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第1章 孤鹰岭的回响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去你妈的老天爷!” “砰——!” 枪声在孤鹰岭的山谷间炸响,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音。这里,是他祁同伟英雄篇章的首页,如今,也成了他亲手写下的终章。 是的,在组织程序走完之前,他依然是那个名震汉东的公安厅长,是档案里光芒万丈的缉毒英雄。 “砰…砰…”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还有两声枪响? …… 当意识再度回归,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率先涌入感官。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岩台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那熟悉的天花板。 为何时隔近三十年,他对这里的一切——从床头的柜子到墙角的桌椅——依旧记忆犹新? 因为这里,是他旧有信念彻底崩塌,又被现实强行重塑的炼狱。他用三颗子弹换来了公安部的嘉奖,赢得了“缉毒英雄”的赫赫威名,却依然无法撬动权力的一丝缝隙,调到他心爱的人身边。那时他才痛彻地领悟:英雄,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件趁手的工具。 省公安厅一位姓王的副厅长带队前来慰问。若是当年那个满怀热望的年轻祁同伟,必定会激动万分,以为终于用鲜血和生命叩开了命运的大门。 但如今,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在宦海沉浮中浸淫半生、遍体鳞伤的魂灵。他只消一眼,便能看穿王副厅长那满脸亲和笑容下的冰冷敷衍。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套话,甚至连形式都懒得走心。慰问过程变成了不断的摆拍、拍照。至于他未来的安排、生活上的需求,对方只字未提。 这极不正常的冷淡,当年的傻小子浑然不觉,但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上一课,用最残酷的方式。 副厅长前脚刚走,特护病房的电话后脚就响了起来。 祁同伟清楚的记得,这是梁璐打来的。 说实话,这个女人并不丑,甚至堪称美丽。五官秀美,体态优雅,以二十年后的标准看,其出身与气质也属顶尖。在汉东大学时,她曾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与后来那个被嫉妒与怨恨熬干了风采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自己是一双被别人玩坏的破鞋的现况;无法掩盖她利用父亲的权力对他进行胁迫的事实,更无法改变他祁同伟,根本不爱她那份高高在上的“恩赐”。 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梁璐故作柔美的嗓音:“喂~同伟,你好点了没?刚才王叔叔来看你,说你恢复得不错,真好。我用羊肚菌给你煲了鸡汤,待会就给你送来。” 多年的夫妻(哪怕是表面夫妻),让他对她了如指掌。他立刻听出了那声音里潜藏的目的性——每次她有求于他,或是要彰显“所有权”时,都是这般腔调。虽然此刻的声音更年轻柔美,却依然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引发生理上的不适。 “呕——” “同伟?你怎么了?快按铃叫医生!我昨晚就到了岩台招待所,现在让司机送我过来,马上就到!” 这具身体正值重伤虚弱,一旦干呕便难以抑制,更是牵扯到了伤口,剧痛瞬间袭来,让他冷汗淋漓。 一旁负责照料他的缉毒队同事小张慌忙上前,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急道:“祁哥,祁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祁同伟一边剧烈地干呕,一边却猛地抓住小张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呕…不是…‘叫’…是‘请’…请医生…过来。” 小张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松手。无论身份如何变迁,他祁同伟待人以诚的底色从未改变,对乡亲下属如此,对陌生人亦是如此,从没有因为身份地位而改变。 医生赶来,又是一阵折腾。待病房重新恢复安静,祁同伟躺回床上,开始冷静地思索未来的道路。 九十年代,遍地黄金。若下海经商,凭借超越时代的眼界,他自信能富甲一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没有权力守护的财富,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权贵们予取予求的钱袋子。 路,还是要从政路上走! 重活一世,他定要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决定从政,便面临两个关键抉择:是否继续留在政法系统?是否留在汉东? 这本质上是一个问题。留在政法系统,就必须扎根汉东。他对这里的人事脉络、大案要案了如指掌,这是巨大优势。但此时,恩师高育良尚在汉东大学教书,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仍是梁璐父亲梁群峰的天下。 记忆中,高老师日后得以步入政坛,吴老师与梁璐的关系是契机之一,而自己那“惊天一跪”娶了梁璐之后,也成了高育良与梁群峰之间沟通的桥梁。 若继续在政法系统,梁群峰就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双方地位悬殊,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只能作为附庸,沿着上一世的轨迹前行,顶多是走得稍微顺畅些、远些。 而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政法系统的天花板太低了。即便走到巅峰,也不过是他老师高育良的位置——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至于高老师曾触手可及的“高李配”,他绝无可能。高老师好歹还有过主政一方的履历,而纯粹的政法系统出身,是致命的短板。 这个系统极具封闭性,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难出,越到高位越是如此。 除非他甘愿蹉跎岁月,等到梁群峰退休,乃至其影响力彻底消散之后再图发展。可政治生命中的时机何等宝贵?一步慢,步步慢。他怎能将整整十年的黄金时光,蹉跎在无尽的等待中? 上辈子那般天崩开局,他尚且能搏到公安厅长之位,堪称“胜天半子”。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要人定胜天! 他要走的,是那条更艰难,却也更广阔的道路。 上一世此时的自己,无人脉,无资源,无贵人指点,高老师也未从政,视野局限。他只能凭着农村娃的倔强,闷着头向前冲,妄想以卓越表现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却最终头破血流,被迫屈服。 