 方澈面上微赧,垂首道:“弟子不敢当淡泊之名,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觉得炼化它们心里过意不去?”云澜真人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些。 “我的傻徒弟,修行之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更要与己争,争的就是那一线机缘,机缘送到你手边了,你倒好,拱手送还,还说什么于心有碍?” 她叹了口气,神色从气恼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惋惜,看着方澈,苦口婆心道:“小十三,为师知道你心性好,不贪不躁,这是优点。” “可修行不是光靠心性好就够的,资源,实实在在能推进修为的资源,有时候比闭门苦修百年都管用。” “你五行灵根本就艰难,起步就比别人慢,正需要这类天材地宝来弥补不足,你倒好……”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跟昨天林晚看着空鱼篓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方澈沉默片刻,等云澜真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师尊教诲,弟子铭记,资源之重,弟子不敢或忘。” “只是昨日,那些灵鲮确因弟子心境空明,隐隐共鸣而来。” “若仅为增灵力而炼之,弟子恐失却那份心性,弟子愚见,修行长远,或不可仅以一时灵力多寡计得失。” 云澜真人听着,脸上的郁闷之色未减,但眼神却稍微认真了些,她盯着方澈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石凳上。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目光落在方澈脸上,多了几分探究,“具体说说吧,那鱼自来的把戏,到底怎么回事?” 方澈略一沉吟,便将昨日心境变化,与灵鲮的微妙感应,灵静真人提点后内心的抉择,以及最终放生的过程,清晰而简练地叙述了一遍,并无夸大,亦无隐瞒。 云澜真人静静听完,半晌未语,院内只余灵泉潺潺的微响。 “小十三,你可知,你昨日所为,看似得了便宜,实则一脚踏在了悬崖边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语气是少有的肃然。 方澈心中一凛:“请师尊明示。” “彻底放开心神,散尽识念,与物同源……古之修士称之为坐忘物化,乃是极高之境,亦是大凶险之门。” 云澜真人眸光清亮,似能穿透人心,“外邪、心魔、乃至天地间游荡的残碎恶念,皆可趁虚而入。” “轻则神识受损,道途断绝,重则魂飞魄散,沦为只存本能的空壳,甚至被它物占据躯壳。” “太清峰有宗门大阵守护,灵鲮又天性纯良,你才能侥幸得了好处,全身而退,日后断不可轻易在外界尝试。” “弟子谨记师尊告诫。”方澈肃然应道,他昨日只觉那状态玄妙自然,身心舒畅,何曾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深渊。 “怕了?”云澜真人看他脸色,忽又一笑,语气稍缓,“知道怕就好,不过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你这莫名其妙引动灵鲮共鸣的本事。”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祸福相倚,经此一遭,你算是歪打正着,窥见了一条或许更适合你的路,不执着掌控,而求共鸣。” “这与寻常道途不同,更险,也更贴近某些本源之理。” “养剑诀你照常修炼,此诀看似笨拙,于安定心神,磨砺细微感知有大用,正可为你打下根基,免得日后轻易再被那种状态反噬。” 说到此处,云澜真人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方澈的头发,把他打理整齐的发髻弄得有些乱,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行了,别摆出一副严肃脸,这是好事,大好事,证明为师我眼光独到,捡到宝了,不过嘛……” “这条路太过凶险了。”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寻常弟子,修灵力,练术法,循序渐进,纵有瓶颈,也多是有迹可循。你倒好,一脚踏进了坐忘的浑水里。” 云澜真人顿了顿,见方澈眼神清正,并无惧色,只有认真聆听的专注,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以古篆刻着一个飘逸的“云”字,背面则是缭绕的流云纹,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为师的身份玉令副牌之一,平日也无甚大用,唯有一桩。”她将玉令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向方澈,“凭此令,你可随意入玄经殿。” “去选一门合适的蕴养神魂,稳固灵觉的功法。” “有了此法为基,你那坐忘之路,方能走得稍稍踏实一些,不至于一阵微风,便将自己吹散了魂魄。” “师尊,此令太过贵重,弟子……”方澈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贵重?”云澜真人挑眉,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再贵重,还能贵得过我徒弟的小命和道途? “拿着,记住,这是给你买保命符用的,不是让你去寻什么惊天动地的秘传。” “你需仔细甄别,选择与你目前修为,心性最相合的一门。” “若看不懂,或难以抉择,可静坐感应,有时神魂功法,更讲缘分。” 方澈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令。 “弟子定当慎之又慎,不负师尊厚望。” “嗯。”云澜真人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她站起身,道:“这还差不多,去吧,事不宜迟。”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轻烟般淡去,只余那枚白玉令牌在方澈掌心散发着温暖而沉静的光芒。 第二十七章 玄水云令 辰时三刻,玄经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已有了几分人气。 薄雾未散,将那座古朴巍峨的九层殿宇衬得有些缥缈。 玄经殿,玄水峰道法传承之核心,方澈入门虽短,却也早已听闻其名。 此殿共分九层,并非随意划分,而是暗合修行九境之寓意,亦对应收藏典籍的等阶与深奥程度。 层数越高,所藏功法、秘录、先贤心得便越是珍贵艰深,非但需要海量宗门贡献点,更对阅览者的修为境界,道心悟性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方澈沿着山道缓步而来,月白色的亲传弟子道袍在晨雾中晕开淡淡光晕,袖口的云纹随着步履若隐若现。 他身形清瘦挺拔,晨光勾勒出少年人干净明晰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澈如一泓清泉,倒映着雾中殿宇与远山青黛,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方澈踏上青石广场的瞬间,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一瞬,不少目光略带好奇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谁?新来的亲传师兄?”一名身着内门青袍的女修微微睁大眼,低声询问同伴。 “应该是,面孔生得很。”同伴仔细打量着,低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长得挺清秀的,就是看着年岁好小。” “修为好像也不高,才练气二层吧?”另一个女修接话,目光在方澈清俊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略显慌乱地移开视线,颊边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几名年轻些的内门女弟子聚在一起,互相使着眼色,低低的笑声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好奇。 有人偷偷多看几眼,有人假装整理衣襟,余光却还瞟着那道月白身影。 内门男弟子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羡慕、好奇、探究,还有些微的不服气。 “才练气二层?” “听闻半载前云澜长老收了一位亲传,五行灵根,莫非就是这位?” “五行灵根也能成亲传?” 这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酸涩与难以置信。 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大多入门数年,苦修不辍,积累贡献,以期有朝一日能得长老青睐,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也好。 而眼前这少年,修为不过初入练气二层,却已然身着象征亲传弟子身份的服饰,如何不让人心绪复杂。 人群中,那几位同样身着月白道袍,但气息明显深厚许多的身影,投来的目光则更具重量。 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青年扫了方澈一眼,感受到那浅薄的灵力波动,嘴角扯出个冷淡的弧度,随即移开视线。 不远处,一个气质温婉,身着着同样月白道袍的女修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更边上的魁梧汉子直接哼了一声,虽未说话,那态度却很明显。 “练气二层……云澜师叔这次,倒是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背剑青年似笑非笑地低语一句。 “听闻昨日静心湖考核,这位方师弟颇有奇异表现。”亲传女修轻声接口,眼神依旧落在方澈身上。 “奇异?无非是些取巧的把戏罢了。”高壮弟子语气微冷,“我辈修士,终究要看修为实力说话,靠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走多远?”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方澈耳中,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玄经殿。 他心中并无辩驳之意,夯实道基,明悟前路,远比在意他人眼光或争论短长紧要万倍。 方澈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前往玄经殿甲字区,找到自己当前所需。 门厅里,一位执事长老坐在乌木长案后,两侧站着几名执事弟子,此刻已有三四名弟子坐着等候,看服饰皆是内门弟子。 方澈的踏入,立刻引起了门厅内所有人的注意。 那几名等候的内门弟子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身上那月白道袍与独特的云水纹饰时,俱是一愣,随即纷纷面露惊色,连忙起身,动作略显局促地拱手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掩饰不住的好奇。 方澈微微颔首回礼,径直走到长案前。 执事长老并未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玉简,只淡淡道:“身份玉牌,欲往何区?” “弟子欲往甲字区,寻一门稳固神魂的功法。”方澈道。 “甲字区?”长老手指一顿,抬眼看向方澈,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和亲传服饰上略作停留,“可有师长手令或峰主谕令?甲字区功法,非亲传身份便可随意阅览。” 玄经殿即便在同一层内,也根据典籍的珍贵程度与涉及领域,细分为五个区域。 甲字区所藏已非寻常弟子可随意涉足,需贡献点或峰中特许。 早有准备的方澈,从袖中取出那枚云澜真人赐予的白玉令牌,轻轻放在身份玉牌旁边。 那长案两侧,那两名侍立的执事弟子瞳孔一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愕,视线死死定在那枚看似朴素的白玉令牌上。 旁边坐着等候的那几名内门弟子,虽然不识此令具体,但见执事弟子如此反应,也猜到这令牌非同小可。 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执事长老,此刻握着玉简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放下玉简,伸手拿起那枚玄水云令,仔细端详,甚至输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感应。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令牌,看向方澈的目光,已与刚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玄水云令……”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却慢了几分,“此令,非大功于峰内,或得峰主与核心长老极度信重者,不可轻授。” “持此令者,于玄水峰诸多要地,权限几与长老等同,云澜师妹竟将此令予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这已不仅仅是看重,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信任与厚赐,一个练气二层的入门弟子,何德何能。 方澈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剧烈情绪波动的复杂目光。 实际上,就连方澈自己也很惊讶,他原先只觉此令是师尊给予的方便,或许能减免些贡献,或开放部分区域。 但没想到,这枚白玉令牌,竟有如此大的权力,权限几与长老等同。 方澈很快稳住了心神,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对云澜真人的这份厚赐与信任,更添了几分感动。 长老沉默数息,最终将令牌与身份玉牌一并推回:“功法传承,自有缘法,强求无益,贪多则殆,望你善用此令,不负云澜师妹期望。”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必当慎之重之。”方澈双手接过令牌与玉牌,郑重收好。 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右侧一名执事弟子连忙上前,为方澈推开一扇通往深处的青桐大门,态度恭敬异常。 “玄水云令……” “那可是能自由参阅乙字区绝大部分传承的令牌,据说连大多数老牌亲传师兄都未必有。” “听说他不久才突破练气二层。” “云澜长老竟如此器重他。” 那几名亲传弟子面面相觑,眼中除了震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嫉妒。 他们身为亲传,师尊有时也会给予类似权限,但如此高阶的令牌,却绝不会轻易赐下,更遑论赐给一个初入门的弟子。 第二十八章 选择 玄经殿一层深处,檀香缭绕。 方澈穿过摆放着《基础炼气诀》《五行初解》等常见典籍的乙字区,再穿过一道需要身份核验的阵法光幕,眼前景象豁然不同。 与乙字区那种略显拥挤的书架阵列不同,此处开阔清静。 七座丈许高的紫檀木架呈扇形排列,每座木架又被划分成数十个大小一致的玉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枚颜色各异的玉简。 玉简下方,悬挂着同样材质的标签小牌,以清晰的云篆简述着功法名称,修炼禁忌以及所需的贡献点数额。 放眼望去,不过千余之数,但每一枚都代表着一门在练气期堪称珍贵的传承。 此刻,甲字区已有七八名弟子,他们分散在各处檀木架前,或凝神阅读标签,或手持一枚玉简闭目感应,或低声与同伴商议,气氛严肃而专注。 这些弟子大多身着内门青袍,但气息皆颇为沉凝,灵力波动最弱者也在练气六层以上,普遍是练气七层、八层的修为。 甲字区的功法,涉及灵力精炼、神魂温养、破障秘术乃至一些威力强大的独门法术,修炼门槛高,修为要求最低也得是练气六层。 因此,当方澈以仅有练气二层的修为踏入甲字区时,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新晋亲传?” “练气二层?怎么进来的?” “嘘……噤声,或许是哪位长老破例……” 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份惊讶、质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依旧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方澈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厅堂,迅速锁定了位于左侧,标注着神魂固本与灵识初探的两排檀木架。 这正是他此行的目标区域。 他径直走了过去,步伐平稳,丝毫没有被周遭目光影响。 那两排木架前,此刻正有三名同样身着月白道袍的亲传弟子。 一位是面色略显苍白,眉心紧锁的瘦高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枚标注《冰心镇魂诀》的深蓝色玉简,犹豫不决。 另一位是名容貌秀美的女修,她正小心地以灵识感应着一枚名为《清辉养神篇》的翠绿色玉简,面露满意之色,显然很合她意。 第三位则是个矮胖的弟子,他挠着头,在两枚玉简之间来回比看,难以抉择。 方澈的到来,让这小小的角落也静了一瞬。 瘦高男子和矮胖弟子都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感知到他的修为后,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那女修也停下感应,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示意,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方澈点头回礼,然后便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眼前的木架上。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一枚枚玉简下的标签。 《燃魂秘术》,以特殊法门激发神魂潜力,短时间内灵识倍增,事后神魂虚弱,长期修炼有损根基,兑换此法需缴纳三万贡献点。 《七情炼心法》,引动七情之力淬炼神魂,感悟情绪本源,对心魔有一定抗性,此法易受情绪反噬,心志不坚者慎之,兑换此法需缴纳贡献点三万。 《星辰观想简图》(拓印版),观想周天星辰,壮大神魂,开阔识海,修此法需具备一定星辰亲和或强大想象力,需缴纳贡献点五万。 这些功法每一门听起来都效用非凡,但那有损根基,情绪反噬的字眼,却让方澈心头微凛。 他深知自己修为浅薄,经脉初成,最忌急功近利的凶险法门。 方澈看得很仔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听起来效果显著却伴随风险,或者代价高昂的秘术。 他需要的是能真正夯实神魂根基,温和无害且适合长期修行的法门。 按修行界的普遍认知,修士需至筑基期,丹田化海,紫府初开,方能将虚无的精神力凝聚为可以离体探查,干涉现实的神识。 然而上清宗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确实收录了一些能在练气期便提前触及此道的特殊功法。 它们并非直接凝聚神识,而是通过种种玄妙途径,或温养、或观想、或刺激,让练气期弟子能初步内视己身,微感外物,为将来凝聚神识打下坚实根基。 这些功法,正是甲字区最珍贵的传承之一。 也正因如此,它们要么代价巨大,要么要求苛刻。 方澈的目光掠过那些描述惊人的玉简,最终,在木架最下层,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放置着一枚颜色灰白,显得颇为古旧的玉简,标签上的字迹甚至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 《蕴灵养神录》,以自身灵力缓缓温养神魂,无任何副作用,亦无明显效果,进境缓慢,修此法需缴纳十万贡献点。 无任何副作用? 方澈的眼睛微微一亮,就是它了,他没有犹豫,伸手便去取那枚灰白玉简。 “这位师弟,且慢。” 旁边一直挠头犹豫的矮胖弟子见状,忍不住开口。 他指了指方澈面前那枚灰白玉简,压低声音,语气颇为诚恳:“听师兄一句劝,此物碰不得。” 方澈手一顿,侧头看向他,面露惑色。 胖弟子见方澈年岁尚小,修为浅薄,似是怕他误入歧途,索性解释道:“这功法在咱们甲字区,可是有些出名,几乎没人会选它。” “至于此中缘由嘛,其一便是代价昂贵。”胖弟子伸出胖胖的手指,“十万贡献点,师弟可知这是何等数目,便是我等亲传弟子想要积攒也需数载,换了它,其他资源就别想了。” “其二,修炼时间太过漫长。”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进境缓慢四字绝非虚言,我听说早年有位师兄不信邪,兑换后苦修三十载岁月,神魂却增长无几。” 胖弟子语气加重,道:“对我等而言,如此岁月,恐怕早已突破筑基,甚至向金丹迈进了,到时神识自生,哪还需修炼这门功法。” “其三,效果不显。”胖弟子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这门功法温吞如水,修炼起来既不能助你冲关,也不能护你心神,付出如此巨大,收获却微乎其微。” 方澈静静听着,心中疑云顿散,原来如此,难怪这蕴灵养神录被搁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 十万贡献点的天价,足以筛掉绝大多数弟子,漫长到几乎不见尽头的修炼周期,又会劝退急于求成的人。 而最后那近乎于无的效果,则彻底浇灭了侥幸一试者的念头。 这确实是一门不会有人选择的功法。 胖弟子见他沉默,以为他听进去了,热心指向旁边另一枚泛着柔和绿光的玉简,道:“师弟不如考虑这灵龟守心术,虽不及那些秘术神效,但效果实用。” 方澈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灵龟守心术,看起来确实更稳妥可靠。 然而,他的视线最终还是移回了那枚灰白玉简之上。 胖弟子说的句句在理,这门功法无人问津的理由充分现实,但它却与方澈的需求极为契合。 他修为低下,最忌讳急功近利,隐患暗藏的霸道法门,他需要绝对的安全,无任何副作用,这七个字对他而言,重逾万钧。 而其功效难道真的如此低微吗?玄水峰先贤将此法定价十万点收录于此,难道仅仅是为了摆设? 种种念头在方澈脑海中翻涌,风险巨大,前景莫测,但那一丝源于直觉的微弱吸引力,却始终挥之不去。 “多谢师兄详尽指点。”方澈抬起头,眼神却已变得清晰坚定,“此功法弊端,师弟已然明了。” 胖弟子松了口气,笑道:“明白就好,选功法是大事,可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方澈已经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了那枚灰白色的蕴灵养神录玉简。 第二十九章 出名 胖弟子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方澈毫不犹豫地将那枚灰白玉简取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转回身,继续对着那两枚让他纠结的玉简发愁去了。 方澈握着那枚灰白玉简,转身径直走向甲字区入口处的核验处,那里坐着轮值此处的传功长老。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者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方澈手中的玉简,又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蕴灵养神录。”老者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兑换需十万贡献,或特许权限。” 方澈没有说话,只是取出玄水云令放在案台上。 令牌出现的刹那,老者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他拿起云令,仔细验看。 “云澜的玄水云令……”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确定要兑换蕴灵养神录?” “是,弟子欲修此诀。”方澈声音清晰平稳。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随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屈指一弹,一点灵光没入,几乎难以察觉。 “阅后自毁,不得私传。”老者将复制好的玉简和玄水云令推回,淡然道。 “多谢长老。”方澈接过玉简和云牌,微微施礼,转身离去。 殿外晨雾已散,阳光遍洒青石广场,他没有停留,径直沿着山道返回听竹轩。 静室之内,方澈端坐于蒲团之上,将新得的玉简贴在眉心。 大量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平缓而持续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部《蕴灵养神录》确实平凡无奇,功法理念质朴到近乎简陋。 以自身灵力,缓慢温养神魂,摒弃一切外力刺激和取巧法门,运转路线细密繁琐,却无甚玄奥。 通篇看下来,方澈只觉这蕴灵养神录就像一篇养生诀要,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虚无缥缈的神魂。 要求修炼者对自身灵力的掌控达到一个惊人的细微程度,它不追求灵觉总量的增长,也不追求爆发,只专注于温养。 方澈逐字读完,轻轻舒了一口气。 果然,对于自己这种万年非酋来说捡漏什么的只是幻想罢了。 不过他并不失望,因为这门功法简直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那以己身养己神,不假外求的理念,与他在静心湖畔感悟到的与自然共鸣而非掌控的心境,隐隐有相通之处。 不再犹豫,方澈按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丹田中引出一缕灵气,试着按照蕴灵养神录那繁复而精细的路线,开始第一次运转。 他尝试分出微弱到极致的一缕心神,轻轻托着那缕灵力,让它不再完全汇入奔腾的主灵力流,而是试图引导它,去向那冥冥之中精神所在的虚无之地。 修炼过程比方澈想象中更艰难,心神稍一波动,那缕灵力便逸散无踪,用力过猛,又感觉眉心刺痛,难以持续。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体内原本平稳运行的灵力都因这笨拙的尝试而略有滞涩。 偶尔有一丝似乎触碰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边界,带来的也并非滋养的快慰,而是一种无从着力的虚无感,仿佛将石子投入深潭,不见一丝涟漪。 方澈不急不躁,心如止水,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修炼,对耐心,对心性,对灵力微操的极致磨练。 他摒弃所有杂念,完全沉浸在对自身灵力的精细操控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静室里只有少年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少年额头逐渐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而是这种持续的精微控制与专注带来的精神疲乏。 终于,在不知经历多少次失败后,那一缕纤细的灵力,颤颤巍巍地按照既定路线,走完了一个最小单元的循环。 就在循环完成的刹那,方澈心神微微一震。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受浮上心头,仿佛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蒙着灰尘的角落,被一缕阳光轻轻拂过。 那种感觉太过轻微,稍纵即逝,若非方澈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澈只觉一阵疲惫从意识深处泛起,他知道今日已到极限,便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窗外日影渐斜,天色渐沉。 半日的苦修并未带来实质蜕变,灵力增长微乎其微,神魂也并无壮大之感,只有精神深处残留着一丝疲惫之感。 蕴灵养神录并无特殊之处,它不强大,不快捷,不神秘。 它就是一门需要耗费巨大代价和漫长时间,去换取一点点温和滋养效果的笨功夫,如同水滴石穿。 精神上的疲惫感阵阵涌来,那是心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方澈没有强行支撑,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 推开静室的门,凉风带着竹叶沙沙的声响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方澈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凝聚一缕淡薄的灵力,轻轻一弹。 片刻,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自云端传来。 只见一只羽翼丰洁,脖颈修长,姿态优雅的白鹤穿破薄暮,翩然降落,带起一阵轻柔的气流。 方澈抚了抚明月柔软的颈羽,翻身而上,明月振翅,轻盈腾空,载着他朝着太清峰飞去。 晚风拂面,下方是迅速掠过的葱郁山林,飞瀑流泉,以及散布各处的弟子居所和修炼静室。 沿途,方澈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 无论是与他同向而行的,还是自对面翩然而来的,那些乘鹤的弟子在与他相遇或擦肩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低低的议论声随风断续飘来。 “看,那就是方澈……” “昨日静心湖的异象,真是因他而起?” “听说连几位筑基期的师兄都听说了……” 昨日静心湖畔鱼群自来的奇闻,经过一整日的发酵,早已如风般传遍上清宗,甚至就连一些筑基师兄也有所耳闻。 方澈这个名字,连同那幅众鱼自投的画面,他已然成了近日低阶弟子间热议的话题。 方澈神色平静,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并未察觉那些交织的视线与私语。 他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背颈,白鹤清鸣一声,振翅没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第三十章 修仙百艺 蕴灵殿内,气氛有些异样。 讲坛之上,坐着的并非往日那位气质温婉的灵静真人,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陈旧道袍,袖口处甚至沾染着几点难以辨别的暗色污渍,头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青年眉峰紧蹙,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快速地在面前的玉简上敲打着,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哒哒声。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嗡嗡的议论声比往常更响。 “灵静师叔呢?” “这人是谁?气息好生晦涩。”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方澈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也望向讲坛上的青年。 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明显的低气压,那紧蹙的眉头和敲击玉简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被强行从重要事务中拖出来的烦闷。 时辰到了,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让殿内安静了一瞬。 讲坛上的青年终于停下了敲击玉简的动作,却连头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掀了掀眼皮,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顿时被冻住。 “今天讲修仙百艺。”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很快,透着浓浓的不耐。 修仙百艺四字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泛起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甚至是不屑。 修仙百艺,是指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灵植……诸如此类的手段,种类繁多。 在这些初入仙门,一心追求长生与力量的弟子看来,唯有修为难以精进或自知大道无望之人才会去钻研这些旁门左道。 有这功夫,不如多讲点如何突破练气三层,或者传授一些实用的攻击法术。 青年显然捕捉到了这些情绪,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不耐烦的神色更浓了。 “觉得没用?浪费时间?”他语速更快,像在发射冰碴子,“行啊,觉得吐纳灵气就能成仙的,现在就可以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我也好早点回去干正事。” 没人动弹,但气氛更加僵硬了。 “懒得跟你们扯什么技艺通玄的废话,就告诉你们最实在的,修仙,靠的是什么?” 青年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道:“是资源,是灵石,是丹药,是法宝,是洞天福地。” “有了足够的资源,就是路边的野狗都能成仙。” 他话语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许多低阶弟子懵懂幻想的面纱。 “没有灵石,你拿什么买聚气丹?没有贡献点,你凭什么进灵气更浓的洞府?没有材料,你空有炼器法诀又能如何?等着天上掉馅饼,还是指望宗门白养你一辈子?” “修仙百艺是什么?是手艺。” “是你们除了苦哈哈做宗门任务,冒险闯荡秘境之外,最能稳定持续赚取灵石和资源的路子。” 青年手指重重敲在玉简上,“炼丹师,一炉成丹,价值翻倍。” “炼器师,法宝成型,众人求购。” “制符师,符箓流转,便是灵石。” “哪怕只是精通灵植,种出上品灵药,也能换来大把修炼资源。” “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只靠苦修就能超越那些有丹药辅助,有法宝傍身的同门?做梦!” 青年嗤笑一声,“修为越高,需要的资源越是海量,没有赚取资源的本事,你就得卡在瓶颈一辈子,看着别人凭借丹药轻松突破,靠着法宝越阶挑战,然后老死在山脚下的破草屋里。” 他的话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刺耳,让不少弟子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反驳。 “炼丹,控火识药是基础,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丹药最稀缺、利润最高!” “炼器,明了材料行情比精通锻造手法有时更重要!” “制符,流行什么符篆,哪种符纸性价比最高,都是学问!” 青年语速极快,所讲内容彻底抛开了风花雪月,赤裸裸地指向如何利用技艺生存、获利、积累修炼资本。 方澈坐在角落,听着这全然不同,甚至有些俗气的讲道,心中却并无排斥,反而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服气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师叔此言,弟子以为有失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起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身姿挺拔的少女,眉宇间带着一股未经挫折的傲然。 这名少女方澈也认识,名叫宁清,身具极品金灵根,当日在收徒大典被锐金峰主收入门下。 宁清迎着众人的目光,下巴微扬,朗声道:“我辈修士,首重天赋心性,次求机缘道法,资源固然重要,但若只重外物,汲汲营营于灵石得失,岂非落了下乘,蒙蔽了向道之心?” “灵静师叔曾言,道心纯粹,勇猛精进,方是通天正途。” “弟子以为,与其耗费心神钻研这些…这些谋利之术,不如将全部精力用于打磨自身,提升修为境界。” “天赋卓越者,自有天地灵气汇聚,机缘随之而来,何须为此等俗务烦心?” 宁清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少弟子暗暗点头,觉得她说出了他们心中一部分不敢言说的想法。 是啊,修仙难道不该是更超脱,更纯粹的事情吗? 讲坛之上,青崖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那抹不耐烦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宁清一番,目光在察觉到她那不俗的灵根资质时,微微停顿。 “哦?天赋卓越?”青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极品金灵根,确实难得。听起来,你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觉得只要打磨自身,资源、机缘便会自动送上门?” 宁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挺直脊背:“弟子不敢狂妄,只是坚信勤修不辍,道途自宽。” “坚信?”青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那我问你,既然你天赋如此厉害,对资源如此不屑一顾,觉得凭借自身就能引动天地灵气,吸引机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直刺宁清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为何要拜入上清宗?” “什么?”宁清一愣,没明白这个问题与她刚才所言有何关联。 “上清宗有何好处?”青年不等她细想,语速陡然加快,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而下,“是这蕴灵殿比别处宽敞?是这里的蒲团更软?还是这里的空气更香?” “你拜入上清宗,图的不就是这里有更高深的传承功法,有前辈师长指点迷津,有藏经阁浩瀚典籍可供参阅,有灵气浓郁的山门可供修炼。” “这些是什么?”青年猛地一拍面前案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这些就是你口中不屑一顾的资源!是上清宗这个庞大体系为你提供的,远超散修的修炼资本。” “我问你,若是上清宗没有这些,只是个小宗门,你可还会选择拜入上清宗?” 宁清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炼丹制符是俗务?”青年步步紧逼,“没有历代前辈钻研这些俗务,积累丹方器诀,你受伤中毒时哪来的丹药救命?你与人争斗时哪来的符箓法宝护身?难道全靠你纯粹的金灵根去硬扛?” “你觉得明了材料行情,辨识符纸性价比不重要?”青年冷笑,“等你将来出门历练,被人用次等材料冒充千年灵草骗光积蓄,或者买到粗制滥造,关键时刻失效的符箓丢了性命时,你就会知道,这点俗务知识,有时候比你苦修三年还重要。” “我……”宁清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 她自幼天赋卓绝,备受瞩目与呵护,何曾被人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如此毫不留情地打击过。 对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那建立在优越天赋上的,对修仙之路的浪漫想象割得支离破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在眼前这位师叔描绘的冰冷现实面前,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 委屈、难堪、信念受挫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宁清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唯有宁清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弟子,包括方澈在内,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位师叔的嘴真毒。 青年漠然地看着哭泣的宁清,脸上无悲无喜,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不耐烦起来。 “话已至此,好自为之。”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散。 青年化作的青烟尚未完全散尽,那股直面冰冷现实的压抑感仍弥漫在蕴灵殿内。 宁清的啜泣声低低回荡,许多弟子面色苍白,眼神茫然,显然还沉浸在那番残酷话语的冲击中。 就在这片沉重得几乎凝滞的气氛里,前方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 一位身着月白道袍,发髻轻挽,气质温婉沉静的女子,悄然自涟漪中缓步走出,正是本该今日授课的灵静真人。 她的出现无声无息,却像一缕清风吹入闷热的房间,瞬间吸引了所有弟子的目光,也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阴郁。 灵静真人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掩面哭泣的宁清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随即又恢复平静。 “青崖师弟性子急,言语不免直接了些。”灵静真人的声音清澈悦耳,如溪流潺潺,抚平着众人心头的沉闷。 她并未走上讲坛,只是站在一旁,姿态闲适自然,与方才青崖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宁清。”灵静真人轻声唤道。 宁清身子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脸上写满了无措。 灵静真人并未出言安慰,只是看着她,目光平和:“你觉得委屈,觉得青崖师弟的话否定了你的天赋与努力是吗?” 宁清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滑落下来。 “他并非否定。”灵静真人轻轻摇头,“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天赋,言辞才更显激烈。” “宗门之内,如你这般资质的弟子,历来备受期许,但古往今来,天赋卓绝却中途折戟者,亦非少数。” “青崖师弟方才所言,虽不中听,却句句属实。”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所有弟子,缓缓道:“青崖师弟专精丹道,常年与各类天材地宝,灵石交易打交道,更曾多次深入险地寻觅灵药,见多了散修与底层修士为了一点点资源挣扎求存,甚至不惜性命相搏的境况。” “他所见所感,是修仙界最为真实,也最为冰冷的一面,他将这一面剖开给你们看,并非为了打击你们的向道之心,而是希望你们能早点明白。” “修行之路,光有天赋与热情,远远不够,它是一场漫长艰苦的跋涉。” 灵静真人微微一笑,笑容如月华初绽,“天赋如种子,资源如雨露阳光土壤,而道心,则是决定这株幼苗能否扎根深远,挺过风雨,最终参天的根本。” “今日之课,内容或许与预期不同,但望你们能各自思量。” 宁清楚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中的茫然与委屈渐渐被思索取代。 其他弟子也大多神色变换,若有所思。 角落里的方澈,静静地听着,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对这番话的理解,远比周围那些尚存稚气的同门要深刻得多。 无论是前世卧病在床,还是今世前半生乞讨,早已让他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空谈无法果腹,情怀不能当饭吃。 青崖那番赤裸裸的,将修仙与资源直接挂钩的言论,听在那些怀揣浪漫仙侠梦的少年少女耳中,或许是晴天霹雳。 但落在方澈这里,却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深植于心的认知,无论在哪个世界,想要向上攀登,都必须要有安身立命,换取发展资本的本事。 他甚至觉得青崖说得还不够透彻。 资源的争夺,往往比其描述的更隐蔽,更血腥。 只是对这些初入仙门的弟子,或许点到即止的冲击,已经足够。 灵静真人见众人情绪渐稳,微微颔首道:“今日便到此吧,回去后,可将青崖师弟之言与我所讲,细细体会。修行之始,能早一些认清前路,非是坏事。” 言罢,她身影亦渐渐淡去,了无痕迹。 蕴灵殿内,只剩下慢慢平复呼吸的弟子们。 第三十一章 沉浸 弟子们陆续走出大殿,方澈随着人流走出,殿外星光月色交辉,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他正欲寻个僻静处唤来灵鹤,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响起:“小师弟。” 循声望去,只见林晚正站在殿前广场边缘一株繁茂的流苏树下,朝他用力挥手。 一只羽毛绚丽如晚霞,尾羽纤长的小巧雀鸟,正亲昵地停在她伸出的指尖上,低头梳理羽毛,那雀鸟周身隐有灵光,显然不是凡种。 方澈走过去,目光在那只明显非凡的灵雀身上停留一瞬。 林晚注意到了,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那灵雀也随之轻盈地跳了两下。 “怎么样,漂亮吧?” “这是霓霞雀,不仅漂亮,还特别通人性,可贵了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买了一支新发簪。 “确是灵秀。”方澈点头,随即想起往后的打算,便问道:“林师姐,我近日想尝试接触一二修仙百艺,不知师姐可有所修习?或有建议?” 经过今日授课后,方澈才恍然明悟,若说众人之中最缺资源者,必然当属他这个五行灵根了。 若能掌握一两门实用的技艺,无论是赚取贡献点换取必需资源,还是辅助自身修行都大有裨益。 “修仙百艺?” 林晚眨了眨眼,随手喂了指尖霓霞雀一粒散发着淡淡清香,显然价值不菲的灵谷粒。 “嗯……算是接触过一些吧。” 见方澈目光带着询问,林晚索性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炼丹嘛,我爹……呃,家里给准备了一个不错的丹鼎,还有几份固本培元丹的方子和材料,我试着炼过两炉,后来觉得烟熏火燎的麻烦,还不如直接去买。” “炼器?那更累,叮叮当当的,手都震麻了,也没捶出个像样的形状,算了算了。” “制符倒是安静些,我也买过一套上好的雪狼毫符笔和云砂墨,还有一沓金纹符纸,画废了十几张清风符后,觉得眼睛疼,也搁置了。” “阵法?那些阵图看得我头晕,算来算去的……” 她每说一句,方澈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动一下。 林晚口中那些尝试所用的材料工具,无一不是对应领域初入门弟子难以奢求的精品,甚至入门多年都未必能轻易入手。 她提及的方式,也完全不像寻常弟子那般精打细算,从最廉价的材料开始摸索。 更像是拥有了顶级装备和资源后,去体验一下游戏内容,觉得不合适或麻烦就轻易放弃。 “那灵植呢?”方澈问。 “灵植啊,”林晚眼睛弯了弯,“这个我还真有所成就。” “我在自己的小院里开辟了一小块灵圃,特意从万灵圃买了调配好的高级灵土,又弄来了聚灵阵的简化阵盘埋在地下,还定时用灵液浇灌。” “我的种了些月光草和夜香兰,长得可好了,不过后来有一次闭关忘了打理,出来时有些蔫了。” 她说着,拍了拍腰间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储物袋,“然后我就明白了,需要什么拿灵石去买就好了,反正都能买到。” 方澈沉默了片刻,他显然是问错人了。 用前世的话说,林晚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民币玩家。 “所以,师姐如今并未专精任何一门技艺。”方澈总结道。 “专精多累呀。”林晚理所当然地说,指尖的霓霞雀吃饱了,蹭了蹭她的手指,飞到她肩膀上乖巧站定。 “我觉得修行嘛,开心顺心最重要,这些技艺,感兴趣就玩玩,不喜欢就放一边。反正又不靠它们吃饭,等修为上去了,自然有灵石和贡献点换取需要的资源。” 她这番话,若是被那些为了一瓶丹药,一张符箓而辛苦积攒贡献点的普通弟子听到,怕是要觉得五味杂陈了。 但林晚说得自然坦荡,并无炫耀之意,仿佛这仅仅是她的日常认知。 方澈心中并无鄙夷,也无羡慕,他清楚地明白人与人之间起点与路径的差异。 “师姐说得是,修行顺心为本。”方澈点头。 “不知师弟想学什么?炼丹?炼器?还是制符、阵法、灵植?咱们玄水峰在云水禁制、灵植培育和丹药炼制上,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 “尚未想好,打算先去博物阁查阅典籍,了解一二再做决定。” 方澈回答得谨慎,他对这些修仙百艺仅是一知半解。 不过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需得结合自身灵根特性,心性喜好以及实际需求来选择。 “博物阁?也好,那里收藏了不少基础入门典籍和前辈心得。”林晚赞同道,“需要师姐我带路吗?或者给你推荐几本不错的入门册子?” “多谢师姐,若有推荐,自是求之不得。”方澈并未拒绝这份好意。 两人边走边聊,林晚热情地介绍着玄水峰在各项技艺上的侧重与优劣,方澈认真倾听,默默记下。 翌日,完成晨间养剑诀的修炼,又耐心尝试了一次蕴灵养神录的温养循环后,方澈便动身前往位于玄水峰内门区域的博物阁。 博物阁是一座三层飞檐的宽阔楼阁,相比玄经殿的庄严肃穆,此处显得更为亲和与开放,进出弟子络绎不绝,大多为内门弟子。 方澈的到来依旧引起了一些侧目,但比起昨日在蕴灵殿,此处的弟子似乎更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好奇一瞥后便不再过多关注。 他乐得清静,按照阁内的分区指引,径直来到了收录百艺初解与修真常识的区域。 高大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纸质书册与低阶玉简,分门别类,标识清晰。 方澈先取了一册厚重的《修真百艺概览总述》,寻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开始翻阅。 书中系统介绍了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灵植等数十种常见修仙技艺。 其中包括了起源、基本原理、入门要求,发展前景以及粗略的难度评价。 文字平实,并配有一些简单的图示,对于初学者而言十分友好。 炼丹,需要修习者对火候和药性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且初期投入大,对火灵根或有火属性亲和者更有利。 方澈五行灵根虽全,但并无突出属性,且初期资源匮乏,似乎不太合适。 炼器同样涉及对灵火、材料的掌控,还需极强的力量和耐力进行锻造锤打,对金灵根和火灵根者更佳,且同样耗费材料。 制符以特殊笔墨、符纸承载灵力与天地规则,要求修习者灵力输出稳定精确,对符文结构有极佳的记忆与理解力,相对而言对灵根属性要求较宽,初期材料耗费比前两者略低。 方澈想到自己修炼《养剑诀》锻炼出的那点微薄却日益精细的灵力控制力,心中微微一动。 阵法涉及对天地灵气流转,山川地势的深刻理解与计算推演,入门极难,需极佳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但一旦入门,妙用无穷,且对布阵材料的要求相对灵活, 方澈自认心性还算沉静,但对这等需要大量计算推演的学问,并无什么把握。 灵植需熟悉各种灵植特性,懂得调理地气,汇聚灵机,周期较长但相对平稳,木、水土灵根者修习更益。 玄水峰水土灵气丰沛,倒是有一定环境优势。 至于其他诸如驭兽、鉴宝、星象等,要么需要特殊天赋或传承,要么距离方澈目前的层次和需求较远。 合上《概览总述》,方澈心中有了初步方向。 他又根据林晚的推荐和书架上的标识,找来了《基础符箓入门详解》、《常见一阶符箓图谱》、《灵植初阶培育手册》、《云水峰灵植特性简述》等几册典籍和对应的入门玉简。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修习《养剑诀》,上午修炼《蕴灵养神录》,下午便泡在博物阁或听竹轩中,潜心阅读那些百艺入门典籍。 他先着重研读了制符相关,从最基础的清洁符、引火符、轻身符等入门符篆学起,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勾勒出符文结构。 方澈发现,这种需要极端稳定和精细控制灵力的过程,与修炼《蕴灵养神录》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能反过来促进他对自身灵力的操控练习。 由于符纸、灵墨价格不菲,方澈打算完全吃透理论并有把握后再进行尝试,但理论上的理解进展颇为顺利,让他对这门技艺增了几分信心。 同时,他也翻阅了灵植相关的典籍,玄水峰气候湿润,水系灵气活跃,适合培育许多喜阴喜湿的灵草灵药。 书中记载的凝露草、水纹花、寒烟草等一阶灵植,种植要求相对简单,周期不算太长,若能成功培育,无论是自用还是交易都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培育这些灵植,只需耐心观察,细致照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第三十二章 尝试 这一日,方澈正在博物阁角落,对照着一枚留影玉简,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虚画,体会着其中韵律。 忽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方师弟对制符感兴趣?” 方澈抬头,只见一位在玄水峰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亲传师姐,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正含笑看着他。 她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气质柔和,手中拿着两枚关于水系阵法的玉简。 “见过师姐。”方澈起身行礼。 他记得这位师姐似乎名为沐晴,入门较早,修为已至筑基期,平日颇为低调。 “不必多礼。”沐晴笑意温和,“见师弟在此研读符箓典籍多日,甚是专注,可是有意于此道?” “正在初步了解,觉此道于灵力微操颇有助益,且耗费相对可控。”方澈如实答道。 沐晴点了点头:“制符确需耐心与仔细,于我辈修士锻炼灵力控制,加深对天地规则细微处的感悟,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几叠符纸,递给方澈:“这里是一些我早年练习制符时剩余的基础符纸,品质寻常,于我已无用,扔了可惜。” “师弟若是不弃,可拿去初学练手。” 方澈微怔,没想到这位并不相熟的师姐会主动赠予材料。 他略一迟疑,见沐晴眼神真诚,便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师姐厚赠。” “同门之间,不必客气。”沐晴微笑道。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继续寻找自己所需的典籍。 方澈握着手中尚带些许清香的符纸,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离开博物阁,他没有立刻返回听竹轩,而是转道去了玄水峰下的坊市,买了一支最普通的青石竹符笔,又买了几份最低等的空白符纸和灵墨。 回到听竹轩,静室之内,方澈平心静气,铺开一张符纸,润笔,蘸墨。 第一次实际绘制,他选择了结构最简单,灵力要求最平稳的净尘符。 净尘符是零阶符篆,只有新入门的学徒才会练习。 笔尖落下,灵力随之缓缓灌注,沿着方澈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的符文轨迹游走。 他精神高度集中,绘制时心神与笔尖的灵力输出须得完美同步,不能有丝毫颤抖或迟滞。 嗤—— 方澈灵力稍一不稳,符纸上刚刚成型的符文线条便是一阵扭曲,随即灵光溃散,整张符纸化作飞灰。 失败。 方澈面色不变,清理灰烬,铺开第二张。 再次失败。 第三次尝试,符文勉强成型,却灵光黯淡,显然是一张废符。 一连失败了七次,耗费了七张符纸,方澈额头微微见汗,心神略感疲惫。 但他眼神依旧专注,没有丝毫气馁。 修炼《蕴灵养神录》时无数次灵力溃散的经历,早已磨砺出他的耐心。 方澈仔细回味每一次失败时灵力波动的细微差异,笔尖触感的变化。 第八次尝试。 方澈笔走龙蛇,灵力输出平稳如涓涓细流,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笔尖轻提的刹那,符纸上黯淡的朱砂线条骤然亮起一层均匀柔和的微光。 随即光芒内敛,符文稳固地烙印在符纸之上,隐隐有灵韵流转。 零阶下品净尘符,成! 虽然只是最基础,效用最微弱的符箓,市场价值可能还抵不上一张符纸的成本,但对方澈而言,这标志着他在制符的道路上,终于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方澈没有停下,借着这股成功的感悟和手感,又连续尝试绘制了几次净尘符,成功率开始缓慢提升,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到勉强能达到二三成的成功几率。 对于初学者而言,这已是不错的开始。 收笔之时,已是月上中天,方澈看着桌上那寥寥三四张成功的净尘符,以及更多的废符与灰烬,嘴角微微扬起。 他将成功的净尘符仔细收起,又将失败的灰烬与废符清理干净,桌面恢复整洁。 初次尝试,便耗去了小半日时光,精神上的疲惫远超灵力消耗,但方澈心中却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方澈平静了一番心绪,手掐法诀,闭目凝神,缓缓运转上清练气诀。 或许是因为方才制符时,对灵力那细若游丝般的精微操控达到了极限,此刻再运行这相对宏大周正的练气法门时,方澈竟觉得体内灵力流转的质感变得清晰了一丝。 方澈心神守一,缓缓吐纳,听竹轩周边灵气浓郁,天地灵气被他吸引而来,透过周身窍穴,渗入经脉,与自身原本的灵力相融,再沿着上清练气诀的周天路径,一遍遍运转、淬炼。 过程依旧缓慢,但他早已习惯这种龟速,心湖平静无波。 眉心的酸胀感,在灵力周而复始的温和运转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明之感。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澈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 一夜修炼,灵力增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距离练气三层依然遥远。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灵圃中的凝露草和水纹花挂着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勃。 接下来的日子,方澈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却也更加规律。 晨起,先在院中修炼《养剑诀》,以锋锐之气开启一日。 随后进行《蕴灵养神录》的温养功课,在极致的静与慢中打磨神魂根基。 上午若有暇,方澈会去博物阁继续查阅资料,或处理一些杂务。 下午,主要精力则放在照料灵植与练习制符上。 到了夜间,则是雷打不动地修炼《上清练气诀》,积累灵力,提升根本修为。 制符的练习稳步推进,除了净尘符,方澈也开始尝试绘制略微复杂些的清风符和驱虫符。 这两种符篆结构更繁复,灵力转折更多,对持续稳定的输出要求更高。 失败得也更加惨烈,常常十余张符纸也未必能成一张。 但方澈不急,依旧按部就班,将每一次尝试都当作锤炼。 沐晴师姐所赠的符纸很快用完,坊市购买的那些也消耗近半。 这一日,当方澈再次成功绘制出一张品质尚可的清风符后,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放下符笔,拿起那枚记载《基础符箓入门详解》的玉简,再次沉浸心神。 这一次重读,感受截然不同,许多原本只有文字描述的要点,此刻因为有了无数次亲身经历的体验,变得鲜活而具体。 “原来转笔如丝,灵力不绝指的是这种感觉……” “此处强调心神需紧随笔尖,并非虚言,稍有脱节,灵力便散……” 静室内,少年伏案的身影沉静专注,笔尖偶尔泛起的微光。 第三十三章 练气三层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了半载。 方澈的日子依旧简单充实,听竹轩后院的那片他开辟出的灵圃,在他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已然绿意盎然。 凝露草收割过一茬,虽只值几块下品灵石,却是他亲手劳作所得。 水纹花静静绽放,蓝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为小院平添几分清幽。 制符的练习亦在稳步前行,失败仍是大多数,但成功的符箓已能换回练习的符纸。 在这般孜孜不倦的练习中,方澈对灵力的操控日渐精细,绘制符箓时,心神与笔尖的契合也越发纯熟。 偶尔,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笔下符文与周遭天地间某种极其微弱的呼应。 这一夜,与往常并无不同,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静室。 方澈盘膝于蒲团之上,掌心握着一块上品灵石,心神沉入体内,缓缓运转《上清引气诀》。 丹田内,那团已积蓄到临界点的灵力云雾,在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后,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忽然间,一声只有方澈自己能感知到的咔嚓声自体内响起。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之感,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灵力流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不止一成,顺畅地涌入宽阔了许多的经脉之中。 待灵力运转数个周天,彻底平稳后,方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深处却似有光华流转,比往日更加明亮了几分。 练气三层,水到渠成。 方澈内视着丹田中那团明显壮大的灵光,嘴角微扬。 片刻后,这抹笑意散去,转而化为一声轻叹。 他想起数月前,青崖真人所说的话。 当时许多弟子不以为然,觉得修士当以感悟天道,勤修苦练为重,外物不过是辅助。 如今亲身经历,方澈才真切体会到青崖真人话语中的分量。 这数月来,若非他每日以灵石丹药持续辅助,恐怕此刻仍要在练气二层苦苦挣扎。 财之一字,对于那些天赋寻常,资源匮乏的修士而言,几乎决定了修行进度的下限。 对于身具五行灵根的方澈来说更是如此。 若是没有这些外力辅助,仅凭自身苦熬,修行效率相差何止是数倍。 方澈轻轻吁出一口气,看向手心,原本流光溢彩的上品灵石此时光泽黯淡,其中灵力所剩无几。 但他心中并无丝毫焦虑,因为作为上清宗亲传弟子,他从不缺乏修炼资源。 宗门每月发放的修炼资源,远超外界想象,其中最基础的便是灵石,而且还是上品灵石,足足有一百枚之多。 此外,还有一瓶百炼峰特制的黄极丹,药性平和,杂质极少,最是适合打根基的弟子服用。 至于聚气丹、培元丹等练气修士常用的丹药就更是标配了。 这便是顶级宗门的底蕴与气度,给予核心弟子的,便是最好的基础资源,力求不因外物匮乏而耽误其半分道途。 在这般供给下,方澈每月领取的资源,修炼后常常会余下过半。 这并非他吝啬使用,实际上,自从修为在练气二层稳固以后,方澈便开始使用灵石与丹药辅助修行了。 只是修士每日能够有效炼化的灵气是有限的,若是继续强行吸纳,不仅效率会骤降,体内灵气运转也会变得虚浮,甚至有损伤经脉之险。 方澈修为尚低,灵气炼化效率并不高,一块上品灵石中蕴含的灵气,往往需要他花费数周时间,才能够充分被吸收转化。 丹药亦是如此,聚气丹还好,但黄极丹药力醇厚,需得数日时间让身体彻底消化吸收,方才能继续服用下一粒。 若贪多求快,药力积存体内,甚至反成负担。 方澈清点了这半年以来的消耗。 半年来,他共计用掉二十块上品灵石和六十粒黄极丹,培元丹和聚气丹也用去些许。 随即,方澈意识探入储物袋中,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近千块流光溢彩的上品灵石,以及数百瓶未曾开封,药香隐隐透出瓶外的丹药。 这仅仅是他入宗一年,因自身炼化速度有限而被动积攒下的结果。 而每月,还有同样丰厚,甚至可能随修为提升而增加的资源,源源不断地发放到方澈手中。 方澈沉默了良久,低声自语道:“也难怪世间修士,人人皆向往大宗门,挤破头颅也想成为亲传弟子。” 这不仅仅是因为宗门有高深传承,名师指点。 这些固然重要,但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最直接也最具吸引力的,正是这稳定丰厚的资源供给。 在修行界中,一块中品灵石就足以让众多散修和小门派的弟子为之铤而走险,争夺不休。 一粒黄极丹,可能是某些人积攒数年贡献也未必能换得的珍品。 而这些东西对于他这样的亲传弟子而言,只是每月固定发放,甚至多到用不完的基础资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方澈可以免去为了一块灵石就与人争斗不休的风险。 意味着他可以将所有的时间,尽数投入到对功法的领悟,对灵力的锤炼、对心性的磨砺之上。 意味着他拥有一个无比安稳,资源充沛的新手保护期,可以心无旁骛地打下最为坚实的基础。 无需担心因资源匮乏而提前透支潜力,损伤根基,甚至是误入歧途。 方澈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另一幅画面。 一个同样身具五行灵根的少年,或许心性毅力不输于他,却因出身微末,不得不在灵气稀薄之地苦苦挣扎。 为了一点点修炼资源,少年不得不学习种种耗时费力却收益微薄的杂艺,甚至要时常面对争斗与险恶。 相同时间下,其修行进度,恐怕连他此刻的百分之一都未必能达到,且前路更加坎坷迷茫。 方澈望向窗外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玄水峰轮廓,心中涌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心中明白,这份资源绝非无缘无故的赐予,而是宗门的投入与期望。 期望着受赐者能够成长起来,成为宗门未来的栋梁,守护并延续这份辉煌与底蕴。 享受这份资源的同时,亦肩负着与之相应的责任。 方澈绝不会因资源易得而滋生懈怠傲慢,也不会因其珍贵而束手束脚,不敢使用。 正如他那日在静心湖畔选择放生那些灵鲮和选择修炼《蕴灵养神录》一般。 合适,便坚持,需要,便取用。 推开静室的门,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灵圃中的水纹花舒展着花瓣,凝露草叶尖的露珠折射出光华。 灵泉依旧淙淙流淌,仿佛亘古不变。 方澈闭目片刻,旋即睁开,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走到院中那片熟悉的空地,面对摇曳的湘妃竹,缓缓摆开《养剑诀》的起手式,开始了新一天的修炼 第三十四章 历练 日落时分,蕴灵殿内灯火通明,大半弟子已经落座。 方澈习惯性地走向靠后区域,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咦?” 方澈循声看去,只见孙焕一脸惊疑地看着他。 自静心湖考核过后,孙焕对他的态度便微妙起来,并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这种疏远,持续了数月,到半月前才有了转变。 孙焕几经努力,终于在半月前突破到炼气三层,这个进度虽然在同届天才中并不出彩,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拉胯。 但无论如何,他实实在在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而彼时方澈,依然是炼气二层。 自那以后,孙焕又恢复了与方澈的交谈。 路上遇见,会主动笑着打招呼,偶尔在博物阁碰到,也会凑过来聊两句,仿佛之前刻意的疏离从未存在过。 此刻,感知到方澈身上的气息波动,孙焕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方师弟,你突破了?” 霎时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与孙焕相似的讶异。 “真的是炼气三层。” “五行灵根修炼这么快吗?上次见他好像才刚刚迈入二层顶峰。” “不会是云澜长老赐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吧?” “不,他的气息很稳,不像是强行突破的样子。” 低声的议论悄然蔓延,方澈的突破,在这些天才云集的亲传弟子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他能在入门一年内突破炼气三层,修为并不落后他们这些天灵根多少,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五行灵根历来进阶缓慢,就算方澈的灵根资质为上品,但终究也是五行灵根,竟然能追上他们的修行进度。 方澈点了点头,平静道:“近日侥幸突破。” 孙焕郁闷极了,他可是上品天灵根,这家伙修炼进度怎么就只比他慢了半个月,这合理吗? 他这天灵根难道是假的不成? “孙师兄,方师弟突破难道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一副天塌下来了的样子?” 一旁的朱柱见孙焕一脸郁闷,不由疑惑道。 “我……”孙焕语塞,难道要说,因为他被方澈打击到了吗? 他憋了半晌,最终悻悻道:“好事,当然是好事,就是有点突然。” 孙焕重新坐直身体,努力想摆回平时那副从容的姿态,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方澈那边瞟。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灵静真人步入殿中,众人连忙收敛心神。 孙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旁边的方澈身上。 一个时辰的课程,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晚课结束,灵静真人并未离去,而是缓缓开口说道:“尔等入门已近一载,初掌灵力,习得术法,于宗门庇护下,安稳修行,精进可喜。”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转,语气未变,内容却让不少弟子心头一凛:“然修行之路,并非风平浪静,于静室打坐修炼便能直通大道。” “我上清宗庇护弟子,提供资源传承,是希望尔等能成长为我人族栋梁,而非温室花朵。” “真正的修行界……” 灵静真人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尚且稚嫩的面庞,肃然道:“广阔无垠,机缘遍地,却也危机四伏,弱肉强食。” “与人斗,与天争,与己搏,宗门之内,有宗规约束,有师长护持,同道切磋点到即止。” “然宗门之外,人心鬼蜮,妖兽横行,秘境险地之中,暗藏杀机,一株灵草,一块灵石,乃至一句口角,便可能引来生死仇敌。” “彼时法力、心计、胆魄、乃至运气,皆可决定生死。” “宗门不会永远将尔等庇护于羽翼之下。” “十日之后,砺剑崖前,开启初狩试炼。”灵静真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本届弟子,皆需参与,不得推诿。”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试炼之地,乃宗门辖下三处初级试炼秘境,幽影林,沉雾泽与赤炎谷。” 灵静真人继续道来,声音多了几分肃然,“秘境之中,不禁协作,亦允独行,此非宗门演法,而是真实搏杀。” “妖兽凶悍,环境诡谲,同门之间亦有竞争,尔等安危自负,宗门仅提供最低限度的保障。” “自明日起,蕴灵殿晚课暂止,尔等好好准备。” 灵静真人离去后,蕴灵殿内未如往常般立刻喧闹起来,反而陷入了一种寂静。 但这股寂静很快就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整天打坐修炼,我骨头都快生锈了。” “幽影林、沉雾泽、赤炎谷……听名字就知道危险重重,不知道会如何分配?” “应该会有安全保障吧?总不至于把我们丢到什么绝地去。” “难说,既然是试炼,见血怕是免不了的,必须得好好准备符箓和丹药了。” 也有少部分人暗自打量评估着周围的同门,在他们看来,既然不禁止合作,那选择合适的队友,比什么准备都要重要。 孙焕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牢牢锁定在一旁的朱柱身上。 朱柱,身怀极品土灵根,资质绝顶,其修为与战力在本届弟子中稳居前三,最重要的是,他性格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是绝佳的队友人选。 孙焕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亲热地拍了拍朱柱宽厚的肩膀:“朱师弟可要与我组队?” 朱柱脸上满是兴奋,闻言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他又看向方澈,问道:“方师弟可要加入我们?” 孙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他邀请朱柱组队,看中的就是朱柱强悍的实力,可没想着带上方澈。 在孙焕看来,方澈才刚突破不久,纯属是累赘,一个队伍里有他一个累赘就够了。 他抢在方澈回应前,故作自然地笑道:“朱师弟,试炼情况未明,人多固然力量大,但有时也需灵活应对,我们不如先两人结伴,若在试炼中有缘遇到方师弟,再行照应也不迟。” 朱柱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孙焕没打算邀请方澈。 方澈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孙焕的言外之意,对朱柱笑道:“多谢朱师兄好意。” “不过师弟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便不与二位师兄同行了。” 朱柱看看孙焕,又看看方澈,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但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头道:“那方师弟你自己小心一些。” “会的。” 方澈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三十五章 准备 方澈自然看得出孙焕不欢迎自己加入队伍,不过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朱柱。 他不愿组队的理由很简单,甚至看上去有些懒散,纯粹只是他嫌麻烦罢了。 几个人一起行动,光是讨论路线,遇到妖兽是战是避,有了收获又该如何分配,就足以让他伤透脑筋了。 更不要说一路上还要相互迁就,反复妥协。 只要想到未来十天可能都要陷入这种麻烦里,方澈就觉得头疼。 “一个人多好,目标明确,说走就走,省了争论,也免得心累。” 心中有了决断,方澈不再犹豫,他向来是行动派,拒绝组队,是为了省心,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对试炼有任何轻视。 恰恰相反,正因选择了一个人行动,他才需要更加谨慎。 回到听竹轩,方澈没有急于修炼,而是沉下心来,仔细规划接下来十日该做些什么准备。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收集信息,方澈深知,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世界。 若无足够的信息,再多准备也是徒劳,此事生死攸关,优先级最高,他当即决定,明日便前往博物阁查阅典籍。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其次,修为尚需巩固,方澈刚突破不久,灵力仍有些虚浮,须在这十日内好好打磨一番。 术法方面,他目前最熟稔的是轻身术与火球术,前者为身法根基,后者为攻伐手段,皆是保命之本。 至于《养剑诀》,如今已算大成,足以当做一张底牌。 若只是同门切磋,凭这些手段倒也足够应对,可用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初狩试炼,便觉有些捉襟见肘了。 此刻方澈才突然意识到,眼下他掌握的手段还是太少了,试炼结束之后必须得多修几门术法。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当务之急还是要掌握一门隐匿逃逸之法,毕竟命只有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还需多备些丹药符篆,回气、疗伤、解毒等各类丹药必不可少,须足量配齐,以备不测。 符篆更是多多益善,虽说修行之人不应过分依赖这些外物,然方澈并非迂腐之人,他更清楚,命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方澈早早来到博物阁,此处收藏的典籍浩如烟海,不仅有高深功法,更有大量地理志异、妖兽图鉴、游记杂谈。 他踏入博物阁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以往清静的宽阔厅堂,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靠窗的长案几乎坐满,书架间人影绰绰,这还是方澈第一次在博物阁见到这么多人。 看来对这初狩试炼上心的,远不止他一人。 方澈按照昨日规划,先寻找关于三大试炼秘境的公开记载。 好不容易才在挤满人的书架前拿到《幽影林地理志略》、《沉雾泽险地标注》、《赤炎谷常见妖兽图解》等几本相关典籍,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一处空位坐下细读。 略一沉吟,方澈抱着书走向执事案台,既然无法在此细读,便带回去。 比起在这拥挤的环境中,他更愿意回清净的听竹轩。 “这些,借阅十日。”方澈将书册放在案上。 执事弟子扫了眼那堆书,又看向方澈腰间玉牌,见其是亲传弟子,他面露难色,为难道:“近日试炼在即,相关典籍借阅者甚多,按照规定……最多只能借阅一日。” 一日? 方澈心中微微一沉,这几本书都颇为厚重,内容繁杂,一日时间,想要消化难度不小。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异样,只是点了点头,道:“明白。” 方澈理解执事的难处,也明白这是宗门保证公平的措施,只是看来他得抓紧时间了。 执事弟子见他爽快,神色稍缓,快速办理了手续。 回到听竹轩,方澈便直接翻阅起来,典籍里记载的内容较为概括,但足以勾勒出三大秘境的概况。 “幽影林,木气郁结,多生瘴毒,视眼极差……” “沉雾泽,水路错综,暗沼遍布,水下泥中暗藏毒虫妖兽……” “赤炎谷,酷热干旱,火毒积蓄,灵力消耗远超寻常,部分区域地火不稳,有突然喷发之险……” 当合上最后一页时,窗外天色渐明。 方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阅读,虽然无法掌握所有细节,但其中最致命的危险,最有可能遇到的妖兽都已牢牢印入他脑中。 接下来的数日,方澈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上午,他会继续前往博物阁,翻阅与试炼秘境相关的典籍、游记、乃至往届弟子留下来的心得体会。 下午,他多在后山僻静处练习术法,其中重点便是火蛇术与敛气诀的修炼。 火蛇术是比火球术更强力的攻击术法,凝火成蛇,可追踪噬敌,颇具威胁。 方澈反复练习,直到灵力耗尽,才勉强能将一道歪扭的火蛇射出数丈。 待灵力恢复,他又开始修炼敛气诀,此诀并非攻伐之术,而是一门收敛气息,藏锋敛锐的辅助法术。 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懂得藏匿自身,有时比强悍的攻击更为重要,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澈静心凝神,反复调整呼吸与灵力波动,可能是由于他先前触及到了坐忘之境的缘故,不过一个下午,他便已将敛气诀运转自如。 方澈气息尽敛,就连前来看望的三师兄沈青砚也看不透他的深浅。 “方师弟?”沈青砚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方澈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他散去敛气诀,练气三层的气息自然流露,起身行礼:“三师兄。” 沈青砚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眼,眼里略过一丝讶色:“小师弟,你竟然将敛气诀练到这般地步,连我都看不破,何时突破的?气息倒是颇为稳固。” “前几日侥幸突破,敛气诀也是刚刚入门,让师兄见笑了。” “刚入门?”沈青砚失笑摇头,“你这入门的标准可有点高,许多筑基期的弟子都未必能有这般水准。” “师兄过誉了。”方澈谦逊道。 沈青砚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道:“我听闻初狩试炼将启,便过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如今你既已突破,气息又这般沉稳,看来我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不过你千万不可因此大意。” 他神色稍正,语气认真道:“当年我参加初狩时心高气傲,仗着实力尚可,又修了一手不错的御风术,以为进退自如,结果进去没多久,就因一时大意被腐骨蝇缠上。” 方澈知道腐骨蝇,个体孱弱,但却成群结队,飞行时几乎无声,且口器带有麻痹毒素,一旦被近身缠住,极难摆脱,其尸体还会引来同类,极为难缠。 沈青砚回忆起往事,语气平淡,但眼神微凝:“那玩意毒素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灵力运转滞涩,实力大打折扣,且杀不尽,非常难缠。” “我慌不择路下,误入了一片雾气弥漫的区域,险些就走不出来了。” 方澈默默听着,心底却泛起寒意,他知试炼危险,却未想到竟是这般凶险,试炼之地,果然是步步危机,大意不得。 第三十六章 试炼开始 沈青砚看向方澈,缓缓道:“秘境之中,危险往往来自意想不到之处,你以为准备周全,可能因为一时疏忽,就会陷入绝境,更需要冷静判断。” 说道此处,沈青砚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道:“你也莫要太过紧张,试炼虽是磨砺,但宗门自有考量,不会真将弟子置于十死无生之地。” “若觉得事不可为,莫要犹豫,果断碾碎玉牌撤离,试炼评价虽重要,但远不及性命重要。” “多谢师兄教诲,师弟铭记。”方澈点了点头道。 沈青砚目光落在方澈清逸的侧脸上,这位小师弟容貌生得极好,眉目间自带一段出尘之气。 然而比起相貌,更令他欣赏的,是其身上那份不符年纪的沉稳淡定。 “小师弟,”沈青砚语气温和了几分,问道:“你是否觉得疑惑,师尊与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为何不曾赐你护身法宝以应对试炼?” 方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不瞒师兄,师弟确实有过这种疑惑。” 这倒并非他心存贪念,只是前世那些小说情节里,弟子外出历练时,师长赐宝几乎可以说是标准流程了。 上清宗底蕴之深厚,远胜故事中描述的那些宗门,按理来说云澜真人不应该毫无表示才是。 沈青砚笑道:“师弟有此疑惑不奇怪。” “宗门之内,师长传法,同门切磋,皆有规矩可依,然修行路远,真正的凶险,往往在规矩之外,这试炼,便是将你们第一次置于这般境地。” “宗门设立初狩试炼的目的,旨在磨砺弟子心性与锻炼实战能力,若哪位师长私下给予过多关照,反而违背了试炼的初衷。” “试炼开始前发放的求生玉牌便是底线,在此之上,一切需你自行面对,有些路,有些教训,非得自己走一遍,才能真正明白。” “师兄所言有理,外力可护一时,却护不了一世,这试炼,确是需要自己走过才算数。” 方澈能理解宗门的想法,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倚仗太多,反而容易失了敬畏之心。 宗门提供了平台和资源,但绝不会将饭喂到嘴边。 沈青砚站起身,拍了拍方澈的肩膀,道:“小师弟接下来就好好准备吧,试炼之中,谨慎为先,但也无需畏首畏尾,有时候,该争的机缘,也要敢去争一争。”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的生活节奏愈发紧凑。 博物阁的相关典籍已被他翻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语焉不详的记载,继续下去意义不大。 他索性将精力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秘境中可能遭遇的各种情况,二是进一步锤炼火蛇术与敛气诀。 如今方澈施展火蛇术已颇为熟练,心念一动间,一道赤红焰光便自掌心跃然而出,形态凝实灵动,蜿蜒如活物,其威力远非火球术可比。 敛气诀更是运转自如,一旦施展,气息近乎于无,若非修为远高于他者,绝难察觉。 丹药方面,他备齐了回气、疗伤、解毒三类,每样十份,以备不时之需。 符箓则精选了最实用的两种,金光符与神行符,前者可在危急时化出护体光罩,后者用以短暂提升速度。 方澈没有准备攻击类符篆以增加手段,这些保命之物,为的是争取一线生机,而非取代自己手中的术法。 另外他还准备了一些净尘符,方澈向来喜洁,想到秘境之中未必有机会沐浴,便多备了一些。 正当方澈将一切准备完毕,准备静修时,一道熟悉的倩影翩然而至,正是多日未见的师姐林晚。 “小师弟,明日便要动身了?”林晚笑吟吟地走近,不等方澈回答,便将一叠灵光流转的青色符纸塞入他手中。“这个你收着。” 方澈低头一看,顿时一惊,他研习符道已有半载,眼力早已今非昔比。 这符纸质地如玉,隐有雷纹流转于纸面,分明是三阶符篆中赫赫有名的青罡雷符。 此符一旦激发,威能堪比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珍贵无比。 “师姐,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况且有违宗门试炼的初衷。”方澈当即推辞,说什么他都不能收下这么贵重的符篆。 “这只是师姐的一点心意,和宗门试炼有什么关系。”林晚秀眉微挑,故意板起脸,“莫非你是看不起我这个师姐?” 不等方澈回应,她又轻哼一声:“你若真不想要,随手丢了便是,反正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说完,林晚纵身翩然跃上鹤背,转眼便消失不见。 方澈沉默片刻,无奈一笑,只好将青罡雷符收起来,心中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初狩试炼前最后一夜,他没有如往日一般继续修炼《上清引气诀》,而是彻底放松下来。 方澈仔细检查了储物袋中每一样物品的摆放顺序,确保随时能精准取用。 检查完后,方澈静坐调息,让连续多日紧绷的心神缓缓平复。 翌日,天色未明,方澈已穿戴整齐。 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长发以竹簪简单束起,身后负着古朴的玄元剑,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储物袋和身份铭牌外,再无其他多余饰品。 方澈气息收敛,眸光沉静,宛如一潭深水,他步入院中,轻轻吹了声口哨。 片刻,一只羽翼雪白的仙鹤自云间翩然而下,明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安静地伏低身子。 方澈翻身而上,拍了拍它的脖颈:“走吧,去砺剑崖。” 明月清唳一声,展翅而起,载着他穿云破雾,径直朝那高耸如剑的山崖飞去。 鹤影划过天际,不过盏茶工夫,便已抵达砺剑崖上空。 下方平台人头攒动,本届除外门外几乎所有弟子都已聚集于此。 当仙鹤载着少年翩然降落在砺剑崖前的平台时,原本喧嚣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来自那些内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又是一位亲传师兄。” “这是哪一峰的师兄,之前好像从未见过。” “是云澜长老去年新收的弟子,好像叫方澈。” 不少内门弟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他们大多需要提前出发,而亲传弟子却能乘鹤悠然而至,这差距一目了然。 那些女弟子的目光更多则是落在了鹤背上的少年本身。 只见他轻盈落地,身姿挺拔如竹,晨光映照在他清逸的侧脸上,眉目疏朗,气质清润,明明只是简单束发,别无饰物,却自有清绝之气。 站在一众亲传弟子间,那份淡泊出尘的气质格外醒目。 “那位师兄生得可真好看。”内门弟子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圆脸女弟子忍不住小声对同伴道,脸颊微红。 “何止是好看,”她身旁那位年纪稍长的师姐也望着那边,眼中带着欣赏,“你看其他的亲传师兄,大多气势凌人,有些则矜贵傲然,这位方师兄却不一样,跟山涧清泉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静。” “我听人说,他是本届亲传里样貌最出色的,比之云遥师兄也毫不逊色。”另一个女弟子悄悄补充道。 修行之人虽不重皮相,但美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生愉悦。 这时,年长女修突然轻咳一声,拉回她们的注意力,低声道:“嘘,长老们到了。” 果然,砺剑崖上空,数道渊渟岳峙的身影悄然浮现,凌空而立,无形的威压让下方瞬间鸦雀无声,灵静真人也在其中。 而居中主持的,正是方澈初至太清宫时,那位面容清矍,站在首位的紫袍老者——其乃是主管太清宫的陆玄明长老。 陆玄明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初狩试炼,规则如下,尔等将随机分入幽影林、沉雾泽、赤炎谷三处初级秘境,为期一月。” “期间,需猎杀妖兽,采集灵药灵材,待试炼结束后,将依所获妖兽品阶与灵物价值分别计分。” “然……”陆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冷,宛若实质的威压顷刻间压下所有躁动,“尔等需谨记,试炼不禁争夺,但严禁伤残同门性命,违者,宗规严惩不贷。” 他袖袍一挥,上千道白光如流星般精准落在众人身前。 方澈伸手接住,入手是一枚质地细腻的玉牌,玉牌正面铭刻着复杂的阵纹,背面则以古篆镌刻着幽影二字。 看来他是被分往幽影林了。 “玉牌需随身佩戴,离身超过三丈即会失效。”陆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回荡在崖间,“若遇性命之危,向其中灌注灵力即可激发玉牌,届时便会被送出秘境。” “但此举亦视作试炼失败,当慎用。” 他话音落下,众人身前亮起三座巨大的传送阵图,空间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幽暗森林、迷雾沼泽、赤红山谷的虚影在光柱中隐隐显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初狩试炼,正式开始。 第三十七章 两败俱伤 方澈走进光柱的刹那,外界所有的声响骤然消失。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神魂颠簸紊乱,仿佛是迷失了一般,待他清醒过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片陌生的环境之中。 一股混合着腐叶、潮湿以及浓郁的草木气息涌入鼻腔。 方澈站在一片光线极为晦暗的森林边缘,参天古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冠遮天蔽日,此时分明是白昼,给人的感觉却如夜幕降临一般。 脚下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潮湿,悄无声息。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难以辨明的窸窣声响,更添了几分诡秘。 “这便是幽影林吗。” 方澈沉默了数息功夫,才缓缓呼了口气,脑海中有关此地的记载飞速流转。 幽影林并非寻常的封闭秘境,而是由上清宗大能以玄妙手段开辟的一处奇异空间节点。 妖兽、灵植、乃至某些特殊的天材地宝,都可能因空间涟漪,机缘巧合之下落入这片永恒的幽暗之地。 幽影林中的资源在理论上来说近乎取之不尽,无数年来的积累与持续不断的补充,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光怪陆离,危机与机遇并存的巨大宝库。 由于幽影林存在的特殊禁制,唯有练气修士才可入内,因而成为低阶修士磨砺自身的绝佳试炼场。 方澈运转敛气诀,周身气息与周围的阴郁环境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放出神念,仔细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半年来的《蕴灵养神录》修炼,终于在此时显现出它的效果,这门功法在旁人眼中近乎鸡肋,却意外地契合方澈。 得益于两世为人的经历,他的神魂本就比寻常修士强上数倍,在此诀的滋养之下,神念更是增长显著,如今已能外放十丈之远。 要知道,寻常人修炼到练气三层,神念也仅能堪堪离体。 神念虽仅能用于感知,远不如神识那般玄妙,但它却是修士未来神识的根基所在。 方澈日后神识将强至何种地步,由此已可见一斑。 确认近处暂无危险后,方澈并未急于深入,他先是看了看求生玉牌,玉牌上幽影二字微微泛着荧光,与周围环境隐隐呼应,随后又检查了一下储物袋,确认物品无误。 “首要是要先熟悉环境,确认自身方位,并寻找安全的临时落脚点。”方澈定下初步计划,在完全陌生的险地,莽撞行动无异于自杀。 幽影林的地面并不平坦,树根盘错,藤蔓垂落,稍有不慎便会被绊倒。 方澈身法轻灵,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尽量避免踩到腐叶和枯枝。 前行约一炷香的时间,除了遇到几只的低阶影鼠外,他并未遇到其他活物。 但方澈的警惕却没有丝毫放松,这片看似死寂的森林,平静之下往往隐藏着更致命的杀机。 就在他绕过一株半朽的巨大空心树干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细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上方垂落的藤蔓中射出,速度奇快,带着一股腥气。 方澈虽未看到,但神念却一直笼罩着周围,在黑影袭来的瞬间,他并未慌乱转身,而是脚下猛地一错,身体向侧前方滑开半步。 啪! 黑影射空,落在了前方的树干上,竟是一条约莫手臂粗细,通体布满暗绿色环状花纹的幽藤蛇。 此刻它大半身躯仍隐藏在藤蔓中,三角形的蛇头昂起,幽绿色的竖瞳冰冷地盯着方澈,细长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一阶妖兽,幽藤蛇,擅长拟态伪装,毒性猛烈。” 典籍中的描述瞬间闪过方澈脑海,此蛇毒性足以在数息内麻痹炼气中期修士,若被咬中,即使有解毒丹,也颇为麻烦。 幽藤蛇一击不中,身躯一缩,便欲缩回藤蔓丛中,再次隐匿。 方澈岂会给它机会,他左肩微沉,背后玄元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截寒光。 镪! 剑光乍现即隐,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轨迹。 那幽藤蛇尚在半空,狰狞的蛇头与身躯连接处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方澈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其他潜伏危险,这才谨慎靠近。 他熟练地剖开蛇腹,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泛着幽暗光泽的蛇胆,以及两颗毒牙和毒囊。 这些都是可以换取贡献点的材料,蛇胆更是某些丹药的主料。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气味或痕迹,这才离去。 经历幽藤蛇袭击一事后,方澈更加谨慎,大约又前行了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出现缓慢的起伏。 他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此处的古木虽略显稀疏,但每一株却更为粗壮狰狞,树皮漆黑如铁,上面附着的暗紫色苔藓正散发着幽幽荧光。 一踏入这片空地,方澈的目光立刻被树干上几道狰狞的爪痕吸引,他蹲下身,指尖刚靠近痕迹边缘,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扑来,竟激得他体内灵气自动运转护体。 “好强的火煞之气!”方澈瞳孔微缩,迅速判断出这气息的层次,“残留气息尚且如此,本体实力至少是练气后期,甚至可能已达练气九层,远非我现在能敌。” 他心下凛然,屏息凝神,将敛气诀运转到极致,身形悄然隐入一簇茂密的枝叶之后,只以神念细细探查。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饶是方澈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暗自震惊。 只见一头巨虎倒在血泊之中,赤黑相间的皮毛多处焦烂,最骇人的是腰腹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身躯,此刻它气息全无,虎目圆瞪,仿佛仍能听见它临终时的咆哮。 而在不远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根部,瘫着一大团暗紫色的肉瘤,这肉瘤表面布满破裂的脉管和烧焦的痕迹,中间那张满是利齿的裂口无力地半张着,流出腥臭的粘液。 其气息微弱至极,如同风中残烛,仅存的几根藤蔓软塌塌地散落在地,毫无生机。 “赤炎虎…还有腐心藤妖?”方澈心中立刻闪过两种妖兽的名称。 赤炎虎性情暴烈,掌爪可发烈焰,实力不容小觑,腐心藤妖则阴毒狡诈,善匿藏偷袭,藤蔓蕴含腐蚀剧毒。 这两种妖兽一阳一阴,一猛一诡,皆是极为难缠的角色。 看这现场惨状,分明是两者遭遇,爆发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最终竟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方澈屏住呼吸,心中警铃大作,这两只妖兽生前任何一只,都足以轻易取他性命。 当务之急,是要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压下对妖兽遗骸的遐想,身形缓缓后退,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悄然遁走。 就在他退出数步,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两具尸骸时,一抹难以形容的深邃紫芒,似乎因为角度的轻微变化,恰好映入了他的眼中。 方澈身形陡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他停下脚步,将敛气诀运转到极致,神念凝聚如丝,小心翼翼地向那点光华所在探去。 一株仅半尺多高,通体宛如紫玉雕琢而成的奇异植物,正静静生长在枝桠交错的隐蔽处。 植株顶端,托着一枚龙眼大小的紫色果实。 第三十八章 紫极果 那紫色果表面流转着深邃的紫芒之色,正吞吐着天地灵气,散发出一种纯净的灵韵。 仅仅是神念稍一接触,方澈便觉神魂传来一阵清冽的洗涤之感,体内灵力几乎欢呼雀跃起来。 “紫…紫极果?!”一个近乎传说中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响。 紫极果,四阶灵药,乃是炼制紫极丹的主药,而紫极丹,是连元婴期大能都视若珍宝的顶级丹药,其价值甚至还在方澈手中那枚太清丹上。 即便不炼成丹,直接服用,对修士而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 此果生长条件苛刻至极,且踪迹难寻,稀少无比,每一枚现世都会引起高阶修士的争夺。 没想到在这幽影林竟然会出现一枚。 难怪赤炎虎与腐心藤妖会在此拼得同归于尽,它们或许不清楚紫极果的底细,但那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渴望,足以让它们为之疯狂。 “真是天助我也。” 方澈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四阶灵果在前,即便以他平时稳如老狗的心境,此刻也难以保持平静。 但他生性谨慎,并未完全被狂喜冲昏头脑,按捺住立刻冲出的冲动,神念凝聚如丝,更加仔细从两具尸骸以及周围每一寸土地上扫过。 烈炎虎确实死透了,生机彻底断绝,妖力正在飞速逸散。 腐心藤妖也感应不到生命波动,残余的妖力微弱无比,那几根瘫软的藤蔓更是毫无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澈又耐心等待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变化。 “机不可失。”方澈眼神一凝,左手悄然扣住了一张金光符与神行符,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他的动作迅捷轻盈,落地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烈炎虎与腐心藤妖的尸骸,脚下不停,直奔紫极果而去。 越是接近,紫极果散发出的纯净气息便越是诱人,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就在方澈手指即将触及那株紫玉植株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死透的腐心藤妖躯干上,一抹幽光倏然亮起,快得令人心悸,直刺方澈眉心。 方澈一直保持着警惕,神念始终笼罩全场,但这道袭击太过隐蔽突兀,更带着某种能干扰感知的诡异效果,直至幽光侵入周身三尺,他才猛然惊觉。 方澈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将他彻底笼罩。 生死一瞬间,修炼《养剑诀》所锤炼出的剑术本能,救了他一命。 未等大脑传令,他右手一震。 吟——! 清越剑鸣乍响,一道如秋水般的剑光凛然斩出,挟着凌厉剑气,狠狠劈向幽光。 剑锋与幽光相击的瞬间,一股阴寒之力传来,方澈虎口崩裂,鲜血顷刻染红剑柄,玄元剑脱手而出。 更可怕的是,那道幽光并未消散,其中所蕴的腐蚀之力竟顺势侵入心神。 危机之刻,方澈胸前的玉佩骤然发烫,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周身,将刺骨的侵蚀之力化去。 正是沈青砚所赠之物,没想到竟在这生死关头救了他一命。 而在这一瞬之间,方澈左手一探,将紫极果牢牢摘入掌心,一股清灵之气顺臂而上,体内不适顷刻消散。 紫极果到手,方澈精神一振,但危机远未解除。 紫极果被夺走走,腐心藤妖彻底被激怒,数条原本瘫软的枯败藤蔓如毒蛇复苏,猛然弹起,化作道道黑色残影,自不同角度向他绞杀而来。 方澈强忍右臂剧痛与脑中翻搅的昏沉,早已准备好的两张符箓瞬间激发。 金光符率先绽开,一层凝实的淡金光芒笼罩周身,几乎同时,神行符的青光没入双腿,他足尖狠点地面,身形向后疾掠。 然而,那藤蔓的速度更快,几乎眨眼间便追上了他。 方澈心头一凛,并未慌乱,金光符乃一阶上品符篆,理论上足以抵挡练气圆满修士的一击,而此妖不过练气九层,只要能挡住这道攻击,他便能远遁而去。 然而下一瞬,方澈瞳孔骤缩,浑身气机几乎凝滞。 那疾射而来的藤尖,竟毫无阻碍地刺破金色光罩,连半息都未能撑住。 方澈根本来不及思考,腰腹猛地一拧,身体近乎对折般向右侧急扭。 噗!噗! 两道藤影擦着左肩与右肋掠过,道袍应声破裂,方澈整个人飞出数丈之远,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数圈才停下。 他咬紧牙关,右手撑地,强忍着体内阴寒毒煞与灵力冲撞带来的刺痛,挣扎起身。 腐心藤妖却未追击,几条枯藤正缓缓收拢,缠回主干周围,藤皮下幽光流转,明灭之间隐含着某种韵律 它在恢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澈心头便是一沉,此刻这藤妖已算萎靡,却威势骇人,若任其彻底恢复…… 不行,必须立刻脱身。 不对! 然而就在他欲动的瞬间,神念却扫到一丝异样,腐心藤妖身后那团纠缠的枯藤间,传来隐晦的波动。 紧接着,藤妖体表干瘪的瘤节竟微微鼓动起来,如心脏般缓慢搏起。 每搏动一次,四周灵气便稀薄一分,连方澈散逸的血气也丝丝缕缕被吸去 它竟是在吞噬周围灵力。 方澈脊背发冷,若不阻止,自己绝无生机。 他右手刚欲掐诀,三条主藤骤然暴射而来,藤影未至,三道凝如实质的腐心毒煞已破空袭至,幽光过处,空气滋滋作响。 避无可避! “火蛇术!” 方澈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催动金光符,同时低喝出声,灵力奔涌,赤红火蛇自掌心呼啸成形,直迎那幽深毒煞。 轰! 赤红与幽绿凌空相撞,彼此侵蚀,爆开大片浑浊毒烟。 金光符撑起的光罩剧烈波动,表面迅速蒙上灰斑,将毒烟勉强阻隔在外。 方澈喉咙一甜,本就虚浮的气息一阵紊乱,这腐心毒煞的威力,远超他预估。 透过扭曲的毒烟,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全力施展的火蛇术,仅消磨掉毒煞三成左右。残余的幽光狠狠撞上光罩。 就这一瞬,方澈左腿猛蹬,向侧方翻滚,毒煞擦耳而过,身后一棵井口粗的古树轰然倒塌。 他单手撑地,狼狈起身,半边身子已近麻木,仅靠左腿与左手维持平衡。 抬头时,正对上藤妖主干中央,一道细缝不知何时裂开,缝内幽光流转,竟嵌着一只冷漠的眼睛,正无声望来。 方澈瞳孔骤然紧缩,在那幽光涟漪之中,他分明感知到了一缕…… 属于筑基期的威压。 第三十九章 危机 那缕筑基威压如一座无形山岳压下,四周草木尽数低伏,空气仿佛凝滞。 绝不能逃。 方澈神经绷紧到了极点,此刻转身将后背暴露给这只掌握筑基手段的妖物,无异于自绝生路。 方才那几根轻易穿透金光符的藤蔓,速度之快,绝非自己重伤之下所能摆脱。 但这威压……似乎有些不对劲。 生死关头,神念感知被压榨到了极致,方澈敏锐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筑基威压,并非源自藤妖干瘪的躯干,而是隐约来自它身后那团曾传出隐晦波动的枯藤。 腐心藤妖乃植物类妖物,天赋在于隐匿、吞噬、腐蚀,绝非以威压震慑见长。 更何况它重伤至此,妖力濒临枯竭,又凭什么还能散发出如此纯粹的筑基气息? ——除非这威压不属于它,或者不完全属于它。 它身后藏着东西! 方澈心头一跳,隐约窥见一线生机。 此时,三条附着腐心毒煞的主藤已袭至面前,幽光森森,封死所有退路。 “火蛇术!” 方澈眼中厉色闪过,竟不退反进,低喝道。 赤红火蛇自掌心呼啸而出,却并非射向袭来的毒藤,而是划出一道刁钻弧线,直扑腐心藤妖身后那团枯藤。 火蛇炽光映亮枯藤纠缠的阴影,其下隐约露出一块岩石轮廓。 “吱——!!” 腐心藤妖发出尖锐到变调的嘶鸣,三条主藤竟硬生生在半空扭转向后,不顾方澈,直追火蛇而去。 果然。 方澈眼中精光暴涨,那枯藤之下藏着的东西,对藤妖至关重要,甚至很可能是它力量爆发的来源。 火蛇撞上回防的藤蔓,轰然炸开,腐心藤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动作不由一滞。 就是现在! 方澈咬牙召回不远处的玄元剑,将最后能调动的灵力混合着一口心头精血,尽数喷在剑身。 剑身嗡鸣,泛起一层血色光晕,他握紧剑柄,倾尽全力,朝那凸起的岩石猛然劈下。 咔嚓。 剑光落处,岩石轰然裂开,石屑飞溅,一个尺许见方的石穴暴露出来,一汪粘稠如浆的乳白液体,静静卧于穴底。 地脉灵乳! 方澈瞳孔骤缩,瞬间明悟,难怪此地能孕育出紫极果,难怪这腐心藤妖重伤濒死却仍有余威,原来是借此物强行维系力量。 精纯灵气瞬间奔泄而出,方澈被这股气浪掀飞,摔在数丈外的灌木间。 他浑身剧痛,口鼻溢血,眼前阵阵发黑,只得咬破舌尖,借着刺痛保持清醒。 腐心藤妖陡然僵住,随即发出比先前凄厉十倍的嘶啸。 紫极果被夺,灵乳暴露,它守护多年的根基尽毁于此。 它干瘪的躯干在此刻剧烈颤抖,所有藤蔓根须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尽数转为墨黑,表面腐心毒煞浓烈到化为幽绿雾气,弥漫四散。 藤妖已然彻底失去理智,竟不惜本源枯竭,燃烧妖核。 藤蔓风暴挟着死亡气息,铺天盖地朝方澈席卷而去。 速度与力量,较之前竟暴涨数倍。 方澈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腥臭的毒雾几乎瞬息而至。 生死一瞬,他不再犹豫,手指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多了一张符篆。 符纸呈暗青之色,其上勾勒着繁复玄奥的雷纹,隐约有细小电芒在纹路间跃动。 三阶符篆——青罡雷符! “爆。” 方澈将最后一丝微薄灵力注入符中,猛地将其掷向扑面而来的藤蔓风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下一刻,青色雷柱自符中迸发,璀璨夺目,瞬间吞噬前方一生物。 雷光过处,藤蔓如冰雪消融,崩解湮灭,惨绿毒雾在青雷照耀下顷刻蒸发。 狂暴的雷电之力贯向腐心藤妖,在它绝望的嘶鸣中,将其瞬间融化。 残留的余波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数丈长的焦黑沟壑,边缘仍有细碎电蛇噼啪跳跃,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灼气味。 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竟恐怖如斯。 “这就是三阶符篆之威,果真不同凡响。” 方澈被近在咫尺的冲击余波再次震退几步,胸口发闷,心中却难掩震撼。 此符若是用在筑基修士的斗法中,恐怕都足以扭转战局,如今耗在这重伤的藤妖身上虽显可惜,但能换来一命,也值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紊乱的气息,正要上前收取灵乳—— 地面猛然震颤起来。 “吼——!” “唳——!” 数道凶戾兽吼自不同方向同时炸响,林木摧折,枝叶爆裂,显然刚才的动静与地脉灵乳暴露的浓郁灵气,已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将附近强大的妖兽尽数引来。 方澈脸色骤变,此刻别说收取战利品,哪怕他再多停留两三息,都可能陷入妖兽合围,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立刻就走! 临走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灵气盎然的石坑,心如滴血。 “该死!” 方澈眼中厉色一闪,竟一个箭步掠至石坑边,俯身直接将嘴凑近坑沿,用尽全力一吸。 蕴藏着磅礴精纯灵气的地脉灵乳,大半涌入喉中,瞬间化作一股澎湃汹涌的洪流,流窜四肢百骸之间。 然而,他只来得及吸走大半,身后古木崩塌的轰响已近在耳边,腥风扑面而来。 方澈猛地拧身,金光符与神行符同时催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与兽吼相反的茂密荆棘丛疾射而去。 就在他即将没入荆棘丛的刹那,一头双目赤红的铁爪妖狼已扑至身后,利爪凌空撕下。 嗤啦! 道袍应声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他背部绽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方澈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恍若未觉,只将速度催至极致,借着前冲之势彻底隐入荆棘丛中。 妖狼一爪落空,身形落地,仰头发出一声怒吼,正欲追击,石坑内残余的地脉灵乳,像一道无形的钩锁死死勾住了它。 就在它上前的一瞬,侧面一棵古树轰然炸裂,一头体覆岩甲的暴山熊巨掌裹挟着腥风,直拍妖狼头颅。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树冠簌簌摇动,一条五彩斑斓的巨蟒游弋而出,蛇信吞吐,阴冷竖瞳牢牢锁在地脉灵乳上。 三股气息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第四十章 新生 方澈丝毫不知身后的情形,也无暇去顾及。 他咬紧牙关,将神行符的速度催发到极致,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粗重的心跳。 背后的伤口血流不止,腐心藤妖留下的毒煞如附骨之疽,正迅速侵蚀体内,带来阵阵钻心刺痛。 更致命的是,体内那股源于地脉灵乳的庞大灵气,正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在他的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地脉灵乳乃是五阶灵物,而方澈不过练气三层修为,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灵力灌注。 他体内灵气宛若狂暴烈焰,疯狂灼烧着四肢百骸,丹田胀痛欲裂,随时都会被撑破。 暴走的灵气与蔓延的毒煞交织冲撞,引得他气血逆乱,眼前景物开始摇重重叠叠。 “不能倒在这里!” 方澈双目赤红,意识在剧烈疼痛和灵力冲击下已濒临涣散,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一边拼命运转《上清引气诀》引导体内肆虐的灵气,一边颤抖着手探入储物袋,将所有摸到的瓶罐胡乱抓出。 止血丹、解毒丹、回气丹……甚至那两枚被他藏在深处的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都被他一股脑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起初是解毒丹和止血丹带来的些微清凉。 但下一瞬—— 轰! 仿佛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太清丹和玄水蕴灵丹那浩瀚磅礴的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冲入方澈已濒临崩溃的丹田之中。 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本就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够轻易服用的,对此刻灵力暴涨的方澈而言,更是如同灭顶之灾。 “呃啊啊!” 方澈发出一声怒吼,身体绽放出夺目灵光,皮肤下有无数灵气窜动,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丹田气海更是剧烈震荡,近乎崩毁。 体内的灵气暴动愈演愈烈,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着他。 就在他视线即将被彻底吞没前,模糊间瞥见前方岩壁上似乎有一道狭窄缝隙。 求生的意志支撑着方澈,踉跄着扑了进去,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岩缝深处,方澈昏迷不醒,气息如风中残烛,然而他的体内,却正在上演一场毁天灭地的碰撞。 地脉灵乳的精纯土灵力,太清丹的浩瀚药力,玄水蕴灵丹绵长深厚的水属灵气,这三股力量无一不是远超他修为境界的存在。 此刻失去意识压制,在他破碎的经脉与崩溃的丹田中彻底暴走。 它们互相碰撞撕扯,细密的血珠从方澈皮肤渗出,又被瞬间蒸干。 他的身体时而炽如烈火,时而冷若寒冰,肌肤之下可见狂暴的灵力如活物般疯狂窜动。 方澈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这是最残酷的刑罚,亦是走向湮灭的前奏。 就在他最后一点生命之火摇曳将熄,意识彻底消散之时。 贴在他心口处的玉佩,忽然轻轻一颤,玉佩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一层朦胧光晕。 光晕轻柔地包裹住方澈的心脉,缓缓护住方澈几乎要彻底溃散的神魂。 在这股清光的守护下,他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咳……咳咳……” 方澈猛地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淤血,随即瘫软在地,只能伏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咳嗽。 视野逐渐清晰,眼前是布满苔藓的岩壁,自己正躺在狭窄的岩缝深处,身下是粗糙的石块与半凝的血水。 自己竟然还活着,不过这活着的感觉,更像是被钉在悬崖上,承受酷刑。 体内三股毁灭性的力量仍在疯狂冲撞,如同无数钢针反复刺穿骨髓。 这具身体早已残破不堪,每呼吸一次,都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随时可能崩溃瓦解。 方澈不敢运转《上清引气诀》,他心中隐约有一种感觉,此刻试图引导灵力,只会激起那三股洪流更凶猛的反应。 ……完了。 方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只怪自己太贪心了。 绝望如同岩缝内的黑暗,充斥在他心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的那一刻,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既然当初在静心湖时,自己能将自身观想为灵鲮,融于自然,那为何不能将自身化为灵力? 灵力与灵鲮又有何本质区别,它们不都是这天地万物的一份子吗? 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 它们此刻就在自己的体内肆虐奔腾,它们此刻就是自己最真实的一部分。 放弃抵抗,放弃疏引,甚至是放弃意识。 将自己想象成它们的一份子,去融入它们,成为这暴乱洪流的一部分,去感受那磅礴灵力最本真的纯粹存在。 这个想法近乎疯狂,看上去似乎是异想天开,如果其他修士知道这个想法,只会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此刻别无选择。 方澈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我即天地,我即万物,我即灵力……” 疼痛、虚弱、灼热……所有感官都被他强行忽略,他不再是一个承受痛苦的主体,不再试图去控制或主导。 他的意念如烟,轻柔地、无抵抗地、无意识地融进那三股肆虐的力量之中。 也就在意识彻底融入的这一瞬,方澈体内灵力对峙的态势,悄然变化。 他的身体,不再是战场,反而成了一个脆弱的炉鼎。 地脉灵乳为基,玄水蕴灵丹为媒,太清丹为引,在他破碎的经脉与丹田废墟中,艰难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平衡脆弱如丝,任何一丝属于方澈的意念干扰,都足以令其被打破。 因此,方澈的意识始终保持着那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仿佛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又仿佛无比清醒地看着体内这场无声的蜕变。 不知过去了多久。 方澈体表那骇人的灵光逐渐内敛,皮肤下乱窜的灵气也渐渐平息。 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但那原本濒临溃散的气息,却一点点凝实下来。 某种前所未有的新生,正在悄然孕育。 第四十一章 练气圆满 方澈睁开眼时,岩缝外的天光已转为沉沉的暗蓝色。 他仍旧躺着,四肢懒散摊开,眼神放空地盯着岩壁顶上的一小片苔藓,半晌没动,像一摊烂泥。 许久,他才抬起手,放在眼前,手上的血污还在,其下的皮肤温润无瑕,莹白如玉,比大多女子的手还要细腻。 “当真是从阎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他心下感慨,缓缓收拢手指,感受着指间充盈的力量,撑着手臂慢慢坐了起来。 这一次,终究是太贪心了。 地脉灵乳、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其中任何一种所蕴含的灵力,都远非他这点修为能够承受,三者叠加更是凶险至极,堪称是十死无生。 那腐心藤妖守着地脉灵乳却不直接吸收,不仅是为了蕴养紫极果,最根本的原因是即便以它的修为,也难以承受那股磅礴能量的冲击。 谁能想到,方澈这个不过练气三层的修士,竟然胆大包天的一股脑全吞下去了。 若非胸前那枚三师兄赠予的玉佩在生死关头护住他的一缕神魂,若非他偶然踏入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此刻他恐怕已经爆体而亡了。 方澈收敛心神,意识沉入体内,本想查看伤势,可这一看,残余的懒散瞬间一扫而空。 “嗯?练气圆满?” 他眨了眨眼,有点懵,几乎以为是自己留下了什么后遗症,神魂错乱了。 静默片刻,他重新凝神,仔细内视身体。 只见体内此前那三股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灵力乱流,此刻平息如水,以某种前所未见的轨迹在体内流转。 他小心翼翼地将心神沉入丹田,整个人微微一震。 原本只有稀薄雾气的丹田气海,此时竟拓展了数十倍之多,其中灵液氤氲,如潮水般盈满了气海。 “真练气圆满了……”方澈喃喃自语,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练气九层,每一层皆需经年累月的苦修积淀,即便是资质卓绝的天才,要修到九层之境,往往也需十年左右。 而他,竟一步登天,直抵圆满之境。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此番突破并未留下任何根基虚浮的隐患。 相反,他体内的经脉宽厚凝实,丹田圆融无瑕,灵力浑厚充盈,堪称是完美。 方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横亘于练气与筑基之间的无形壁垒,此时已薄如蝉翼。 若非幽影林中存在特殊禁制,他或许当场便能尝试筑基。 “寻常修士,即便得了这等天材地宝,也绝不敢如我这般囫囵吞枣。”方澈若有所思道。 无论是地脉灵乳、太清丹还是玄水蕴灵丹,对练气修士而言,皆需辅以其他手段,循序渐进,花费漫长时间才能炼化少许。 他能活下来,实乃多重机缘巧合之下,近乎不可复制的奇迹。 其一,他两世为人,神魂本就较常人强韧数倍,加之修炼《蕴灵养神录》,在练气修士中,神魂强度可谓是绝无仅有。 其二,便是三师兄那枚玉佩,于生死一线间护住了他的一丝神魂。 其三,则是他在绝境中踏入物我两忘之境,无意间契合了天地大道。 这三者缺一不可,哪怕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方澈都绝无生路。 “其他人,哪怕修为比我高上几境,强行效仿,只会爆体而亡。” 那腐心藤妖不敢直接吸收地脉灵乳,便是证明,妖兽体魄远强于人类都尚且如此,何况是常人。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次虽险死还生,也算因祸得福了。”方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 至于多来几次这种机缘? 他不置可否,这般机缘,一生一次便足矣,他可不是什么有天运眷顾的主角。 方澈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如炒豆般的轻响,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心念微动,他如往常般轻点地面,跃出石缝,身形却一下窜出几十丈高,差点撞上对面的古树,带起的劲风刮得树叶簌簌落下。 “力量暴增,身体尚未适应,灵力的操控也慢了半拍。”方澈稳住身形,眉头微蹙。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骤然获得了巨人力量的孩童,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笨拙。 虽说以他如今的修为堪称可以横推幽影林,但他可不敢大意,先前的遭遇让他明白,绝不可小觑幽影林中的任何生物。 必须尽快适应,而适应最好的方式,便是战斗了。 他收敛周身气息,得益于修为暴涨,此刻的敛息术效果远超以往,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融入林间的阴暗。 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范围非往日可比,很快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约莫百丈外,三头磷爪鬣犬正低头撕扯着一具名妖兽的残骸,这种妖兽大多不过一阶中期,相当于练气四五层修士,但素来群居,爪牙带有阴毒,配合默契,颇为难缠。 “正好,就是你们了。”方澈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竟瞬间就冲到了那群鬣犬面前。 为首的鬣犬惊觉,带着腐臭的爪风瞬间扑至,方澈下意识挥臂格挡。 嘭! 那头体型壮硕如小牛的磷爪鬣犬竟被他随手一挥,直接飞出数十丈远,撞断一棵井口粗的幽魂木,发出凄厉的惨嚎。 另外两头鬣犬受惊,一左一右,裹挟着暗绿色的毒雾疾扑而来。 方澈拧身躲避,同时两掌拍出, 噗! 如同拍碎两个熟透的瓜果,鬣犬的头颅瞬间炸开,红白之物飞溅,当场毙命。 战斗结束,不过呼吸之间。 方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四散的尸块,愣住了。 “这便是练气圆满么?” 如果换作之前,面对这三头配合默契的磷爪鬣犬,他虽然也能取胜,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写意。 至少要费一番手脚,利用地形周旋,逐个击破,或许还会受些轻伤,哪会像现在这样,随手一拍,就结束了战斗。 “太快了,力量是够了,但控制太粗糙。” 方澈皱了皱眉,刚才那一下格挡和两掌,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毫无技巧可言。 碾压式的力量固然令人沉醉,但这对他来说却并无帮助,他需要将暴涨的修为能随心所欲地发挥出来。 “不能像这样靠蛮力解决对手。”方澈目光扫过幽影林深处,神念延伸开去,细细感知着林中的气息。 很快,他重新锁定了一个目标。 “影纹豹,一阶后期,以速度敏捷见长,善于一击必杀。”方澈脑中闪过这种妖兽的信息,这正是他需要的陪练。 他身形一动,朝着那道气息靠近。 前方数十丈外,一棵巨大的幽魂木旁,一处阴影微微扭动了一下。 方澈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腐叶地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练气二层的气息。 咻! 几乎在他气息泄露的刹那,一道模糊的黑色影子激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甚至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方澈下意识闪避,身体却慢了半拍。 嗤啦! 尽管避开了要害,但他胸前的衣衫仍被那快如闪电的爪风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微痒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影纹豹一击不中,轻盈落地,它体型流畅修长,皮毛呈现暗哑的深灰色,上面布满着扭曲的黑色纹路,能完美融入黑暗之中。 此刻它微微伏低身体,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方澈,充满了捕猎者的冰冷与警惕。 “好快的速度,好隐蔽的突袭。”方澈眼前一亮,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面对再次化作黑影扑来的影纹豹,他收敛了大部分力量,仅以练气五层的修为应对。 起初方澈颇为狼狈。 影纹豹的速度和敏捷远超他压制后的反应,攻击刁钻诡谲,时常从视觉盲区发动袭击。 方澈躲得左支右绌,身上衣衫不断被爪风撕裂,虽然未能破开他如今强横的肉身,但那份险象环生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不行,不能只用眼睛看,要结合神念感知空气流动,预判它攻击的征兆。” “脚步太沉了,灵力灌注要均匀,而非只用蛮力蹬踏。” “身体转动不够流畅,腰腹核心力量与腿部发力脱节了。” 方澈一边闪躲,一边在心中飞速总结,每的躲避,都让他对自己身体和灵力的掌控更精一分。 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略显僵硬笨拙的闪避,逐渐多了一丝灵巧,身形移动不再是猛冲猛弹,多了几分轻灵。 他对神念的运用也更加精细,不再是大范围铺开,而是着重感知影纹豹周身细微的灵气波动和气流变化。 从最初的十次攻击只能狼狈躲开三四次,到能躲开六七次,再到后来,影纹豹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撕抓,大部分都被他以毫厘之差堪堪避过。 他不再是被动地跟随影纹豹的速度,而是开始尝试预读它的攻击模式。 第四十二章 适应 影纹豹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羞恼,眼前这两脚兽方才还笨拙不堪,现在却变得如幽影蛇一般滑溜,自己连番偷袭,竟然连他衣角都抓不到。 它低吼一声,再度扑击,方澈只是轻巧侧身,便与爪风擦肩而过。 影纹豹落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带上了几分晦气,随即身形一晃,融入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深处。 “走了?”方澈眨了眨眼,有些错愕,他还没练够呢,陪练竟然跑了。 一股强烈的意犹未尽感涌上心头,他甚至下意识地朝影纹豹消失的方向迈了半步,想叫它回来。 “啧……” 回过神来的方澈收回脚步,挠了挠头,哑然失笑。 他真是修炼得有些魔怔了,妖兽趋利避害乃是天性,察觉不到胜算后自然会退去,难不成还能指望它一直陪练下去? 不过这一战的收获已然不小。 方澈低头,只见破碎的衣襟间,肉身莹白如玉,先前影纹豹利爪留下的红印已尽数消失,皮肤之下隐有温润光泽流转。 “力量掌控恢复了大半,身法灵动了许多,神念运用也更精细了……但还不够,还得再适应。” 他扯下已成布条的衣衫,换上一袭干净道袍。 次日,方澈换了一处区域,主动惹上一头更擅潜袭的夜刃猫妖。 第三日,更是引来一群掠影雀,借那密如骤雨的刁钻攻击锤炼自身。 几日过去,林间空地上,十几头影纹豹爪影交织成网,轮番扑击,配合异常默契。 然而方澈却身如鬼魅般,在凌厉的攻势间从容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往往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最致命的攻击。 到最后,他甚至闭起双眼,纯粹靠神念与对气流的感知应对攻势。 十几头影纹豹的围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豹群久攻不下,他忽然步法一变,身形晃出几道淡影,轻易脱出包围,落在十丈外的巨石上。 几天的高压闪避,方澈此时衣衫褴褛,灰尘满面,看上去有些狼狈,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 “差不多了。”方澈低头,望着泛白的指节,五指轻轻收放,感受着体内运转流畅的灵力。 暴涨的修为虽未彻底融会贯通,却也掌握了九成以上,是时候该离开了。 方澈望向下方徘徊低吼的豹群,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辛苦诸位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古朴玉瓶,玉瓶出现的刹那,所有影纹豹耳朵齐竖,琥珀竖瞳紧紧盯了过来。 方澈倒出丹药,屈指轻弹,培元丹精准射入影纹豹群张开的嘴中。 一群影纹豹满足地眯起眼,喉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妖兽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方澈忽然想起前世戏言,不由一笑。 他跃下巨石,走到最初相识的那头影纹豹前,将手轻轻放在它头顶。 影纹豹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蹭了蹭他掌心。 “我该走了。”方澈轻声道,取出两粒品质更好的丹药,递到它嘴边,“这些日子多谢关照了。” 其他影纹豹也围拢过来,虽保持着一段距离,却都静静地望向他。 “见者有份。” 方澈不禁笑了笑,又拿出几枚黄极丹喂给它们。 这群影纹豹虽不会人言,但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彼此早已有了几分默契。 他朝豹群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向幽影林深处掠去。 走出约百丈远,方澈回过头,那群影纹豹仍然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着他的身影。 “嗷呜——!” 见他回头,那只影纹豹仰天长啸,其余的影纹豹也随之应和,似是在送别。 随后豹群才纷纷转身,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方澈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竟也泛起一丝波澜,但他心志坚定,这丝波澜很快平复。 他继续在林中穿梭,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自从踏入幽影林,先是昏迷数日不知长短,醒来后又耗费七日巩固境界,熟悉修为,细细想来…… “距离一月之期,恐怕只剩不到十天了。” 停下脚步,方澈抬头望着层叠交错的树冠。 “说起来,这趟试炼,除了突破到练气圆满外,似乎没什么其他收获。” 神识扫过储物袋,其中除了常备的丹药、符箓、衣物与灵石外,便只有那颗尚未成熟的紫极果。 “能突破到练气圆满,已是天大的机缘,更别说还有紫极果在手,自己还真是有些贪得无厌。” 想到这里,方澈不禁摇头,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笑意。 “不过……”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林木。 “空手而归,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尤其是还顶着师尊名号。” 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在这初狩试炼中落得个垫底的名次…… 方澈脊背微微发寒,云澜真人自然不会重罚于他,可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光是想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急不缓的语气,他便有些头皮发麻。 “看来,还真不能两手空空地出去。” 他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紧迫,身影陡然加快,没入深林幽暗之中。 既然打定主意要有所斩获,方澈便不再耽搁,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般铺开,仔细探查着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 他的神念本就比寻常修士更加夸张,此刻全力施展下,方圆三百丈内的一草一木尽在掌控。 方澈最先发现的是一小片阴灵菇,这种菇类是炼制数种丹药的辅材,颇为珍贵。 守于一旁的是一群不过炼气中期的腐木甲虫,他并未选择与之缠斗,身形轻晃间绕开虫群,随即剑气精准一扫,十余株品质上佳的阴灵菇已被收入囊中。 继续深入不久,他遭又遇上了一头铁背山猪,这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堪比练气九层的修士,尤其一对獠牙闪着寒光,冲锋起来威势惊人。 方澈并指如剑,灵力凝于一点,刺入山猪眼睛,一击毙命,随即他利落地取下铁背山猪的獠牙和皮毛,这些都是不错的炼器材料。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如同一个高效的猎手,凭借强横的神念与冠绝的修为,所经之处,凡有价值的灵材妖兽,几乎皆未错过。 堪称是雁过拔毛,寸草不生。 值得一提的是,方澈始终没有遇到其他弟子,他不由感慨,这幽影林之广袤,还真如典籍所述那般浩瀚。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试炼的最后一日。 第四十三章 升仙大会 方澈正穿行于一片雾气弥漫的湖泊边缘,神念如网,细致扫过每一寸草木,不放过任何灵物可能藏匿的痕迹。 便在这时,腰间蓦地微微发烫。 他神色一动,取出那枚进入幽影林前发放的玉符。 此刻玉符正泛起愈发明亮的柔和光蕴,表面纹路微微流转。 “看来时辰到了。”他低语一声,知道这是秘境即将封闭的信号,玉符会将所有持符弟子送出秘境。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 嗡! 玉符白光骤然大盛,瞬间将他全身笼罩,他只觉周围空间一阵扭曲,眼前幽暗的林木迅速模糊褪去。 下一刻,耳边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他正站在一座宏伟的青石广场之上,四周玉柱高耸,身旁陆续显现出一道道身影,显然都是参加此次试炼的弟子。 方澈立刻收敛心神,将外放的气息压制下去,维持在练气三层左右的水准,随即才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广场上人声喧杂,除了本届试炼归来的弟子,还有许多身着各色服饰的往届弟子驻足围观,三三两两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刚刚现身的新人。 “看那个,衣服都快成布条了,怕是遇上了硬茬子。” “左侧那位师妹倒是从容,看来收获不小。” 场中新归来的弟子,大多状态堪忧,有的气息紊乱,有的衣衫破损,还有的显然尚未从激斗中平复心神。 相较之下,方澈虽道袍沾了些许露水草屑,但神色平静,目光清亮,气息沉凝内敛,在这群人中显得格外从容。 这番模样自然也引来一些目光。 “这位师弟倒是清爽。”一名环抱双臂的亲传弟子轻笑,对身旁同伴低语,“该不会是在哪个洞里蹲了三十天吧?” “初狩试炼稳妥些也好,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方澈眉头微皱,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与这两人素不相识,这莫名的针对之意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含笑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 “我当是谁在这儿论人长短,原来是紫雷师叔座下的两位高徒。” 人群微微分开,为首的青年面容温朗,正是三师兄沈青砚,身后则跟着娇俏灵动的小师姐林晚。 “两位师弟若对我家小师弟的试炼方式有所指教,不妨直说,躲在人后低语,倒显得小气。” 沈青砚唇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道。 那高个紫袍弟子面色一僵,旋即冷哼道:“不过是见这位师弟周身齐整,随口一说罢了,沈师兄何必较真?” “较真?”沈青砚轻笑一声,向前半步,“我玄水峰弟子行事,何时需向旁人解释?倒是二位……” 他话音微顿,目光在两人面上淡淡一扫,“听说紫雷师叔与我家师尊曾以一枚太清丹为注,戏赌我家小师弟最终会拜入哪一脉。” “莫非贵脉输了丹药,心中不痛快,便要在小辈身上寻个由头?” 两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此事在长辈间虽只是戏言趣赌,但终究不算光彩。 何况他们二人只是想私下替师尊出一口气,并未真的得到受命,此刻被当众点破,顿觉不妙。 那高个紫袍弟子面色涨红,梗着脖子道:“沈师兄此言差矣,赌约之事不过是长辈戏言,我等岂会当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诸位请看——” 他抬手一指方澈,语带不屑:“这位师弟周身洁净,气息平稳,衣衫整洁如未入秘境。” “试问初狩试炼,哪一次不是危机四伏,便是运气再好,也难免遭遇一二险战,狼狈在所难免。” “他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历经艰险的试炼弟子,倒像是去踏青游玩了一番。” 他身侧稍矮些的同伴立刻接口,声音刻意拔高,引得周围更多目光投来:“不错,初狩试炼何等凶险,妖兽潜伏,弟子相争,但凡真心试炼者,谁不是绷紧心神,搏杀求存?” “这位方师弟如此清爽,莫非真如陈师兄所言,寻了个僻静山洞,安然打坐了三十日?若真是如此,这初狩试炼的意义何在?我上清宗培养的,可不是什么娇嫩花朵。” 此言一出,广场上不少围观弟子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方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毕竟,与其他大多狼狈的新人相比,方澈的状态确实好得有些突兀。 “你们胡说!”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 小师姐林晚一步踏前,挡在方澈侧前方,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我小师弟行事稳重,自有章法,岂是你们能随意揣度的?” “他能从容归来,正是本事,难道非要像有些人那般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才叫试炼有成吗?” 她声音清亮,话语直率,让周围一些同样经历苦战才归来的弟子面色尴尬,欲要反驳,但见她是亲传弟子,只好压下心中愤懑。 沈青砚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名紫袍弟子身上。 他脸上温润的笑容淡去,眼神锐利了几分,周身隐隐有一股深沉如水的气息散发出来,让那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二位师弟,”沈青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是对我玄水峰,或是对我师尊收徒的眼光有所质疑,大可划下道来,我沈青砚,随时奉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群,声音清晰地传开:“若是觉得针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显不出二位的本事……” 沈青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升仙大会将近,届时沈某与二位堂堂正正地交流一番,如何?” 升仙大会四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许多年轻弟子眼中露出向往与敬畏之色。 这是上清宗十年一次的最大规模宗门大比,仅限筑基期弟子参加,堪称宗门内衡量弟子潜力与实力的最高舞台之一。 能在升仙大会上崭露头角者,无一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会获得宗门丰厚的奖励与重点栽培。 那两名紫袍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虽也是筑基修为,但一个是筑基中期,另一个刚刚踏入筑基后期。 而沈青砚早已是筑基后期,甚至更有传闻其已触及圆满之境,是玄水峰这一代弟子中公认的翘楚。 更是此次升仙大会有望争夺前十甚至更前名次的热门人物,与他比斗,那无异于自取其辱。 高个弟子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强撑场面,却在沈青砚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没敢再放狠话。 矮个弟子更是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沈师兄说笑了,我等不过是随口议论,并无他意,既然方师弟安然归来,自是好事,告辞。” 说罢,再不敢停留,拉着同伴急匆匆转身挤入人群,狼狈离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沈青砚周身气息一敛,恢复温文模样。 他转过身,看向方澈,眼神温和:“小师弟,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安然归来便好。” 林晚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小师弟你别怕,有三师兄和我在,看谁敢欺负你!” “不过……”她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压低声音,“你不会真的在山洞里躲了三十天吧?怎么这么干净?” 方澈心中微暖,他正欲开口简单解释两句时,天际传来破空之音。 第四十四章 落幕 数道流光自天边疾掠而来,遁光敛去后,现出数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为首之人身着深紫道袍,面容清癯,正是此次试炼的主持者陆玄明长老。 左侧是气质温婉的灵静真人,右侧则站着神情肃穆的执事长老赵肃,其专门负责内门弟子日常课业。 “拜见长老。” 三人气息渊深如海,方一出现,广场上喧杂的人声立刻平息下去,所有弟子,无论新老,皆恭敬垂首行礼。 陆玄明目光扫过下方略显狼藉的众人,微微颔首:“为期三十日初狩试炼,今日结束,尔等能安然归来,已是一重历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依照惯例,试炼归来自需查验收获,一则为宗门记录贡献,二则也是对你等此番砥砺的考较。” 赵肃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所有参与试炼弟子,依次上前,于验灵台前,展示尔等于秘境之中所得之物。” “验灵台自会辨识品阶,记录贡献点数。” “莫要存有滥竽充数之心,验灵台感应灵敏,且有我等在此,寻常手段无所遁形。 “当然,若有人所获实在微薄,亦不必羞愧,试炼本意在于历练,收获次之。”灵静真人补充道,她目光温和,倒是让一些心中忐忑的弟子稍安。 查验自内门弟子开始,大多数弟子取出的多是常见灵草或低阶妖兽材料,偶有运气较好者,能拿出几株珍稀一阶灵草或一些练气中期妖兽的遗骨,便引得周围低语羡慕。 随后轮至亲传弟子,气氛明显不同,人群悄然屏息。 陆青轻步上前,挥手间验灵台光华流转,三株凝霜碧兰与一枚完整的银鬃狮妖核浮现,引来四周压抑的惊叹。 苏凌紧随其后,袖袍一扬,数枚隐现雷纹的紫雷石与一张幻影灵狐皮毛,静静呈于台面。 在陆青与苏凌之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后方的一个身影上,本届公认的第一天才——云遥。 只见他从容上前,挥手之间,三样事物依次浮现于验灵台上。 第一件是一株赤红如焰的灵草,叶片仿佛跳动着火芒。 “赤炎草!”有弟子低声惊呼,“这可是一阶极品灵草,只生于岩浆洞穴,常有火毒蜥蜴守护,极难采摘。” 紧接着,是一对完好无损的巨大螯钳,螯钳关节处呈暗金色,显然来自某种甲壳坚硬的妖兽。 “是金背铁甲蟹的主螯,此兽甲壳之坚堪比低阶法器,练气中期修士也难以破防,更别说如此完整地取下这对最具价值的螯钳了。” 最后出现的是一只被封在冰玉盒中的奇异昆虫,形如蝉,通体碧蓝,即便被封存着,也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碧冰,一阶灵虫中的异种,飞行诡疾,感知灵敏,极难捕捉。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不愧是云家麒麟子,此等物灵物,绝非寻常练气三层所能猎杀。” 云遥负手而立,下巴几不可觉地抬了抬,眼中掠过一丝淡淡得色,却仍作平静状。 高台之上,三位长老眼中亦掠过些许赞赏之色,神情各异,却皆含认可。 后续亲传弟子陆续上前,所呈之物虽不及云遥亮眼,却各有不俗。 有人捧出温润的月华石,有人展示了保存完好的蚀心菇,验灵台前流光隐现,人群中不时传出低低的赞叹。 轮到孙焕时,场中气氛却微妙地静了静,此刻他衣衫破损,发丝略显凌乱,迟疑片刻后,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品相寻常的莹草和两块粗糙的铁碧石。 收获甚至不及一些准备充分的内门弟子,他低着头快步退下,耳边依稀传来几声极低的议论。 他本欲和朱柱联手,却不曾想两人竟未分到同一个秘境,只得一个人在秘境中苦苦挣扎,艰难求生。 很快便轮到了方澈。 “小师弟,该你了,别紧张,有什么就拿出什么,就算不多也不打紧。” 林晚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 沈青砚也温声开口:“去吧。” 方澈在验灵台前站定,四周目光纷纷投来,大多带着审视的意味,先前那两位紫袍亲传的话,不少人都听见了。 此刻他们想看看,这位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的亲传弟子,究竟是确有实力,还是徒有其表。 方澈面色平静,抬手拂过储物袋。 最先出现的是一小堆阴灵菇,这些菇朵颗颗饱满,荧光流转,灵气充沛,显然品相极佳,且保存得十分完美。 随后,他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天材地宝一一取出——根须完整的土参,色泽鲜亮的宁神花,甚至还有几枚品相不错的低阶妖兽齿骨和几段坚韧的妖藤…… 种类虽杂,但无一例外,品相都属同类中的上品,且数量繁多。 验灵台光华稳定地闪烁着,逐一辨识记录,贡献点数稳步上升。 起初,众人反应平淡,毕竟都是常见之物。 但随着方澈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件又一件品相俱佳的灵材时,渐渐有议论声响起。 “竟然有这么多?” “虽然都是些基础材料,但这品相也未免太好了些,我那株宁神花和这一比,简直像路边的野草。” 高台上,陆玄明长老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 灵静真人微微点头,眼中有一丝赞许,对于低阶弟子而言,这种细致的收获,同样体现了心性和能力。 赵肃长老则依旧肃穆,不过也多看了方澈两眼。 终于,方澈停下了动作,验灵台的光华也稳定下来,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贡献值:一千二百二十八点。 这个数字,在已查验的亲传弟子中,稳居前十,甚至还超过了几位拿出了某样稀有物品的同门。 林晚忍不住轻呼一声,俏脸上荡开明快笑意:“小师弟,厉害呀,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沈青砚也微微一笑,对方澈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名弟子查验完毕,陆明玄宣布此次初狩试炼正式结束,贡献点数已记录在案,稍后自有执事殿安排奖励发放。 他勉励了众弟子几句,便与另外两位长老化作流光离去。 长老们离去后,广场上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议论声也随之大了一些,三三两两的交谈中,话题自然围绕着此番试炼的收获与排名。 验灵台侧的光幕上,排名已然定格,云遥的名字高悬榜首,其后跟着一个个令人艳羡的数字。 而方澈的名字,则安静地处在二十一位,数字中规中矩,在一众亲传中不算拔尖,但也绝不垫底,恰如其分地隐没在上中之数,这正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此时,云遥身旁围着几位相熟的师兄弟,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他面容谦和,应对得体,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方澈身上。 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淡淡矜傲。 方澈神魂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些许笑意。 “小师弟,你笑什么?”林晚察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好奇地凑近问道。 “没什么,”方澈抬起眼,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眸光清朗,“只是忽然觉得,这风吹着,挺舒服的。” 沈青砚若有所思地望了云遥一眼,随即温声开口道:“走吧,小师弟,回去好好歇息一番。” 第四十五章 第一流 广场上人声渐疏,流光散去,弟子们或结伴交谈,或独自离去,神色间多是疲惫。 沈青砚与林晚一左一右,伴着方澈,随人流缓缓往玄水峰方向走去。 林晚似乎还记着之前那两人,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哼道:“那两个紫雷师叔的弟子,仗着早入门几年就目中无人。” 她偏头看向方澈,语气认真:“小师弟别往心里去,等下次升仙大会,师姐我若遇上他们,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这回嘛,先让三师兄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升仙大会?”方澈脚步微顿,这名字他听过几次,但只知其名,不闻其详。 身旁的沈青砚接过话,温声解释道:“升仙大会是宗门专为年轻弟子设立的大比,十年一届。 “大会不限骨龄,只限修为,筑基期弟子皆可参加。”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会上表现杰出者,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更有机会得到宗门重点栽培,可说是弟子跃升的重要机缘。” “算来,这一届就在半年之后了。” 半年之后…… 方澈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是露出几分恍然,然而心底,却涌起了几分波澜。 筑基期? 按照这个标准,他似乎赶得上。 毕竟他如今随时可以破入筑基,只是他才入门一年,这似乎惊世骇俗了一些。 他依稀记得曾在宗门杂记中读到,上清宗历史上最年轻的筑基修士,似乎也不过是十五岁。 而他今年才十岁,十岁的筑基修士,这消息若传出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小师弟?发什么呆呢?”林晚见他沉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方澈倏然回神,眼中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微微一笑道:“只是在想,这升仙大会听起来确实非同一般。” “好好修炼,说不定到时候也能去见识见识,就算不上场,看看那些天才斗法也是好的。”林晚拍拍他的肩,一副大姐头的模样。 “你也别光说小师弟,”沈青砚闻言,转头看向林晚,唇角虽还噙着温润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若不收收你这贪玩的性子,下届大会你能不能参加,都尚不好说。” 林晚立刻不服气地瞪圆了眼:“我明明一直很用功的!” “是吗?”沈青砚不急不缓,语气依旧温和,“那上月是谁拉着白羽师叔跑去后山摸灵鱼,耽误了晚课?上上月又是谁……” “那是劳逸结合!”林晚理直气壮道。 三人说话间已至玄水峰,各自告别而去。 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关上门扉,方澈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他走到院中那口灵泉边,泉水清冽,映着他那张稚嫩的面容。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的脸,眉如远山,眸似星月,此刻映着水光,更显清绝。 方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泉水,荡开一圈涟漪,水中的面容模糊了起来,破碎成晃动的光影。 筑基期……升仙大会…… 他缓缓收拢手指,眸光摇摆不定。 “自己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 最终,方澈轻轻摇了摇头,自嘲笑道。 若是寻常小宗小派,如此天赋遮遮掩掩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这里是上清宗,传承千万载,雄踞东洲的仙门巨擘。 宗风浩荡,气度恢宏,从来不怕弟子锋芒毕露,只怕后继无人。 上清宗历史上那些少年成名的天骄,无一不是在宗门倾力栽培下,步步登天。 藏拙或许是稳妥之道,却也可能就此错失腾云之机。 水中少年眼神平静,深处却似有星火渐燃。 既入此门,当持本心,行大道,何须自掩光华? 十岁筑基,或许会掀起波澜,但在波澜之上,往往是更广阔的天空。 水中少年静静与方澈对视,方澈澈忽然轻笑,低语如风: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 室内清寂,灵气氤氲。 方澈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天运转间,灵气自四面八方汇入经脉,如溪流归海。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心念一动,几样未曾在人前显露之物便出现在面前。 其中有二阶灵草金髓兰三株、炼器材料金精石五颗,以及铁背山猪皮毛、巨角犀牛巨角等若干妖兽遗骸。 而最为珍贵的,当属那枚紫极果,虽尚未成熟,但其中蕴藏的精华,对寻常金丹修士来说都大有裨益,待他筑基之后便可尝试炼化吸收。 那些品相完好的阴灵菇、土参等物,除了可上交宗门换取贡献点或灵石,亦可留下部分自用。 阴灵菇有滋养神魂之效,宁神花可辅助入定,都是低阶修士日常修炼用得上的东西。 方澈清点一番后,便将在幽影林中所得收了起来,这些才是他此次试炼的真正收获,宗门的提供资源虽已足够丰厚,但修行之路漫漫,资源从不嫌多。 何况,终究不能全然依赖宗门,自身亦需有所积累。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轻微破空声,一道传音符穿过防护阵法,悬停在他面前。 是执事殿的通知,言明三日后,可凭身份玉符前往领取此次试炼的贡献奖励,并附有简单的奖励清单。 方澈扫了一眼,多是灵石、丹药及一次性的符箓或法器兑换权限,并无特别出奇之物,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丰厚。 他将传音符收起,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合,玄水峰浸染在苍茫的紫芒之中,远处山峦叠影,寂寂无声。 方澈静立良久,心中反复回响着两个字——筑基。 自他踏入仙途起,此境便如长夜明灯,深深镌刻于心。 练气期虽能引灵气入体,异于凡人,却仍未脱离凡俗之境。 而筑基,则是筑大道根基,踏入此境,便能真正称得上是超凡脱俗,可窥天地玄机。 然筑基亦是仙途首道天堑,凶险异常。 灵力不足则气海崩裂,道心不坚则心魔侵扰,急功近利反损根本……一步踏错,前功尽弃。 “明日便去拜见师尊吧。”方澈低声自语。 云澜真人身为元婴大修士,有她指点迷津,不仅能极大提升成功率,更能避免走入岔路,损及根基。 第四十六章 怪物 竖日清晨,山岚未散,方澈立于院中,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哨音穿透薄雾,在山谷间回荡。 不多时,云层翻涌,一只仙鹤破云而降,羽翼收起时带起一阵晨风,正是阔别已久的明月。 明月垂首亲昵地蹭了蹭方澈肩头,墨色翅羽在晨光中泛起微芒。 “今日去闲云居,拜见师尊。”方澈含笑抚过它颈间光滑的羽毛,随即轻盈跃上鹤背。 明月双翅展开,轻盈一振,便已乘风而起,直入云霄。 不过几分钟,明月开始减速下降,穿过一片带着禁制波动的灵雾,闲云居的轮廓渐渐清晰。 方澈纵身跃下,喂了明月一粒黄极丹,随即整了整衣袍,沿着以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径,向竹林深处的闲云居走去。 “弟子方澈,求见师尊。” “进来吧。”院内传来慵懒中带着些许清冷的女声。 方澈推门而入,只见云澜真人斜倚在院中的摇椅上,身前案几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此时她手持一枚玉简,似乎在看什么闲散游记,姿态闲适。 听到动静,她放下玉简,唇角微扬,语气却故作幽怨道:“小十三终于舍得来了?半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师尊呢。” 方澈目不斜视,端正行礼道:“师尊说笑了,这半年来弟子日夜勤修,不敢懈怠,唯恐修为浅薄,有负师门。” 云澜真人轻轻一哼,从摇椅上坐直了些,青袖拂过案几,斟了一杯清茶。 “还算你有些良心。”她将茶杯推向方澈那边,“说吧,今日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方澈走到近前,在茶几前的蒲团上盘膝而坐,迎着她带笑的目光,语气平稳道:“回禀师尊,弟子近日已至练气圆满,特来请教师尊筑基关隘。” 云澜真人刚端起茶盏,闻言噗嗤一笑:“小十三,这才半年不见,就学会说胡话了,这可不……” 话音未落,方澈收起敛气诀,周身灵力徐徐散开。 她笑容顿住,清亮的眸子一点点瞪圆。 “噗!!!” 一口茶水尽数喷在方澈脸上。 “你真圆满了?! 幽香扑面而来,方澈还没反应过来,云澜真人那张清丽的容颜几乎贴到他眼前。 方澈默默后退一步,抹掉脸上的茶水。 院中一时寂静。 “练气圆满……”云澜真人喃喃重复,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惊愕,“你入门……不过一年。” 她美眸眯起,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方澈,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看个通透。 “你今年几岁?” “十岁。” “十岁……” 云澜真人沉默片刻,她身为元婴修士,更是上清宗之人,眼见自是非凡。 可十岁筑基……莫说上清宗,就是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闻所未闻。 她自己身为水属极品天灵根,十九岁筑基,在玄水峰已属前列。 即便她那已化神的师姐,当年也是十七岁方才踏入此境。 这小徒弟是要逆天不成? “伸手。” 方澈依言伸出右腕。 云澜真人并指轻搭于他经脉之上,一缕神识探入,游走气海,细细探查。 良久,她收回手,语气复杂:“气海如湖,灵力凝实,经脉坚韧,隐泛玉泽,这是根基上乘之兆。” 说完,云澜真人一双清亮的眸子越发炽热,将方澈从头到脚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犹如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她越是细看,越是满意,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风骨清绝,仿若仙童临世,不仅天赋惊世,容貌亦格外出众。 忽然,她伸手捏住方澈的脸颊,左边扯扯,右边拉拉:“让为师瞧瞧,是不是被什么老妖怪夺舍了……” “师尊,疼。”方澈含糊道。 她这才松手,又故意揉乱他一头长发,笑吟吟地蹲下来与他对视,道:“十岁练气圆满,说出去怕不是要把主峰那些老古板吓的跳出棺材。” 她笑声清越,眼中光彩流转,天地在此刻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片刻,她才敛了笑意,重新靠回摇椅,端起微凉的茶轻呷一口。 “你既已至圆满,求问筑基关隘,倒是正当时。” 她看向方澈,声音柔和道:“小十三,可知天下道基,分为几等?” 方澈端正坐姿,认真答道:“弟子曾阅《道基初解》,知有凡道、人道、地道、天道四等筑基。” 不错。”云澜真人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凡道筑基,借筑基丹之力,最为寻常,然道基有瑕,前路艰难。” “人道筑基,不假外物,全凭自身铸就道基,是通往金丹大道的正途。” “地道筑基,需寻得与己身契合的天地灵物,炼入道基,此道根基雄厚,乃结上品金丹,问鼎元婴之倚仗,然灵物难寻,炼化凶险。” “至于天道筑基……”她话音微顿,眸光深远。 “此非人力可强求,须于天地异象交汇时,引动先天道韵灌体,将自身感悟与天地法则初刻于道基上。” “成,则筑就无瑕道基,若不夭折,必成一方巨擘。” “我上清宗千万年岁月,铸就此道基者,也不过堪堪十指之数。” 说到这,她轻轻一叹,眉间掠过一丝难得的忧色。 “以你的底蕴,寻常筑基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为师眼下暂无适合你的筑基灵物,你先回去等为师几日。” 方澈心中微动,起身恭敬行礼:“弟子明白,劳烦师尊费心。” 云澜真人摆了摆手,又恢复那副闲散姿态,倚着摇椅道:“这几日不必刻意修炼,可多阅览宗门藏经阁中关于筑基心得的玉简,对你或有启发。” “是。”方澈应下,再施一礼,悄然退出小院。 听着小徒弟的脚步声远去,远处传来明月的低鸣和振翅起飞的风声,云澜真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院中,望着那载着她小徒弟的仙鹤化作白点消失在云天之际,静立良久。 忽然,她肩头轻颤,随即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岁筑基,我这到底是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过了好一会她才止住笑容,转头望向主峰方向,双眸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等大事,须即刻禀报掌门师叔才行,他收藏的九天太清真水,还有天焰师叔那太阳真火,以及厚土师叔……” “嗯,都是为了宗门未来,为了栽培旷世奇才,想必师叔们都会深明大义,慷慨解囊的。”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缥缈云气,倏然融入漫天云海,直向太清主峰掠去。 第四十七章 商议 云澜真人所化那缕云气迅若流光,无声无息穿透太清主峰外围的层层禁制,径直落在清微殿前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云气散去,她青衫微拂,步履轻盈,面上收敛了在小院中的恣意笑容,只留下几分凝重,径直朝殿内走去。 值守殿门的两位金丹弟子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云澜师叔。” 云澜真人略一颔首,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掌教可在殿内?” “回师叔,掌教正在后殿……” 话未说完,云澜真人的身影已飘然入内,轻车熟路穿过空旷肃穆的前殿,来到后殿。 后殿布置清雅简朴,临窗设一矮榻,上清宗当代掌教道恒真人正盘坐其上,手持一枚古旧玉简,身前矮几清茶袅袅。 道恒真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长发如雪,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参悟玉简,闻得脚步声,他抬起眼帘,见是云澜,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是云澜啊,今日怎有空来主峰?莫不是你那云雾茶又喝完了,来打师叔秋风?” 他深知这位师侄性情跳脱机敏,无事鲜少踏足主峰。 云澜真人在他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咂咂嘴:“师叔这漱玉灵芽还是这般没滋没味,不如我那云雾茶好喝。” 道恒真人摇头失笑:“直说吧,找我何事?” 云澜真人放下茶杯,神色一敛,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师叔,我那小徒弟近日已修至练气圆满,欲求地道筑基。” 道恒真人闻言,眉梢微动,失笑摇头:“你那小弟子?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才入门不过一年,又是五行灵根,如何能练气圆满?” “莫要胡闹了,说正事。” 云澜真人表情认真,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确实已修至练气圆满。” 啪—— 一声轻响,道恒真人手中那只由千年暖玉雕琢的青玉茶盏,蓦地绽开一丝裂纹。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鹤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云澜,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道恒真人目光如渊般看着云澜真人,声音低沉。 “我亲自探查过,此话绝无半点虚言。” 道恒真人沉默了。 十岁,练气圆满…… 上清宗立派千万载,天骄辈出,二十岁前筑基者历代皆有,十五六岁筑基的绝世天骄也并非没有记载。 但十岁却已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放下开裂的茶盏,指尖拂过,细微的裂痕瞬间恢复如初,仿佛不曾裂过。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道恒真人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除我之外,暂无他人。”云澜真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炽热,“师叔,十岁筑基,亘古未见,此子未来不可限量,绝不可用寻常灵物敷衍。” “我上清宗的九天太清真水,乃水属无上圣物,正该传于此等弟子,铸就无上道基,方不辱没其天赋。” “九天太清真水……”道恒真人低声重复,眸中神光变幻。 此物在三千水种榜中也足以位列前十,其源自九天清气与万水之源交汇而成,乃先天水属至宝,历代仅传于有望承继道统的核心弟子,用一滴便少一滴,珍贵无比。 “云澜,你当知此物干系重大。”道恒真人缓缓道,“十岁之龄固然惊世,但道途漫漫,心性、悟性、机缘,缺一不可。” “仅凭修为进境,不足以动用太清真水。” “我自然明白,然此等良材美质,万载难逢,难道要因循旧例,眼睁睁看着他用次一等的灵物筑基,平白折损潜力?” 云澜真人目光灼灼,道:“我知门规森严,资源珍贵,但我云澜愿以道心立誓,此子若得宗门倾力栽培,未来必不负上清,若有差池,我愿受一切责罚,乃至……打入镇魔渊。” 镇魔渊三字一出,道恒真人眸光骤然一凝,凝视云澜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云澜此话言重了,你既如此笃定,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海翻腾,沉默片刻,道:“此子为五行灵根,单是太清真水还不够,地道筑基,讲究灵物与己身契合,平衡阴阳五行。” 言罢,道恒真人指尖亮起一点清光,屈指一弹,数道灵光化作数枚小巧符印,一闪而逝,没入虚空。 不多时,殿外陆续传来破空之声。 最先到的是一道赤红火光,落地化作一位红发虬髯的魁梧老者,身周隐隐有炽热气息流转,正是执掌焚寂峰的焚寂峰主。 他声若洪钟:“掌教急召,所为何事?咦,云澜丫头也在?” 紧接着,一道厚重平实的黄光落下,现出一个微胖身影,正是厚土峰主。 最后到来的是一缕缥缈清风,散去后,一位青衫儒雅,手持书卷的中年文士现身,却是青木峰主。 “掌教,人都齐了,究竟何事如此紧急?”焚寂峰主性子最急,率先问道。 “云澜,你将方澈之事,再与诸位师兄弟详说一遍。” 云澜真人将方澈十岁练气圆满,欲行地道筑基之事,清晰道出。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焚寂峰主张着嘴,红发几乎要炸开,半晌才爆出一句:“十岁?!小云澜,你莫不是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厚土峰主也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青木峰主手中书卷轻合,沉吟道:“《九州纪略》载,七万四千年前,曾有一位身具道体的前辈,十三岁零三个月筑基,已被誉为古今第一。” “十岁……确无先例,云澜师妹,可否将那孩子入门至今的详细记录,以及你探查时的神识留影一观?” 云澜真人早有准备,取出一枚玉简递上。 青木峰主接过,神识沉入其中,细细查阅,焚寂峰主和厚土峰主也凑近,各自分出一缕神识探查。 玉简内不仅记录了方澈入门时的所有检测数据,更有这一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云澜真人探查时,方澈体内气海、经脉、灵力的真实状态。 越是查看,三位峰主的脸色就越是精彩。 “灵光纯粹,无瑕无垢,根基之实,堪比苦修数百载者。”青木峰主喃喃自语。 “初狩试炼前才突破练气三层,试炼后就练气圆满?其中或许有异。”厚土峰主沉吟道。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真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方澈修为的突飞猛进,确实是此事中最难以常理解释的一环,更别说他还是五行灵根了。 青木峰主缓缓点头,看向云澜真人:“此事确实有些蹊跷,其中或有我等尚未明了的关窍,亦或……” 云澜真人眉头一挑,正要开口,一直静立窗前的道恒真人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面容显得平静而深邃,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道:天地造化无穷,修行之道更是因人而异,至于具体因由……”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既无入魔之相,又无损道基之患,那便无需再言。” “修道之人,各有缘法,只要心向正道,便不必以常理苛责,更无须追根究底。” 云澜真人立刻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峰主:“掌教师叔高见,那么,关于筑基灵物……” 第四十八章 灵物 自闲云居归来,方澈便直接乘着明月前往博物阁。 上清宗作为传承悠久的修仙大派,对筑基的研究堪称博大精深。 所收录的典籍不仅详细记载了各类灵物的特性以及炼化方法,更有诸多前人筑基的心得感悟。 抬手取下几枚玉简,方澈寻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沉入心神。 玉简中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天下道基,有凡、人、地、天四等之分,因筑基灵物品阶差异,又可分九品,九品最高,一品最次。” 方澈心中微动,他先前只知道筑基有四等,却不知还有这九品之说。 地道筑基以天地灵物为基,而灵物本身亦有品阶。 寻常灵物筑就的不过是一品至三品道基,虽强于人道筑基,但潜力有限。 唯有先天灵物,本源之物,方能筑就六品以上道基。 玉简中详细列举了各类灵物对应的品阶。 以水系为例,三百年寒潭水精,可筑一品水基,千年玄冰魄,可筑五品,若得四海真水之一,可筑七品,若能寻得太古真水本源,或可冲击八品乃至九品道基。 方澈看得入神,原来地道筑基中还有如此细致的划分。 他继续翻阅其他玉简,看到了上清宗历代亲传弟子的筑基记录。 七代亲传,林风扬,金系上品天灵根,得太白精金筑基,成六品道基,四百载结婴,号金锋真君。 十二代亲传,水云心,水系极品天灵根,炼玄冥真水筑基,成七品道基,三百载结婴,曾以一己之力冰封三千里海域。 十八代亲传,赵青木,木系极品天灵根,寻得乙木青灵筑基,成七品道基,六十岁结丹,丹成时草木逢春,满山灵植生长速度倍增。 看着这些记录,方澈心中渐渐明了。 上清宗历代亲传弟子,只要资质足够,几乎都是地道筑基,这不仅是个人天赋的体现,更是宗门雄厚底蕴的彰显。 但即便同为地道筑基,因所得灵物品阶不同,筑就的道基品级也差异巨大。 这其中,五品已是难得,六品可谓天骄,七品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七品以上,玉简中记载寥寥。 方澈也是明白了为何地道筑基如此难得。 首先,合适的天地灵物极难寻觅,往往需要机缘巧合,或是宗门鼎力支持。 其次,炼化灵物入道基的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遭灵物反噬。 最后,即便是成功,每个人的道基形态,特性也会因灵物不同而千差万别,前路如何,全凭自身摸索。 方澈又拿起一枚《五行筑基录》的玉简,渐渐沉入。 玉简中记载了十七位五行灵根修士的筑基经历,其中成功者仅九人,且最高不过筑就六品道基。 “五行相生,循环不息,筑基之时,当以相生之序炼化灵物。”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如此循环往复,于气海中构建五行轮转之基。” “切记平衡二字,五行灵物品阶需相当,炼化时稍有偏差便会导致五行失衡,轻则道基有瑕,重则灵力反噬,经脉尽毁……” 方澈沉浸其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 博物阁内亮起了柔和的夜光珠,他揉了揉眉心,将玉简归还原位,心中对筑基的认知已然清晰许多。 回到听竹轩,方澈喂了明月几粒丹药,随即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闭目调息。 如今他已至练气圆满,继续积累灵力已无意义,反倒是需要沉淀心境,为筑基做好最后的准备。 至于筑基灵物方澈并不担忧,以上清宗的底蕴,为他提供筑基灵物绝非难事。 真正需要他考虑的,是如何完美炼化灵物,铸就无上道基。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每日往返于博物阁与听竹轩之间,期间翻阅了大量筑基心得。 同时,他也开始调整自身状态,将气海灵力反复凝练,使之更加精纯。 第三日清晨,方澈正在院中演练一套基础剑法,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天际,一道云气正急速掠来,转眼已至院中。 云气散去,现出云澜真人的身影,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道袍,青丝以玉簪松松绾起,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小十三,”云澜真人落地,直接走到方澈面前,上下打量他,“这几日准备得如何?” “回师尊,弟子已熟读筑基心得,状态也已调整至最佳。”方澈恭敬答道。 “很好。”云澜真人满意点头,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猜为师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罢,她袖袍一拂,五团光华自虚空中依次浮现,静静悬于半空,气息交织,玄妙难言。 云澜真人素手轻点,首先落向那团锋芒内蕴的光华:“此乃一缕先天庚金之气,至纯至锐,无往不利。” 那光团纯白无瑕,却隐隐有亿万锋芒之气流转,方澈多看两眼,便觉神魂刺痛。 她指尖微移,落在那抹生机流转的光团上:“太苍神树的一片叶子,滋养万物,执掌枯荣。” 青光之中,一株微小树苗虚影轻轻摇曳,气息外溢,院角杂草竟悄然抽芽。 第三个光团似水非水,映照着万象生灭,她温声道:“九天太清真水,无形无相,育化周天。” 水光流转,仿佛映照着日月星辰,江河湖海。 接着是那缕外焰鎏金,内蕴紫华的跃动火焰:“一缕太阳真火,焚尽万物,涤荡诸邪。” 火焰虽只是一缕,却让院中温度暴涨,空气都微微扭曲。 最后,她指向那粒吞吐着大地精气的暗黄土壤:“此乃息壤微粒,虽只是一粒,却能承载万物,亘古不移。” 五行先天灵物,齐聚于此。 云澜真人望着方澈震撼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柔声问道:“如何?这份筑基之礼,可还入眼?” 方澈怔怔地望着悬浮于眼前的五团光华,饶是他早已有所准备,此刻仍是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 先天庚金之气、太苍神叶、九天太清真水、太阳真火、息壤微粒……这五样,哪一样不是传说中的先天本源之物。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能得遇一种已是逆天机缘,而此刻,五行齐聚,只为筑他一人之道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深一揖:“师尊,这……太贵重了。” 这些灵物,绝非轻易可得,即便是以云澜真人的境界和地位,恐怕也是耗费了极大心力,甚至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贵重什么呀。”云澜真人却直接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语气随意道,“放在宝库里也是落灰,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她凑近些,眼波流转间,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难不成是担心自己炼化不了?” “弟子只是受之有愧。”方澈低声道。 “别瞎想,”云澜真人拍拍他的肩,浑不在意,“这些东西不是为师的,尽管用,就算浪费了也不打紧。” 说完,她朝方澈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方澈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怔,肩上传来温软的触感与淡淡幽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傻啦?” 云澜真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解释道:“这些都是宗门赐予你的,可不是为师自掏家底,为师可掏不出这些宝贝。” “宗门?”方澈微微一怔。 “不错,宗门肯拿出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是因为觉得你值得,日后好好修行,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弟子……”方澈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他这般模样,云澜真人柔声道:“不必惶恐,也无需过分压力。” 方澈胸膛起伏,忽然后退一步,整肃衣冠,面向主峰方向,深深一拜。 “弟子方澈,蒙宗门厚赐,必当竭尽所能,勤修不辍,他日若有所成,定不负宗门栽培之恩,不负师长期许之重。”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云澜真人含笑看着他郑重立誓,眼中欣慰之色愈浓,待他礼毕,才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有此心便好。” 方澈不知道的是,此刻上清宗主峰之巅,几道身影正并肩而立,目光穿透云雾,遥遥落在听竹轩中。 道恒真人闻言微微颔首,轻声道:“赤子之心,甚好。” 身旁,青木峰主温声接话道:“不骄不躁,心性上佳。” “是个知恩念情的好苗子,”焚寂峰主朗笑一声,“不枉老子把那压箱底的太阳真火都掏出来了。” …… 方澈郑重行礼后起身,再度看向云澜真人,认真道:“多谢师尊,弟子必将竭尽所能,不负师尊厚望。” 他深知,宗门即便再看好他,也绝不会轻易赐下如此重宝,这背后定是云澜真人出了大力。 “这才像话。”云澜真人满意地点点头,神色稍敛,多了几分肃然,“五行先天灵物,非同小可,寻常炼化之法,对它们无效,甚至可能激起反噬。” 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清光没入方澈眉心。 “此乃《五行炼真法》,乃宗门秘传,专为炼化五行灵物所创,你需仔细领会。” 海量信息在方澈识海中流淌,玄奥的法诀,繁复的灵力运转路径,种种凶险关隘与应对之法,一一呈现。 此法之精深,远超他之前在博物阁所见的任何记载。 “此法精深玄妙,需静心参悟,切忌操之过急。”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方澈肃然应道。 云澜真人目光落在他的小脸上,见他神情绷得端正,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净,煞是清秀可爱。 她心底微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生修炼。”她柔声道,“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寻为师。”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云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第四十九章 筑基 云澜真人离去后,听竹轩内重归宁静。 五团先天灵物的光华悬于半空,流转交织,将小院映照得一片绚烂。 接下来几日,方澈闭门不出,全心参悟云澜真人所传的《五行炼真诀》。 此法门确实玄奥精深,远非寻常炼化之术可比,其讲究以自身为引,构筑内在五行轮转之基,与天地灵物共鸣化生。 他心神沉浸其中,反复推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深知,以此等先天灵物筑基,机遇前所未有,凶险也远超想象,唯有准备万全,方有一线成功之机。 他结合之前在博物阁阅览的诸多心得,尤其是那几位五行灵根前辈的得失经验,相互印证,渐渐摸清了门路。 如此静坐七日,期间不眠不休,方澈完全沉浸在对法诀的揣摩中,在识海内进行了无数次推演模拟。 直至自觉对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变化都了然于胸,甚至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也有了数套应对之策后,他才缓缓睁眼。 窗外月色如水洒入静室,带来几分清幽凉意,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是自然最平和的韵律。 方澈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心在此刻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他思绪飘远,想起了未入仙门前,在俗世中安然入睡的夜晚,想起云澜真人带他御剑俯瞰山河的悠然,想起在听竹轩日常修炼的点点滴滴……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一直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意识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无梦无忧。 方澈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清润的露水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明净,宛如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连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方澈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心境平和宁静,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状态,仿佛身心都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洗涤,达到了某种和谐的巅峰。 自踏入仙途,尤其进入练气中期以来,打坐调息便已逐渐取代睡眠,用以恢复精力。 像这般如世俗人一般全然放松地安睡,于如今的方澈而言,已是久远而陌生的体验。 他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温暖的阳光倾泻而来,将他的身形尽数笼罩,清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香,方澈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 是时候了。 方澈心里闪过一丝明悟,他的灵力、心神、乃至对《五行炼真诀》的领悟,都已调整至前所未有的完满境地。 此时不筑基,更待何时? 简单地梳洗一番后,方澈盘坐静室,双手抬至胸前,十指如莲花绽放,掐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诀。 静室无声,唯有五团先天灵物本源光华悬浮,在方澈平稳的呼吸间微微起伏,他心神澄澈,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定。 随着法诀成型,方澈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平和的气海,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沸腾,精纯的灵力顺着特定的线路奔涌而出,在气海内构建某种无形的框架。 这便是《五行炼真诀》的第一步,以自身灵力为引,在气海内先行构筑一个契合五行轮转之理的基座,用以承接外来的先天灵物。 若无此内基,直接将狂暴的先天灵物引入气海,无异于引火自焚。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已升至中天。 随着方澈指尖最后一个法诀落下,他身躯微微一震,气海深处,一个蕴藏着五行之力的稳固灵力基座,终于构建完成。 他略作调息,待灵力恢复平稳,才缓缓睁开眼。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刹那间,听竹轩方圆百丈内风止树静,随即,天地灵气如怒海狂涛般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听竹轩上空,浓稠如实质的灵气疯狂汇聚,竟形成一股庞大骇人的灵气风暴。 这狂暴而惊人的异象,在万籁俱寂的玄水峰上骤然显现,犹如黑夜中骤然燃起的煌煌天火,瞬间打破了整片山峦的宁静。 几乎是异象出现的同一瞬间。 “嗯?” 玄水峰顶,云澜真人原本正倚在云台边,闲闲地看着天边流云,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 她神色忽然一动,眸光转向听竹轩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满的欣慰与一丝紧张。 “这么快就开始了?这小家伙倒是果断。”她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云澜真人皓腕轻抬,素手如玉,朝着听竹轩方向凌空虚虚一按。 “隐。” 听竹轩上空,无形的水汽悄然弥漫,那原本声势浩大的灵气旋涡被悄然遮掩,外界一切探查与干扰皆被隔绝。 从玄水峰其他地方望去,听竹轩上方只是灵气流动稍显活跃,再无刚才那鲸吞海吸般的骇人景象。 “撑住啊,小十三。”她低声自语,眸中映照着远方那片氤氲的水光,平日里的慵懒随意尽数收起。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自己能做的,就是让他不受任何人打扰。 然而,异象初显的那一刹那,其引动的灵气潮汐与天地共鸣,又岂是那么容易完全掩盖的。 几乎在云澜真人出手掩盖的同时,玄水峰各处,数道强横的神识便已扫过听竹轩区域,带着或多或少的惊疑。 峰腰一处药香弥漫的院落中,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妪正修剪灵枝,手中玉剪忽然一顿,她抬头望向听竹轩,眼中精光微闪:“好剧烈的灵气汇聚……这是有人欲行高阶筑基。” 另一座临近瀑布的幽静小院内,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于石桌前独自对弈,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那澎湃奔涌的灵气之声。 “不知是哪一脉的弟子,根基倒是浑厚。” 听竹轩内,方澈对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觉,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入气海,依循法诀法诀指引,以惊人的意志驾驭着体内奔腾咆哮的五行灵力。 第五十章 震惊 方澈闭关于听竹轩,全心冲击筑基,已然忘却外界纷扰。 正值晚课时分,蕴灵殿内亲传弟子陆续到来,各自于蒲团静坐,等候灵静真人开讲。 钟声悠悠响起,晚课即将开始。 那个总是静坐角落的身影,却仍未出现。 苏凌左右望去,眉头渐蹙,在他的印象里,方澈自入门以来,从未缺席过晚课,近日却接连不见人影。 二人虽交集不深,终究是同届仙缘大选选入门的弟子,他心中不免存着一份关照之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恭敬地朝着讲坛方向行了一礼。 “弟子苏凌,有一事禀告。” 灵静真人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苏凌忙道:“启禀真人,玄水峰的方澈师弟尚未到来,弟子担心他是否遇到了什么意外,方师弟以往是从不缺席晚课的。” 殿内不少弟子闻言也看向那个空位,低声议论渐起。 “是啊,方澈怎会没来?好像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 “莫非是修炼出了岔子?” 灵静真人听着堂下的议论,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温声开口道:“方澈正在准备筑基,往后自是不必再来上晚课了。” 蛤? 话音落下,整个蕴灵殿瞬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所有弟子,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震惊。 准备筑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方澈?那个和他们一起入门,修行不到一年的方澈? 那个五行灵根,公认修炼艰难,同届中进境最缓的方澈? 他竟然要筑基了?! 这怎么可能?! 荒谬,太荒谬了。 “师、师叔……”孙焕声音发颤,“您是说……方澈师弟要筑基了?” “不错。” 众弟子面面相觑,许多人甚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否修炼过度,生出了心魔幻听。 他们中最出色的,也不过触及炼气四层边缘,筑基尚且遥不可及。 就在这片恍惚的寂静中,前排忽然传来啪一声轻响。 云遥手中的玉简跌落在地。 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抬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高台之上,灵静真人望着台下弟子们呆滞的脸庞,不禁想起自己初闻此事时的心绪。 她一直很看好方澈,欣赏他那份沉稳淡泊,行以致远的心性。 可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 不对,并非是她小看了少年,是这少年,根本超出了常理所能揣度的范畴。 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十岁筑基…… 随着蕴灵殿晚课结束,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上清宗。 “听说了吗?那个五行灵根的方澈要筑基了。” “哪个方澈?是去年被云澜真人收为弟子那个?” “不是他还能是谁,听说他入门才刚满一年,而且才年满十岁。” “你修炼修昏头了吧,这种胡话也敢说。” 起初无人相信,嗤之以鼻者众。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迹象与确凿消息从玄水峰传来,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方澈,真的要筑基了。 膳堂里,演武场上,炼丹房外,乃至各峰山道间,但凡有三两弟子聚集之处,皆是在谈论这件事。 消息传到外门弟子区域,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中许多人入门数年,还在炼气初期苦苦挣扎。 “十岁……筑基?”一个满脸风霜的外门弟子捏着半凉的馒头,喃喃重复,眼中尽是迷茫。 “莫非是得了什么逆天的机缘?还是说云澜真人私下赐了什么宝丹?” 流言与猜测如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方澈误入上古洞府,得了传承。 有人说灵静真人不惜代价,为其洗髓灌顶。 更有甚者说他是上清宗哪个老祖宗转世重修。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峰掌事,执事长老耳中。 厚土峰的紫雷真人与天衍峰的玄明真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肠子都要悔青了。 早知道方澈这么变态,他们当时说什么都要将他收入门下。 玄水峰后山,湖水粼粼,映着月光,林晚正和她的好姐妹赵晴蹲在溪边大石上,两人衣袖高高挽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游鱼。 “这边这边。”林晚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手中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旋涡,将一尾肥美的银鳞鱼缓缓引向岸边布好的网兜,“这条最肥,明天拿给小师弟炖汤补补。” 赵晴在一旁帮忙堵截,闻言笑着打趣:“就你疼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弟弟呢。” “那当然!”林晚得意地扬起下巴,手下却没停,“我就这么一个小师弟,我不疼他谁疼?”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扑腾的银鳞鱼装入鱼篓。 她们索性生了堆火,将稍小的一尾鱼烤了,就着山风享用起来。 林晚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含糊不清道:“这条烤了,那条肥的明天给小师弟送去,正好给他提供一些修炼资源。” 赵晴笑着摇头,随手拿出随身玉简,想看看宗门内有无新鲜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飞速刷新的讯息,笑容忽然凝在脸上,眼睛慢慢睁大。 “你家小师弟好像不需要这条鱼了……” 赵晴声音有些发飘,看向嘴角沾着油光的林晚。 “嗯?”林晚咬着一口鲜嫩的鱼肉,不解地转头。 赵晴举起玉简,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喃喃道:“你家小师弟好像要筑基了……” “咳、咳咳!”林晚一下子被鱼肉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把抢过玉简,目光急急扫过上面的字句。 玄水峰亲传弟子方澈正欲筑基。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手里那半条原本香气扑鼻,令她食指大动的烤鱼,此刻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味道。 鱼……好像不香了。 …… 玄水峰,幽别居。 沈青砚看着玉简中的消息,向来温润平和的面容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怔然。 玉简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漫过庭前,洒下斑驳碎影。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方澈时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穿着一袭月白道袍,风骨卓绝,出尘清逸,眼神安静,有些拘谨,却并无太多惶恐,那时他便觉得,这孩子心性难得。 修行上,方澈起步艰难,五行灵根吸纳灵气的效率远逊于同门,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沈青砚也曾私下关怀,将自己的修炼心得细细讲给他听,甚至还为他梳理过几次经脉。 方澈总是听得很认真,乌黑的眼眸澄澈专注,然后恭敬地谢过,回去后便默默用功,从不抱怨,也从不气馁。 沈青砚一直觉得,这位小师弟踏实勤勉,道心坚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只是他原以为会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谁曾想…… 十岁,入门一年,筑基。 饶是以沈青砚的淡然心性,此刻也极为震惊,但震惊过后,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仿佛能看到听竹轩内,那孩子摒弃一切纷扰,心无旁骛地朝着那道无数人仰望的门槛发起冲击。 那身影或许孤单,却必定笔直如剑,沉凝如山。 沈青砚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扬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玉简,指尖灵光微闪,输入了一行字,发往了某个特定的联络印记。 “小师弟冲关在即,若有闲人窥探听竹轩,知会于我。” 发送完毕,他沉吟片刻,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 里面是三粒他前些时日方才拿到的清心守元丹,本是备给自己静修所用,于稳定心神,抵御心魔,平复气血躁动大有裨益。 他唤来自己的侍奉童子,将玉瓶递过去,温声吩咐:“将此丹送至听竹轩外,置于阵门之处即可,不必叩关,莫要惊扰。” 童子双手接过,恭敬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原本筑基之事并不稀奇,以上清宗的底蕴与地位,弟子筑基乃是常有的事。 然而方澈以如此稚龄,又是五行灵根之身冲击筑基,却让这次筑基成了上清宗近百年来最引人瞩目的话题。 从外门杂役到各峰真传,从执事到长老首座,无人不再谈论这件事。 茶余饭后,修炼间隙,甚至任务交接时,都有人在热烈讨论。 众人争论的焦点,大多集中于他将成就几品筑基,至于筑基等阶,反倒无人质疑。 毕竟以上清宗的底蕴与方澈亲传弟子的身份,达成地道筑基几乎是理所当然。 于是所有的好奇与猜测,都落在了品级这一悬念上。 宗门各处的茶坊酒肆里,与此相关的赌局已开了不下数十场。 “要我说,方师弟虽是五行灵根,但能在这般年纪冲击筑基,必有不俗之处,我看至少是六品地道筑基。” “他毕竟底蕴不足,年纪又太小,根基或许不稳,四品或五品更稳妥吧?” “我听说厚土峰那位紫雷师叔,当初可是差点抢人的,现在后悔得直拍大腿,这说明方澈的潜力,或许远超你我所见,我押七品。” 一时之间,整个上清宗上下,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玄水峰那处安静的角落,静静等待着最终结果的揭晓。 第五十一章 四季轮转 按照五行相生之序,首重木行,木主生发,乃起源之始。 方澈先将目光投向悬浮于身前左侧的太苍神叶,那神叶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木主生发,为循环之始。” 他心念默运,指掐灵诀,一缕精纯青气自指尖流出,柔和地覆上神叶。 神叶微微一颤,旋即化作青色流光,没入方澈眉心。 嗡! 方澈身躯轻震,一股磅礴浩瀚,古老苍茫的生机之力轰然贯入四肢百骸。 如同沉寂万古的原始森林骤然苏醒,原始而纯粹的生命力在经脉中奔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方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先天灵物,即便只是一片叶子的本源显化,也绝非温顺之物。 他谨守心神,依《五行炼真法》所述,不与这股生机洪流硬撼,而是如春雨润物般,一点点渗透其中。 不知多久,那暴烈的生机渐趋平和,化作一道温韧的青色流光,徐徐沉入气海。 虚无之中,一点青芒亮起,隐约可见小树虚影摇曳生姿。 木基初成。 它虽已归位,却仍潜藏着神叶本源的一丝桀骜,方澈不敢怠慢,目光转向下一团光华——那缕太阳真火。 木生火。 青木道基雏形微微一震,分出一缕精纯木灵之气,主动迎向那跃动的鎏金紫焰。 嗤! 炽烈霸道的灼热席卷全身,太阳真火入体,方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骨骼似要融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啸。 这不仅仅是高温,更蕴含着一股焚烧万物,涤荡一切的霸道意志,远比太苍神叶的生机更为暴烈。 方澈低吼出声,皮肤绽血,又被高温瞬间蒸干,他牙关紧咬,几乎将唇角咬破,识海中《五行炼真诀》的火行篇文字大放光明。 气海内,青木基台光华大放,生机源源不断涌出,主动迎向那狂暴的太阳真火。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几度濒临失控,火焰反噬,灼得经脉欲裂。 方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眼神坚定,不断调整灵力输出与心神频率,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终于,在木灵之气的持续滋养与方澈坚韧心神的引导下,太阳真火的狂暴稍敛,化作一道炽热而凝练的金红色流光,沉入气海。 火基,成! 接下来是火生土,他毫不犹豫,引动那撮吞吐大地精气的息壤微粒。 息壤入体,没有前两次的剧烈冲突,却带来一种无比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万钧山岳压在了他的神魂和经脉之上,这是大地承载万物的亘古意志。 方澈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身体沉重得几乎无法维持坐姿。 但他心志坚韧,艰难催动着刚刚成型的火基,以炽热的太阳之焰煅烧着那厚重的大地精气。 大地之力在火焰煅烧下,渐渐化为精纯的土行本源,沉入气海,构筑起一方仿佛能承载一切的暗黄基台。 土基,成! 土生金,先天庚金之气,至纯至锐,无物不破。 当那一缕纯白锋芒没入体内时,方澈感觉到有亿万细小的利刃正在不断切割他的经脉、骨骼甚至神魂。 那是极致的锋锐与穿透,比太阳真火的灼烧,息壤的沉重更为直接,更为痛苦,直指本质。 方澈身躯剧烈颤抖,嘴角溢血,但他死死支撑,调动土基那厚重承载之力,以大地之厚重,孕养锋芒之极致。 过程缓慢而煎熬,庚金之气的每一次挣扎,都让方澈感到神魂欲裂。 但他凭借土基的稳固支撑和自身坚韧不拔的意志,硬生生将这缕先天锋芒磨去戾气,引入气海。 锵—— 清越鸣响中,金属基台悄然成形,锋芒内蕴,洁白无瑕。 金基,成! 最后,是那无形无相,映照万象的九天太清真水。 真水入体,清凉润泽之感瞬间扩散,缓解了之前炼化四种灵物带来的诸多痛楚与燥热。 但方澈不敢有丝毫松懈,水行看似柔和,却是最变化莫测的一行。 九天太清真水,更是具备育化周天,映照万象的特性,稍有不慎,便可能沉溺于水光幻象之中。 他谨守法诀,以金基的锋锐肃杀之气为引,金气生水,引导着那股浩瀚纯净的水行本源。 真水顺从地流淌,滋养着被前几种灵物冲击得有些脆弱的经脉,最终汇入气海。 气海中央,一方清澈透明,仿佛能映照出日月星辰的水色基台缓缓凝聚。 至此,五行之基,全部落位,各居其位。 就在方澈即将筑基时,却心有所感,这五行之基虽在气海,却各自为营,真的能叫筑基吗。 “五行俱全,相生相克,循环不息,此为地道筑基之极境。” “然,五行之本,在于运化,在于轮转。” “生老病死,枯荣盛衰,四季更迭,莫不蕴含其中……” 方澈的心神,渐渐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韵律之中,忘却了时光。 木之生机、火之沸腾、土之承载、金之锋锐、水之浸润……五行道基循环往复,彼此推动,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生生不息的圆。 方澈气海之内,五色光华轮转激荡,生灭之间,一个前所未有的道台,正在缓缓孕育成形。 …… 听竹轩上空,异象骤生。 方圆千里云海翻腾退散,浩瀚天穹裸露而出,漫天星辰仿佛自亘古沉睡中苏醒,星辉流转,齐齐将清冷而磅礴的光华垂落。 浩瀚苍茫的天地道韵如九天星河般倒灌倾泻,所过之处虚空生纹,隐现玄奥轨迹。 这异象远超寻常地道筑基的灵气旋涡,乃是法则显化,大道垂青。 上清宗内,一道道古老神念惊醒,骇然望向天穹。 “天道垂青,法则显化……这是天道筑基。”一位须发皆白,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祖从洞府中踉跄走出,仰头望天,浑浊的老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千万载矣,我上清宗第十一位天道筑基,竟诞生于今日。” 道恒真人立于殿外,衣袂鼓荡,仰首望着星穹异象,喃喃道:“天道筑基……” “这小子,是要逆天啊。”焚寂峰主目瞪口呆,手中酒杯滑落都未察觉。 青木峰主抚须长叹,眼中尽是震撼与欣慰:“以五行逆演轮回,此等道心,千古未有。” 各峰各殿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是什么?” “我体内的瓶颈居然松动了。” “是听竹轩方向,方澈在搞什么,动静这般大。” “筑基能有这动静?我突破金丹时都没这么夸张。” 有年轻弟子茫然四顾:“师兄,天道筑基是什么?很厉害吗?”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弟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低声道:“厉害?宗门史册记载,我上清宗立宗近七千万载,天道筑基者,不过十人。” 那年轻弟子顿时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澜真人早已来到听竹轩外,她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云气,抵御着那浩瀚道韵垂落带来的无形压力。 她望着静室方向,美眸中光影流转,有骄傲,有震撼,更有深深的担忧。 听竹轩内,起初院中并无异样,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但渐渐地,竹叶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墙角那丛野花,花瓣无声舒展,开到了最盛,仿佛盛夏骤临。 紧接着,浓翠的竹叶边缘,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枯黄,野花凋零,草尖枯卷,一阵萧瑟之风拂过,又卷起几片落叶。 转眼间,满院青竹尽披金装,地上也落了一层松软的竹叶。 枯黄并未持久,竹枝变得光秃,山石更显冷硬,地面只剩下深褐的泥土与零落的残梗。 凛冬的寂寥,笼罩了小院,一点莹白,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飘落。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簌簌白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枯枝、石阶、地面。 听竹轩的小院,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唯有雪花静静地落,将之前的绿意、盛放、枯黄、萧瑟,一一掩埋,归于最后的沉寂。 四季轮转,草木荣枯,在这方庭院中悄然演化。 “呼……” 静室内,方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清冽,带着初雪般的微凉。 他眼中神光湛然,稍纵即逝,又归于平静,只是眸底深处,仿佛映照着流转的光阴。 咯吱—— 木门推开。 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混合着初雪特有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方澈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庭院。 目光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竹枝压着厚厚的雪絮,弯出柔和的弧度。 石桌石凳成了可爱的雪墩子,地面平整如柔软的白色绒毯,不见半点枯叶或尘土。 唯有雪花还在静谧地飘落,洒落在他肩头,染白他的长发。 自己这是突破了多久,昨日入定时,分明还是寻常春夜景象,何以突破筑基,推门便是寒冬。 方澈下意识地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雪,看不出时辰。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掌心,冰凉转瞬即逝,留下一丝湿意。 屋檐下的角落里,静静靠着一柄青竹为骨的油纸伞。 伞面上,还落着薄薄一层新雪。 啪。 伞被撑开,素白的伞面在雪幕中划开一片宁静的空间。 方澈持着伞,步下石阶,走入庭院,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在万籁俱寂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被白雪重塑的景致,感受着那弥漫在冰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轮回余韵。 行至院中那株最大的雪竹下,他停住脚步,伸手轻轻拂去竹枝上一团松软的雪。 竹枝弹起,簌簌抖落更多雪沫,露出底下依然青翠的竹节。 冬雪之下,生机暗藏。 方澈伫立伞下,望着这静谧的雪中庭院,恍然间,仿佛看到了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又看到了黄叶纷飞、万物肃杀。 最终,一切归于眼前这片纯净的洁白与沉寂。 四季轮转,光阴无声。 筑基已成,远超预期。 方澈收起竹伞,任由雪花再次落满肩头发梢,深吸了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嘴角微扬。 第五十二章 筑基中期 不远处的阴影中,云澜真人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此护法,院中神异的四季轮转之景,她尽收眼底。 “轮回之意……”云澜真人美眸中异彩涟涟,低声自语,“五行圆满,时序自生,此等筑基,已非地道范畴,谓之天道,名副其实。” 她看着院中静静站立,似乎还在体悟自身变化的方澈。 少年身姿挺拔,气息与周遭环境和谐共生,仿佛他本就是这四季轮回的一部分。 云澜真人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没有现身打扰,身影悄然隐去。 方澈若有所觉,望向云澜真人刚才所在的阴影处,随即收回目光。 心中已然明了,师尊一直都在此守护着他。 他心头微暖,朝着云澜真人离去的地方深深一拜。 筑基已成,按常理需向师尊正式禀报,择选功法,开始真正的道途修行。 但方澈并未急于前往云澜真人住处,只是静立雪中,阖目凝神,细细感受着筑基之后的种种玄妙变化。 气海内此刻自成一界,中央高悬着太阳真火本源所化的太阳,散发着纯粹的光与热。 其下是一片清澈宁静的湖海微波粼粼,映照着大日光辉,此乃是九天太清真水演化。 湖海之畔则是有着一片厚重的土地默默承载,息壤的磅礴地气深蕴其中。 土地中央,一株生机磅礴的稚嫩幼苗扎根生长,枝叶间流淌着太苍神叶的苍翠神意,吞吐着天地灵气。 在这方世界中,不时还有庚金之气游走如电。 这便是方澈以五行逆演轮回,触及天道法则后,筑就的道基。 这非任何典籍记载的道基形态,而是一方初生的世界雏形。 轮回意韵不仅蕴于四季枯荣的感悟,更深植这这方天地五行轮转,生灭循环的根基之中。 他的灵力流转,亦在这方天地内生生不息。 更令他惊讶的是,此番突破并非是筑基初期,而是一举踏入了筑基中期。 “是地脉灵乳,以及太清丹、玄水蕴灵丹的残余灵力所致。”方澈瞬间明悟。 他先前囫囵吞下这些天材地宝,其中仅有吸收了一部分,便助他攀升至练气圆满,但仍有大量余力沉淀体内,如潜龙蛰伏。 筑基成功后,方澈的气海较之练气时扩增了何止十倍,蕴含着至高轮回意韵的道基,仿佛一块磁石,自然而然地将这些沉睡于四肢百骸的灵力尽数唤醒。 因此突破到筑基中期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澈心念微动,指尖溢出一缕灵力,不再呈现单一色泽,而是流转着淡淡的五色光华。 “轮回道基……”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了然之色。 这道基不仅包含了五行相生相克的至理,更烙印下了一丝对时光流转,万物生灭的粗浅感悟。 这绝非寻常地道筑基可比,甚至很可能传说中的天道筑基。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淡淡馨香传来,云澜真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只一袭简单的天青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衬得肤色如玉,眸光清亮,右手提着一个食盒,左手则是拎着一小坛泥封的酒。 “小十三,”她笑吟吟地走进来,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眼中笑意更深,“恭喜你完成了天道筑基,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方澈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劳烦师尊挂念。” “行了,哪来那么多礼。”云澜真人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筑基功成,可是大喜事,为师今日偷闲,弄了点好吃的,咱们师徒小酌两杯,也算给你庆贺庆贺。” 方澈微怔,随即心中一暖,他本以为师尊会考较他修为,指点他功法,却没想到是以如此家常又温馨的方式为他祝贺。 他连忙上前帮忙,拂去石凳上的薄霜。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灵食小菜,灵气盎然,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云澜真人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竟引得方澈体内真元微微一动。 “这是青竹酿,用后山灵泉和百年玉竹笋心酿的,温和醇厚,最是滋养经脉,适合你稳固境界。”云澜真人边说,边给方澈斟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师徒二人就在这清冷的雪后清晨,对坐小酌。阳光穿过竹梢积雪,投下斑驳光影,空气清冽,酒香微醺。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松快,云澜真人并未询问筑基细节,反而说起了宗门近日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或是她游历时的见闻。 方澈静静听着,偶尔回应,身心都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与安宁。 直到酒过三巡,食盒渐空,云澜真人才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方澈。 “好了,闲话说得差不多了。” 她衣袖轻拂,石桌上的杯盏食盒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筑基是道途真正的起始,你既已筑就非凡道基,为师便赠你三样礼物,算是筑基之礼。” 她伸出素白如玉的手,掌心向上,灵光微闪,三样物品凭空浮现,悬停于空。 第一件是一柄墨色长剑,剑身沉静如渊,光华尽敛,唯剑柄处流转着暗金纹路,似龙鳞隐现,古朴中透着内敛的锋芒。 “此剑名墨渊,以北冥渊铁与黑龙精血铸成,位列四阶灵器,它不仅锋锐无匹,更难得的是具备成长性,可随你修为提升进阶,你已炼化先天庚金之气,寻常灵器恐难以承载其威势,此剑正合你用。” 第二件是一件墨色道袍,其色玄墨如渊,似古玉含光,衣料似水如云,袖袍与衣摆边缘袖有暗金流纹,看上去华贵而沉静。 “此乃玄渊道袍,亦是四阶灵器,此袍不沾尘垢,自调寒暑,可挡元婴修士之威。” “不过最要紧的是……”她话音微顿,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我家小十三穿起来,一定格外好看。” 第三件,是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指环。 “这枚空间戒指,内蕴空间约百亩,以神念即可开启,虽不算特别稀罕,却是外出行走的必备之物,其材质掺入了一点空冥石,比寻常储物袋稳固些,也更不易被外力损毁或窥探。” 修行界中,灵器共分九阶,四阶已是元婴境修士方有资格驾驭的宝物,其中多数元婴散修,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拥有一件四阶灵器。 而此时方澈眼前,便有两件四阶灵器,另一枚百亩空间的储物戒,价值亦不遑多让。 方澈望着那悬浮的灵光,胸中暖意翻涌,他明白,师尊所赐不仅是宝物,更是期许与庇护。 他并未虚辞推让,只将这份厚赐铭记于心,暗下决心日后定以百倍回报。 “弟子多谢师尊厚赐,必勤修不辍,不负师尊期许。” 方澈深深一揖到底。 “好了,跟为师还这般客气作甚。”云澜真人轻笑着摆摆手,袖袍一拂,三件灵器便化作流光没入他腰间的储物袋中。 随后,她又将筑基期的修行关窍,注意之事娓娓道来。 方澈细心聆听,这都是元婴修士的宝贵经验。 待诸事交代完毕,云澜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又想起一事,止步回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素手轻扬,玉瓶便平稳地飘至方澈身前。 “险些忘了此物。”她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这是你三师兄托童子悄悄放在门前的清心守元丹,对你巩固境界大有裨益,他倒是对你有信心。” 方澈伸手接住微凉的玉瓶,触手温润,瓶身似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玄水峰的清冽气息。 他心中微暖,在他修行起步最艰难的那段时日,正是这位师兄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解心得,梳理经脉,眼神里从未有过丝毫轻视,只有勉励与关怀。 “三师兄他……”方澈低声开口,心中感念万千,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说。 云澜真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同门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 她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宽厚,弟子间如此和睦,她自是欣慰。 “好了,你且好生巩固境界,熟悉筑基期的力量变化。功法之事,待你境界彻底稳固后,为师再与你细谈。” 云澜真人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便如一抹淡青烟霞,悄然融入庭院尚未散尽的晨雾雪光之中,再无痕迹。 方澈独立院中,朝师尊离去的方向,再度郑重一揖。 第五十三章 炼化 送走云澜真人,方澈回到静室,取出她所赐的几件灵器。 “接下来,需巩固境界,彻底掌握筑基中期的修为,并将师尊所赐灵器逐一炼化。” 他先将目光落在那枚古朴的指环上,神识沉入其中,轻易便在核心处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识海响起,旋即,一片广阔的空间在他心神中展开。 长宽各约百丈,高亦数十丈,确实约有百亩之广。 “有了此物,日后出门历练,方便太多了。”方澈心中喜悦,寻常储物袋空间狭小,这枚戒指无疑是现阶段最适合他的储物之宝。 念头一动,腰间的储物袋自动飞起,里面的物品悉数被他转移进戒指内,最后,连那储物袋也被收了进去。 他将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之上,触感温凉,大小适合,仿佛就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接着,他取出了那件玄渊道袍,墨色道袍如流水般在手中展开,暗金流纹泛着内敛的光华,衣料触手细腻微凉,却又隐含暖意,似有灵性。 炼化灵器,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器灵打下烙印。 方澈逼出一滴精血,轻轻滴在暗纹之上。 精血没入的瞬间,道袍无风自动,墨色光华大盛,那暗金流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游龙般在衣袍表面流转不定。 一股懵懂的灵性波动传来,这件玄渊道袍,显然已然孕育了初生的器灵。 方澈的神识温和地探入与之联系,那初生的器灵如同稚子,对他的气息感到亲近与依恋。 不过一炷香时间,玄渊道袍便已被彻底炼化。 他心念微动,身上亲传弟子服饰自动褪下,收入指环。 玄渊道袍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覆盖全身,自动贴合身形。 顿时,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笼罩周身,外界的寒意都被隔绝在外。 道袍本身轻若无物,却又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暗金流纹在袖口衣摆处流转,平添几分华贵与庄重。 “果然是好宝物。”方澈能感觉到,这道袍的防御之力内蕴不发,一旦遭遇攻击便会自动激发,相当省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墨渊剑上。 剑悬于身前,尚未出鞘,便有一股沉凝如渊的锋锐之意透出,令周遭墙壁上出现道道裂纹。 方澈神色凝重了几分,剑乃杀伐之器,尤其这墨渊剑以黑龙精血铸就,恐怕更加难以驯服。 他再次逼出一滴精血,缓缓点向剑柄。 铮!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清越剑鸣骤然响起,直透神魂,墨渊剑微微震颤,剑鞘之上泛起幽暗如深水般的波纹。 一股冰冷、桀骜、却又隐含悲怆与威严的龙族气息,伴随着冲霄剑意,猛然爆发。 方澈身形一震,恍若看见一头无垠黑龙于识海中怒吟,那双鎏金竖瞳正冰冷地俯视着他。 他的神识,在黑龙那股桀骜威严的冲击下,如同一叶孤舟,剧烈震荡起来。 方澈并未退缩,反而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修习《养剑诀》至今,他早已明悟,剑非外物,实为本心。 “剑者,锋芒也。”方澈心中低语,坦然迎向那道龙瞳。 两股剑意冲霄而起,剑气纵横于天地之间。 静室内,以方澈为中心,空气陡然变得锋锐无比。 案台、墙壁、地面无声浮现道道凌厉切痕,仿佛有万千无形剑刃穿梭飞舞。 玄渊道袍上暗金流纹自动亮起,柔和光晕护住他周身,也将大部分逸散剑气约束在内,避免了静室崩塌。 识海之中,意念交锋持续不断,黑龙虚影依旧盘踞,但那冰冷竖瞳中,除了桀骜外,终于掠过一丝异色。 方澈抬手,握向剑柄。 锵—— 剑鸣如龙吟炸响,这声音仿佛刺透了防护阵法,隐隐传到了听竹轩外。 墨渊剑出鞘三寸,幽暗如渊的剑身显露,其上似有暗金龙纹徐徐游动,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静室内的剑意瞬间暴涨数倍,防护阵法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方澈缓缓睁眼,眸中锐色锋利逼人,他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剑柄。 那一刹,静室轰然剧震,漆黑如夜的剑意轰然爆发,挟带冰冷龙威,仿佛要将空间撕碎。 墙壁地面瞬间爬满深痕,空气被切割出凄厉尖啸。 方澈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一分。 “剑为锋芒,亦为心镜,非我驯服你,而是你我共证此道!” 一股纯粹而极致的剑意,自他体内骤然升腾,如蛰龙惊起,沛然冲霄。 那是一年苦修所蕴养的剑意,此刻再无保留,尽数倾泻而出,凛凛有刺破云霄之势。 墨渊剑身剧震,幽光大放,本能地抗拒着这股外来锋芒。 方澈目光如剑,炼化入体的那一缕先天庚金之气随之引动,尽数汇入剑意之中,其意更锐,其势更纯。 两股凛然剑意凌空交锋,静室中如有万千无形利刃交错撕扯。 僵持仅在一瞬。 先天庚金,禀先天肃杀之气而生,乃金行本源至宝,其性极锐,其威无匹。 嗡—— 墨渊剑发出一声悠长清鸣,剑身幽光尽敛,狂暴气息如潮水退去,尽数归于剑中。 方澈手中一沉,长剑已被他彻底握住。 静室内肆虐的剑气消散,只留满目疮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锐芒一闪而逝。 锵啷! 一声轻响,墨渊剑被缓缓拔出剑鞘。 方澈手腕轻转,随意一挥,未用灵力,仅是剑身自然带起的微弱气流。 嗤! 前方数丈外的墙壁,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平滑无比的缝隙,边缘处光滑如镜,不见半点碎屑。 要知道,这墙壁受阵法加持,便是筑基修士全力一击,也难留半分痕迹。 然而在墨渊剑前,阵法竟如薄纸般一触即溃,毫无抵抗之力,墨渊之威,可见一斑。 “如此威能,只怕在四阶灵器中,亦属极品。” 方澈指腹轻拭剑脊,一股仿佛能切开神魂的凛冽剑意顺指尖直透心神,他指尖未触及剑刃,便已能感到刺痛。 当然,此剑与玄渊道袍不同,若想要完全发挥它的威能,恐怕还需等他步入元婴之境。 将墨渊收回,方澈这才有暇抬眼打量四周。 “此番炼化,动静貌似大了些。” 看着眼前狼藉的场景,他无奈摇头。 四壁皆是纵横交错的剑痕,地面石砖碎裂多处,就连防护阵法也灵光黯淡,显然受损不轻。 若非玄渊道袍自发约束了大部分剑气,这间静室恐怕已彻底化作废墟。 不过听竹轩作为亲传弟子住所,本身便构建在生生不息的蕴灵法阵上。 只要核心阵基未被摧毁,通过注入灵力激发,阵法便能自动吸纳天地灵气,缓慢自我修复。 方才动静虽大,但并未伤及法阵核心,倒无须过分担忧。 方澈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抹灵光,凌空虚点数下。 黯淡的阵法纹路逐渐重新亮起,龟裂处虽未能瞬间复原,但灵光已重新流转起来,自主吸纳着天地灵气缓缓修补。 第五十四章 挑选法诀 东方渐白,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方澈肩头时,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明净。 “境界已初步稳固,灵力运转无碍,神识增长也趋于平缓。”方澈默默评估着自身状态,“接下来,便是慢慢打磨了。” 他站起身来,舒展筋骨,身上传出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只见新雪初霁,竹林簌簌轻摇,清润的灵气随晨风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方澈心念微动,神识便如潮水般向外铺展,笼罩了整座听竹轩。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甚至藏在泥土下虫蚁微弱的生命波动,也清晰映照在他的神识之内。 这种洞察与掌控,远非练气时期所能比拟。 方澈将神识进一步向外延伸,想看看他如今的感知极限。 当初在幽影林练气圆满时,他的神念便能覆盖百丈之地,如今破境筑基,神识笼罩之广,方圆百里尽在感应之中。 不过呼吸之间,他便在约五十里外的湖畔捕捉到了明月的身影。 明月此刻正静立于浅水处,羽翼如雪,长颈低垂,似乎是在捉水中的灵鱼。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明月蓦然抬首,清唳一声,随即双翼舒展,化作一道皎洁流光,破开薄雾,朝着听竹轩的方向翩然而来。 方澈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静立阶前等候。 不过片刻,清风卷落竹梢残雪,明月已敛翅轻落庭中,亲昵地以喙轻触他的袍袖。 “走吧,去玄经殿。”方澈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翻身而上。 白鹤展翅,气流涌动,托着他轻盈升空,掠过重重翠色山峦,朝着玄经殿飞去。 玄经殿乃玄水峰传承重地,藏纳万卷功法典籍,平日里便常有弟子往来,人流不绝。 今日也不例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往来穿梭。 忽有鹤唳清越,自云端落下。 一只神骏白鹤舒展双翼,徐徐降于殿前,鹤背之上,坐着一位清绝出尘的少年,眉目如画,气度卓绝。 很快便有眼尖的弟子认出了他,低低的惊语如涟漪荡开: “是方澈……” “十岁筑基的那位?好像真是他!” “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年少。” 无论内门还是亲传弟子,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那从容自鹤背上跃下的少年身上。 十岁便踏入筑基,更是传闻中的天道筑基,这般天资莫说是当今了,即便是在上清宗漫长悠久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方澈的画像早已传遍各峰,如今的上清宗,或许还有人没有见过他,但绝不会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 尤其是在玄水峰,作为玄水峰一脉前途无量的少年天骄,众多玄水峰弟子只觉得与有荣焉,暗生钦慕。 方澈对周围的注视与议论恍若未觉,神色平静如水。 他轻轻抚了抚明月的羽毛,示意它在广场旁等候,自己则迈步朝着那巍峨耸立玄经殿走去。 所过之处,前方的弟子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路,并纷纷执礼: “见过方师兄。” “恭贺方师兄筑基功成。” “恭喜方师兄。” 方澈看着激动的人群,微微颔首,温声道:“诸位师兄不必多礼。” 脚步却并未停留,径直朝着玄经殿内走去。 耳边恭敬问候之声仍不时响起,他面上虽仍维持着平静,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不适。 这般被人群簇拥,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他素来喜静,习惯独来独往,如今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不免生出些许不自在。 心念转动间,方澈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衣袂轻扬,转眼已至玄经殿高大的门槛前。 查验完身份后,方澈刚要往二楼去,便察觉到几道目光仍在悄悄跟着自己。 