现在的他明白了:鹤立鸡群不是最优解,最优解是离开那群鸡。 他决定:报考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博士。 梁家在汉东一手遮天,能轻易将他这个小小的缉毒警察牢牢按死在这个身份里。但只要他主动放弃这个公务员身份,梁家在规则内便奈何不了他。而一旦离开汉东,梁家规则外的影响力也将大打折扣。 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未来从政便可进入地方党政系统,实现从“条条”(职能部门)到“块块”(地方政府)的关键转变,未来的发展空间与可能性,将呈指数级增长。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想到这里,他顿觉天地为之一宽。 至于能否考上……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上一世,他亲历了改革开放、加入世贸的完整浪潮,虽身在政法系统,但眼界与阅历早已超越常人。所欠缺的,无非是系统的理论知识。他正思忖着去哪里寻些经济学著作来恶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陈海和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关切。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曾经的恋人,陈海的姐姐——陈阳。 另一个,则是手提保温桶,脸上挂着得体微笑,眼神却意味深长的——梁璐。 第2章 快剑斩情丝 陈阳的视线牢牢锁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着恋人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海和侯亮平还没毕业,都还是政法系的学生,见到梁璐进来,虽然不耻梁璐的所作所为,但都唤了一声梁老师。 梁璐微微点头,挤开三人,自顾自的走到病床前,笑盈盈的说道: “我听说同伟立功受伤了,就代表汉东大学来慰问一下。”她语气自然,仿佛一个辅导员代表全校前来慰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祁同伟看着面前的梁璐,他在汉东浮沉这么多年,蠢人见过,坏人也不少,又蠢又坏倒是不多,一般都是二代三代居多。 蠢人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坏人可以活的很滋润,但是又蠢又坏的人,没有强大的背景托底,早就被现实磨得粉碎。 赵瑞龙算是一个,梁璐也算一个,梁璐的两个哥哥也是。 她从小在大院中长大,容貌出众,自高中至大学始终是众人瞩目的校花。对她而言,只要是她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直到遇见祁同伟。 曾经一位老师热烈追求她,却在借助她家中资源出国后,毫不留恋地分手离去,留下她独自在国内面对流产的伤痛和流言蜚语。这段经历令她对男性产生怨恨,也让她转而将目标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是她身边最出色的男性:英俊挺拔、学业优异,更是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几乎是全校女生心中的理想对象。梁璐向来只拥有最好的,男人也不例外。她决心征服他,以此向那个抛弃她的人证明——离开你,我梁璐依然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和陈阳的爱情,她这种人坏的简单,她受了伤,就看不得美好的东西。 而现在既然决定跳出汉东这个圈子,那自然不用惯着梁璐。祁同伟抬眼,声音平静却冰冷: “梁老师,我喜欢年轻的,对快四十岁的老女人没有兴趣,你别浪费时间了。” 之前祁同伟虽然拒绝,但他的身份和素质,让他从来都是礼貌拒绝。 而现在,“老女人”三个字像一根针,当着陈阳的面,狠狠扎进了梁璐心里。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 祁同伟却直接打断她,继续道:“我家三代单传,我爹说我起码要生一个儿子。” 梁璐面色苍白,她流产后已经不能生育,祁同伟这句话无疑是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伪装的温柔再也维持不住,满脸怨毒的恨声道: “你少自作多情,希望你回到岩台,继续好好工作。”继续二字咬的很重,显然是要继续针对他到底了。 说罢,就摔门而去。不一会就听到砰的一声,显然是将保温桶丢了。 侯亮平开口道:“祁学长好样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你和陈阳姐好好的,她非要横插一腿。” 陈海比较老成,面露忧色,担心祁同伟的工作调动会再起波澜。 陈阳上前轻轻握住祁同伟的手,哽咽着说道:“疼吗?” 话未问完,泪水已抢先滚落:“看我说的什么傻话,中了三枪,怎么会不疼。” 陈海走上前来,说道:“姐,你也别太难过,医生说了,祁学长这次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这次立下大功,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陈阳只是摇头,只是一味的哭泣。 祁同伟早就看清了一切,摸着陈阳的脸,毕竟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初恋,他真真切切的爱了她七年。 已经快20年没见她了。 但时过境迁,那点爱意他早就埋在心底,现在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必然要快刀斩乱麻,抓紧时间复习经济学知识。 他收回手,冷声道:“陈阳,我们分手吧。” 陈阳身躯一颤,把脸埋在被子,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海又惊又怒:“祁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去不了京城?所以就要和我姐分手?” “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我爸?怪我爸不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帮你?”陈海问道,他从见过陈阳之后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我心里也不舒服。可他那个老顽固,总觉得到哪里都是贡献……” 祁同伟看了一眼陈阳,笑着说道:“一方面是我得罪了梁家,他们肯定不会放我去北京的。一句‘地方人才会重点培养’,部里没有强力人物推进,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更关键的是,没有正当理由。” 陈海和侯亮平一愣,正当理由? “地方也需要人才,总不能只要地方上有人出了头,就是被部里掐尖调走,那怎么行。地方不要发展吗?上面工作不要下面配合的吗?” 陈海下意识的反驳:“可我姐在北京呀。” 祁同伟嗤笑一声:“以什么理由调过去?谈恋爱吗?” 陈海愣住了。 他想起那条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政策——那本是为有实际困难的家庭开设的通道,却往往成了有权势者运作的捷径。 后来的侯亮平,便是借此调去了北京。可现在的祁同伟和陈阳,连这张“通行证”都没有。 