偏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几名年轻女弟子正聚在不远处,目光不时朝他看过来。 其中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似是鼓足了勇气,往前轻挪了半步,声音细软道:“方、方师兄,恭喜筑基。” 她身旁穿着水绿衫子的同伴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自己却也脸颊微红,轻声接话:“师兄是来挑选功法的吗?这一层我们常来,若是需要……” 方澈微微一怔,他向来清修独处,日常不是与明月相伴,便是与师长同门论道切磋,何曾应对过这般情景。 当下只得维持着平静神色,朝她们所在方向略一颔首,语气温和却清淡:“多谢几位师姐,我自己寻阅即可。” 说罢,他未再停留,转身便朝二层走去。 那几名女弟子怔在原地,鹅黄衣裙的少女眨了眨眼,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更深,也不知是羞是窘。 身旁另一名同伴拉了拉她的手,小声笑道:“早听说过方师兄性子静,眼里心里呀,怕是只有修炼呢。” 拾级而上,身后细微的嘈杂声随之远去。 二楼入口处,一位灰袍老者闭目静坐于蒲团之上,气息深敛。 方澈经过时,不禁心神一凝,虽无法探知其具体境界,却明白这定是位镇守此处的宗门前辈。 他放缓脚步,无声执了一礼,老者并未睁眼,只极轻微地颔首。 二楼的的弟子明显稀少了许多,且大都气息凝练,修为至少也在筑基期,各自沉浸于挑选或参悟之中,偶有低声交流,也迅速归于寂静,无人喧哗。 方澈的到来并未引起楼下那般的骚动。 临近几人察觉动静,抬眼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也只微微点头致意,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事。 这般沉静专注的氛围,让方澈心中那丝不自在悄然消散。 他放缓脚步,目光逐一掠过书架边缘悬挂的分类木牌:遁术秘要、护身神通、功法术法、丹道杂录……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方澈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标有攻伐术法的区域。 幽影林中的经历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如今所掌握的手段实在太过单一,若再遇险境,难免捉襟见肘。 方澈静立架前,神识微展,细细感应着架上陈列的玉简。 《炎龙咒》《玄冰刺》《斩首剑诀》《地缚术》《掌心雷》……一道道法诀名称映入感知。 筑基期不同于练气期,练气修士引气入体,丹田内积蓄的灵力稀薄而涣散。 其所施术法,譬如火球术,不过是以自身微末灵力为引,聚成一团凡火,威力终究有限,尚未超脱人力范畴。 而筑基一成,灵力化液,丹田成湖,神识暴涨,生命层次已然跃迁,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对天地之力的驾驭。 以火球术为例,筑基修士心念一动,神识便可勾连天地间流转不息的炽烈灵气,再以自身精纯的液态灵力为枢,转瞬之间,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势。 那些真正堪称强大的攻伐秘术,无不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方才具备了移山填海、追星逐月般的浩瀚威能。 方澈静立架前,目光依次扫过五行所属的各类术法。 因曾参悟五行而触及轮回真意,他深知五行兼备对日后修行的重要性,便打算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各选一门代表性术法修习。 身为剑修,攻伐剑诀自然是必不可少,《养剑诀》他已完全参悟,此法更重蕴养剑意,而非攻杀之术。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卷《御剑术》上,御剑千里,剑随心动,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剑修手段。 这门《御剑术》再适合他不过了。 方澈取下选好的几门玉简,扫了一眼下面标设的价格,即便他心中早有预估,却仍不免暗自咂舌。 这也太贵了吧,尤其是那卷《御剑术》,标价之高昂,堪称二层典藏之最。 不过他也能理解,剑修一道,本就以杀伐著称,战力往往冠绝同阶,但其修行之路亦最为艰难,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成功。 《御剑术》作为剑修的核心传承之一,绝非寻常驭剑之法,此术修成,足以令修士战力发生质变。 因此,即便它价格惊人,亦不难理解。 只是若不是他身为亲传弟子,单凭自身积攒想要兑换这些法诀,不知需要奔波劳碌多少年岁月。 方澈不禁暗叹,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便是如此了。 修行之路,固然重天赋心性,然资源机缘,又何尝不是道途之上不可或缺的基石。 登记完毕后,方澈乘着明月,悠然返回听竹轩。 第五十五章 缘由 回到听竹轩,方澈先将记载五行术法的五枚玉简在静室案上一字排开。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今非昔比,兼之身负五行灵根,对天地间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有着天然的优势。 不过半个时辰,五门术法的运转路线,灵气勾连之法便已了然于胸。 随后他起身来到后山的空地,开始逐一演练。 心念微动,神识勾连,周身火行灵气骤然活跃。 方澈单手结印,凌空勾画,指尖赤纹流转,四周空气随之隐隐扭曲起来。 一股灼热气息自气海升腾,沿经脉疾走,最终汇聚于指印之间。 “炎龙术。” 他眸光映火,低喝声中,身前赤芒迸发。 轰! 一道炽烈龙形火焰应势而出,龙首怒昂,须爪张扬,每一片鳞甲皆由精纯火行灵气凝铸,映得天光尽赤。 焰龙过处,热浪排空,竹叶未触已卷,边缘焦枯瑟缩。 随即龙身疾旋,猛然撞上前方巨岩。 霎时间火流爆裂,如龙卷盘空,炽风狂啸,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着方澈指诀一变,空气中水汽骤然凝聚,无数冰凌应念而生,寒气森然,如万箭齐发般带着破空锐响疾射而出。 冰凌未至,寒意已先漫卷,所过之处水汽成霜,草木僵白。 下一瞬,冰凌深深刺入岩体,爆开一片蛛网般的冰霜。 寒气疯狂蔓延,刻间将整片山岩覆为幽蓝冰川,数十里内,冰霜翻涌,万物凝结。 方澈看着眼前冰封岩裂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清晰地记得,两个月之前,自己竭尽全力施展出的火蛇术,不过只能在青石上留下几道焦黑的浅印。 而如今,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已是一丝天地之威,短短两月,实力蜕变至此,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有些恍惚。 接下来方澈又一一演练了一下其他三门术法,不过耗费半日工夫,他便已完全掌握这些术法。 略作调息,方澈的神情郑重起来。他取出了那枚记载《御剑术》的玉简。 剑主杀伐,而御剑之术,便是此道锋芒最极致的彰显。 飞剑纵横,心念所至,寒光便可跨越山河,取敌性命于瞬息之间。 《御剑术》包罗万象,并非单一法门,而是一道完整的体系。 其中不仅包含了最基础的以气驭剑、以神御剑法门,更有剑光分化、剑气雷音、剑阵初解等种种高深运用之术的入门指引。 该说不愧是玄经殿二层贡献点最高的法诀,果然名副其实。 方澈闭目静坐,将玉简中所有内容反复揣摩,特别是灵力与神识如何在飞剑交织运转中达成平衡,又如何借飞剑为媒,更凌厉地引动天地灵气,化出无坚不摧的剑光剑气…… 种种关窍,微妙平衡,皆在他心间反复推演。 “墨渊。” 方澈睁开眼,眸中锐意隐现,心念一动,墨渊发出一声清越铮鸣,脱鞘而出,漆黑如夜的剑身流淌着幽光,静静悬浮于他身前尺许空中,剑尖微颤,似在回应。 他并指如剑,轻轻向前一点,体内精纯灵力顺着指尖蔓延而出,化为无形的丝线,轻柔地缠上剑柄。 剑身微微一颤,随着方澈指尖虚画,开始在空中缓慢移动起来。 初时墨渊飞行的轨迹还有些滞涩,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飞剑的移动便流畅起来,绕着他周身盘旋,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 “去!” 方澈心念一动。 墨渊剑化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瞬息掠过三里外一片正在缓缓飘落的竹叶之上。 嗖! 剑光一闪即逝,竹叶无声分为两片。 下一瞬,墨渊已静静悬在他身前,方澈凝视着这柄漆黑长剑,眸中若有所思。 这御剑之术,便是将极致的锋锐与速度凝于一点,追求的是无物不破的极致杀伐。 随即,他神色一肃,神识尽数倾注于剑身之上。 墨渊剑乌光陡然内敛,剑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定住,悬停在他脚边寸许之处。 方澈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稳稳立于那仅三指宽的剑身之上。 心念一动,墨渊发出一声悠长剑鸣,托着他缓缓升空。 起初有些摇晃,需要他全神贯注保持平衡与稳定的灵力输出。 但不过数次呼吸之间,方澈便已能稳稳立于剑上。 “起!” 一声低喝,墨渊剑化作一道乌虹,载着方澈冲破层层竹梢,直入青云。 霎时间,罡风扑面,云气奔流,衣袂猎猎狂舞,俯瞰之下,山川微缩,天地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此刻速度虽远不及明月振翅高飞,高度亦受修为所限制,但这踏剑凌霄之感,已然令方澈心潮澎湃。 明月亦被惊动,清唳着振翅飞起,伴飞在侧。 在空中盘旋数周,熟悉了御剑飞行的基本操控后,方澈缓缓降回听竹轩中。 自此,攻有五行术法变幻莫测,御有墨渊飞剑纵横来去。 加之轮回道基的意蕴,方澈缺少的手段总算是补上了。 方澈收剑回鞘,心中激荡渐渐平复,御剑飞行的畅快虽令人沉醉,但他更清楚,一切逍遥终究根植于修为。 回到静室,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屏息凝神,准备开始筑基后的第一次正式修炼。 甫一入定,他便察觉到了与练气期截然不同的天地。 练气期时,他感应灵气,如同隔帘观景,朦朦胧胧,需以意念牵引,缓缓纳入经脉,炼化方能归为己用。 而此刻,神识沉入体内,内视之下,气海之中那方由轮回道基所化的小世界,散发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 无需他刻意引导,静室之内,乃至听竹轩周遭天地间的五行灵气,便如同受到了帝王的召唤,自发踊跃地朝着他汇聚而来。 方澈心中明悟,这便是筑基与练气的本质区别之一。 练气乃求,是向天地索取,而筑基则是应,是自身根基小成,开始得到天地灵气的某种认可与呼应。 丹田道基自生吸力,修炼从主动的汲取变成了半被动的吸纳,效率自然天差地别。 然而更让他讶异的是,当他依照早已烂熟于心的《上清引气诀》运转周天时,功法竟依旧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实在有悖常理,《上清引气诀》分明是练气期的基础功法,按理说修士一旦筑基,旧有练气法门便难以匹配新的修为境界,往往需要转修更高阶的筑基功法方能继续精进。 可此时,那熟悉的运转路线在筑基后的灵脉中畅通自如,甚至因道基自成循环,效率反而远胜从前。 仿佛这部功法并非仅为练气所设,其竟隐隐与筑基后的修炼形态自然契合。 方澈缓缓收功,眼底掠过一抹凝思。 修炼虽然顺畅无碍,但这《上清引气诀》的异常终究非同小可。 修行之道,步步关隘,最忌根基有瑕,此等有悖常理之事,难说福祸,他自知见识尚浅,不敢仅凭己见便妄下结论。 看来,唯有去请教师尊了。 翌日,方澈换上玄渊道袍,墨色衣衫沉静如渊,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衣摆袖口的暗金流纹随着动作隐现光华。 他召出墨渊剑,踏剑而起,化为一道墨色长虹朝着云澜真人居所破空而去。 剑光落定,方澈刚在院门外站定,那扇紧闭的院门便打开了。 他走进院中,只见那株苍劲的古松下,云澜真人正斜倚在石桌旁,悠闲地尝着灵果。 方澈刚要行礼,云澜真人已经站起身,清亮的眸子闪闪发光,绕着他走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不错,真不错。”她眉开眼笑,走到近前,眼中满是欣赏,“我家小十三就是生得好,穿什么都出众。” “这清冷冷的劲儿,啧啧……”她说着,还伸手捏了捏方澈的脸颊。 “师尊。”方澈无奈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好啦好啦,不逗你。”云澜真人收回手,笑眯眯地问,“一早过来,是不是修炼上遇到问题了?” 方澈点头,正色道:“弟子昨日运转《上清引气诀》,发现筑基后依旧顺畅,甚至效率更高,这与常理似乎不符,故来请教师尊。” 云澜真人并未直接解答,而是走回石桌旁坐下,示意方澈也坐。 她端起清茶,不疾不徐地问:“小十三,你觉得修行的本质是什么?” 方澈一愣,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弟子以为,修行的本质在于吸纳天地灵气。” “不错。”云澜真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修行的本质就是如何将天地灵气安全地引入己身。” “小十三,你觉得这世间的功法秘籍,从何而来?” 方澈略一思索,答道:“自是前辈先贤所创,流传后世。” “不错。”云澜真人颔首,“无论是开宗立派的祖师,还是偶得机缘的散修,但凡能留下传承功法的,无不是惊才绝艳之人。” “他们观天地运行,察自身特异,历经千锤百炼,方将自身对道的领悟,化为具体的行气路线,运气法门。” “然而,个人有个人的殊异,每个人的灵根、体质、心性、机缘皆不相同。” “他人之法,终究源于他人之道,契合他人之身。” “你习之练之,初时或许威力不俗,进境迅猛,可随着你修为日深,与那功法绑定愈深,细微处的不适便会被逐渐放大,成为阻碍你更进一步,甚至让你走火入魔的隐患。” 她看着方澈,眼中含着一份期许:“修行至高处,实则是独自与天地对话的过程。” “金丹、元婴之后,前人之法纵是坦途,却也会成为局限你窥见更广阔天地的枷锁。” “届时,要么被困死原地,要么打破桎梏,走出自己的路。” “师尊的意思是,所有修士,最终都需自创功法?” “非是最终,”云澜真人纠正道,“而是越早明白这个道理,越早开始准备,道路才能走得越远。” “修为尚浅时,功法如同渡河之舟,不可或缺。” “筑基之后,便如登岸而行,此时便需思考,是沿着前人开辟的旧径一直走下去,还是探索属于自己的道途。”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天下练气之法,纵是最基础的练气诀,亦可修至高深境界。” “之所以罕有人成,只是因为其不知途中关隘如何辨识、如何渡过。” “如同蒙眼行于长夜,自然是举步维艰。” “而《上清引气诀》乃最纯粹的炼化灵气之法,你要做的,是在此基础上,参考他人前路,细察天地运转之理,体悟灵力变化之妙。” “如此,自然而然地便会摸索出那条最契合你自身大道的修行之路。” “这也是为师没有传授你筑基期修炼功法的缘故。” 方澈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第五十六章 调戏 方澈踏剑穿云,脑海中仍回响着云澜真人方才的话语。 然御剑术初成,凌虚御风,天地在脚下铺展,少年心性难免生出几分飞扬之意,方才那些思虑,也就渐渐随风飘散了。 墨渊剑乌光流转,载着他掠过重重翠峰,听竹轩所在的幽谷已在前方。 恰在此时,一阵幽糜的香风毫无征兆地拂面而来,风中隐约缠杂着甜腻入骨的魅意。 这香气并非自然花香,甫一入鼻,竟引得方澈体内灵力微微一荡,紧接着,前方云雾之中,倏然飘出三道光华。 三道晕染着淡淡霞彩的云纱状法器出现在他眼前,其上各立着一名女子。 为首一人身着樱红色的流仙裙,裙裾在云端中轻扬,宛如盛放的桃花。 她云鬓高绾,容颜娇艳妩媚,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似含春水,眼波流转时媚意横生。 她身后两名女子亦是姿容不俗,一着鹅黄,一着水绿,皆嘴角含笑,目光盈盈地望向方澈。 “哟,我当是哪来的小仙童御剑而来,原来是上清宗的高徒。”红裙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软糯甜腻,像是掺了蜜糖一般。 她说话间,那奇异香气也愈发浓郁了几分。 方澈眉头微蹙,脚下墨渊剑轻吟一声,悬停半空。 他已在上清宗修行一年,自然能看出眼前三人并非上清宗门人,她们的气息迥异特别,带着一股天然的魅惑之意。 “在下方澈,不知几位道友是何宗门,缘何在此?”他拱手一礼,语气清冷道。 “道友?呵呵呵……”红裙女子以袖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小道友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成。” “我等来自阴阳圣宗,此番应邀来观礼贵宗的升仙盛典,我名苏璎,这两位是我的师妹。” 方澈闻言,心头微微一凛。 阴阳圣宗乃是云州第一修仙圣地,传承之久远,丝毫不逊于上清宗。 其门下多以女修为主,功法以魅惑双修著称,行事风格向来不拘俗礼,在修仙界中独树一帜。 他抬眼看去,苏璎正含笑而立,姿容明媚。 方澈心念一动,这才想起升仙大会召开在即,以上清宗的超然地位,阴阳圣宗前来观礼,自然不奇怪。 “原来是阴阳圣宗道友,失敬。”他神色不变,“在下尚有修炼功课,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说罢,方澈心念一动,墨渊剑微转,准备从侧方绕过。 “哎,小道友何必急着走?”苏璎脚下云纱如有所感,轻轻一荡,再次拦在前方。 她眸光流转,上下打量着方澈,尤其在他那清绝出尘的面容和挺拔如竹的身姿上停留片刻,眸中笑意更深,“早闻上清宗剑修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道友这般年纪便能御剑凌空,根基着实令人惊叹呢。” 她话语中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撩拨。 身后黄衫女子也抿嘴笑道:“师姐说的不错,这位小道友灵光内蕴,气度不凡,当真是难得。” 绿衫女子则眼珠一转,声音更软:“小道友御剑之术似是新成,可要小心些,这云霄之上风凌厉了一些,莫要伤着了。” “不如让姐姐们送你一程?” 言语间,竟欲伸手扶向方澈。 “多谢苏道友与两位仙子好意。”他语气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剑意锋锐。 阴阳圣宗功法特性方澈早有耳闻,此刻对方看似玩笑的言行,实则暗含媚术引动,若非他境界大涨,且神识远超同阶,恐怕早已露出丑态。 “方某修行尚浅,不敢劳烦贵客,宗门有规,来宾当由执事堂接待指引,几位道友若要游览山景,不妨前往前山客舍,自有师兄师姐安排。” 苏璎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寻常修士哪怕修为高她几分,在她刻意诱惑下,多少会有些失态,可眼前这少年目光清冽平静,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小道友好定力。”苏璎笑意未减,柔声细语道,“上清宗不愧为天下正道魁首,筑基之初便能养出如此澄澈道心。” “不过……”她话音微顿,眼波似水,仿佛要将方澈吸入眼里,“修行之路漫漫,枯坐清修岂不失了趣味?” “我百媚宗妙法万千,最是懂得赏鉴天地间一切美好事物,小道友若一味清冷,恐怕会失去许多乐趣。” “不如让姐姐们来教你玩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愈发露骨,几乎已是带着明晃晃的撩拨。 “小弟弟若是想让我们姐妹二人一同加入也不是不行。” 她身旁的两位女子也轻笑附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方澈心中已有不耐,更隐隐生出一丝警惕,他不再多言,灵力微微流转,将那无孔不入的异香隔绝在外。 脚下墨渊剑乌光大盛,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凛然剑意透体而出。 “三位道友请自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那甜腻香风,“方某告辞。” 话音未落,墨渊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乌虹,径直朝前冲去。 剑光过处,那缠绵的香气与无形的媚意被凛冽剑气一荡而开,硬生生被他冲出一条通路。 苏璎三人显然没料到他说走就走,且这般干脆利落,溢散的剑意更是让她们脚下的云纱法器一阵晃动。 待她们稳住身形,那道乌虹已没入更高处的云海之中,只余一缕清冷的剑气迅速消散在风里。 “好纯粹的剑意!”绿衫女子收起调笑,神色认真了些许。 苏璎立在云纱之上,望着方澈消失的方向,妩媚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上清宗这一代,竟出了这样有趣的小家伙,看来此番升仙大会,不会无聊了呢。” 她转身,袖袂轻拂:“走吧,先去见过长老,来日方长……” 三道云纱载着袅袅余香,朝着上清宗迎客的前山方向翩然而去。 听竹轩外,方澈按下剑光,落于院中。 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涤净了方才沾染的那一丝甜腻香气。 想起刚才之事,方澈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静室。 升仙大会临近,之后一段时间,上清宗只怕是难得清静了。 第五十七章 大会开始 自那日偶遇阴阳圣宗弟子后,又过了一月。 整个上清宗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喧腾起来。 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不仅是上清宗内部的盛事,更是整个修真界都为之瞩目的盛会。 作为执正道牛耳的古老仙宗,上清宗年轻一代弟子的水准,在某种程度上也预示着修行界未来的格局走向。 宗门上下,早已为此忙碌起来。 天空中,往来飞行的遁光比平日密集了数倍。 执事堂的弟子们脚不沾地,穿梭于各峰各殿之间,布置场地,调度物资,安排接待事宜。 各峰的筑基期弟子,更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无论是早已声名在外的真传,还是默默苦修等待一鸣惊人的内门弟子,此刻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日渐沸腾的炽热。 听竹轩内,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幽静。 只是竹梢风过时,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哗,提醒着方澈外界的沸腾。 他盘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墨渊剑横于膝前。 《上清引气诀》自如运转,周遭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汇入体内,经由轮回道基淬炼,一部分沉入丹田气海,滋养着初生的世界雏形。 另一部分则温养着经脉与肉身,使他的修为愈发凝实。 《御剑术》他参悟得越发透彻,周身隐隐流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 方澈睁开眼,伸手抚过剑身,幽深如渊的剑身上,映出他清俊的面容,剑刃寒光凛冽,似含光待放。 升仙大会乃是上清宗十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宗门内弟子要一较高下,更会邀请九州各大宗门前来观礼。 届时,九州年轻一辈的天骄汇聚,必然是场龙争虎斗。 纵然方澈性情淡泊,此刻也不免心潮微涌,生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昂扬意气。 墨渊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剑身微颤,发出低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气息。 “小师弟。” 方澈推开门,只见三师兄正立于院门之外,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衬得人如暖玉。 与往日不同的是,方澈如今筑基已成,隐约能感知到从三师兄身上泄露出来的那股圆融气息。 那赫然是筑基圆满的征兆,灵力凝练至极,距离结成金丹,恐怕只有一步之遥了。 “三师兄。”方澈拱手行礼。 沈青砚缓步入院,目光在方澈身上停留,赞许道:“小师弟,我便知道你能成功筑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而且还是传闻中的天道筑基,你这天赋,当真是了不起。” “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倒是师兄……”方澈淡笑道,“结丹之日,想必不远了吧?” 沈青砚摇头笑道:“金丹之境,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关隘重重,机缘未至,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些关切,“小师弟,初入筑基便逢此盛会,感觉如何?” “尽力而为便可。”方澈实话实说道。 他虽然铸就天道筑基,但能参与升仙大会的弟子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人,方澈心中有数,既不会妄自菲薄,亦不会目中无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修行时日尚短,与那些沉淀已久的老牌筑基弟子相比,底蕴终究浅薄了些。 “此次升仙大会,远非往届可比,不仅九州各大宗门尽出,就连一些隐世古族也会遣人来观礼。” 他看向方澈,目光中带着关切:“小师弟你以天道筑基初露锋芒,必会引起各方关注。” “比试之中,若是不敌也无妨,毕竟你初入筑基,来日方长,此次大会重在感受,胜负不必过于介怀。” “多谢师兄提醒。”方澈笑道。 他自然明白,修行之道,从来不在争一时长短,胜败如潮起潮落,皆是常事。 此次升仙大会群英汇聚,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不足,印证所学,此中所得,远非一场胜负可以衡量。 “你有此心便好。”沈青砚起身,轻轻拍了拍方澈的肩膀,“好生准备,但也勿要过于紧绷,修行之道,讲究一张一弛。” “对了,最近好像没见到林师姐?” 似乎想起来什么,方澈问道。 林晚以往经常来听竹轩找方澈,但自他筑基以来,就没见过她的身影了。 “小师妹她受了些刺激。”沈青砚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摇头道,“自从她得知你准备筑基的消息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平日里小师妹也算用功,但总归有些贪玩爱闹,现在她一头扎入静室里,说是要闭关苦修,不突破筑基绝不出来见人。” 方澈闻言,不禁莞尔一笑,眼前仿佛出现了她气鼓鼓如若河豚的模样。 接下来两人又就筑基期的修行交流了一番,大多时候都是沈青砚在说自己的一些心得,方澈则凝神细听。 送走沈青砚后,方澈独立于竹影之下,良久不语。 墨渊剑在背后发出低微清鸣。 方澈轻抚剑柄,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跃跃欲试的剑意,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让这升仙大会,成为磨砺剑锋的第一块试剑石吧。 这日,方澈如往常一般静坐于蒲团之上,徐徐吞吐着天地灵气。 铛—— 一声浑厚苍凉,仿佛自远古岁月尽头悠悠传来的钟鸣,响彻天地。 方澈睁开双眼,眸底清澈平静,灵光一闪而逝。 升仙大会,开始了。 推开门,外界天地已非寻常景象。 无数璀璨虹光自四方而起,划破长空,汇成一道夺目洪流,朝问道台汇方向聚而去。 方澈足下轻点,化为一道幽光,迅速汇入那浩荡的光河之中。 问道台位于太清峰,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悬空广场,以白玉为基,浮云为衬,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观礼云台,此刻这些云台上已坐满了来自各方的修士,人声隐隐如潮。 高空云气缭绕之处,隐隐可见数道身影高坐,气息如渊似海。 居中一人,道袍古朴,面容清癯,正是上清宗当代掌教,道恒真人。 在他两侧,各峰峰主、长老依次列座,更远处则是其他宗门前来观礼的贵宾。 忽然,方澈心有所感,目光微移。 在靠近东侧的观礼云台上,他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月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阴阳圣宗弟子。 苏璎似也有所觉,眼波流转,遥遥望来。 方澈面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此刻问道台上,人影幢幢,各峰弟子依序而立。 “肃静。” 一道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直抵在场众人心神。 霎时间,万籁俱静。 高天云座之上,掌教道恒真人缓缓起身,道袍无风自动。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是本宗弟子,还是外来宾客,皆感受到一股浩瀚如海的意志拂过。 “大道无涯,求索不止。”道恒真人开口,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我上清宗立宗五千七百万载,以道传世,以法护生。” “今日升仙之会,非争一时之长短,论一日之高低,乃为砥砺道心,印证所学,观天地之广阔,明己身之不足。” “望尔等谨守本心,胜不骄,败不馁,以彰我上清煌煌道义。” “升仙大会,就此开始。”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昂扬战意,在下方数万名筑基弟子间轰然爆发,冲霄而起。 方澈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拂过墨渊冰凉的剑身。 他平静的眸光里,燃起一缕若隐若现的火焰。 第五十八章 观战 道恒真人话音落下的同时,问道台中央,一道巨大的金色阵图自白玉地面浮现,缓缓旋转,绽放出夺目光华。 阵图边缘,亮起一百零八枚古朴的符文,对应着问道台中央的一百零八座演武台。 与此同时,所有参与大会的筑基弟子腰间,一枚枚事先领取的玉牌同时亮起微光。 方澈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玉牌上浮现出一个数字——五百五十五。 “升仙大会,以玉牌序号为凭。”一位执事长老的声音洪亮响起,压过场中细微的骚动,“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以此类推,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现在,持对应玉牌者,登台。” 霎时间,超过两百道身影自人群中冲天而起,化作流光,落向各自对应的演武台。 方澈运气不错,第三轮才登场比试。 他目光扫过如潮的人群,略微辨认方向后,便朝着玄水峰弟子聚集的区域走去。 “方师兄来了!” 方澈走去,这片玄水峰区域顿时发出一些惊喜之声,旋即一道道火热的目光便尽数投射到了他身上。 在如今的玄水峰之中,方澈的声望,在伴随着他天道筑基之后,无疑是超过了许多老资历的亲传弟子。 而对此,这些被超过的老牌亲传倒是表现得十分和蔼,并没有嫉恨。 天道筑基,十岁筑基……这样的能耐,同样是让他们心悦诚服。 “小师弟,你抽到了多少号?”沈青砚着一袭青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五百五十五号,第三轮登场。”方澈答道。 “先观战也好。”沈青砚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那些演武台,“前两轮鱼龙混杂,却也能看出不少东西,多看,多思,对你大有裨益。” “是,师兄。”方澈点头。 他虽经历过初狩试炼的生死搏杀,可那终究是与妖兽相争,真正与人斗法,这还是头一遭,正好借机观摩学习一番。 就在这时,几道气息快速靠近,方澈感应到来人,转身看去。 只见四师兄赵罡龙行虎步而来,他身形比一年前更为魁梧雄健,皮肤隐隐泛着古铜光泽,显然体修境界又有精进。 “小师弟,你可真是给了我们好大一个惊喜,十岁的筑基期啊……还是天道筑基!” 赵罡一掌拍在方澈的肩上,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一时侥幸而已,算不得什么。”方澈笑道。 五师姐苏清柔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柔如兰,但她此刻看向方澈的美眸中也难掩惊色,檀口微张,道:“侥幸?这要是侥幸,那我们这些年的苦修算什么? 沈青砚微笑着解释道:“小师弟天赋异禀,心性悟性皆是上上之选,有此成就,虽是惊人,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三师兄说得是。”苏清柔恢复了些许平静,看向方澈的目光带着鼓励,柔声道,“小师弟,你修行日短,此次大会重在参与体会,勿要有太大压力。” 周墨也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玉瓶塞给方澈,道:“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回灵丹,品质还行,小师弟你拿着以防万一,比试时莫要逞强,安全第一。” 感受到师兄师姐们发自内心的关怀,方澈心中微暖,郑重接过丹药:“多谢师兄。” “方澈,你居然偷偷摸摸就筑基了,不过你等着,我很快也能筑基,到时候非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几月不见的林晚则鼓着腮帮子,瞪了方澈一眼,气哼哼道。 看着林晚这模样,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冷千峰冷硬的嘴角都似乎柔和了一丝。 方澈也莞尔一笑,道:“那我等着师姐。” 简单的寒暄过后,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场上激烈的比试吸引。 沈青砚轻声为方澈讲解:“看那边,锐金峰的柳随风,一手剑法已经登堂入室,剑招速度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但他剑招过于追求极致速度,变化稍显单一,遇上擅长防御或身法诡异的对手,或许会有些麻烦。” 方澈顺着望去,只见一名背负长剑,气质有些孤高的青年立于台上,他的对手则是一名手持烈焰长鞭的焚寂峰女修,那女修鞭影如龙,火光灼灼,笼罩半座擂台。 柳随风面色冷峻,直至漫天鞭影及身,背后长剑才铿然出鞘。 只见一道雪亮剑光乍起,只是简单至极的一记直刺,却快得超乎想象,精准地点在长鞭的薄弱之处。 剑光过处,灵光溃散,那焚寂峰女修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手中长鞭险些脱手。 “好快的剑!”周围有弟子低声惊呼。 方澈更是看得目不转睛,柳随风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眼力、剑速、灵力凝聚都有极高要求。 而这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实战打磨。 他的《御剑术》虽已大成,但在灵活变通上,与这些沉浸剑道多年的弟子相比,尚还有些距离。 首轮比试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尘埃落定。 一百零八名胜者决出,其中柳随风等寥寥数人,赢得轻松写意,展现出远超他人的实力,引得众多关注。 第二轮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方澈注意到,苏清柔腰间的玉牌泛起微光,浮现出三百四十三的字样。 “五师姐,到你了。”方澈轻声道。 苏清柔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柔的神情,她对众人浅浅一笑,便转身朝对应的演武台走去。 “走,给苏师妹助威去!”赵罡哈哈一笑,魁梧的身形率先跟上。 苏清柔所在的演武台位于问道台西侧,她的对手,是一名来自厚土峰的男弟子。 那弟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手中提着一柄乌黑阔尺,气息厚重沉稳,实力显然不容小觑。 “厚土峰,石磊,请师姐指教。”敦实弟子抱拳行礼,声音浑厚。 “玄水峰,苏清柔,请师弟赐教。”苏清柔还了一礼,姿态优雅从容。 石磊率先出手,只见他低喝一声,周身黄土灵光暴涨,一步踏出,演武台的地面都仿佛微微一震。 他并不急于抢攻,而是将阔尺横于身前,摆出一个防守的架势,目光紧紧锁定苏清柔。 厚土峰弟子素以防御惊人,灵力悠长著称,显然他是想以静制动,先试探苏清柔的虚实。 苏清柔不慌不忙,素手轻抬,纤指掐诀。 霎时间,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润光泽,空气中水汽凝聚,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幕,环绕在她身侧。 “是水幕天华,苏师姐竟将这护身术法修炼到如此圆融的地步。”有玄水峰弟子低声赞叹。 石磊见状,眉头微皱,见战术失败,他猛然踏前,阔尺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而出,土黄色的灵气如同翻滚的浪涛,朝着苏清柔席卷而去,气势惊人。 轰! 阔尺劈砍在在水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水幕上涟漪狂涌,将这道迅猛的攻势挡了下来。 石磊见一招没有生效,脸色更沉,改劈为扫,阔尺挥出大片凝实的土黄气浪,如同怒涛拍岸,范围极大。 苏清柔不闪不避,任由石磊的攻击劈砍在水幕天华上,她袖袍轻挥,几点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然没入脚下演武台特定的方位。 “她在布阵!”石磊心头一凛,他虽然不精阵法,但也知道绝不能让符阵修士的阵法成型。 他猛地一跺脚,雄浑的土行灵力灌入地面。 “地脉震荡。” 演武台白玉地面剧烈震动起来,道道扭曲的波纹扩散,试图干破坏隐入在地面的阵基。 苏清柔似乎早有所料,只见她右手五指翻飞,如同拨动琴弦一般,道道灵力丝线从她指尖蔓延而出,与之前射出的几点流光连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迅捷,即便在对手的干扰和全场目光注视下,布阵过程也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苏师妹对困灵阵的掌握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沈青砚眼中异彩连连,低声为方澈解道,“此阵以水行为基,辅以金、木、土、火四行阵旗,布设要求极高。” 方澈看得心神震动,他此前接触多是直接的法术,此刻见到五师姐将阵法布置运用得如此巧妙,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石磊感觉到周围灵气流动开始变得滞涩,一股无形的束缚力正在形成,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开山震岳!” 他低吼一声,将全身灵力尽数灌注于阔尺,尺身顿时黄光大放,隐隐凝聚出一座小型山岳的虚影,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着苏清柔当头砸落。 这一击,已是石磊的最强之力,力求一击破局。 苏清柔神情依旧平静,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 “困灵锁元阵。” 嗡! 以她为中心,之前布下的所有阵旗同时亮起,蓝、金、青、黄、赤五色灵光交织升腾,瞬间构成一个覆盖整座演武台的复杂光阵。 光阵流转,产生强大消弥之力,石磊那威猛无匹的攻势瞬间瓦解,阔尺上的山岳虚影也瞬间弥散。 “水链锁,缚。” 阵法灵光猛然一盛,数条由精纯水灵力构成的蓝色锁链自光阵中呼啸而出,如同灵蛇般缠向石磊,将他连同那柄阔尺一起绑了个严实。 石磊奋力挣扎,土黄灵力爆发,震断数条水链,但更多的水链源源不断地从阵法中生成,重新缠绕上来。 他仿佛陷入沼泽之中,越是挣扎,束缚便越紧,体内灵力也被阵法干扰得难以顺畅运转。 片刻之后,他已动弹不得,阔尺当啷一声脱落在地。 石磊面如土色,颓然道:“师姐阵法高绝,师弟甘拜下风。” 苏清柔素手一挥,漫天水链与地上光阵同时消散,那些作为阵基小旗也化作流光飞回她袖中。 “石师弟修为深厚,承让了。”她柔声道。 执事长老深深看了苏清柔一眼,朗声宣布:“玄水峰苏清柔,胜!”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惊叹与议论。 玄水峰弟子更是与有荣焉,欢呼不断。 前两轮比试,各具特色,精彩纷呈,有势均力敌的鏖战,有以弱胜强的逆袭,也有绝对实力的碾压。 高天云座之上,诸位大能亦在品评。 东侧观礼云台,阴阳圣宗的苏璎,目光不时掠过观战人群中的方澈,见他始终沉浸在观战氛围中,不时与身旁的师兄师姐交流几句,眼中兴趣更浓。 终于,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战,前两轮全部结束。 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两轮比试结束,第三轮比试,现在开始!” 方澈低头,腰间玉牌微光闪烁,显然轮到他登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平静无波,唯有一缕剑意隐隐流转。 对着身旁的师兄师姐微微颔首,方澈足下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属于他的那座演武台。 第五十九章 摧枯拉朽 方澈掠向演武台时,沸腾的哗然,迅速蔓延开来,无数目光顷刻间汇聚在他身上。 虽说方澈入门才仅一年,但这段时间的种种事迹,早已令其变得万众瞩目,此刻一举一动,皆牵动着全场视线。 此前两轮他静立观战,已让不少人心痒难耐,此刻终于登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亲眼见证这位传闻中的绝世天才,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 方澈身形落在演武台的一瞬,对面一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落地。 那是个身着赤红劲装的精瘦青年,眉峰扬起,瞳孔里跳动着不加掩饰的恣意,显然是焚寂峰弟子。 “陈师兄,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焚寂峰的真火!” “好好挫挫这位天才的锐气!” 焚寂峰弟子所在区域,呼喊声带着明显的亢奋。 玄水峰与焚寂峰因功法属性相克,门下弟子历来有些明争暗斗。 虽说这段时间方澈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但陈风身为老牌亲传,一身修为已至筑基后期,他们显然对陈风有着不小的信心。 如果能击败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少年天骄,无疑是件能狠狠打压玄水峰气焰的美事。 “焚寂峰,陈风。”那青年抱拳行礼,目光在方澈身上快速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小师弟……呃,是方师弟吧?久闻大名了,十岁筑基,了不得,待会儿可要手下留情啊。” 话虽客气,但他神态轻松,显然并未将方澈放在眼中。 “玄水峰,方澈,请陈师兄赐教。”方澈面色平静,依礼回之。 “方师兄,加油!” 周围的玄水峰弟子,也是有些不落下风地大喊道。 沈青砚、赵罡等人目光都聚焦于此,林晚更是握紧了小拳头,紧盯着台上。 演武台之上,两道人影彼此对立,目光交织间,隐隐有着火花涌动。 东侧观礼云台上,阴阳圣宗所在的区域。 苏璎一双妙目落在方澈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身旁气息如渊的中年妇女低语道:“莫师叔,这便是月前我与您提过的那位上清宗弟子。” “听闻他不久前成功筑基,而且还是传闻中天道筑基。” 被称作莫师叔的中年妇女眸光幽深,缓缓颔首:“此子确实不俗,不过有一点璎儿你却是说错了,此子并非刚入筑基,而是已经踏入了筑基中期。” “十岁之龄,筑基中期,还是天道筑基,上清宗这次当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 方澈的修为能瞒过其他人,却是瞒不过这位阴阳圣宗的化神修士,她看向端坐于云台之上的道恒真人,神色莫名道。 苏璎闻言,美眸中尽是惊愕。 上清宗高层所在的高天云座上,道恒真人与九位峰主的的目光也早已落在方澈身上,方澈的修为自然也瞒不过他们。 “他娘的,这小子怕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焚寂峰主瞪圆了眼睛,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一旁的清木峰主抚须而笑,温声道:“此子道基之浑厚,生机之绵长,倒真有几分我青木一脉春发万物的意味了。” 玄水峰主那双清冷如月般的眸子里亦泛起一丝涟漪。 其余几位峰主虽未直言,但神态皆是含有几分震惊之意。 演武台上,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陈风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尚未褪去,身形却已朝方澈暴掠而来。 “方师弟,小心了!” 拳上燃起熊熊火焰,空气骤然扭曲,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拳锋未至,那凝练的火劲已如毒蛇吐信,牢牢封锁了方澈周身空间。 这陈风一出手,便是展现出不俗的实力,这般攻击,远远胜于先前大多弟子。 方澈并未闪躲,璀璨黄光自体内涌动而出,在他身前构成一幅山峦叠嶂的虚影图像。 下一瞬,陈风那凝聚了爆裂火劲的重拳,狠狠轰在了这层黄光之上。 砰! 一声闷响,陈风只觉自己击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岳,剧烈的反震力从拳上传来,震得他拳头隐隐发麻,拳锋上吞吐的赤红火焰更是猛地一黯。 “土系护身法诀?!”陈风眼中讶色一闪而逝,玄水峰以水法著称,方澈竟使出了如此纯正厚重的土系防御法术。 不过他战斗经验丰富,惊疑只是一闪而过,既然一拳无功,那便十拳、百拳、千拳! “给我破!” 陈风怒喝一声,身形如风火轮般旋转起来,双拳化作赤红残影,带着灼热高温,从四面八方轰向方澈。 砰砰砰砰砰! 拳影重重,热浪滔天,整个演武台仿佛化作了熔炉,连空气都因高温而产生了扭曲。 密集如雨的闷响接连炸开,那层看似单薄的山峦虚影泛起剧烈涟漪,却始终坚韧不破,将所有的攻击力道尽数化解。 台下观战弟子看得目瞪口呆,陈风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足以让大多数同阶修士手忙脚乱,可落在方澈身上,竟然毫无作用。 “方澈这护身法术,也太变态了吧?” “这大不动岳印果然名不虚传,方澈竟然能将之修炼至这般境界。” “你们快看陈风的脸色!” 陈风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闷,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对着无边无际的大地挥拳,任凭火焰再如何炽烈,也无法真正撼动其分毫。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轰出的火灵之力,竟然有极小的一部分被那黄光吸纳,使得那山峦虚影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 短短数息间,陈风已将焚天乱舞催动到了极致,体内灵力狂泻,额角已见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可对方竟连衣角都未能擦破,这种全力以赴却打在空处的憋屈感,让他心头怒火与惊骇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自己可是筑基后期啊,竟然被一个刚入筑基的孩子这般戏耍。 怎么可能?!” 陈风双目赤红,终于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双拳猛然在胸前对撞。 吼—— 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他周身汹涌的火焰急速凝聚,竟在他背后形成了一道高达数丈的赤焰猛虎。 那头猛虎仰首怒啸,炙烈的气浪翻滚奔涌,远处的阵法屏障都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赤炎虎煞,陈师兄连这招都用了!”有焚寂峰弟子失声惊呼。 这是陈风压箱底的神通,以全身火行灵力为引,凝练一丝猛虎煞意,威力奇大,但对自身负荷也极重,轻易不会动用。 猛虎尚未出击,那种灼热,已是蔓延四周,就连空气都是在此刻剧烈沸腾了起来,仿佛要熊熊燃烧。 平台周围的那些围观弟子,也是连忙后退了一些距离,目光凝重的望着这一幕。 “这般威势倒是看着唬人。”赵罡嗤笑道。 沈青砚摇头道:“陈风毕竟是老牌亲传,自然有些底蕴。” 他顿了顿,转而望着台上少年的背影,低声道,“倒是小师弟今日展现的实力,实在是出人意料。” “天道筑基……当真这般恐怖?”苏清柔看向方澈的美眸中难掩惊色,檀唇此刻微张,显然十分震惊。 冷千峰背负长剑,目光如电地落在方澈身上,眼中闪过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唯有林晚咬紧了牙关,小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方澈眸光映火,衣袂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单手结印,霎时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以他脚下为界,一层晶莹的冰霜飞速蔓延,与对面赤焰猛虎散发的灼热气浪轰然对撞,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蒙蒙的蒸汽翻滚升腾。 演武台上,一半是赤焰猛虎带来的灼热地狱,另一半却仿佛坠入了冰封世界,一冷一热的气息在场上激烈对抗。 “凝。” 方澈唇间轻吐一字,手中印诀变幻。 弥漫的寒雾与冰霜仿佛受到了指引,疯狂朝着在他身前汇聚。 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冰晶凝结之声,宛若凤鸣初啼。 仅仅一个呼吸间,一只完全由晶莹剔透的玄冰构成的冰凤,赫然成形! 它翼展不过丈许,不如那赤焰猛虎庞大,但通体流转着湛蓝深邃的寒光,每一片翎羽都清晰无比,散发着极致的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 冰凤悬于方澈身前,微微振翅,周围翻腾的蒸汽瞬间被冻结成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 “冰系化形之术?!”陈风瞳孔骤缩,心中翻涌起滔天骇浪。 对方施展的冰法,其精纯度与掌控力,远超他对筑基初期修士的认知,寒意侵骨的瞬间,竟让他恍惚生出了直面金丹威压的错觉。 这家伙当真只是初入筑基? “赤炎虎煞!” 陈风一声怒吼,压下心头惊悸,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背后猛虎虚影。 赤焰猛虎光芒大盛,仰天咆哮,四爪踏火,裹挟着焚灭一切的凶威,朝着方澈猛扑而去,所过之处,台面被灼出焦痕,空气扭曲爆鸣。 “去。” 面对这狂暴的一击,方澈只是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冰晶凤凰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迎着那赤焰猛虎对冲而去。 一冰一火,一优雅一暴烈,在无数道震撼目光的注视下,于演武台中央轰然对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开来,红蓝两色光芒交织湮灭。 极致的高温与极致的寒冷碰撞,产生了恐怖的能量乱流,猛烈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演武台的防护屏障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涟漪。 台下距离稍近的弟子被这股气势所慑,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冰与火的交锋并未持续太久。 那赤焰猛虎看似凶猛,但陈风的力量在之前狂攻大不动岳印时便已消耗不少,更兼属性被冰凤天生克制。 冰凤的利喙与寒翼,仿佛最锋利的神兵,穿透层层火煞,紧接着,那赤焰猛虎突然发出了剧烈的嘎吱之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飞快的从虎躯蔓延开来。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威风凛凛的赤焰猛虎虚影,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火,随即被汹涌的寒气尽数扑灭。 陈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躯剧震,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骤然萎靡。 他与猛虎心神相连,此刻猛虎受创,他自身也遭反噬。 冰凤虽然身形也虚幻黯淡了许多,但气势未绝,携带着凛冽寒风,瞬间掠至陈风面前。 那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死亡的气息笼罩而来。 就在冰凤即将触及陈风胸膛的刹那,冰凤倏然散开,化为漫天飞雪。 满场寂静。 从陈风施展压箱底的赤炎虎煞,到方澈凝冰凤破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而已。 一位筑基后期的老牌亲传,便已惨败收场,而且败得如此摧枯拉朽,近乎毫无还手之力。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哗然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玄水峰弟子所在区域,在经过一瞬的愣神后,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第六十章 随风潜入梦 雷鸣般的欢呼,在这片广场上滚滚不休,无数目光,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加灼热地投向了那个静静立于演武台中央的身影。 方澈静静站着,周身残余的冰寒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他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不过十岁模样,肤色白皙如玉,身形挺拔如新竹,眉眼如墨似画,双眸子清澈明净,一张稚气尚存的小脸极其清绝。 方才那冰凤破火的强悍,与眼前这清稚沉静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看得有些失神。 “他……真的只有十岁?”有弟子喃喃道,几乎忘了欢呼,只是失神地望着台上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年轻的脸庞。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传闻中的天才,在耀眼天赋与强悍实力之下,依旧是一个容颜如玉,尚未完全长大的少年。 方澈望向对面有些狼狈的陈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陈师兄,承让了。” 陈风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那双眼太过明亮,映着演武台的光,竟让他移不开眼,只觉得方澈这一笑,好看得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头打了结,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方、方师弟客气了……” 陈风此刻的声音都是有些发紧,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方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匆匆转身下台,耳根的红晕久久未退。 “噗嗤。”台下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漏出一声笑,随即又赶紧憋住。 焚寂峰弟子区域一片寂静,众人看着自家师兄那红得滴血的耳朵和同手同脚的背影,表情都有点古怪。 玄水峰这边,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还夹杂着善意的哄笑。 “那陈风脸好红啊。”林晚眨巴着眼,小声对旁边的沈青砚说道。 沈青砚眼中也带着笑意,摇了摇头:“小师弟确实长的好看。” 苏清柔美眸亦是中异彩连连。 赵罡更是毫不客气地乐出了声。 方澈看着对方的反应,有些没想到,不是,你脸红什么啊。 他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然隐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模样,只安静地理了理袖口。 风吹起方澈额前的几缕碎发,那张犹带稚气却清绝出尘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东侧云台上,苏璎早已收起了玩味的笑意,目光复杂地锁住台下那道身影,红唇轻启,却一时无言。 她身旁的莫师叔,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此根骨,如此心性,更兼此等容貌气度,天道所钟,莫过于此。” 上清宗高层云台,诸位峰主的目光中也带着欣赏之色。 焚寂峰主咂了咂嘴,半晌才道:“这小子模样长得倒是不比本事差。” 一旁体态微丰的厚土峰主闻言,抚着圆肚呵呵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怀念:“此子倒是有我当年几分水平。” “师兄怕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玄灵峰主轻笑出声,嘲讽道。 道恒真人端坐中央,抚须而笑,虽未言语,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满意之色。 上清宗长老聚集之处,气氛带着几分微妙。 云澜真人纤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座椅扶手,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就差没当场哼起小调来。 “赤霄师弟,我这弟子刚入筑基,还没熟悉力量,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我说说他。” 赤霄真人苦笑一声,道:“云澜师姐说笑了,陈风学艺不精也怪不得他人。” 坐在她斜对面的紫雷真人,一张国字脸此刻黑沉沉的,闻言重重哼了一声,鼻间似有细微的电弧闪过:“云澜,收着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当初在本欲收方澈为徒,不曾想云澜这个卑鄙的女人竟然使诈。 一想到此,紫雷真人便觉心口一阵发闷。 另一侧的玄明真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苦笑,眼中满是遗憾。 “明珠投暗,宝珠蒙尘啊……” 他低叹一声,声音虽轻,但在座哪个不是修为高深,听得一清二楚。 云澜真人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道:“宝珠不宝珠的,那也是我云澜的弟子,两位师兄还是多关心下自己的弟子吧。” 紫雷真人额头似有青筋跳动,周身隐有细微雷鸣,玄明真人则闭上眼,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伴随裁判长老宣布后,方澈身形一动,然后便在玄水峰弟子无比火热的目光中,掠回这片区域。 方澈身形刚落下,沈青砚便含笑迎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小师弟,赢得漂亮。” “师兄过奖了。”方澈应道,神色间并无骄矜,目光清澈依旧。 赵罡咧开嘴,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将方澈拍进地里:“没想到小师弟的实力竟然这般恐怖。” 苏清柔递过一方素净的锦帕,柔声道:“小师弟,擦擦汗。” 方澈微怔,他其实并未出汗,但看到五师姐关切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林晚挤到方澈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弟,你什么时候把《玄元凝冰诀》修炼得这么厉害了?等我筑基后你得教我!” “师姐想学,自然可以。”方澈笑了笑。 几人交谈间,场上其他演武台的比试也陆续分出胜负。 上清宗的筑基修士,要么实力强横,要么底蕴极佳,少有滥竽充数之辈。 接下来的几轮比斗愈发激烈,各种精妙法术、法器、符箓层出不穷,引得台下惊呼赞叹连连。 方澈的三位师兄也是先后登场了。 沈青砚的对手是一名锐金峰剑修,剑光凌厉迅疾,攻势如潮。 而他却始终从容不迫,一柄折扇轻摇,道道柔和的淡青色风旋缭绕周身,无论对方剑势如何凶猛,总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最终那剑修久攻不下,灵力不继,被一道陡然增强的旋风卷出演武台,败得心服口服。 赵罡的比试则更具视觉冲击力,他的对手是厚土峰一位以防御著称的弟子,施展出磐石不动身,周身覆盖厚重岩甲,看上去防御惊人。 赵罡却是不管不顾,狂笑一声,浑身古铜光芒大放,肌肉虬结,直接以一双肉拳硬撼。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岩甲,竟被他以纯粹的力量,生生砸崩溃。 对手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倒地不起,而赵罡也仅仅只是拳头微微发红,气息依旧浑厚。 冷千峰的比试则是结束得最快,战斗刚一开始,众人只觉眼前似有一道电光闪过,随即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他的剑已稳稳停在对手咽喉前。 至于七师兄周墨则是因为沉醉于丹道,修行却因此停滞,以至迟迟未能筑基,故参加不了此次升仙大会。 随着夕阳余晖为汉白玉的台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裁判长老苍劲浑厚的声音再度响彻广场,宣告着首日大会的结果。 “走了小师弟,”沈青砚微笑着招呼,“今日已无比试了,先回峰休息吧。” 赵罡意犹未尽地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得痛快,明日希望能给我安排个更耐打的对手。” 方澈被师兄师姐们簇拥着,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他身形在人群中略显单薄,但那份清绝的气质,却让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空间。 玄水峰一行人在夕照中踏云而归。 随着日头西沉,关于白日比试的种种议论,却如同晚风般拂过上清宗各处。 焚寂峰,赤水居。 几名与陈风相熟的弟子围坐在一起。 “陈师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方澈根本就是个妖孽。”一个圆脸弟子试图安慰,语气里却掩不住惊叹,“十岁就筑基了,还是天道筑基!这怎么比?” 另一个高瘦弟子摸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方师弟长得真是……咳,我是说,气质确实非同一般。” “我当时在台下,他最后朝陈师弟那一笑,好家伙,旁边好几个师妹手里的留影玉简差点没拿稳。” 陈风闻言,脸色更不自然,闷声道:“休要再说了,败了便是败了,是我修为不精。” 这般说着,他脑海里却不由再次闪过那双清澈的眸子,心跳又陡然快了两拍,只得赶紧抓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饰失态。 圆脸弟子憋着笑,和高瘦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玄灵峰,栖霞苑内。 几处精巧的阁楼里,烛光映着少女们窈窕的身影。 “你们看到了吗?玄水峰那位方师弟?”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天,他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皮肤竟然比我的灵玉镯还要晶莹剔透。” “何止是好看。”旁边蓝衣的师姐虽然努力维持着稳重,但语气也透着激动,“关键是实力也很强,那冰凤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惜年纪太小了……”另一个声音略带遗憾。 “小点才好,十岁就这般出色,再过几年还了得?”鹅黄衣裙的少女立刻反驳,随即又压低声音,吃吃笑道,“你们说,他现在有没有定下姻亲?或者,有没有特别亲近的师姐?” “嘿嘿嘿……” 厚土峰,膳堂一角。 几个体格敦实的弟子正在大快朵颐,话题自然也绕不开今日的比试。 “赵罡那厮,力气是越来越变态了,跟个人形凶兽似的。”一个弟子揉着发酸的胳膊抱怨道。 “赵罡是力量怪胎,那个方澈就是全方面的妖孽。”另一个弟子塞了一口灵谷饭,含糊不清地说,“长得跟神仙似的,实力竟然这么变态。” “嘿,别说,那张脸是挺唬人的。”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嘿嘿笑道,“我听说有好多师姐师妹都在打听他呢。” “我看他就算没这么厉害,光凭那张脸也能在宗门里横着走。” “蠢货。”年长的师兄敲了他一记,“若是没有实力,再好的皮囊也是祸端,不过要是两者兼具,那就真是老天追着喂饭了。” 甚至外门以及较为偏僻的杂役弟子居所,也流传着相关消息。 “听说了吗?主峰那边出了个神仙般的小师叔,才十岁,厉害得紧,模样更是不得了。” “真的假的?十岁?” “千真万确,我有个兄弟在玄水峰当值,说那小师叔往台上一站,跟画里走下来似的,一出手更是了不得,现在各峰都在传呢。” 月光流淌过重重山峦,这一夜,许多年轻的修士们,或许会在打坐间歇,或许会在入梦之前,不自觉地会想起白日演武台上那个冰雪环绕,面容清绝的出尘身影。 第六十一章 技惊四座 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被初阳驱散,问道台已是人声鼎沸,气氛比昨日更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燥热。 无数目光聚集在那道已然成为全场焦点的清绝身影上。 方澈今日穿的是月白色道袍,安静地站在师兄师姐之间。 他似乎并未被周遭火热的视线和几乎凝成实质的议论声浪所影响。 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平和沉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师姐快看,他睫毛好长,鼻梁挺直,嘴唇,唔……长得也太精致了。”人群里,一名年纪尚小的女修扯了扯身旁师姐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不觉得他气质清华,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么?”一女修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澈。 “我听说昨天好多师姐回去都托关系打听方师弟的喜好呢。” “嘘!打听到什么了没有?他常去何处修炼?爱吃什么灵果……” 女修们雀跃的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所有目光都炽热地聚焦于一人之身,仿佛他站立之处,便是唯一的光源。 而在不远处视野极佳的石台上,几位气息卓然的真传弟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无聊。” 身着玄黑劲装,面容冷峻的傅凌云眉头微皱,吐出二字。 他身旁一位穿着青色道袍,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闻言淡淡一笑,道:“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何况这位方师弟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皮相再好,百年后亦是枯骨,修行之路,靠的是实力,而非这些虚妄之物。”被称作傅师兄的黑衣青年,声音冷硬,带着不屑道。 他乃是锐金峰筑基弟子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傅师弟此言未免有些偏颇了。”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响起。 几人侧目,只见一位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凛然英气的女子缓步走来。 “方澈师弟之能,岂止皮相二字可概括,诸位扪心自问,十岁时可能有方师弟如今一二本事。” 青袍男子秦月眼中讶色一闪,笑道:“庄师姐高见,如此说来,这位方师弟,倒真是集钟灵毓秀于一身了,连我们玄灵峰的冰魄仙子都如此推崇。” “非是推崇,而是就事论事。”庄清寒神色淡然,“宗门出此天才,乃大兴之兆,我等在此议论,反倒显得无聊。” 玄水峰这边,赵罡环顾四周那虎视眈眈的目光,咧了咧嘴,压低声音对沈青砚道:“啧,小师弟这定力,我是服了。” 沈青砚手中折扇轻合,眼中带着笑意,温声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小师弟道心之稳,远非寻常人可比。” “不过……”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偷偷用留影玉简朝这边记录的女弟子,笑意加深,“今日之后,怕是连这心性,也要成为旁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面对四方投来的炽热目光,方澈心中唯有无奈,不是说修仙之人多是清心寡欲,心性淡泊么? 这情景怎么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正当他暗自困惑时,腰间的玉牌忽然一亮,浮现出二十六的字样,到他登场了。 方澈眼帘轻抬,正欲迈步,却听见身旁沈青砚压低声音笑道:“小师弟,悠着点,你看对面。” 他顺势望去,只见锐金峰弟子聚集的区域里,一位高马尾女修正拧着一位即将上场的男修耳朵:“罗横我告诉你,待会上台别没轻没重的,要是伤着方师弟一根头发,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 罗横黝黑刚毅的脸涨得通红,小声争辩道:“老姐,这可是升仙大会,岂能儿戏。” “升仙大会怎么了?”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修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方师弟才多大?你多大了?记得点到即止,不少师妹看着呢。” 更有一位娃娃脸少女探头笑道:“罗师兄,你上次借的流晶石……” “收着打,我收着打还不行吗!”罗横赶紧求饶,一脸苦笑道。 他与陈风实力不过在伯仲之间,昨日陈风都被这位方师弟压得死死的,他这点斤两哪够看,还收着打,对方收着打还差不多。 方澈默然,看向自家师兄师姐,却见沈青砚以扇遮面,肩头微颤。 赵罡则咧嘴憨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小师弟,你这魅力可真大啊。” 就连苏清柔嘴角也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最过分的是林晚,她已笑得眉眼弯弯,还冲方澈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一副看好戏的雀跃模样。 他心下无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地走向场中。 对面,罗横终于摆脱同门师姐的叮嘱,纵身跃上台来。 他体格魁梧,落地沉响,气势十足,却先下意识朝自家师姐偷瞄一眼,才转身抱拳,声音洪亮中透着一丝复杂:“方师弟,请多指教。” 方澈端正回礼:“罗师兄,请。” 礼毕的刹那,罗横眼神骤然专注,他心知肚明,自己修为比陈风还逊色一筹,绝不可能是方澈对手,可没什么留手的资格。 他身形一沉,脚下地板竟微微震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裹挟着一股锋锐之气,朝方澈直扑而来。 拳劲破空,凌厉的金色灵力迸发而出,于刹那间凝现为一颗凶威慑人的狰狞虎首,虎啸声震天而起。 方澈静立未动,月白道袍在狂暴拳风中向后激扬。 直到那凝实虎首迫近身前不足一丈,他才抬起右手,指尖并非湛蓝水光,而是一点炽烈红芒骤然亮起。 “炎龙术。” 方澈轻声吐出三字,那点摇曳的红芒应声怒放,化作奔涌烈焰。 吼! 瞬息间,一条赤焰凝聚的炎龙咆哮现世,裹挟着霸烈威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灼人。 红金二色灵光爆闪,灼热气浪与锋锐金芒四溅,发出嗤嗤声响。 炎龙与虎首在轰鸣中双双溃散,但逸散的烈焰却在将残余金气焚尽后,又凝聚成一条小炎龙,疾如箭矢,直扑罗横面门。 罗横脸色微变,身形暴退,同时双掌连拍,道道金色掌印将袭来的残余火焰击散,但衣袖一角仍被燎焦,传来淡淡糊味。 “炎龙术?!他昨天用的不是《玄元凝冰诀》吗?”台下顿时一片惊哗。 “金锁缚灵!” 不待众人反应,罗横已稳住身形,双手结印速度更快。 周身金光暴涌,瞬间化作数十道碗口粗的金色锁链,带着破风的尖啸与禁锢灵力的重压,朝方澈绞杀而去。 锁链未至,一股禁锢灵力的沉重感已笼罩方澈周身空间。 方澈神色未变,左手并指如剑,缕缕霜寒之气自指尖流淌而出。 “冰凤。”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温度骤降。 空中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飞舞,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凭空响起,一只通体晶莹的冰晶凤凰在他身后骤然成形。 凛冽霜风席卷全场,方澈脚下迅速凝起白霜。 金色锁链被坚冰覆盖,随即在寒风中寸寸断裂,化为金色光点与冰屑一同飘散。 罗横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看着对面连气息都未见紊乱的方澈,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方澈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右手五指已然灵动结印,一道青色法印瞬间成型,随其指尖轻点而落: “八方困木。” 罗横周围地面猛然一震,磅礴生机轰然爆发,无数闪烁着青翠灵光的坚韧藤蔓破地而出。 瞬息之间,一座由藤蔓构成的巨大青木囚笼便拔地而起,将他死死封困在内。 罗横大惊,拳脚携金光猛击,瞬间崩断数根藤蔓。 然而断裂处绿芒疾闪,新的藤蔓以更快速度窜出补位,生生不息,愈缠愈紧。 不过喘息之间,重重藤蔓带着令人窒息的生机将他层层包裹。 方澈此时才缓步上前,隔着藤蔓囚笼,对其中略显狼狈的罗横再次端正一礼:“罗师兄,承让。” 罗横停下徒劳的挣扎,看着生机盎然的囚笼,又看向囚笼外那个神色始终平静如初的少年。 他长叹一声,散去周身灵力,抱拳道:“方师弟法力通玄,罗某心服口服。” 裁判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惊色,朗声宣布:“玄水峰方澈,胜!” 这一次,台下没有立刻爆发出喧哗,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月白身影,看着他随手一挥,那困住罗横的青色囚笼便如时光倒流般化为点点绿光消失。 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三系法术轮转只是一场幻梦。 “加上昨天的大不动岳印,四系……他至少展现了四系法术,而且每一种都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地步。”有弟子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玄水峰区域,赵罡张着嘴愣了半晌,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攥住沈青砚的胳膊:“老沈,这些高深法术,小师弟是何时修炼到这般境界的?” 沈青砚任由他抓着,一向从容的脸上也满是震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还是远远低估了小师弟。” 一旁,向来活泼跳脱的林晚,此刻却安静得出奇。 她怔怔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进掌心,那个曾经需要她照拂的小师弟,竟不知不觉,远远走在了她前面。 方澈回到师兄师姐身边,面对他们灼灼的目光,只是如平常那般微微一笑,仿佛刚才那场技惊四座的比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几分思索。 “炎龙冰凤的转换还是稍慢了一丝,八方困木的强度对付筑基后期刚好,若是圆满,恐怕困不住三息……” 方才一战,他大概用了五成左右的实力,此次大比,名利非他所求,他真正的目的,在于磨砺自身,弥补不足。 自踏入仙途以来,方澈便始终缺少与与人斗法的经验。 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在这真刀真枪的擂台之上,面对不同的对手与路数,方能将一身蓬勃的灵力和诸多法术,尽数化为己用。 第六十二章 会赢吗 接下来的几日,升仙大会的斗法愈发激烈,而方澈的名字,也在一次次的比试中,反复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在这几场比试中,方澈遭遇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法力愈加精纯,手段愈发老辣,法宝符箓也层出不穷。 然而令所有观战者屏息的是,无论对手攻势如何强横骇人,方澈却总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找出破绽,最终险胜一招,让众人始终摸不透他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唯有方澈自己心中清楚,这几场比试,与其说是搏胜负,不如说是他为自己精心安排的修炼。 他刻意收敛锋芒,在交锋中印证所学,不断磨炼自己。 而玄水峰其他几人的征程,也同样引人注目。 沈青砚依旧风度翩翩,折扇开合间,风法与音攻之术防不胜防,对手往往还未摸清虚实,便已败下阵来。 他晋级之路也是最为从容的,仿佛闲庭信步。 赵罡则贯彻了他一贯的刚猛路线。 一双铁拳挥舞起来,擂台都在震颤,任你千般法术、万种变化,他一力破之。 虽也遇到几个棘手对手,受了些轻伤,但终是凭借浑厚根基与悍勇斗志,连战连捷,杀入后续轮次。 苏清柔的比试,则是另一种风格的绝对压制。 她的阵法并不如何耀眼夺目,却精准冷静到了极致,对手的任何破绽,在她清柔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往往百招之内胜负已分。 唯独冷千峰运气不佳,早早便遇上了本届升仙大会的热门选手,就此止步。 尽管如此,玄水峰云澜真人一脉仍有四人留在大会,这在历届升仙大会中,也属罕见情景,一时间云澜一脉风头无两,成为本届大会最瞩目的存在。 这日,方澈刚结束了一场与百炼峰弟子的比试,以精妙的木牢术配合冰锥突袭,略显惊险地破解了对方的机关傀儡阵,再次险胜一筹。 裁判长老宣布结果后,他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平静地掠下演武台。 “方师弟这手八方困木,真是越来越熟练了,时机把握刁钻得很。”有眼力不俗的弟子赞叹。 “可不是,每次都觉得他要被逼到极限了,总能冒出点新东西化解。”另一人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 云台之上,一位眼光毒辣的长老点评道:“你们看此子每次遇敌,所用法诀,所显灵力属性皆有不同,看似被对手牵着走,实则是在主动磨炼自己。” 云澜真人本就上扬的嘴角,此刻更是彻底绽放开来。 “哎呀,北泽师兄这话说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过是懂得些笨功夫,知道抓紧机会多练练手罢了,当不得如此夸奖。”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谦,可那眉梢眼角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紫雷真人本就因为之前的事憋着口气,此刻见云澜这副模样,再听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腔调,额角青筋又是一跳,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北泽,长嘴了不一定要说话,就你能耐是不是? “还有云澜,你少在这儿显摆,徒弟是好徒弟,摊上你这个师父,哼……” 云澜真人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明媚了,对着紫雷真人,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道:“说起来,还要多谢紫雷师兄当初高抬贵手,相让之情,师妹我一直铭记于心呢。” “你!”紫雷真人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国字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一旁的玄明真人见势不妙,连忙苦笑着打圆场,“云澜师妹,少说两句吧,方澈师侄天资卓绝,确是我上清宗之福。”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澈扑朔迷离的实力上。 一群年轻女修聚在玉兰树下,视线时不时飘向玄水峰弟子所在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飘向那道安静坐在沈青砚身旁的淡青色身影。 “啊啊啊!方师弟刚才侧身闪避剑光时衣袂飘起的样子太帅了,还好我记录下来了!”一位太清峰女修紧紧握着留有影像的玉简,脸颊微红地对同伴低呼。 “他方才结印的手指,真是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如玉。”旁边玄灵峰的师姐语气幽幽。 “你们没发现吗,无论对手实力如何,方师弟的神色始终那般平静从容,这份心性气度,才最是难得。”年纪稍长的师姐看似点评,目光却也未曾移开。 “你们就别在这搔首弄姿了,人家才十岁,心里想的怕是全是修行,哪会理会你们这群妖精。”有人试图清醒,但眼神同样忍不住往那边瞟。 “十岁怎么了?十岁就能筑基,再过几年……”女修们交换着眼神,发出含义丰富的轻笑。 不远处,一群男弟子围坐,气氛则有些微妙。 羡慕有之,惊叹有之,但也掺杂着些别样的情绪。 “哼,不过是皮相生得好些罢了。”一名锐金峰弟子眼神微冷,语气泛酸,“每次都能于绝境中取巧,终究是根基虚浮,赢也赢得难看。” “慎言!”旁边人立刻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方师弟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是没错,”另一个太清峰的弟子闷声道,他前日败在赵罡手下,此刻连带看玄水峰都有些别扭,“但你们不觉得邪门吗?次次都是险胜,哪有那么巧的事?倒像是在故意戏耍对手。” “我看他年纪不大,心机倒是深沉。” “师兄所言极是。”先前那锐金峰弟子神色更冷,瞥了一眼远处为方澈喝彩的女弟子们,语气不屑道,“修行之人,当心如止水,志在青云,如此汲汲于虚名,引得同门心浮气躁,已是落了下乘。” “祖师有训,大道至朴,唯精唯诚,靠这些旁门左道吸引目光,终究是镜花水月,走不长远。” 这番带着明显嫉妒的议论虽刻意压低,却逃不过修士敏锐的耳力。 玄水峰这边,赵罡面色一沉,周身气血隐然躁动,沈青砚眼神也冷了下来,指间已有灵光隐现,两人气息同时一变,眼看便要有所动作。 “师兄,且慢。” 是方澈,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左右各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犬吠不妨道,清风自扫尘,不过是几声无关痛痒的吠叫罢了,何必自扰清净。” 另一侧,苏清柔眸色转寒,如覆霜雪,林晚更是按捺不住,娇俏的脸颊气得微微泛红,一双杏眼狠狠瞪向锐金峰几人所在的方向,若非被方澈阻止,只怕早已忍不住出声驳斥。 然而,有人却听不下去了。 “够了!”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打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只见陈风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人面前,挺拔的身形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他们。 “方澈师弟的实力,你们也配揣测?我与他交手,即便拼至力竭,也未能逼出他十分之一的实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造诣,这等人物出在我上清宗,是天赐之幸,宗门之福。” “而你们身为师兄,修为不精,心胸更是狭窄,只会躲在暗处嚼舌根,我上清宗的脸面,怕是都要被你们给丢尽了。” 那群男弟子被陈风当面喝斥,尤其陈风本身实力不俗,在筑基弟子中也颇有声望,一时间面红耳赤,呐呐难言。 有人想反驳,但在陈风凌厉的目光和确实占理的言辞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看向陈风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没想到这位焚寂峰的暴躁师兄,竟然还有如此磊落的一面。 尤其是一众焚寂峰的弟子,脸上表情最为精彩,他们可太熟悉陈风了,这家伙是典型的修炼狂人,对不相干的人和事向来是懒得多费唇舌。 此刻见他这般维护方澈,简直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站在人群中的李昊,作为陈风在焚寂峰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盯着陈风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家伙……什么时候转了性? 陈风说完,也不看那些人,转身朝玄水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方澈望来的目光。 方澈也没想到陈风会站出来维护他,毕竟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交集,随即对他轻轻颔首,算是致意。 陈风心头一跳,前几日那股熟悉的莫名的慌乱感又回来了,他努力绷着脸,也对着方澈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走回自家区域,坐下后才发现掌心竟微微出了点汗。 沈青砚微微一笑,对林晚低语道:“这位陈师弟,倒是个性情中人。” 林晚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眼光。” 不远处视野绝佳的高处,傅凌云将这场纷争尽收眼底。 他依旧一身玄黑劲装,抱臂而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听着周围那些关于方澈容貌气度的窃窃私语,看着那被众多热切目光环绕的身影,他锋锐的眉宇间,不耐与厌烦之意愈发明显。 “华而不实。”他冷冷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几位同峰弟子听得清楚,“将升仙大会当作哗众取宠之所,简直荒谬。” “傅师兄所言极是。”立刻有弟子附和,“修行之人,当以力证道,追求一击必杀之威,他那般缠斗取巧,纵然一时得胜,终非正道,若遇强敌,这些花哨把戏,不堪一击。” 升仙大会的进程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稳步推进,演武台上光影交错,术法轰鸣,台下时而惊叹,时而惋惜。 玄水峰众人所在区域,气氛相对沉静。 方澈盘膝坐在沈青砚身侧不远处,眼眸微闭,回味着昨日一战的得失。 忽然,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代表参赛弟子身份的乳白玉牌,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即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小师弟,到你了。”身旁的沈青砚也注意到了玉牌的异动,温声提醒。 赵罡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咧嘴笑道:“小师弟,放手去打便是。” 方澈从容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对师兄师姐们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伐平稳地朝着演武台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穿过人群,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视线。 “是方师弟!他的玉牌亮了,要上场了!” “不知这次对手会是谁?” “现在留下来的选手都很强……” 在议论声中,方澈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然而起,轻轻掠上演武台。 月白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划出飘逸的弧线,姿态从容写意,引得台下不少目光追随。 几乎就在他站上演武台的同一瞬,一道墨黑身影挟着尖锐的破风声,凌厉地坠落在他对面。 来人一身玄黑衣袍,挺立如孤松,他缓缓抬起下颚,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 全场骤然一静。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哗然。 方澈对战傅凌云。 史上最年轻的筑基对战锐金峰当代最强筑基。 这绝对是本届升仙大会开会以来,最具看点和悬念的对决之一。 锐金峰筑基境内,傅凌云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筑基圆满,甚至有传言,若非是为了参加这届升仙大会,其早已破入金丹。 此等人物,无疑是本届大会最炙手可热的夺魁种子。 而同样的,方澈的资历虽不及傅凌云老,可这段时间的种种事迹,却足已让人忽略他新人的身份。 即便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可其实际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傅凌云?!” “我的天,方澈对傅凌云?! “有好戏看了,到底是方澈能继续创造奇迹,还是傅凌云更胜一筹?” 惊讶、兴奋、担忧、期待……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云台之上,上清宗高层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过来,云澜真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专注了起来。 玄水峰区域,赵罡低呼出声:“怎么会是他!” 沈青砚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凝重:“小师弟这次怕是真遇到麻烦了,即便是我都不敢说能赢傅凌云。” 锐金峰观战区内,几名弟子紧张地凝视着擂台。 一人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傅师兄能赢吗?”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只回复了三个字。 “会赢的。” 第六十三章 剑意冲霄 万众瞩目的演武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傅凌云目光平淡地望向方澈,开口:“方澈,你运气不错,原本我以为你走不到这里。” 晨光洒落,映在方澈清绝的侧脸上,面对这位锐金峰天骄毫不掩饰的锋芒,他神色平静:“多谢师兄挂念,但我应该不会止步于此。” “呵呵,这可由不得你。” 傅凌云淡笑一声,眼中凌厉光芒涌动,一步踏出。 轰—— 一股比方澈以往所有对手都要雄浑数倍的气息,犹如洪水决堤,轰然自他体内席卷开来。 筑基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空气骤然沉重数倍,台下距离较近的弟子纷纷色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这就是傅师兄真正的实力吗?” “太可怕了,光是气势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傅凌云目光锐利如刀,冷然道:“今日就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天才,究竟有几分斤两。”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凌云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墨色残影。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如瞬移般直接出现在方澈身前,一拳轰出。 “好快!”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吹得方澈长发向后飞扬。 方澈足尖点地,身形飘退,同时快速结印,一道厚重的山岳虚影瞬间凝结,拦在他与傅凌云之间。 傅凌云冷哼一声,拳势不减,悍然轰击在山影之上。 轰! 巨响声中,山影剧烈震动,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仅仅一击,便差点破开了大不动岳印。 方澈瞳孔微缩,手中印诀一变。 “八方困木。” 演武台地面轰然震动,无数粗壮的青色藤蔓破石而出,它们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缠向傅凌云,瞬间将其淹没在藤蔓的海洋之中。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藤蔓术法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 “难道他之前一直隐藏实力?” 然而下一瞬,一声冷哼自藤蔓中心传出。 “这些无聊的把戏,还是省省吧。” 嗤嗤嗤! 无数金色刀气自藤蔓囚笼中迸射而出,所过之处,藤蔓碎如纸屑。 傅凌云的身影重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刀,刀身暗金纹路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长刀斜指地面,傅凌云缓步向前。 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凌厉的刀意弥漫开来,让台下观战的众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傅凌云脚下一步重踏,身形如黑色闪电撕裂空气,刀尖直取方澈咽喉。 方澈双手结印,眸中似有冰火流转。 “龙飞凤舞。” 话音平静,却似敕令。 吼——! 昂——! 龙吟凤鸣,响彻云霄。 炎龙与冰凤应声而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三丈大小。 龙身烈焰翻滚,所过之处空气灼灼扭曲,凤翼冰晶纷飞,掠空时拖出湛蓝霜痕。 一热一寒,两道极致之力并未抵消,反而在空中首尾相衔,盘旋成一道红蓝交织的毁灭漩涡。 漩涡中心,温度诡异地时而熔金蚀铁,时而冰封万物,竟连光线都被吞噬折曲,呈现一片混乱。 傅凌云瞳孔骤缩,这一击的威势,已让他感到了威胁。 “来得好!” 他厉喝一声,横刀于胸,刀身上泛起暗金色光芒,天地灵气疯狂倒卷,尽数灌注刀身,演武台上空,云层旋转,电光闪烁,仿佛天怒。 一股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恐怖威压,笼罩整个问道台。 刀未出,势已至。 “惊雷斩!” 傅凌云怒吼,墨麟刀悍然上撩,一道缠绕粗壮紫雷的墨色刀罡冲天而起,宛如雷龙出渊,悍然劈入红蓝漩涡 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巨响在问道台上炸开,刺目的红蓝光芒与暴烈的紫黑雷光疯狂撕扯,爆炸的中心,腾起一朵混杂着火焰、冰晶与电蛇的小型蘑菇云。 狂暴的气浪混合着极端的高温与严寒,向四面席卷开来,演武台防护阵法明灭狂闪,咯吱作响。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墨色身影骤然冲出,长刀直取方澈咽喉。 快!太快了!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几乎以为胜负已分。 方澈眸中映着那道决绝刀光,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墨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能量余波,回荡在演武台上空。 嗡! 剑声清越,如龙吟九天。 一股沉静如渊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意,从方澈体内轰然爆发。 方澈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剑。 剑身沉静如渊,光华尽敛,唯剑柄处流转着暗金纹路。 这柄剑现的刹那,演武台上的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傅凌云的刀悬在半空,距离方澈咽喉不过三寸,却再难寸进。 这不是因为方澈用剑格挡,也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防御术法。 而是因为——剑意! 纯粹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如同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将傅凌云的刀势阻隔在外。 “这是...”傅凌云瞳孔骤缩。 台下所有懂剑的弟子,包括高台上的长老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剑意凝形,竟然是剑意凝形!”青霄真人猛然站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剑意凝形,那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 不是简单的剑气外放,不是华丽的剑招变化,而是将自身对剑道的理解与意志,凝练成实质领域。 此域之中,剑即是规则,剑即是法理。 方澈缓缓抬眸,眼中倒映着傅凌云震惊的面容。 “剑名墨渊,请指教。” 他声音平静,剑尖微抬。 傅凌云脸色剧变,身形疾退,瞬间拉开十丈距离。 “好!好!好!”傅凌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战意如火焰般燃烧,“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他不再保留,双手握刀,周身灵力疯狂灌注进墨麟刀中。 刀身上暗金纹路亮到极致,整个演武台上空的云层旋转得更快了,旋涡中心电闪雷鸣。 “惊天斩!” 傅凌云怒吼一声,一刀斩下! 一道缠绕着紫色雷电的墨色刀罡,从空中劈落,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噼啪爆响,整个演武台都笼罩在恐怖的威压之下。 这一刀,已具金丹之威。 台下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惨白,几乎要跪倒在地。 即便是筑基期的内门弟子,也感到呼吸困难,灵力运转不畅。 但方澈面色仍然平静,墨渊剑在手中轻轻一转。 霎时间,漫天剑意冲霄而起。 问道台上空,天色陡然暗沉。 浩瀚剑意竟将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形成一片以方澈为中心的墨色领域。 那领域不过方圆三丈,却仿佛自成一界。 傅凌云斩出的刀光,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入那片墨色剑域。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足以开山断岳的雷刀,在进入剑域的一刹,竟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演武台上,方澈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步伐很轻,很稳,仿佛闲庭信步。 墨渊剑缓缓抬起,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复杂的变式,只是一刺。 紫色雷电消散,墨色刀光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在空气中。 傅凌云脸色剧变,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 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染红了墨麟刀的刀柄。 但最可怕的并非伤势,而是他的刀意,那股斩断一切的刀意,竟然被方澈完全压制了。 如同臣子面对君王,如同凡人面对神明。 那是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剑域...”傅凌云死死盯着方澈,声音嘶哑,“你竟然已经触及了剑域..” 台下瞬间哗然。 “剑域?!” “那不是少数元婴期剑修才能触及的境界吗?!” “方澈才筑基初期啊!” “妖孽!简直是妖孽!” 玄水峰区域,沈青砚呆立当场,素来温润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赵罡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而锐金峰弟子们,则个个面色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方澈缓缓收剑,墨色剑域随之收敛,天空重新恢复明亮。 他看向傅凌云,平静道:“傅师兄的斩天一刀,已触摸到刀道门槛,假以时日,必能领悟刀道真意。” 这话不是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傅凌云的刀,确实很强。 若不是他在剑道上走出了自己的路,今日败的很可能就是他。 傅凌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我输了。”他收起墨麟刀,向方澈深深一礼,“心服口服。” 第六十四章 剑冢 “此战,方澈胜!” 裁判长老飞身上台,深吸一口气,用灵力将声音传遍全场。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一个神话的开启。 筑基初期,天道筑基,剑域雏形。 这样的成就,别说在上清宗,就算放眼整个九州修真界,也是绝无仅有。 方澈收剑入鞘,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走下演武台。 他的身影依旧清瘦,一袭月白道袍在风中轻扬,可所有望向他的目光,却是已彻底不同。 若说原先众人只是把他视作一个天赋妖孽的天才,那么此刻,他仅仅静立在那里,周身未散尽的剑意如渊似岳,竟让那身飘逸白衣透出了几分山岳般的重量。 他不再只是天才,而是以筑基初期之身凝聚剑域,正面击溃筑基圆满天骄的强者。 台下寂静无声,无数道视线灼热而复杂。 高天云座上,道恒真人起身,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问道台。 “玄水峰弟子方澈,天资卓绝,剑道通玄,于升仙大会中力压群雄,连战连捷。” “今日更是展现剑域雏形之能,触摸剑道真意,实乃万年不遇之剑道奇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本座宣布,赐方澈剑冢令,赐上品灵石十万颗,并特许其参悟周天星宿剑经。”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哗然。 剑冢令,上品灵石十万,周天星辰宿阵,这些奖励,每一样都足以让众人疯狂,而方澈一人独得所有。 这是何等的殊荣,这是何等的重视。 方澈停下脚步,转身向高台方向深深一礼:“弟子方澈,谢宗主厚赐。” 他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仿佛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奖励,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这份气度,更让众人心折。 “真是出人意料的结局,没想到傅凌云竟然败了。”秦月眼中泛着浓浓的惊讶之色,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败在方澈手上,傅凌云也输得不冤枉,若是再多给他两年时间,年轻一辈之中,他会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庄清寒道。 楚汉站在她身侧,此刻看向方澈的眼神也全然不同了。 先前他虽然觉得方澈天赋不错,但终究只是一位有潜力的后辈,而经此一战,方澈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然跃升至需要平等相待的天骄。 方澈身形一动,在周围众人无比火热与崇拜的目光中,掠回玄水峰区域。 “小师弟!”赵罡第一个冲上来,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方澈肩上,大笑道,“好样的,赢得漂亮!” 沈青砚也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仔细打量着方澈,确认他除了灵力消耗过多外并无严重伤势,这才松了口气:“小师弟,你今日的表现,怕是整个宗门都要为之震动了。” 一旁的冷千峰,也是点了点头,看向方澈的目光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佩服之意。 方澈微微一笑:“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一旁传来清柔的声音,一身白衣的苏清柔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带一丝复杂,“能以筑基初期修为凝练出剑域雏形,这若是侥幸,那天下剑修都该羞愧而死了。” 方澈闻言微微一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句话。 几人交谈间,高天云座之上,诸位峰主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方澈。 “掌教师兄,此子天赋,当真是万年不遇。”身穿墨绿道袍的锐金峰主抚须叹道,“剑域雏形啊...老夫当年也不过在元婴后期才勉强触及领域门槛。” 青木峰主微微颔首,目光深远:“此子不仅天赋异禀,心性更是沉稳,实在难得。” “只是...”面容严肃的百炼峰主开口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后,方澈之名必将传遍九州,届时恐怕会引来诸多关注,徒增祸端。” 道恒真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在我上清宗内,无人能动他。” “至于宗门外嘛……雏鹰总要经历风雨才能翱翔九天。” “传令下去,方澈即日起为我上清宗真传弟子,享核心资源倾斜,另外派两位化神长老暗中护卫,非生死危机不得出手。” “是。”众峰主齐声应诺。 真传弟子不同于亲传弟子。 上清宗每届弟子数以万计,能获得真传弟子身份的,每一代不过寥寥数人,皆是未来有望成就化神,执掌一方的绝世天骄。 这则消息虽未公开宣布,但在高层之间传开,便已注定方澈在宗门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而此刻的方澈,正被玄水峰的师兄弟们团团围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方师弟,你今日可算是给咱们玄水峰扬眉吐气了!”一位年长的师兄笑道,“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玄水峰只擅长炼丹布阵,不擅斗法。” “就是,傅凌云可是锐金峰筑基境第一人,连他都败在方师弟剑下,看锐金峰那些人还怎么嚣张。” 方澈谦和地回应着众人的祝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今日展露剑域,加之天道筑基,固然会获得无数资源与重视,但也必然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往后的修行之路,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不过,那又如何? 方澈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 “剑冢...”方澈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小师弟,在想什么?”沈青砚注意到方澈的走神,轻声问道。 方澈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剑冢之事,师兄对剑冢可有所了解?” 沈青砚沉吟片刻,道:“剑冢乃我宗禁地之一,传闻是上古时期一处剑道圣地陨落后形成的秘境。” “剑冢百年开启一次,每次仅可进入五人。” “其中不仅埋葬了无数名剑,更有历代剑修留下的剑意烙印,甚至传闻有剑仙传承。”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剑冢之中也危机四伏,剑气纵横,剑意混乱,若无足够剑道修为,贸然深入恐会被剑气所伤,甚至会迷失心智。” 方澈听罢,眼中光芒更盛,危险与机遇并存,这正合他意。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破空而来,悬停在方澈面前,化作点点光字: “三日后剑冢开启,持剑冢令至后山剑阁,自有长老引你入剑冢。” 落款是剑尘。 剑尘长老,掌管剑冢与剑阁的化神大修士,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仅次于宗主与几位峰主。 方澈收起传音符,向沈青砚等人道:“师姐,师兄,我先回去调息了,三日后要入剑冢,需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众人理解地点头,纷纷让开道路。 方澈独自一人走向玄水峰方向,沿途所过,无论是否相识的弟子,皆向他主动行礼问候。 他一一回礼,神色平静如常。 待回到听竹轩,开启禁制后,方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盘膝坐下。 今日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极大。 尤其是最后催动剑域雏形,几乎抽空了他体内大半灵力。 若非他是天道筑基,根基远超同阶,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剑域...”方澈闭目内视,意识沉入丹田。 只见丹田之中,那柄由剑意凝成的墨色小剑静静悬浮,周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墨色光晕,正是剑域雏形的核心。 这剑域是他前世理念与今生剑道感悟结合所成,今日一战,不过是牛刀小试。 “还不够。”方澈睁开眼,目光灼灼,“剑域的范围太小,维持时间太短,距离真正的剑道领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方澈不再多想,服下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开始调息。 而整个上清宗,关于方澈的讨论却才刚刚开始发酵。 各大主峰,真传弟子们的洞府中,不少人都在谈论今日一战。 锐金峰,一座灵气氤氲的洞府内,一位青衫青年负手而立,望向玄水峰方向,眼中战意涌动:“剑域雏形...有意思,方澈,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焚寂峰,一位紫衣女子放下手中的情报玉简,轻叹一声:“看来这次升仙大会的魁首,或许已经没有悬念了。” 与此同时,锐金峰深处,傅凌云盘膝坐在修炼室中,周身刀气纵横。 “剑域...剑道真意...”傅凌云喃喃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烧着更旺盛的斗志,“方澈,今日之败,他日我必百倍奉还,待我领悟刀道真意,再与你一战。” 这一夜,上清宗注定无眠。 第六十五章 资格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关于方澈与傅凌云一战的讨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纵然方澈这三日没有再出现,但他依然是整个上清宗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而升仙大会仍在继续。 只是少了方澈这位最耀眼的天骄,后续的比赛虽然依旧精彩,众人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许多弟子在观看比赛时,仍会不自觉地回忆起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那柄墨色长剑,那片自成天地的剑域。 玄水峰的观战区域,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晚看着演武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赛,忍不住嘟囔道:“小师弟不在,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沈青砚轻声道:“小师弟已去剑冢,这是他的机缘,况且,以他展现出的实力,继续参加升仙大会确实意义不大。” “沈师兄说得是。”身旁一位弟子接口,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赞叹,“如今各峰都在传,方师兄才是本届升仙大会真正的魁首。 “剑冢令、十万上品灵石、周天星宿剑经……哪一样不比大会奖赏厚重?” “是啊,而且方师兄才十岁就已有如此成就,未来道途不可限量。” 众人议论间,演武台上又分出了一场胜负。 胜者欣喜,败者黯然,但无论是谁都心知肚明,本届升仙大会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已经提前离场,去往了更高的舞台。 与此同时,太清峰后山。 这里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有奇峰耸立,古木参天,偶尔还掠过几只仙鹤,发出清越的长鸣。 方澈着一袭玄渊道袍,踏着青石台阶缓缓上行。 他腰间悬挂着那枚剑冢令,令牌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剑气波动。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剑意便越是浓郁。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锋锐感,如同微风拂面。 但越往上走,这股感觉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置身于无数柄利剑之间。 待行至半山腰时,周围的空气已凝实如剑,每一缕风都带着能割裂皮肤的锐利。 方澈周身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墨色剑意,将外界的压力隔绝开来。 “到了。” 前方云雾散开,露出一座古朴的石殿,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剑阁。 就在他踏上殿前广场的刹那,四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是四名年轻修士,三男一女,分立于广场四角,皆气质不凡,周身隐有剑意流转。 他们身着各色真传弟子服饰,袖口处金线绣着的星辰图案标志着他们在宗门内超然的地位。 金丹期真传,而且还是四位。 