他俩别说领证了,连正式见家长都没有。 陈阳的哭声低了下去,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过去的祁同伟或许会被陈岩石那套“公正无私”的说辞所蒙蔽,但如今的他早已看清本质。 他转向陈海,语气沉稳:“陈海,你马上要毕业了,有些真相,也该让你知道了。” 陈海被祁同伟的严肃震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什么……真相?” 祁同伟勉力撑起身子,目光如炬:“你父亲口口声声说工作不分贵贱,职业不分高低,工人农民最光荣,所以不愿意帮我调动工作,那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这个农民的儿子,司法所的小小缉毒警上门提亲?” 陈海下意识辩解:“他是怕你们婚后异地,我姐会受苦!。” 祁同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觉得你姐优秀吗?” “你什么意思,我姐当然优秀了?” 祁同伟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她是那种千里挑一的优秀人才吗?” 陈海皱着眉头:“这……” 一旁的侯亮平插话道:“学长,你是在嫌弃陈阳姐吗?” 祁同伟摇头,继续追问:“亮平,陈海,你们在学生会,应该清楚,中央部委每年从汉东大学招多少人?” 侯亮平沉吟片刻:“不到十个,有时只有三五个。” “那当年,最高检为什么会挑走成绩平平、来自文学系的陈阳? 病房里一片寂静。 祁同伟不等他们回答,径直揭开答案:“因为你父亲有位老战友在最高检担任实权副厅长,他家里有个儿子,和你姐年纪相仿。” 陈海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陈阳却避开弟弟的目光,哭声不知何时已然止歇。 是啊,刚开始去北京不知道,祁同伟读研2年,工作一年半,她在北京待了3年半,父亲当初执意让她北上的用意,她怎会毫无察觉?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陈阳生在京州,长在京州,社会关系都在京州。她资质寻常,也并无远大抱负。你父亲千方百计将她安排进北京,无非是想借这段可能的联姻,为你将来的仕途铺路。” 陈海身形一震,彻底愣在原地。 第3章 陈岩石的谋算 病房里,陈海年轻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他对祁同伟那番关于父亲的尖锐剖析感到无法接受,下意识地大声反驳:“你胡说!” 祁同伟此刻并无意与他争辩。他平静地看向陈海,抛出一个简单直接的验证方法:“你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告诉他你看到我立功受奖,深受鼓舞,毕业后也决心申请去最艰苦的一线岗位。你看他是否同意。他若同意,我向你道歉。” 陈阳下意识想要阻止,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海一把抓起病房的电话,按下免提键。在等待接通的间隙,他仍倔强地瞪着祁同伟:“你等着瞧吧,我爸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电话接通,陈岩石严肃的声音传来:“喂,我是检察院陈岩石,哪位?” “爸,是我,陈海。”他语气激动,“我刚和姐来看过祁学长了,他真是英雄!身中三枪,一个人端了毒窝!我和亮平商量好了,毕业后也要向他学习,申请去最艰苦的山区一线!” “放屁!”陈岩石的怒斥瞬间从听筒里炸开。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着声音问:“……亮平在你身边吗?” 陈海一愣,虽不解其意,仍下意识回答:“不在,他买烟去了。” 确认后,陈岩石的声音再次拔高:“我和你妈年纪都大了,你姐又在北京,你得留在身边尽孝!一线太危险,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整天为你担惊受怕!” 他话锋一转,点破现实:“再说亮平,你以为他能去一线?他的去向早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他和钟小艾见了家长,钟家自然会安排——先在检察院过渡,等结了婚,就能以解决夫妻分居的名义调去北京。真去了一线,再想往北京调动就难了,钟家绝不会同意!” 陈海下意识地看向侯亮平,只见对方低下了头——这显然是早已知道的内情。 陈岩石的训诫还未停止:“一线岗位多,晋升难,不拿命去拼难有出头之日。我们就你一个儿子,怎么能让你去冒这种险?我们当年枪林弹雨里走过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们这一代不用再拼命吗!” 他放缓语气,转为“务实”的规划:“听话,到省院来。院里办的才是大案要案,比在一线拼命更重要,也更适合发挥你的才能。” 最后,他终于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病床上那个他一直提防的人,语气里充满了定性式的贬低,“是不是祁同伟怂恿你的?我就知道!他怨恨我不帮他调动,就想拉着你一起去山区,他心里不平衡!我早说过,他这种农家出身的孩子,骨子里自卑又敏感,急功近利,心术不正!你少跟他接触!” “我还有个会,具体回家再谈。”电话被匆匆挂断。 陈海握着话筒,怔在原地。谁都明白在省院发展前景更好,但这些充满现实算计的话,从那个终日把“奉献”挂在嘴边的父亲口中说出,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幻灭。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一幕并不会发生。年轻的陈海自信有能力,会以为留在检察厅全凭自己本事。 即便陈岩石退休,其留下的余荫也足以庇护他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坐上反贪局长的位置。 然而,更关键也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二十年近乎真空般的顺境保护,竟让他始终奇迹般地保持着初入职场时的天真与理想主义。 这直接导致了在《人民的名义》故事开局时,他在未获省委明确许可、甚至未曾深思此举政治后果的情况下,就试图仅凭最高检的电话通知,直接逮捕一位正厅级省会城市副市长、重要城区的一把手。 从最后结果上看,他或许是正确的;但在波谲云诡的官场生态中,政治规矩往往凌驾于单纯的结果正确之上! 他当时的举动,在政治上堪称极不成熟,如果不是老季及时制止,几乎引火烧身。 这恰恰是被保护得太好的结果。年轻时过于顺遂,未必是福。 如今,便由祁同伟来为他补上这迟来的一课。 陈海虽天真,却不愚笨。父亲言辞与行为之间过多的矛盾,对他冲击巨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对祁同伟说,黑着脸冲出了病房。 “陈海!”侯亮平喊了一声,未能叫住他,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陈阳一脸担忧,看看跑出去的弟弟,又望望病床上的恋人,进退两难。 在祁同伟眼中,无论是现在还是二十年后回望,陈阳都是个好姑娘。 她善良、顾家,出身优越却无纨绔习气,性格温柔,在知晓父亲的打算后,她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确实不能怪她。一个性格温顺、在既定轨道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孩,总不能为了爱情,彻底背离父母。 若还是当年那个年轻的祁同伟,必会想尽办法与她相守。 但对如今的祁厅长而言,陈岩石正被梁群峰打压,未来还将与赵立春对立,其本就不多的政治资源必将倾注于儿子陈海一身。 这段关系,已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最关键是,如今的祁厅,对陈阳已无情爱。 昔日的白月光,终究成了衣襟上一粒干涸的大米饭。 他放缓声音,轻声道:“陈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很难幸福,不必再做无谓的坚持了。” 陈阳泪如雨下,最终点了点头,掩面离去。 前世的祁同伟,也正是感知到了陈阳这份挣扎与为难,才在绝望中向梁璐的权力屈服——既然爱情注定不可得,不如将全部身心投入对仕途的追逐。 终于暂时理清这两段感情纠葛,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移动着,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传来,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骛,将全部的意志和精力,投入到人生的下一场,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斗——备考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 那将是他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真正迈向更广阔天地的新起点。 第4章 主动出击 政治的精髓,在于团结尽可能多的力量,分化尽可能少的对手。 祁同伟靠在病床上,冷静地审视着自己所处的棋局。 眼下,他明面上的敌人是梁家。但他心里清楚,梁家不是一个完全整体,这里不是说梁家有什么内部矛盾。而是说利益不一致。 但他真正彻底得罪的,其实只有梁璐一人。她区区一个大学辅导员,所能倚仗的,无非是父亲梁群峰的权势。而梁群峰贵为省政法委书记,自有其政治盘算和派系经营,对于女儿的任性妄为,他未必全然赞同,却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毕竟,一个寒门子弟的前途,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可政法委书记的权势何其煊赫,哪怕只是不经意流露的些许倾向,也足以让他在汉东寸步难行。 二十载宦海沉浮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将身边的人脉逐一梳理。 侯亮平、陈海?关系尚可,但仍是学生,无力相助。赵立春?地位太高,时机未到,而且他比梁群峰小10岁,职位也比梁群峰略低,绝无可能为他这个无名小卒去开罪如日中天的梁家。高小琴姐妹?此刻恐怕还未成年。 思来想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他的恩师——高育良。 高老师此刻仍是那位清高的学者,让他正面对抗梁家自是绝无可能,祁同伟也无意将他拖入这泥潭。但对于他当下最紧要的目标——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高老师在学术上的指点和人脉的引荐,却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而以高育良此时的人品与风骨,尚可信任,值得一托。 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毕其功于一役。若此次落榜,再等一年,在彻底激怒梁璐的前提下,他将面临的打击只会更加酷烈,且报复绝不会等他痊愈出院。 身处绝对的弱势,若还被动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越是弱小,越要主动出击,将命运的主动权抢回自己手中。 此刻,他身上这层“孤鹰岭英雄”的光环,便是唯一能做文章的筹码。他记得清楚,明天,《人民公安报》的记者将会到来。这份公安部的机关报,是直达天听的渠道。既然在汉东省内已借不到东风,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借力打力。 翌日上午,采访如约而至。《人民公安报》政法部丁主任(副处级)亲自带队,另有文字记者、摄影记者随行。汉东省公安厅则由宣传处王处长全程陪同,规格严谨而得体。 例行慰问与采访流程进展顺利。祁同伟的配合堪称完美,他思路清晰,对答如流,连久经沙场的丁主任都暗自诧异。以往采访这类基层英雄,对方多是朴实内敛,需要记者耐心引导方能渐入佳境,挖掘出动人细节。 可眼前这位祁同伟,虽情绪饱满,言语恳切,却总让人觉得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过于圆熟、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英雄,倒像是位深谙宣传之道的领导。这种感觉颇为奇特。 抛开这丝异样感,采访的超高效率总是令人愉悦的。丁主任心情不错,盘算着结束后可以带团队去林城的名胜采风,这也是记者工作的组成部分嘛。 采访临近尾声,丁主任依照惯例,和蔼地问道:“小祁,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对今后的工作,个人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来了! 祁同伟心中凛然,虚与委蛇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按照标准剧本,此时他理应慷慨陈词,表示要回到原岗位继续奋斗,为公安事业奉献终生。如此,便是宾主尽欢,圆满收场。陪同的王处长连庆功宴的酒店都已订好。 但祁同伟岂会按剧本演出?这是他唯一能直通部委、掌握主动的机会,他必须行险一搏。 他眼帘低垂,虎目中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声音低沉而沙哑:“领导……我,我打算伤好后,就提交辞职报告。”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 丁主任伸出去准备握手道别的手,悬在了半空。但他经验何其老到,手腕一翻,顺势便搭在祁同伟的肩上,语气愈发温和:“同伟同志,这是怎么了?是生活上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还是在工作中受了什么委屈?”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处长,“有什么情况,也可以跟王处长反映嘛。” 王处长心里咯噔一下。宣传系统消息灵通,祁同伟那点“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遭遇,他岂会不知?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缉毒一线拼命,背后缘由,讳莫如深。 他从不曾小觑这个年轻人,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想通,成了梁家的乘龙快婿?届时身份便截然不同。 但这些台面下的东西,绝不能在部里来的领导面前摊开。他只得顺着丁主任的话,谨慎地附和:“是啊,小祁,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组织上一定尽力帮你解决。”