四人神色间皆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方澈心念微转,瞬间了然,剑冢百年一启,每次仅容五人入内,这四人既位列此处,必是宗门这一代剑道天赋最卓绝者,早已为此次机缘等候多时。 而自己的突然出现,无疑截去了原本属于他们之中某位同伴,或是他们紧密圈子里另一个人的宝贵名额。 那这份隐隐的冷漠,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就是方澈?”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四人中唯一的女修,一袭紫衣,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剑鞘呈淡紫色,隐隐有雷光流转。 “玄水峰方澈,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方澈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柳听风,太清峰真传。”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气质温润,但眼中剑意隐含锋芒,“早就听闻玄水峰出了位绝世天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另一位黑袍青年则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小子,剑冢百年一开,名额何其珍贵,你十岁筑基确属难得,但凭此邀功,未免有些急躁了。” “以你的资历,尚不足以入内,不若百年之后再来,或许对你更为稳妥。” 话音未落,一股锐利的磅礴剑意,便自他周身升腾而起,朝着方澈当头压来 柳听风眉头微蹙,但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紫衣女子眸光清冷,同样不言不语。 另一位背负阔剑的魁梧真传,亦抱臂旁观,眼中带着审视。 他们确实听闻了方澈领悟剑域的传闻,但剑域何等玄奥,便是他们这些浸淫剑道数十上百年的金丹真传,也无人触及。 一个十岁的筑基少年,再如何天赋异禀,此事也太过匪夷所思。 因此他们都想看看,传言是真是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面对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金丹剑意,方澈神色未变,只是心念微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似来自于九天之外。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地,气息骤变,剑气纵横。 紫衣女修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柳听风温润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凝重,而那魁梧真传抱臂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黑袍青年眉头紧锁,他感觉到自己释放的剑意在触及方澈周身三尺时便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眼神一厉,剑意陡然变得极端锋锐暴烈,化作无数无形剑气,狠狠刺向方澈。 然而,异变突生! 就在他那股更锋锐的剑意触及那三尺边界的刹那—— 嗤! 黑袍青年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指尖竟染上一抹鲜红。 一道寸许长的浅淡血痕,赫然出现在他脸颊之上,宛如被最锋利的剑锋轻描淡写地擦过。 更令他心悸的是,他完全未曾察觉到任何外来的剑气攻击,这伤痕仿佛凭空浮现一般。 广场上陷入死寂。 柳听风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紫衣女修瞳孔微缩,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魁梧真传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绝非简单的剑意高深所能解释,唯有传说中的域,一方法则自成的领域,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并反击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修士的剑意试探 黑袍青年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脸颊的血痕旁,眼中的傲慢与审视早已被震惊与一丝骇然取代。 他死死盯着方澈周身那看似空无一物的三尺之地,喉头干涩。 “现在。” 方澈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黑袍青年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够资格了吗?” 古朴的剑阁大门,也在这一刻,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深邃幽暗,唯有纯粹而古老的剑意,如潮水般弥漫而出。 第六十六章 剑之冢 黑袍青年缓缓收敛了剑意,广场上沉重的气氛随之消散。 他深深看了方澈一眼,目光中再无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等层次剑修时的郑重。 剑修的世界,终究以剑说话,方澈所展露的剑道境界,已然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剑意自蕴,划地为域……”黑袍青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冷硬,“传闻不虚。” 柳听风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笑意,对方澈颔首道:“方师弟果然天赋卓绝,此等剑域雏形,剑冢令予你,实至名归。” 紫衣女子也轻轻颔首,清冷的声音多了些许认可:“确有资格。” 那魁梧真传更是爽朗一笑,抱拳道:“厚土峰,纳兰桀,好小子,够牛!” 先前无形的隔阂,在这无声的剑意交锋与三尺剑域面前,悄然冰释。 方澈周身那淡淡的墨色剑意悄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他再次拱手,语气平静:“诸位师兄过誉了。 就在此时,门内那如潮水般弥漫的古老剑意骤然沸腾,仿佛沉眠万古的凶兽豁然苏醒,磅礴的意志伴随着锐利无匹的气息猛地喷涌而出。 广场上五人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随身长剑不受控制地齐齐震颤长鸣,发出低沉的剑吟。 就连方澈丹田内温养的墨色剑丸,也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与渴望。 石门之后朦胧的光晕陡然清晰了几分,一片荒芜寂寥的大地虚影显现,其上插着无数形态各异的残剑,一股浩瀚古老的意志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自那光晕与剑意交织的深处,缓步走出。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一双眸子浑浊似枯井。 然而,当他目光淡淡扫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凛然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令在场包括方澈在内的五人皆感到肌肤生寒,呼吸微窒。 老者目光最终落在方澈身上,沙哑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时辰将至,剑冢将启,老夫乃剑冢守墓人,尔等既持令而来,当知剑冢规矩。”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中似有剑光一闪:“剑冢之内各凭机缘,生死自负,可得剑,亦可为剑所择,更可能……为剑所噬。” “若无人退出,便进去吧。” 方澈腰间的剑冢令骤然变得滚烫,散发出柔和的清光,与门内涌出的剑意隐隐共鸣。 他不再犹豫,抬步向前,径直走向那幽暗的门户。 玄渊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周身那无形的三尺剑域微微流转,将那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心神剧烈的古老剑意悄然化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黑暗的刹那,身后传来柳听风温润却严肃的声音:“方师弟,剑冢之内,自成一界,机缘与凶险并存,历代先辈剑意残留,有些甚至通灵化形,择主而噬,务必要万分小心。” 方澈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多谢柳师兄提点。”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入幽暗之中,身形瞬间被那纯粹的黑暗吞没。 紫衣女子见状,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紫色雷光,紧随其后没入门内。 魁梧真传低吼一声,周身腾起土黄色的厚重剑光,大步流星踏入。 柳听风和黑袍青年对视了一眼,也化为虹光投入门内。 嗡—— 随着最后一人进入,古朴的剑冢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闭合, …… 一步踏入黑暗,方澈感觉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眼前并非永夜,短暂的失明后,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精确形容的天地,天空昏沉压抑,不见日月星辰,唯有道道纵横交错的流光时隐时现。 每一道流光都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意,有炽烈如阳,有阴寒如狱,有缥缈如风,有沉凝如山……它们如同活物一般,在灰暗的天幕上纵横碰撞,偶尔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响。 大地是暗红色的,坚硬如铁,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与孔洞。 仔细看去,那些沟壑孔洞,都是一道道剑痕。 视线所及,最为震撼的,是这片广袤大地上,那密密麻麻、或插或倒、或完整或残破的剑。 数不清的剑。 它们形态各异,材质不同,有的光华熠熠,即便历经岁月依旧锋锐逼人。 有的锈迹斑斑,几乎与暗红色的大地融为一体。 还有一些只剩下半截剑身,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散发着不屈的意志。 这里,是剑的坟墓,亦是剑的永恒战场,是无数剑修最终归宿所凝聚而成的剑之冢。 方澈站在入口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感受着周身无处不在的剑意压迫。 即便有自身剑域护体,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 在这里,仿佛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土,都蕴含着锋锐的意志,寻常修士进来,只怕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寻找机缘了。 他身后,四道身影接连浮现。 紫衣女子、纳兰桀、柳听风、黑袍青年,四人现身之后,也俱是神色一凛,迅速运起自身剑意抵抗外界无处不在的压力,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传说中的绝地。 “剑冢每次开启,地形皆有变化,机缘藏于何处,全凭个人气运。”柳听风的声音在浩瀚的剑意中显得有些缥缈,“我等便在此分头行动吧,最终能有何收获,能深入到何种地步,就看各自造化了。” 紫衣女子一言不发,闭上双眸,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她蓦然睁眼,望向东南方向一片剑气格外狂暴的区域,身形化作雷光,毫不犹豫地疾驰而去。 魁梧真传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被西北方一股沉重如山的剑意所吸引,咧嘴一笑,迈开大步,奔向那边。 黑袍青年则是选择了一个与紫衣女子相反的方向,身化黑光遁走。 柳听风看向方澈,温声道:“方师弟,剑冢之中,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最长可滞留一月。” “但需切记,不可过于深入核心区域,那里残留的剑意,甚至有上古大能所留,非我等金丹修为可以触碰。” “多谢师兄。”方澈拱手。 柳听风点点头,也不再耽搁,选定了一个剑气相对平和却异常精纯的方向,飘然而去。 转眼间,入口处便只剩下方澈一人。 第六十七章 七日 方澈独立于暗红岩台之上,玄渊道袍在紊乱的剑意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静立原地,阖上双目,将自身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 剑域并非仅仅只能用于攻伐,此刻更是他感知的触角。 在这纯粹的剑之国度里,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无数驳杂的剑意,如同夜空下纷乱的流星,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感知边界。 这些剑意大多残缺,但方澈却依旧能感受到它们曾经的锋芒。 有的凌厉如电,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灵动如风,有的炽热如火... 不过这些剑意没有一道能与他的剑域共鸣。 不是这些剑意不够强,而是道不相同。 方澈的剑道,是纯粹的剑道真意,不属五行,不涉阴阳,只求一剑破万法。 而这里的剑意,大多局限于某一种属性或者某一种特质。 他心念微动,将感知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探去。 丹田内,那枚温养已久的墨色剑丸,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渴望的嗡鸣。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悸动,从墨色剑丸上传来。 那悸动并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位,更像是一种共鸣,来自脚下这片暗红色大地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一声剑吟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剑吟极其古老,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高与疲惫。 仿佛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茕茕孑立了太久的守望者,终于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方澈倏然睁眼,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剑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处地方走去。 一路上,天空中的流光剑影越来越稀少,光线也越发昏暗。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 插在周围的剑大多都只剩下了轮廓,被厚厚的暗红色锈痂包裹,灵性全无,如同废铁。 方澈在一柄断剑前驻足。 这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从中断裂,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然而,它散发出的剑意却很特别,没有逼人的锋芒,也无沉重的威压,只有一股历经岁月冲刷却未曾消散的守护意志。 守护什么? 方澈心中微动,屈指轻轻触及那冰冷的断刃。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涌入识海,一位青衫已被鲜血浸透的剑修,手持这柄尚还完整的长剑,独自屹立于一座平凡的城池之前。 前方,黑压压的妖兽如潮水般涌来,煞气冲天。 身后,是人们惊恐的眼神。 “此身可陨,此城必守。” 剑修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剑光交织成一片淡青色的光幕,死死挡在兽潮之前。 一剑,十剑,百剑...剑身崩裂,手臂折断,鲜血染红衣襟,但他持剑的身影却未曾后退半步。 最终,兽潮在无尽的剑光前溃散退去,城池得以保全。 朝阳升起时,剑修以那柄已然断裂的长剑拄地,望着退去的兽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后气息断绝而亡,但身躯却依旧挺立。 画面就此破碎。 方澈收回手指,静立片刻。 这虽然并非他所追求的剑道,但这股虽死不退的意志,值得敬佩。 “守护之剑……”他轻声低语,对着断剑微一礼,而后继续前行。 …… 枯裂而暗红的地面上,方澈的脚步拖出一道长长的浅痕,几缕尘烟升腾起来,仿佛连尘埃中,都是没有半丝的生气。 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座埋葬了无数剑道英魂的远古剑冢中,实在太过渺小。 若非那三尺剑域时刻流转于他周身,将无处不在的剑意艰难排开,恐怕他早已被这些无主的锋芒撕成碎片。 即便如此,连续七日不眠不休地维持剑域,也几乎快要榨干他神魂中的最后一丝力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漆黑沉静,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丹田内,墨色剑丸的震颤未曾停歇,反而随着他的虚弱,那种渴望的嗡鸣愈发清晰,仿佛它渴求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随时要触手可及。 但那具体的位置,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一般,每当方澈凝聚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循着那悸动源头探去时,感知的尽头却总是一片虚无。 此刻,他靠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岩石边缘,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尘埃的味道。 剑域也比最初黯淡了数倍,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岩层本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泽,映照着无数剑器模糊的轮廓。 这里的剑大多连形状都难以分辨,彻底与暗红色的岩石融为一体了,灵性泯灭得干干净净,真正成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在更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深渊裂谷,宛如大地狰狞的伤口。 那召唤般的悸动,似乎就源自这片最深邃的黑暗之中。 “是这里么?”方澈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 他尝试再次凝聚感知,脑海中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近乎枯竭。 剑域的光芒也随之剧烈闪烁了几下,差一点就要溃散。 不能停下,停下意味着前功尽弃,也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这次机缘。 方澈深吸一口气,不再强行扩张感知,只是死死锁住丹田剑丸传来的那一丝共鸣,凭着直觉,艰难迈步踏入前方的黑暗。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踩碎了枯骨,还是某柄彻底风化的剑。 方澈浑然未觉,只是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浓稠如墨,寂静压迫耳膜。 就连那些纷乱的剑意都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 仿佛这里,是连剑意都无法留存的归墟之地。 就在方澈的意志因过度消耗而开始有些恍惚时—— 嗡! 丹田内的墨色剑丸,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颤,那一直若有若无的指引,在这一刹那变得无比清晰,笔直地指向正前方。 就在前方! 方澈精神猛地一振,强撑起最后的力量,脚步踉跄着上前。 第六十八章 真正的剑冢 方澈停下了脚步,站在深渊裂谷的最边缘。 往下望去,是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唯有岩壁偶尔反射出暗红微光,勾勒出一丝嶙峋可怖的轮廓。 那股召唤感,便是从这无底深渊的最深处传来的,此刻如同心跳般清晰。 丹田内的墨色剑丸,已不再是简单的震颤,而是处于一种近乎沸腾般的状态,若非他以意志强行压制,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了。 方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身体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那风也带着寂寥的剑意,刮得他肌肤生疼。 越往下,黑暗越浓,那股召唤感也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方澈不知道自己下坠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他的脚尖,触到了实地。 预料中的坚硬并未传来,脚下好似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沙砾,像是积累了万年的尘埃。 他稳住身形,站定。 这里并非绝对黑暗,那些光滑的岩壁上散发微光般的剑意残痕。 借着这微弱的光,方澈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地下空洞,穹顶隐入深邃的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尘埃,铺满了整个空间。 而他眼前—— 是剑。 密密麻麻,无可计数的长剑,或插于尘中,或斜倚岩壁,静默如林。 方澈感受着那磅礴如海的剑意洪流,心神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剑冢! 但紧接着,一丝疑惑浮上心头,如此庞大的剑意,彼此冲撞激荡,本该充满了攻击性,可除了最初的压迫感外,他却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方澈能感觉到,储物袋中的墨渊剑正在剧烈震颤,剑鞘几乎要压制不住,那种震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朝圣的激动。 “去吧。”方澈按下心中疑虑,轻声道。 锵! 墨渊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飞入剑冢深处,悬浮在那万千长剑之间,仿佛游子归乡。 方澈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他小心翼翼地放出自己的剑意,与周围无处不在的剑意接触。 一缕雷剑之意触碰而来,带着狂暴与毁灭的气息,方澈的剑意与之轻轻一触,便退了回来。 又有一缕水剑之意流淌而过,柔和中暗藏杀机,他同样只是稍作感应,便任其流走。 如此反复,他接触了数百道不同的剑意,有些与他有所共鸣,让他对剑道的理解更深刻一分,有些则完全相悖,让他更加明确自己的道路。 方澈就这般枯坐了三天 三天时间,看似漫长,但在这种深层次的感悟中,却如白驹过隙。 第一日,方澈坐在原地,以剑意为眼,遍观万千剑意。 第二日,他开始朝更深处感知,进入那剑意深渊之中,近距离感受那些强大的剑意烙印。 第三日,他已沉至深渊百丈之远,这里的剑意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方澈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强大的剑意正在注视着他。 那些剑意的主人,生前至少也是化神期的剑修,即便身死道消,留下的剑意烙印也依旧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 其中一道剑意尤其引人注目。 它并非是最强大的,却是最纯粹的,那是一种追求极致速度的剑意,快到了极致,仿佛要超越时间的束缚。 剑意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手持长剑,剑出无影,无迹可寻。 方澈的剑意与这道极速剑意轻轻触碰。 霎时间,他眼前景象大变。 那是一片苍茫的天地,一位青衫剑修立于山巅,面对漫天雷霆,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简单地出剑。 一剑,快过闪电。 漫天雷云,被一剑斩开。 阳光洒落,照亮了剑修淡漠的面容。 画面破碎,方澈回过神来,心中有所明悟。 “极速之剑,追求的是一线生机,是刹那芳华。”他喃喃自语,“但我的剑,不求最快,不求最强,只求最真。” 话音刚落,他丹田中的墨色剑丸骤然光芒大放。 周围的剑意开始剧烈震颤,无数剑意烙印被引动,化作一道道流光,向方澈汇聚而来。 但这些剑意并未攻击他,而是如同朝拜君王般,环绕着他缓缓旋转。 方澈周身的墨色剑域自动展开,从原本的三丈范围,逐渐扩展至五丈、十丈... 剑域之中,那些涌入的剑意烙印开始被分解,化作他自身剑道根基的一部分。 …… 剑阁之外,古朴的石门依旧紧闭。 四道身影静立在广场上,正是先一步从剑冢中出来的柳听风、紫衣女子、纳兰桀以及黑袍青年。 四人神色各异,但目光都时不时地投向那紧闭的石门,显然都在等待着什么。 “这都过去快二十日了,”纳兰桀忍不住开口,声如洪钟,“那小子不会是出事了吧?” 柳听风闻言,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望着紧闭的石门,温润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剑冢之内,剑意如渊似海,无处不在,对心神的压迫更是会随时间倍增。” “以我金丹后期的修为,配合剑心通明之境,也仅仅只能坚持十二日,便不得不循着令牌牵引退出。” 黑袍青年,名为墨轩,此时也沉声开口,语气复杂:“我仗着锐金剑意的锋锐,也只是坚持了十日。”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石门,“纵然剑域玄妙,可方澈毕竟只是筑基修为,神魂强度,灵力底蕴,与我等皆有着云泥之别。” “剑域雏形再强,亦需自身实力支撑,二十日……除非他这二十日一直停留在最外围,但那片区域的剑意稀薄驳杂,对我等几乎无益,他断不可能在那里枯坐。” 纳兰桀挠了挠头,他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不会真被哪道凶厉的残留剑意给困住了吧?”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沉闷了几分。 剑冢机缘虽大,凶险同样莫测,历代进入其中者,并非人人都能全身而退。 柳听风缓缓摇头:“方师弟身负剑域,心志之坚,剑心之纯,当世罕见,寻常剑意只怕困不住他,怕只怕……” 他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怕只怕,方澈仗着剑域玄妙,不知天高地厚,闯入了连他们这些金丹真传都闻之色变的核心绝地。 第六十九章 道主 剑冢之内,方澈已已经完全沉浸在深层次的感悟中。 他以自身剑道真意为引,以剑域为炉,将这些剑意烙印尽数炼化吸收。 他周身的剑域已扩展至三十丈范围,域内墨色剑气流转不息,墨渊剑不知何时已飞回他身边,悬浮于头顶三尺处,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光芒流转。 忽然,深渊最深处,一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意缓缓苏醒。 那剑意古老、苍茫、浩瀚,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 它一出现,整个剑冢中的所有剑意都为之震颤,如同臣子见到了君王。 方澈猛然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深渊底部,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 那不是颜色,而是一种存在的本质,那是剑这个概念最原初的形态,是一切剑道的源头。 “先天剑意...”方澈心中震动。 传说中,天地初开时,有一缕先天之气化而为剑,是为先天剑意。 那是所有剑道的起源,是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那缕先天剑意缓缓上升,来到方澈面前。 它没有形态,没有意志,只是一种纯粹的概念。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方澈的剑域都为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方澈深吸一口气,放开了自身的所有防御,将心神完全敞开。 那缕先天剑意轻轻没入他的眉心。 霎时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剑为何物? 剑是器,是法,是道。 器有形,法有度,道无形。 以器御剑,是为凡。 以法御剑,是为修。 以道御剑,是为真。 剑道真意,不在于剑,不在于法,而在于我。 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我意即剑意,我心即剑心。 方澈周身剑意轰然爆发,墨色剑域急速扩张,五十丈、百丈、三百丈... 剑冢之内,异象陡生。 无数沉寂的古剑开始剧烈震颤,发出或清越或沉浑的剑鸣。 剑鸣声起初参差不齐,渐渐竟汇聚成一片恢弘磅礴的和声,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齐声吟诵古老的剑经。 深渊四壁,那些插在岩层中的长剑纷纷脱出,化作道道流光向方澈所在的方位汇聚。 剑冢各处,沉睡的剑灵纷纷苏醒,一时间剑光如群星璀璨,剑气似长河倒卷。 方澈立于深渊中央,周身三百丈剑域自主运转。 他的剑域之内,不再是单纯的墨色,而是浮现出无数景象,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虫鱼...万事万物,每一处景象都蕴藏着凌厉到极致的剑意。 最先抵达的是一柄青铜古剑,剑身斑驳,却带着沙场喋血的肃杀之气。 它在剑域边缘稍作徘徊,便径直投入那片山川之中,化作一座剑意凛然的孤峰。 紧接着,一柄莹白如骨的长剑没入河流,河水顿时剑气森森。 一柄生机盎然的长剑落入草木,林中瞬间枝叶如刃。 剑冢内所有蕴藏剑意的古剑,无论完整残缺,无论曾经属于何等境界的剑修,此刻皆如朝圣般涌入方澈的剑域。 每一柄剑的融入,都为这片新生天地增添了一道法则。 墨渊剑在方澈头顶发出悠长剑吟,暗金纹路光芒大盛。 方澈双目微闭,心神已沉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柄古剑的来历,曾经主人的剑道感悟以及剑中蕴藏的故事与执念。 万千古剑,无尽剑意如江河流入大海,尽数汇入他的剑域之中。 先天剑意在他识海中化作一道无形漩涡,将这些剑意淬炼提纯,最终化作最本源的剑道养分,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剑心。 剑域范围持续扩张,三百五十丈、四百丈、五百丈…… 剑域内的景象越发清晰真实,那些山川河流开始自行演化,日升月落有了规律,草木枯荣暗合剑意生灭。 …… 就在方澈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时,距离他进入剑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将剑冢等待的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石门依旧毫无动静。 柳听峰四人最初的那份好奇,已逐渐被日渐浓郁担忧所取代。 无论如何,方澈都是上清宗万年不遇的绝世天骄,若真的折损在剑冢之内,对整个宗门而言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他们作为上清宗弟子,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此时这份焦虑,又何止笼罩着剑冢前的四人。 暮色如墨,浸染着玄清殿外的千峰万壑。 殿内,星图穹顶无声流转,将清冷辉光洒在殿中数人身上。 掌教道恒真人端坐云台,目光沉静,下首,数位峰主依次列坐,气息渊深。 “方澈那小兔崽子究竟在搞什么?”焚寂峰主声如闷雷,率先打破沉寂,“这都一个月了,还没有出来。” “历来入内弟子,短则三日,长不过一月,必有动静。”锐金峰主眉头紧锁,“方澈天资旷古,莫非是触动了剑冢内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制?” 青木峰主沉吟片刻,缓声道:“他禀赋超绝,或许触及了某些高深传承,耗时久些也是有可能的。” “师叔这话,自己信了几分?”一个清丽而冷硬的声音响起,云澜真人脸上早已没了笑意。 厚土峰主轻轻叹了口气:“云澜,莫急,冷静一些。” “我如何冷静?”云澜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是我徒弟!” 她顿了一顿,深吸口气,似在平复心绪,随后挥手展开一道水镜。 镜中映照的是一盏魂灯,此刻这盏魂灯上的火焰黯淡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景象让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天枢峰主沉吟道:“魂灯这般模样,方澈已是凶险万分,或许我等该出手干预了。” “不可。”一旁的锐金峰主否决道。 “此时外力贸然介入剑冢,法则反噬不说,更会扰乱方澈心神,届时恐怕才会真要了他的命。” 道恒真人看着水镜中那缕摇曳的魂灯,缓缓开口道:“方澈之安危,关乎宗门未来。” “便以三日为限。”道恒真人最终决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之内他若是出来了自然是最好。” “若他没有出来,届时即便代价再大也要出手了,必须为我上清宗保住这未来的栋梁。” “一日,最多再等一日。” 云澜真人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忽然起身看向道恒真人,清眸中满是决绝。 “若一日后情况依旧,请允许我进入剑冢。” 道恒真人凝视她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可。” …… 演武场上,李昀正与师妹苏婉切磋剑招。 “师妹这次大会,剑法进境非凡,这式一叶挑花已是完全吃透了。”李昀收剑而立,含笑点评道。 “师兄过……” 苏婉刚要开口谦逊两句,掌心忽然一颤,手中那柄二阶法器竟不停颤抖起来,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激动。 不仅是她,演武场中、林间树下、甚至远处屋舍之内,无数佩剑同时轻吟,汇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剑鸣。 轰!!! 一股仿佛源自太古的恐怖震动,自剑冢深处爆发,如同无形海啸般瞬间席卷整个上清宗。 紧接着,冲霄剑意撕裂苍穹,天地为之变色。 夜空之中,万星齐现,一颗漆黑星辰赫然悬挂,幽光垂照。 两人身形一晃,只觉浩瀚威压凌空镇下,竟然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锵! 苏婉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吟,竟自行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天穹。 “我的剑!” 苏婉伸手去抓,却只触及一抹残留的灼热剑气。 她猛地抬头,浑身一颤,此刻就连呼吸都忘了。 不止仅仅只是她的剑。 演武场中,千百柄长剑同时冲天而起。 藏经阁方向,一道尤为古老恢弘的剑光撕裂长窗,直入云霄。 铸剑池中,无数铸炼中的剑胚赤红着挣脱炉火,汇入洪流。 更远处,器殿光华大放,数万柄剑齐齐投向同一个方向——剑冢。 万剑如逆流之雨,齐齐向着剑冢方向凌空悬立,剑身低伏,如在拜见君主。 “师、师兄……”苏婉声音发颤,脸色发白,在这笼罩天地的威压中几乎站立不住。 李昀扶住她,自己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望着那悬天拜服的万剑,望着那漆黑星辰,一个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的词浮现脑海,却不敢说出口。 藏经殿顶层,百万年未鸣的告世钟自主震响,声震百里。 无数玉简从书架上震落,守阁长老猛地睁眼,眼中尽是骇然:“这是……道则出世?!” 百炼峰上,数百尊丹炉轰然炸裂,顿时药香弥漫。 长老们不顾反噬之伤,尽数冲出,只见此时天空已被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剑气搅成巨大的混沌旋涡,万剑悬空朝拜,肃穆无声。 此刻,上清宗内,无论长老弟子,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正在做何事,皆已停下手中的一切,仰望着这场惊天动地的天地异象。 闭关禁地,数道沉睡数万年的气息同时苏醒。 一道道强横的神识横扫全宗,最终定格在剑冢方向,传来难以置信的波动:“先天剑意择主,我上清宗,又要出一位道主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剑冢深渊内,方澈悬浮于虚空,对外界的惊天动荡恍若未觉。 方澈周身气息疯狂奔涌,修为正以骇人之势节节攀升,筑基后期、筑基圆满、破入金丹,金丹初期……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竟从筑基中期一路破关,最终稳固在金丹后期。 但他真正的收获远不止修为,方澈眼中的世界变了。 透过这万剑汇聚的剑域,透过那株扎根识海的剑道幼苗,他看到了告世钟荡开的涟漪,看到了众人脸上凝固的惊骇表情,看到了每一柄悬空之剑的轻颤。 甚至他还隐隐感知到禁地深处那几道古老神识的注视。 整个上清宗,此刻都在他的剑心映照之中。 并非他真的能窥视全宗,而是万剑归流引发的剑道共鸣,让一切与剑相关的存在,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就在此时。 深渊底部,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望着眼前这万剑归宗,剑域成界的景象,沧桑的眼中终于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三千五百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等待……”老者轻叹,声音却清晰传入方澈心间,“没想到,竟真让老夫等到了一位得先天剑意认主的上清弟子。” 他身形飘起,与方澈相对而立,虽只是残念虚影,却依然带着令人敬畏的剑道威严。 “后世小子,听好。”老者神色肃然,“先天剑意择主,万剑归流认宗,此乃剑道大兴之兆,亦是滔天大劫之始。” “你今日所得,是机缘,更是因果,剑冢八十一万四千柄剑,每一柄都沾染原主因果,你纳其剑意,便承其恩怨,日后行走世间,这些因果自会寻你而来。” “但……”老者话锋一转,眼中射出凛然剑光,“既得先天认可,你便是世间剑道唯一的主人,因果缠身又如何?以手中剑,斩断便是!”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骤然散开,化作漫天光点,融入方澈的剑域之中。 剑冢最后一道古老剑意,也是剑冢最初的守墓者之剑意,归位。 轰! 剑域彻底稳固。 方澈周身气息内敛,所有异象收回体内。 他缓缓睁眼,双眸清澈如初,眸中剑意流转,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 他伸出手,墨渊剑落入掌中。 剑身之上,那些暗金纹路已经彻底激活,化作一条完整的龙纹,从剑柄蔓延至剑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嗡鸣的墨渊剑,轻声道:“走吧。” 一步踏出深渊。 此刻,剑冢之外已是人山人海。 掌教、各峰峰主、长老、真传弟子,乃至数位从禁地赶来的太上长老,全都齐聚在剑冢入口。 当他们看到方澈手持墨渊缓步而出时,整片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少年只是静静站着,却仿佛将天地的威严都拢于一身。 一股古老而纯粹的威仪,自他周身无声弥漫开来。 众人只觉得膝下一软,几乎要在这无声的威严中屈身跪拜。 第七十章 剑道之主 方澈踏出剑冢的那一刻,天地间弥漫的浩荡剑意如潮水般尽数汇入他体内。 悬空朝拜的万剑齐齐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仿佛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继而化作流光星雨,各自飞回原处。 “先天……”一位从禁地苏醒的太上长老须发皆颤,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道恒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率先上前。 他并未询问,也未探查,只是深深看了方澈一眼:“无事便好,玄清殿叙话。”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拂,一道清光卷起方澈,连同几位峰主及那几位苏醒的太上长老在内,瞬间从原地消失。 剑冢前聚集的众多长老与弟子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顿时哗然之声四起。 “方澈他……到底在剑冢里得到了什么?” “一个月从筑基初期到金丹后期,这……” “我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何止是修为,你们没感觉到吗?刚才他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剑意都在颤抖。” 沈青砚扶住有些腿软的林晚,望着方才众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光芒复杂无比,有震撼,有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斗志。 “小师妹,我们得更努力才行了。” 他低声说道,掌心不知何时已握紧。 这个曾经还需要他照拂的小师弟竟然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 林晚怔怔点头,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万剑悬空,漆黑星辰映照的旷世景象。 …… 玄清殿内,清光散去。 方澈落地站稳,见殿中除了掌教与各峰峰主外,还多了三位气息如渊似岳的老者。 他们静立殿中,却仿佛与大殿浑然一体,正是上清宗沉睡于禁地的太上长老。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欣慰,有震撼,也有如云澜真人那般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担忧。 道恒真人正欲开口询问剑冢之事,那位身着星辰道袍的太上长老却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紧盯方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道主气息……竟是道主气息?!” “道主?!”焚寂峰主失声惊呼,锐金峰主手中不自觉凝出一缕锋锐金气,其余峰主皆是瞳孔骤缩。 就连一向沉稳的道恒真人与另外两位太上长老,也骤然色变,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玄星师兄,你是说……”那位面色枯槁的太上长老声音干涩,求证般看向着星辰道袍的太上长老。 玄星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却未曾从方澈身上移开半分,他缓缓开口道:“不错,正是道主。” 他环视殿内,见众人凝神,继续道:“尔等皆知,修士修行,逆天争命,至渡劫之境,需历天劫拷问,褪去凡胎,凝聚仙元。” “然,成仙的关键,并非仅在于法力积累,更在于掌控道则。” “天地有则,万物有序,这则与序,便是天地法则。” “金木水火土、时空生死、杀戮造化……乃至剑、刀、丹、阵,皆有其对应法则,乃是构成这方天地的根本大道。” “渡劫成仙,本质便是自身之道得到天地认可,将之烙印于虚空法则之海的过程。” “而想要成功烙印,便必须执掌一道法则。”玄星子语气加重,“并非领悟,而是主宰,一道法则仅能容一人执掌,而此人便是该道之主。” “法则加身,天地同力,言出法随,乃真正意义上的仙人,超脱凡俗寿元,与道同存。”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在场诸人,皆是当世顶尖的大能,对道则之说虽早有耳闻,却终究因境界所限,往日只是一知半解。 直至此刻,那层亘古的迷雾被骤然拨开一角,但显露出的,竟是如此清晰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仙路并非渺茫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通天之径。 只是那路径狭窄至极,只容一人独行,万古以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尽皆困于其下。 玄星子再次看向方澈,眼中光芒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方才万剑朝宗,星象示警,非是寻常异象,乃是剑道法则择主,天地有感而降下的征兆。” “剑道法则自诞生之初便一直无主,游离于天地之间,演化出世间万千剑道分支。而今……” “它选择了这小家伙,他已是当今之世,唯一的剑道之主。” “剑……剑道之主?”锐金峰主喃喃重复,看着方澈,眼神复杂。 他毕生修剑,深知剑道之主四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下所有剑修理念中的终极,是所有剑意的源头,是剑途终点唯一的至高王座。 如今,这王座有了主人,还是他上清宗一名年仅十岁的弟子。 “法则加身,天地同力……”道恒真人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再看向方澈时,目光已然不同。 眼前的少年,不再仅仅是一个天赋超绝的后辈,一个需要宗门庇护培养的弟子,更是一个已然执掌天地权柄,身系一道兴衰的未来巨擘。 尽管他现在还很弱小,但道主的位格已然确立,成长几乎无可阻挡。 “难怪,难怪万剑朝拜,那是法则之威,是万剑对本源之主的敬畏。”青木峰主恍然大悟。 玄星子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无比的凝重:“然福祸相依,道主之位既是无上权柄,亦是众矢之的。” “一道法则,仅容一主,方澈占据剑道法则,意味着自此以后,所有剑修,无论修为多高,天赋多强,其剑道之路的尽头,皆已在他之下。” “他们或许可以成就剑仙,但永远无法成为剑道之主,无法达到剑之极境。”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方澈平静的脸上:“此等阻道之仇,甚于杀人父母,一旦此消息泄露,方澈便是天下剑修的公敌。” “那些已至渡劫边缘,渴求渡劫成仙的老怪物……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扼杀他,以此夺取道基。”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风般刮过大殿,让方才的激动与震撼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杀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方澈所怀之璧,乃是天地间最为珍贵,也是最招人觊觎的,一道天地权柄的所有权。 第七十一章 底蕴 “多谢太上长老解惑,弟子明白了。” 方澈迎着玄星子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微微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既得此机缘,便承此重担,弟子既踏上剑修之路,便无惧因果缠身,劫难加身,此乃我之道,我之劫,亦是我之机缘。” 方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身气息随之微动,一缕纯粹锋芒悄然闪过,令几位太上长老瞳孔微缩。 玄星子看着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缓缓点头:“好气魄,道主之争本就残酷无比,你能有此觉悟甚好。” “宗门自会倾力护你周全,助你成长,但能走多远,能否守住这道权柄,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 道恒真人目光看向方澈,凝重道:“方澈,你如今身份已截然不同,自此刻起,你须明白,你之安危,已系于宗门兴衰,往后行事,需慎之又慎。” “也不必过于慎微。”另一位太上长老此时缓缓开口,“诸位怕是忘了,我们上清宗立世数千万载,凭的是什么。” 玄星子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微亮:“师兄是说……” 隐道人微微颔首,转向方澈,语气中多了一份从容:“剑道法则择主,乃天地之幸,亦是我上清宗之大机缘,至于外患……” 他顿了顿,厉声道:“我上清宗自初代祖师开山立派以来,至今已有七尊道主。” “他们虽已不问俗务,但又岂会坐视不理?” 玄星子此时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傲然:“天下觊觎剑道法则者虽多,但敢明着来我上清宗撒野的,这数千万年来,还不曾有过。” “暗中宵小,自有宗门应对,至于那些闭关多年的老怪物……”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他们若敢伸手,便要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住我上清宗的怒火。” 玄星子与隐道人的话语,如定海神针,稳住了殿内众人的心绪。 那七尊存世道主的存在,是上清宗屹立数千万年不倒的根基所在。 道恒真人此时也彻底定下心神,沉声道:“两位老祖所言极是,方澈既是我上清宗弟子,宗门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今日殿内所言,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严禁外泄一字。”道恒真人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方澈剑道之主身份,绝不可为外人所知。” “对外,便以方澈得上古绝世剑仙完整传承,凝聚罕见剑域为由解释剑冢异象。” 他看向方澈,目光温和:“方澈,你无需惶恐,也无需惧怕。” “你只需记住,潜心修行,尽快成长,宗门会倾力为你护道,也会为你铺平前路。” “待你真正能执掌法则,显化道主威能之时,便是天下剑修共尊之日,无人再敢有妄念。” 方澈迎着掌教与诸位峰主的目光,心中最初的震动渐渐平息下去,转而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弟子明白,必不负宗门栽培。” 玄星子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心性沉稳,璞玉可琢,不过切记,道主之路步步皆险。” “眼下你境界尚低,剑道法则虽认你为主,你却还远未到能真正御使它的时候,当务之急,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修为提升至足以初步动用道主权柄的境界,至少……需至元婴。” “从现在开始,宗门内的一切资源你都可任意取用。” “弟子遵命。”方澈再次行礼。 “小家伙。”隐道人目光温和地落在方澈身上,温声道,“宗内诸位道主已然知晓你的存在。” 他略作停顿,眼中似有清光流转,“稍后,便由我引你前往玉清界,拜见诸位道主。” 方澈心中微凛,恭敬应下:“弟子遵命。” “好了,事不宜迟。”玄星子开口道,他看向隐道人,两人微微点头。 玄星子袖袍一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清光笼罩住方澈,“我们这便前往玉清界。” 话音刚落,三人的身影便如泡影般自玄清殿内消散,没有引起丝毫空间波动,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存在过。 殿内剩下道恒真人与几位峰主,以及另外一位一直未曾出声,气息却如古岳深海般的太上长老。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但空气却比之前沉重了百倍。 “剑道之主……竟出自我上清宗。”厚土峰主长叹一声,语气复杂,“不知是宗门天大的幸事,还是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开端。” …… 清光流转,乾坤倒悬。 方澈只觉眼前景象瞬间变幻,清光散去时,他已置身于一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氤氲着淡淡星辉的虚空。 头顶无日无月,唯有苍茫星海悬垂天幕。 七颗主星高居中央,辉光如日月并悬,明耀得令人不敢直视。 它们的周围,万千星辰明灭流转,如同臣子拱卫君王,共同构成一幅宏大而古老的星图。 这七颗主星于星海中央轮转不息,磅礴道韵随之吐纳明暗交织,每一次交替,都引动万星随之震颤,虚空随之共鸣。 天地间弥漫着浩瀚而苍古的气息,此间灵气已非寻常之物,更近乎大道本源凝结成的雾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大道碎片随之流转。 玄星子与隐道人立于方澈两侧,气息在此地也自然收敛,显出对道主的无比敬意。 “玉清界,乃我上清宗历代道主与太上长老静修参玄之所。”玄星子低声对方澈道,声音在这奇特的空间里也显得有些飘渺,“眼前你所见的星辰,便是道主们道界之投影。” 他话音刚落,前方那片最为璀璨的星辰区域,忽然有七点星光同时亮起,光芒温润并不刺眼,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随即,七道虚幻却凝实的身影,自星光中缓缓步出。 他们形貌各异,或为道骨仙风的老者,或为面容模糊的中年,或为气质清冷的女子,或为洒脱不羁的青年模样。 他们衣着也尽不相同,有古朴道袍,有星辰为饰的华服,有简朴布衣。 但共同的是,他们周身流转的气息皆深邃如万古星空,浩瀚若无边沧海。 方澈仅仅望了一眼,心神便仿佛被卷入了无尽的道韵涡流之中,难以自拔。 第七十二章 赐宝 七道身影静静伫立于星辉之间,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种与道相合的亘古气息,仍让方澈神魂微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恭敬垂首,正欲行礼拜见,却听见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那宛如凡俗书生的青年道主口中传来: “呵呵,小友不必多礼,说起来,吾等该唤你一声剑尊阁下才是。” 剑尊? 方澈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那位含笑的道主,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他虽从玄星子与隐道人处得知道则之事,却不知还有此等称谓。 见他疑惑,另一位身着朴素布衣,如邻家老翁的道主缓缓开口道:“天衍三千大道,自有位序,排名前十者,其道则之主,方有资格称尊。” “汝所得之剑道法则,乃杀伐第一,攻伐至圣,位居前十之列,汝既得其认可,虽修为尚浅,未来剑尊之名,却是当之无愧。” 布衣老道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却让方澈与玄星子三人心神再次震动。 前十之列! 那最先开口的青年道主又是哈哈一笑,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方澈,眼中星辉流转,仿佛能看穿一切。 “小家伙,放轻松些,唤你一声剑尊,虽有玩笑之意,却也表明吾等态度。” “大道面前,达者为先,法则既已认你为主,你便是它此世唯一的主人,亦是吾等的同道,修为境界,迟早能补上,无需过于拘谨。”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旁边的玄星子和隐道人心头都是一凛。 道主亲口以同道相称,这对方澈而言,是无可比拟的认可与期许。 “剑道法则沉寂万古,今朝择主,必有深意,劫数暗藏,亦是机缘所在。 这时,七人中那位气质清冷的女子道主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动人。 她话音未落,素手轻抬,一滴清冷如月华的水珠缓缓飘向方澈。 “此乃小水珠,危急之时,捏碎此珠,可瞬间化出一道蕴含我三成道韵的法身,持续三刻。” “此法身虽非我亲临,却足以护你周全,同时,无论相隔多远,我亦能凭此珠,清晰感知你所处方位与境况。” 方澈闻言,不由得一惊,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礼物,有了此物在手,便等同于他随时可召请一位站在修行界巅峰的大能出手相助,无异于是多了一道抵命的护符。 他连忙双手接下,水珠入手冰凉,内里似有星河旋转。 方澈还未来得及道谢,那青年道主已笑着开口:“清璇师姐倒是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气了。” 他随意屈指一弹,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落在方澈手中。 “尘微令,没啥大用,就是捏碎了能让我投个虚影过来帮你撑撑场面,或者跑路的时候替你挡上一挡。” 他说得轻松,但这撑场面与挡上一挡的效果怕是足以震慑一方天地。 “尘微师弟顽心不改,赐宝也这般随意。”那位身着朴素布衣的老者摇头失笑,却也伸出一指,点出一滴生机磅礴如海的液体,直接融入方澈眉心。 “此乃万载长生髓,可滋养肉身神魂,弥补本源,解百毒,续生机,有起死回生之能。” 紧接着,那位仿佛随时融于虚空的中年道主伸手一点,一枚近乎透明的符箓出现在方澈身前。 “虚空遁影符,蕴含一丝空间本源,激发后,可遁入虚界。” 七人中身形最为魁梧的壮汉道主隔空一拳,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光环套在方澈手腕,瞬间隐去。 他声如洪钟:“不动岳光环,可在你承受超出极限攻击时自显,助你挡灾劫,若光环破碎,吾自会赶来相助。” 最后那位始终含笑,气质雍容华贵的道主掌心托出一枚玉牌,飞至方澈身前。 “它无攻伐之能,无守护之效。”始终含笑的道主缓缓道来,如同叙述天地至理,“其可敛尔形、藏尔神、绝尔机。” “它会扭曲你的存在痕迹,寻常修士的神念探查,只会掠过一片虚无,擅长天机推演者,其术法触及此佩,亦会石沉大海。” 七件灵物,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珍贵至极,这已不仅仅是见面礼,更是七位道主联袂给予方澈这位未来剑尊的庇护与认可。 方澈微微沉默了一下,旋即对着七位道主躬身一礼,道:“晚辈自知资历浅薄,修为低微,得蒙诸位前辈厚爱,唯有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砥砺前行,以期不负诸位前辈今日所赐,不负我上清宗门楣之光。”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前方星辉中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他体内那道沉寂的剑道法则印记,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亮,虽只一瞬,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剑意,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这道剑意虽弱,本质却极其高渺,如雏凤初鸣,清越高傲。 七位道主眼中,几乎同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此子这份与道则的契合度,近乎本能的位格呼应,确实非同凡响。 “善。”居中的道主缓缓颔首,脸上笑意温润,“不骄不躁,知恩承重。” “哈哈,小家伙有点意思。”尘微道主抚掌轻笑,“有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给的宝物,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方澈闻言,认真说道:“回道主,晚辈不敢作此想。” “宝物虽利,终是外物,修为境界,方是根本。” “天下之大,晚辈心向往之,然必以手中之剑,丈量可行之路,而非恃宝妄行。”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清醒。 几位道主暗自点头,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并未被突如其来的泼天机缘冲昏头脑。 身着朴素布衣的道主看着被灵物微光笼罩的方澈,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吾等七人信物,皆予你一份,非是让你依赖外物,而是表明宗门与你同在。” “然大道之途,终究需自身砥砺,元婴之境,乃沟通法则之始,望你勤修不辍。” “去吧。” 说完,他袖袍微拂,一道清光包裹住方澈、玄星子与隐道三人。 转瞬之间,三人已回到玄清殿内。 隐道人看着方澈,抚须微笑:“小家伙,莫要辜负了道主们的厚爱。” “弟子绝不敢忘。”方澈肃然答道。 力量伴随责任,馈赠亦连着因果,这个道理他懂。 第七十三章 一如往昔 方澈回到听竹轩时,已是月上中天。 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小径上,夜风拂过,带来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瀑布流水声相和,让这处偏居一隅的小院显得格外幽静。 他推开院门,走到那方熟悉的石桌前坐下,并未立刻修炼,只是静静望着夜色中摇曳的竹林,整理着这一月来如梦似幻般的经历。 “金丹后期……确实快得有些不真实了。”方澈低声自语。 从毫无修为的凡俗少年,到今日金丹有成,竟只用了短短一年多的光景。 这般速度,莫说旁人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恐怕说出去别人只怕会觉得他疯了。 他内视己身,金丹在丹田气海内缓缓旋转,比之寻常金丹后期修士,其体积明显大了数倍,更加凝实内敛,通体泛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光泽,隐隐有凌厉的剑意蕴含其中。 而那道剑道法则印记,则盘踞在金丹核心深处,散发着纯粹亘古的至高气息,与他神魂紧密相连。 正思忖间,一阵清雅的香风悄然袭来。 “这不是我们的金丹大修士吗,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对月伤怀呢?”一道声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月光下,一道窈窕身影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院门边的翠竹上。 她身着白裙,青丝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此刻,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澈。 方澈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连忙起身,转身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免礼免礼。”云澜真人摆摆手,身形一晃,便已坐在方澈对面的石凳上,单手托腮,仔细打量着自家徒弟,啧啧称奇,“这才多久?嗯……让为师算算,从你入门到现在,也就一年九个月吧?” 她歪着头,“金丹后期?你这坐飞剑也没这么快的吧?为师当年从金丹中期到后期,可是老老实实闭关了十几载。” 方澈无奈一笑:“师尊说笑了,弟子只是侥幸……” “侥幸得了剑道法则认可?侥幸被七位道主召见?侥幸升到金丹后期?”云澜真人打断他,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方澈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能侥幸?别以为是金丹真人了为师就不敢教训你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顿,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怅然,但旋即隐去,又变回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唉,看来为师得加把劲了,不然哪天被你这个小徒弟超过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元婴后期……嗯,是得琢磨琢磨化神的事情了。” 方澈正色道:“师尊道法精微,根基深厚,突破化神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弟子不过是仗着前人遗泽,走得快些,但道途漫漫,今后还需师尊时时提点。” “嘴还挺甜。”云澜真人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玉佩,递给方澈。 “为师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枚流云佩跟了为师几百年,平日里也就戴着好看,能蕴养些心神,你可不许嫌弃。” “多谢师尊厚赐。” 方澈连忙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微暖,似乎还残留着云澜真人的体温与一缕淡淡清香。 这玉佩价值或许不及道主所赐的那些宝物,但显然是她随身相伴之物,这份心意尤为珍贵。 云澜真人摆摆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曲线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行了,东西收好,早点休息。”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澈一眼,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小十三。” “弟子在。” “无论如何,听竹轩永远是你的家,为师……永远是你师尊。” 说完,不待方澈回应,她身影已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融入月色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方澈握着尚带余温的玉佩,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心中暖流涌动。 夜风拂过,竹涛阵阵,他心中那因惊天际遇而泛起的波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方澈不再耽搁,起身步入静室,开始晋升入金丹以来的第一次修行。 他收敛杂念,抱元守一,运转早已烂熟于心的《上清引气诀》。 甫一引动,方澈便察觉到不同。 若是将筑基期吸纳灵气的体验比作山间溪流潺潺流入。 那么此刻,随着心法运转,周身毛孔窍穴自然张开,天地间的灵气竟如百川归海般汹涌而来,修炼效率与从前相比,何止是倍增。 过去需要搬运数个周天才能转化积蓄的灵力,如今几乎在灵气入体的瞬间,便被金丹高效淬炼吸收化为己用。 整个过程中,金丹本身仿佛成了一个拥有无穷吸力的漩涡,将外界灵气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最纯粹的金丹法力。 这便是金丹真人真正的修炼状态么? 筑基修士尚需苦苦搬运周天,转化灵气,而金丹修士自身便是一个高效强大的能量核心,吐纳天地,淬炼精华,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金丹与筑基之间,被视为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不仅如此,方澈还发现,当他的心神沉入金丹深处,触及那道剑道法则印记时,周遭天地间某些与剑相关的势和意,仿佛也受到了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让他对剑的领悟,在基础的修炼中亦能得到提升。 “不愧是剑道法则,”方澈心中暗叹,“果然是玄妙非凡,无时无刻不在呼应天地剑理。” 夜色渐深,月华更盛,听竹轩内,方澈静坐如松,周身气息与天地灵气的交换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韵律。 竹影在他身上拂过,沙沙声与远处水声交织,而他体内,法力如潮汐般缓缓涨落,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根基更加稳固。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方澈周身气息忽然内敛到了极致,下一瞬,又有一股圆融无瑕的意蕴自然散发。 他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剑影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 “呼。” 方澈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开静室的门,竹林间弥漫着清新的雾气,远处瀑布的水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院中,如往日般开始演练最基础的剑招,没有动用丝毫法力,一招一式,缓慢而专注。 第七十三章 一家人 晨光初透,竹林间的雾气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方澈的剑招行云流水,竹叶随着剑风轻轻旋落,在他周身飞舞。 就在一式收尾,剑尖轻点地面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竹林小径那头传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方澈心下莞尔,却也不动声色,只朝着那个方向温声道:“师姐。” 竹丛后安静了一瞬,才慢吞吞地挪出一个人影。 “方……方师弟。”林晚声音细如蚊蚋,始终垂着眼睫,不敢与方澈对视。 方澈心中了然,缓步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师姐今日寻我有事?” “没、没什么事…”林晚飞快地摇头,声音却越来越小,“就是路过,听见练剑声,就过来看看。” 她瞥了方澈一眼,又迅速垂下脑袋。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静海,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温和,可那无形中隐隐散发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威仪,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 一年前,他还是个需要自己带着熟悉宗门,修炼时遇到难题还会来小声请教的小师弟。 那时她还会拍他的肩,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师姐罩着你”。 可现在…… 对方已是金丹真人,而自己才练气八层,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充斥在心头。 她甚至觉得,现在自己连站在他面前,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原来如此。”方澈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窘迫,神色自然地从石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清露茶。 “师姐来得正好,我刚练完剑,正想歇歇,这清露茶,还是师姐当初推荐的。” 他将一杯茶轻轻推至石桌对面。 林晚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挪到石凳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盯着茶杯里载沉载浮的嫩绿茶叶,小声嗫嚅:“你…你现在都是金丹真人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这点微末修为,哪里还当得起你一声师姐。” 话一出口,那股自得知方澈惊人进境后便盘桓不去的自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雾气,氤湿她的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湿意蔓延。 方澈静静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和发顶,心中轻叹。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晨雾还要轻柔:“师姐。” 这一声呼唤,清晰无比。 “修为或有高低,情分却无先后。”方澈眸光清澈,“我初入宗门时,懵懂茫然,是师姐你领我识路,带我辨药,在我困于瓶颈时陪我喂招散心。” “这些点点滴滴,我从未忘记。” 他顿了顿,无奈笑道:“难道说,如今我修为侥幸提升了些,师姐便要抹去这些过往,不认我这个师弟了么?” “那我可要去找师尊评评理了。” 她猛地抬头,眼圈有些泛红,急急反驳道:“谁、谁不要你了!我…我只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但那双总是盛满活泼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清晰的难过,却让方澈看得分明。 方澈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师姐,道途漫漫,你天赋灵秀,根基扎实,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我不过是先行了几步。” 林晚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修为差距的疏离,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澈明净。 “所以,”方澈直起身,笑容舒展,仿佛晨光破开雾霭,“师姐永远是我的师姐。” 林晚看着他那明朗的笑容,心里那厚重的壁垒轰然倒塌。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真像个傻子。 “哼!” 她故意撇撇嘴,掩饰那点残留的羞窘,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她杏眼圆睁,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瞪向方澈:“那你以后见了本师姐,还是要恭敬行礼,有什么修炼心得,也不许藏着掖着。” “还有……不许笑我修为低!” 方澈后退一步,依言拱手,行了一个礼,朗声道:“是,师弟谨遵师姐教诲。” 就在这气氛刚刚回暖之际,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朗温润的轻笑。 “看吧,我就说小师弟不是这种人。” 话音落下,一道青衫身影自一株更为茂密的凤尾竹后走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雅,眉眼含笑,气质温润如玉,正是三师兄沈青砚。 “三师兄,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林晚脸颊微红。 沈青砚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先是对着方澈含笑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许。 随即他转向林晚,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来得比你还早些,本想看看小师弟金丹大成后有何不同,却不想看了一场好戏。” “三师兄!”林晚的脸更红了,作势要打他。 沈青砚笑着微微侧身,顺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灵气氤氲,显然是用了心思制作的。 他看向方澈,笑容真挚:“小师弟,恭喜你,修为精进如此神速。” 他的态度自然平和,既无刻意的恭维,也无丝毫的拘谨,依旧是那个温润可靠的师兄。 方澈微微一揖,笑道:“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沈青砚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云片糕递给还在撅嘴的林晚:“尝尝,加了新采的雾峰茶粉。” “师弟你如今境界不同,这些点心于你增益有限,不过图个滋味,也尝尝看。” 林晚接过糕点,小口咬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看看神色温和依旧的三师兄,又看看目光清朗如初的小师弟,最后那点因为修为差距而产生的局促感,也在这熟悉而温暖的氛围中悄然消散了。 沈青砚品了一口茶,温和的目光看着两人,缓声道:“大道独行,亦需同门相携,小师弟走得快,是他的缘法。” “晚晚你也无需焦躁,按部就班,夯实根基,来日方长。” “至于我们,”他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始终是一家人。” 晨光愈发明亮,洒在三人身上,清茶袅袅,糕点香甜,竹林沙沙作响。 第七十四章 周天星宿剑经 转瞬之间,距方澈自剑冢归来已是过了七日,上清宗内的热议却丝毫不减,众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热议着关于他的种种话题,那股火热势头,显然还远未消退。 这一日,几位相熟的长老聚在云台品茗论道,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方澈身上。 “云澜师妹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抚须感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金丹后期……老夫当年走到这一步,可是用了近两百载。” 话音未落,坐于左侧的玄诚真人已放下茶盏,接过了话头。 “老夫破入金丹后期,用了二百三十七年,可那孩子……” “一年半。”答话的是执法殿的明素真人,他素来寡言,此时却难得开口,“入门一年半,从毫无修为到金丹后期,他仅用了一年半。” 空气静了一瞬。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练气到金丹,少则一二百年,多则四五百载,更有多少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金丹门槛。 而方澈仅仅用了一年半,满座长老突然沉默了。 玄诚真人瞥向一侧,忽然笑了:“说起来,紫雷师兄当年是不是也瞧上过这孩子?” 紫雷真人的茶盏顿在半空。 玄诚真人低头斟茶,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其实师兄也不必介怀,收徒一事,本是缘分,你与那孩子无缘,怨不得谁。” “谁说我介怀?”紫雷真人声音平稳,“一个好苗子而已,本座门下又不是没有出众的弟子。” “是是是。”玄诚真人连连点头,“师兄门下自然人才济济。” …… 热议虽盛,却终有退潮之时。 一个月过去了,关于方澈的种种热议与揣测,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是在逐渐消退,这让方澈悄悄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人们不再惊叹,而是震撼过后,生活终究要归于现实。 上清宗偌大一个宗门,每日皆有新的事情发生,方澈的际遇再传奇,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终究是他人的故事。 惊叹过后,议论几轮,新鲜感褪去后,生活便又沿着原有的轨迹继续前行。 这微妙的变化,方澈自然是有所察觉。 起初几日,即便身在听竹轩内,他也能隐隐感知许多在竹林小径附近徘徊的陌生气息。 直到这几日,那种被时刻围观的感觉才逐渐淡去。 竹林恢复了往日的清幽,偶有鸟雀啼鸣,风吹叶响,再无人声杂扰。 方澈接下来的日子,倒是变得如往日一般清闲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日常修炼又添一门功课,那便是参悟《周天星宿剑经》。 当方澈第一次接触这门剑经时便被其深深震撼,这远非寻常的剑招法门,而是一门宏大至极的剑阵之道。 其核心要义,乃是以自身剑心为引,法力为线,勾连周天星辰韵律,化星辰之力为无上剑阵。 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引动真实星辰,以漫天星辰为剑,布下笼罩寰宇的绝世剑阵。 而前期修炼,则需以飞剑为基,模拟星辰运转。 最令人心惊的是,《周天星宿剑经》对于御使飞剑的数量,并无理论上限,也就是说只要修炼者有能力,那么可以操控的飞剑是无限的。 寻常修士得这门剑经,怕是要喜忧参半,喜的是其威能无边,忧的是其耗费惊人。 炼制这般数量的飞剑,所消耗的资源足以让任何宗门或世家倾家荡产。 然而,对于方澈而言,这门剑经却恰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心念微动,剑域展开,剑域里悬浮着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剑,正是他在剑冢之中,以剑道法则为引,吸收容纳的八十一万柄古剑。 这些剑,此刻沉寂于剑域,却与他神魂紧密相连,宛如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只要他心念所致,便能轻易将这些剑召唤而出,供他驱策。 八十一万柄! 这是一个让任何知晓《周天星宿剑经》奥妙的人都瞠目结舌的数字,八十一万柄剑齐出,威能又该如何恐怖。 这《周天星辰剑经》与方澈简直是天作之合。 起初几日,方澈并未动用剑域中的剑,而是在听竹轩后的空地上,以指代剑,或随手折取竹枝,演练剑阵的基础变化,在心中反复推演星辰方位与飞剑轨迹的对应关系。 他对星辰之理的感悟,似乎因剑道法则的存在而格外敏锐,进展颇快。 七日后,月朗星稀之夜。 方澈静立于空地中央,闭目凝神。 他心念沉入剑域,并未贪多,只是牵引出其中三十六柄古剑。 嗡! 一阵清越剑鸣响起。 他周身虚空中,三十六柄形制略有不同,但长度皆在三尺左右的古剑凭空浮现,剑身流转着朦胧的星辉,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周围,剑尖微微下垂,仿佛在向他朝拜。 方澈睁开眼,眸中一缕剑光一闪而过,心念微动,一柄古剑悄然无声地向前刺出三寸,又倏然退回。 “很好,控制起来比预想的还要顺畅。”方澈心中一定,这剑域中的古剑与他神魂契合度极高,几乎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才是关键。 “星轨为引,剑光为辰,列阵。” 三十六柄悬停的古剑同时轻轻一颤,随即化作三十六道流光,射向预定的方位。 它们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轨迹,在方澈头顶及身周数丈范围内不断穿梭。 短短三息之间,一个由三十六点寒星构成的剑阵雏形,赫然成型。 天穹之上,对应的某片稀疏星域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冷星力注入剑阵之中。 霎时间,三十六柄古剑剑芒同时暴涨,彼此气机相连,循环往复,整个剑阵范围内空气骤然凝滞,一种凌厉肃杀又带着浩渺星空气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方澈站在剑阵中心,感受着剑阵流转带来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三十六柄古剑如星辰般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的玄妙联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还只是最粗浅的入门剑阵,仅仅动用了三十六柄剑,引动的星力也微乎其微,但其展现出的潜力与威势,已远超寻常金丹修士能施展的手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剑指一收。 三十六柄飞剑光华内敛,化作三十六道流光,瞬息没入他体内。 方澈抬头望向浩瀚星空,眼中倒映着无数星辰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以周天星辰为剑,布下无上剑阵的宏大景象。 第七十五章 拜宗 寂静室之内,一座庞大的聚灵阵正缓缓运转,牵引八方灵气汇聚于此,磅礴的灵力层层叠叠,仿佛无形之潮,竟令这静室之内的空间,都是呈现一种扭曲模糊之感。 阵心处,一道少年身影端坐其中。 方澈闭目端坐,呼吸平缓,灵气自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绕他周身流转,继而沉入气海。 而在他体内,金丹宛若一道无底之渊,将那些由聚灵阵牵引而来的磅礴灵力尽数吞噬。 灵气奔涌,如江河汇海。 然而那金丹却似饕餮一般,海量灵力没入其中,竟未激起半点波澜,莫说水花了,就连涟漪都未见一圈。 聚灵阵仍在运转,室内灵气浓度已至极高,近乎凝雾。 方澈缓缓睁眼,眸底一缕灵光悄然敛去。 “金丹圆满……”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感慨。 明明只差临门一脚,可这一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方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无瑕的手,忽然笑了。 一年时间,从金丹后期到马上突破圆满,寻常金丹修士七八十载才能走完的路,他仅仅用了一年,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不过他也清楚,若不是宗门倾力相助,单凭他自己,便是再有十年,或许也摸不到圆满的门槛。 而在这一年时间里,他提升的不只是修为。 上清宗有关金丹境界的术法典籍,他已翻过大半。 剑道虽可破万法,但方澈明白,有时候多懂一分,便能少一分受制于人 从五行术法、禁制阵道、丹符器阵到灵魂拘禁的禁术,他均有所涉猎。 “一直修炼也不是个事,出去散散心吧。” 方澈伸了个懒腰,走出静室,沿着竹林小径慢慢往外走。 这是自上清宗热议渐退后,他第一次走出听竹轩。 方澈走着走着,便觉得有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山道上总有三五成群的修士往来,而他这一路只遇见了两个打扫的外门弟子。 小径尽头,一株老榕树斜斜探出枝条,荫蔽了半片石阶。 树下有两人正在对弈。 方澈认出其中一位是后山药园的长老,姓周,元婴中期,在此驻守了四十余年。 另一位他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修,面容清秀,想来应该是最近才回宗门的。 他本想悄悄绕过,那周长老却抬了抬眼,棋子落定,随口道:“小方澈,出去啊。” 方澈点点头,道:“随便走走。” 周长老没再多问,又低头去看棋局,那年轻女修却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遮掩不住的好奇。 方澈走过,顿住脚步,环顾一圈,随口道:“周长老,今日人怎么少了许多?” “都去前峰那边了。” “前峰?” “沧溟剑宗来了人,说是拜宗切磋。” 沧溟剑宗,方澈知道这个宗门,在东洲众多修仙宗门中仅次于上清宗,实力还算是不错。 方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他本想往藏经阁去,脚下一顿,便朝前峰走去。 身后隐约飘来那女修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就是……” “嗯。” “看着好年轻啊。” …… 前峰位于上清宗九峰之前,是专门用来接待各方势力访客之所,一般情况下,上清宗弟子挺少来这里。 不过每当遇见这种拜宗切磋时,却是会有不少人前来看热闹。 方澈赶到时,台下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亲传弟子,其中有不少他眼熟之人,也有不少执事散立于外围,神情专注,无一人出声。 他寻了个边缘的位置站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台上。 场中的两人,其中一人竟然是傅凌云,一年前方澈和他在升仙大会中交过手,险胜一招。 另一方是个陌生青年,窄袖劲装,衣袍下摆绣着沧溟剑宗的潮纹,神情淡漠,手中长剑斜斜指地,剑尖上凝着一滴未落的血。 台下有细碎的议论飘入方澈耳中。 “那是顾长青……我没看错吧?” “可不是么,我入门那年他就在筑基后期了,如今只怕半步金丹了吧?” “傅师兄才筑基圆满,这怎么打?辈分都对不上。” “说是拜宗切磋,派个老弟子来,这不是明摆着……” “大多亲传师兄师姐前些日子都离宗历练了,偏偏就挑这个时候来拜宗。” 傅凌云的刀横在身前,刀身颤鸣不止,他肩头有一道细长的剑痕,血色已洇开一片。 他咬紧牙关,欲要再挥刀。 “够了。” 台下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锐金峰长老青霄真人端坐于观礼台侧席。 “凌云你已经败了,下去疗伤。” 傅凌云握刀的手青筋绽起,到底还是没有违令,收了刀,默然下台。 那沧溟剑宗的青年收剑入鞘,转身行至己方席前,垂首道:“弟子幸不辱命。” 席间正中坐着一位灰衣老者,面皮白净,蓄着短髯,正是沧溟剑宗此行带队的顾长老。 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自己的弟子,落在青霄真人身上。 “青霄道友,贵宗弟子,果然是根基扎实,实力不俗。” 他语气平和,话锋一转。 “只是这刀意里头,似乎少了一点狠劲。” 台下微微骚动。 青霄真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笑了起来。 “顾道友,你沧溟剑宗的剑,确实是够狠的,一剑下去,非死即伤,招招奔着要害去,这份狠劲,我上清宗自愧不如。” “不过我这师侄方才那一刀,但凡不留情面,你那位高徒此刻就不是站着收剑,而是躺着等人抬下去了。” 顾长老面色微变。 青霄真人却已收回手,语气随意道: “说到底,切磋而已,我上清宗不教弟子与人拼命时留手,也不教弟子切磋时下死手。” “贵宗若想见识真正的狠劲,不妨改日约个生死台,我亲自陪顾道友过几招。” 顾长老脸色有些难看,却到底没有接话。 青霄真人也不再看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竟是打算直接离席。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向场中那名沧溟剑宗的青年。 “你叫什名字?” 那青年一怔,旋即拱手:“晚辈顾长青。” 青霄真人点点头,语气平淡道:“剑不错,不过年轻人记着,狠劲这东西,用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叫恃强凌弱,用在比自己强的人身上,才叫锐意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人群边缘。 “你今日运气不错。” 言罢,他再不多言,负手而去,衣袂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尽显洒脱之意。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第七十六章 剑来 青霄真人离席后,演武台下的微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被众多窃窃私语所取代。 台上,那位名叫顾长青的沧溟剑宗弟子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股睥睨获胜的气势泄了大半。 “没意思,”旁边有人嘟囔,“青霄师伯也太直接了,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 “留什么面子?”立刻有人反驳,“你瞧见傅师兄肩上的伤没?这叫切磋?这姓顾的招招都透着阴狠,若非傅师兄根基扎实,反应够快,那一剑就不是伤肩,而是穿心了。” “就是,青霄师伯说得对,想见识狠劲,生死台上见真章啊,切磋下什么狠手。” 议论声嗡嗡作响,顾长老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负责主持此次拜宗事宜的另一位上清宗长老。 “流云道友,”顾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元婴修士的威压,轻易盖过了场下的嘈杂,“小辈不懂事,下手失了分寸,老夫回去自当严加管教。” “只是不知贵宗是否还有弟子,愿下场指点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一二?” “也让老夫见识见识,贵宗年轻一代真正的风采,免得旁人说我沧溟剑宗胜之不武。” 流云真人须发皆白,面容和煦,闻言抚须一笑,不疾不徐道:“顾道友言重了,小辈切磋,互有输赢本是常事,何必挂怀。” 他的目光在场下游视,“我宗弟子虽愚钝,但也……” 就在这时,顾长青忽然上前一步,再次拱手,“晚辈斗胆,久闻贵宗方澈方师弟之名。” “一年前升仙大会,方师弟以筑基初期修为,力克群英,名动东洲,晚辈心向往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方师弟下场,指点晚辈几招?” 方澈二字一出,场下瞬间一静。 台下,上清宗的弟子们安静地站着,无人应声。 只是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互相交换眼神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皆是一脸戏谑地盯着顾长青,那番模样,犹如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言一般。 “方澈?哪个方澈?是……是我想的那位吗?”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旁边的人表情扭曲,像拼命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顾长青这是疯了不成?”另一人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 “这哪是切磋,这是找虐啊,这连找虐都算不上,简直是……”一个年岁稍长的弟子咂咂嘴,表情一言难尽,低声对同伴道。 他没说下去,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傅凌云站在人群前列,肩头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此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古怪神色。 顾长青并未立刻察觉到台下气氛的诡异转变,他只看到自己喊出方澈之名后,上清宗弟子们瞬间变化的脸色,还以为是自己成功点出了对方一位重要人物,引起了震动,心中甚至略有自得。 他挺了挺胸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视台下,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 “方澈!可敢上台,与顾某一战?!” 流云真人也明显愣了一下,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失笑摇头道:“方澈正在闭关修炼,恐怕此番是出不了手了。" 顾长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哦?竟是闭关了?那确实不巧。”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微妙的上清宗弟子,“只是在下听闻方师弟剑术超绝,心向往之,此番前来,便是抱着请教之心。” “不知方师弟此次闭关需要多久?在下或许可以稍候几日?” 顾长老适时接话,语气淡淡:“长青,既然人家在闭关,那便换个对手好了。” “上清宗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连个愿意下场的年轻弟子都找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流云真人脸上缓缓移开,扫向台下那群上清宗弟子,又补了一句,不轻不重道: “还是说,贵宗年轻一代,除了那位正在闭关的方澈,便再无旁人可入眼了?” “你——” 一名上清宗弟子上前半步,面色涨红,却被身旁的师兄死死拽住衣袖。 那师兄沉着脸,压低声音:“别冲动,顾长青是假丹修士,你不是对手。” “可他说的那叫什么话。”那弟子咬牙,“分明是在羞辱我上清宗。” 不止是他,周围数十名弟子的脸色都难看得紧。 众人虽愤怒,却也无计可施。 连傅凌云都只能与他战平,此刻还有谁能阻止顾长青的嚣张气焰。 顾长老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似笑非笑。 流云真人依旧面容和煦,仿佛未曾受到半分影响,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嗡! 一道深邃到极致的漆黑剑光,如同自深渊破界而出,瞬间撕裂了演武场上空的光线。 那剑太快,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道残影一闪而逝。 就在这柄剑出现的刹那,顾长青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有一股恐怖的威压当头压下,仿佛整个天穹都塌陷下来,要将他碾成齑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演武台都微微颤抖。 一柄通体幽深如渊,造型古朴的长剑,笔直地插在演武台正中央,距离顾长青不过三步之遥 那柄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以剑身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长青只觉一股浩大苍茫的剑意如山倾海覆般压来,不似锋芒,不似杀机,甚至不带半分敌意。 那股剑意只是单纯存在着,便让他膝下一软,竟要不由自主的想要跪拜。 他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剑意。 这……这究竟是什么剑,仅仅是剑本身散发的威压,已恐怖如斯。 死寂被打破。 短暂的失声后,整个演武场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那…那是……”一个上清宗弟子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墨渊,是方师兄的墨渊剑!”另一个弟子激动地大喊,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上清宗弟子们脸上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沧溟剑宗那边则是一片哗然,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他们看着那柄气势惊人的黑剑,看着被其威压逼退的顾长青,再听着上清宗弟子们激动的高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柄剑……难道就是方澈的剑?这怎么可能? 方澈不是筑基初期吗? 第七十七章 流星 剑鸣犹在,墨渊静立于演武台中央。 那圈黑色涟漪已渐渐平息,剑身也不再震颤,只是安静地插在那里。 顾长青站在原地,脚下纹丝未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那柄剑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方才还在胸中翻涌的战意,此刻被压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台下的喧哗仍在持续,而高台之上,顾长老端着茶盏的手已僵在半空,茶水轻轻晃动,溅出几滴。 他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凝重。 “好剑意。”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目光死死锁在那柄黑剑上,“此剑之主,绝非筑基修士。” 流云真人看着台中的墨渊,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这孩子,”他轻轻摇头,“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话音刚落——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声音不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名清俊的少年缓步而来。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如墨似画,一双眸子清澈明净。 他神情平静得如同山间古潭,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一般。 可随着他每一步落下,那笼罩全场的剑意便愈发凝实几分。 “方师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上清宗弟子齐齐躬身,神情激动。 “见过方师兄!” 声浪汇聚,如同山呼海啸。 顾长青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那名走上演武台的少年,只觉得喉咙发干。 这就是……方澈? 少年走到墨渊前,随意伸手握住剑柄。 嗡! 黑剑轻颤,满场剑意如百川归海般瞬间收敛,尽数没入剑身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顾长青只觉得浑身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脚下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仅仅是剑意收放之间,他便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方澈看着他,神情平静,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居高临下。 “你找我?” 顾长青脸色变幻数次,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拱手一礼:“在下沧溟剑宗顾长青,久闻方师兄大名,今日特来……请教。” 他说得客气,可额角尚未干透的冷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请教可以。” 方澈轻轻点头,他扫了一眼台下脸色复杂的傅凌云。 “不过在此之前……” 他手中墨渊微微一转,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整齐切开,一缕剑气转瞬即逝。 顾长青浑身寒毛炸起,眉心渗出几缕鲜血。 他清晰地感觉到,只要那缕剑气再前进分毫,自己的护体法器乃至肉身,都会像纸一样被轻易碾碎。 对方若要取他性命,此刻他已然是一具尸体,而他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方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切磋,是论剑,不是论命。” “你方才那一剑,过界了。” 剑气轻轻一震,随即消散无形。 顾长青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沉默数息,忽然深深一躬: “……受教了。” 这一躬,心服口服。 “方师兄威武!” 短暂的凝滞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上清宗弟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先前所有的憋闷与愤懑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而沧溟剑宗众人则神情各异,有震惊,有不甘,也有敬畏。 方澈先是朝流云真人微微一礼,随后目光扫过台下依旧激动的同门,最后落在傅凌云身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阔的道路,所有上清宗弟子皆是一脸狂热的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松荫深处。 演武场上,数千人仍站在原地,静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真人轻轻咳了一声。 “顾道友,”他捻须微笑,语气依旧和煦,“适才说到哪里了?” 顾长老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盏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 良久,他将茶盏搁回案,长长叹了口气。 “上清宗,出了个了不得的小怪物。” 流云真人闻言只是含笑不语,眼底难掩欣慰之色。 顾长老向流云真人拱手一礼。 “今日叨扰,多谢贵宗指教,此次切磋,我沧溟剑宗自叹不如,来年若是有机会,定会再度前来拜宗。” 流云真人含笑回礼:“顾长老客气了,年轻人互相切磋印证,本是好事,长青师侄剑意勃发,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长老不再多言,向流云真人微微颔首,便袖袍一拂,走下高台。 他来到自家弟子面前,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淡淡道:“走吧。” 沧溟剑宗众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如同丧家之犬,背影狼狈不堪,在震天的欢呼和嘲讽声中,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中,傅凌云望着沧溟剑宗仓皇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方澈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有震撼,有狂热,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追上方澈。 可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方澈早已走上了一条他无法仰望的道路。 “可恶……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吗?” 傅凌云身旁,一位年长的修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傅师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方澈那等存在,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与其说是天才,不如说是个怪物。” “我们修我们的道,他走他的路,这世间路有千万条,何必非要去追一个连背影都望不到的人?” “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而不在他的身后。” 傅凌云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是啊,他追赶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 那光芒再耀眼,却终究不是他所能追赶的。 第七十八章 突破 离开前峰后,方澈没有刻意选定方向,只顺着蜿蜒的山径信步而下,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铺在青石板上。 沿途偶有虫鸣从草丛间响起,一声长,一声短,疏落落地应和着他的脚步。 走到半山腰时,方澈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转过弯去,便看见两个年轻弟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对酌闲谈。 茶是粗茶,壶是旧壶,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方师兄?” 其中一个腾地站起来,另一个慢了半拍,也跟着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方澈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先站起来的那个挠挠头,“方才轮班,我俩偷个空歇歇,师兄这是……” “散步。”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敢多问。 方澈在路边站了站,目光落在他们那壶茶上,茶水已经泡得发白,茶叶沉在壶底,寡淡得很。 “值守辛苦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继续漫无目的走着。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隐约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方师兄刚才是跟我说话吧?” “跟你?明明是对我说的。” “那句值守辛苦,他是看着我的。” “那定是因为你脸大些,瞧着显眼。” “你……!” 回到听竹轩后,方澈一反常态地没有修炼,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院中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蔓延着,令他有种慵懒的感觉。 他坐在檐下的旧竹椅上,手中是一本《百草杂谈》,纸页泛黄,记载着天南海北一些不入流,却颇为奇特的草木习性。 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研究阵法符箓,只是单纯看书。 偶尔,他也会抬头,看看院角那丛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看着明月倏地飞过,敛翅落在泉边,歪着头打量水中的倒影,又很快飞走。 远处讲法阁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那是有长老讲课的讯号。 更远处,有弟子驾驭法器飞过的破空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由近及远。 一切都带着玄水峰特有的宁静,灵气充沛而温润,山风清爽,连阳光都仿佛被滤去了燥意,只余暖融。 方澈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晕晕藤的条目上,书上描述其香味能令低阶修士心神恍惚,产生愉悦幻觉。 他看得仔细,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典藏,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推演剑诀,没有琢磨符道,没有思考修炼,也没有回忆任何过往。 神识如同被暖阳晒成松软的云絮,轻飘飘地铺展在院中每一个角落,竹叶舒展的细微声响,泥土中土角蚓蠕动的微颤,泉水被风吹皱的涟漪,以及空气中灵气的自然流转,都尽数在他的感知中。 这是一种近乎空的状态,不是刻意入定,而是身心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与这片祥和宁静的氛围完全相融。 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庭院、这清风、这阳光的一部分。 自从拜入上清宗以来,方澈便一直埋头苦修,从不敢懈怠,此刻却难得生出几分惫懒之心。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无需戒备,无需争锋,无需思考前路与因果。 只是作为一个存在,安然地处于这片天地给予的平和的馈赠之中。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鼻端是墨香、竹香与泥土气息的混合,耳中是风声、叶声、鸟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道经有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盏茶时间。 方澈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院中的风似乎停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影流动,在他的感知里,都变得无限缓慢,无限清晰。 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轰响,他看到了体内每一缕灵力最细微的移动轨迹,他感觉到了神魂与金丹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却始终存在的无形隔膜。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流转不息的浑圆金丹,此刻骤然大放光明,原本内敛交融的五色神辉,自丹体深处勃然喷薄而出,绚烂如朝霞初升,又似极光垂落,将整片气海映照得一片通明。 金丹圆满,水到渠成。 没有引起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发生在绝对的宁静与祥和之中,仿佛这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方澈眨了下眼,合上了手中的《百草杂谭》,将它放在旁边的竹几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肌肤下隐隐有玉质般的光华流转,旋即隐没。 “松驰有度,道法自然。” 一个念头从方澈心头闪过,他站起身,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修炼一途,苦修为基,然天地间亦存机缘之说,玄之又玄。 有时灵光乍现,一朝顿悟,其中所得所悟,往往堪比十年埋头苦修之功。 方澈周身气息依旧内敛,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涩难明。 但若此刻有元婴真人在此,便能隐约察觉,这少年周身三尺之内,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有种无形的域在悄然生成,与天地灵气的交互达到了一个玄妙的共振状态。 几乎同时。 玉清界之中,正在打坐的玄星子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叹。 “好小子,竟是在这般寻常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一步。”他捻须微笑,神识遥遥感应着听竹轩内那道圆融无瑕的气息,“金丹圆满,道基至此可谓浑厚无双矣,元婴之道已在眼前了。” “这小子了不得啊。”隐道人的声音透过神念,直接在玄星子心间响起,“老夫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破境时或引动天象,或气冲霄汉,像这小子这般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却是罕有。” “此非天资所致,实乃心性已至化境。” “看来,我上清宗不久之后,便又要多一位真人了。” 玄星子闻言,笑意更深,目光依旧遥望着那方小小的庭院,仿佛能看到其中负手而立的身影。 第八十章 任务 突破金丹圆满后,方澈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依旧黎明即起,于庭院中习剑,剑气引动朝霞晨露,与清风竹影共舞。 午后研读典籍,其中阵符药器均有涉猎,他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傍晚打坐调息,引月华星辉修行《周天星宿剑经》,有时也只是单纯地坐在檐下,听风过竹林,看云卷云舒。 这日清晨,方澈刚练完剑,他正欲转身回屋,院门外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方澈可在?”一个平和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 方澈心中微动,这声音他并不陌生,正是掌教道恒真人。 他立刻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快步走到院门处,挥手撤去禁制,躬身行礼:“弟子方澈,拜见掌教。” “不必多礼。”道恒真人微微一笑,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心境圆融,金丹无瑕,很好。” “只是侥幸有所得。”方澈侧身让开,“掌教请入院内叙话。” 道恒真人颔首,步入听竹轩,目光掠过那丛摇曳的野草,清澈的泉水,最后落在檐下那几把旧竹椅上。 “此处甚好,清静自然,难怪你能养出这般心性。” 两人在竹椅上坐下,方澈为掌教斟上一杯清泉煮的竹叶茶。 道恒真人接过,浅啜一口,并未立刻提及来意,反而像是闲谈般问道:“近日修炼,可有何疑惑?” 方澈略一沉吟,将近日体悟金丹圆满后,对灵力掌控以及天地感应的一些细微变化坦然相告,并请教了一些关于突破元婴的的问题。 道恒真人一一耐心解答,言简意赅,直指本源,令他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问答既毕,道恒真人才放下茶杯,转入正题,神色依旧平和,道:“你金丹已然圆满,道基稳固,如今云澜已然在闭关冲击化神的关键时刻,便由我来说吧。” “按我上清宗历来规矩,筑基弟子需入世历练,打磨心性。” “你因修行进境极快,还未曾离开过上清宗,于尘世历练尚属空白,此番有一个任务给你,好为日后的红尘炼心做准备。” 方澈闻言,神色平静,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微微颔首,道:“弟子明白。” 事实上,早在入宗之初,他翻阅过宗门典籍,便已知晓上清宗历代弟子皆有此一遭。 所谓红尘炼心,便是要修士走入俗世,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经历。 修道之人,常以为清静无为,远离尘嚣便是正途,然人心如镜,未经尘世打磨,便不知何为清明,红尘万丈,既是炼心之所,亦是照心之镜。 修行之道,岂止是法力积累,境界突破,若空有一身强大修为,而无与之匹配的心境,便如稚子挥剑,非但不能御敌,反易伤及自身。 道基不稳,心魔便生,古往今来多少修士,皆在此湮灭。 道恒真人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云纹的简书,递给方澈。 “近来,位于我宗东南方三万里外的苍梧郡,有数起凡人离奇昏睡之事上报。” “初时凡俗弟子以为只是寻常病症,但经过一番查探后,亦有一名弟子陷入昏睡,至今还未醒来,且其神魂有微弱消散迹象。” “此事透着蹊跷,恐非寻常疫病所为,驻地已将情况上报,请求宗门协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此行任务便是要查明缘由并解决此事。” 方澈双手接过简书,神识一扫,其中详细记载了苍梧郡发生的一切事。 “弟子领命。”方澈郑重应下。 “此乃一次极好的历练。”道恒真人缓缓道,“你需谨记三点,其一,事有蹊跷,务必谨慎,凡事先查后断。” “其二,身处凡俗,当守凡俗之规,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显露道法,惊扰世人。” “其三,若遇远超你能力之险阻,切记以保全自身为先,及时传讯宗门,不可强为。” 方澈将这三条教诲牢记于心,再次躬身:“弟子谨记掌教教诲。” “嗯。”道恒真人拂袖起身,“你且准备一番,三日后出发。” “恭送掌教。” 方澈握着那枚尚带一丝温润的简书,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他心中并无多少忐忑,反而升起一丝期待。 回到檐下,他重新拿起那枚云纹简书,将其中信息详细查看数遍,直至对苍梧郡地理,上报事件的过程,昏睡者症状细节乃至当地风俗都了然于胸后才收起简书,步入静室。 接下来两日,方澈一如往常修炼不辍,只是午后研读典籍时,特意翻出几卷关于神魂异常,梦魇之术以及东洲地域志异的古老典籍参阅。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方澈已身着玄渊道袍,长发用一根竹枝简单束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静谧的听竹轩,院中竹叶凝着露水,泉水潺潺。 轻轻合上院门,方澈挥手开启守护禁制,随即身形微动,便已来到上清宗的传送阵前。 传送大阵有九根粗粝的石柱拱卫,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古朴符文,随着他的靠近,符文仿佛感应到气息,开始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值守传送阵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执事长老,见方澈到来,微微颔首,也不多问,只道:“出示宗门手令。” 方澈将云纹简书递上,长老接过,对着阵基旁一面铜镜似的法器照了照,简书上的云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随即恢复如常。 “苍梧郡,东南方向,三万里。”长老将简书还与方澈,抬手在阵基某处按了几下,那些亮起的符文顿时光芒大盛,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虚影,“站进去吧。” 方澈依言走入阵中,只觉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全身。 “路上小心。”长老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掐动法诀,低喝一声:“启!” 轰——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成无数道光影,耳畔风声呼啸,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方澈稳住心神,只觉这种空间穿梭的感觉与平日御剑飞行截然不同,仿佛整个人被拆散成无数碎片,又在另一处重新拼合。 约莫盏茶工夫,他脚下一震,那种扭曲感骤然消失。 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第八十一章 诡异 方澈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略小一些的传送阵台上,四周同样是石柱环绕,只是石质粗糙,符文也简陋许多,阵台边缘爬着些许青苔,显然年久失修,使用不多。 “可是上清宗来的前辈?”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阵台下方传来。 方澈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下,面带期待之色。 此人气息约在筑基后期,面色有些苍白,眼中带着明显的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安眠。 此刻他仰头望着方澈,神情先是期待,待看清方澈的样貌后,却不由得怔了一怔。 眼前这位上清宗来人,看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目清隽,周身气韵内敛,不染尘俗,站在那简陋的阵台之上,倒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翩翩美少年。 他愣了愣神,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苍梧郡驻守执事周元,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方澈走下阵台,拱手道,“上清宗方澈,奉命前来苍梧郡查探昏睡一事。” 周元连忙还礼,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却未能探出修为深浅,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察觉不到对方修为,要么就是用了遮掩气息的法宝,要么就是修为远高于他。 可这般年纪的金丹,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上清宗天才再多,也不至于天才到这种地步吧? 况且,他忍不住又看了方澈一眼,这人周身气息内敛得干干净净,身上半点灵力波动也没有,倒像是戴了什么隐匿修为的法器,故意让人看不透。 周元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多半是哪个长老的晚辈,或者宗门里有些背景的子弟,趁着这次机会出来历练,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出来四处走走看看。 上头说会派人来协助,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这么一位…… 周元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还请先至驻地稍作休息。” “不必客气。”方澈道,“事不宜迟,还望道友先将近况告知。” 周元叹了口气,也不多客套,边走边道:“此事说来蹊跷,最初是半月前,下辖的青溪村有三名村民接连昏睡不醒,初时我们只当是误食毒菇或染了什么怪病。” “后来呢?” “后来……”周元苦笑,“后来昏睡的人越来越多,至今已有十七人,我等发觉不对,亲自前往查探,结果有一名弟子也陷入了昏睡之中。” 方澈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他们至今未醒?” 周元摇头,神色黯然:“不但未醒,我等以神识探查,发现他们神魂正在缓慢的消散,照此下去,最多一月,便会神魂俱灭,到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方澈微微皱眉,此事果然透着诡异。 能令筑基修士无声无息陷入昏睡,且神魂消散,绝非寻常妖邪所能为。 “那些昏睡之人,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周元想了想,道:“起初我也以为是有人暗中加害,便仔细查过这些人的底细,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农户也有商贾,彼此之间并无深交,也无仇家,实在是寻不出什么关联。” “昏睡前可有什么异常?” “有。”周元点头,“据家人所述,皆是入睡前一切如常,第二日便唤不醒了,其中有一人,睡前还在院中乘凉,与家人闲话家常,说着说着便打了个哈欠,回屋躺下,便再没醒来。” 方澈沉吟不语。 这种症状,倒像是被什么勾走了魂魄,或是被引入了某种梦境之中。 “那些昏睡之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都在驻地之中,我等不敢让凡人看管,便尽数移到了驻地之中,日夜以阵法护持,防止神魂进一步消散,只是也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驻地门前。 苍梧郡驻地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将日光遮去大半,显得有些阴翳。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年轻修士往来,见了周元都恭敬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方澈身上多停留片刻。 毕竟,能让执事亲自陪同的,必定来历不凡。 周元引着方澈穿过院落,来到后院一间较大的厢房前,推开房门:“便是此处了。” 方澈抬步入内,只见房中横列着十七张简易木榻,每一张上都躺着一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有年轻的女人,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皆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方澈走近一张木榻,俯身查看。 榻上躺着的是那位年轻的女人,面容清秀,双手交叠在腹前,神态宁静。 方澈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其体内。 经脉畅通,气血如常,脏腑也无异状。 他又凝神探查其识海,那里本该是神魂居所,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魂力残留,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果然是神魂出了问题。 方澈收回手,又走到那孩童榻前,同样探查一番,情况如出一辙。 他直起身,眉头微皱。 这种症状,倒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却又没有完全抽尽,让肉身不死不活地吊着。 “那位昏迷的同门,如今在何处?”他问。 周元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在另一间静室,他的情况比这些凡人更严重些,毕竟筑基修士神魂强大,消散的速度也更快,我已用阵法封住静室,尽量减缓魂力流失。” 方澈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厢房,转到后院深处一间紧闭的静室前。 周元取出一块令牌,对着门上贴着的符箓晃了晃,符箓无风自燃,房门缓缓打开。 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中央蒲团上盘坐着一位年轻修士,面容清秀,此刻却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方澈走上前,这次他没有探脉,而是直接闭上双眼,将神识探入对方识海。 识海之中,一片混沌。 原本应该清明开阔的神魂空间,此刻像是被浓雾笼罩,雾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画面,其中有山川,有河流,有村落,有人影,却都模糊不清,转瞬即逝。 方澈正要再探,忽然心头微动。 在那浓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凝神细查,猛然间,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自雾中投来,冰冷、幽深,像是隔着无数重梦境,在凝视着他。 方澈骤然睁开双眼。 “前辈?” 方澈摆摆手,沉吟片刻,才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那沉睡之人的识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 周元脸色大变:“什么?难道是有什么邪物潜伏其中?” “或许。”方澈没有多说,转身向外走去,“我要去一趟青溪村,看看事发之地,烦请道友安排一位熟悉路径的弟子带路。” 周元连忙应下,心中却暗暗惊异。 这位看似是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貌似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方澈走出静室,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近正午,阳光明媚,照得院中树影斑驳。 他却莫名觉得,这苍梧郡的天,似乎比上清宗要阴沉几分。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 方澈收回目光,静静等待带路的弟子前来。 第八十二章 入梦 不多时,一名年轻弟子匆匆赶来,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眼神透着几分紧张,见了方澈便躬身行礼:“弟子上官云,见过方前辈。” 方澈点头还礼,也不多言,只道:“走吧。” 两人出了驻地,上官云从袖中取出一柄普通铁剑,掐诀御剑而起,方澈则负手而立,脚下无形剑气托起身形,不疾不徐跟在一旁。 上官云偷偷瞥了一眼,见对方连飞剑都未祭出,仅凭剑意便御空而行,心中更是敬畏,路上不敢多言,只专心带路。 青溪村距驻地约三百余里,御剑而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远远望去,村落依山傍水而建,一条清溪自山间蜿蜒而下,穿村而过,两岸青竹成林,倒是个清幽所在。 只是此刻正值午时,村中却静悄悄的,不见炊烟,不闻人语,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两个老汉,见来了人,目光呆滞地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路两旁的人家,门户紧闭,偶尔有窗缝里透出一两道窥探的目光,触到他的视线便迅速缩了回去。 整座村子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唯有溪水潺潺,依旧自顾自地流淌。 “最先出事的那户人家在哪里?”方澈问。 “在前面。”上官云引路,走了一会,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前停下,“便是此处,户主姓陈,是个老篾匠,儿子儿媳带着孙子住在镇上,只他和老伴儿两人留守村中,出事的是他老伴儿。” 方澈抬手轻叩院门。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神中充满警惕:“找谁?” “老人家,我们是来查探那昏睡之事的。”上官云说道。 老人这才将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也不多问,只是低着头往回走,佝偻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院中堆着些编了一半的竹筐竹篓,墙角种着几畦青菜,打理得还算齐整。 老人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目光落在空处,喃喃道:“问吧,问吧,反正老婆子也醒不过来了。” 方澈在他对面蹲下,也不急着问话,只看了看那些编了一半的竹器,轻声道:“这篾片劈得薄厚均匀,是好手艺。” 老人眼皮动了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年轻时学的。”他说,声音低沉,“编了一辈子,养大了儿子,又供孙子读了几年私塾,老婆子跟着我吃苦,没享过几天福。” “这回好不容易孙子考上了镇上铺子的账房,说要把我们接去享福,结果她倒先睡过去了。”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方澈静静听着,等他情绪平复了些,才问:“她昏睡前那晚,可有什么异常?” 老人摇摇头:“没有,跟往常一样,天黑就睡,第二日我起来,她还睡着,我只当她累了没吵她,然后去院里编竹筐。” “编到日上三竿,还不见她起,进去一看,还是那个姿势睡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那晚她说过什么没有?” 老人想了想,忽然皱眉:“她倒真说了一句,睡觉前,她跟我说,这几日总觉得困,一闭眼就做梦,梦做得老长老长,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她还笑着说,莫不是老糊涂了。” 方澈心中一动:“做梦?” “对,做梦。”老人点头,“我那会儿没当回事,人老了,觉多梦多,有什么稀奇,现在想想,会不会是……” 方澈没有接话,又问了些细枝末节,便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上官云忍不住问:“方前辈,可是有什么线索?” 方澈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再去其他几户看看。” 接下来,他走访了另外几户有昏睡者的人家,所问之事,皆是同一件,昏睡前是否提及做梦。 答案惊人的一致。 有说做梦的,有说这几日特别困的,有说一闭眼就好像掉进另一个世界的,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户人家的男人,昏睡前那晚还跟媳妇说,他梦见自己去了一个特别热闹的地方,有吃有喝,有唱有跳,比村里过年还热闹。 “做梦。”方澈站在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溪水出神。 若只是一人说梦,或许是巧合,可这么多人同时提及做梦,且都是昏睡前几日频频做梦,那便不是巧合了。 这昏睡之症,恐怕与梦境有关。 甚至,那十七个沉睡之人,此刻或许正被困在某个梦境之中,无法挣脱。 “方前辈,”上官云小心翼翼的问,“会不会是梦魇一类的东西?我曾在典籍中见过,有些妖物能潜入人梦,吸食神魂……” 方澈摇摇头:“梦魇之物,多是以恐惧为食,入梦之后会制造噩梦,让人在惊恐中神魂衰弱,可这些人的状态,却是面色安详,毫无痛苦之态,若真是梦魇,不会如此温和。” “那会是什么?” 方澈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溪水,落在村后那片茂密的山林上。 那片山林郁郁葱葱,树木参天,与寻常山林无异。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林中隐隐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阴翳之气,若有若无,若非他金丹圆满,对天地灵气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那片山林,可有人去?” 上官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了想道:“那是青溪村后山,平日有村民进山打柴采药,没什么特别的,出事后也没人敢去了,倒是……” 他说着,忽然顿住。 “倒是什么?” “倒是有个传闻。”上官云皱眉回忆,“来时我听驻地一位师兄提过一嘴,说这后山深处,好像有座古墓,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村里老人说从他们祖辈起就有了,也没人敢去探过,当时只当是寻常传闻,没往心里去。” 古墓。 方澈目光微动。 若是古墓,那便说得通了。 有些古墓中,葬着一些修士,死后执念不散,或遗有某些法器经卷,若是年深日久,机缘巧合,或许会生出梦境,将附近入睡之人拉入其中。 又或者墓中本就有某种与梦境相关的邪物,借古墓为巢,不断吸收精气。 “走。”方澈收回目光,当机立断,“去后山看看。” 上官云脸色一白,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过了村落,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山林渐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头顶树冠遮天蔽日,脚下腐叶松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那股若有若无的阴翳之气,越来越清晰了。 方澈放缓脚步,神识悄然散开,探查四周。 忽然,他身形一顿,抬手示意上官云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隐隐可见几块残破的石碑,半埋在落叶与泥土中。 石碑之后,是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杂草藤蔓,若非仔细看,几乎与寻常山丘无异。 古墓。 方澈正要靠近,忽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自那土丘中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无声无息。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运功抵挡,却已晚了。 那股力量触及他的瞬间,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隐隐有光。 当方澈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的、卖糖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牵儿带女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拄着拐杖的老翁,人人面带笑容,热闹非凡。 阳光明媚,天高云淡,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方澈捏了捏眉心,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触感,能嗅到街边包子铺飘来的肉香,能听到身后两个妇人絮絮叨叨的闲话。 这梦境,竟真实到如此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异,抬步向前走去。 既入梦中,那便看看,这梦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第八十三章 目光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暖意,街边飘来的香气,能清晰分辨出肉馅里调了葱姜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 行人的笑语,甚至能听出几分方言的味道,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要让方澈怀疑,这里是不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但方澈毕竟是金丹圆满的修士,神魂还远超常人,感知敏锐。 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这方天地,缺少了一样东西。 道韵。 天地之间,无论何处,皆有道韵流转。 山川有山川的道,草木有草木的道,就连一粒尘埃,也暗合某种规律。 可这里却是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静止的,就像一幅画,画得再逼真,也只是画。 “果然是梦。” 方澈心中笃定,抬步向前走去。 既入梦中,便要看看,这梦的主人究竟是谁,那些昏睡之人的神魂又被困在了何处。 他沿着街道一路向前,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约莫走了盏茶工夫,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仰头望着那插满红果的草把子,眼神亮晶晶的。 那孩童,正是他在驻地厢房里见过的,那个陷入昏睡的孩子。 方澈快步上前,走到孩童身边,蹲下身子,轻声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童稚的好奇:“我叫狗蛋,你是谁?” “我叫方澈。”方澈笑了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爹娘在前面买布。”狗蛋指了指街道更远处,又转回头盯着糖葫芦,“我先来看看这个,等我爹娘过来,我就让他们给我买。” 方澈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沉。 这孩子显然不知道自己身处梦境,更不知道自己的肉身正在外界一点点消散。 在他看来,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他只是跟着爹娘来赶集,一切都那么寻常。 “狗蛋,”方澈斟酌着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多久?早上来的呀,太阳刚出来我们就出门了。” 早上。 可方澈清楚地记得,这孩子在驻地已经躺了整整七日。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狗蛋眼睛一亮,朝前方挥了挥手:“爹!娘!我在这儿!” 方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对年轻夫妇正从不远处的布庄走出,男的憨厚,女的圆润,脸上带着笑容,朝这边走来。 可当方澈看到他们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那对夫妇的眼神空洞而呆滞,笑容仿若面具,动作则似提线木偶,在他们的身上,方澈感受不到一丝神魂的波动。 他们不是人,而是梦中的傀儡,是被人制造出来填补这个世界的假象。 方澈站起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对夫妇已经走到近前,妇人弯腰牵起狗蛋的手,柔声道:“走吧,娘带你去买糖葫芦。” 狗蛋欢呼一声,跟着他们往糖葫芦摊走去。 方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人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还浑然不觉,陪伴他的父母,不过是两具空洞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街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一路上,他又陆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茶摊前有滋有味地喝茶,那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正蹲在街角与人下棋,那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婴孩,与邻人闲话家常。 每一个沉睡者,都在这里过着他们想要的生活。 或者说,是这梦境的主人,为他们安排好的生活。 方澈越走越心惊。 这绝非寻常梦魇的手段,能够编织出如此真实的梦境,能够同时困住这么多人的神魂,甚至能够为他们制造出栩栩如生的亲人朋友,这等手段,已近乎一方小世界的创造。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 正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方澈抬眸望去,只见街道尽头,一群人正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快步上前,只见圈子中央,一个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那年轻男子,正是驻地那位陷入昏睡的修士。 “不……不对……”他喃喃着,声音嘶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围观的人群却只是笑,有人道:“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多俊的后生,可惜了。” “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的语气那么自然,可方澈看得分明,那些人的眼神同样空洞而呆滞。 方澈上前一步,在那年轻修士身边蹲下,低声道:“道友?” 年轻修士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看到方澈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你……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对不对!” 他一把抓住方澈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里困了多久了?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我试过走出去,可这条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我试过叫醒那些人,可他们根本不理我,他们只会笑,只会说那些重复的话,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澈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冷静。我是宗门派来救你们的,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年轻修士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声音却仍在发抖:“我……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梦,想醒过来就行。” “可我试了所有办法都醒不过来,后来我发现,这里的人不对劲,他们总是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就像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就像一个戏台子,他们都是唱戏的,反复唱同一出戏。” 方澈点点头:“这里确实是梦,但绝不是普通的梦,制造这个梦境的存在,实力非同小可。” “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神,不要被恐惧吞噬,神魂一旦崩溃,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年轻修士拼命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围观的人群,凝固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定格成诡异的弧度。 街边的吆喝声,戛然而止。 连风,都停了。 方澈霍然起身,将年轻修士护在身后,神识全力散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投来,穿透层层虚空,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与他之前在昏睡之人识海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第八十四章 相与笑春风 那道目光并未持续太久,只一瞬,四周便恢复了正常。 人群继续走动,吆喝声再度响起,风又开始吹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方澈知道,那不是错觉。 年轻修士也感觉到了,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方澈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跟紧我。” 年轻修士拼命点头,死死拽着方澈的衣袖。 方澈抬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究竟在何处,但他能感觉到,在街道尽头,那座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大的楼阁隐隐传来一阵隐晦的波动。 那楼阁飞檐翘角,朱柱碧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可奇怪的是,方澈方才一路走来,竟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却又被什么力量遮掩着,直到此刻才显现出来。 街道两旁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依旧笑容满面,可此刻看在方澈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笑容,那些话语,那些来来往往的步伐,全都精准得可怕,像无数个按同一套机关运转的木偶。 楼阁越来越近。 “入梦阁”。 方澈在门前站定,神识探入,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轻轻推开。 年轻修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前辈,我们真要进去?” 方澈没有回答,他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方不大的厅堂,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矮几,几上一盏青灯,灯旁一卷竹简。 矮几后,跪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深衣,发丝雪白,面容却年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年。 他闭着眼,仿佛在小憩,又仿佛在入定,周身气息平和,不带丝毫压迫感,看上去像个寻常书生。 可方澈知道,他不寻常。 因为在他周身,隐隐有无数光影浮动,那些光影中,有山川,有河流,有村落,有城镇,有无数人正过着无数种生活。 那些光影如流水般环绕着他,又从他身上流出,蔓延向四面八方。 这整个梦境世界,都在他一人身上。 “你来了。” 那人睁开眼,望向方澈。 他的眼睛极清澈,清澈得不像历经沧桑的老人,倒像初生的婴儿。 可那清澈之下,却又藏着某种极深极沉的东西,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方澈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坐。” 方澈依言在矮几对面坐下,年轻修士却不敢靠近,只缩在门边,瑟瑟发抖。 “你不怕我。”那人看着方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那些进来的人,见了我,不是跪地求饶,便是拼命逃跑,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坐下的。” 方澈淡淡道:“前辈若想杀我,恐怕还做不到。”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不带丝毫阴翳,倒像是山间清泉,林中微风。 “有趣。”他止住笑,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金丹圆满,神魂稳固,心性沉稳,不愧是上清宗,竟能培养出这样的弟子。” 方澈神色不变:“前辈知道上清宗?” “知道?”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又恢复平静,“修行界鼎鼎有名的仙门巨擘,我又岂会不知,我不仅知道,还和上清宗有着不小的渊源。”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以前。 方澈心中一凛,试探着问:“敢问前辈在此多久了?”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看周身那些浮动的光影,轻声道:“多久?记不清了,也许三千年,也许五千年,也许更久。” “久到我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三五千年,甚至更久。 方澈心头一震。 “你是想问,那些昏睡之人,是不是我害的?”那人仿佛看穿了方澈的心思,淡淡道。 方澈点头:“是。” “害?”那人咀嚼着这个字,神色有些复杂,“你觉得,他们在受苦?” 方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人轻叹一声,抬手一挥。 矮几上方,凭空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茶摊前,有滋有味地品着茶,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那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正与人对弈,落子时眉飞色舞,显然正占上风。 那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婴孩,轻轻哼着歌谣,婴孩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她的发丝。 那个叫狗蛋的孩童,正举着一串糖葫芦,满脸都是得意,他的爹娘站在一旁,满脸笑容地看着他。 “你看。”那人道,“他们在这里过得很好。” 方澈沉默片刻,道:“可这里不是真实的。” “什么是真?”那人反问,“他们在外面的生活,就比这里更好?” “那个老者,儿子不孝,儿媳刻薄,独居破屋,饥一顿饱一顿。” “那个汉子,欠了一身赌债,日日被人追打,恨不得一死了之。” “那个妇人,丈夫早亡,幼子夭折,孤苦无依,每日以泪洗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个孩子,他真正的爹娘,已经死了,半年前死于山洪,尸体都找不到,他如今跟着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他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方澈怔住。 “我给他们一个美梦。”那人道,“在这里,老者有茶喝,有棋下,有老友相伴,汉子不再欠债,成了镇上人人敬重的棋手,妇人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那个孩子,他有爹有娘,有糖葫芦吃,有人疼有人爱。” 他望向方澈,目光平静:“你说,我是在害他们,还是在救他们?” 方澈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人说的是事实。 那些人在外界的遭遇,比困在梦中更悲惨,而在这里,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望着那些画面,望着那些笑容,心中却翻涌起久远的记忆,前世他曾卧病在床二十载。 二十年的漫长光阴,他被禁锢在一方病榻之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听着仪器冰冷的滴答声。 那时候,他也曾做过无数个梦,梦中他能走能跑,能看见阳光穿过树叶,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望着那间狭小的病房,他都愿意用任何一切去交换,哪怕只是再多待一刻。 所以他能理解。 理解这些人为何不愿醒来,理解那个老者为何宁愿在梦里喝茶,也不愿面对破屋冷灶。 理解那个孩子为何在梦里笑得那样开心,因为他终于有了爹娘。 他太明白了,可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清楚,这不对。 “他们的神魂在消散。”方澈道,“若再不回去,最多一月,便会神魂俱灭。” “我知道。”那人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可那又如何?他们在这里度过的一年,外界不过一日,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里便是三十年,三十年,足够他们过完一生了。” “在梦中过完一生?” “有何不可?”那人道,“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有人醒着受苦,有人梦中享福,你以为醒着就是真,可你又怎知,你所谓醒着的那一世,不是另一场更长的梦?” 方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前辈说得有理。” 那人微微颔首,似是满意他的坦诚。 可方澈接着又道:“但前辈可曾问过他们?” 那人微微一怔。 “他们想留在这里吗?”方澈道,“前辈给了他们美梦,却从未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美梦。” “那个老者,也许宁可在破屋中挨饿,也要守着儿子回来的那一天。” “那个汉子,也许宁可被人追打,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还清赌债。” “那个妇人,也许宁可孤苦,也不愿抱着一个假的丈夫假的儿子过完一生。” “那个孩子,他的爹娘虽然死了,可他们活在他心里,他也许宁可在婶娘的打骂中长大,也不愿忘记他们真正的模样。” “前辈给他们美梦,却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方澈道,“这真的对吗?” 厅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盏青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那人面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良久,那人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他垂下眼睫,望着那些浮动的光影,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我困在这里太久,久到忘了,人是有选择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光影开始颤动,开始变化。 茶摊前的老者,忽然停住了手中的茶碗,眼神有些茫然。 棋盘前的中年汉子,落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起。 抱着婴孩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举着糖葫芦的狗蛋,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某个方向。 “我让他们能看见了。”那人道,“看见了真相,接下来,是留是走,由他们自己选。” 方澈看着那些画面,心中五味杂陈。 “那前辈呢?” 他忽然问。 “前辈困在这里如此之久,又是为什么?是谁,给了前辈这个梦?” 那人久久没有回答。 灯影摇曳,寂静无声。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是我自己。” 第八十五章 沈倦 是我自己。 这五个字落入耳中,方澈心头微微一震。 他望着对面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沧桑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很可笑吧?一个能编织梦境困住别人的人,自己却被困在梦中,三千年不得解脱。” 方澈沉默片刻,轻声道:“不可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我为何要困住自己?” 方澈点头。 那人垂下眼睫,望着矮几上那盏青灯,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明明灭灭。 “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他缓缓开口,“梦里一切都那么好,好到你不愿意醒来,可你又隐隐知道,那是梦,迟早要醒。” “于是你拼命抓住梦里的一切,拼命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越是这样,醒来的时候,就越痛。” 方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当年,也是宗门弟子。”那人忽然道,“一个很小的宗门,小到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师父待我如子,师兄师妹亲如一家,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我们都老去,都死去,都化成一抔黄土。” “后来呢?” “后来……”那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来魔道来犯,宗门覆灭,师父战死,师兄师妹,一个都没活下来。” “只有我,被师父临死前以秘法送出,苟活于世。” 他说得平淡,平淡得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方澈能听出那平淡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逃出来的时候,金丹初成。”那人继续道,“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贪生怕死,恨自己没能与他们同死。” “我想报仇,可魔道太强,我连他们的宗门在哪里都找不到,我想重建宗门,可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于是你就躲进了梦里?” “不。”那人摇头,“一开始,我只是想做一个梦,梦见他们还活着,梦见宗门还在,可后来,我发现我能让这个梦越来越长,越来越真,真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另一个真实。” 他抬起头,望向方澈,目光平静如水:“再后来,我就不想出去了。” 在这里,我建起了宗门,师父还在,师兄师妹还在,我们日复一日地修炼,日复一日地论道,日复一日地过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时候我也会想,外面是不是已经沧海桑田,是不是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小宗门,可那又怎样呢?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方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人生在世,是有选择的。” 那人微微一怔。 “前辈选择了留在这里。”方澈道,“可前辈有没有想过,若师父和师兄师妹还在,他们会希望前辈这样活着吗?”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们拼死送前辈出来,是希望前辈活下去。”方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活在一个梦里,而是活在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那人久久不语。 厅中寂静得只剩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小辈,倒会说话。”他轻声道,“像极了当年我师父。”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窗外,是那个热闹的街市,那些人还在来来往往,还在笑着说着。 可此刻再看,那些笑容,那些话语,忽然都变得遥远起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三千年。”他喃喃道,“太久了。” 方澈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那些人的选择,快出来了。”那人忽然道。 方澈凝神望去,只见街市上,那些沉睡者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 茶摊前的老者,缓缓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他望着四周,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棋盘前的中年汉子,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朝那老者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履坚定。 抱着婴孩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在那孩子额上轻轻一吻,然后将她放在地上,转身离去。 那婴孩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追。 最让方澈动容的,是那个叫狗蛋的孩子。 他举着那串糖葫芦,站在人群中,望着不远处的爹娘。 他的爹娘依旧笑着,朝他招手,唤他过去。 狗蛋看着他们,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朝着与爹娘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们都选了回去。”那人轻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明明在这里过得那么好,却还是要回去受苦,人这东西,真是奇怪。” 方澈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也许不是奇怪,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幸福,不能靠别人给。”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不去做说书先生,可惜了。” 方澈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呢?”那人忽然转头看他,“你想不想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梦?” 方澈微微一怔。 “你是金丹圆满,神魂稳固,又修的是剑道,寻常梦境困不住你。” “但我若真想为你编织一个梦,你也未必逃得掉,想试试吗?” 方澈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晚辈还有事要做。”方澈道,“外面还有人在等晚辈回去,有同门等着晚辈带他出去,有宗门等着晚辈回去复命,有……” 他顿了顿,想起听竹轩那丛野草,那汪清泉,那几把旧竹椅。 “有野草在等着晚辈回去听风。” 那人静静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畅快,震得窗棂微微颤动,震得那盏青灯火苗狂跳,震得整个梦境世界都仿佛在轻轻摇晃。 “好!好一个有野草在等着听风。”他大笑道,“三千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笑够了,转过身,望着方澈,眼中满是欣赏。 “你这个小辈,我很喜欢。”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方澈。 “这里面,是我毕生所悟的梦道心得,虽然与你剑道不同,但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方澈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 他望向窗外,望着那个即将崩塌的梦境世界,轻声道:“三千年,也该醒了。” 方澈望着他的侧脸,忽然道:“敢问前辈名讳?” 那人回过头,微微一笑: “我叫沈倦。疲倦的倦。” “师父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勤勉,不知疲倦,可惜我辜负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一日,你路过沧澜江畔,记得替我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一座叫青云的小宗门。” 方澈郑重一诺:“晚辈记下了。” 那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梦境世界开始崩塌。 街道、楼阁、人群,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作光点,四散飘零。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河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方澈只觉眼前一黑,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外推去。 再睁开眼,方澈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山林中,面前是那座半埋的古墓。 阳光从树冠缝隙洒落,斑驳地照在身上,山风习习,吹动衣袂,带来草木的清香。 上官云正瘫坐在不远处,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显然刚刚脱困。 看见方澈,他激动得几乎哭出来:“方前辈,你没事吧,我刚才突然就晕过去了,醒过来就看见你站着不动,叫也叫不醒,吓死我了。” 方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落在古墓之上。 那座古墓,此刻看去,只是一座寻常的土丘,长满杂草藤蔓。 那股若有若无的阴翳之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 沈倦。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将手中的玉简收入袖中。 半晌,他转身道:“走吧。” 上官云一愣:“走?那……那些昏睡的人呢?” “会醒的。”方澈道。 两人沿着来路,拨开野草灌木,一步步走下山去。 走到山脚时,方澈回头望了一眼。 山林依旧葱郁,阳光依旧明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里曾困住一个人,三千载岁月。 一个叫沈倦的人。 一个终于醒来的,疲倦的人。 第八十六章 隐情 方澈与上官云回到驻地时,已是午后。 日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 驻地内静悄悄的,与离去时并无二致,可方澈刚踏进门,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翳,已经消散了。 一个年轻弟子从后院匆匆跑出,迎面撞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方前辈,上官师兄,你们回来了,醒了,都醒了!” 上官云还有些发懵:“什么醒了?” “那些昏睡的人!”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就在方才,一刻钟前,他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周师叔正在后院查看,让我速去寻你们回来报信。” 上官云瞪大了眼,猛地转头看向方澈,却见方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走吧。”方澈道,“去看看。” 后院厢房内,一片嘈杂,那十七张木榻上,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们,此刻已纷纷坐起。 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周元站在房中,正一一查看众人的状况,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见方澈进来,他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道:“前辈,此番多亏了你。” 方澈侧身避开,摇头道:“并非我救的他们。” 周元一愣:“那是……” 方澈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那年轻妇人榻前,轻声问道:“可还好?” 妇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点了点头,哑声道:“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妇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梦见我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方澈看着她,忽然想起梦境中她放下婴孩转身离去的那一幕。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那老者的榻前。 老者正坐在榻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方澈一眼,忽然道:“后生,是你叫醒我们的?” 方澈摇头:“是你们自己醒的。” 老者怔了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自己醒的…自己醒的……是啊,那茶再好喝,也是假的,那老友再投缘,也是假的。” “我那个不孝子,再怎么不孝,也是我儿子,我得回去等他。” 他说着,颤巍巍站起身来,对方澈拱了拱手,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后生,替我谢谢那个让我们做梦的人。” 方澈微微一怔,随即郑重拱手:“一定。” 苏醒过来的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是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他坐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衣里,手里还攥着一根什么。 方澈走近一看,是一根竹签,串糖葫芦的竹签,不知怎么,竟被他从梦里带了出来。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怕一松手,那东西就会消失。 是夜,月朗星稀。 方澈独自一人离开驻地,沿着溪水,穿过竹林,走进青溪村。 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偶有几声犬吠,也被夜色吞没。 他在一座低矮的土墙院落前停下脚步。 月光下,那院子比白日里看着更加破败,土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可怜,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歪歪斜斜地立着。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方澈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的笼罩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屋里有两道微弱的气息,一道是孩子的,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另一道是女人的,那气息细弱而凌乱,时断时续,带着一股隐隐的腐败之气。 方澈只一扫,便知道了那是沉疴入骨之兆,病灶盘踞脏腑多年,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沈倦说过,狗蛋跟着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日日挨饿受冻。 可此刻在他神识之中,那女人的气息虽弱,却没有半分酒气,没有暴戾之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在拼命捂着嘴,不让声音传出来。 可越是压抑,咳嗽便越是剧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平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能看出她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偻,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院中那口井边,打了半桶水,颤巍巍地提上来。 她没有喝水,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水,轻轻擦着嘴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擦完,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扶着井沿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方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沈倦的话,狗蛋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可方才那女人咳嗽时拼命捂着嘴的样子,那扶着墙一步步挪动的样子,那深夜里独自打水擦拭嘴角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让屋里熟睡的狗蛋听见。 方澈忽然明白了,那些非打即骂,那些做牛做马,那些挨饿受冻,也许都是一个将死之人,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若待狗蛋好,待他亲,将他当作心头肉,那等她闭眼之后,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再失去最后一个待他好的亲人,那日子又该如何过。 可若她待狗蛋凶,待他恶,让他恨她怨她,那等她走了,狗蛋便不会太过难过。 狗蛋才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恨一个人很容易,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狗蛋做的事了。 方澈站在夜色中,静静望着那座破败的小院。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 第八十七章 回宗 那时候方澈也躺在床上,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只能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格,看见巴掌大的天。 那时候他想过死,不止一次。 可每次睁开眼,床边总有人在,有时候是母亲,她红着眼眶,却笑着说今天天气好,等你能下床了,娘背你出去晒晒太阳。 有时候是父亲,他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就那么坐着,坐一整天,夜里趴在床边睡,第二天照常去上工。 他躺了二十年,他们也守了二十年。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深秋的凉意,扬起他的衣袂。 方澈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屋里,那个女人还在咳,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是拼命捂着嘴。 方澈抬起手,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一指,一道极细微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出。 那灵力细若发丝,淡如轻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它穿过院墙的缝隙,穿过破旧的门窗,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内那道蜷缩在薄被中的身影。 金丹修士的一道灵力,对于凡人而言,便是枯木逢春的灵丹妙药。 方澈并没有让她立刻恢复健康,他只是让那道灵力缓缓渗入她的脏腑,驱散那些纠缠多年的病灶,修补那些残破不堪的生机。 等她明日醒来,会觉得身上轻了些,痛楚淡了些,再过几日,她会发现自己能多吃一碗饭,能多走几步路。 等她熬过这个冬天时,会发现春天来了,而她还在。 做完这些后,方澈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入夜色。 …… 婶娘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扶着墙走出来,脸色比昨晚白了几分,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了一眼蹲在院角落里玩石头的狗蛋,没有理他,径自去灶房生火。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她蹲在那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进灶膛里。 她扶着灶台,大口喘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愣了一下,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两银子,整整齐齐摆着。 旁边还有一小撮干枯的草根,她不认得是什么。 她愣了很久,然后猛地回头,朝院子里看去。 狗蛋还蹲在角落里,用树枝拨拉着那几块石头,玩得正起劲。 院子里没有别人,她转回头,看着灶台上那些银子,看了很久。 …… 方澈从后院厢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的话,又说已命人备下薄酒素宴,无论如何都要请方澈再留一晚。 方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元一怔,以为他要答应,脸上刚浮起笑意,却见方澈拱手一礼,轻声道:“周道友,这两日多有叨扰。” 周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澈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天。 只见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几颗星子已经亮起来了,疏疏落落地挂在天幕上。 上官云从厢房里探出脑袋,见方澈站在树下,以为他是在等什么,连忙小跑过来:“方前辈,可是有什么吩咐?” 方澈摇了摇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是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背面镌着一座微型的法阵,阵纹细密繁复,隐隐有灵光流动。 上官云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清那上面的纹路。 他还从未见过上清宗弟子的身份铭牌,只听说这东西很珍贵,只有真正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东西。 方澈将一道灵力注入铭牌,玉牌骤然亮起。 那些细密的阵纹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光痕蜿蜒蔓延,在暮色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虚影。 那虚影缓缓旋转,越来越大,最后将方澈整个人笼罩其中。 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院中的老槐树,映照着目瞪口呆的上官云,映照着神色复杂的周元。 上官云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那光芒,看着那些流转的阵纹,看着站在光里的那道青色身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的人离自己好远。 方澈站在光里,黑袍被光芒染上一层淡淡的蓝光。 “两位道友,就此别过。” 下一瞬,光芒大盛,一切归于平静。 老槐树还在,暮色还在,星子还在,只是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上官云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走……走了。”他喃喃道,“就这么走了。” 周元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上官云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他还盯着那片空地,盯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阵纹余光,眼神有些发直。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青云子,眼眶有些发红:“师叔,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怎么就能……” 上官云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就能站在那里,光芒万丈,然后一瞬间就消失在天边。 他怎么就能是上清宗的亲传弟子,一人就能解决了他们整个驻地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怎么就能…… 而他连上清宗的外门弟子都不是,他只是苍梧郡驻地的一个小小杂役,因为有灵根,略通些拳脚,被周元收留下来帮着跑跑腿,传传话。 上官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周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上官云不过是其中一个。 “想拜入上清宗?”周元忽然开口。 上官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想有什么用,我连灵根都是最差的杂灵根,上次考核,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那就再考。” 上官云一愣。 周元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暮色,缓缓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你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有的是机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上官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元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位方前辈今年多大?” 上官云摇头。 “十二岁。”周元道。 上官云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天才,是妖孽,是那种上千年乃至上万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的人物。”周元道,“你比不上他,我也比不上他,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比不上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你不用和他比。” 上官云怔怔地听着。 “你只要和昨天的自己比。”周元道,“昨天的你,灵根是杂灵根,今天的你,灵根还是杂灵根,这改不了。” “但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进步了,这便够了。” 上官云愣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望着那片星空,望着方澈消失的方向。 “师叔,”他问,“怎样才能拜入上清宗?” 周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把你那套拳法练好。”他道,“上次考核,你第一轮就被人打趴下了,丢人。” 上官云脸一红,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那是那个太强了,他比我高一个头!” “高一个头就打不过了?”周元哼了一声,“下次要是遇上高两个头的,你是不是直接认输? 上官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周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第八十八章 剑舞 方澈坐在竹椅上,阳光穿过竹叶,在他衣襟上洒落斑驳的光影,泉水潺潺,风铃轻响,一切如常一般。 他闭着眼,听风过竹林,这一次出门,不过数日,见了些人,经了些事,入了一场梦,又出了那场梦。 此刻他坐在这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梦,都已远去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沈倦的那个问题。 “你以为醒着就是真,可你又怎知,你所谓醒着的那一世,不是另一场更长的梦?” 当时方澈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有答案。 只是坐在这里,听风吹过竹林,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真如何,梦如何,醒着如何,睡着如何。 风来竹响,风去竹静,竹还是竹,风还是风。 方澈看着眼前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摇曳,有的舒展,有的卷曲,有的已经枯黄,有的正青翠欲滴。 它们都在那里,该生的时候生,该落的时候落,该响的时候响。 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问自己是真是假。 方澈忽然笑了,他想起前世躺在床上的那些年,望着窗外巴掌大的天,那时他总想,如果能站起来,如果能走出去,如果能像别人那样活着…… 那时候,他把自己和别人分得很清楚,把能和不能分得很清楚,把活着和死了分得很清楚。 可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风过竹林,他忽然不那么清楚了。 能如何,不能如何,活如何,死又如何。 站着的自己是自己,躺着的自己,不也是自己? 方澈站起身,走到檐下。 那几把旧竹椅静静立着,竹面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他不知道它们在那里多久了,也不知道它们还会在那里多久。 它们只是在那里,该在的时候在,该不在的时候不在。 方澈伸出手,轻轻抚过竹椅的扶手,温润,光滑,带着晨露的微凉。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望着院中的一切,那丛野草,那汪清泉,那片竹林,那缕穿过竹叶的晨光。 方澈闭上眼睛,风拂过他的衣袂,衣袂轻轻飘起。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院子融为一体,仿佛与这竹林、这清泉融为一体。 一声清吟响起,这声音极轻极淡,像是山涧里落下的一滴清泉,又像是远山深处一声鹤唳。 墨渊剑映着日光,寒芒如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方澈的身形如幻似梦,身法似醉似醒,墨渊剑划过空气,没有破风声,只有一种沉静的韵律。 院中竹林轻响,泉水叮咚作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剑,这风,这人。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身周洒下无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他的剑势流动,在衣袂间明明灭灭。 一片竹叶悠悠飘落,方澈剑尖轻轻一挑,叶子便沾在剑身上,随着剑势游走,在剑尖上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这时,一滴雨滴落了下来,很轻很轻。 方澈的身影也越来越轻,像是要随风而起,又一片竹叶飘落,落在剑光里,随着剑势盘旋,像一只蝴蝶在花间翩跹起舞。 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那些叶子在剑光中起起落落,飘飘荡荡,既不落地,也不远去,就那么围着剑身旋转。 方澈的身影渐渐模糊,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剑就在那里舞动,可看在眼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一层月光。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道惊雷滚过天际。 哗啦啦啦…… 雨丝开始飘落,那些细密的雨丝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方澈身上,落在剑身上,落在流转的剑光里。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雨丝落在剑光里,竟没有打湿他的衣裳,而是顺着剑势流转,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水雾。 那水雾越积越厚,越积越密,最后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每一滴雨都是剑,每一缕剑气亦化作雨,剑光透过水雾,变得更加出尘,更加朦胧。 轰! 一道惊雷滚过天际,雨大了起来。 不再是细细的雨丝,而是密密匝匝的雨线,从天而降,打在地上,打在竹叶上,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澈的剑越来越快,不是他在快,是剑在快,他的身体只是顺着剑意流转,剑到哪里,身到哪里,身到哪里,意到哪里。 剑光流转处,雨水被带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水幕。 那水幕随着剑势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竟像一条水龙,在他身周盘旋飞舞。 轰隆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比方才更近。 上清宗某处洞府,闭目静修的紫雷真人睁开眼,望向窗外。 “渡劫?”他微微皱眉,“这个时辰……” 窗外,大雨滂沱,他忽然神色一变,起身推门而出。 不对,这个方向是…… 轰! 雨越下越大,第三道惊雷落下,天象骤变,可听竹轩上空,那片天穹却越来越亮,亮的晃眼。 “那是……” 一位正在经楼翻阅典籍的执事抬起头,望向窗外,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浑然不觉。 数十道身影从各处洞府掠出,踏空而立,远远望向那片竹林。 “那是……” “听竹轩方向!” “不可能!他才突破金丹多久?” 听竹轩上空,云层开始旋转,那些云越转越快,越转越厚,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笼罩在整个竹林上方。 旋涡中心,电闪雷鸣。 “元婴劫?!”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倒吸一口凉气。 听竹轩内,方澈还在舞剑,他不知道天象变了,不知道有人在看,不知道雷劫将至。 他只是舞剑,剑在哪里,身在哪里,身在哪里,意在哪里,意在哪里,道在哪里。 剑光流转处,竹叶与雨滴在他身周盘旋飞舞,仿佛一龙一凤盘旋纷飞。 水龙与竹凤越来越大,越飞越高,最后竟与天上的旋涡遥相呼应。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中间,是无数的雨丝,被这两股力量牵引着,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雨柱。 天地之间,仿佛被这一剑贯通。 那雨柱越来越大,越来越粗,最后竟有数丈之宽,将整个听竹轩笼罩其中。 第八十九章 异象 玄水峰,幽别居。 “三师兄,恭喜恭喜。”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举杯大笑,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四师兄,你小声些。”坐在他旁边的苏清柔声音清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亭院都要被你震塌了。” 赵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高兴嘛,三师兄闭关半年,一朝突破金丹,这可是大喜事。” 沈青砚坐在上首,端起碗来,温声道:“多谢四师弟。” 五十八岁的金丹,放在整个上清宗也算是凤毛麟角了,然而在他脸上却不见半分倨傲,待人接物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 周墨凑过来,往沈青砚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三师兄,尝尝这个,我特意炼的。” 林晚也不甘示弱,抢着给沈青砚倒茶,倒得满桌都是。 冷千峰倚在廊柱旁,没动,却也破天荒地开了口:“三师兄,恭喜。” 沈青砚一一应着,目光温润,笑意清浅。 他们七人,今日难得聚得这样齐。 自打师父闭关,他们像如今这样围坐一桌,说说笑笑的日子,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沈青砚端着茶,望向远处的天空,忽然想起方澈那张清绝的脸。 只可惜小师弟外出了,不然想必会更加热闹。 “三师兄,你别光喝茶啊,倒是说说突破金丹是什么感觉呀?”林晚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沈青砚回过神来,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天地清明了许多,从前看不清的,如今能看清了。” “听不懂听不懂,”林晚摇头晃脑,“太玄乎了。” “等你哪天金丹了,自然就懂了。” “金丹?”林晚垮了脸,“我现在连筑基都还没突破。” “小师弟金丹也有些时日了吧?”苏清柔忽然道。 “嗯,”沈青砚点点头,“半年了。” “十二岁的金丹……”苏清柔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想起还是难以置信,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练气中期打转呢。” “谁说不是呢,”赵罡大大咧咧地笑,“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山里追兔子呢,那小子倒好,不声不响就成金丹了。” 阳光正好,竹涛阵阵,远处群山如黛,一切都那么安宁。 轰隆! 忽然,一声闷响从天边滚过。 赵罡一愣,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片乌云。 “打雷?”周墨也抬头看,“这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雷?” 话音未落,又一道惊雷炸响。 比方才更近,更沉,震得人心头一颤。 沈青砚放下茶杯,站起身,望向院外的天空。 这一眼,他脸色骤变。 “那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玄水峰北面方向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那个方向涌去,越涌越快,越涌越厚,最后在高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紫金色的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一道道电弧在云层中游走,照亮了整片天地。 轰隆—— 又一声电闪雷鸣,比方才更近更沉。 然后,有风吹起,起初只是微风,轻轻拂过山岗,拂过竹梢,拂过每个人的面庞。 但那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大,最后化作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 竹林中,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无数竹叶脱离枝头,在空中翻飞。 紧接着,天色更暗了。 有细小的雨丝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接着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化作漫天大雨,飘飘洒洒地落下。 沈青砚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是金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雷光意味着什么。 “元婴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轰隆! 第四道惊雷落下,那旋涡又扩大了数圈,几乎笼罩了整个上清宗。 雷霆闪烁,整个上清宗都是被那雷光照耀得犹如白昼,天地间的灵力都是在此时沸腾了起来。 雨下得更大了。 与此同时,上清宗各处。 经楼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执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风雨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 “灵气化雨…”他的声音沙哑,“这是天地交感,道韵外显啊!” 炼丹房中,一位中年道人正守着丹炉,忽然听见窗外的雷鸣。 他皱了皱眉,以为只是寻常的雷生,并没有在意,可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丹炉中的火焰,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雨灌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望着苍穹之上的煌煌天威,他愣住了。 太清峰上,几位值守的弟子正站在廊下避雨。 “这雨怎么这么大?”一个年轻弟子嘟囔着,“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吧。” “别说话。”年长些的师兄沉声道。 年轻弟子一愣,顺着师兄的目光望去。 雨幕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那是一个灰衣老者,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可每一步落下,雨水都自动向两侧分开,不敢沾他衣角分毫。 “那是……”年轻弟子瞪大了眼。 师兄已经深深一礼:“弟子参见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 年轻弟子慌忙跟着行礼,不敢抬头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雨中,望着那片雷光。 雨水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落在虚无中,直接穿透而过,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元婴劫,三十年了,我上清宗又出一个元婴。” 他转过头,望向玉清界深处,那里是玄星子闭关的洞府。 “老家伙,”他的声音很轻,“你不出来看看?” 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玄星子从洞府中走出。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旋涡笼罩的天空,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雷光,忽然笑了。 “这小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还以为他至少需要三年。” 他踏出一步,整个人消失在雨中,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听竹轩外百丈处。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掌教、各峰峰主、长老,以及闭关多年的老一辈修士,还有那些被天象惊动的弟子们,密密麻麻站成了一片。 第九十章 渡劫 天空上弥漫的威压,伴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也是愈发的浓郁,无数道雷霆犹如雷龙般蜿蜒盘踞,骇人的天地之威弥漫着整片天穹。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在何处,皆是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以及天地间灵气的剧烈变化。 无数上清宗弟子心惊胆颤的望着天空,然后急忙躲到能躲避的地方,脸庞上满是震惊之色。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听竹轩百丈之外,沈青砚站在人群最前方,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青衫,他没有运功抵挡,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三师兄…”林晚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小师弟他能成功吗?” 元婴劫堪称九死一生,上清宗立派近六千万载,出过的元婴修士数不胜数,但亦有不少渡劫时陨落。 最近的一位,是五十年前渡劫失败的一位真传弟子,其形神俱灭,就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沈青砚的目光穿透雨幕,穿透竹林,落在听竹轩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我相信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二岁渡元婴劫,上清宗从未有过。”沈青砚缓缓道,“换作旁人,我或许会担心他撑不撑得住。” 他顿了顿,嘴角竟微微扬起。 “但如果是小师弟的话我并不担心。” “好强大的天地威压,没想到方澈的元婴劫竟然如此恐怖。”道恒真人望着天空上的雷霆,喃喃道。 “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方澈的劫云,恐怕是那传闻之中的九九天劫,这家伙当真是一个妖孽啊。”青木峰主面露感叹之色。 九九天劫乃是传说中的最强天劫,渡劫者需渡过共八十一道天雷,这种天劫世所罕见,能渡此劫者皆是极为逆天之辈。 “干他娘的!”焚寂峰主却是一句粗口忍不住爆了出来,“老子活了一千三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十二岁渡元婴劫的。” “我也是头回见。”厚土峰主苦笑。 其余峰主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我们也没有见过啊。 上清宗高层之中心情最为复杂的当属玄明真人与紫雷真人了。 “那是老夫的弟子啊!” 紫雷真人死死盯着听竹轩的方向,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心里仿若在滴血一般。 “你当初没抢过云澜那妮子,现在嚷嚷什么。” 紫雷真人回头,只见玄明真人踏云而来,面色复杂地望着听竹轩。 “要不是云澜使诈,老夫岂会输给她?”紫雷真人急得直跺脚。 玄明真人没有接话,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被雷光照亮的单薄身影。 “十一岁…”他轻声喃喃,“当初他十一岁金丹后期,我本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 “极限?”紫雷真人苦笑,“一年不到,成就金丹,然后元婴,这叫极限?” 天穹上的雷鸣之声越来越急促,璀璨的雷光,连黑云都掩盖不住,天地都是有些色变。 雨幕中,整个听竹轩都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那光晕流转不息,与天上的旋涡遥相呼应。 那道持剑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变得越加模糊,越加缥缈。 明明方澈就站在那里,剑就在那里舞动,可隔着厚厚的雨幕看去,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入这漫天的大雨里,化入这流转的剑光里。 雷霆的凝聚,最终还是达到了顶峰,一道粗壮得令人心悸的电光撕裂昏沉天地,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悍然劈落。 一声雷鸣,震得方圆万里群山都在颤抖。 那不是寻常的雷电,是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刺眼,白得夺目,璀璨的雷光仿佛遮掩了世间所有的光芒。 它从旋涡中心劈下,穿过那道连接天地的雨柱,直直落向竹林深处那道持剑的身影。 雷光所过之处,雨水瞬间蒸发,形成一道白茫茫的雾气。 这一幕,骇得无数上清宗弟子面色煞白。 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道雷,并没有劈到方澈身上。 它落在那柄幽深如渊的长剑剑尖,落在那盘旋飞舞的雨幕中,然后消散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化解,是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消散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那些被蒸发的雨水,在雷光消散的瞬间,又重新凝聚,继续下落,继续旋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澈的剑,没有停。 第二道雷落下。 更粗,更亮,更刺眼。 剑光流转处,那些雨幕被雷光映照得晶莹剔透,却依旧盘旋飞舞,依旧围着剑身旋转。 雷光落在雨上,落在剑上,落在方澈身上,然后,又消散了。 “这……这是什么剑法?” 有人喃喃道,但没有人能回答。 竹林上空,一条水龙与一只竹凤正在盘旋飞舞,它们的每一次盘旋,都会引动天雷落下。 而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正在雨中舞剑。 方澈的身形很轻很淡,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他的剑,却越来越亮。 墨渊剑的光,穿透雨幕,穿透竹林,穿透那层光晕,映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玄星子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这小子,比我当年强。” …… 漫天雷霆不停落下,雷鸣声不绝于耳,这些雷劫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惊人。 天空中的旋涡越转越快,雷光越落越急,整个听竹轩上空,仿佛成了一片雷海。 可那片竹林,那座小院,那道持剑的身影,依旧安然无恙。 他就那么舞着,剑光流转,衣袂飘飘,雨水顺着他的剑势流转,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越来越密的水幕。 那水幕越来越厚,越来越亮,最后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上落下的每一道雷光。 雷光落在镜中,又消散在镜中,仿佛那漫天雷霆,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当第五十道雷劫落下时,整个天空都亮了。 那雷不再是透明的白,而是近乎无色的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它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如天河倒悬,如日月齐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落向竹林深处。 第九十一章 元婴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手心沁出了汗,有的双腿微微发抖。 那道光落下时,方澈的剑正好刺出,剑尖指天,剑身笔直,那道剑光与那道雷光在空中相遇。 天地俱静。 竹林中的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墨渊剑的光,穿透雨幕,穿透雷光,穿透那无尽的黑暗,映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一剑,像是在问天,那一剑,像是在问道,那一剑,像是在问自己。 而天地,以雷霆作答。 小清峰,外门弟子与杂役们从各个院落里跑出来,挤在廊下、檐底,伸长脖子往北面张望。 “我的天,那是什么雷,竟然是白色的?” “是有人在渡劫吧?我听执事师叔说过,元婴渡劫时会天降雷火……” “闭嘴,那等境界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就看看还不行吗?” 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半山腰,一处简陋的弟子居所。 一个少年站在窗前,望着北面不断落下的雷霆,久久没有动。 他是三年前入门的杂役弟子,资质平平,至今仍在炼气初期打转。 可此刻,望着那煌煌天威,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修行路的尽头,是这样的一番天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与天争命。 ……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竹林深处扩散开来,如水波,如涟漪,如春风拂过大地。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了。 雨声还在,雷声还在,风声还在,可听在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玄星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不对。” 旁边几位太上长老同时望向他。 玄星子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竹林,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 空气中的灵气,忽然变了。 此刻不只是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竹林深处,方澈还在舞剑。 墨渊剑划过空气时,剑身上忽然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极轻极淡,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凝结的第一缕白霜。 紧接着,剑尖掠过之处,有细小的嫩芽探出头来。 方澈的剑势未停,可他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天上,那巨大的旋涡停止了旋转,随即一道雷光落下。 雷声滚过天际,不是寻常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回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第一声春讯。 紧接着,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裹挟着灵气的雨,而是另一种雨。 那雨细如牛毛,轻如烟雾,飘飘洒洒地落下,从玄水峰到太清峰,从执法殿到藏经楼,从炼丹房到弟子院落,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瓦檐,每一株草木,都在这一场大雨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雨落在身上,不是凉的,不是温的,而是温凉的,仿佛母亲的手拂过面颊。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雨水正在缓缓渗入皮肤。 雨水渗入的地方,皮肤变得细腻,变得光滑,像是年轻了几岁一般。 那些白发苍苍的长老,忽然觉得头皮发痒,伸手一摸,指缝间,竟有黑色的发丝正在钻出来。 那些困在瓶颈多年的弟子,忽然觉得丹田发热,内视之下,那沉寂已久的灵力,竟开始缓缓流动。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春雨中,缓缓苏醒。 这雨只下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 天边,那嫩绿色的雷光渐渐隐去,紧接着,另一道雷光亮起。 这一次,是深翠色的。 轰隆! 雷声比方才更沉,更闷,然后雨又落了下来。 不再是细如牛毛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那雨点落在竹叶上,竹叶被打得哗哗作响。 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在夏雨中疯狂生长,转眼间便长成了郁郁葱葱的灌木。 那些刚刚涌出的清泉,在夏雨中汇聚成溪,哗啦啦地流向远方。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夏雨中,进入了最繁茂的时节。 可这雨,也只下了一炷香的时间。 紧接着,第三道雷光亮起,这一次,是金黄色的。 轰隆! 雷声比方才更远更空,像是远山深处传来的回响。 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春雨的温柔,不是夏雨的滂沱,而是一种绵长细密带着凉意的雨。 那雨落在竹林里,竹叶开始泛黄。 那雨落在山石上,山石上生出了青苔。 那雨落在众人身上,众人只觉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秋雨绵绵,笼罩了整个上清宗。 那些在夏雨中疯狂生长的草木,在秋雨中开始结籽。 那些在夏雨中奔涌的溪流,在秋雨中渐渐变得平缓。 那些在夏雨中突破的弟子,在秋雨中静下心来,巩固着自己的修为。 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秋雨中,进入了收获的季节。 紧接着,第四道雷光亮起,这一次,是雪白色的。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雪花落在竹林里,竹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落在山石上,山石被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 那雪花落在众人身上,众人只觉一阵清凉,那清凉渗入骨髓,却并不寒冷。 赵罡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抓兔子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那只兔子。 最后兔子没追到,他自己倒摔进了雪窝里,爬了半天才爬出来。 那时候,他娘还在,他娘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烤湿透的棉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赵罡的眼眶忽然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可此刻他就是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 苏清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师父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根骨不错,跟我走吧。”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带她走,但她跟着走了。 一走,就是几十年。 冷千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拜入宗门时的欣喜,想起了第一次握剑时的心跳,想起了那些日夜苦修的日子。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去擦,而是就让它落在那里,慢慢地融化。 雪越下越大,整个上清宗,都在这一场大雪中,进入了寂静的冬天。 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而竹林深处,方澈的剑,终于停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闭着眼,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间,落在他肩头。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清澈,也比从前更深邃。 像是装进了四季,装进了轮回,装进了万物生灭。 他望着手中的墨渊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四季的痕迹。 春的嫩绿,夏的深翠,秋的金黄,冬的雪白,四色依次闪过,在剑身上缓缓流转。 然后,那些颜色渐渐淡去,归于沉寂。 剑还是那柄剑,可方澈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自己一般。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旋涡,望着那些渐渐隐去的雷光,望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竹林外,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四季的轮回,就在这一方天地间,就在这几个时辰里。 他们看见了春的生机,夏的繁茂,秋的丰盈,冬的寂静。 四季轮转,光阴无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行礼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密麻麻的弟子,站在雪中,朝着那片白雪皑皑的竹林,弯腰行礼。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沈青砚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方澈的脸,那张清绝的脸,那双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小师弟,恭喜你。”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轻声说道。 道恒真人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他想起了一千年前的自己,忽然有些感慨。 “一代新人换旧人。” 阳光从散去的云层后透出来,穿过雪花,在天地间织出无数道彩虹。 那些彩虹横跨在竹林上空,仿若梦幻。 方澈站在那里,淋着雪,沐着光,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清辉。 雪花洒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他的发丝,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一缕仙气,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 第九十二章 余韵 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覆满白雪的上清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那些屋脊,那些树梢,那些山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风吹过,吹落竹梢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听竹轩外,人群依旧站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方才那几炷香里发生的事,超出了大多数人的理解。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春雨浸润过的温润,夏雨浇灌过的燥热,秋雨拂过的清凉,冬雪落过的寒意。 四种感觉,层层叠叠,仍在皮肤上留下余韵。 “师父……” 一个年轻的弟子颤声开口,望着身旁的长老。 “方才那是真的吗?” 长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头白发,此刻已有一半变成了黑色。 竹林深处,方澈还站在原地。 他握着剑,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散去的云,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绝的脸,此刻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 很淡,很轻,却让人移不开眼。 玄星子看着这个清绝出尘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二岁,元婴。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活了五千两百年,从来没有见过。 他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妖孽,见过无数让他惊叹的人物。 可此刻站在这个少年面前,他发现自己那些惊叹的词汇,全都不够用了。 旁边几位太上长老的脸色比他还要精彩,那位太清峰的老祖宗,手抖得厉害,指着竹林深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玄星子忽然笑了,转头看向身旁的隐道人。 “师兄,走吧。” “走?”隐道人挑眉,“不去看看?” “看什么?”玄星子望着竹林深处那道身影,“那小子刚渡完劫,正是需要静一静的时候,咱们这帮老家伙一窝蜂涌进去,像什么话?” 隐道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长老和弟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都散了吧。” 道恒真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众人之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所见,是机缘,亦是警示,修行之路,各有缘法,莫要耽于观望,忘了脚下之路。” 那些弟子们,一个个回过神来,再次向竹林方向深深一拜,这才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思索,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缓缓散去。 有人走之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那片竹林,隔着那层薄薄的雪色,隐约可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是立了很多年,又像是刚刚才站在那里。 几位峰主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几人最终只是朝着玄星子与隐道人微微行礼,身形一晃,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其他长老也相继离去,今日之事,需要消化和商议的太多了。 人群渐渐散去。 最后,竹林外只剩下了几人。 沈青砚望着听竹轩的方向,他身后,赵罡、周墨、林晚、苏清柔、冷千峰,也都站着。 他们就这样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赵罡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师兄,小师弟他……” “嗯。”沈青砚轻轻应了一声。 赵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晚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就知道,”她一边哭一边笑,“我就知道小师弟会成功的。” 沈青砚的目光,隔着重重雪幕,与方澈遥遥相遇,就这样隔着雪,隔着风,隔着竹林,静静地望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澈时的样子,那时他想这孩子根骨不错,好好养着,将来或许能筑基,或许能金丹,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能摸到元婴的门槛。 