他刻意将范围限定在“生活上”,对于“工作”的安排,只字不提——那绝非他一个宣传处长能做主的。 祁同伟自然不会天真到将底牌和盘托出。指望青天大老爷仗义执言,是弱者才有的幻想。一个《人民公安报》的部门副主任,尚无能力为他主持公道。此事若真被捅破,恐怕还未传出汉东,就会被梁家的人脉网络悄然按下。 子弹,唯有悬于枪膛引而不发之时,威慑力才最大。 于是,他只是紧抿嘴唇,将满腹的委屈与不甘化作无声的沉默,神情倔强而落寞。 丁主任久在部委,主管政法口报道,什么风浪没见过?眼见王处长只谈生活、回避工作,心中立刻雪亮,此事必有隐情。 但他毕竟只是公安报政法部的主任,又不是部里督查审计局的主任,深谙“不痴不聋,不做阿翁”的官场哲学。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后退半步,将“舞台”让给王处长。若能内部平息,他乐得装一次糊涂;若这年轻人忍不住吐出些猛料,那对他而言,无论是挖到独家新闻,还是置换来一些政治资源,都是一笔意外之财。 王处长见祁同伟不语,丁主任观望,压力全到了自己这边。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组合拳: “小祁啊,你刚刚立下大功,名声已经直达部里,厅里正准备把你作为重点苗子来培养,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轻言放弃呢?”——这是画饼。 “你这边刚立功就要辞职,传出去,你们司法所的所长、指导员肯定要挨批评。我听说,所里领导一直很器重你吧?”——这是道德绑架。 “厅里这次的嘉奖和奖金,我回去就帮你申请,特事特办,尽快发下来。小伙子精神点,买几身好衣服!”——这是利诱。 “我听说你家境一般,父母供你读书不易,做事要多为他们着想,可不能冲动啊。”——这是强行共情。 “你看,你伤势未愈,情绪也不稳定。这样,我给你批三个月假,好好休养。辞职的事,以后再说,好吧?”——这是缓兵之计。 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可谓滴水不漏。 祁同伟见好就收,适时地表现出被说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好的,领导。我听您的安排。” 这正是他此役想要达到的初步目的。 第5章 再见高育良 丁主任和王处长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门轻轻合上。 祁同伟疲惫地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方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 这场看似简单的对话,实则处处考验着他对分寸的极致把握。重伤初愈的身体本就虚弱,事前长达一小时的密集采访已耗尽他大半精力,而与王处长后续的周旋,更需要全神贯注。 他清楚地知道,打压他祁同伟本非王处长的本意。即便祁同伟不计后果的乱说一气,至多不过让厅里领导对王处长有少许微词——一个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情绪偏激些,王处长控制不住也情有可原。 至于逼得一位部里挂号的英雄萌生去意?这责任更落不到王处长头上。毕竟辞职手续尚未启动,自有其他层面的人前来“做工作”。 而让部里的丁主任看了场“家丑”,需要为此善后的资源,也轮不到王处长自掏腰包。 因此,王处长愿意付出的耐心和资源,绝不能超过“厅里领导稍有微词”这个代价的阈值。 如今看来,王处长付出了什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劝慰,一笔提前发放的奖金,三个月无关痛痒的病假——这些于他而言,算得上损失吗? 倘若他祁同伟当时不知进退,坚持不松口,耗尽了王处长的耐心,或是让对方误判了他的真实意图——譬如,认为他是铁了心要调往北京与陈阳团聚——那局面便会急转直下。一旦撕破脸皮,便再难转圜,这绝非祁同伟想要的结果。 他对这个时期政法系统中高层干部们都不了解,对王处长的脾性、底线也不熟悉,方才的试探,无异于走钢丝。所幸,一切顺利。 他暂时保住了警服,依然在体制的羽翼之下,更赢得了三个月自由支配的宝贵时间,可以心无旁骛地备考。那笔提前发放的奖金,更是雪中送炭。 山区基层的工资微薄,他每月到手不过620元。工作一年半,省吃俭用,加上不时寄钱回家,存款仅四千余元。而此次立功的奖金是一万元,这是明文规定,无人会克扣。 手握这一万四千元,足以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潜心学习。待考学之事落定,再谋他法筹措资金。眼下,时间才是最昂贵的货币,绝不能浪费在蝇头小利上。 本来祁同伟还想着要不要寄点钱回家给父母,父母思想传统,上辈子没有子女,让他愧疚良多,这辈子有机会再孝顺一次,他是很愿意付出的。 但转念一想,这个钱寄回去父母也只会存起来,还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便绝了这个念头。 他托同事小张买来《政治经济学教材》、《西方经济学》等书籍,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将书本知识与脑海中未来十数年的经济变革相互印证,重新解构、融合。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理论根基绝难与科班出身的学子相比,那超越时代的视野,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是他能够剑走偏锋的依仗。 在特护病房学了三天,期间经常有小护士过来,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收走他的书,不让他学习。 毕竟他年轻英俊,又有英雄的身份,小护士们年轻慕艾,不说一定和他发生什么,就是单纯的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天,祁同伟继续在病房看书,正聚精会神读到深处,手中的书册再次被人抽走。 “小林护士,我才看了不到半小时,不信你问小张……”他无奈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那位眉眼带笑的小护士,而是一位气质儒雅、神色端凝的中年男子。 “高老师?”祁同伟微微一怔。站在他床前的,正是他的恩师,汉东政法大学政法系主任、教授高育良。 他分明记得,前世此时,高育良一直在京州教书,并未前来林城探望。 高育良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手中那本《西方经济学》上。他细细翻阅着书页上祁同伟留下的批注与思考痕迹,神色专注。良久,他才将书翻回原处,递还给祁同伟。 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颔首赞许道:“不错,同伟。你这次是真的进步了。” 重生前,他和高育良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师徒相疑到近乎反目的地步了,多久没有得到老师的赞许了。 祁同伟心头微暖,笑道:“我们的政治课也是您上的,为人民服务嘛。”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我指的不只是这个。我更欣慰的是,你在经历这些变故之后,能沉下心来读书。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祁同伟闻言,不由愣住。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上一世,面对沙瑞金带来的重重压力时,自己每每因急躁而被高育良批评的场景。 高育良语重心长,继续道:“同伟,你的能力与志气,我从不怀疑。但行事过于操切,于仕途而言,未必是福。你的出身我清楚,机会来之不易,能有一个机会就想牢牢抓住。这份心气,有时是动力,但更多时候却会成为你的破绽。要知道很多时候,急不如缓,动不如静。” 这些道理,前世高育良也曾多次教诲,奈何彼时他心气已浮、羽翼渐丰,全然听不进去。此时听来,倒是有了不同的理解和感悟。。 祁同伟收敛心神,回到最初的问题:“老师,您怎么来岩台了?是有什么学术会议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祁同伟心下了然。按照前世轨迹,高育良若是来岩台出差,断不会不来看他。此次行程有变,多半是梁璐在吴老师那里说了些什么,才促使老师专程赶来这一趟。 “你和梁璐,彻底摊牌了?”高育良问道,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决断:“也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汉东你不要再待了,束缚太多、发展也受限。我有个师兄在震旦大学法律系当教授,我推荐你去他门下读个博士。好男儿志在四方,眼光要放长远,莫要只盯着汉东这一亩三分地。”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俨然是早已准备好的:“这是我的推荐信,招呼我已经打过了。” 祁同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沉默良久。前世,他与高育良一同走上歧路,对不起许多人,但细细想来,这位老师却从未亏待过他。 然而,他最终还是抬起头,迎向高育良那严肃却难掩关切的目光,语气坚定: “老师,我不去沪上。” 第6章 推荐信 高育良眉头微蹙,语气温和的劝诫道:“留在汉东困难重重,而且去沪上读博士,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他拿起祁同伟床头的《西方经济学》,指尖轻敲书脊:“同伟,你要懂得转变思路,就如你现在读的西方经济学所说的:不要被沉没成本束缚。你那个所谓的金饭碗,不值得留恋。你在孤鹰岭用命换来的功勋,会永远记录在档案里,这才是你真正的资本。” 他的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及时抽身,方为上策。待你震旦博士毕业,分配工作时,都是正科起步。这比你在汉东苦熬要强得多。” 祁同伟微微一笑。不愧是多年师徒,连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如出一辙。对前世的他而言,这确实是最优解。但对重生归来的祁厅长来说,这只能算次优。 从政,沪上终究不及京城——那是政治中枢,部委云集,人脉与平台的层次不可同日而语。论学校,震旦也远不如北大,无论是大师云集的学术氛围,还是同窗构成的人脉网络。而就专业而言,正值改革开放的激荡年代,经济学对国运的影响力,已远远超过了政法。 想到这里,祁同伟坚定地摇头,不等高育良继续劝说,他举起了手中的《西方经济学》,目光灼灼: “老师,我也打算读博,但我想要考的,是经济学博士。” 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他原以为弟子研读经济学只是为了拓宽知识面,没料到竟是打算“改换门庭”。 他倒不是有什么门户之见。祁同伟苦读政法六年——四年本科,两年硕士并提前毕业——在专业上已有深厚积累。加上自己的推荐信和这次的功劳,进入震旦攻读法学博士本是水到渠成。 那封推荐信是写给同为法学教授的师兄看的,而祁同伟的功绩,是让师兄拿给震旦大学法学院看的。 可若要转投经济学,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便难有用武之地。这毕竟不是二十年后学阀林立的时代,如今的学者大多还保有风骨,招收博士弟子看重的是学术传承,而非后世那般视作廉价劳力。经济学教授择徒,必会严格考察其专业基础。 高育良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想学经济?” 祁同伟对此早有准备,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老师,这次在孤鹰岭缉毒,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制毒村的真实面貌。那些村民固然可恨,但细究之下,又何没有可怜之处呢?全村老少,几乎都卷入了制毒贩毒的链条。究其根源,是极度的贫困让他们铤而走险。我意识到,光靠抓,是抓不完的。唯有让地方经济发展起来,让百姓有正当的致富门路,才能从根源上铲除毒品滋生的土壤。这才是治本之策。 我愿意从头开始,为国家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高育良凝视着弟子坚定的面容,眼中渐渐浮现出欣慰之色。作为一名教师,还有什么比看到学生在实践中找到毕生志向更令人喜悦的呢? “纸笔有吗?”高育良忽然问道,语气已然不同,“这封信,我为你重写。” 他一边顺着祁同伟的指引寻找纸笔,一边谆谆嘱咐:“学习不能闭门造车。沪上你还是要去,留在汉东变数太大。我会请师兄为你引荐一位经济学的老师给予指导。即便一次考不上,也可来年再战。” 他铺开信纸,语气温和而坚定:“人生的路很长,你还年轻。既然已经确立了志向,便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不要和以前一样急躁了。” 祁同伟递上自己做笔记的钢笔,信纸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高育良伏案疾书,写下开头后却顿住了笔,显然在斟酌用词。 祁同伟心中一块巨石悄然落地。高育良的突然来访本不在计划之内,但结果却远胜预期。他原本打算也是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之后,去拜访高育良,请他引荐一位汉东大学的经济学教师,助他梳理知识体系。 之后他便打算返回祁家村,避开纷扰,一边苦读,一边凭借超前视野撰写一篇关于国内地方经济发展的论文作为“敲门砖”。 而高育良此刻的安排,无疑更为周全。汉东大学的经济学实力本就不强,且若与知名学者交往过深,难免走漏风声,横生枝节。老师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确是恩重如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仔细一看,信封竟然没有封口,高育良做事沉稳,显然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不封口的意思显然就是他也可以观看。 高育良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却不以为意,继续凝神书写。 另一边的祁同伟轻轻抽出信纸,老师那风骨遒劲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大愚兄: 见信好。 今向您郑重推荐我的学生祁同伟。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近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现任我省基层干警。 