他没想到这孩子摸到的不是门槛,而是一脚跨过门槛,直奔主位,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师兄的,往后可能不太好当了。 远处,方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青砚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也笑了,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温声道:“走吧,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不等小师弟吗?”林晚问。 “等他做什么?”沈青砚笑道,“他刚渡完劫,总要静一静,等他静好了,自然会来的。” 小清峰,那些挤在廊下、檐底的外门弟子与杂役们,此刻也都散了,三三两两地散开。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玄水峰方向,嘴里在小声说着什么。 “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你们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更光滑了?” “你那脸光滑不光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方才站在雨里,张着嘴接雨水喝,跟个傻子似的。” “你才傻子,你不也接了?” “我那是尝尝什么味道。” “十二岁?你听谁说的?” “我听执事殿的王执事说的,他说那位小师叔今年才十二岁,入门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 “十二岁……元婴? “嗯,元婴。”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 几人忽然沉默下来,踩着积雪,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另一个院子里,几个杂役弟子围坐在火盆边,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你们说,那位小师叔,他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吃饭呗,还能吃什么。” “不是,我是说,他是不是吃什么天材地宝长大的?” “不知道。” “我听说有些世家子弟,从娘胎里就开始用药浴泡着,生下来就是炼气期。” “那也不可能十二岁就元婴啊,炼气期到元婴期,中间隔着筑基、金丹,整整两个大境界呢。” “那就是他天赋好。” “天赋好能好成这样?” “那你问我我问谁?” 几个人都沉默了,盯着盆里的炭火发呆。 过了很久,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忽然开口:“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家里放牛。” 其他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放牛的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劈柴挑水放牛磨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筑基,能不能金丹,能不能像那位小师叔一样,让所有人都抬头仰望。 可此刻,他心里忽然没有那么难受了。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他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已经很好了。 最后,竹林外只剩下玄星子和隐道人。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竹林深处那道身影,久久不语。 良久,玄星子开口道:“师兄,你说他如今,是什么境界?” 隐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元婴。” “只是元婴?” “只是元婴,但他的元婴,和别人的元婴不一样。” 玄星子没有说话,他知道隐道人的意思。 同样是元婴,有人只是修为到了,有人却是道到了,方澈显然是后者。 “四季轮转……”玄星子喃喃道,“我活了快六千年,还是第一次在元婴境界见到这种天象。” “我也是第一次。”隐道人望着竹林深处,“七千年来第一次。”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那些竹叶上还覆着雪,雪被风吹落,飘飘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玄星子忽然说:“你说,他悟的到底是什么?” 隐道人想了想,缓缓道:“时间。” “时间?” “四季轮转,不是道,是时间。”隐道人真人的声音很轻,“道可以悟,时间只能渡,他不是悟了道,他是渡过了时间。” 玄星子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走吧,让这小家伙静一静。” 两个人并肩离去,竹林外,终于空无一人。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片静静的竹林,和竹林深处那道静静的身影。 雪后初晴的光,透过竹叶间隙,在覆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金斑。 风止了,连竹梢最后一点积雪落尽的簌簌声也平息了,天地间一种极致的静弥漫开来,万籁各归其位,呼吸可闻。 方澈依旧站在原地,感受皮肤上残留的四季意境,春雨的温润渗入骨髓,夏雨的灼热在经脉中奔流未熄,秋雨的清凉涤荡着神识,冬雪的寒意则沉在丹田最深处,与那枚新生的元婴静静依偎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已非往日景象,浩瀚的灵力世界中心,悬坐着一个三寸高的小人。 那小人通体剔透,并非单一的莹白或淡金,而是周身流转着循环不息的四色光晕,它眉眼与方澈一般无二,双目微阖,双手结着一个古朴的印诀,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吞吐着整个世界的呼吸韵律。 这便是他的元婴,以四季为衣,以轮回为息。 方澈看着自己的元婴,心中并无狂喜,也无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了然。 就像种子破土,雏鸟离巢,是生命到了某个阶段自然而然的变化,只是这变化,于旁人看来,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方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白皙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有温玉般的光泽流动。 他轻轻一握,并未刻意调动灵力,周遭几里内的空气便微微一凝,飘落的几片残雪悬停在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处有了片刻的迟疑。 “十二岁,元婴…” 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连方澈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异,不过他并不会因此生出半分骄矜。 修行路上,百年千年困于一境者比比皆是,而刹那顿悟直上青云者,古来亦有传说。 他只是恰好成了后者,又恰好年轻得过分。 种种念头在方澈心间闪过,却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仙道渺渺,人道茫茫,百年结婴是修行,十二岁结婴亦是修行,他深知最终衡量道途的是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多远,看见多深的风景。 一时的风光算不得什么,外界的喧嚣如同掠过山巅的风,可以感知,却难以动摇山岳本身。 方澈指尖微动,一缕带着初春生发气息的灵力自指尖溢出,轻轻点在一旁覆雪的竹枝上。 那枯黄带雪的竹枝微微一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色。 下一刻,竹身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拔高,原本纤细枯槁的枝条,转瞬间变得修长挺拔,竹竿笔直。 几乎在同一时间,光秃秃的枝杈处,无数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它们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凸起,旋即舒展化为一片片狭长而锋锐的竹叶。 这些新叶初时为鹅黄色,迅速转为鲜嫩的翠绿,而后沉淀为浓郁的深碧色。 短短几个呼吸,原本孤零零的一截枯枝,已然变成一竿枝叶繁茂,绿意汹涌的修竹。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以这新竹为中心,其根系所在的那一小片雪地之下,传来了更为磅礴的悸动之声。 大地微微隆起,积雪滑落,伴随着嗤嗤的破土之声,一支支竹笋拱开土面,拔地而起。 这些新笋同样迎风大涨,它们拔节的速度甚至比第一竿竹子更为迅猛,竹壳剥落的声响细密如雨,露出其中青碧如玉的竹枝。 它们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竹节攀升,枝叶舒展,很快便与第一竿竹子并肩。 一株,两株,三株……青翠欲滴,高耸挺拔的新竹,在方澈面前拔地而起。 它们互相拥抱着,枝桠相连,绿叶交织,转眼间便形成了一片生意盎然,绿荫如盖的竹林。 新生的竹叶密密地遮住了天空,遮住了雪色,只剩下一片近乎梦幻的青色,在那些仍在飘落的雪花中轻轻摇曳。 方澈站在那里,他看着眼前这片他刚刚创造出来的竹林,看着那些竹子,看着那些竹叶,看着那些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那株新竹,那竹身光滑,清凉,带着雨后新竹特有的那种润意。 那竹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第九十三章 名动四方 玄星子与隐道人并未走远,只是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了玄清殿内。 此刻,殿内已有数道身影静候,正是方才离去的几位峰主,以及几位气息渊深如海的太上长老。 “都坐吧。” 道恒真君率先在上首的玉座上落座。 众人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玄星子,以及他身旁的隐道人。 太清峰那位方才激动得手抖的老祖宗,此刻已平复了许多,但眼中精光更盛,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掌教,此事已非我上清宗一门之事。” “十二岁元婴,引动四季轮转天象,亘古未有,消息一旦传出,必将震动整个修真界,乃至…上界。” 他口中的上界,指的是那些早已飞升的前辈大能所居的更高层次世界。 上清宗传承近六千万载,飞升者不知凡几,在上界亦是一方巨擘。 “老祖所言极是,方澈此子已成异数,我上清宗,必须有所应对。” 气质温婉如水的玄灵峰主眸光轻转,柔声道。 话音未落,锐金峰主已沉声接道:“我宗自当是倾力护持,昭告天下,我上清宗出了如此惊世之才,乃宗门大兴之兆,亦是正道气运所钟,何须畏首畏尾?” “昭告天下?”一位负责宗门戒律,面容古板的太上长老皱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子太过耀眼,恐招来无数明枪暗箭,魔道妖邪绝不会坐视我正道再添一擎天巨柱。” “更何况,修真界中,妒贤嫉能暗中使绊者,亦不在少数,过早将之推到风口浪尖上未必是好事。” “难道要藏着掖着?”焚寂峰主反驳道,“四季天象笼罩千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与其让人猜测散播流言,不如由我上清宗堂堂正正公告天下,举办元婴大典,彰显气度,震慑宵小。” “大典……”道恒真君指尖轻轻敲击着玄玉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玄星子与隐道人,“两位师祖以为如何?” 隐道人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方澈元婴已成,道基之稳固,意境之深远,已非寻常元婴可比。” “加之有道主护道,大典可办,但非为炫耀,而是正名与立势。” “正名?立势?”道恒真君若有所思。 “不错。”隐道人继续道,“为正道未来之魁首正名,为我上清宗近六千万载气运立势。” “此大典要办,就要办得空前隆重,广邀天下正道,乃至中立势力,共鉴此盛事。” “要让天下人皆知我上清宗有此麒麟子,亦有护其成长,承其气象的底蕴与决心,当以煌煌大势,压一切鬼蜮伎俩。” 玄星子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深合我意,我上清宗为天下正道魁首,传承近六千万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出了一个万古奇才,难道还要战战兢兢藏于深山不成,那不是上清宗的风骨。”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元婴大典,不仅要办,而且要办成我上清宗立宗以来,最为盛大、最为隆重的一次。” “时间就定在二月仲春,望日之时,恰应了他四季轮回之意境的起始。” “是否有些仓促了?”厚土峰主问道。 如此规模的大典,筹备起来千头万绪,自然要花上不少时间,眼下已是仲春,距离望日也不过短短几天了。 青木峰主微微一笑,道:“我上清宗底蕴岂是等闲?” 道恒真君听完众人意见,心中已有决断。 他站起身,周身道韵流转,与整个玄清殿,乃至脚下这座传承了无数岁月的仙山气运隐隐相连。 “传令下去,即刻以宗门最高规格紫金云纹帖撰写请柬,由内门长老亲自持帖,送往天下所有正道名门、古老世家、散修大能洞府,乃至一些交好的中立势力。” “同时开放宗门宝库,调集资源,由各峰协同,筹备大典所需一切物资、仪轨、场地。” “通告全宗,方澈破境元婴,乃宗门幸事,所有弟子当勤修不辍,以贺盛典,但严禁私下打扰方澈清修。”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道:“启动周天星斗大阵部分威能,自今日起,宗门警戒提升至地级,外松内紧,确保大典前后,绝无差池。” 几位峰主微微动容,周天星斗大阵乃是上清宗护宗大阵,传承自上古,非宗门存亡关头或特大典礼,不会轻易启动。 “至于大典具体仪程、接待事宜,就由玄铭师弟总领,各位师弟、相关殿阁长老协同办理。” “诸位,可还有异议?” 殿中一片肃然,随即,所有峰主与太上长老齐齐躬身。 “谨遵掌教法旨。” 决议已定,众人便开始商议细节,一道道命令随着传讯玉符的光芒,飞向宗门各处。 这座传承近六千万载的庞然巨物,在短暂的震撼与喧嚣后,展现出了它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效率 执事殿的弟子们发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种珍稀材料、灵绸宝缎、古玉奇石,如同流水般从宝库中调出。 擅长炼器、制符、布阵的长老和精英弟子皆被宗门召集,开始炼制典礼所需的法器以及布置庆典场地所需阵法。 负责礼仪典制的礼敬阁灯火通明,几位皓首穷经的老修士翻查着堆积如山的古老玉简,撰写最庄严,最契合的典礼流程。 一道道遁光在山门内外频繁起落,那是持着紫金云纹帖的内门长老们,带着上清宗的宣告,奔赴天下四方。 请柬本身便是一件法宝,展开时自有云霞缭绕,道音轻鸣。 “上清宗谨定于甲子年仲春望日,为门下弟子方澈,行元婴证道庆典,恭请驾临观礼”。 落款是玄星子与隐道人的联合法印,其威势,足以让接到帖子的任何一方势力严阵以待。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修行界扩散。 最先接到消息的,自然是与上清宗同处东州,且关系密切的几家顶级宗门和世家。 东华剑宗。 当代宗主正在擦拭一柄传承古剑,接到传讯玉符后,他手指微微一颤,古剑轻鸣。 “十二岁元婴……” 他沉默良久,对侍立一旁的剑首叹道:“备礼吧,这份贺礼,不能轻了,另外让门内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小家伙也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 北洲冰魄宫。 常年风雪笼罩的宫殿内,宫主捏碎了一枚传讯冰晶,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波动。 南洲太玄仙门。 祖地之中,一位赤发老者看着手中燃烧着火焰的请柬,哈哈大笑:“好一个上清宗,好一个方澈!” “这修真界,沉寂太久,也该有点新鲜动静了,告诉道恒小子,老夫将亲自前往,看看这娃娃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不仅仅是正道,一些消息灵通的魔道巨擘、邪派老祖,也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风声。 幽暗的地宫深处,传来沙哑的冷笑:“十二岁元婴?嘿嘿,好一块绝世璞玉,也是一份上好的补药啊。” “上清宗想把此子捧上天,那便看看,此子能否一直待在天上。” 海外仙岛、隐秘洞府、古老遗迹中,一些久不问世事的老怪物,也纷纷被惊动,神念交织,暗流涌动。 “近六千万年的上清宗,又要出一个道子级别的人物了么?” “四季轮回…触及时间法则的元婴?有趣,实在有趣,看来这天下将乱。” 九州乃至更遥远地域的修真坊市、酒楼茶馆之中,“上清宗”、“十二岁元婴”、“方澈”已成为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有说他是上古大能转世,有传他得了混沌至宝,更有人信誓旦旦称曾见极北之地有仙人出世重生的异象与之呼应…… 各种传言光怪陆离,反而为其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 外界的纷扰、筹备的繁忙,似乎都被刻意隔绝在了听竹轩外。 方澈并未闭关,也未刻意修炼,他每日只是在新生的竹林中漫步,或在轩前静坐,看日升月落,观云卷云舒。 丹田内,那尊元婴愈发凝实,它吞吐的不再仅仅是天地灵气,更有一丝玄而又玄的关于草木枯荣,时节变迁的韵律。 沈青砚来过几次,但都只是简单交流一番便悄然离去。 林晚、赵罡等人更是压下了满心的激动与好奇,只在各自院舍中刻苦修行。 小师弟已一骑绝尘,他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纵使无法比肩,也绝不能成为拖累。 这一日,道恒真人来到听竹轩,将元婴大典的初步仪程以及宗门的一些安排,简明告知方澈。 最后,他温声道:“方澈,大典虽是为你而设,但你无需紧张,亦无需刻意应对,只需如常便好,你的存在本身,便是典礼的意义所在。” “弟子明白,有劳掌教。” 方澈向道恒真君微微一揖。 时间在筹备与等待中悄然流逝,上清宗山门之外,开始陆续出现驾驭各种飞行法宝、灵兽坐骑的身影。 有的霞光万道,声势浩大,有的则朴素无华,无声无息。 迎客峰上的客舍,渐渐有了人气,不同门派、世家的修士相遇,寒暄之中,目光交错间,皆是对那尚未露面的主角的无尽好奇与探究。 大典前夜,月上中天。 方澈独自立于听竹轩外的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各峰虚影。 明日,他便要立于万众之前。 “元婴……不过是另一段路的起点罢了。”他轻声自语道。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隐约的钟声,那是礼敬阁在做最后的演练。 钟声清越,在群山间回荡,仿佛在涤荡尘埃,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九十四章 元婴大典 仲春望日,晨曦初露,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精准地落在问道台上。 这座以整块万年温玉雕琢,镌刻着近六千万年历代先贤道纹的广场,今日被装点得庄严肃穆,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四季灵花在阵法催动下于同一时空绽放,环绕广场,灵气凝成的仙鹤祥瑞虚影,衔着道韵凝结的符箓,在低空盘旋鸣叫。 问道台四周,按宗门势力与修为高低,早已设好无数蒲团与玉案。 此刻,蒲团之上已坐满了来自天下四方的修士。 霞光与遁光仍不断从山门处飞来,在执事弟子恭敬的引导下落座 东华剑宗的修士一身剑气凛然,坐得笔直。 北洲冰魄宫的弟子周身带着寒意,与周围的春意形成微妙对比。 南洲太玄仙门那位赤发老祖大大咧咧坐在前排,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 西洲大雷音寺的金刚院首座闭目捻珠,身后跟着数位黄衣僧人,宝相庄严。 此外,还有众多散修大能、古老世家代表、中小门派宗主,济济一堂,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聚成一片声浪。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问道台正北方那座最高的观礼台。 那里是上清宗核心所在,也是今日主角即将现身之处。 玄星子、隐道人、道恒真君以及各峰峰主、太上长老均已端坐其上。 玄星子今日换上了一袭绣有周天星辰图案的紫色法袍,头戴七星冠,面容平静,不怒自威。 隐道人则依旧是一身朴素灰袍,仿佛与周围光华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吉时将至。” 礼敬阁阁主,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修士,以蕴含灵力的清朗声音传遍全场,压下了所有杂音。 “恭迎,上清宗第五千六百一十一万代真传弟子,方澈,行元婴证道之礼!” 话音落下,天地间蓦然一静,风驻,云停,灵鹤凝翅,百花敛息。 云海自动向两侧分开入门,三十六名身着月白道袍、手持玉柄拂尘的内门精英弟子作为前导,脚踏祥云,分列两行,缓缓行来。 其后,七十二名手持各种礼器、乐器、幡幢的仪仗弟子,奏响《仙乐》,乐声空灵,直透神魂。 在这庄严仪仗的簇拥下,今日的主角终于现身。 方澈今日的装束,与往日简洁的真传弟子服截然不同。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道袍,这白色并非纯白,而是泛着如玉如月般的温润光泽,仿佛由月下清辉织就。 行走间有极淡的流光隐现,袍身并无繁复刺绣,唯有衣襟、袖口与下摆处,以近乎透明的银线,绣着极其细密玄奥的云纹。 墨色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竹簪子松松绾起,其余如瀑般垂落肩背,更衬得脖颈修长,肤色莹白。 十二岁的少年轮廓犹存,眉宇间却已有了超越春秋的沉静,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眸子,清澈如古潭深水,却倒映着周天星辉与四季轮转的虚影,仿佛这一身月白之下,藏着的是天地光阴。 “这便是十二岁元婴的真容?” 台下无数人心中震撼。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修为的震撼,更是气度风华上的彻底碾压。 许多自负容貌气质不俗的年轻修士,在此刻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赤发老祖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咂舌:“这小娃娃不得了啊,上清宗捡到宝了。” 东华剑宗宗主身后,一位背负古剑的年轻剑修,原本傲然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紧紧盯着方澈,仿佛在审视一柄未曾出鞘却已知其绝世锋芒的剑。 而在属于云州阴阳圣宗的席位上,一道复杂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方澈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苏璎今日穿着阴阳圣宗标志性的服饰,一身紫金边纹的流纱质长裙,裙摆逶迤,华美中带着神秘与魅惑。 但此刻,她脸上惯有的那种玩味,一切尽在掌控的神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年半前。 那时,方澈还只是上清宗一个初露头角真传弟子,在她这位阴阳圣宗备受瞩目的圣女眼中,不过是个有趣又青涩的小家伙。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出言调笑了他几句,看他略显窘迫却强自镇定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岂料,短短一年,仅仅一年! 眼前这沐浴在圣光中,引发天地道韵共鸣,清绝出尘如九天谪仙临世的元婴修士,真的是当年那个被她随口调笑过的少年吗? 她自幼被赞为天资聪颖,被誉为三千年不出世的绝世妖孽,修行速度更是冠绝同辈。 可如今,与台上那人相比,她过往所有的骄傲与成就,瞬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不过一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苏璎心中翻江倒海,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寥感充斥在她心头。 此刻,她甚至不敢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她。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气度,感受着那时序道韵的浩瀚,苏璎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天堑。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震撼,有失落,有嫉妒,有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与折服。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指甲不知不觉掐入了掌心。 礼敬阁阁主按古礼唱诵,每一个字都仿佛引动天地法则共鸣: “天道煌煌,时序流转,地道载物,厚德承天,人道文明,薪火相传。” “今,甲子年仲春望日,天地清宁,四时和畅,上清宗,承近六千万载之道统,秉乾坤正气,感天道垂青,有麒麟降世。” 他每念一句,问道台道纹便亮起一片,紫气随之翻涌,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虚影时隐时现。 “兹有第五六百一十一万代真传弟子,方澈,禀先天纯阳之体,怀赤子无垢之心,年未及冠,而道心通明,于玄水峰听竹轩,感四季轮转之机,悟时间本源之妙,碎金丹而虚空显圣,化元婴而天照临世。” 话音落下,紫气骤然沸腾,化作一条紫色气运神龙虚影,于问道台上空盘旋长吟,龙目如电,扫视四方。 方澈行至问道台中央光柱之下,先向观礼台师长行弟子礼,姿态恭谨而从容。 礼毕,转身向四方宾客拱手一礼,动作舒缓优雅,无可挑剔。 道恒真君自观礼台最高处站起,声如洪钟大吕,宣告天下: “即日起,方澈为我上清宗当代道子,赐号时序。” 上清宗道子! 这五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下一刻,问道台四周,所有上清宗门人,无论是长老还是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修为高低,齐齐面向中央那月白身影,躬身行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自成千上万名上清宗门人口中爆发出来,震荡得周围凝滞的灵气都为之翻滚。 “拜见道子!”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这声音不仅仅是礼仪性的宣告,而是上清宗近六千万载道统,在此刻,对一位新生领袖的正式接纳与拥戴。 “拜见道子!” 第二声呼喝响起,比第一声更加雄壮,更加狂热。 问道台上的道纹随之明亮,仿佛与这呼声共鸣,紫气神龙虚影长吟应和,盘旋得更加欢畅。 漫天灵花摇曳,仙鹤祥瑞虚影纷纷朝着方澈的方向颔首低鸣。 “参见道子!” 第三声呼喝,达到了顶峰,无数声音汇聚成的音波,甚至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圈圈淡金色的道韵涟漪,以问道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掠过每一位宾客的身心,带来最直接的震撼。 在这三声参见的浪潮中,方澈立于光柱中央,月白道袍被声浪与道韵拂动,衣袂飘飘。 他清绝出尘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那双倒映着星辉与四季的眸子里,仿佛有更深邃的光芒流转。 他并未因这滔天的声威而有丝毫得色或局促,只是再次拱手,向着四方,向着所有同门弟子,还了一礼。 许多人或许此生永远也无法忘记今日所见所闻。 “礼成!” 礼敬阁阁主适时高唱。 仙乐再起,比之前更加恢弘盛大,紫气东来九万里,天花金莲的虚影几乎凝成实质,洒落全场。 问道台的道纹彻底点亮,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宇,将中央的方澈衬托得如同谪仙临世。 随后,便是万宗朝贺。 以东华剑宗为首,各门各派宗主、代表,依序上前,献上贺礼,口中颂词皆极尽尊崇: “东华剑宗,贺时序真人元婴大成,大道永昌,献上先天剑胚一道,万年剑魄三缕。” “北洲冰魄宫,贺时序真人元婴大成,福缘绵长,献上玄冰之心一枚,万年冰魄一颗。” “西洲大雷音寺,贺时序真人慧根深种早证菩提,献上八宝功德池水,金刚舍利一颗。” “南洲太玄仙门,贺时序真人如日方升,光耀寰宇,献上南明离火精一缕,涅槃神羽一根。” “云州阴阳圣宗,贺时序真人风华绝代,道运无双,献上阴阳悟道石,太初紫气一缕。” 贺礼堆积如山,宝光冲霄,映照得整个广场如同仙界宝库。 第九十五章 问道 万宗朝贺,宝光盈天。 礼敬阁阁主立于高台,将每一份贺礼唱名,声传百里。 执事弟子们有条不紊地记录、收纳,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任何一件流落外界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此刻却只是这场旷世盛典的注脚。 当最后一件献礼唱完,全场短暂的寂静中,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弥漫开来。 按照古礼,接下来,便是新晋道子接受朝贺后,演法论道,以彰其能,以显其德。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那月白身影。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声音来自西洲大雷音寺的席位。 只见那位一直闭目捻珠的金刚院首座,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并非寻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辉。 “恭贺上清宗得此麒麟子,天道垂青,可喜可贺。” 金刚院首座的声音不疾不徐,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禅意,“时序之道,玄奥精深,贵宗道子年未及冠,便能窥得门径,凝聚元婴,实乃千古未闻之奇迹。” “然时序流转,本是天地至公之法则,无情无性,不因物喜,不以物悲,修士参悟时序,是顺天应道,体察无常,以期超脱。” “但老衲观道子周身道韵,清辉流转间,似不止于体察,更隐有执掌、干涉之象初显。” “此等道途,与天争锋,稍有不慎,恐反噬己身,亦扰动天地常伦,不知道子于此如何看待?” 台下,各派修士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期待,显然都想听听上清宗这位新任道子如何应对这来自佛门圣地的问道。 南洲太玄仙门的赤发老祖嘿然一笑,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阴阳圣宗席位,苏璎也从对方澈个人的复杂情绪中被拉回现实,蹙眉看向大雷音寺方向。 而此刻,上清宗的席位上,几道目光几乎同时收紧。 沈青砚静立如松,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似乎对方澈的处境全然放心。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林晚却注意到,他垂于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凸起,正暗暗收紧。 “这老秃驴……”林晚忿忿不平,话刚出口,便被苏清柔轻轻扯了扯衣袖。 苏清柔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可那双素来柔和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大雷音寺的方向,眉心已然拧成一团。 “时序无情,天地不仁,此乃常理。修士修道,初为感知,次为理解,终为同行。” “感知时序,知其流逝,理解时序,明其韵律。”方澈平静地看向金刚院首座,那双倒映星辉四季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诘问的愠怒或慌乱。 “而同行时序,非为执掌,更非干涉其无情之性。” “乃是以自身之道心,印证时序之轨迹,以自身之修行,融入天地之呼吸,顺其势,而非逆其流,明其变,而守其常。” “晚辈所悟,乃见证与共鸣,见证春华秋实,生老病死,共鸣天地脉动,纪元更迭。” 方澈的一番话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根本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年能有的应对,许多修士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此子不仅天赋恐怖,心性悟性竟也妖孽至极。 金刚院首座静静地听着,眼中金色微光流转,半晌,再次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万物皆有其道,万法皆可归真,若能持心正念,共鸣天地,自是殊途同归,善哉善哉。” 礼敬阁阁主适时再次发声,将气氛拉回:“道途论辩,百家争鸣,亦是美事,今良辰吉时,礼已成,论已彰。” “请诸位移步流芳殿,宗门略备薄酒灵果,共襄盛举,论道交谊。” 仙乐再起,变得欢快隆重,执事弟子们纷纷上前,引导宾客有序离场,前往下一处宴饮场所。 道台上的光影缓缓收敛,但那方澈方才展现的风采,已深深烙印在今日所有见证者心中。 …… 流芳殿内的盛宴,觥筹交错,仙酿飘香,灵果珍馐琳琅满目。 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悦耳,与殿外特意营造的流泉飞瀑、奇花异草之景相映成趣,俨然一派仙家盛会的气象。 在象征性地接受了各派主要代表的敬酒祝贺,并与本宗师长、核心同门略作交流后,方澈便在道恒真君的默许和玄星子的示意下,以初晋元婴,需稳固境界为由,提前离席。 他的离去从容而低调,月白色的身影在几位内门精英弟子的随同下,悄然穿过流芳殿侧面的回廊,消失在氤氲的灵雾之中。 但即便如此,他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许多年轻修士,尤其是各宗的天骄们,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松一口气的释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如此之大。 阴阳圣宗的席位上,苏璎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灵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身影直至消失,方才缓缓收回。 在她身旁,阴阳圣宗带队的红璃长老看着苏璎那片刻失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这位面容妩媚,气质成熟的女修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轻声问道:“璎儿,你与那道子,是旧相识?” 苏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 “姑姑说笑了,一年前拜访上清宗时,偶然见过一面罢了,彼时他还只是寻常真传,谁能想到今日……” “怕是早已不记得我这等庸碌之人了。 红璃长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道:“时序之道,玄奥无比,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我阴阳圣宗与上清宗素无嫌隙,若能结下些善缘,总是好的。” 她话中的暗示,苏璎如何听不出来,只是心中翻涌的万千心绪,却非简单的结善缘所能概括。 盛宴持续了整整七日,方才渐渐散去。 各派宾客在执事弟子的恭送下,或驾遁光,或乘飞舟,陆续离开上清宗。 但“上清宗道子方澈”这个名字及其所代表的意义,已然随着这些宾客的离去,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向着天下四方扩散开去。 第九十六章 名扬四海 随着各派宾客的离去,上清宗方澈之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瞬间席卷了整个修行界。 最先沸腾的,自然是东洲本土。 那些未能亲临盛典的中小宗门、修真世家,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消息后,无不震动。 “十二岁的元婴修士?” “上清宗这是要再出一尊道主吗?” “快去查,查清楚这上清宗道子的一切信息,无论如何我等也要搭上这条线。” 东洲各大城池的茶楼酒肆、坊市集会,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文章,将盛典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尤其着重刻画方澈应对佛门诘问时的从容不迫。 “话说那日,万宗朝贺,宝光盈天,上清宗新任道子立于高台之上——” 说书人将醒木一拍,拖长了调子,喧闹茶楼里瞬间静了下来。 “但见那少年,年未及冠,身量未足,却已有清绝之姿,一袭月白道袍无纹无饰,只腰间系着条青玉带,衬得人清冷剔透,如谪仙临世。” 茶客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道子生得极好,却不是寻常的好看。” 说书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不照日光,眉目间带着三分少年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醒木一拍。 “那眼睛里,竟似有四季轮转、星河明灭,佛门高僧诘问之时,那双眸子也不过微微一动,波澜不兴。” “诸位,”说书人忽地提高了声音,“十二岁的元婴,千古未闻,可这位道子站在那里,却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寻常事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少年清越的声线: “晚辈所悟,乃见证与共鸣,见证春华秋实,生老病死,共鸣天地脉动,纪元更迭。” 茶楼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好一个见证与共鸣!”有人拍案而起,“十二岁能说出这等话,怪不得是道子。” 说书人捻须而笑,折扇轻摇。 “诸位是不信还是怎的?那一日,在场数万修士,哪一个不是看直了眼睛?” “那道子立在台上,周身似有若无地笼着一层清辉,全然不似人间少年,倒像天上谪仙误入红尘,稍不留神,便要乘风归去了。” 话说到此,说书人醒木再落。 “欲知后事如何……” 茶客们纷纷掏出灵石,落进托盘叮当作响。 各方势力高层,反应则更为复杂。 西洲,大雷音寺。 金刚院首座回归后,第一时间面见了方丈。 古朴的禅房内,檀香袅袅。 “此子如何?”方丈的声音平和如古井。 金刚院首座沉吟片刻,眼中金色微光流转:“天赋旷古烁今,心性深不可测,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对时序之道的理解,已远超参悟范畴,隐隐触及共鸣之境。” “共鸣时序……”方丈缓缓拨动念珠,“自古修士修道,皆为逆天争命,时序无情,乃天地铁律,若真有人能与之共鸣,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师弟观其道韵清正,不似邪途,但……”金刚院首座顿了顿,“时序之道太过特殊,一旦失控,恐波及整个天地运转,上清宗此番高调立此道子,恐怕不止是为了宗门荣耀。” 方丈闭目良久:“传令各院,择机派遣弟子前往东洲游历,以论道之名,近距离观察这位道子,记住,只观不扰,不结因果。” “是。” 南洲,太玄仙门。 赤发老祖回归后,直接闯入了掌门闭关的洞天福地。 “师兄,你猜怎么着?上清宗居然真搞出了个妖孽,十二岁元婴,老子活了六千多年,头一回见这种怪物。” 洞天内,云雾缭绕,一个青袍身影缓缓显现,面容模糊,唯有双目缥缈深邃。 “时序之道……”太玄掌教的声音缥缈不定,“上古曾有记载,但从未有人真正走通,此道涉及天地根本,修炼者往往不得善终。” “但那小子看起来挺稳的。”赤发老祖挠了挠头,“而且佛门那老秃驴试探了一番,被他怼得没话说,你是没看见,那小子说话时,周身道韵与天地隐隐相合,邪门得很。” 太玄掌门沉默片刻:“传令下去,仙门所有涉及时间类神通、阵法的典籍,全部封存,非核心长老不得查阅。” “另外,让天演阁推演此子命数,我要知道,他究竟是应运而生,还是应劫而生。” 赤发老祖神色一肃:“师兄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太玄掌教的身影渐渐淡去,“天地将变,总有些异数会提前显现。” 九州之外,万妖域。 与其他各洲不同,妖族得到消息的方式更为直接,是其通过天下妖兽的血脉感应而知。 “人族,竟出了这等人物。” 一头沉睡在冰川深处的古老白泽缓缓睁眼,它的眼眸中倒映着星河变迁。 身旁,一位化形妖王恭敬垂首:“老祖,是否需要派人……” “不必。”白泽的声音苍茫,“时序之道,非人力可阻,亦非妖力可扰,顺其自然吧。” “传令各族年轻俊杰,可往东洲游历,与人族天骄争锋,本就是磨砺之道,若有机会,见识见识那上清宗道子,也是造化。” 中洲,天机城。 作为修真界情报与交易的中心,天机城对方澈二字的反应最为迅速。 “最新消息,上清宗道子方澈,已被列入潜龙榜榜首,评级:万古无双。” 潜龙榜乃是天机城编纂的年轻一代天骄榜单,收录千岁以下的绝世天才。 方澈空降榜首,直接压下了原本霸榜三百年的太玄仙门圣子。 一时间,榜单玉简被抢购一空,更有甚者,在天机城各大赌坊连夜开出盘口。 “上清宗道子何时突破化神。” “下一届九洲论道魁首归属。” “上清宗道子是人是仙?” 盘口五花八门,参与修士无数,将方澈的热度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而在暗处,一些古老的存在也被惊动。 无尽海深处,归墟之眼。 “时序的涟漪……终于出现了吗?” 低沉的呢喃在黑暗中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期待。 九幽之下,冥土边缘。 “生者竟触及时序……有趣,且看你能走多远。” 一道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缓缓翻开手中的古老书册,书页上浮现出方澈的名字,而后又缓缓淡去。 修真界底层,散修与普通修士之间,对方澈的态度则更为直白。 羡慕、嫉妒、崇拜、好奇……种种情绪交织。 许多年轻修士将方澈视为偶像,甚至开始模仿他的衣着打扮,月白色道袍一时成为风尚。 更有无数怀春女修,将方澈想象成道侣对象,衍生出无数话本故事,在女修圈子里秘密流传。 当然,也有不少人心存质疑。 “十二岁元婴?怕是上清宗用了什么禁忌手段吧?” “时序之道?听都没听过,说不定是故弄玄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高调,我看这方澈定是心性浮躁之辈,也不过如此。” 但这些杂音,很快就被主流声音淹没,无论如何,方澈已成了当下最为耀眼的存在。 第九十七章 不变 万宗朝贺的旷世盛典,在天下激起了滔天巨浪与无尽涟漪。 然而,对于身处风暴中心的方澈而言,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他的生活,并未因加冕道子而有丝毫改变,他依旧住在玄水峰,依旧住在听竹轩。 几丛青竹在晚风中轻曳,沙沙作响,与不远处山涧的潺潺水声应和。 方澈并未前往宗门为他准备的灵气更为浓郁的新洞府,听竹轩的灵气虽非宗门最盛,但这里清幽自在,环境喜人,更重要的是他早已习惯这一切。 如今他身为道子,宗门资源予取予求,早已不必像其他元婴修士那般,为了修行资源整日为奔波不停,深入各种秘境险地与人争夺机缘。 他本身对身外之物需求也极淡,听竹轩的清幽,不仅仅在于环境,更在于这里承载着他从初入仙门到初窥大道的大部分记忆,是他踏上漫漫仙途的起点。 静室之中,方澈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都暗合某种韵律,听竹轩内的草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经历着枯荣交替,青芽萌发、舒展、转深、泛黄、凋零萌发……如此周而复始。 这并非方澈刻意施展神通,而是时序之道自然外显的异象。 丹田之中,那尊与他容貌一般无二,周身流淌着四季光影的元婴,在这几日的苦修里更加凝实了几分,眉宇间那抹超越年龄的沉静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亘古气息。 方澈缓缓睁开眼,眸中清辉流转,映照着室内灵气变化的轨迹。 这些灵气在空中摇曳游移,在他感知中仿佛被拉长,呈现出一种静谧的美感。 如今他虽是元婴初成,然根基之浑厚却远超同阶,甚至可比拟部分根基稍弱的化神修士。 神识的蜕变尤为显著,方澈心念微动,感知便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间覆盖了整个玄水峰,甚至能隐约触及邻近山峰的灵气波动。 听竹轩外,竹叶上的露珠将坠未坠,山涧中游鱼摆尾激起的细微涟漪,远处云卷云舒的轨迹…… 万事万物,纤毫毕现,且在他感知中,这些事物仿佛被拉长了一条属于自身时间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这是一种全新的视角,天地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幅由无数细微脉络交织而成的画卷。 而最大的变化,或者说如今他最强的依仗,莫过于对《周天星宿剑经》的掌控,已臻至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如今已可以驭使一万八千一百一十二柄古剑,这个数字,暗合周天星斗之数的一个大循环,标志着他的《周天星宿剑经》正式跨过了某个至关重要的门槛。 以往他施展这门无上剑经尚且需要酝酿数息,如今只需一念,万剑便可随心而发,其威力,已绝非元婴层次所能抗衡。 方澈有自信,仅凭这门星宿剑阵,寻常化神修士,若无特殊护身至宝或惊天神通,陷入阵中,也难逃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下场。 方澈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以他指尖为中心,一片无形的域场悄然展开。 这域场并非单纯的法力压制或神识笼罩,而是蕴含着更为根本的规则力量,时序的缓急,以及剑意的凌厉。 听竹轩内,那几丛青竹摇曳的速度骤然变得缓慢,竹叶飘落的轨迹清晰可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 沙沙声与潺潺水声也仿佛被拖慢了节拍,变得悠长而怪异。 与此同时,空气中浮现出点点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星芒,每一粒星芒,都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如同微缩的星河在这片被改变的时域中流淌。 范围,恰好笼罩听竹轩周围三千丈。 在这剑域之内,方澈便是绝对的主宰。 他可以加速或延缓区域内特定事物的时间流速,可以令万剑于瞬息间从任何角度发起攻击,而敌人却可能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领域之内,草木竹石皆可为剑,时光流逝皆由他心。 这已不仅仅是力量的叠加,而是初步形成了独属于他的,融合了时序与剑道的一方领域。 “化神修士,神与天地合,可初步调动天地之力,形成领域压制。” 方澈收回手指,室内异象瞬间消失,一切恢复如常,只有他眼中流转的清辉久久不散。 “而我之域,源于自身大道,自成时序,内蕴剑意,或许范围不及化神大能调动天地之力的广袤,但论玄妙、论浑厚、论杀伐之势,却未必逊色。” 他如今修为稳固在元婴初期,但真实战力,凭借这浑厚无比的元婴根基,周天大圆满的星宿剑经,以及这初具雏形却潜力无穷的时序剑域,已足以与化神初期的修士正面抗衡,甚至战而胜之。 当然,方澈深知,修行之路漫漫,化神之上更有炼虚、合体等至高境界,且修士争斗,法宝、经验、意识、功法克制等因素繁多,绝非简单对比境界所能定论。 他虽有越阶之力,却不可生骄矜之心,人各有异,世间天骄如过江之鲫,绝不能小觑任何人。 至于法宝方面,那些从四海八荒赶来朝贺的宗门、世家、散修,所赠贺礼堆积如山,宗门并未截留分毫,而是尽数送至他手中。 其中各类法宝、符箓、丹药不胜枚举,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但方澈明白,这些是外力,是护道之器,而非道之根本。 元婴之后,修士修行便不再仅仅只是法力神魂的积累,更不可能仅靠资源堆积与闭关苦修便能直达巅峰,尤其是从元婴迈向化神这一关键隘口,更需要对天道、对万物、对自我有更深层的领悟。 窗外,月色如水,浸染着沙沙作响的青竹,山涧潺潺,亘古如斯。 方澈心境澄明,无喜无悲。 道子之名乃宗门厚赐,外界波澜皆如过眼云烟。 唯有脚下之道,心中之剑,以及这听竹轩的清风明月,真实不虚。 第九十八章 庆祝 月色如水,浸透听竹轩的每一片竹叶。 方澈刚收起周身气息,便听得轩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赵罡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小师弟,快出来,你突破元婴这么大的喜事,咱们还没好好庆贺呢。” 方澈睁开眼,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起身推门,便见月色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沈青砚走在前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看向方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兄长般的欣慰。 苏清柔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得她面容愈发柔和。 赵罡大步流星,肩上扛着一坛酒,那坛子足有半人高,也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周墨和林晚两人,一个手里端着食盒,一个怀里抱着茶具,走得歪歪扭扭,险些被脚下绊倒。 最后是冷千峰,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也破天荒地手里提着一只烧鸡。 “小师弟!”林晚一见方澈,便扬着笑脸跑过来,“你可算出关了,我们都等你好几日了!” 方澈微微一愣:“等我?” “可不是嘛,”赵罡将酒坛往地上一放,笑道,“你成就元婴,又加封道子,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岂能不来为你庆贺?” 方澈失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青砚身上。 沈青砚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润如水:“小师弟,叨扰了,本不该在你闭关刚出时打扰,只是他们闹得厉害,非要今夜就来。” “三师兄哪里话,”方澈侧身让开路,“请进,我这里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赵罡把酒坛往院中石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小师弟,你这地方也太素净了,”他四下打量着,挠了挠头,“连个像样的坐处都没有,如今你可是道子,宗门不是拨了好几处灵气充盈的洞府给你?怎么还窝在这儿?” 方澈笑了笑:“此处清静,住惯了。” 沈青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里便很好,月色正好,竹影婆娑,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强出百倍,小师弟能有这份心性,不为外物所移,难怪进境如此之快。” “修行到了高处,比的便不是谁住的洞府灵气更浓,而是谁的心境更澄明。” 苏清柔微微一笑,柔声道。 赵罡见状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来来来,都坐都坐,今夜咱们师兄弟不醉不归。” 周墨和林晚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点心,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林晚一边摆一边念叨:“这道茯苓糕是我特意去膳房求了孙婆婆做的,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手艺,寻常人可吃不着,小师弟你尝尝。” 冷千峰默默把烧鸡放在石桌上,便倚着廊柱站定,依旧是不肯坐下的模样。 方澈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自从他加封道子,这些日子来,不知有多少人前来拜会、恭贺、攀交情。 可唯有眼前这几人,依旧如故。 赵罡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不会因为他成了元婴就拘谨半分,林晚还是那般活泼跳脱,抢着给他夹菜倒茶,冷千峰依旧冷着脸,苏清柔依旧温柔,沈青砚依旧如兄长般,用那种欣慰又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方澈走到沈青砚身侧,也在石凳上坐下。 “三师兄,”他轻声道,“我闭关这几日,劳你费心了。” 沈青砚摇摇头:“有何费心?你那些贺礼,都是宗门派人送来的,我只替你收了收,分门别类罢了。” “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元婴之后,可有什么感悟?” 方澈沉吟片刻,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天地清明了许多,”他缓缓道,“从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是看得更真切了。” 沈青砚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若有所思。 “听不懂听不懂,”林晚晃着脑袋凑过来,“你们这些金丹元婴的,说话都这么玄乎吗?” 方澈失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等你哪天筑基了,自然就懂了。” 林晚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瘪嘴:“你自己十二岁就元婴了,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练气中期打转呢,我怎么懂?” 众人都笑了起来。 赵罡笑得最大声,边笑边拍大腿:“林晚你这丫头,跟谁比不好,非要跟咱们小师弟比?那是能比的吗?十二岁的元婴,你要是有这天赋,我赵罡给你当牛做马。” “四师兄你!”林晚气得直跺脚。 苏清柔掩嘴轻笑,连冷千峰那张冷脸上都微微扯了扯嘴角。 沈青砚端起茶盏,温声道:“好了好了,莫要闹了,今夜是为小师弟庆贺。” 赵罡举起酒碗:“对对对,喝酒喝酒!来,小师弟,咱们走一个!” 方澈接过酒碗,也不推辞,仰头饮尽。 酒是普通的酒,却喝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月色渐深,竹影摇曳,山涧潺潺。 几人说说笑笑,从修行感悟聊到宗门趣事,从各自遇到的瓶颈聊到小时候的糗事。 赵罡讲他当年追兔子摔下山崖的事,周墨讲他第一次炼丹炸炉的惨状,林晚讲她偷吃师叔的灵果被罚抄经书……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惊起竹林深处的夜鸟。 方澈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含笑看着他们。 无论日后他走得多远,爬得多高,眼前这几人,永远是他的师兄师姐,永远是他在这个宗门里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相对的人。 “小师弟,”苏清柔忽然轻声问道,“你如今已是元婴,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是要闭关稳固境界,还是……” 方澈摇了摇头:“境界已稳,再闭关也无益,元婴之后,更需要的是历练与感悟,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林晚睁大了眼,“去哪儿?” “暂时还不知道,”方澈望着天边的月色,“只是想去看看这天地,看看这世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修行也是如此。” 沈青砚点了点头:“此言有理,你年纪虽小,见识却通透,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切记,万事需小心为上。” “三师兄放心,我知道。” 赵罡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小师弟要出门游历?那可得带些好东西,我那还有几瓶疗伤的丹药,明儿给你送来。” 周墨也连忙道:“我最近炼了几炉回灵丹,虽然不值什么,但出门在外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林晚眨眨眼:“我……我明天带些符来给你。” 冷千峰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只烧鸡往方澈面前推了推。 “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方澈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 沈青砚拍了拍他的肩:“不必言谢,你我同门,本就是一家人。” 夜深了。 几人陆续起身告辞,赵罡的酒坛已经见底,周墨的食盒也空了,林晚打着哈欠被苏清柔牵着走,冷千峰依旧是最后一个,默默消失在夜色中。 方澈站在听竹轩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月光洒落,竹影婆娑,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第九十九章 人心难测 翌日一早,方澈便来到了藏经阁。 既然决定外出,自然要有所准备,他自入宗以来几乎从未出过宗门,对外界所知甚少。 此番外出不同于上次去苍梧郡,此次外出短则数月,长达数年,自然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藏经阁平日里便有弟子轮值守卫,寻常弟子只能在第一层借阅典籍,若要上高层,需得有长老手令或特殊许可。 方澈如今是元婴修士,又加封道子,自然不受限制。 几个练气期的弟子正伏在案上抄录,见方澈进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道子。” 方澈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走向楼上。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那就是道子?十二岁的元婴?” “可不是,我听执事说,他九岁入宗,三年便修成元婴,简直是妖孽。” “嘘,小声点。” 二层、三层多是些杂谈典籍,方澈粗略扫过,没有停留,四层开始有地理志之类的杂书,他这才放慢脚步,一排排书架看过去。 藏经阁的典籍浩如烟海,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方澈在地理志的区域停下,目光从书脊上一一扫过。 《九州山河志》《东洲风物录》《南洲百蛮图》《西洲异闻》《北洲雪域考》…… 他抽出那本《九州山河志》,翻开第一页。 “九州之大,不知其几亿亿里,东临沧海,西接流沙,南抵炎荒,北至寒漠。” “其间山川纵横,城池密布,有仙门立于名山,有妖物藏于深谷,有凡人聚于平原,有异兽居于绝域……” 九州并非确指九块地域,而是概指这片广袤无垠的人间界。 方澈在靠窗的一张长案前坐下,阳光从高高的木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沉。 其中,他所在的宗门上清宗,位于东洲至东的十方山脉,属于正道仙门魁首。 中州最为繁华,仙凡杂处,王朝林立,大小宗门星罗棋布,也是争斗最为频繁之地。 云洲临海,多岛屿,据说海外有仙山,缥缈难寻。 南洲湿热,山林密布,多奇花异草,也多毒虫瘴气,百族混居,风俗迥异。 西洲荒漠与绿洲相间,地广人稀,有上古遗迹深埋流沙之下,佛门在此影响深远。 北洲苦寒,万里冰原,生存艰难,却盛产各种珍稀矿材与冰属性灵物,民风颇为彪悍。 方澈一页页翻看,心神渐渐沉浸其中,书中不仅有山川地理、城池分布,还夹杂着许多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甚至一些前辈修士游历时留下的零散笔记。 他看到有记载说南洲深处有古族祭祀图腾,可沟通草木之灵,西洲大漠夜晚常有海市蜃楼,映出从未见过的宫殿楼阁,北洲极北之地,有万丈玄冰,冰封着不知何年何月的巨兽遗骸…… 将《九州山河志》和《东洲风物录》放在一旁,方澈又去翻阅《妖兽图鉴》。 这一看便看到了正午,书中记载的妖兽种类繁多,从最低阶的一阶妖兽到传说中的九阶大妖,皆有配图和详细说明。 九州山脉内的妖兽多为一二阶妖兽,深入千里可达三阶妖兽活动范围,再深入便是四阶以上,非金丹境不可轻入。 至于五阶以上的大妖多存于九州之外的万妖域之中,九州罕见。 方澈合上书,暗自盘算,以他元婴期的修为,只要不深入山脉核心地带,应当无虞。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小师弟?”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方澈回头,便见沈青砚正从楼梯口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古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三师兄。”方澈起身见礼。 沈青砚走到近前,看了看他面前堆着的几本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真打算出去游历了?” “是。”方澈点头,“昨夜与师兄师姐们说过后,回去想了想,越发觉得该出去走走,只是我从未出过宗门,对宗外之事一无所知,便来藏经阁查阅些典籍,也好心中有数。” 沈青砚在他对面坐下,将手中的古籍放在膝上,温声道:“这是应该的,我当年第一次外出游历时,也在藏经阁泡了整整三日,把我能找到的地理志、风物录、妖兽图鉴,全都翻了个遍。” “不过你比我强,”沈青砚又道,“我当年出门时已经十八岁了,你才十二岁,又是元婴境,放眼整个九州,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你修为虽高,但年纪尚小,出门在外更需谨慎小心,外面的人可不像宗门里的师兄弟这般和善。” 方澈抬起头,认真道:“请师兄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些过来人的经验,你听听便好。” 沈青砚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古籍卷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当年第一次外出游历,去的乃是云洲。”沈青砚缓缓开口,目光悠远,“那时我刚入筑基不久,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得,结果出宗门不过半月,便栽了个跟头。” “在云洲与东州交界处,有座小城叫青城,小城不大,却是往来修士的必经之地,我在城中客栈落脚,遇着几个散修,他们看着挺和善,邀我一同去探查古迹,我当时年轻,不疑有他,便跟着去了。” 方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沈青砚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结果那根本不是什么古迹,是处早就被人搬空的废旧洞府,那几个散修见我修为尚可,又面嫩好欺,便暗中设下埋伏,想劫杀我。” “后来呢?”方澈问。 “后来?”沈青砚挑了挑眉,“我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抢了他们身上的灵石法器,还一路追到他们老巢,把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端了。” 方澈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沈青砚也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外界修士杀人夺宝,阴谋算计乃是常事,莫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更不要轻易与人结下因果,暴露自己的根底。” 方澈点头,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庄子·杂篇·列御寇》中有言,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他自然知道这修仙界,看似仙气飘渺,实则与那红尘俗世并无二致。 只不过凡人争的是名利,修士争的是长生,凡人用的是心机,修士用的是术法,归根结底都是争。 第一百章 离别 “还有一件事。” 沈青砚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方澈。 “这是我当年游历时记下的,里头有云洲,中州几处要紧地方的标注,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最好绕着走,哪些坊市公道,哪些坊市黑得很,都写了个大概,你拿着,兴许用得上。” 方澈接过,郑重道:“多谢三师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青砚摆摆手,“你慢慢看,我先回去了,对了,这层有本《游历见闻录》,是历代弟子游历归来后写的手记汇编,比这些地理志有意思得多,也实用得多,你可以去找找。”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 方澈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游历见闻录》。 他翻开一看,里面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的画着简陋的地图和妖兽图样。 每条记录末尾都署着名字和年月,最早的一条,竟可追溯到五万年前。 “某年某月,于南洲遇瘴气,中毒三日,幸得当地土人救治,方知灰木可解此瘴……” “西洲流沙中有蚁群,拳头大小,铜皮铁骨,喜食灵石,若遇之,速逃,莫恋战……” “云洲海上妖物甚多,然亦有散修结庐而居,其性情孤僻,不喜外人打扰,若遇之,勿轻易靠近……” “中州有城名洛仙,乃散修聚集之地,坊市热闹,价格公道,唯须防扒手……” 方澈一页页翻下去,不知不觉便入了神。 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晚。 等他将这本厚厚的手记翻完,藏经阁里已然亮起了一盏盏灯火,柔和的光芒照亮一排排书架。 这几本典籍看下来,他对九州的风土人情已有了大致了解,对那些可能遇上的危险也多了几分警惕。 更重要的是,这些前辈留下的手记,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游历的意义,不只是增长见闻,提升修为,更是去看这天地之大,去遇这世间百态。 方澈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上。 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浮沉,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那时的他,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读这句诗只觉得美,觉得悲,觉得人生苦短。 如今他已是元婴修士,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寿元千年,神通广大。 可放在这茫茫九州,放在这漫漫仙途,他依然是一粒尘埃,只不过从尘埃,变成了一颗大一点的尘埃。 仍然渺小,仍然卑微,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夜色已浓,满天星斗。 方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既已决定外出游历,便该去告知宗门一声,他如今虽是道子,身份尊崇,却也因此不能像寻常弟子那般随心所欲。 次日一早,方澈便去了太清峰,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掌教道恒真君。 “元婴之后,外出游历,增长见闻,磨砺心性,确是正途。” 道恒真君听完方澈的陈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既有此心,宗门自不会阻拦,然你身系宗门未来于一身,安危至关重要,如今方澈之名已传遍天下,不知多少目光暗中注视,红尘之中,龙蛇混杂,风险远胜仙门。” 方澈肃然行礼,道:“弟子明白,此行必当谨慎行事,万分小心。” “嗯。”道恒真君微微颔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温润白光落入方澈手中,化作一枚刻有云纹的令牌。 “此乃太清护身令,内含我一道神念,若遇生死大劫,可激发三次,其威力相当于我全力一击。” 方澈双手接过,只觉触手温润,隐有磅礴道韵流转。 加上这枚令牌,他身上如今已有八件护身底牌,虽然道恒真君的这枚令牌远不及七位道主所赐予的,但他捧着这枚令牌,却觉得心头微暖。 道恒真君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道主所赐,是他们对你的倚重,此令虽微,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既唤我一声掌教,我总盼你平安归来。” 方澈郑重将令牌收入怀中,肃然行礼:“掌教厚赐,弟子铭记于心。” “不必多礼。”道恒真君摆摆手,“宗门也会暗中安排一位护道人,随你同行。” “他只会隐于暗处,非你性命攸关之时,绝不会现身干涉,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去游历。” 方澈了然,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他点头应下:“弟子知晓。” “去吧。”道恒真君闭上双目,“九州广阔,机缘与风险并存,望你归来时,元婴更固,道心更明。” …… 几日后,天色微明,方澈换上了玄渊道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立在听竹轩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竹林,这间小院。 随即他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山门的小径。 竹林沙沙作响,似在为他送行,山涧潺潺流淌,如旧日一般。 方澈没有回头。 山门外,晨雾尚未散尽,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六道身影静静立在晨雾中。 沈青砚、赵罡、苏清柔、周墨、林晚、冷千峰,六人一个不少。 赵罡一见方澈,便咧嘴笑了:“小师弟,想偷偷溜走可没那么容易。” 林晚跑上前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香囊:“这是我昨夜求的平安符,虽然比不上那些法宝灵器,但小师弟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方澈握着那只香囊,上面还带着林晚手心的温度。 周墨也凑过来,脸上难得没有迷糊,只是认真道:“小师弟,保重。” 苏清柔微微一笑,轻声道:“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冷千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却有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情绪。 最后是沈青砚,他走到方澈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亲手系在方澈腰间。 “保重。” 方澈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通体青翠,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他抬起头,目光从沈青砚、赵罡、苏清柔、周墨、林晚、冷千峰六人脸上一一掠过。 六个人,六张脸,六双眼睛,都看着他,都在笑。 方澈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六人深深一揖。 “诸位师兄师姐,方澈去了。” 沈青砚点点头,温声道:“去吧。” 赵罡挥挥手:“早去早回。” 林晚用力挥手:“小师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方澈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晨雾在他身前散开,阳光从天边洒落,照亮前方的路。 身后,那六道身影久久未动,一直望着他,直到那抹墨色消失在晨雾尽头。 第一百零一章 世俗界(二合一章) 出了玄水峰,方澈去了宗门传送殿。 这是上清宗立派以来便有的规矩,弟子入世历练,可借用宗门传送大阵,前往天下各处。 只是寻常弟子需得层层报备,耗费数日才能获批,而他身为道子,只需与值守长老说一声便是。 传送殿坐落在太清峰东侧,是一座古朴的石殿,殿中地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几位值守弟子见他到来,连忙行礼。 “见过道子。” 方澈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走向阵台。 值守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他来了,微微颔首:“道子欲往何处?” 方澈想了想,道:“烦请长老随意定一处方位。” 长老微微一怔。 方澈笑了笑:“弟子此番入世,并无特定去处,只想四处走走,看看这天地。” 长老看了他片刻,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好。”他点点头,“既如此,老朽便送你一程。” 说罢,他抬手掐诀,阵纹骤然亮起,无数灵光交织升腾,将方澈笼罩其中。 方澈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耳畔传来隐隐的风雷之声。 下一瞬,阵纹光芒大盛,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过了很久。 方澈只觉得脚下一实,眼前的光芒渐渐散去。 脚下的泥土干硬得像石头,一道道裂痕纵横交错,最深的地方能陷进半个手掌。 他抬眼望去,天地间是一片刺目的枯黄,没有山林的青翠,没有溪涧的潺潺,甚至连一丝绿意也没有。 只有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炙烤得就连空气都是在微微扭曲。 方澈微微皱眉,他放开神识,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里。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里……没有灵气。 或者说,灵气稀薄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对于修士而言,此处就像一片荒漠。 自己应该是来到了世俗界,这天下除了仙门所在的灵山大川,还有无数凡人居住的广阔土地。 世俗界的人不懂修行,不知长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不过百年。 方澈九岁之前便是一直生活在世俗界,没想到宗门传送阵竟会将他送到世俗界来。 在方澈的神识感应中,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抬脚向前走去,越靠近城池,人烟便渐渐多了起来。 城外的田野里,本该是青翠的庄稼,此刻却只剩一片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戳在干裂的土地上。 这里的人们穿着粗布衣裳,衣衫上打着补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麻木。 有人挑着空担子,有人背着干瘪的包袱,三三两两地从城外走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与方澈记忆中的世俗界相去甚远,他九岁前居住的小镇,虽不富裕,却也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绝无这般死寂与绝望。 方澈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断断续续的交谈。 “今儿又没打着水,井都干了。” “我家那口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听说县太爷要开仓放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方澈的脚步在一对祖孙身旁停下。 老人似乎察觉到阴影笼罩,迟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这干裂的土地拓印上去的。 他怀里的孩子气息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水……”老人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声音不似乞求,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方澈脚步顿了顿,他正欲出手,可忽然间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一个身着锦缎蓝袍的年轻公子,从一辆装饰简朴却用料扎实的青篷马车旁快步走来。 公子哥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他身后跟着几名精悍的护卫,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老丈,孩子怎么了?”公子哥蹲下身,声音里满是关切。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脸色一变,立刻回头喊道:“阿福,水!还有干粮!” 一名护卫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水囊和一包面饼。 公子哥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将水囊凑到孩子干裂的唇边,又掰下一小块面饼,试图让孩子咽下。 清水润湿了孩子的嘴唇,小小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颤巍巍地就要跪下磕头 “使不得,老丈,这可使不得。”公子哥连忙将他扶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有水!” “有吃的!” “贵人发善心了!” 先是几声嘶哑的呼喊,紧接着,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眼中燃烧着疯狂之色,脚步踉跄却速度惊人,瞬间就将公子哥几人围在了中间。 “给我一点,就一点!” “孩子要饿死了,行行好!” “老爷,赏口吃的吧!”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几名护卫脸色剧变,锵啷一声拔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退后!都退后!” 但灾民太多,此刻情绪已然失控,推挤之下,护卫也被冲得身形不稳。 公子哥显然没经历过这等阵仗,俊脸发白,一手护着老人和孩子,一手紧紧抓着水囊,被挤得东倒西歪,蓝袍上已沾满尘土,甚至被扯破了几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提高声音道:“大家不要挤,都有份,慢慢来!”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嘈杂的哭喊与哀求声中。 方澈站在几步开外,热浪舔舐着他的衣角,周遭的混乱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越过了躁动的人群,落在了那辆青篷马车旁。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纱衣,在这漫天枯黄与尘土中,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部分,其余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流转着妩媚风情。 此刻那双美眸落在被围困的公子哥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够了。” 清冷的女声从她嘴里传出,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气劲以女子为中心,悄然荡开。 挤在最后面的几个灾民,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迎面推来,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硬生生被推开了一个缺口。 女子莲步轻移,走向人群,流民们竟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到公子哥身边,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老人和孩子,目光落在公子哥手中只剩半袋的水囊和沾了泥土的面饼上。 “阿庆,”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冷无比,“善心可贵,但施善亦需有法,无序的布施,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灾祸。” 被称为阿庆的公子哥脸一红,低下头:“姐姐,我只是看那孩子可怜。” 女子看向几名护卫,吩咐道:“将车上备的粗粮饼取出,按人分发,每人一块。” “水囊集中,由你们看管,分给妇孺老弱,每人两口,不得争抢。” 几名护卫立刻应是,动作麻利地打开马车后的箱笼,取出几袋粗粮饼。 一名护卫则拎起水囊,开始招呼妇孺上前。 混乱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灾民们虽仍眼巴巴地盯着粮饼,却不敢再蜂拥而上。 那公子哥,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惭愧地看向姐姐:“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女子没有应声,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掠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外围的方澈身上。 苏瑾的第一反应,是这少年不该出现在这里。 漫天黄尘,饿殍遍野,衣衫褴褛的流民像一群游魂般在城外徘徊,这样的地方,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袭玄色道袍,衣料在这般尘土飞扬处竟不染纤尘,日光落在肩头,衬得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少年眉眼是极清俊的,偏偏神情淡得很,就那么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边的混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苏瑾想不多看两眼都难,她自认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男子,京城里的世家公子,赴宴时哪一个不是锦衣玉冠,精雕细琢。 可那些人与眼前这位比起来,却如萤火与皓月一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瑾眼中似有极淡的涟漪闪过,旋即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过路的寻常旅人。 方澈心中却是一动,这女子方才施展的手段,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分明是世俗内家功夫,而且其内力深厚无比,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年内力才能办到。 公子哥也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方澈。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这位少年在此乱局中安然独立,颇有几分不凡。 “在下苏庆,方才场面混乱,让兄台见笑了。” 又见方澈年纪似乎比自己小上一些,容貌气度皆令人心折,便擦了擦脸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袍,主动走上前,拱手笑道。 方澈微微一笑,还了一礼,简单道:“方澈。” “苏瑾,方才舍弟鲁莽,险些酿成大祸,多谢阁下静观,未使局面更添纷乱。” 苏瑾此时莲步轻移,也走了过来,面上笑意若有若无,眼底却暗藏锋锐。 “观方公子气度,非常人也,不知从何处而来?” “苏姑娘多虑了,在下只是恰巧路过此处。” 路过…… 苏瑾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旱灾连年,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座城。 她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外那条管道尽头,烟尘滚滚,一群人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些青壮,后面跟着妇孺,一个个面色惊恐,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不好!”一名护卫脸色大变,“是流民潮!” 话音未落,那滚滚烟尘中,果然出现了更多身影。 烟尘如黄色的巨浪,铺天盖地而来,其中夹杂着哭喊声、叫骂声、孩童的尖啼,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 苏瑾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苏庆,一边对几名护卫厉声喝道:“护住妇孺,不要与流民争道。” 几名护卫立刻舍弃了那些尚未分发完的粮饼,围成一个小圈,护着那对祖孙和就近的几个妇孺,向城门方向退去。 方澈站在原地未动,任由那股汹涌的人潮从身侧涌过。 那些流民冲到离他三尺之处,便会下意识地绕开,仿佛那里立着一块礁石,任凭潮水如何汹涌,也无法撼动分毫。 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正手忙脚乱地推动沉重的城门。 “快!快关门!” 轰—— 城门在最后一刻轰然合拢,粗大的门闩落下,将城外那一片哭嚎与烟尘隔绝在外。 …… 城内,是另一种景象。 街道两旁,同样有面黄肌瘦的百姓或坐或卧,但至少还有几分秩序,偶有巡城的兵卒走过,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戒。 苏瑾带着苏庆和几名护卫,寻了一间尚在营业的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人虽衣衫沾尘,但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带刀的护卫,连忙殷勤地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两间上房。” 苏瑾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掌柜愣了一下,旋即应道:“好嘞,只是小店客房紧张,上房只剩一间,另有一间普通客房,您看……” 苏瑾微微蹙眉,目光在苏庆身上一扫,又看了看几名护卫。 “我和阿庆住上房,你们几人挤一挤。” 一切安排妥当,几人正要上楼,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店家,可还有客房?” 几人回头,只见方澈正踏入店门,玄色道袍在这昏暗的客栈大堂里,仿佛自带一抹清辉。 掌柜搓了搓手,为难道:“这位公子,实在不巧,最后一间刚被这几位客官定下。” 苏庆眼睛一亮,连忙道:“方兄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住,我那上房宽敞,多住一人也无妨。” 他说着,又看向姐姐,眼中带着几分恳切。 苏瑾看了方澈一眼,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如此便叨扰了。” 方澈也不推辞,微微一笑道。 第一百零二章 大旱 客房内陈设简单,但胜在干净。 苏庆拉着方澈在窗边的茶几旁坐下,亲自斟了杯茶,眼中满是好奇与热切。 “方兄,你一个人在外行走,不怕么?方才城外那般混乱,我看你站在那儿,动都不动,当真好胆色!” 方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是粗茶,涩口得很。 “不过是将生死看得淡了些。” 苏庆听得一愣,随即眼中光芒更盛,道:“方兄这话,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莫非你也是来寻仙的?” “寻仙?”方澈抬眼看他。 苏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方兄有所不知,我听说这末央地界,有仙人出没,就在那祁云山中,有人见过仙人御剑飞行,自山巅一掠而过,那景象,当真是……” 他双手比划着,眼中满是憧憬之色。 “阿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苏瑾从屏风后转出,此刻她已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又再胡言乱语。” 苏庆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没胡言乱语,是真的听人说的。” “听人说?”苏瑾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听哪个说的?是那醉仙楼里喝得烂醉的酒客,还是茶摊上吹嘘的闲汉?” 苏庆哑口无言。 苏瑾轻叹一声,看向方澈,无奈道:“方公子见笑了,舍弟自幼痴迷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读了几本志怪野史,便一心以为世间真有仙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是不信的,这世间若真有仙人,为何眼睁睁看着这末央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也不见他们出手救一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苏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方澈看着她,那双美眸中,有悲悯,有愤怒,唯独没有对所谓仙人的敬畏。 “苏姑娘说得是。”他笑了笑,语气平淡,“若真有仙人不顾人间疾苦,那这仙,不修也罢。” 苏瑾微微一怔,她本以为这少年会如那些江湖术士一般,趁机吹嘘一番,却不料他竟如此平静地认同了自己。 苏庆却急了:“方兄,你怎么也这么说,那些仙人高高在上,或许只是不知道人间疾苦罢了?” 方澈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满是对那虚无缥缈之事的向往。 “或许吧。”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哭喊,不知是谁家又有人没能熬过这一天。 苏瑾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中升起的几缕炊烟,沉默良久。 “明日,”她忽然开口,“我去县衙一趟,末央旱情如此,朝廷的赈灾粮款必是被贪墨了,我倒要看看,这连山县的知县,长了几个胆子。” 苏庆愣了一下,随即兴奋道:“姐姐出马,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 夜色渐深,客栈的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落在桌上那盏凉透的粗茶里。 苏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苏瑾从屏风后取了一床薄衾,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方澈盘膝坐在窗边的榻上,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实则他的神识早已悄然散开,笼罩了整座连山县城。 城西,一处破庙里挤满了流民,有人低声呻吟,有人默默等死,角落里一个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已无生气的孩子,眼神空洞。 城南,粮仓大门半开着,几个兵卒正在往外搬粮食。 方澈正要收回神识,忽然心中一动。 城北,一座陈旧的府衙内,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大人,那位苏姑娘可是京城苏家的大小姐,苏丞相的嫡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 “京城苏家…”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轻叹一声,“是个好姑娘啊,肯在这时候来末央,有心了。” “那大人明日如何应对?咱们库里……” “明日她若来,本官自会与她明说。”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苦笑道,“这连山县的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第二日,天色微明。 苏瑾果然起了个大早,换了身颜色更深些的衣裙,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显出几分英气。 她叫醒苏庆,又吩咐几名护卫。 “方公子,”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可要同去?” 方澈微微一怔。 “阿庆说想与你多聊聊,你若无事,便一起吧。”苏瑾淡淡道。 “好。” 方澈笑了笑。 苏庆一听能带着方澈,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便兴冲冲地跟在后面。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经过,也是脚步匆匆。 连山县县衙坐落在城中最宽阔的街道尽头,朱漆大门剥落了大半,石狮也缺了一角,看着有些破败。 门前候着几个百姓,正拿着碗,从一个小吏手中领粥。 苏瑾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小吏见了他们,放下粥勺,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可是京城苏小姐?大人已在后堂相候,这边请。” 几人穿过仪门,绕过正堂,来到一处简朴的小院。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亲自给一个受伤的流民换药。 他身形清瘦,面容疲惫,两鬓已染霜白,动作却极轻柔,一边换药一边低声宽慰:“忍着些,这药是京城来的好药,用上几日便能结痂了。” 那流民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见有人来,知县抬起头,将手中的活计交给一旁的郎中。 “苏小姐远道而来,恕本官未曾远迎。” 他抱拳一礼,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 苏瑾看着他,单刀直入:“县尊大人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县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是为了末央旱情,也是为了连山县的粮仓吧?” “小姐请看。” 他指了指院门外,那些正在领粥的百姓,又指了指院墙边堆着的几口大锅,锅里正熬着稀粥。 “本官自前年起,便将县衙库中存粮尽数取出,每日施粥两顿。” “县衙上下,连同我在内,一日两餐,皆是此粥,朝廷拨下的粮款也全数用于赈济。”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杯水车薪啊。” 苏瑾目光微凝:“朝廷今年拨给末央的赈灾粮,是去年的三倍,连山县地处腹地,按理应分得不少,为何城内仍有饿殍?” 知县沉默片刻,指了指远处。 “苏小姐来时可曾看见,城外那些流民,有多少是连山县本地人?” 苏瑾一怔。 知县轻叹道:“末央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附近几个县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便往这边逃。” “我不忍看他们死在路上,便都收留下来,人越来越多,粮越吃越少,便是朝廷拨再多的粮,也填不满这许多张嘴啊。” “那为何不向朝廷求援?”苏庆忍不住插嘴。 知县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求了,每月一封加急奏报,只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北边在打仗,南边有水患,处处都要用粮啊。”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那些面黄肌瘦却仍在排队的百姓,目光复杂。 “是我无能,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吃饱,只能尽力让他们苟活下来。” 苏瑾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看着远处。 “是我想岔了。”她轻声道,“来时只想着必是官吏贪墨,却没想到……” 知县摆了摆手:“苏小姐有此心,已是难得。” 方澈端着那碗白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着院中那株已经枯死的老树,和树下那道清瘦的背影。 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及,但尽人事者,亦值得敬重。 苏瑾忽然开口:“县尊大人,库中还有多少粮?” 知县沉默片刻:“若只供连山县本地百姓,尚可撑两个月,倘若加上这些流民……” 他没有说下去。 苏瑾转过身,目光坚定:“我即刻修书回京,请家父在朝中周旋,无论如何,再为末央争取一批赈粮。” 知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深深一揖。 “本官代连山县百姓,谢过苏小姐。” 第一百零三章 枯死 日头正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出城不过二三里,苏庆便后悔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浑身早已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脚下的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热气从裂缝里蒸腾上来,烤得人腿眼发软。 “姐……还有多远?”苏庆喘着粗气问道。 苏瑾走在他前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今日穿了身颜色深些的衣裙,此刻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回答苏庆,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继续往前走。 林知县走在最前面引路,那身官服也湿了大半,后背的汗渍一圈一圈散开。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这几位京城来的贵客中了暑气。 “快了,就在前面。” 林知县声音沙哑的说道。 苏庆实在走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个湿痕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只见方澈走在最后面,面容清隽,眉眼间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汗意,也不见半分倦色。 阳光映在他脸上,反倒像是为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清绝出尘,仿佛不是这人间该有的人。 苏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方兄…”苏庆直起身,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不热吗?” “还好。” 方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如水,落在这漫天暑气里,竟让苏庆莫名觉得凉了几分。 还好? 他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方澈那张连汗珠都没有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看着方澈,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一路走来,她虽然有内力支撑,但还是热得够呛,可眼前这个少年…… 她仔细打量着方澈,见他面不红,气不喘,衣衫齐整,那双眼睛清清淡淡地望着前方,瞳仁里映着天光,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这样毒辣的太阳,寻常人走了二三里地,怎么可能一滴汗都不出? 苏瑾忽然想起昨日城外那一幕,流民骚乱,人人惊慌躲避,只有他站在原地,动都不动。 那时候她只当他胆色过人,现在想来,那份镇定,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胆色。 “方公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之意,“你不觉得热?” “还好。” 苏瑾微微蹙眉,正要再问,知县却在前头喊道:“到了,就是这片地。” 几人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然后,没有人说话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地,田垄修得整整齐齐,一道道笔直地延伸开去,泥土翻得又深又细,每一寸都被仔细敲碎过,没有一块土疙瘩。 然而,在这片精心翻好的土地上,全是枯死的秧苗。 林知县已经走下田埂,踩着干裂的土地,走到那些秧苗中间。 他蹲下身,轻轻扶起一株倒伏的秧苗,动作轻柔。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一阵黄尘,那些枯死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瑾慢慢走下田埂,走到林知县身边,她这才看清,这片地里不只是有秧苗。 田地里插着几根木棍,木棍上绑着的破布条,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 林知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半年前下的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亲自挑的种子。” “可是没有雨,一滴都没有。” 苏瑾沉默地看着这片土地,那些枯死的秧苗密密麻麻地倒着,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她刚出京城的时候,听人说末阳大旱三年,赤地千里,那时候她只是听听,觉得惨,却不知道有多惨,现在她知道了。 方澈站在田埂边,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 他的神识能感觉到,在这片干裂的土层之下,深处其实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 只是那缕湿气藏的太深,也太浅了。 看完了地,一行人往回走,苏庆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方澈。 他自己走得满头大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可方澈却轻轻松松,步履轻盈,连呼吸都没有乱。 有好几次他故意放慢脚步,和方澈并肩走,想看看他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可是没有,他就那么走着,不紧不慢,该迈步迈步,该落脚落脚。 日光落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不眯一下,仿佛那毒辣的太阳不存在似的。 “方兄,”苏庆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什么秘诀?” “就是……”苏庆比划着,“不出汗的秘诀,你教教我呗,我都快热死了。” “没有秘诀。” “不可能!”苏庆不信,“我亲眼看见的,你一滴汗都没出,我姐都出汗了,林知县也出汗了,就你没有,你一定有什么办法。” 方澈没有说话。 苏庆不死心,继续追问:“你是不是练过什么功夫?我听人说,有些功夫练到深处,可以寒暑不侵。” 走在前面的苏瑾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方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苏庆眼睛顿时亮了:“真的?什么功夫?能不能教教我?” “阿庆。”苏瑾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休要胡闹。” 苏庆瘪了瘪嘴,不敢再问,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方澈身上瞟。 真的没有丝毫汗液,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太阳渐渐西斜,热气却没有丝毫消退。 知县走在前面,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把汗。 苏瑾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稳稳的,只是呼吸比来时重了许多。 苏庆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埋头跟着走。 方澈走在最后,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背影,落在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有一朵云,很小,只有巴掌大。 第一百零四章 大雨 几人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来人是县衙的师爷,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喊:“大人!大人!” 林知县停下脚步,皱眉道:“何事惊慌?” 师爷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指着城里道:“城西那边,又有人在求雨了。” 林知县叹了口气,抬脚往城里走:“去看看吧。” 苏庆眼睛一亮,跟在后面小跑着:“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苏瑾本想拦他,可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一片空旷的河滩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粗粗望去,至少有上千之众,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女人们披头散发,孩子被长辈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面朝着干涸的河床,跪在滚烫的砂石上,一动不动。 河床正中,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上面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得仅剩皮包骨头的老人,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 他赤着脚,身上披着破烂的蓑衣,手中高举着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枯枝。 老人身后,是两个中年汉子,他们抬着一只黑色的陶瓮,瓮口封着红布。 日光直直地照着,没有一丝风。 “龙王爷——” 老人开口了,声音嘶哑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末阳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 “求您睁睁眼吧!” 话音落下,老人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下。 咚—— 那一声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在他身后,上千百姓齐齐俯身,额头触地。 林知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疲惫仿佛又深了几分,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又堵住了。 苏瑾站在他身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木台上,老人再次开口。 “龙王爷!” “若有罪孽,降在我身,若有业障,由我承担!” “只求您开恩,降一场雨吧!” 他仰起头,望着那轮毒辣的太阳,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老人忽然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钝刀。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两个抬瓮的汉子想要阻拦,被老人一把推开。 “求雨,要心诚,心不诚,龙王爷不来。”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 老人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举起流血的手,对着天空,一字一句:“以我之血,祭天祈雨,以我之命,换百姓活路!” 台下哭声震天,无数百姓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开恩!” “龙王爷开恩!” 那声音汇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呜咽。 苏瑾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她见过太多场面,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武林中的刀光剑影,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木台上,老人失血过多,身子晃了晃,被两个汉子扶住。 “老族长!” 老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那根绑着红布的枯枝,站直了身子,再次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他转身,看向台下的上千百姓,声音嘶哑却坚定: “都跪好!” “龙王爷不来,就一直跪着,跪到死为止!” 上千百姓伏在地上,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喘息。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他们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苏庆不知何时凑到了方澈身边,小声道:“方兄,你说真的会有雨吗?” 方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庆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林知县是个好人,这些百姓也是好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姐说这世上没有仙人,我以前不信,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了,若真有仙人,他们怎么忍心看着这些人跪在地里求雨?” 话音落下,苏庆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方澈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柄竹伞。 那是一柄素色的油纸伞,竹骨轻扬,将阳光都隔绝在外。 人群中,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阵风吹过。 这风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苏瑾愣住了,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遥远的天穹之上,云层正在缓缓聚拢。 更多的云正在从远处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际铺开了一幅灰白色的画卷。 风渐渐大了。 苏庆也感觉到了,他仰起头,看着那些云朵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喃喃道:“真要下雨了?” 苏瑾猛地转过头,看向方澈,只见他撑着伞,站在人群之外,衣袂被风吹起,正仰首望着天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像是盛着整片天空。 木台上,老人也感觉到了风,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云,满天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云,正在缓缓聚拢,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老人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台下,上千百姓也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就那么跪着,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聚拢的云。