同伟在校期间品学兼优,历任学生会主席,以全优成绩提前完成硕士学业。其理论功底扎实,思维敏捷,尤擅辩证分析,实为可造之才。 日前,他在缉毒任务中身负重伤,仍孤身端掉制毒窝点,荣获公安部嘉奖。这份胆识与担当,在年轻干部中实属难得。 我以学术信誉担保,同伟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必不负震旦栽培。假以时日,定能在法学领域有所建树。 唯有其做事稍显急切,亦望君不吝教诲。 相关材料已备齐,烦请兄多多关照。具体事宜,待他赴沪后面陈。 顺颂 教安 弟育良 某年月日 看着这封饱含深情的推荐信,祁同伟不禁感慨:还是这时候的感情最为诚挚,高老师还没踏入政坛,自己也没有屈服于现实,两人都尚未被权力异化。 这一世,他与老师的缘分,不知将走向何方?只希望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7章 震旦 火车在铿锵的节奏中一路向东,窗外的景色从汉东的丘陵起伏,逐渐变为江南水乡的平畴沃野。刚刚伤愈的祁同伟靠窗而坐,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宏观经济学》教材中。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和食物的气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时用笔在书页边缘做着笔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走出熙攘的火车站,一股热浪裹挟着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比汉东更快的节奏,更稠密的人流,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海风咸味与汽油味的混合气息。外滩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遥远,虽然此时的上海甚至还不及二十年后京州的繁华,却已经初现国际化大都市的雏形,沿街的商铺招牌上开始出现英文,行人的衣着也更加时髦多元。 祁同伟无暇细细品味这座城市的魅力,他按图索骥,换乘了两趟公交车,直奔震旦大学。 在绿树掩映的红砖建筑里,祁同伟见到了王大愚教授。王教授与高育良年纪相仿,气质却更为疏朗随和,眼神中透着学者特有的明澈。 祁同伟恭敬地递上高育良的推荐信。这次的推荐信和上次不同,高老师在病房写完信后,特意去护士站要了胶水仔细封口,所以他并不知道信里的具体内容。 王教授接过信,仔细地阅读起来。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化,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偶尔还会发出会意的轻叹。读完信,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取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祁同伟: "育良在信里,可是把你夸成了一朵花啊。"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说你不仅有勇有谋,在缉毒战斗中表现出色,更有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是块难得的璞玉。"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同伟啊,法学和经济学终究是两个路子。育良说你立志于此,我自然要尽力相助。” 祁同伟赶紧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王教授。” 王大愚摆了摆手,拿起热水瓶给祁同伟到了一杯水,道:“你先坐一会,我去准备一下,稍后便回。” 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还是震旦这样的高等学府,要是换成一般人,要么四处张望,要么坐立难安,但祁同伟只是安静地坐着,稍作休息后,便从背包里取出《微观经济学》教材,继续专注地学习起来。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王大愚提着一个包回来了,看到祁同伟仍在专心读书,他不禁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祁同伟见王教授回来,连忙站起身。 王大愚摆手让祁同伟坐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祁同伟面前:“这里面是一万块钱,是育良在信里特意交代,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知道你刚参加工作,家里也不宽裕,出来求学,处处要用钱。” 祁同伟一怔,紧接着连忙推拒:“王教授,这不行。高老师已经帮我很多了,这钱我不能要。” 王大愚却态度坚决,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拿着。这是你老师的一片心意。他特意从汉东汇过来,就是怕你不肯收,让我务必转交。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学业有成了,再好好报答他也不迟。现在,安心收下,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见祁同伟还在犹豫,他笑道:“你要是实在不安,以后回汉东,亲自还给他便是。但现在,你得听我的安排。” 祁同伟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郑重说道:“谢谢王教授,也请您代我谢谢高老师。” “这就对了。”王大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不多时,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神情专注的年轻讲师敲门进来。 “来,介绍一下。”王教授指着来人对祁同伟说,“这是沈毅,我们经济系的青年教师,理论基础非常扎实,我请他先帮你梳理一下经济学的知识框架。” 他又对沈毅交代:“小沈,这是小祁,祁同伟,从汉东来的,育良教授的高足,准备报考经济学博士。你帮他摸摸底,看看从哪里入手最合适。” 沈毅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祁同伟,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祁同志,请跟我来。" 他带领着祁同伟来到一间安静的小教室,与祁同伟简单寒暄后,便直接进入了正题。在随后的辅导中,沈毅很快发现,祁同伟对西方经济学的经典理论掌握得确实粗疏,一些基本模型和公式也需要从头讲起。 然而,当话题从书本转向现实,谈及国内正在推进的价格闯关、乡镇企业崛起、国企改革困境时,祁同伟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思维极其活跃,常常能跳出经典理论的框架,结合他在基层的见闻,提出一些看似大胆却直指核心的见解。 他对宏观经济运行的直觉,对改革难点的判断,以及对未来发展趋势的某种“预感”,都让沈毅感到惊讶。 “祁同志,你的理论功底需要系统性地加强,”沈毅坦诚地说,“但你对现实经济的感知力和洞察力,非常罕见。