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可没有人躲避。 忽然—— 啪。 一滴雨,落在老人的脸上,老人浑身一震,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真的是湿的。 啪。 又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啪啪啪…… 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那些跪着的百姓身上。 有人伸手接住雨滴,盯着掌心那一点湿痕,眼眶通红。 有人仰起脸,任由雨水砸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流下。 还有人伏在地上,抱着干裂的土地,嚎啕大哭。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恩了!” 老人站在土台上,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来,流过他割破的手掌,和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他仰头望着天空,嘴唇哆嗦着,终于喊出了那一声: “龙王爷开恩了!” 台下,上千百姓齐声应和: “龙王爷开恩了!” 那声音响彻天地,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一切。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庆站在雨里咧着嘴傻笑。 苏瑾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衣衫早已湿透,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落在不远处那个撑伞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雨中跪着、哭着、笑着,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唯独他,撑着那柄素色的竹伞,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雨幕如帘,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笔挺,衣袂在风雨中轻轻飘动,伞骨上的雨滴串成珠帘,垂落在他身周,却仿佛没有一滴能沾上他的衣角。 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隽,雨水从伞檐滑落,却遮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不过是一件最寻常的小事。 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苏瑾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方澈。 第一百零五章 凑巧 河滩上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撼与狂喜中渐渐回过神来,哭声变成了夹杂着哽咽的笑声。 人们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艰难起身。 林知县早已淋得透湿,官帽下的发髻贴在额前,他望着欢腾的百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县尊,真的下雨了。” 师爷在一旁抹着脸上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泪,喃喃道。 苏庆兴奋地在雨里蹦跳了几下,溅起一片泥泞,然后他跑到苏瑾身边,兴奋道:“姐!你看!真的下雨了,仙人真的显灵了!” 苏瑾没有回答苏庆的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撑伞的身影上 雨水在方澈的伞面上汇成流,沿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水帘。 他站得那样静,与周遭近乎癫狂的喜悦格格不入。 他是什么时候撑的伞? 苏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早就知道会下雨。 苏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方澈身边,浑身湿透,却不敢踏入伞下。 他站在雨里,仰着头,傻乎乎地问:“方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下雨了?” 方澈微微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了苏庆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苏庆却有些恍惚。 因为那双眼眸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此刻从天上落下来的雨,不染半点尘埃。 一旁,苏瑾突然想起教她武功的老者曾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渡河的,不是他们无情,而是他们本就不在那条河里。”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方公子。”苏瑾终于开口了。 方澈脚步微顿,侧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看向她。 苏瑾走到他面前,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紧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这场雨,下得真是及时。” 她直视着方澈的眼睛,但却什么也看不透。 方澈的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正在狂欢的人群,笑道:“此处地气郁结已久,今日松动,云聚雨落,也是自然之理。” 自然之理? 苏瑾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疑惑。 不过她并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有些事,问出口未必能得到答案。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无论如何,雨来了总是好事。” 方澈微微颔首,轻声道:“雨要大了,走吧。” 苏瑾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澈已撑着伞,转身迈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踏在泥泞的地上,衣摆却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水。 他就那样走着,从跪了满地的百姓身侧走过,从那些哭天喊地的身影旁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这场雨,只有他们叩拜的天空和龙王爷。 只有苏瑾站在那里,看着他从人群中穿过。 雨雾朦胧,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可那柄素色的竹伞,却始终清晰。 伞下的身影清绝出尘,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不属于这人间,不沾这红尘。 他就这样撑着伞,走过了这场千年大旱后终于降下的甘霖,走过了这些跪地叩首的百姓,走过了满城的绝望与狂喜,不紧不慢,不悲不喜。 苏瑾忽然想起一个词。 谪仙,贬谪人间的仙人。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把素色的竹伞消失在雨幕尽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雨还在下,她身后是百姓的哭声和欢呼声,身前是空荡荡的雨巷,和那个已经看不见背影的人。 苏瑾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久久没有动。 直到苏庆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喊:“姐!咱们也找个地方避避吧!” 她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抬头看了看漫天大雨。 “走吧。” 抬脚的瞬间,苏瑾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重重,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雨声,和远处百姓的哭笑声。 …… 二楼客房里,苏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往椅子上一坐,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他几次想开口,目光触及到静静坐在窗边的方澈时,又咽了回去,频频望向苏瑾。 苏瑾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大雨,没有说话。 窗外雨水如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水花。 街上有人在雨里跑来跑去,欢呼着,笑闹着,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三年大旱,这一场大雨,足够让整个连山县疯上一阵子。 最终苏庆终于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两眼放光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真有仙人。”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大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刚才那些人求雨,求完雨就下了,这不是仙人显灵是什么?” 苏瑾淡淡道:“只是凑巧罢了。” “凑巧?”苏庆急了,“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苏瑾沉默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说不通。 可她能说什么?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仙神鬼怪。 师父曾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人,那些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人心里的念想罢了。 可她今天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漫天大雨倾盆而下,看着那柄素色的竹伞撑在人群之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道:“天象变化,本就无常,三年大旱,也该到下雨的时候了。” 苏庆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苏庆打开门,发现掌柜的端着木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稳稳放着三只瓷碗,正冒着热气。 “三位客官,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下了这么大的雨,我让后厨现熬的姜汤,驱驱寒,去去湿气。”掌柜的满脸笑容,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气。 “这场雨一下,地里总算有救了,井里也有水了,连山县的百姓,总算能活下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便转身下楼去了。 姜汤还烫着,苏庆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又被烫得龇牙咧嘴。 他放下碗,终究是忍不住,又开口了:“方兄,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方澈端起碗,低头饮了一口姜汤,不紧不慢地咽下,这才抬眸看他:“请讲。” “你今天……为什么要撑伞?” 第一百零六章 神迹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方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似乎是在想该如何回答。 苏瑾的目光也悄然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方澈抬眸看向苏庆,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因为我不想淋雨。” 这个回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苏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就……就这?” 方澈微微颔首,“就这。” 苏庆不死心,往前凑了凑:“方兄,你是不知道,当时河滩上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在那撑伞。” “你站在那儿,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方澈问。 “以为你早就知道要下雨了。”苏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甘心,“或者是什么世外高人。” “我确实知道要下雨。” 方澈闻言,低头又饮了一口姜汤,随即笑道。 苏庆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听方澈继续道:“我读过些杂书,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未必只是空话,天地虽不仁,但人心至诚处,有时或许也能引动冥冥中的一线天机。” “我只是觉得,他们如此虔诚,如此渴望,苍天若是有情,见此一幕,想来应该是会下雨的。” “我只是比你们多信了几分。” 苏庆愣了愣:“信什么?” “信这天,终究不会绝了人的路。”方澈说完,端起碗,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苏庆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都差点以为你是神仙下凡了。” “这世上哪来的神仙。” 窗边的苏瑾,一直静静听着,她的目光从方澈平静的侧脸,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最后又落回窗外滂沱的雨。 方澈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悲悯与善意。 一个心怀怜悯的读书人,见百姓疾苦,心生恻隐,愿意相信上苍垂怜,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理由。 可是…… 她想起河滩上,他撑伞独立于狂喜人群之外的身影,那样静,又那样远。 想起他衣不染尘,步不沾泥地走过泥泞。 想起他那双过分干净,不染尘埃的眼眸。 苏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方公子觉得这场雨是仙人显灵吗?” 方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县城笼在一片水雾里。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在雨中唱起了歌,调子古怪,词也含糊,像是很久以前的祈雨歌。 “苏姑娘信有仙人吗?” “我还是不信。” 苏瑾轻轻吸了口气,将手中温热的姜汤一饮而尽。 夜深了,窗外的雨声依旧未歇,只是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像有人在远处轻声细语。 苏瑾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苏庆折腾了一天,早已呼呼大睡,鼾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传来。 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出现那柄伞。 方澈是什么时候撑的伞?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几十遍。 求雨的人群跪下的时候,他已经在伞下了,雨水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在伞下了,甚至—— 苏瑾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回响。 还有方澈走路的样子,明明踏在泥泞里,衣摆却不沾泥水,她练了这么多年轻功,也不敢说能在雨后泥地里走得那么干净。 雨声细细密密地响着,苏瑾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走回床边。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那柄素色的竹伞又在眼前浮现,伞下的背影清绝出尘,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走进她怎么也看不透的夜色里。 苏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时,走出家门的人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 王老汉是被一股清甜的味道唤醒的,这味道既陌生又熟悉,以至于让他躺在硬板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这不是幻觉。 王老汉披上打满补丁的褂子,穿上着露出脚趾的草鞋,打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随即他僵在门槛上,张着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枣树,竟亭亭如盖,虬结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结满了枣子。 枣叶油绿发亮,沾着未干的雨珠,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细枝,几乎要垂到地面。 王老汉走到枣树前,伸出手,想去碰触最近的一颗红枣,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轻轻一磕。 清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 这不是梦。 滚烫的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李二珠是被儿子的惊叫声吵醒的。 “娘!娘!你快来看!快来看咱家的田!” 她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头发都来不及拢,就跟着十岁的儿子狗娃深一脚浅一脚冲向村外的田埂。 一路上,她看见许多邻居也像失了魂一样往田里跑,人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然后,她看到自家那三亩龟裂了三年的薄田,此刻竟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 昨日还枯死的秧苗,一夜之间拔高抽穗,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谷粒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狗娃已经兴奋地冲下田埂,在田埂边小心摸了摸那稻穗,回头大喊:“娘!是真的!是稻子!能吃的稻子!” 几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又哭又笑,抓起一把把湿润的带着稻香的泥土贴在脸上。 “神迹……真是神迹啊!”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朝着四方不停作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连山县陈家,一家七口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陈老爷子今年五十三了,腿脚不利索,平时都是儿子媳妇扶着才能出门。 可今儿一早,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出来了,走得稳稳当当。 他站在那棵枯死的枣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枣树活了,不仅活了,还结满了枣子,又大又红,把枝头都压弯了。 “爹……”大儿子小心翼翼凑过来,“您站了老半天了,要不要坐下歇歇?” 陈老爷子没理他,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颤颤巍巍地摘下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他的老伴被儿媳妇扶着走出来,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去,把那颗咬了一半的枣子递到她嘴边。 “老婆子,你尝尝。” 老太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头子,咱那三儿要是还在,也该有枣子吃了。” 他们的三儿,一年前出去找水,就再没回来。 陈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老伴的手攥得紧紧的。 院子里,几个孙辈的孩子已经爬上爬下地摘起枣子来,笑声清脆。 第一百零七章 人造神祇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方澈推开窗,一股湿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山坡上的白色,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掌柜正往外跑,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方、方公子!”掌柜站住脚,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您快出去看看!外头……外头……”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拉着方澈的袖子往外走。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方澈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城外的山坡上,白茫茫一片。 枯了三年的野梨树,一夜之间全开了,花开得那样密,从山脚漫到山顶,像落了一夜的雪。 晨风从那边吹过来,香气清冽,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瑾从客栈里走了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显然也刚起来,发丝还有些乱,衣衫也穿得匆忙,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山坡。 “方公子。” “嗯。” “你昨夜可曾睡好?” “睡的挺好的。”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睡不着。” “我躺了一夜,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花海,喃喃道。 苏瑾继续道:“我在想,你撑伞的时候,天上还没有一滴雨,可你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要下雨了。” “后来雨来了,下了一夜。” “然后今早起来,满城的树都活了,满山的梨花都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方澈的侧脸:“你怎么看?” 方澈望着远处的山坡,笑道:“很美。” 苏瑾愣了一下。 方澈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眸依旧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苏姑娘想问什么?” 苏瑾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问,这一切和你有没有关系。” 方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苏姑娘不是说,不信有仙人吗?” “我不信。” “那你还问?” 苏瑾愣住了。 方澈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的山坡。 “有些事,信与不信,其实没那么重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花开了,总是好事,雨落了,总是好事,至于为什么开为什么落,也许没那么紧要。” 她还想再问什么,可方澈已经转身,往客栈里走去。 “方公子。” 方澈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山坡上的梨花,真的很美,苏小姐若有空,不妨去看看。” 说完,他迈步走进客栈,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苏瑾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晨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梨花的香气,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白茫茫的花海。 ……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已是正午。 客栈大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都在议论今日的异象。 靠窗的角落里,方澈三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热茶。 苏庆端着饭碗,筷子一下也没动,只顾着往外看。 窗户半开着,微风时不时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苏庆现在还跟做梦似的,昨夜他睡得死,一觉到天亮,还是被外头的喧哗吵醒的。 当他推开窗看见那满山梨花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掌柜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走过来,笑眯眯地往桌上一放:“三位客官,尝尝咱们店新蒸的包子,今早刚磨的面,馅儿是鲜肉的,可香了!” 苏庆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又被烫得缩回来,呼呼吹着手指。 掌柜笑着看他,又看看窗外,感慨道:“今儿个县城可真是热闹,三年了,头一回见这么多人上街。” 苏庆一边吹包子一边问:“都是去看梨花的?” “那可不!”掌柜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梨花开了,比过年还稀罕。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县衙那边来的人说,今儿下午城隍庙要开祭。” “开祭?”苏庆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祭什么?” “祭城隍爷,天降甘霖,梨花盛开,必是城隍爷显灵保佑,全县父老都去城隍庙上香谢恩了,热闹着呢。” 苏庆眼睛又亮了,包子都顾不上嚼:“真的?什么时候?” “申时吧,估摸着这会儿县衙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掌柜说着,又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城隍庙也荒了三年了。” “大旱那会儿,老百姓去求过,跪过,烧过香,可一点用没有,后来就没人去了,香火都断了,庙也破败了,如今上苍天有眼,定是城隍老爷显灵了。” 他说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苏庆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抹了抹嘴,凑到苏瑾跟前:“姐,咱们也去看看呗?说不定还能看到城隍呢。” 苏瑾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饭,没说话。 苏庆不死心,又转向方澈:“方兄,你去不去?” 方澈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往城门口去的人群上,神色平静。 “可以看看。”他说。 苏庆一拍大腿:“那说定了,吃完饭咱们就去。” 城隍庙在连山县南边,从城门过去,要走两炷香的工夫。 三人到的时候,庙前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捧着新收的稻谷、鲜果、甚至抱来啼哭的婴孩,朝着大殿内那尊彩绘泥塑的城隍神像叩拜不止。 “谢城隍爷赐雨!” “城隍爷显灵,救了我全家性命!” 苏瑾、苏庆与方澈挤在人群边缘。 苏庆踮脚张望,满脸兴奋,苏瑾则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这般拥挤喧闹的氛围。 方澈静立一旁,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直直落在大殿深处。 在常人眼中,那只是一尊寻常的城隍神像,但在方澈的感知里,神像内部涌动着一股特殊的力量,其并非天地灵气,也非妖魔邪祟,而是众生愿力。 神像内部,一团淡金色的旋涡正剧烈颤动,旋涡周围,无数信仰之力正从跪拜的百姓头顶涌出,涌入神像。 “果然……是人造神祇。” 方澈心中暗叹。 第一百零八章 夜探城隍庙 夜色深沉,白日喧嚣的连山县城陷入了沉睡,唯有零星的灯火在街巷间明灭,映照出青石板路上未干的水渍,反射着泠泠月光。 客栈房间内,方澈并未入睡,他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阖,神识却如无形的涟漪,悄然覆盖着整座县城。 白日城隍庙前那场盛大祭祀所汇聚的庞杂愿力,并未随着人群散去而消弭,反而由某种神秘力量牵引,正持续不断地流向城南的城隍庙方向。 “果然不止是收割愿力那么简单……”方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方澈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苏瑾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她本就异常留心关注方澈的一举一动,此刻方澈的离开竟让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窗外夜色深沉,屋瓦如鳞,只剩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哪里还有方澈的影子。 苏瑾咬了咬唇,她想起白日里,方澈在城隍庙的表情异常沉默,那时他立在偏殿的阴影中,神色与平日有些许差异。 想到这,苏瑾不再犹豫,脚步一转,往城隍庙的方向快步而去。 城隍庙在夜色中寂静无声,白日的人潮早已退去,只余满地香灰和尚未燃尽的残香。 城隍庙庙门紧锁着,守庙的老庙祝早已熟睡。 方澈如鬼魅般飘入大殿,站在那尊城隍神像前。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照在神像脸上,那彩绘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竟显得有些狰狞。 就在这时,神像动了。 方澈催动遮天令,瞬间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化为了夜色中的一片阴影。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神像中分离而出,落于殿中。 那虚影身着黑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与神像有七分相似。 殿角阴影里,一阵阴风旋起,两个身影逐渐凝实。 一个身着皂隶公服,腰悬铁链,面目狰狞,另一个则是个矮小佝偻的老者模样,手持一本泛黄簿册。 “老爷,今日收成的愿力着实丰沛,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鬼差躬身行礼,声音粗哑,却掩不住兴奋,“尤其是那几个老虔婆和病秧子,绝望了三年,今日那股子感恩戴德的劲儿,榨出的愿力精纯得很。” 城隍虚影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殿中央,月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身躯上,竟映不出影子。 “蠢货。”他冷冷开口,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剧烈燃烧,“这场雨,非本神所为。” 鬼差一怔,与文官对视一眼,皆露出困惑之色。 “整整三年,本神费心维系旱魃之气,引导地脉燥热,眼看众生愿力将至纯至真,只待最后关头降下神恩,便可一举收获最精纯的愿力,稳固神位,向上主呈献一份厚礼。”城隍的声音阴沉如冰,“可昨日那场雨,打乱了这一切。” 文官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雨……” “是有人提前搅局。”城隍虚影猛地转身,眼中幽光闪烁,“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动了本该由我操控的天地水汽,提前降下甘霖。” “那些雨里带着一缕生机道韵,仿若上古残留的自然之道,与上主的人道权柄格格不入。” 鬼差倒吸一口凉气:“竟有人敢坏老爷的好事?” “那些愚民,原本应在绝望的谷底仰望本神唯一的光。”城隍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意,“他们应在三年的干旱中煎熬,在最后时刻见证本神的神迹,从此对本神死心塌地,奉上最纯粹的信仰。” 他猛地一挥袖袍,半透明的手臂带起一阵阴风:“可如今,愿力虽众,却驳杂不纯,充斥着对众神的信仰,而非对本神唯一的信仰。” 文官沉吟片刻,试探着问:“老爷,小的愚钝,既然上主赐您敕令,掌此地方神位,为何不直接显圣,让凡人年年供奉便是?” 城隍阴魂冷哼一声,目光穿透殿顶,仿佛能看到更高处的存在:“你懂什么?上主统御人道,册封万千神祇如我等,岂是为了让我等白享清福?” 他转过身,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太平年景,百姓安居乐业,所求无非家长里短,那样的愿力驳杂而稀薄,如饮白水,寡淡无味。” “唯有灾厄临头,众生在绝望中迸发的念力,方才炽烈精纯,方能滋养神位,助上主稳固气运。” 文官与鬼差俱是一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本神生前不过一落魄书生,蒙上主不弃,点化神魂,赐此神职,已是天恩浩荡。”城隍的声音变得低沉,“自当尽心竭力,为上主牧守此方,收集愿力。” “本神亦不过是上主谋划中的一环罢了,人间界上有府城隍、都城隍,层层节制,下有土地、山神、各家鬼差,构成一张覆盖人间的大网。”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而这张网的最终目的,是将所有人道愿力收归己用,成就上主人道即天道的宏愿。”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诡异的寂静鬼差与文官面面相觑,似懂非懂间,又隐隐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沉寂了片刻,文官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梨花也开了,百姓都以为是您显灵。” “以为?”城隍虚影冷笑,声音带着森然,“他们必须坚信,这场雨,这场花,都必须是,也只能是本神的恩典。” “传令下去,趁着这些愚民感恩之心最盛,将庙宇愿力与他们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尤其是那几个里正、乡老,多赐些好梦,让他们在梦里重温干旱之苦,再得见本神降雨赐福之景,要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定,离了本神,离了这城隍庙,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虚幻的面容更加阴沉:“还有,县城里近日可有气息不凡之人出现?本神倒要看看,是谁敢扰乱本神的计划。” 鬼差与文官连忙应诺,身形在幽光中显得更加鬼祟。 “嗯?!” 就在此时,城隍虚影猛地转头,幽绿的目光直射大殿一侧的窗户。 “好大的胆子。” 离窗最近的鬼差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化作一股浓浊的黑烟,裹挟着阴冷刺骨的气息,猛地朝窗外扑去。 墙根下,苏瑾脸色煞白。 她刚刚勉强听清殿内几句“旱魃之气”、“灾厄”、“牧场”等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句,心中惊骇万分,气息不免一乱,竟被察觉。 眼见黑烟扑面,森寒的鬼气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扭曲的鬼脸在烟中迅速放大。 第一百零九章 修道者 殿内,城隍虚影已然飘身而起,更多的愿力从神像符阵中抽取,在他周身环绕,那丝册封敕令的气息也隐隐浮现,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 幽暗的庙宇,鬼气森然弥漫,愿力暗流汹涌,苏瑾命悬一线,而这一切,都落在方澈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中。 剑,虽未出鞘,其意已凛然。 黑烟裹挟的鬼脸已扑至苏瑾面前三尺,森寒鬼气几乎凝成实质,她甚至能看清那鬼差扭曲五官中渗出的怨毒。 就在这一刹,一道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涤荡开满殿阴森鬼气。 那扑向苏瑾的黑烟鬼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剑气过处,黑烟四散,露出其中鬼差惊骇欲绝的本体。 “谁?!” 城隍虚影厉喝,周身愿力骤然沸腾,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护住己身。 他幽绿的眼眸急速扫视大殿,却未能立刻锁定来者。 遮天令的存在,令方澈的存在感被压制到近乎虚无。 被剖开的鬼差踉跄后退,虚幻的身躯明灭不定,显然受了重创。 文官吓得手中簿册差点掉落,慌忙躲到城隍身后。 方澈的身影,自大殿梁柱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并未完全显形,而是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一抹淡墨,轮廓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唯有手中的墨渊,泛着冷冽的寒光。 “藏头露尾之辈。”城隍虚影怒极反笑,抬手虚抓,大殿地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既敢坏本神好事,今日便留下神魂,充作庙中鬼役罢。” 符阵光芒大盛,无数愿力丝线从虚空浮现,如活物般缠向方澈。 这些愿力中混杂着百姓的祈祷、感恩、乃至一丝被引导出的恐惧,寻常修士一旦被缠上,神魂便会被愿力中的杂念侵蚀,逐渐同化。 方澈终于完全显出身形,他依旧站在原处,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左手捏了个法诀,轻轻向前一点。 “散。” 那些缠来的愿力丝线应声崩散,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中。 城隍虚影瞳孔骤缩:“道韵……是你?!” 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人,就是昨日引动天地水汽,降下甘霖的搅局者。 那雨中的一缕生机道韵,与此刻这人身上透出的气息同出一源。 “本神奉上主敕令,牧守此方,尔等散修,安敢逆天而行?”城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神道特有的威压,试图以位格压制,“跪下伏法,或可留你全魂。” 方澈终于抬眼,看向那城隍虚影,他的目光平静,却让城隍没来由地心中一悸。 “逆天?”方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天何曾要你制造旱魃,苦害生灵三年?” “你……” 城隍语塞,随即暴怒,“狂妄,你懂什么天道人道,上主统御人间,以人道代天道,此乃大势,我等神祇牧养众生,收割愿力,正是顺应天理。” 说话间,他双手结印,神像底座轰然震动,更多的愿力如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暗金色的长剑。 剑身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面孔,皆是白日祭祀百姓的虚影,他们表情或虔诚或狂热,口中无声诵念,愿力层层叠加。 “众生剑。” 城隍虚影持剑猛刺,剑未至,那股凝聚了数万人愿力的威压已如山岳倾塌,整个大殿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击,已超越他本身作为县城隍的极限,是借用了整座庙宇积累的愿力底蕴,更是隐隐引动了那丝册封敕令中的上位权柄。 方澈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那如山岳般的愿力威压竟被从中分开,如潮水遇礁石,向两侧滑去。 众生剑裹挟着万民祈愿刺来,剑身之上,那些虔诚面孔的虚影愈发清晰,仿佛无数活人正睁着眼睛,用目光逼迫方澈跪下臣服。 这便是众生剑的威能,以众生之名,行威压之实。 若心有半分对百姓的怜悯,便会在这一剑下迟疑,若有一丝对天道的敬畏,便会在这愿力前低头。 方澈既未迟疑,也未低头,他只是抬手,将墨渊剑横在身前。 众生剑的剑尖抵在墨渊的剑上,那凝聚了数万人愿力的淡金剑身竟寸寸崩裂。 金色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中都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是被强行抽取的愿力终于解脱,回归天地。 城隍虚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虚幻的身躯剧烈震颤,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不可能……”他盯着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正从指尖开始溃散,丝丝缕缕的金芒向外逸散,“众生愿力,便是元婴修士也要退避三舍,你……” 他猛然抬头,幽绿的眼眸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你究竟是谁?!” 方澈没有回答。 风忽然停了,庙内,那些弥漫的鬼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竟开始缓缓收缩,就连躲在城隍身后的文官鬼差,都发现自己手中的簿册无风自动,页页翻飞。 “你……”城隍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陡然尖锐,“你用的是道韵,不是灵力,你是修道之人,不是修士!” 修道与修灵,一字之差,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修士纳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己用,以灵力催动法术神通,威力浩大,却也受限于灵气多寡。 修道者却以悟道为本,不求掌控天地,只求与道合真。 他们出手时引动的不是自身灵力,而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则,那是最本源的力量,远非修士所能抗衡。 只是,修道之路艰难万分,需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还要承受天道的拷问与磨砺。 千万年来,能真正踏上此路者,凤毛麟角。 城隍没想到,在这偏远县城的一座破庙里,竟会遇上一位。 “难怪,难怪你能引来甘霖,那不是法术,是你引动了水行之道。”城隍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身,面向神像,“上主敕令,助我。” 话音未落,神像眉心处陡然亮起一道幽光。 那是一道符诏,巴掌大小,通体幽暗,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符诏缓缓从神像中飘出,悬浮半空,其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敕令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第一百一十章 剑 那枚幽暗符诏悬浮半空,其上的纹路如血管般缓缓蠕动,每跳动一下,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青砖地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梁柱上的朱漆剥落如屑,就连月光都被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城隍虚影在敕令光芒中迅速凝实,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刻竟有了血肉质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修道之人?” 他抬起眼,幽绿瞳孔中映出方澈依旧平静的面容,“敕令之下,不管你修的是什么道,不过是天地间一缕野草罢了。” 他猛地攥拳,敕令轰然震颤,一道幽暗光柱自符诏中垂落,将方澈笼罩其中。 苏瑾在窗外看得真切,那光柱之中,方澈的身影竟开始微微扭曲,仿佛随时会被溶解。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知道此刻自己帮不上忙,贸然行动反而会拖累方澈。 光柱内,方澈感受到了那股压迫,那是来自规则层面的侵蚀。 敕令在试图定义他,将他定义为一个逆天而行的散修,定义为一个应当跪伏的蝼蚁,定义为一缕可以随意抹杀的尘埃。 这便是人道之主的权柄,以敕令为笔,以愿力为墨,改写一隅天地的规则。 方澈的衣袍在光柱中猎猎作响,墨渊剑发出低沉的剑鸣,剑身之上,一缕清晖陡然亮起。 城隍的笑声愈发张狂:“放心,本神会留你一缕神魂,让你亲眼看着,那些被你救下的愚民,如何在本神的牧养下,世世代代,生生世世,为我等贡献愿力。” 方澈抬起眼,越过幽暗的光柱,他的目光落在城隍脸上,依旧不起波澜。 “你说完了?” 城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方澈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轻轻抚过在墨渊剑的剑身。 剑身之上,那缕清晖骤然明亮,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如墨色深渊中绽放的一朵白莲。 刹那间,大殿安静了。 风在此刻停了,鬼气凝了,就连城隍自己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都被生生按住了。 漫天剑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刹那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窗外,月光从窗棂照入,却不再是直直落下,那些月光在半空中便碎了,碎成千万缕细如发丝的银线,每一缕银线都在轻轻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剑鸣。 地面上的尘埃无风自动,一粒粒浮起,悬浮在半空,每一粒尘埃都化作微小的剑形。 方澈身后,无数山川河流在凭空浮现,每一道水流都是剑气所化,每一座山峰都是剑意凝聚。 日月星辰悬于穹顶,洒下的不是光,而是无数凌厉的剑芒。 草木虫鱼在其中游曳,每一片树叶,每一枚鳞片,都蕴藏着足以洞穿虚空的锋锐。 那些插在岩层中的长剑纷纷脱出,化作道道流光,向方澈所在的方向汇聚。 流光划过夜色,拖曳出璀璨的轨迹,将整座城隍庙照得如同白昼。 一柄剑落下,悬于方澈身侧,又一柄剑落下,悬于另一侧。 十柄、百柄、千柄,无数长剑悬停于方澈周身,剑气如虹,划过幽暗光柱,那光柱便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飘落。 城隍踉跄后退,双手疯狂结印:“敕令,镇!” 半空中的幽暗符诏剧烈震颤,又一道光柱垂落。 方澈往前踏出一步,一道长剑破空而出。 第二道光柱,碎。 城隍面色煞白,嘶声厉喝:“敕令,再镇!再镇!再镇!” 光柱一道接一道垂落,又一道接一道破碎。 剑气纵横交错,每一道长剑掠过,便有一道光柱崩碎,便有一块青砖裂开,便有一缕鬼气消散。 “敕令能定义天地,定义规则,定义万物。” “但剑,无法被定义。” 方澈伸出手,轻轻握住悬于身侧的一柄古剑,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但当方澈握住它的瞬间,那些裂纹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恐怖的剑气冲霄而起。。 大殿在震颤,梁柱在呻吟,那尊端坐的神像眉心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城隍终于怕了,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能对抗的。 “等等!”他嘶声道,虚幻的身躯疯狂后退,一直退到神像脚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方澈停下脚步,无数长剑静静悬浮,剑尖齐刷刷指向城隍。 月光从破碎的窗棂照入,落在方澈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可此刻在这平静之下,城隍终于看见了别的东西,一点若有若无的厌倦。 “我为何不能杀你?” 城隍浑身颤抖,指着半空中那道裂纹密布的符诏:“这敕令,是上主亲赐,我虽只是县城隍,可上有府城隍、都城隍,层层节制,你若杀我,他们必有感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届时你面对的,就不再是我一个了。” 方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城隍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修道不易,何苦为了几个凡人,与整个人道神庭为敌?” “今日之事,权当误会,你放我一条生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说完了?”方澈忽然开口。 城隍一怔。 方澈看着他,淡淡道:“方才你问我,知不知道惹的是谁。” “那你呢?”他看着城隍,“你可知,你惹的是谁?” 城隍瞳孔骤缩,他想起来了,想起那场雨,那场雨里带着一缕生机道韵,与上主的人道权柄格格不入。 他想起方才那些山川河流,每一道都蕴含着一缕完整的道韵,而眼前这个人,同时掌控着它们。 传说之中,修道之路走到极致,不是掌控某一道规则,而是与道合真,到那时,修士本身便是一道,一道便是天地,天地便是道,这样的人,不受任何规则约束。 因为他本身就是规则的源头。 “你…”城隍的声音发颤,脚步再次后退,退到无路可退,“你是……” 方澈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一缕剑意凭空而生,那剑意无形无质,却让城隍的虚幻身躯骤然一颤。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消失了。 “等等!”城隍嘶声道,踉跄后退,“等等!” 方澈没有停,他再踏出一步。 又一道剑意生,城隍的右臂,消失。 “饶命!”城隍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虚幻的身躯疯狂颤抖,“饶命!我修行不易,三千年才得此神位。” 方澈停下脚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城隍,看着那张与方才狰狞判若两人的脸,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三千年,”方澈开口,声音平淡,“你就修出了这些?”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仙 方澈收回目光,手指轻轻落下。 那一瞬间,漫天剑意纵横,大殿亮如白昼。 无数道剑意穿透城隍的身躯,穿透那枚裂纹密布的符诏。 城隍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那虚幻的身躯正在溃散,一点一点化作虚无。 他抬起头,看向方澈,幽绿的眼眸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轻轻开口,声音已经缥缈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道主…” 方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隍的身躯彻底消散,看着那尊彩绘神像眉心处的裂纹一路蔓延到底座。 大殿重归寂静。 月光从破碎的窗棂照入,落在那尊裂痕累累的神像上。 神像前,符诏表面的纹路仍在缓缓蠕动,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狰狞。 那些血管般的纹路此刻泛着柔和的光,无数光点从符诏的裂纹中涌出,如千万只流萤同时振翅。 那些飞舞的流萤之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一个光点里,老妇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儿子站在身后,衣衫褴褛,满身风尘,正轻轻唤她:“娘,我回来了。” 又一个光点里,瘦弱的小女孩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方澈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流转,每一帧都很短暂,每一帧都很平凡,每一帧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当最后一幅画面消失之后,千万点流光向同一个方向聚拢,如星河倒卷,万川归海。 它们盘旋着,交织着,融合着,渐渐凝成一道一道温润澄澈的光柱。 光柱之中,缓缓凝聚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巴掌大小,形制古朴。 令牌正面,以极淡的金色线条勾勒出三个字——城隍令。 令牌缓缓下落,落在方澈身前。 方澈看着这枚令牌,他能感受到令牌中蕴藏的庞大愿力。 连山县百姓数百年的祈祷、供奉与期望皆蕴藏在其中,若能将之炼化吸收,对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大补,对于走香火神道,或与人道相关的修士来说,其更是堪称无上瑰宝。 但方澈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人道虽强,位列天地间诸多大道法则的前十之列,执掌秩序、文明、众生意志,但其力量根植于众生愿力。 信则强,疑则衰,忘则亡。 它与众生因果纠缠太深,得失皆系于众生,非他所求之道。 方澈抬手,轻轻一挥,那枚城隍令悬浮而起,转向窗外。 窗外,苏瑾怔怔地僵在原地,方才那一幕幕奇异的景象在她脑海中反复闪过。 原来世间真的有神,真的有仙。 师父教她武功时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仙人,那些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人心里的念想罢了。” 她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时,见过江湖术士,见过寺庙道观,见过太多人打着神佛的旗号骗人。 可方才那些不是障眼法,那些光柱是真的,那些剑气是真的,那些从虚空破出的古剑是真的。 窗内传来脚步声,方澈从大殿深处走出来,走到窗前。 月光下,四目相对。 苏瑾看着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清绝得不似凡人。 她忽然想起城隍消散前喊的那两个字。 道主。 苏瑾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记得城隍喊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你……” 苏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是仙人?” 方澈闻言笑了笑,道:“这世上哪来的什么仙人。” 苏瑾愣住了,不是仙人? 可她方才明明看见,那满殿的剑光,那从虚空中破出的古剑,那城隍在他面前像尘埃一样溃散。 如果这都不是仙人,那是什么? “那你是……” “只是走在修行路上的人罢了。 苏瑾怔怔地看着方澈。 “凡人做不到的事很多,”方澈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在夜色中沉睡的屋舍,“但修行,便是试图去做到那些凡人做不到之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瑾,笑道:“区别在于,有人借外力,有人修己身,有人求速成,有人甘于漫长。” “方才那城隍,也是修行之人,只是他的路走偏了。” 苏瑾似懂非懂,城隍的恐怖与诡异她还心有余悸,而方澈挥手间将其抹去的景象更是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这绝不是武功所能拥有的威力,她师父已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但也绝无可能引动那般天地异象。 “那道主又是什么?” “一个称呼而已。” 方澈的目光看向那枚悬浮在窗边,散发着温润白光的城隍令。 令牌静静旋转,内里仿佛有无数祈愿之声在回响。 “此物汇聚此地百姓数百年的香火念力,于我无用,于某些存在而言却是至宝,留在此地,不免会再生事端。” 方澈伸出手指,凌空一点,城隍令微微一颤,化作一道流光,倏然飞向连山县上空。 在苏瑾惊讶的注视下,那流光升至一定高度后,并未远去,而是无声地四散开来,化作无数流光,如同一场无声无息的白雪,纷纷扬扬,洒向下方沉睡的县城。 “我将其中驳杂的意念与因果炼去,只留下最精纯的愿力本质。”方澈望着那漫天下落的微光,喃喃自语道,“让它重归这片土地,滋养此地生灵,或许未来几年,能让连山县风调雨顺,百姓少病少灾。” 做完这一切,方澈转身看向仍处于震撼中的苏瑾。 “这几日多谢苏姑娘照顾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夜色已深,苏姑娘也早些回去吧。” 苏瑾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无数疑问,比如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修行之人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你要去哪里?” 方澈望向天边那轮的明月,声音飘渺了些许,笑道:“我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模糊了一瞬,待到苏瑾再看时,窗前已是空空荡荡,唯有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地。 苏瑾独自站在荒败的城隍庙院中,久久未动,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抬头望向方澈消失的方向。 许久之后,她低下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莹白玉牌,她不记得这枚玉牌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中的。 玉牌触手温润,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古篆。 仙。 第一百一十二章 劫道 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落在官道旁蜿蜒的溪流上,泛起细碎的金鳞。 方澈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饮了一口,甘甜沁入心脾。 他袖口随意挽起,指尖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那是他在一处无名的山林里,移栽一株即将濒死的野兰时留下的。 离开连山县地界已有两日,此刻,他正沿着一条岔路,往据说有古窑遗址的安临府方向走去。 路渐崎岖,两旁山势渐起,林木葱郁,鸟鸣山幽。 方澈目光掠过山道,只见上方不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驶来。 看装扮像是行商,几辆马车满载货物,拉着头车的那匹马前蹄忽然一滑,整辆车猛地向山道外侧倾斜,两个大箱子眼看就要滑落坠崖。 方澈屈指轻轻一弹,一缕清风拂过,那匹惊马踉跄两步,被这股力量带着,生生将车轮扳回了正道,滑向崖边的箱子也被清风裹住,轻轻落回原位。 众人只觉一阵没由来的山风拂过,险情便已化解,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错觉。 车夫抹了把冷汗,连呼山神保佑。 方澈刚转过身,便听得山上传来一声惊呼。 “阿福,小心!” 那匹拉头车的马虽然稳住了,后头一辆马车却因前头骤停,车身剧烈一晃,一个青布包袱从车顶滚落,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 方澈抬眸,袖中手指微动,那包袱滚了七八丈,被一丛矮灌木轻轻拦住,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枝丫间。 “哎哟喂,多谢山神爷爷!” 一个半大小子从车队前头跑过来,对着山坡又是作揖又是念叨,惹得后头几个赶车的汉子笑骂:“傻小子,哪来的山神,还不快下去把包袱捡回来!” 那小子挠挠头,正要往下跑,却见山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身着青衫的少年。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那少年人身上,青衫被山风吹动,衣袂翻飞如云,衬着背后苍翠的林木,像是从山间岚雾里走出来的。 阿福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说不上来该用什么词形容。 只觉像是看见了清月,看见了清晨山间的雾,看见了一朵不该开在人间的花。 “小兄弟,你的包袱。” 阿福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已经走到近前,他的手修长干净,衣袖上还沾着一点泥,可那泥也不让人觉得脏,反倒有种莫名的美感。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讷讷道:“多谢先生。” 方澈将包袱递过去,笑道:“不妨事,下次装车,绳索须得再紧些。” 那笑容像是清风拂面,阿福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连忙道:“先生,你衣袖上有泥。” 方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微微一笑:“方才在山坳里移了株野兰,还没来得及洗净。” “移栽野兰?” 一个中年汉子从车队前头走过来,打量着方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这荒山野岭的,小先生一个人在此处,是要往哪里去?” 方澈拱手道:“听闻安临府有古窑遗址,想去看看。” “安临府?”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巧了,我们正是往安临府去的,小先生若不嫌弃,不如与我等同行。” 方才那惊险一幕,旁人只当是凑巧的山风,他常年在道上跑,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再看这年轻人,气度从容不迫,说话时不卑不亢,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方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队人马,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如此,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阿福已经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先生,你还会移栽野兰啊?那兰花好养活不?我们陶然镇后山也有好多野花,有个阿婆种了一院子花,可好看了。” “阿福,别贫嘴。” 中年汉子拍了阿福一下,转向方澈,笑道:“小先生,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诚字,是这队商行的管事。” “这小崽子是我侄儿,名叫阿福,头回跟着出门,没见过世面,话多了些。” 方澈微微一笑,道:“无妨,少年人活泼些好。” 阿福得了这句话,更来了精神,抱着包袱跟在方澈身侧,一边往车队走一边问:“先生,你方才说古窑遗址,那是啥?烧瓷器的窑吗?” “我们陶然镇也有个老窑,不过早就不烧东西了,里头全是杂草,我们小时候还去里头捉过蛐蛐呢。” “我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车队近前。 前头几辆马车都停了下来,赶车的汉子们正坐在路边歇脚,见周诚领了个年轻人过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叼着草茎,含糊道:“周管事,这后生是哪来的?” “路上遇见的,也往安临府去,捎带一程。”周诚没多解释,只对方澈道,“小先生若不嫌弃,坐后头那辆青布篷车吧,虽简陋些,总比走路强。” 方澈拱手道谢。 阿福自告奋勇:“我带先生过去。” 他领着方澈往后走,经过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来到最后一辆。 这辆车装的是些轻软的货物,麻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顶上铺了一层干草,勉强能坐人。 “先生你坐这儿。”阿福麻利地爬上马车,把干草拍了拍,又解下自己的包袱垫在上头,“软和些。” “那便多谢阿福了。”方澈上了车,在干草上盘膝坐下。 阿福没走,也跟着爬上来,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回头冲方澈笑:“先生,我陪你说话,免得你闷。” 前头传来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方澈倚着麻袋,目光掠过路旁的林木,随口问道:“阿福,你是头回跟着出门?” “是啊,”阿福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我叔说我都十二了,该出来见见世面,就带上我了。” “我爹娘可高兴了,说跟着叔学本事,往后也能跑商挣钱。” 方澈点点头:“你叔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可不。”阿福咧嘴笑,“我叔跑商十几年了,从南到北都走过,认得好多字,还会算账,我们镇里人都说他能干。”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先生,你吃不吃?我娘烙的,里头还放了糖。” 方澈看着那块饼子,饼面烙得焦黄,边缘有些糊,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子凉了,有些硬,但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齿间化开。 “好吃。” 阿福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啃起饼子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娘烙的饼最好吃了,镇里人都说……” 话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停了下来。 阿福探着脑袋往前看:“咋了?” 方澈抬眸望去,只见前头山道转弯处,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正拦着车队说话。 周诚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客气:“几位,我们是往安临府送货的商队,都是正经买卖人,还望行个方便。” 那几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在山道最窄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崖壁,要过去,非得从他们身边经过不可。 阿福也看出了不对,压低声音道:“先生,那些人是不是劫道的?” 方澈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前头。 “安临府的路不好走,这附近山匪多,我们兄弟常在这条道上走,认得几个山头的朋友,只要……”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少废话,留下两车货,保你们平安过山。” 阿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方澈身边挪了挪。 前头,周诚的声音依然沉稳,却透着几分凝重:“几位,这两车货是我们全队的性命,实在不能留,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些碎银,几位拿去喝茶,就当交个朋友。” “碎银?”那粗哑的声音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城隍有请 前头,那几个人影往前逼近了几步。 一共五个人,都穿着半旧的短褐,手里提着刀棍,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在商队货物上扫视。 “周诚,你跑这条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咱们山头的规矩你懂。”那黑脸汉子咧嘴笑道,“今日也不多要,两车货,你自己卸下来,咱们放你过去,往后在这条道上,你周管事的货,咱们兄弟绝不动一根指头。” 周诚沉默了一瞬,他身后,那几个赶车的汉子都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和赶车鞭。 可谁都看得出来,真动起手来,商队这几个人绝不是对手。 阿福吓得往方澈身边缩了缩,声音压得极低:“先生,咱们……咱们要不要跑?” 方澈抬手,轻轻按在阿福肩上,那手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阿福忽然觉得心里的恐惧散去了不少,抬头看向方澈。 “别怕。” 阿福眨眨眼,不知为何,就觉得这个青衫先生的话莫名让人信服。 周诚强撑着笑脸道:“这位兄弟,实在对不住,这两车货是东家交代要送到安临府的,缺一箱我们都交不了差,您行行好,这些碎银权当请兄弟们喝酒了。” 话没说完,黑脸汉子抬手一挥,将他手里的钱袋打落在地。 “听不懂人话?”黑脸汉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子说了,要么留下两车货,要么你们谁都别想过这道弯。” 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 阿福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小手攥着方澈的衣袖,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忽然穿过山谷。 黑脸汉子正逼视着周诚,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耳边擦过。 他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山道旁的林木在风中轻摇。 再转回来时,他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眼睛。 “大哥?”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咋了?” 黑脸汉子没理他,目光落在周诚脸上,眼神却有些涣散,像是走神了。 片刻后,他猛地晃了晃脑袋,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 “走。” 身后几个小弟愣了:“大哥?” “我说走!” 黑脸汉子转身就走,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 转眼间,几个人就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林子里。 周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弯腰捡起散落的碎银。 阿福连忙跳下马车,小声问道:“叔,他们咋走了?” “我也不知道。” 周诚也是一脸茫然,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今日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马车继续前行,绕过那道山弯,路势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山林变得稀疏,偶尔能看见远处隐约升起的炊烟。 阿福很快就忘了方才的事,指着远处道:“先生你看,前面就是陶然镇了,那个冒烟的地方,就是我家,我娘每天都烧火做饭,烟可大了。” 方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渐起,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衬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影,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陶然镇不大,青石街道两侧是参差的店铺,此刻天色向晚,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偶尔有几声犬吠。 周诚在镇口停了车,回身对方澈拱手道:“方先生,过了陶然镇便是安临府了,我得先去安临府送货,不知您是想在此停留还是同我等一起去安临府。” 方澈抬眼看了看暮色中的小镇,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色,远处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 “就在这儿吧。”他收回目光,朝周诚点点头,“周管事先去忙,改日再会。” 周诚也不多说,他拱了拱手,又嘱咐阿福两句,便带着车队继续赶路。 阿福听见方澈要再此停留,小脸都亮了起来,一拍胸脯保证道::“先生放心,我从小在陶然镇长大,哪家房子宽敞,哪家价钱公道,我都知道。” 方澈低头看他,笑道:“那便劳烦阿福带路了。” 阿福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走得飞快,又时不时停下来等方澈,生怕他把人跟丢了。 “先生你看,那家卖馄饨的,我娘说他家开了十几年了,皮薄馅大,汤里还放虾皮,可香了。” “那边是个铁匠铺,赵铁匠脾气不好,但他打的镰刀最好使,我爹以前……” 话说了一半,阿福忽然顿住,声音低了下去,脚步也慢了。 方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子深处,一个妇人正站在井边打水。 阿福连忙跑到井边,一把抢过井绳,小脸绷得紧紧的:“娘,你咋又自己打水?大夫说了你不能使力,不能使力,你就咋不听?” 妇人转过头来,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容,瞧见是儿子,先是一喜,又瞧见他身后跟着的方澈,连忙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这孩子,叫你去送货,咋自己先跑回来了?”妇人嘴上埋怨着,目光却落在方澈身上,带着几分局促,“这位是……” “娘,这是方先生,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先生,要在咱们镇上落脚。”阿福一边打水,一边说道,“先生可厉害了,一路上给我讲了好多故事。” 方澈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大嫂好。” 妇人慌忙还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有些不安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随即看向阿福,道:“阿福,还不快把水挑进去,别让先生在外头站着。” 阿福应了一声,挑着水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先生你等着,我先把水放下,马上就带您去找房子。” 妇人站在门口,想招呼又有些不敢,局促道:“先生若不嫌弃,进来喝碗水吧,阿福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还得劳您多担待。” “大嫂客气了,阿福很好。”方澈看了看她身后低矮的门檐,温声道,“身子不好,少操劳些。” 妇人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两人说话间,阿福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先生,走,我带您去找李婶,她家在镇子东头有间小院,空着好些日子了。” 方澈跟上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青砖小院,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阿福上前叩门,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开了门,看见阿福便笑了:“呦,阿福啊,今儿怎么有空来?” “李婶,这位先生想租房,你家不是有间小院空着嘛,我带他来看看。” 李婶的目光越过阿福,落在方澈身上,这一眼看去,竟有些愣住。 暮色昏昏,这人站在那儿,青衫被晚风吹动,眉眼清绝如画,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李婶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先生要租院子?”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推开门走出来,“那院子倒是空着,就是不大,不过先生一个人住倒是够了,要不,我带先生您去看看?” 方澈拱手:“有劳大嫂。” 李婶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絮叨:“那院子原是给我娘家兄弟留的,他们都去府城做生意了,院子也就空了下来,地方倒是清静,离镇子主街不远不近,买菜打水都挺方便。” 她回头看了方澈一眼,笑道:“就是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有些人嫌树遮光,先生要是介意,我再帮您问问别家。” 方澈微微一笑:“无妨,有树反倒清幽。”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一处小院前。 李婶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两扇半旧的木门,一个不大的院落便呈现在眼前。 院子确实不大,青砖满地,缝隙里生出些许青苔。 小院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将半个院子笼在荫凉里。 阿福一进门就四处张望,跑到灶屋门口探头瞧了瞧,又跑到槐树下仰头看,回头兴奋道:“先生,这树可真大,夏天肯定凉快。” 方澈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 青砖,老树,半旧的窗棂,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不知是哪年留下的。 角落里有口水缸,缸沿上生着绿苔,想来闲置已久。 “先生觉得如何?”李婶站在一旁,有些忐忑,“要是嫌小,价钱好商量。” 方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笑道:“挺好,就这儿吧,不知租金几何?” 李婶报了个数,确实公道,又补了一句:“先生要是长住,还能再便宜些,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反倒有人气儿。” 方澈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先付三个月的,大嫂看可够?” 李婶接过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连连点头:“够够够,先生稍等,我回去拿纸笔,咱们立个字据。” “那便麻烦大嫂了。”方澈点了点头。 阿福跑过来,趴在水缸边沿往里瞧,忽然咦了一声:“先生,这水好清啊,一点都不像积了半年的雨水。” 方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和槐树的枝叶,确实清澈得不像是久置的死水。 两人朝屋里走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立着个半旧的衣柜,都蒙着一层薄灰。 窗纸有些破损,晚风透进来,轻轻吹动窗棂上挂着的蛛丝。 阿福跟在后面,小嘴不停:“先生,我明儿一早来帮您打扫,我娘说我最会擦桌子了,还有窗户纸,我家有,我给您拿来糊上……” 方澈听他絮叨,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阿福,天快黑了,你先回家陪你娘吧。” 阿福抬头看了看外头,暮色果然已经沉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罩住。 他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那我明儿一早来,先生您等着我。” 说完,他就跑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李婶拿着纸笔回来,方澈在灯下签了字据,她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水井的事,便也告辞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方澈站在院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口水缸上,月光初升,照进水缸里,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 水面依然清澈,倒映出灰暗的天光和槐树,还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方澈身后,穿着玄色的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安临城隍下巡游官,见过先生。” 方澈看着他,神色不变:“找我何事?” “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到此为止 方澈随着那巡游官,沿着官道往东走了约莫二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院落孤零零立在道旁,院墙是青石垒就的,上面爬满了枯藤。 巡游官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一让:“先生请,老爷在内等候。” 方澈推门而入,院中灯烛通明,一张八仙桌上摆着酒菜,一人独立于一旁。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的样貌,灰白胡须,眉眼温和,穿着藏青色便袍,看着像乡间的塾师。 见方澈进来,他整了整衣袍,竟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安临府城隍陈厚,见过上清宗道子。” 方澈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厚直起身,见他这般神色,连忙摆手解释:“先生莫惊,非是陈某有甚神通,能查知先生来历,而是上主亲自传了一道法谕与我。” 上清宗道子,这个身份的含义,他做了五千年的城隍,岂会不知? 仙门第一宗的下一任掌教,未来的仙道魁首。 这样的人,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府城隍,便是神庭的诸部正神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道子。 方澈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哦?他说了什么?” 陈厚伸手一引:“先生请坐,容我细禀。” 方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陈厚看着他这份镇定,心中暗暗咋舌,这位面对神庭之主的法旨,竟能如此从容,不愧为上清宗道子。 他定了定神,说道:“法谕上说,连山县之事,神庭已知,连山城隍自取灭亡,触犯天条,道子是为民除害,亦是替神庭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方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神庭之主,是这般说的?” “是,上主还说,道子游历红尘,体察世情,乃是有道真修,连山之事,错在彼方,与道子无关,神庭非但不怪,反而要谢先生援手。” 连山县城隍,是神庭册封的正神,他死了,人道神庭按理是要追查的。 可杀人的是上清宗道子,那便不一样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城隍,得罪上清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方澈听完,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陈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心中有些忐忑,试探道:“先生可是觉得上主此言有何不妥?” 方澈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厚便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他做了五千年城隍,见过的人间帝王不在少数,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比那些天子还要沉。 “没有不妥。”方澈语气寻常,“神庭之主宽宏大量,方某记下了。” 陈厚松了口气,连忙陪笑:“上主也说了,先生只管安心游历,神庭上下,绝不敢叨扰。” 方澈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方某便告辞了。” 陈厚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道子这就要走,天色已晚,不如就在这里歇息一夜。” 方澈看了他一眼,问道:“陈城隍还有别的事情?” 陈厚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倒是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是道子难得经过我这安临府,陈某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方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陈厚不敢再留,连忙快走几步,替他拉开了院门。 门外夜色浓稠,官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夜风穿过枯藤,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道子慢行。”陈厚在方澈身后躬身道。 方澈脚步未停,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陈厚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官道,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院,挥手间,满桌酒菜连同灯烛一并隐去,院落恢复成寻常荒废模样,只余他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片刻后,陈厚摇了摇头,将心中纷乱的念头压下,神仙打架,他这小小府城隍,还是莫要揣测太多,谨遵法谕便是。 …… 方澈独自走在官道上,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两旁田野空旷,远处村落寂静,唯有头顶星河亘古流淌。 方澈心里很清楚,今日之事,靠的不是道理,而是身份。 若他只是个寻常修士,莫说神庭之主亲自传谕,便是那安临府城隍陈厚,恐怕也不会那般客气,这一切都源于他上清宗道子的身份。 若无这身份,今夜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重重杀机。 人道神庭的城隍、土地、各司正神,大多是从凡人中选拔而出的,其执掌人间,享万民供奉,理当庇护一方,赏善罚恶。 《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对万物并无偏爱,任其自生自灭,人道神庭册封诸神,代天牧民,神祇将百姓视为索取香火的刍狗,成为侵覆人间的巨浪,而百姓在这滔天巨浪面前只能随波逐流。 方澈能斩一个连山城隍,却不可能斩尽天下不公之神。 神庭有神庭的规矩,上清宗有上清宗的立场。 今夜那一道法谕,已然表明了神庭之主的态度,连山县城隍之事,到此为止。 方澈抬起头,星河在天幕上缓缓流淌,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凡人求神,神祇受香火,仙道超然物外,看似三层境界,实则皆在这红尘之中。 仙道看不起人道沉溺香火,人道觉得仙道冷漠无情,凡人只觉得神仙都一样高高在上。 可谁又真的超脱了? 方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渐渐出现灯火,陶然镇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方澈穿过镇口的石桥,沿着青石板路往小院走去。 夜已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方澈在院门前站定,伸手推开那两扇半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进院子,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像一幅泼墨的画。 方澈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忽然抬起手。 下一瞬,院子里起了风。 那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轻轻拂过院中每一处角落。 青砖地面上的灰尘被风卷起,聚成一堆,无声无息地落在墙角。 檐下的蛛丝断了,飘飘荡荡落下来,被风托着,轻轻落在墙角的枯草丛里。 月光下,院落显得格外清净疏朗,方澈看着眼前景象,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结束 暮春的午后,陶然镇的老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闲聊。 “方先生搬来有一年了吧?日子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去年开春他租了西头那处院子,我还当是个路过的读书人,住不久。” “读书人?我看不像,你没见着阿福他娘?” 说到阿福的娘,几个妇人的声音压低了些。 阿福爹走得早,他娘苦熬了十几年,身子早就亏空了,常年咳嗽,面色蜡黄,去年冬天大家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 可自从方先生来了,阿福时常去他院里送些柴火野菜,方先生也不让他白跑,有时给几枚铜钱,有时指点他认几个字,偶尔还会让阿福带一小包用素纸裹着的药草回去,给他娘泡水喝。 说来也奇,喝了不到两个月,阿福娘的咳嗽竟渐渐少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镇上的郎中瞧了,只摇头说,“怪了,脉象竟平稳了许多,像是枯木逢了春。” 这事儿在镇上悄悄传开了,有人说方先生是懂医道的高人,有人说他曾见方先生深夜立在院中,对月而立,周身似有清辉流淌,定是修道有成的隐士。 更有人说,去年夏天暴雨,镇外小河涨水,有人恍惚看见方先生从河边走过,那汹涌的河水竟自行分开为他让路。 当然,这些说辞大多模糊不清,没人真能说清细节。 方澈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镇外散散步,看看田野山色,见了人点头微笑,话并不多。 他气质太静,静到让人不敢轻易打扰,那些猜测和传说,便也只在茶余饭后,带着敬畏与好奇,悄悄流传。 妇女们的话随风飘散,方澈虽在院中静坐,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距离他离开上清宗已经一年了,时间过得确实快。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比初来时抽高了许多,一袭最简单的素白布衣,却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愈发清绝。 任谁一眼看去,都不会觉得方澈是个十三岁的孩童,更像是久居世外的仙人,偶然驻足人间。 一年前刚出上清宗时,方澈不过元婴刚成,境界还不稳,如今一年过去,他的修为不仅彻底稳固在元婴初期,甚至隐隐有向中期迈进的迹象。 这进度放在修真界,足够让那些苦修数百年的老怪物们瞠目结舌。 要知道,修炼越往后便越艰难。 金丹之前,靠的是资质和勤奋,金丹之后,便需要机缘与悟性,而到了元婴期,每一丝进步都要靠日积月累的打磨,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方澈之前的突飞猛进,靠的是种种奇遇,然而那些造化,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在这陶然镇,既无灵脉,也无奇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修炼,进境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丹田之内,那尊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元婴小人,正安然盘坐,吞吐着精纯无比的灵力。 周身窍穴与天地灵气的交融圆融无碍,方澈神念微动,便可笼罩整个陶然镇,乃至镇外数百里的山川河流。 镇上的每一缕炊烟,田野间的每一滴露水,都在他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夕阳西斜,将陶然镇的老屋旧瓦染成一片暖金。 方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上。 暮春的风拂过,带起几片嫩绿的叶,在斜阳里翻飞如蝶。 这一年,他在此间看遍四时更替,春来新芽初绽,夏至枝叶繁茂,秋深黄叶飘零,冬雪覆满枝头。 方澈起身,推开院门,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有妇人呼儿归家吃饭的声音从巷陌深处传来,有老汉挑着空担子从田埂上慢悠悠走回,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随风飘散。 他在镇口的石桥上站了片刻,桥下溪水潺潺,有人从桥上经过,认出是他,愣了一下,想要打招呼,却莫名不敢开口,只匆匆走过,走远了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那身影立在桥头,一身素白衣衫被晚风吹动,周身似有清辉流转,与这暮色炊烟浑然一体。 镇上的人后来回忆,都说那一日方先生的身影格外好看,像是画里的人,又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方澈回到院中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在那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满树新叶,又望了望天边那轮初升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落满院,方澈抬手,轻轻抚过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触手温润,似有微微的回应。 这一年来,他每日坐于树下,吐纳之间,灵气流转,无形中也滋养了这棵老树。 它虽未成精,却已有了些许灵性,枝叶间隐隐有微光流转。 “此间清静,倒是难得。”方澈收回手,轻声自语道,“只是该走了。” “方先生……” 阿福推开虚掩的院门便愣住了。 院中的方澈正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白布衣,可此刻那衣裳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点点流萤般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 阿福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一切如常。 方澈站在那儿,对他微微笑着,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肩上,仿佛那些光点只是他的错觉。 “进来吧。”方澈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 阿福走进去,把柴火放在院墙边,又递上把野菜:“我娘说,这是新长出来的,嫩得很,让先生尝尝鲜。” 方澈接过,低头看了看那把还带着泥土的野菜,根须完整,叶片上沾着水气。 “替我谢谢你娘。” 阿福挠挠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憋了好一会儿,才问:“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怎么这么问?” “我……”阿福低下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先生站在树下,就觉得先生好像要飞走似的。” “我娘说,先生是神仙一样的人,迟早要回天上去的。” 方澈抬起手,轻轻按在阿福的头顶。 阿福只觉得头顶一暖,像是有温热的泉水涌入身体,他吓了一跳,想要躲开,可那股暖意实在太舒服了,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过片刻,方澈便收回了手。 “先生?”阿福茫然地抬头。 “你我有缘。”方澈看着他,“今日赠你一道清气,往后勤加劳作,孝顺你娘,可保一世安康。” 阿福听不懂什么清气不清气,只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 方澈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跪天地,不跪父母,便不要轻易跪人。” 阿福被他托着,竟是跪不下去,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先生,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方澈望着他,又望了望院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村庄,轻轻笑了笑。 “有缘自会相见。” 阿福走出院子,轻轻把门掩上,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看不见人影。 可阿福总觉得,那个一身素白衣衫的身影,还站在树下,衣袂被晚风轻轻吹动。 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巷子很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可阿福走在里面,却觉得周身暖暖的,一点都不怕。 暮春的清晨,陶然镇西头那处小院,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院中那棵老槐树,满树新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有风吹过时,叶片相触,发出细碎清越的响动,如远山传来的风铃。 院墙角落那些无人打理的野草,一夜之间拔高了尺余,顶上开出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风里微微颤动,透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那香气飘到院外,闻着的人只觉得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镇上的人这才惊觉那位宛若谪仙的方先生离开了,教书的夫子被拉来小院里,他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只摇头叹息:“老夫教书四十余载,还没见过这等奇事,这树,这草,还有这土……”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那土竟是松软湿润的,隐隐有清香,像是初春新翻的沃土。 “这院子被仙气滋养过,往后怕是要成宝地了。” 夫子下了定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安临府也有人赶来瞧稀奇。 到了午后,院外竟聚了几十号人,有跪下来磕头的,有悄悄挖一捧土揣进怀里的,还有想折那老槐树枝叶的,被镇上的人拦下了。 “方先生住了一年,这是咱们陶然镇的缘分,你们别乱动。” 镇上人自发地商议起来,最后,由几位年长的出面,把那处院子锁了起来,不让外人随意进出。 “这是方先生留下的,咱们得护着,往后逢年过节,来打扫打扫,上炷香,也是份心意。” 镇上没有人反对,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院子锁着,院墙却挡不住里头的生机,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墙来,夏天遮出一片荫凉,那荫凉底下坐着,竟比别处凉快许多。 阿福时常去那院墙外坐着,有时候背书,有时候只是发呆。 他娘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脸上也有了红润。 来年开春,有人在院墙外发现一株新长的树苗,认了半日,认出是槐树。 又过了些日子,镇外田野边,溪水旁,甚至有些人家的院子里,都长出了小槐树。 没人去移它们,任由它们长着。 有走南闯北的货郎路过陶然镇,在茶摊上歇脚时听说了这事,笑道:“一棵槐树罢了,哪里没有?” 镇上人不与他争辩,只是笑笑。 那货郎走时,在镇口的槐树下歇了歇脚,正是暮春时节,槐花开得正好,满树白花,香气飘得老远。 他靠在树干上,忽然觉得周身舒泰,连日赶路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他抬头望了望这棵槐树,又望了望远处那处矮墙围起的小院,忽然有些明白了。 方澈的事,后来传得越来越远,有人说他下凡的神仙,有人说他是游历人间的隐士高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流传的版本越来越多,细节却越来越模糊,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一年的暮春,陶然镇来过一位仙人。 偶尔有修士路过此地,会在树下驻足片刻,抬头望着那满树白花,若有所思。 很多很多年后,那些见过方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老槐树却依然立在院子里,枝叶繁茂,年年花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来了 暮春的晚风最后一次拂过陶然镇的老槐树,方澈立于院中,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 不过呼吸之间,白光消散,当他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方澈顿觉周身窍穴欢鸣,丹田内的元婴小人也仿佛舒展了几分。 值守弟子正在传送殿中打坐,传送古阵突然亮起,无数阵纹交织升腾,光芒大盛。 下一刻,那光芒散去,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身着素白布衣,身形修长,眉眼清绝如画,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天地灵气隐隐相合。 值守弟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方澈,慌忙起身行礼:“道子,您回来了!” 方澈微微颔首:“有劳通传。” “不必不必!”那弟子连忙道,“掌教早有吩咐,若道子回山,可直接去太清峰见他。” 方澈颔首,随即驾起墨渊剑,径直飞向清微殿。 夜色中的上清宗格外安静,太清峰隐在云雾深处,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藏经阁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像散落在山间的星辰。 太清峰顶,云海翻涌,道恒真君正在崖边观云,感应到方澈的气息到来,便转过身来。 道恒真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元婴初期巅峰,隐隐有突破之象。”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了,修士步入元婴期后,修行之难,如逆水行舟,寻常修士百年进境一阶,已算神速了。 更遑论方澈还是五灵根,每一丝进益都需海量灵气填补。 道恒真君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千余年前。 那时的他,身负万年罕见的乾阳离火,又是极品天灵根,甫一入门便引动天地异象,被宗门视为万年难遇的绝世天才。 他修行之路,确也顺遂得令同代绝望,五十岁结丹,百岁凝婴,三百载便至元婴后期,被誉为上清宗近万年来的第一天才。 即便以他这般惊世骇俗的资质与宗门倾尽资源的栽培,从元婴初期到初期巅峰,也足足耗费了一甲子光阴。 可方澈出宗之时,元婴初成,气息尚需稳固。 而外界灵气稀薄浑浊,远不及上清宗洞天福地的百分之一,寻常元婴修士在那等地方,能稳固修为已属不易,更别说精进修为了。 但方澈不仅稳住了修为,竟还将修为升至元婴初期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这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逆悖常理。 道恒真人压下心中惊涛,目光落在方澈身上,欣慰中带着几分复杂,感慨道: “我年轻自负天资不俗,以为修行一道,不过顺水行舟,师尊却说我还差得远。” “那时我不懂,如今看着你,倒有几分懂了。” 方澈笑了笑,道:“弟子不敢当,只是偶有所感。” “偶有所感。”道恒真人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可知,多少修士穷尽一生,也等不来这一句偶有所感。” 他转身,负手望向云海深处的几点灯火。 “我曾以为,修行之路,天资为基,机缘为翼,心性为舵,三者俱全,方成大器。” “可今日见你,我方知还有一种东西,是凌驾于三者之上的。” “什么东西?”方澈疑惑道。 道恒真人回过身,目光清澈而深远,仿佛穿透了千年岁月。 “顺其而然。”他轻声说道。 “你不刻意求快,修行却自成其快,你不刻意求道,道却与你相合。” “旁人修道如登山,一步一阶,费尽心力,而你修道如流水,随势而下,不争不抢,却已行至旁人仰望之处。” “掌教谬赞了,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道恒真人看着他,摇头失笑,“去吧,先回峰中歇息,你此番归来的消息,明日一早便会传遍全宗,到时,有的是人要来寻你。” “弟子告辞。” 方澈起身,恭敬一礼,驾起墨渊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色之中。 道恒真君独自立在崖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剑光,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老了。” 云海无声翻涌,月光洒在他微微出神的脸上,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或是两者兼有。 …… 回到玄水峰,方澈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熟悉的小径缓步而行。 竹林依旧,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 山涧依旧潺潺流淌,声音与一年前并无不同,他继续往前走,直到那座小院出现在眼前。 听竹轩院门虚掩着,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一般,方澈推开院门,小院里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那几株他亲手种下的水纹花还在墙角,比去年更繁茂了些,叶片上凝着几滴露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石桌上落了几片竹叶,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屋内的陈设一如其旧,连他临走时随手搁在案上的那卷书,都还在原处。 方澈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他望着望着,忽然想起一首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是方澈前世读过的句子,不知为何,此刻忽然浮上心头。 这轮明月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它洒下的清晖曾落在开宗立派的祖师身上,落在无数闭关苦修的弟子身上,落在离山远游的前辈身上,如今亦落在今日归来的他身上。 月华如水,洗过千万年,还是这般明澈。 方澈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院子、这竹林、这汩汩流动的泉水听。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夜已深了,月亮渐渐西斜,竹林的影子拉得更长。 方澈走向屋内,经过石桌时,脚步顿了顿,顺手将那几片落在桌上的竹叶拾起。 竹叶在他掌心静静躺着,脉络清晰,边缘微卷。 他将它们轻轻放在墙角的花丛下,让它们归于尘土。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安 次日清晨,方澈结束修炼,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夜的修炼,丹田内的元婴小人愈发凝实,周身萦绕的灵气比昨日又浓郁了几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无不舒泰。 世俗界灵气稀薄,在外游历这一年,方澈的修炼进度缓慢无比,往往打坐数个时辰,丹田内的灵气增长却微乎其微。 为了跟上基本的修行进度,他不得不时刻依赖空间戒指中的灵石与丹药。 好在他身为上清宗道子,丹药和灵石总是不缺的。 而此刻,身处宗门静室之内,方澈无需刻意运转上清引气诀,那精纯而浓郁的天地灵气便自发地透过静室的聚灵阵法,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主动萦绕在他周身。 正如凡人择水而居,修仙宗门必定建立在灵脉之上。 灵脉并非简单的矿藏,它乃大地孕育的灵气源泉,能够源源不断地产生并释放天地灵气,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 宗门选址后会耗费巨大代价布下笼罩全宗的护宗大阵,此阵不仅有御敌之效,更有聚灵、锁灵之妙用。 它能将灵脉散发的灵气牢牢锁在宗门范围内,防止外泄,甚至能从更广阔的天地间抽取灵气,形成一个内部灵气浓度远高于外界的修行福地。 在这里修炼,吐纳一次所获的灵气精纯度与总量,可能抵得上在外界苦修数日。 天下修士,无论天赋高低,皆以拜入宗门为第一要务。 因为宗门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套完整的功法传承,一个相对安全的修行环境,更是一个稳定、高效、可持续的灵气生态体系。 在这里,弟子可以心无旁骛地追求大道,将宝贵的时间用在感悟和突破上,而非浪费在寻找和争夺最基本的修炼资源上。 修行之路乃逆天而行,但有一个强大的宗门作为后盾,无疑让这条险途多了几分从容与可能。 窗外的竹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光影透过窗棂洒落一地。 方澈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身上,温煦而明亮。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带着竹叶清香的山间空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澈走入院内,正要摆起养剑诀的起手式,忽然感应到什么,抬眼望向天际。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清亮的弧线,径直朝着听竹轩落下来。 剑光落在听竹轩外,光芒散去,现出一个青衫男子的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双眼睛温润如玉,正含笑望来。 “三师兄?”方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收起了正要起手的养剑诀。 沈青砚缓步走来,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平和内敛,看不出半点锋芒,想来他这一年也是进步极大。 他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昨夜就听说你回来了,想着你一路奔波,该好好歇息,便没来打扰。”沈青砚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关切,“今早实在忍不住,过来看看,一年不见,师弟倒是清瘦了些。” 方澈笑道:“在外游历,哪有在宗门自在,一年不见,师兄修为愈发精深了。” 沈青砚失笑摇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少拿这些话哄我,这一年历练,可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仔细打量了方澈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你的修为……” “略有精进。”方澈笑道。 “略有精进?”沈青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从你筑基那天起我就知道,跟你是比不了了。”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方澈简单说了下这一年来的见闻,沈青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话虽不多,却总能问到关键处。 正说着,天边又有几道流光先后落下。 “我就知道三师兄肯定是第一个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当先落地的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身着玄色劲装,步履生风,正是四师兄赵罡。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白衣女子,容颜清丽,气质淡雅如兰,是五师姐苏清柔。 “本昨夜就想来的,怕耽误你歇息。”苏清柔微微一笑,声音轻柔,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一年不见,师弟气色比我想的要好。” 方澈一一行礼,笑道:“劳烦诸位师兄师姐挂念了。” 话音刚落,天边又有两道流光联袂而来。 当先一道剑光凌厉无匹,在晨光中宛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银色闪电,瞬息便至。 光芒敛去,现出一个黑衣青年的身影,面容冷峻,眉眼锋锐如剑,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寒之气,正是六师兄冷千峰。 他落下后,并未开口,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紧接着最后一道流光落下,光芒散去,露出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温和,手里还攥着一个青瓷小瓶,落地时脚步有些匆忙,险些一个踉跄。 周墨站稳身形,抬眼看向方澈,略微不好意思道:“小师弟,昨晚炼丹到半夜,今早睡过头了。” 他举起手里的小瓷瓶,往前递了递,“这炉蕴灵丹刚出炉,给你补补,在外游历一年,肯定没好好吃丹药。” 方澈接过瓷瓶,入手还微微温热,可见确实是刚出炉不久。 他心中一暖,郑重道:“多谢七师兄。” 周墨摆摆手,咧嘴笑了,“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几人说说笑笑,在院中落座,沈青砚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茶具,动作优雅地煮水烹茶。 茶香袅袅升起,混着院中竹叶的清香,说不出的惬意。 赵罡大咧咧地坐着,问道:“小师弟,你这次回来,气息看上去好像沉稳了不少,可是修为又有精进?” 方澈点点头:“在外这一年,虽然修炼进度慢些,但还算有所收获。” 沈青砚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温声道:“小师弟,过分谦虚可不好。” 几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远远响起。 “小师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浅碧色的身影急匆匆跑来,裙角在晨风中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林晚跑到近前,微微有些气喘,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院中众人,又看向方澈,眼睛亮晶晶的。 “我来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早上修炼忘了时辰。” 赵罡哈哈一笑:“小师妹,你平日修炼可没这么专心,今天倒是用功起来了。” 林晚瞪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了些,她走到方澈面前,仰头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道:“回来了就好。” 方澈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站起身,认真道:“师姐,我回来了。” 林晚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状,笑容明媚得像三月里的春光。 沈青砚又取出一只茶杯,斟满茶,轻轻推到桌边:“小师妹,坐吧。” 林晚挨着苏婉坐下,目光却不时飘向方澈。她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好像瘦了一点。” 赵罡顿时大笑:“我都没看出小师弟瘦了,小师妹观察的还真仔细。” “二师兄!”林晚羞恼地跺脚。 满院笑声中,方澈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片安然。 在外漂泊一年,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数风景,到得头来,还是这座听竹轩,还是这些师兄师姐们,最让他心安。 略微可惜的就是师尊仍在闭关。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归墟秘境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院中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 方澈盘膝坐在院中,周身灵气缓缓流转,吞吐之间,与天地道韵隐隐相合。 这几日他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清闲,回宗之后,除了那日与师兄师姐们小聚,他便一直在这听竹轩中静修。 日子平静得像山间的溪流,方澈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心中一片宁静。 就在这时,方澈神色微动,腰间那枚青玉令牌微微发烫,清光流转,有讯息从令牌深处传来。 闭目感应片刻,方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宗门高层召见,即刻前往主峰。 方澈心中暗暗疑惑,却未多想,起身理了理衣袍,脚下清光浮现,身形化作一道流虹,转瞬消失在天际。 …… 主峰议事殿前,已有六道身影静静伫立。 方澈遁光落下时,那六人齐齐望来。 当先一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一袭青衫随风轻拂,周身气息内敛却深不可测。 他看见方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温和笑意。 “道子来了。” 下一刻,六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道子。” 声音参差不齐,皆带着几分郑重。 方澈微微一怔,目光扫过眼前六人,六人皆是生面孔,气息深沉内敛,显然修为不凡。 他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宗门真正的真传弟子,五百岁前踏入元婴的天才。 只是方澈入宗时日尚短,又一直在听竹轩静修,竟是一个都不认得。 他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和:“诸位师兄师姐不必多礼,方澈入宗时日尚浅,尚未一一拜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先前开口说话的修士抬起头来,闻言微微一笑,道:“道子言重,我等常年闭关,未能及时拜见,是我等失礼才是。” 他顿了顿,温声介绍自己:“在下殷长空,忝居真传之首,修行四百余载,元婴后期修为。” 方澈心中微动,四百岁的元婴后期,放在整个修行界,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份天资,确实当得起真传之首。 殷长空侧身让开,指向身旁一位红衣女子:“这位是火灵芸,修行四百余载,元婴后期,主修火系神通。” 那红衣女子明艳照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上前一步,盈盈一礼:“火灵芸见过道子,早就听闻道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澈还礼:“火师姐过誉了。” 火灵芸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笑意更深,方澈这一声火师姐,显然让她颇为受用。 殷长空继续介绍。 “这位是谢云卿,修行三百八十载,元婴中期,擅谋略阵法。” 白衣书生模样的青年摇扇上前,躬身一礼,笑容温雅:“谢云卿见过道子,道子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这位是厉寒,修行三百余载,元婴中期,主修冰系功法。” 面容冷峻的青年微微点头,算是见礼,周身寒气内敛,却依旧让人感受到几分清冷之意。 “这位是洛青吟,修行不足二百年,元婴中期,剑道造诣极高。” 气质清冷的抱剑女子微微躬身,眸中剑意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沉寂。 “这位是古辰,修行二百载,元婴初期。” 身形瘦小的青年笑嘻嘻地凑上前,深深一礼:“古辰见过道子。” 方澈一一还礼,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六位踏入元婴真传,且在元婴中都极为的年轻,再加上自己,宗门这是要做什么? 殷长空介绍完后,笑道:“道子受封那日,不巧我正在闭关,今日才得一见,十二岁元婴,道子当真是……” 他摇头失笑,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一旁传来轻笑声:“殷师兄这是词穷了?” 火灵芸走上前,上下打量方澈一番,啧啧称奇道:“我一百五十岁成就元婴,已被人夸了百年天才,跟道子一比,倒成了庸才。” 方澈摇头笑道:“火师姐过谦了。” 几人正说笑间,议事殿大门缓缓开启。 掌教道恒真君当先走出,身后跟着四位峰主。 七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掌教,见过诸位峰主。” 道恒道君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七人,最后落在方澈身上,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归墟秘境之事。” 此言一出,殷长空等人神色齐齐一变。 归墟秘境这四个字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让在场六位真传弟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厉寒,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古辰更是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归墟秘境?那个万年才开启一次的归墟秘境?!” 道恒道君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看来你们都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殷长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震动,“弟子曾听师尊提起过,归墟秘境乃是上古遗存,万年一启,秘境之中机缘无数,直指大道根本。” 谢云卿折扇轻敲掌心,缓缓道:“据说万年前进入归墟秘境的天骄足有三百余人,但活着出来的却不到五十人。” “但这五十人,后来无一例外,全都踏入了化神,其中三人更是成就大乘,成为了那个时代最为耀眼的存在。” 古辰看向道恒真君人,目光灼灼道:“掌教,您的意思是……” 道恒真君微微颔首,道:“不错,此次归墟秘境开启,便由你们七人前往。” 这一声落下,六人脸上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 古辰差点跳起来,被火灵芸一把按住肩膀才勉强稳住身形。 火灵芸自己也是笑容灿烂,眉眼间尽是兴奋之色 殷长空深吸一口气,对着道恒道君深深一揖。 “多谢掌教,多谢诸位峰主,弟子必不辜负宗门厚望。” 其余几人也纷纷行礼,郑重无比。 方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他虽入宗时日尚短,但从这些真传师兄师姐的反应中,已能感受到这归墟秘境的分量。 万年一启,三百天骄入内,活者不足五十,活着出来的,皆成化神,更有大乘出世。 这是真正的大机缘,也是真正的大凶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风起云涌 道恒道君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待几人稍稍平复后,他才继续开口。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但有一点,你们未必清楚。” 众人凝神倾听。 “此秘境有天然禁制,只允许岁龄在五百岁以下的元婴修士进入。” 道恒真君略一拂袖,下一刻,七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七人面前。 那是七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不知由何种材质锻造而成,表面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其中隐隐有幽光流转。 令牌正中,两个古篆熠熠生辉——归墟。 “此番秘境开启,天下各方势力皆会派遣门下天骄前往,散修联盟、海外三岛、万妖域三大妖族……” 谢云卿折扇轻摇,若有所思道:“归墟秘境万年一启,天骄云集,倒是一场真正的盛会。” 道恒真君看向方澈,目光郑重。 “方澈,你虽年幼,但已是元婴之境,且身份特殊,此番秘境之行,便由你领队。” 方澈微微躬身:“弟子明白。” 殷长空微微颔首,并无异议,其余几人亦是神色如常,道子领队,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道恒真君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七枚归墟令飞落在各人身前。 古辰颤抖着手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归墟令,这就是传说中的归墟令,我古辰何德何能,竟能有此机缘。” 火灵芸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令牌,仔细端详片刻,又塞回他手中,笑道:“别念叨了,收好。” 古辰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将令牌收入怀中,生怕它飞走似的。 殷长空接过令牌,神色郑重无比,对着道恒道君和四位峰主又是一揖。 “弟子定不辱命。” 其余几人也纷纷接过,各自收入怀中。 …… 西洲,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之内,檀香袅袅,梵唱隐隐。 方丈手持念珠,端坐莲台之上,身后站着八大首座。 殿中,三名年轻僧人垂首而立,眉心朱砂殷红如血,周身佛韵流转。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尔等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为首的年轻僧人抬起头来,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意味着成佛的机缘。” 方丈微微点头:“慧觉,你是转世重修之人,前世便已触碰到菩萨境的门槛,这一世,若能得归墟中的那份机缘,或许能更进一步。” 慧觉双手合十:“弟子明白。” 方丈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两名僧人身上:“慧空、慧净,你二人虽不如慧觉有前世根基,但亦是万年难遇的佛门天骄,此番前往归墟,一切听从慧觉安排。” 两名僧人齐齐躬身:“谨遵方丈法旨。” 方丈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云海,落在那遥远的东海之上。 “万年一启的盛会,各方天骄云集,上清宗那位十二岁道子,想必也会去吧?” 慧觉微微点头:“弟子听闻,那位道子已入元婴,此番必定前往。” 方丈沉吟片刻,缓缓道:“时序之道,太过玄奥,若有机会,可与之结善缘,但不可强求。” “弟子明白。” …… 中洲,天机城。 摘星楼上,五名身着星辰道袍的年轻男女肃然而立。 楼阁正中,一名白发老者手持龟甲,正在推演什么。 他身前悬浮着一幅星图,无数星辰明灭不定,隐隐勾勒出一条条玄奥的轨迹。 “归墟秘境……”老者喃喃自语,“万年一启,这一次的变数,似乎比以往更大。” 那五名年轻男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问道:“师尊,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星图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天机紊乱,未来难测,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次进入归墟的天骄中,有人身负大气运,足以搅动世间风云。” “是谁?” 老者摇了摇头:“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的是,上清宗那位道子必定不俗。” 他转过身,看向五人。 “天机城不问世事,只观测天机,但归墟秘境中的机缘,关系到整个修行界的未来走向,你们五人,是城中这五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此番进入归墟,只需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多看不语,少管闲事,天机不可泄露,但可观测,你们要做的,就是将里面发生的一切,记在心里。” 五人齐齐躬身:“弟子明白。” …… 万妖域,天妖皇一脉。 冰峰之巅,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大白泽匍匐在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光。 它身前站着三名年轻男女,白衣胜雪的白泽族少主,火红衣裙的朱雀族少女,身形魁梧的螭龙族青年。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你们三个,是我天妖皇这一代最出色的天骄。” 白泽开口,声音苍茫如远古传来的钟声。 “此番进入秘境,争夺机缘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让那些人族看看,我妖族,不是好惹的。” 白珩微微一笑,拱手道:“老祖放心,孙儿定不辱命。” 朱雀族少女火灵儿哼了一声,眉眼张扬:“那些人族,整天自诩天骄,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强。” 螭龙族青年敖烈瓮声瓮气道:“打便是了,哪有那么多废话。” 白泽微微点头,抬起前爪一挥。 三枚归墟令飞出,落在三人面前。 “去吧。” 三人接过令牌,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东海,散修联盟。 一座孤岛之上,数十道身影散落各处,这些人气息驳杂,显然修炼的功法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皆是元婴之境。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身着青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气,正是散修联盟的盟主,血手厉无情。 他身后站着三名年轻修士,两男一女,皆是五百岁以下的元婴,气息阴冷,眼神狠厉。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这是你们三个的机会。”厉无情的声音沙哑,语气中蕴藏着滔天杀意。 “散修不比宗门,没有完整传承,没有靠山,想要出人头地,就得拿命去拼。” 那三名年轻修士齐齐点头。 厉无情抬手一挥,三枚归墟令飞出。 “进去之后,该抢就抢,该杀就杀,反正里面生死不论,死了也是白死。” 三人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 “是,盟主。” …… 海外三岛。 碧波岛上,三名身着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女站在海滩上,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为首的青年微微一笑,容貌俊朗,气质温和,“能赶上这等机缘,是我等的造化。” 青年身后一名少女轻声道:“师兄,听说这次上清宗那位道子也会去?” 青年点了点头:“十二岁元婴,万古罕见,此番秘境,必会与他相遇。” 少女有些担忧:“那我们……” 青年笑了笑,自信道:“机缘面前,各凭本事,但能不冲突,便不冲突。” “上清宗毕竟是天下第一仙门,那位道子身份特殊,得罪了他,麻烦也不小。” 他顿了顿,望向天际。 “走吧,去青璃岛与玄冥岛找他们几人会合,此番秘境之行我们海外三岛同气连枝,共同进退。” 三道身影腾空而起,消失在海天之间。 …… 中洲,某处隐秘的洞天福地。 一座古老的世家祠堂内,三名年轻男女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排排灵位。 祠堂正中,一名白发老者背对着他们,声音苍老而悠远。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我叶家隐世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为首的年轻男子抬起头来,面容俊朗,目光深邃。 “老祖放心,孙儿定不负家族所托。” 老者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 “记住,进去之后,争夺机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声道:“活着出来,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三名年轻男女齐齐叩首。 “孙儿谨记。” 老者抬手一挥,三枚归墟令飞出,三人接过令牌,起身离去。 祠堂内,只剩下老者一人,他望着那些灵位,喃喃自语道:“十万年了,我叶家也该出一位大乘了。” 一时之间,整个修仙界风起云涌,暗流激荡,一场万众瞩目的天骄盛会即将拉开帷幕。 第一百二十章 万众瞩目(二合一) 东海之上,归墟秘境入口。 一座恢弘的光门矗立于天地之间,光门之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沧桑而玄奥的气息。 光芒流转之间,隐隐可见门后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真切。 距离归墟秘境正式开启,还有半个时辰。 这片原本荒凉的海域,此刻已然成为了整个修行界目光聚集的焦点。 天边,一道道流光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如同百川归海,尽汇于此。 最先到达的,是一些小门小户的修士和一些胆大的散修。 他们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五成群,驾驭着各式各样的法宝,远远地落在最外围的海面上。 这些修士气息参差不齐,大多都是元婴中期,也有少数几个是元婴后期乃至元婴圆满,此刻他们仰望着那扇巍峨的光门,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便是归墟秘境?当真是好大的气派!” “废话,万年一启的秘境,能不大气吗?” “咱们这辈子竟能见识到这等盛事,当真是不枉此生了。” “谁说不是,回去后我能吹上几百年了。” “快看那边,已经来了好多人。” 这些修士兴奋地议论着,却也很识趣地没有往里面凑,他们很清楚,这等机缘,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 陆续地,又有几拨人马赶到,这些人气息明显强了不少,衣着也整齐得多,大多是东海周边一些中型宗门的队伍。 “师父,咱们有机会进去吗?”一个年轻修士小心翼翼地问身旁的老者。 老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进去?就你这点修为,进去给归墟秘境填土都不够资格。” “好好在外围看着,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便是此行最大的造化了。” 年轻修士讪讪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那扇光门瞟去,眼中满是向往。 随着时间流逝,到场的势力越来越多。 忽然,天边传来一阵悠扬的仙乐。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楼船破云而来,船身以青玉雕琢,雕栏画栋,船头立着数十名身着蓝色道袍的修士。 “是海外三岛的人!”有修士低呼道。 那楼船缓缓下降,悬停在离光门不远的海面上。 船上修士鱼贯而出,分作三列,分别身着蓝袍、青袍、灰袍样式的制服,正是碧波岛、青璃岛、玄冥岛三岛弟子。 为首三人当先而立。 碧波岛的林清玄,三百岁元婴中期,面容俊朗,气质温和,此刻正含笑打量着周围。 青璃岛的苏婉清,二百八十岁元婴中期,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 玄冥岛的周寒,三百岁元婴中期,身形瘦削,目光锐利如鹰隼。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 “海外三岛到了,接下来还会有谁?” 这名修士话音未落,天边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只见数道血色流光呼啸而至,落在离光门稍远的一处海面上。 光芒散去,现出三名修士,为首一人面色阴鸷,身着青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气,正是散修联盟的血魔历无涯。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皆是目光阴冷,气息狠厉。 “散修联盟的人……”有修士低声议论,“那个厉无涯,听说手底下人命无数,不是善茬。” “散修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是善茬?” 厉无涯似乎听到了这些议论,狠厉地扫了那边一眼,吓得那几个说话的修士连忙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 所有人齐齐抬头,只见远处天际,一道巨大的身影正朝这边飞来。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鹰,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翼尖燃烧着幽黑的火焰,巨鹰背上,站着四名身着黑袍的修士,其气息阴冷而诡异。 “是北冥的修士!”有人惊呼,“北冥魔渊的人也来了!” 北冥魔渊,地处极北之地,向来与九州正道不和。 他们修炼的功法阴邪诡异,手段狠辣,是修行界公认的魔道势力。 巨鹰落在海面上,三名黑袍修士跃下鹰背,为首那人面容苍白,唇色殷红,一双眼睛狭长而阴冷,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北冥魔渊的冥无殇,三百岁元婴后期,据说他修炼的乃是传说中的噬魂魔功,已经吞噬了上百名元婴修士的神魂。”有修士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 冥无殇似乎感应到有人在议论自己,朝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那几个修士脸色发白,连忙移开目光。 紧接着,又有一批修士赶到,这次来的是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他们脚下踏着白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灵之气,气质飘然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西昆仑的人?”有修士惊讶道,“他们向来避世不出,怎么也来了?” 西昆仑,地处西极之地,与世无争,极少参与修行界的纷争。 但归墟秘境万年一启的机缘,显然也让他们动了心。 为首那女子白衣胜雪,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 她名为李青瑶,二百五十岁元婴中期,据说是西昆仑万年一遇的修道奇才。 李青瑶落地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随即收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时间继续流逝,离秘境开启,仅剩半个时辰。 此刻,光门周围的海面上,已是人山人海。 外围是小宗门和散修,里层是中型势力和各方豪强,而最靠近光门的那片海域,则是真正的大势力才能占据的位置。 那些位置现在还空着不少,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没有登场。 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宏大的梵唱。 金色的佛光自天际铺展而来,如同一道金色的长河,横贯天际。 梵唱声中,三名年轻僧人踏光而来,宝相庄严,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周身佛韵流转,所过之处,连海水都仿佛平静了几分。 “大雷音寺的人来了!” 三名僧人缓缓落下,站在最靠近光门的位置,为首的慧觉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仿佛入定一般。 他身后,慧空、慧净两名僧人亦是垂首而立,佛韵流转。 大雷音寺刚到,天边又传来凌厉的剑啸声。 两道白色剑光破空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剑光落在慧觉身侧不远处,现出一男一女两名白衣剑修。 “是太玄仙门的人!” 紧接着,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头巨大的身影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是一头真正的龙,其通体漆黑如墨,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龙角峥嵘,龙须飘摇,龙爪每一次踏落,虚空中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它身长数百丈,横亘天际,仅仅是悬停在那里,便让周围的海水无风自动,掀起滔天巨浪。 “龙族!”有人失声惊呼。 龙族,万妖之尊,真正的上古神兽血脉,它们极少现世,地位尊崇,但归墟秘境中的机缘,显然连它们也无法忽视。 黑龙缓缓下降,化作一名黑衣青年,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龙威,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不少修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龙族,一男一女,同样是气息深沉,龙威隐现。 黑衣青年落地后,目光扫过四周,在看到大雷音寺的慧觉时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他没有任何与人寒暄的意思,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那是龙族的敖渊,据说不到二百岁已是元婴圆满之境,是龙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天骄。” 有修士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敬畏。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天边忽然狂风大作,一声尖锐的鸟鸣响彻云霄,仿佛要撕裂众人的耳膜。 众人抬头,只见一头通体金黄的巨鸟破云而来,双翼展开足有数百丈,每一根羽毛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轨迹。 “金翅大鹏!”有人失声惊呼。 金翅大鹏乃上古妖兽,传说其以龙为食,是站在妖族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 那金翅大鹏落地,化作一名金袍青年,面容俊美近乎妖异,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名为鹏万里,三百岁元婴圆满,是金翅大鹏一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天骄。 鹏万里落地后,目光落在龙族敖渊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敖渊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最后,一道神秘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异兽,身形如狮,头生独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祥瑞之光。 它落地后,化作一名白衣青年,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出尘。 “白泽一族的白珩。”有修士认出他来。 白珩微微一笑,朝周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白泽族的年轻修士,皆是气息温和,目光深邃。 还有紧随其后赶来的朱雀一族与螭龙一族,火灵儿、敖烈也各自带着族人落下。 朱雀一族的火灵儿红衣如火,眉眼张扬,落地后目光扫过那些上古神兽种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螭龙一族的敖烈双臂环抱,目光在龙族敖渊身上顿了顿,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螭龙虽不如真龙血脉纯正,但也是龙族分支,与龙族向来亲近。 这一刻,妖族的天骄汇聚一堂,龙、狮、鹏、穷奇、白泽、朱雀、螭龙……每一族皆是上古妖兽,血脉尊贵至极。 就在这时,天边又传来一阵神秘的道音。 星光自天际洒落,三道身着星辰道袍的身影踏星而来,正是中洲天机城的星衍子三人。 星衍子落地后,目光在各势力天骄身上扫过,手指微微掐动,似乎在默默推演什么。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上古妖族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凝重。 紧接着,又有几道气息同样不凡的身影从天而降,那些是隐世多年的古老世家。 叶无双一袭青衣,面容俊朗,目光深邃,落地后微微颔首,算是与周围人打过招呼。 云岚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霜,落地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着。 周元清手持古剑,目光沉稳,落在太玄仙门那两人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战意,随即敛去。 …… 至此,各方势力几乎都已到齐,这一刻,东海之上,天骄云集,群星璀璨。 万年一遇的盛会,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时刻。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天际,因为还有一尊势力没有到。 “上清宗的人怎么还没来?” “是啊,这等盛会,他们总不可能缺席吧?” “肯定会来的,就是不知道会派谁来。” “我听说上清宗这一代出了个妖孽,叫什么来着……” “方澈,上清宗道子方澈!”有散修激动地接话,“一年前上清宗为其举办元婴盛典,他一人应对大雷音寺高僧的诘问,从容不迫,据说当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把那些老和尚都镇住了。” “不过上他们现在还没到,倒是有些奇怪。” “压轴嘛,天下第一仙门,当然要最后出场,这才有排面。”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人开始望向天际。 光门附近,那些大势力的天骄们也在等待。 大雷音寺的慧觉缓缓睁开眼,眸中佛光一闪而逝,他望向天际,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太玄仙门的洛清寒目光微动,心中默默想着那个人。 洛青吟,你会来吗? 龙族的敖渊负手而立,目光冷冽,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翅大鹏族的鹏万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十二岁元婴?有意思。” 穷奇一族的穷天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那位道子,我可是期待已久。” 火灵儿撇了撇嘴,道:“十二岁元婴又怎样?归墟秘境之中靠的是实力,不是年龄。” 敖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金狮一族的狮烈目光如炬,沉声道:“时序之道……我倒是想领教领教。” 外围那些散修与小势力的修士们,更是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是不是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不好意思,在下略微眼拙,看错眼了。” “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秘境之中 距离秘境开启,仅剩一刻钟。 光门上的符文已经开始嗡嗡震颤,随时可能正式开启。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那鹤鸣空灵悠远,那鹤鸣空灵悠远,仿佛自九天之上涤荡而下,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也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原本有些嘈杂的海面,刹那间安静下来。 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齐齐抬头,只见云海翻涌间,七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破云而出。 它们羽翼舒展,姿态翩然,每一只都神骏非凡,双翅展开足有数十丈,阳光透过云隙洒落,在鹤羽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 每一只仙鹤背上,都端坐着一人,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略过其他人,落在了为首那人身上 其身着一袭月白道袍,无纹无饰,只腰间系着条青玉带,衬得那人清冷剔透,如谪仙临世。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目间带着三分少年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如水,平静无波,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汇成的清潭,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深得望不见底。 七只仙鹤缓缓下降,鹤翼带起的风拂过海面,荡开层层涟漪。 海面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外围那些小势力的修士们才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有人下意识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化作一声极轻的抽气。 “上清宗……来了。” 不知谁低语一声,打破了寂静。 “那就是上清宗道子,方澈?” “十二岁的元婴,我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 “你们看他那双眼睛,我修行数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干净得像是不曾沾染半点尘埃。” 有人喃喃道:“这般人物,当真是…当真是……” 他当真是了好几下,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身边的同伴却已懂了,轻轻点头道:“当真是生来就该是站在云端的。” “他身后那几个,也都是上清宗的元婴真传吧?” 那个青衫的,气息好生可怕,起码是元婴后期。” “天下第一仙门,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仰望。 而光门附近,那些大势力的天骄们,也在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上清宗道子。 方澈端坐于鹤背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他虽然未曾见过,但在来时的路上,殷长空已将各方势力的顶尖天骄一一为他介绍过。 白珩微微一笑,遥遥拱手,道:“上清道子,久仰大名,我等可是等了你许久。” 方澈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清越平和,“让诸位久等了。” 慧觉双手合十,遥遥一礼。 “阿弥陀佛,上清道子之名,贫僧在西洲便已听闻,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 方澈还礼:“慧觉大师过誉了。” 太玄仙门的洛清寒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方澈,落在他身后那道抱剑的身影上,洛青吟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眸望来。 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火灵儿盯着方澈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敖烈双臂环抱,目光在方澈身上扫过,微微眯眼。 散修联盟的厉无涯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叶家的叶无双深深看了方澈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光门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门框上的古老符文爆发出璀璨光芒,整道光门仿佛活了过来,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门后涌出,席卷整片海域。 所有人齐齐望去。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到最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然后,一道宏大而缥缈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万年一遇的归墟秘境,正式开启。 光门之前,各方天骄齐齐取出归墟令那令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泛起幽光,与光门上的符文遥相呼应。 下一刻,光门中央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涌出。 在光幕荡开的刹那,这片天地间,破风之声瞬间撕裂天际,数百道身影顿时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正在不断扭曲的空间旋涡。 大雷音寺的慧觉双手合十,当先迈步,身影没入光幕之中。 太玄仙门的洛清寒与木云紧随其后,龙族的敖渊负手而立,也带着族人踏入其中。 金翅大鹏、穷奇、白泽、朱雀、螭龙、金狮,各方天骄鱼贯而入,身影接连消失在光门之后。 “我们也动身吧。” 见状,方澈也是一步踏出,七道身影踏水而行,朝光门掠去。 来到光门前,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殷长空等人。 “诸位师兄师姐,秘境之中,多加小心,若遇险境,保命要紧,机缘可以再寻,命却只有一条。” 火灵芸笑道:“道子放心,我们几个还没那么不堪。” 方澈微微一笑,转身迈入光门,光幕轻轻一荡,将他的身影瞬间吞没。 身后六道身影,紧随其后。 …… 穿过光门的瞬间,方澈只觉眼前一花,周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虚无之中。 四周是无尽的混沌,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长时间。 下一刻,方澈脚下一实,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一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天空是淡青色的,没有日月,却有柔和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洒落。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处处透着原始的气息。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 方澈抬眸望向远处,极目所及,森林尽头隐隐有山脉起伏,山势巍峨,却笼罩在一层灰雾之中,看不真切。 更远处,天边有一道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现,形状模糊,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来之前,方澈已将宗门搜集的所有资料熟记于心。 归墟秘境万年一启,内部自成一方天地,广袤无垠。 核心区域是位于最中央的归墟山脉,据传有上古大能的道场遗迹,历代进入者所得的顶尖机缘,十有八九出自那里。 外围则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与原始森林,虽不如核心区域机缘丰厚,却也散落着不少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秘境之中,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十倍不止,且蕴含着一丝极为玄妙的归墟之气。 此气能助修士感悟天地大道,突破瓶颈,万年来,不知多少天骄正是借着这缕缥缈的归墟之气踏出了从元婴到化神的关键一步。 方澈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此方天地的气息。 果然,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凝实,每一次呼吸都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渗入四肢百骸。 而那若有若无的归墟之气,更是让他的道心微微悸动,仿佛与某种古老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里的灵气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方澈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不知为何,他感受到的灵气,虽然确实比外界浓郁了数倍,但其中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对天地万物的感应远超常人,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古怪 方澈沉吟片刻,没有深究。 他朝着归墟山脉所在的方向迈步前行,各方天骄皆分散各处,都在摸索适应,真正的争斗还未开始。 他要做的,是尽快摸清周围地形,寻找机缘,同时与殷长空他们会合。 森林中寂静无声,只有方澈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这寂静无垠的原始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澈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左侧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古树静静矗立在那里。 方澈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约摸又走了一炷香,他再次停下脚步,神识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笼罩了周围百丈,却还是什么异常都没有。 方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应到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若有若无,仿佛有某种东西躲在暗处盯着他。 当他集中神识去搜索时,那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放松下来继续前行时,那感觉便再次浮现。 参天的古木向两边退去,露出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空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在无风中轻轻摇曳,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方澈踏入这片空地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底暴起,裹挟着腥臭的狂风,朝他猛扑而来。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足有数十丈长,腰身粗壮如水桶,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鳞甲。 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毒牙,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地面塌陷的同时,就已经扑到了方澈面前。 元婴后期妖兽,更可怕的是,就在同一瞬间,左右两侧的地面同时炸开,又有两道同样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封死了方澈所有的退路。 三头元婴后期的巨蟒,同时埋伏偷袭,它们配合得精妙绝伦,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无论是谁踏入这片空地,都会同时遭到三面包夹,若换作任何一个初入秘境的元婴修士,此刻恐怕都要命丧当场。 可方澈可不是一般的元婴修士,方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看着那三双幽冷的竖瞳,那三双眼睛里,没有妖兽该有的凶残与嗜血,只有空洞,死一般的空洞。 方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镪! 下一瞬,天地骤然沉寂,一道清脆凌冽的剑鸣响起,一股凛然剑意倏然划过空气,凌厉得仿佛能斩断天地。 剑意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方澈身上升腾而起。 剑意一闪而逝,三头巨蟒扑来的身形骤然凝固在半空中。 它们的瞳孔中,那空洞的幽光微微一闪,似乎是想反抗,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三道血光同时迸溅,三颗巨大的蛇头齐齐飞起,黑色的血液如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洒了满地。 三具无头的蛇躯在惯性作用下仍前冲了数丈,才轰然倒地,将地面砸出三个大坑,震得整片空地都在颤抖。 从它们暴起偷袭,到身首异处,不过一瞬,甚至不到一息。 方澈站在原地,衣袍上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 他低头看着那三具仍在抽搐的蛇躯,眉头微微皱起。 从始至终,这三头巨蟒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临死前的挣扎都悄无声息,就像三具被操控的傀儡。 方澈蹲下,抬手按在一具蛇躯上,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神识探入,片刻后,方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三头巨蟒的生机,早已断绝,它们早就是死物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它们的尸体,埋伏在此袭杀进入秘境的修士。 方澈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密林依旧寂静,那些参天的古木静静矗立,那些半人高的野草轻轻摇曳。 巨蟒洒落的那些黑色的血液渗入地下,顺着泥土中的裂隙,一路向下,向下,流向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他顺着那血液渗入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森林的更深处,也是归墟山脉的方向。 “有意思。” 方澈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那三滩黑色的脓水已经完全渗入地下,只在原地留下三道巨大的裂痕,仿佛大地上睁开的三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什么。 森林依旧寂静,但若有若无的寂静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方澈脚步微顿,随即放轻身形,隐匿气息,朝波动传来的方向掠去。 穿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低洼的谷地,中央有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玉,水面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潭边,一株通体火红的异草正随风摇曳,草茎上结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朱红果实,晶莹剔透,隐隐有光华流转。 朱果,而且还是万年朱果。 方澈一眼便认了出来,此物能固本培元,大幅提升元婴修士的根基,对日后突破化神大有裨益。 在外界,一株千年朱果就足以让元婴修士抢破头,万年朱果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面对着这种宝物,即便方澈再如何平静,眼中也是不免涌上了些许火热之色。 但此刻,盯上这株朱果的,却不止他一人。 潭水对面的一块巨石上,一道身影正冷冷地望着这边。 那人一身青衣,面容阴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气,散修联盟的人。 殷长空介绍过此人,此人名叫厉血,是厉无涯的师弟,三百岁元婴初期修为,以心狠手辣著称。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厉血咧嘴一笑,笑容阴冷。 “看来我运气不错,刚进来就遇到了万年朱果,小娃娃,这朱果归我了,识相的就自己滚远点。” 方澈神色平静,没有动。 “怎么,不服气?” 厉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冷笑一声,道:“十二岁元婴又怎样?你修的什么狗屁时序之道,老子听都没听过,八成是上清宗吹出来故弄玄虚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收获 声音落下的刹那,磅礴的灵力直接自其体内席卷开来,厉血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自巨石上消失,下一刻,便是直接出现在方澈身后,手掌裹挟着浓郁的血腥之气,直拍方澈后脑。 这一掌阴毒狠辣,角度刁钻,显然是想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触及方澈衣袍的刹那,方澈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竟是凭空消失在原地。 厉血一掌拍空,心中警兆骤生,想也不想,周身血光暴涨,瞬间在体外凝成一层厚厚的血色护罩。 “反应还不算慢。” 平淡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厉血骇然转头,只见方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左侧五步之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意迈了一步。 “装神弄鬼!” 厉血又惊又怒,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但他毕竟是久经厮杀的散修,此刻凶性已被彻底激发,双手十指骤然暴涨,化作十道猩红利刃,带起漫天血色爪影,撕裂空气,朝着方澈笼罩而去。 “血影裂魂爪!” 爪影未至,那仿佛能侵蚀神魂的血煞之气已扑面而来。 这是厉血的成名绝技,不知多少同阶修士被这爪影撕碎神魂,饮恨当场。 方澈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漫天血色爪影,轻轻一划。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鸣响起的瞬间,厉血只觉得自己的思维、灵力、甚至周围空气的流动,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剑鸣声骤然大作。 铿! 如同千万柄长剑同时出鞘,一道原本极淡的青芒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清光,浩瀚苍茫的剑意自清光中升腾而起。 厉血的漫天爪影触及这道剑气的瞬间,便消融瓦解。 那足以侵蚀神魂的血煞之气,竟被剑气中蕴含的凛然剑意一扫而空。 厉血瞳孔一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他赖以成名的杀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这根本不是寻常元婴修士能拥有的力量,他这一生不知见过了多少剑修,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剑意。 必须逃! 这个念头刚升起,厉血便疯狂催动遁法,体表血光再次大盛,欲要化作血虹远遁。 然而,方澈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厉血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自己飞遁的速度慢了下来,灵力运转慢了下来,甚至连念头转动都变得迟滞了起来。 “我本不欲多生事端。”方澈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在他心底直接响起,“但你既起杀心,便留你不得。” 噗! 清光闪过,厉血只觉眉心一凉,随即周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的血色护罩已彻底碎裂,胸口处,一道细长的剑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伤痕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残留的剑意仍在他体内肆虐,那凌厉未散的剑意让他连运功止血都做不到。 山风吹过,方澈衣袂轻扬,周身仍萦绕着淡淡的剑意余韵。 那剑意凛冽如寒冬霜雪,带着一股锐利无比的锋锐,让人望而生畏。 厉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方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紧接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剑芒,在厉血眉心前三寸处悄然浮现,那剑芒极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阴碎片在生灭流转。 厉血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点剑芒,轻轻刺进他的眉心。 散修联盟的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方澈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抬手虚抓,厉血右手无名指上,一枚暗红色的储物戒脱落下来,飞入他掌心。 神识探入的瞬间,即便以方澈的定力,眉梢也不由微微一动。 戒中空间足有百丈,灵光璀璨,险些晃花人眼。 上品灵石堆成小山,粗略一扫,不下三万枚,灵石山旁,玉瓶林立,每一瓶上都贴着丹名。 另有一些功法典籍堆积在一边,虽多是血道功法,却部部完整,其中有几本古籍气息古朴,显然是来历不凡。 这是元婴散修的身家? 饶是方澈也不免感到有些惊讶,看来这厉血平日里没少做杀人劫货的勾当,否则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积攒下这些家底,不过只可惜他这次踢到了铁板。 厉血储物戒中的资源虽然丰厚无比,但方澈并未急于仔细清点,而是先将这枚储物戒收起。 他看了厉血的尸身一眼,淡淡道:“劫杀了这么多人,最后被我所杀,也算是因果循环了。” 来到潭边,那株万年朱果依旧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磅礴的灵气。 方澈先以神识仔细扫过水潭和四周,果然,在碧绿的潭水深处,潜伏着数条通体透明,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的小蛇,每一条小蛇都散发着元婴中期的气息,若方才厉血真去采摘,必会遭受雷霆一击。 方澈指尖剑气微吐,几缕细若游丝的剑意悄然没入潭中,那几条透明小蛇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悄无声息地僵直,随即生机断绝,缓缓沉入潭底。 确认再无隐患后,他这才小心地将那枚万年朱果摘下,装入一个寒玉盒中封好。 就在他收起玉盒,准备离开这处谷地时,异变再生。 只见那原本碧绿清澈的潭水,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咕嘟咕嘟地冒起气泡,一股与之前巨蟒血液相似的腥臭腐败气息弥漫开来。 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缓缓蠕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方澈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这片原始森林的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他抬头望向归墟山脉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山巅之上,给人一种无比压抑的感觉。 “看来这归墟秘境,比我想象中还要神秘。” 方澈低声自语,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元婴中期 方澈化作的流光,并未远遁,而是掠进百里外一处不起眼的山洞内。 他神识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修士气息后,挥手布下数道禁制,将这片山洞暂时隔绝。 方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方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他已动用了两成实力。 厉血虽是元婴初期,但那血道功法诡异狠辣,若非他的剑意克制一切邪祟,又掌握了部分空间挪移之妙,恐怕还要费些手脚。 “能入归墟秘境者果然实力不俗。”方澈睁开眼,眸中剑光一闪而逝。 寻常元婴初期的修士恐怕连他半成实力都逼不出来,那血厉能让他动用两成实力已是极为不凡。 方澈取出那枚暗红色储物戒,神识再次探入,之前只是粗略扫过,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三万上品灵石堆成的小山旁,还有一小堆约莫千枚的极品灵石,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些极品灵石对元婴修士而言,每一枚都价值连城,足以支撑数日苦修。 玉瓶共计三十七瓶,除了养魂丹、培灵丹、破障丹外,还有三瓶血煞丹,显然是厉血修炼血道功法所用,方澈虽用不上,但可以留着换取其他资源。 功法典籍中,最让方澈注意的是两本古籍。 一本名为《血海真经》,是完整的血道传承,可修炼至化神后期。 一本是《幽冥遁法》,记载了数种血遁、鬼遁之术,其中的血影遁正是厉血先前施展的遁法,修炼有成后速度极快,但消耗亦是不俗。 最后一件东西让方澈眼神微凝,这是一张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残破地图,边缘焦黑,似乎经历过焚烧。 图上标注着几个模糊的标记,其中一个标记的位置,赫然就在这片原始森林深处,旁边用古篆写着古战场三个字。 “古战场……”方澈若有所思。 归墟秘境存在不知多少万年,据说曾是上古修士与域外天魔大战之地,若真有古战场留存,其中必然遗落着上古法宝、功法,甚至是大能传承。 古战场内的机缘虽然让人垂涎无比,但其中蕴藏的危险也必然极大。 方澈将残图小心收起,继续清点。 天地灵物中,深海玄铁、千年血参都是上品,其中更是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极品灵石。 方澈将清点完的物品一一收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古怪的感慨。 “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他若不是上清宗道子,恐怕苦修百年也难以攒这些资源,如今仅仅只是杀了一个人,收获的资源就足以抵得上自己按部就班的积攒数百年。 但杀人劫货,虽能快意一时,沾的却是因果,结的是仇怨。 今日他杀了厉血,来日若是被人发现,散修联盟必会有更强的人找上门来,修真界多少修士,便是这般陷入无休止的仇杀,最终身死道消。 杀人劫货终究不是正途,这些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瞬,便被方澈摇头压下。 修真界弱肉强食,他不会主动惹事,但若有人欺到头上来,他也不介意让对方尝尝什么叫有来无回。 最后,方澈取出那枚万年朱果,寒玉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磅礴的灵力弥漫开来,仅仅是闻上一口,他便觉体内灵力活跃了几分。 朱果通体赤红,表面有天然道纹流转,内部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万年朱果,可淬炼肉身,提升灵力纯度,对元婴境界修士有奇效。”方澈沉吟片刻,并未立刻服用。 他修为已达元婴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此刻服用这枚万年朱果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况且,他需要先消化厉血的资源,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方澈收起朱果,取出一瓶培灵丹,倒出三枚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精纯灵力散入四肢百骸,方澈运转《上清引气诀》,周身泛起淡淡清辉,剑意自发流转,将体内灵力不断淬炼。 山洞内,方澈周身的气息越发凝实,原本就凌厉的剑意,此刻更添了几分厚重。 三万枚上品灵石已被他消耗近半,培灵丹也用去三瓶,消耗虽然大,但效果也是显著无比。 他的灵力总量虽未大幅增长,纯度却提升了不止一成,运转起来更加圆融如意。 “是时候了。” 三日之后,方澈缓缓睁开眼,从储物戒的深处,取出了一个通体由温玉雕琢的方盒。 方澈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果香弥漫开来,虽不如万年朱果那般浓郁霸道,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纯净气息。 盒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紫色果实,果实表面有淡淡的云纹流转,但云纹并未完全覆盖果实,边缘处还有些许青涩痕迹。 “紫极果……”方澈指尖轻触,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这枚紫极果,是他三年前参加初狩试炼时偶然所得。 那时他还只是练气三层修为,当时为争夺此果,他与一头装死的腐心藤妖苦战了一番,最终险胜。 如今想来,当真是恍如隔世,三年之期,从练气三层到元婴之境,这等进境,若非切实发生在他身上,说出去怕是连那些隐世大能都要瞠目结舌。 寻常修士筑基便要十数年,金丹更是要数百年苦修,而他硬是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若是当初那个练气三层的自己,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怕是要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方澈看着手中紫极果,嘴角浮起一丝感慨的笑意。 那时的自己何等小心翼翼,得了这枚紫极果,却因修为太低而不敢服用,紫极果蕴含的灵力极为精纯庞大,以他当时的修为,贸然吞服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白白浪费了这等天材地宝。 故此方澈一直小心封存,如今他的修为已达元婴初期巅峰,此刻正是服用这枚紫极果,一举破境的绝佳时机。 方澈先是取出一瓶上品培灵丹,又取出数百枚极品灵石,在洞穴内布下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 他要先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圆满,再以紫极果的纯净药力为引,冲击瓶颈。 一日的静坐调息后,山洞内灵气氤氲,方澈周身的气息圆融内敛。 时机已至。 方澈拿起那枚紫极果,一口吞入,紫极果入体,初时如清泉流淌,温润舒适,但仅仅三息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灵力轰然炸开。 这药力并不狂暴,却极其精纯浩瀚,瞬间冲入经脉丹田之中。 方澈闷哼一声,体表泛起一层纯净的紫光,长发无风自动。 丹田内,那尊盘膝而坐的元婴小人,骤然睁开双眼,小口一张,如鲸吞般将涌入丹田的紫色灵气尽数吸纳。 元婴小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周身原本缭绕的淡淡剑气,在紫极果药力的洗涤下,愈发精纯凛冽,隐隐发出清越剑鸣。 与此同时,方澈体内原本就已极为精纯的灵力,在这股更高层次力量的冲刷与融合下,开始发生质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山洞之外,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仿佛加速。 方澈身上的紫色光晕时而明亮,时而内敛,气息也随之起伏波动,但总体趋势,却是在不断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七日,也可能十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自方澈体内深处传来。 紧接着,他的气息猛然一涨,旋即又迅速收敛,归于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环绕在他周围的数百枚极品灵石同时耗尽灵气,化为齑粉。 方澈缓缓睁开双眼,一道令人心悸的清辉一闪而逝。 元婴中期,成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骨真人 方澈缓缓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磅礴的灵力,他轻轻握了握拳,空气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爆鸣。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比之前敏锐了数倍,就连百里之外一只飞虫振翅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灵力的总量虽并未暴增,但精纯度与运转效率,却是有了质的飞跃。 “元婴中期果然不同凡响。”方澈轻舒一口气,指尖随意一划,一道无形剑气掠过洞壁,留下深不见底的细痕。 “以我如今修为,再配合时序之道与剑域,寻常化神初期,当可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便是那些底蕴深厚的化神修士或许也可抗衡一二。” 方澈心中估量着自己如今的实力,忽然想到那厉血,同样是元婴初期的修士,他在自己手中却不堪一击。 这便是底蕴的差距,功法、灵宝、道法领悟,乃至心性经验,每一处细微的差距,都会在斗法中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修仙界从来不缺妖孽,他越阶杀敌,别人同样能做到,所以还须小心行事,切不可因为修为突破而狂妄自大。 方澈撤去禁制,山洞外,依旧是那片原始莽林,古木参天,灵气盎然,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归墟山脉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那股压抑感似乎更重了,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这几日也越发明显了起来。 “古战场……” 方澈心念微动,取出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 如今他修为突破,实力大增,这张图指向的机缘,或许可以去探一探了。 归墟秘境开启的时间有限,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但若想在这秘境中有更大收获,古战场必须一探。 想到这,方澈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是化作流光向原始森林疾驰而去。 飞行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散落在荒草中,依稀能看出曾是殿宇楼阁,在岁月的侵蚀之下,这些建筑早已风化,但残留的阵法痕迹仍散发着微弱灵力。 “有人来过。” 方澈落下,神识扫过废墟,目光一凝。 废墟中央,一处相对完整的石殿前,有着明显的斗法痕迹,石殿前地面焦黑,似乎被雷法轰击过,墙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方澈走近石殿,殿门已毁,内部空荡,只有一尊残破的石像倒在角落。 石像面目模糊,但手中握着的长剑却让他心中一动。 那剑的造型古朴,剑格处刻着两个古篆——镇岳。 “镇岳剑?”方澈曾在古籍中见过此名,据说是上古某位剑修大能的佩剑,一剑可镇山岳,威势不凡。 但这尊石像手中的镇岳剑显然只是仿品,且已灵性尽失。 方澈正要细看,忽然心生警兆,身形瞬间横移至三丈之外。 嗤! 就在他消失之际,一道乌光射向他原先的位置,腐蚀出一个深坑。 “反应挺快。”阴冷的声音从石殿阴影处传来。 三个身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杖。 身后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赤膊,浑身布满血色纹身,女子则是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妖异的紫瞳。 三人气息皆是元婴中期,但那黑袍老者给方澈的感觉,却是隐隐有几分危险。 眼前这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如行将就木之人,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出现在归墟秘境之中。 但方澈修炼时序之道,对时间法则极为敏感,常人眼中只是外表苍老与否,他却能感知到时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的刻痕,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本源印记。 这黑袍老者看似垂暮,刻痕却浅得惊人,最多不过两百五十年。 “道友独自一人,也敢来这古战场外围?”黑袍老者沙哑开口,目光在方澈身上打量。 方澈神色平静:“有何不敢?” 黑袍老者看着方澈的清绝面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之色,“老夫道号白骨,这两位是血纹道友和紫瞳仙子,道友既来此,想必也是为了古战场中的机缘,不如我等合作一番如何?” “合作?”方澈挑眉。 “不错。”白骨真人指了指石殿深处,“这废墟之下,有一处地宫入口,据说是上古某位修士留下的洞府,但入口处设有禁制,需四人合力方能打开,道友正好可补上这第四人之位。” 方澈神识扫向石殿深处,果然感应到一层隐晦的阵法波动。 “打开之后呢?” “自然是各凭本事。”血纹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地宫之中有何宝物,谁拿到便归谁,但若遇到危险,我等需共同应对。” 紫瞳仙子轻声道:“道友剑意凛然,实力不俗,正是我等需要的助力。” 方澈沉默片刻,点头:“可。” 他倒不是真信了这三人,但这三人显然知道更多信息,暂且合作也无妨。 至于之后,若他们安分便罢,若是起异心,他也不介意多收几枚储物戒。 见方澈答应,白骨真人眼中喜色一闪:“好,道友爽快,请随我来。” 四人走入石殿深处,在一面斑驳的石墙前停下。 白骨真人取出四枚骨钉,分别递给三人,“将骨钉打入墙上的四个凹槽,同时注入灵力。” 方澈接过骨钉,入手冰凉,隐隐有阴晦之气流转,他将一缕灵气打入其中,确认骨钉只是普通破阵器物,并未暗藏玄机。 四人各站一方,同时将骨钉打入凹槽。 嗡! 石墙震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闪烁片刻,缓缓消散,石墙从中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不见底,阴风从中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 “走。”白骨真人率先踏入,方澈则是跟在最后。 阶梯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刻着模糊的壁画,描绘着上古修士与狰狞天魔交战的场景。 越往下,阴气越重,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嘶吼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约莫下行千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地宫出现在四人眼前。 地宫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青石板,但大多已碎裂,中央是一座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一具青铜棺椁。 棺椁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骸骨,有人形,也有妖兽形状,皆已风化。 “就是这里!”血纹男子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上古修士的坐化之地!” 紫瞳仙子却皱眉道:“小心,有阵法。” 她话音刚落,祭坛四周忽然亮起八道光柱,光柱交错,形成一座困阵,将整个祭坛笼罩。 与此同时,那青铜棺椁的棺盖,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而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魔气 青铜棺椁的缝隙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愈发浓郁,带着一种古老凶戾的意味。 “戒备!”白骨真人低喝一声,手中白骨杖横在身前,杖头骷髅眼眶中亮起两点幽绿的鬼火。 血纹男子周身血色纹身蠕动起来,仿佛活物,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之气。 紫瞳仙子面纱下的紫瞳光芒流转,似在探查棺椁内的虚实。 方澈站在三人侧后方,神色平静,但周身已有淡淡的剑意萦绕。 棺盖滑开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彻底翻落在地,砸起一片尘埃。 棺内,并无几人预想中的尸骸或宝物,只有一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 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某种凶兽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地宫的四人。 “这是……魔气残魂?”紫瞳仙子声音微颤,显然认出了这雾气的来历。 “上古修士坐化,怎会留下如此精纯的魔气?”血纹男子也感到不对劲。 白骨真人脸色阴沉:“恐怕不是坐化,而是镇压,这棺椁是封印魔气之物。” 他话音未落,那团黑色雾气猛然膨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啸。 嘶啸声中,八道光柱形成的困阵剧烈震荡,光幕上出现道道裂痕。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散落的数十具骸骨,竟齐齐颤动起来,随后一具具站起,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与黑雾同源的猩红火焰。 这些骸骨有人形有兽形,裹挟着残留的煞气,朝着四人扑杀而来。 “先破骸骨,再镇魔魂。”白骨真人当机立断,白骨杖一挥,杖头骷髅喷出一道幽绿色火焰,瞬间将冲在最前的三具人形骸骨烧成灰烬。 血纹男子狂吼一声,双拳血色光芒大盛,拳风过处,骸骨纷纷爆碎。 紫瞳仙子身形飘忽,双手结印,紫瞳中射出一道道妖异的光束,精准地没入骸骨头颅,骸骨眼中的猩红火焰便立刻熄灭,颓然倒地。 方澈并未急于出手,他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团不断冲击困阵的黑色雾气上。 这些骸骨虽数量众多,但单个实力不过相当于元婴初期修士,对三位元婴中期的修士来说构不成太大威胁,真正的麻烦是棺中那团魔气。 就在此时,一具看似普通的妖兽骸骨在扑向方澈的途中,头颅突然爆开,从中射出一道快如闪电的乌光,直取方澈眉心。 这乌光气息阴毒凌厉,远超其他骸骨,且时机刁钻无比,正是方澈看似分神观察黑雾的刹那。 “小心!”紫瞳仙子惊呼。 方澈却仿佛早有预料,在那乌光即将洞穿他的那一刹,身形如同水纹般模糊了一下。 乌光穿透虚影,射入后方石壁,腐蚀出一个深洞。 而方澈的真身,已出现在三丈之外,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具无头妖兽骸骨遥遥一点。 妖兽骸骨的动作骤然僵住,随后,从胸腔开始,整具骸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方澈这一手让正在激战的白骨真人三人都是一惊,看向方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道友好手段。”白骨真人赞了一句,手中却不停,白骨杖连连点出,鬼火纵横。 很快,数十具复苏的骸骨被清理一空。 但祭坛上的困阵,在黑色雾气的持续冲击下,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不能让它出来。”血纹男子脸色难看,“这魔魂气息古怪,恐怕不好对付。” “三位道友,可愿与我合力,加固此阵,尝试将其重新封印?”白骨真人提议,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方澈脸上停留了一瞬。 紫瞳仙子与血纹男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虽各怀心思,但也知道这魔魂若是脱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几人。 方澈略一沉吟,也微微颔首。 “好,那便由我来主控,三位道友将灵力注入我的白骨杖中,借阵法残余之力,镇压此獠。”白骨真人说罢,口中念诵起晦涩咒文。 杖头骷髅幽光大盛,紫瞳仙子与血纹男子不敢怠慢,各自将灵力隔空注入白骨杖。 方澈也抬起手,将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去,但他留了个心眼,这缕灵力看似寻常,内里却暗藏了一丝剑意。 四人灵力汇聚,白骨杖光芒大放,一道粗大的幽绿光柱射向祭坛困阵,原本濒临破碎的光幕顿时稳定了几分,甚至开始向内收缩,挤压那团黑色雾气。 黑色雾气剧烈翻腾,发出愤怒的咆哮,雾气中伸出数条触手般的黑气,疯狂抽打光幕。 僵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就在光幕重新将黑雾压制回棺椁大半,看似胜利在望时,异变突生! 那黑色雾气中心的两点猩红,骤然爆发出妖异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正在施法的四人。 “哼!” 紫瞳仙子闷哼一声,面纱下渗出鲜血,紫瞳光芒黯淡,血纹男子也是身躯一晃,周身血纹明灭不定。 白骨真人似乎早有防备,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手中法诀陡然一变。 “血祭封魔,魂归吾身,三位道友,对不住了!” 白骨杖头骷髅猛地调转方向,原本射向祭坛的幽绿光柱,竟分出一大半,化作两条狰狞的绿色鬼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向了正受精神冲击影响的紫瞳仙子与血纹男子。 紫瞳仙子与血纹男子猝不及防,被绿色鬼蟒缠住,顿时感觉自身精血与神魂之力疯狂外泄,两人惊怒交加,拼命挣扎,却一时难以挣脱。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拍向身旁的方澈,掌心一枚漆黑的骨钉散发着邪秽的气息,直取方澈丹田。 而面对那枚袭向丹田的漆黑骨钉,方澈眼中寒光乍现。 时间在方澈身前三尺范围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漆黑骨钉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之差,方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侧移半步,骨钉擦着衣袍掠过。 他并指如剑,指尖那点清亮剑芒骤然璀璨,带着一种仿佛能斩断时光流逝的凛然意蕴,点向白骨真人拍来的手腕。 白骨真人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方澈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剑意如此诡异,竟能影响他对时间的感知。 他急忙缩手,同时催动白骨杖,想要召回鬼蟒护身,但方澈的剑,比他想的更快。 嗤! 清光闪过,白骨真人手腕齐根而断,浓郁的死气弥漫而出。 “啊!”白骨真人惨叫一声,又惊又怒,“你……” 他话未说完,方澈第二剑已至,剑意锁定之下,白骨真人只觉思维都变得迟滞,周身护体死气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生死关头,这老魔也是狠辣,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正在被抽取力量的紫瞳仙子和血纹男子,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黑血。 黑血化作一面狰狞鬼脸盾牌,挡在身前。 同时,他断腕处黑气涌动,竟瞬间再生出一只白骨手掌,一把抓住白骨杖,身形暴退,想要遁入来时的阶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剑经之威 “老贼休走!” 血纹男子怒吼一声,周身血纹光芒大放,强压住伤势,便要追击。 紫瞳仙子也勉强站起,紫瞳中光芒黯淡,咬牙道:“不能让他逃了! 两人作势欲追,但脚下虚浮,显然方才被鬼蟒造成伤势不轻。 方澈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暴退的白骨真人,又看了看强撑着就要追击的紫瞳仙子与血纹男子。 就在白骨真人即将没入阶梯阴影的刹那,他忽然开口,清冷道:“三位,戏还要演到何时?” 此言一出,地宫中气氛骤然一凝。 白骨真人暴退的身形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血纹男子追击的动作僵在半途,脸上的愤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表情。 紫瞳仙子原本黯淡的紫瞳重新亮起妖异的光芒,气息瞬间平稳,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三人呈三角之势,隐隐将方澈围在中央。 “不知道友是如何看破的?”白骨真人沙哑开口,手中白骨杖轻轻点地,杖头骷髅眼眶中幽绿鬼火跳动。 “你们三人身上虽有活人气息,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与这古战场同源的死意。”方澈淡淡道,“若我没猜错,你们恐怕是早已陨落在这秘境之中,只是借助某种秘法,维持着生前的模样罢了。” 血纹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观察得倒是仔细,可惜,看破了又如何?今日这地宫,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紫瞳仙子那双妖异的紫眸微微眯起,冷笑道:“有意思的小家伙,元婴中期便能看透我等虚实,倒是罕见。” “不必与他废话。”白骨真人声音转冷,“既然已将他带到献祭之地,直接动手便是,棺中那位大人,正需新鲜血肉滋养。” 白骨真人话音落下,地宫中的气氛骤然变得肃杀无比。 三人身上那股刻意维持的活人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深沉的死寂之意。 “既然已被你看破,那便让你死个明白。”白骨真人声音愈发沙哑空洞,“我等确实早已陨落于此,神魂被此地煞气与棺中大人残留的魔念侵染,成了这不生不死的存在。” 血纹男子舔了舔变得灰白的嘴唇,眼中嗜血光芒更盛:“新鲜的元婴修士,大人必定欢喜。” 紫瞳仙子紫瞳中的光芒变得冰冷而诡异:“你的眼睛很特别,想必神魂也异于常人,正好献给大人。” 三人不再掩饰,死气彻底爆发,与祭坛上翻涌的黑色魔气隐隐呼应。 他们并非是简单的傀儡,而是与这魔魂残念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借其魔气维持存在,同时也为其猎取血食。 “原来如此。”方澈神色依旧平静,“以残魂之身苟延残喘,沦为魔念爪牙,可悲。” “乖乖束手就擒吧。”血纹男子狂吼一声,周身血色纹路彻底化为实质的污血,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翻腾的血海之中。 血海咆哮,化作数条巨大的血色触手,带着侵蚀灵力的腥臭煞气,从四面八方缠向方澈。 紫瞳仙子身形飘忽,紫瞳中符文疯狂旋转,射出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紫色魂刺,从诡异的角度袭向方澈识海。 白骨真人白骨杖重重顿地,厉喝道:“幽冥鬼域,万魂同悲。” 更为浓郁的灰黑色死气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次鬼域之中,不仅有无形鬼影嚎叫扑击,更有一道道尖锐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涌向方澈。 三位元婴中期的死灵修士,不惧生死,不畏伤痛,携滔天凶威围攻而来,威势骇人。 他们配合默契,血海主攻困敌,紫瞳专攻神魂,白骨掌控全局并施以暗手,几乎全方位封死了方澈闪避的可能。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在演戏?” 方澈目光扫过三人,又瞥了一眼祭坛上翻涌的黑色雾气,忽然轻轻一笑。 话音未落,他右手虚握,一柄通体幽深如渊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方澈手中。 墨渊剑出现的刹那,一股苍茫古老的剑意弥漫开来,与之前方澈展现的剑意截然不同,却更令人心悸。 白骨真人三人脸色微变。 “周天星宿,听吾号令,列阵!”方澈低吟一声,墨渊剑轻轻一颤。 嗡! 地宫穹顶,那些镶嵌的夜明珠骤然亮起璀璨星光,星光垂落,化作无数细密剑气,在地宫之中交织流转。 方澈周身虚空微微荡漾,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无数点清冷如星辰的光芒凭空浮现。 那不是真正的星光,而是一柄柄形态各异、或古朴、或凌厉、或厚重、或轻灵的古剑。 铿!铿!铿!铿! 清越密集的剑鸣瞬间响彻地宫,盖过了鬼哭魂嚎。 剑,无穷无尽的剑! 这些古剑每一柄都散发着独特的剑意与岁月气息,它们按照某种玄奥无比的轨迹排列、运转,眨眼间便在方澈周围布下了一片直径约三百丈的奇异星空。 星空之中,星辰闪烁,细看之下,那赫然是整整十万柄古剑,它们缓缓旋转,彼此气机相连,构成了一座蕴含无限杀机的剑阵。 十万柄古剑虽非每一柄都达到法宝层次,但十万剑成阵,气机相连,剑意共鸣,其威势已然惊天动地。 剑光流转间,寒芒吞吐,将方澈牢牢护在中心,一股涤荡邪祟的磅礴剑域之力弥漫开来。 这正是《周天星宿剑经》修炼到一定境界后,以自身剑意与灵力模拟周天星斗,化剑为星的玄妙神通。 方澈以元婴中期修为为基石,再配合对剑经的深刻领悟,方才能驾驭这十万柄古剑,布下这小周天星斗剑阵。 剑域成型的刹那,血海触手撞入星光范围,速度骤减,表面被无数细碎的剑气切割湮灭。 “不过是虚张声势!看我破你剑域!”血纹男子所化血海咆哮,更加疯狂地冲击剑域,污血试图污染这片星光。 白骨真人脸色阴沉,不断催动鬼域与剑域对抗,死气与星光互相侵蚀消磨。 方澈立于剑域中央,墨渊剑平举,剑尖遥指三人,他心念一动,剑域之中星光流转,骤然凝聚。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真正的战斗 “星陨!” 随着他一声轻喝,剑域上空,数千点格外明亮的星光骤然坠落,化作一道道凌厉无比的星辰剑光,如同流星雨般砸向血纹男子所化的那片血海。 轰轰轰! 星辰剑光落入血海,爆发出的璀璨光芒与剧烈的灵力波动,血海瞬间千疮百孔,污血蒸腾,血纹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血海翻腾的势头为之一滞。 “紫惑!”紫瞳仙子见状,紫瞳光芒暴涨,试图加强神魂攻击,干扰方澈对剑域的操控。 方澈看也不看她,左手剑诀一变。 “星锁!” 剑域之中,数道星光如同灵蛇般窜出,交织成锁链之形,迅疾无比地缠向紫瞳仙子。 紫瞳仙子周身紫芒大盛,试图挣脱这些锁链,却被星光锁链上流转的剑气不断削弱魂力,动作顿时变得迟缓起来。 白骨真人见两名同伴瞬间受制,眼中鬼火狂跳,知道方澈不是一般的元婴修士,不能再有所保留。 他猛地将白骨杖插入地面,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 “以吾残魂为引,唤冥骨真身,恭请大人赐力!” 白骨真人身上的死气疯狂涌入白骨杖,杖头骷髅咔嚓作响,迅速膨胀变形,与此同时,祭坛上那团翻涌的黑色魔气仿佛受到召唤,分出一缕精纯的魔念,注入膨胀的骷髅之中。 眨眼间,一具高达十丈,通体由森然白骨骼构成的骷髅巨人出现在白骨真人原先的位置。 这冥骨真身气息狂暴,眼眶燃烧着幽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火焰,死气与魔气混杂,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圆满的层次,甚至隐隐蕴含一丝化神的威压。 冥骨真身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巨大的骨爪握拳,带着崩山裂石之势,狠狠砸向方澈的星辰剑域。 这一击,威力远超之前的任何攻击,拳风所过之处,鬼域死气随之沸腾,就连剑阵都剧烈震荡起来,边缘剑气纷纷溃散。 方澈眼神微凝,这冥骨真身融合了一丝棺中魔魂的力量,确实有些棘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光芒大放,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墨渊剑与周天星宿剑阵之中。 “星宿轮转,剑化万千!” 墨渊剑脱手飞出,悬浮于剑域中心,整个小周天星斗剑域随之剧烈运转,无数剑气朝着墨渊剑汇聚而去。 剑域之中,仿佛有古老星辰的虚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墨渊剑光华内敛,却散发出一股足以斩灭天地的恐怖剑意。 方澈并指如剑,对着那轰然砸下的巨大骨拳,虚空一划。 “斩!” 墨渊剑发出一声惊天剑鸣,化作一道漆黑剑芒,逆空而上,迎向骨拳。 两者相撞,可怕的能量波动呼啸着扩散开来,就连周围空间,都是呈现出了一些扭曲之状。 而后,在白骨真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墨渊剑竟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冥骨真身,冥骨真身体表的骨骼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瞳孔中的火焰剧烈摇曳。 它砸下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住,然后连同半条手臂,轰然碎裂,化为漫天骨粉。 方澈伸手一招,墨渊剑飞回手中,剑身上幽光流转,嗡鸣不已。 他看向气息最弱,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血纹男子。 星穹之上,无数剑气受到感召,汇聚成一道洪流直接将其淹没。 一道凄厉惨叫响起,随后戛然而止。 血纹男子的身影瞬间湮灭,地上只留下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珠子。 见此情景,紫瞳仙子与白骨真人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分开走!”白骨真人厉喝一声,竟不再维持鬼域,身形化作一道灰黑死气,朝着祭坛后方一处坍塌的通道口急遁而去。 紫瞳仙子也毫不犹豫,紫瞳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身形变得虚幻无比,试图融入地宫阴影之中遁走。 “走得掉吗?”方澈冷哼一声,剑诀再变。 “周天星斗,禁断虚空!” 十万古剑齐齐发出剑吟,无数细密的剑气交织成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宫空间。 二人遁光刚起,便觉周身空间骤然一变,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剑意充斥在天地之间,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二人遁光闯入,宛若深陷罗之中,只觉寸步难行。 “紫瞳,对不住了!”白骨真人眼中鬼火一闪,反手一抓,一股吸力涌向紫瞳仙子,试图将她拉向自己身后,作为阻挡攻势的盾牌。 “白骨老鬼!你!”紫瞳仙子惊怒交加,本就虚幻的身形一阵晃动。 “时序,刹那。”方澈轻声吐出四字。 一道剑光顿时瞬间穿越空间,出现在紫瞳仙子身前,她只觉思维一僵,那道剑光已没入其紫瞳之中。 “啊!” 凄厉的惨啸声响起,紫瞳仙子虚幻的身形化为点点紫色光尘消散,同样留下一颗血珠。 紫瞳仙子——陨! 白骨真人感受到身后那致命的气息,心中骇然,猛地将手中白骨杖向后掷出,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源死气,厉吼道:“冥骨替身!” 白骨杖与他喷出的死气结合,瞬间膨胀,化作一具与他本体一般无二的骷髅幻影,挡在他身后。 而他的本体速度再增三分,眼看着就要没入黑暗之中。 然而,墨渊剑所化的幽暗剑光,在与那骷髅幻影接触的瞬间,剑身之上幽光微微一亮。 “破妄。” 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骷髅幻影,剑速不减反增,精准地刺入白骨真人体内。 “不!大人救我!”白骨真人发出一声嘶吼。 祭坛上,那团黑色魔气分出一股更加凝实的魔念,化作一只黑色利爪,抓向墨渊剑。 “哼。” 方澈眼神一冷,墨渊剑剑身一震,一股仿佛能停滞时光的奇异波动荡漾开来,那黑色利爪的速度莫名一缓。 趁此间隙,墨渊剑幽光大盛,彻底绞碎了白骨真人的魂火。 白骨真人的嘶吼戛然而止,死气溃散,那根跌落的白骨杖碎裂成粉屑。 白骨真人——伏诛! 地宫中,一时只剩下十万古剑缓缓盘旋的嗡鸣,以及祭坛上那团更加浓郁的黑色魔气。 方澈伸手一招,墨渊剑飞回手中,十万古剑也化作道道流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那团黑色魔气,此刻已彻底从青铜棺椁中涌出,膨胀到几乎占据了半个祭坛,眼中两点猩红光芒死死盯着方澈,散发出滔天的凶戾。 古老而邪恶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方澈的心神: “血……肉……魂……时光的气息……美味……” 方澈紧握墨渊剑,快速吞下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眼神凝重。 这上古魔魂残念,远比那三个死灵修士更加危险。 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开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星宿轮转 黑色魔气翻滚如潮,两点猩红光芒如同深渊之眼,死死锁定方澈。 一股充满无尽怨恨的古老意念,不断冲击着方澈的心神壁垒。 “血……肉……魂……时间……美味……” 魔念的低语直接在方澈识海中回荡,带着蛊惑与疯狂。 魔魂残念虽非完整,但本质极高,乃是上古陨落于此的域外天魔所留,历经无数岁月煞气滋养,极为难缠。 若是寻常元婴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被其趁虚而入。 但方澈历经两世为人,神魂本就强大,加之又常年修炼《蕴灵养神录》,心志坚如磐石,只是微微蹙眉,便将这精神侵扰隔绝在外。 那魔魂见精神侵扰效果有限,眼中猩红光芒骤然暴涨。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在地宫中炸响,空气顿时扭曲,地面石板寸寸碎裂,整个地宫都在震颤。 与此同时,翻滚的魔气之中,骤然伸出数十条完全由凝练魔气构成的触手,这些触手漆黑如墨,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诡异纹路,散发着混乱的法则气息,以惊人的速度从各个方向抽向方澈。 方澈眼神一凝,身形急退,同时墨渊剑挥洒出道道剑芒,斩向袭来的魔气触手。 嗤!嗤!嗤! 剑芒斩中触手,魔气触手顿时被斩断,但溃散的魔气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着,迅速与后方涌来的魔气重新融合,新的触手又生长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魔气聚散无常,需以特殊剑意或法则之力克制。”方澈心念电转,一边以精妙身法在触手缝隙间穿梭,一边在心中思考对策。 “时序,迟暮。” 一道蕴含万物衰败意境的剑气斩出,命中一条粗大的魔气触手。 那触手动作果然一僵,表面魔气流转速度明显变慢,颜色也黯淡了几分,仿佛经历了短暂的时光加速,走向衰败。 然而,触手仅仅只僵持了一息,魔气便又重新活跃了起来,只是威力明显减弱了许多。 “时序剑意有用,但消耗太大了,不足以持久。” 方澈身形疾闪,避开三道同时抽来的触手,脑海中飞快推演着。 “不过,它恢复的速度明显慢了,威力也弱了一截,这说明它的魔力也并非是无穷无尽。” 这魔魂虽能操控魔气聚散无常,但每一次重组,消耗的都是它自身积累无数岁月的本源之力,只要持续消耗,终有油尽灯枯之时。 问题在于,方澈的灵力同样有限,在这地宫深处,隔绝天地灵气,每一分灵力的使用都需要精打细算。 若不能在灵力耗尽前磨灭魔魂,死的便是他自己了。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方澈眸中一冷,脚下步伐骤然变化,墨渊剑不时斩出,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精准命中一条触手,每一剑都让那触手僵滞一息,表面魔气黯淡三分。 虽然一息之后触手又能重新恢复,但恢复后的触手明显比之前细了一圈,速度也慢了几分。 魔魂似乎被方澈激怒了,又或是感受到了威胁,眼中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攻击方式再度变化。 只见那翻腾的魔气中心,两点猩红骤然分离出上百个细小的红点,这些红点如同活物般飞射而出,没入地宫地面、墙壁、乃至那些散落的古老骸骨之中。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地面龟裂开来,一只只完全由碎石混合着漆黑魔气构成的魔土傀儡爬出。 墙壁上剥落下片片石皮,化作手持石矛石盾的石魔卫兵。 而那些早已风化的骸骨,更是眼眶燃起深红魔火,颤巍巍站起,骨骼表面覆盖上一层蠕动的魔气罩,气息比之前被白骨真人所操控的冥骨真身还要强横数倍。 眨眼间,上百个形态各异的魔化怪物将方澈团团围住,它们单个的实力已然达到了化神中期,且数量众多,不畏生死。 方澈顿感压力大增,他不仅要躲避那些神出鬼没的魔气触手,还要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魔化怪物。 墨渊剑舞成一团光幕,剑气纵横,不断有魔土傀儡被斩碎,石魔卫兵被劈开,魔化骸骨被绞散,但更多的怪物源源不断从魔气中诞生。 “不能这样消耗下去!”方澈心知,这魔魂残念在此地经营了不知多少年,能量储备恐怕远超自己,持久战对自己极为不利。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看来,必须动用那一招了。” 方澈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清辉大放,近乎一半的灵力疯狂涌出,同时强横的神魂之力也高度凝聚。 “周天星宿,听吾号令!” 方澈高举墨渊剑,剑尖直指地宫穹顶,声音肃穆而宏大:“以剑为引,以意为基,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星宿轮转大阵,启。” 轰! 比之前更加浩瀚磅礴的剑意自方澈体内爆发,十万柄实体古剑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携带着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威势汹涌而出。 十万古剑,在空中构成了两幅巨大而玄奥的星图虚影——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 南斗星图位于方澈左侧,散发出温和却坚韧的生机与封印之力,北斗星图位于右侧,弥漫着冰冷纯粹的杀伐与毁灭气息。 两幅星图缓缓旋转,彼此气机相连,形成一个笼罩整个祭坛区域的剑阵旋涡,而旋涡中心,正是手持墨渊剑的方澈。 这一刻,方澈不再仅仅是驾驭十万古剑,而是以自身为阵眼,以墨渊剑为枢纽,以十万古剑为星辰节点,强行构筑了一座简化版的周天星宿轮转大阵。 此阵一成,便隐隐引动了冥冥中一丝真正的周天星辰之力,其威能远超之前的小周天星斗剑域。 阵成的刹那,所有魔气怪物,如同被无形的巨力镇压,动作齐齐一滞,靠近剑阵旋涡边缘的,更是直接被绞碎成残渣。 祭坛上,那团巨大的黑色魔气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剧烈翻腾收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第一百三十章 青玄令 “南斗锁魂,北斗诛魔!” 方澈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双眸却璀璨如星。 南斗星图骤然亮起璀璨白光,六道蕴含强大封印之力的星光锁链爆射而出,瞬间穿梭虚空,缠绕在魔念周围,形成一个六芒星状的封印结界。 与此同时,北斗星图爆发出刺目寒光,七道蕴含极致杀伐之力的毁灭剑光合为一体,化作一道仿佛能洞穿天地的璀璨剑柱,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轰向被封印的魔念。 “不!!!” 一道充满无尽怨恨与不甘的意念尖啸,猛地在地宫中炸开,紧接着——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轰然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荡着每一缕魔气,那些触手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在剑光中化为虚无。 魔魂的惨嚎响彻地宫,那古老的意念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情绪。 “不……饶……愿奉你为主……” 方澈神色平静,他历经两世,最明白不过,域外天魔天生邪恶,此刻若是放过它,不过是为日后噬主埋下祸根罢了。 整个地宫剧烈摇晃,穹顶开裂,碎石如大雨落下,青铜棺椁在余波中彻底化为齑粉,祭坛本身也近乎坍塌。 方澈将墨渊剑横于身前,沉声念诵起一段古朴的咒文。 这是《蕴灵养神录》中记载的净心神咒,专门用于彻底抹除残魂意志,只留下最纯净的魂力本源。 剑气越来越盛,魔魂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魔魂眼中猩红光芒彻底消散。 漫天魔气失去控制后,在净咒的净化下逐渐变得稀薄,最后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纯黑色雾气,静静悬浮在半空。 这团雾气纯净无比,没有丝毫怨念与恶意,反而散发着精纯至极的魂力波动。 “上古天魔的魂力本源,若是炼化吸收,我的神魂强度至少能再上一个台阶。” 方澈伸手一招,魂力本源便落入掌心,冰冰凉凉的,如同握着一团凝结的雾水。 不过眼下并不是炼化吸收的好时机,方澈取出数枚极品灵石握在手中,又吞下好几颗珍贵的恢复丹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然而,就在他刚入定不久,祭坛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咔嚓声,紧接着,一点柔和的青色光芒,自裂缝中透出。 方澈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去。 只见那裂缝之中,青光越来越盛,最终,一枚通体青碧如玉,形似一片菩提叶的令牌,缓缓漂浮而出。 令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流淌着温润的灵光,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令牌自动飞到了方澈面前,静静悬浮。 “这是……” 方澈心中一动,回想起先前白骨真人提到的上古修士坐化之地。 难道这枚令牌才是此地真正主人留下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枚青碧令牌握在手中。 令牌入手温润,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竟然让他疲惫的神魂感到一阵舒缓,连灵力恢复速度都似乎加快了一丝。 令牌背面,有两个古朴的文字,并非如今修仙界通用的文字,但方澈恰好认得。 青玄。 “青玄令?” 方澈若有所思,或许这枚令牌,才是他此次地宫之行的最大收获。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方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有清辉一闪而逝,虽并未完全恢复,但实力已然恢复了大半。 他重新取出那枚青玄令,令牌入手温润,那股清凉舒缓的气息依旧存在。 方澈以恢复了几分的神识仔细探查,令牌材质非金非玉,似木似石,却坚不可摧,其上刻录的古老符文复杂玄奥,隐隐构成了一座微缩的阵法。 这阵法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更像是一种信标。 “青玄……” 方澈默念这两个字,在宗门古籍记载中,上古时期似乎有一个名为青玄道宗的宗门,曾在上古大战中对抗域外天魔,后湮灭于历史。 难道这令牌与此宗有关? 他尝试向令牌中输入一丝灵气。 嗡! 青玄令轻轻一震,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青光。 青光之中,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路线图虚影,指向古战场核心之地,旁边有几个小字隐约可辨——镇魔古碑。 虚影只持续了三息便消散,青玄令恢复原状,但方澈心中已有了猜测。 “这青玄令,很可能是青玄道宗留下的信物。”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发现,古战场的核心区域,必然藏着更大的机缘,但也伴随着更恐怖的危险。 不过修炼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方澈自然不会有所畏惧。 他将青玄令郑重收起,此物价值或许更在魔魂本源之上。 随后,方澈开始清理战场。 白骨真人、紫瞳仙子、血纹男子三人虽为死灵,但生前也是元婴修士,又在此地盘踞多年,身家应当不菲。 他们的储物法器都被方澈收起,粗略一扫,果然收获颇丰。 其中灵石、丹药、材料皆是不少,更有几部他们所修的功法典籍,虽然对方澈无用,但拿出去交换或参阅也有价值。 做完这一切后,地宫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穹顶的裂缝正逐渐扩大,更多的碎石洒落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 方澈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祭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掠去。 回到地表废墟时,外界已然是深夜,归墟秘境的夜空不见星辰,只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远处山脉方向,那云层之后,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某种巨兽在云后眨眼。 方澈没有直接前往古战场核心区域,而是朝着远离这片废墟,相对安全的一处隐蔽山谷飞去。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彻底恢复状态,消化收获,并为下一步深入古战场核心区域做准备。 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澈在一处灵气相对稀薄的山谷落下。 他寻了一个天然岩洞,布下数层隐匿与防护禁制,又小心地以时序之道扰乱周围气息后,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闭关消化此行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