这很难得,很多埋头书本的人,恰恰缺乏这种‘地气’和视野。” 祁同伟心中了然,这所谓的“感知力”,正是他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视野所带来的。他需要的,正是沈毅这样能帮他快速搭建理论框架的引路人,以便将脑中那些模糊的“预感”,转化为严谨、可信的学术表达。 辅导结束时,沈毅合上笔记本,由衷地说:“和你讨论很有收获,能碰撞出不少新想法。接下来,我们一边帮你打基础,一边可以试着把你的这些想法系统化,或许能形成一篇很有价值的入门习作。” 他递给祁同伟一份书单:"这些是必读的基础教材,你先抓紧时间看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沈毅走了以后,祁同伟回到招待所住下,望着窗外陌生的上海夜景,手中握着那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心中已彻底安定下来。高育良的倾力相助,王大愚的周到安排,沈毅的悉心指导,为他扫清了求学路上最大的障碍。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他自己,在这有限的三个月里,杀出一条通向北大的道路。 第8章 梁家 九五年的沪上招待所,设施简单,却收拾得整洁干净,房间也宽敞。只是价格实在令人咋舌——一晚便要52元,几乎抵得上他三日的工资了。这本不在祁同伟的计划之内,但王教授既已安排妥当,他实在不好推辞这份心意。 翌日清晨,王教授门下一位硕士研究生便寻到招待所来。按照王教授的嘱咐,带着祁同伟在校园周边寻访合适的住处。接连看了几处,最终选定了一处价格适中、环境清静、离震旦不过十分钟脚程的屋子。 月租200元,在这个年代算不得便宜。若是从前那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祁同伟,定会选择每月80元的工厂宿舍——尽管那里喧哗吵闹,下夜班的工人们总是吵得人不得安睡。 但现在的祁厅深知,钱的作用,就是花在它应该花的地方,而不是一味节省储蓄。 此时的租房市场尚不活跃,若不是凭着王教授的背书,这些精明的沪上房东,未必愿意将房子租给一个没有上海工作的外乡人。 沪上的排外,可是由来已久。 安顿下来后,祁同伟重新过上了学生时代那般纯粹的两点一线生活。王教授替他置办了些饭菜票,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食堂用罢早饭,随后便一头扎进图书馆,借着震旦大学丰厚的藏书潜心研读。每日上午或下午,待沈毅得空,便会来为他梳理知识体系,答疑解惑。 这两个月里,祁同伟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经济学的养分,水平突飞猛进。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市,梁家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梁群峰膝下二子一女。除了幼女梁璐在汉东大学任辅导员;长子梁瑜任省监察厅办公室副主任,次子梁瑾任汉东省监狱副监狱长。二人皆在副处级的边缘岗位上徘徊,年届四十却仍无建树。以他们的年纪和梁群峰的背景,说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也不为过。 虽然三人确实都是天资平庸,但这其中,也有梁群峰刻意压制的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此时的梁群峰,竟与陈岩石有几分相似,始终维持着刚正不阿的形象。梁家的日子过得朴素,远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锦衣玉食。 这倒也不难理解。是有极大一部分官员,在自己尚有晋升机会的情况下,是真能做到,百亿手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但是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在确定自己晋升无望,铁定去政协人大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初心呢。 梁群峰显然不在此列。他已年近60,现在中央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的大势下,晋升无望,他心底那股压抑多年的欲望便开始蠢蠢欲动,甚至盘算着要“变本加厉”、报复性地补偿自己。 此刻的他,正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转变期。 从前梁璐几乎借不到父亲的半点光。以她硕士毕业的学历,虽能力有限,但做个照本宣科的讲师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何至今仍是个普通辅导员?正是梁群峰亲自致电校领导,压下了她的晋升。 当然,梁璐自己也不甚在意——讲师的工资不过多出200来元,却要比辅导员辛苦得多。 当年欺骗梁璐的那个老师,人品固然卑劣。但若梁群峰真是个滥用权力、呼风唤雨的人物,那人又怎会一出国就甩了梁璐?按他那般性情,本该死死抱住梁家这棵大树才是。 无非是被梁群峰的面具蒙蔽了双眼。甚至那个出国留学的名额,也是他骗得梁璐怀孕后,怂恿梁璐要挟老梁得来的。 虽说当时的出国热潮正盛,可真正润出去的,多半还是中产阶层,甚至30年后就连中产都不润了。 梁群峰打了一辈子鹰,临了却被只家雀啄了眼。 自那时此,梁家再无宁日。 不患寡而患不均。梁璐能仗着身孕讨要好处,两个哥哥虽没这个本事,却也能借子邀宠——日日带着两个孙子在老爷子面前晃悠。 梁群峰极疼爱这两个孙儿,却怎么看两个儿子怎么碍眼。可毕竟是亲生骨肉,总不能把他们抓起来。 后来梁瑜、梁瑾看出父亲不待见他们,索性自己不来了,只让两个儿媳带着孩子登门。这下老梁彻底没辙了。 加之升迁无望,若再不放宽些,家中怕是要生出更多事端。他终于松了口,替两个儿子办了几桩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 这口子一开,便再难收住。况且动用权力办事,确实别有一番快意。梁群峰不禁暗想: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如今两兄弟时时盯着梁璐。只要她踏进梁群峰的省委别墅,两兄弟后脚必到。梁璐要将祁同伟发配山区,两兄弟就讨要工程;梁璐要阻止祁同伟调岗,两兄弟就索要职位…… 一唱一和,倒是相得益彰。 那日梁璐从林城回来,气冲冲地闯进梁群峰的别墅。梁群峰尚未下班,保姆冯阿姨泡的茶还没放凉,两个嫂子便带着孩子来了。 梁璐白了她们一眼。她向来骄纵,从不在意旁人感受,此刻正在气头上,更是口无遮拦:“大嫂二嫂消息真是灵通。冯阿姨这差事倒是轻松,做一份工,能挣三份钱。” 梁瑜、梁瑾两家并不住在省委别墅。省委大院不比普通小区,能让保安通知,两位嫂子每次都能来得这般及时,定是冯阿姨通风报信。 冯阿姨讪讪一笑,为梁璐两位嫂子奉上早已备好的茶,便低头退下了。梁大小姐脾气大,每回都要刺她几句,有时甚至破口大骂。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自尊,连钱也不要了吧,她们给的钱就不是钱吗? 两个孩子自顾自玩耍去了。姑嫂三人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多是两个嫂子捧着梁璐说话。 梁璐心神不宁,爱搭不理。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暗恨:不过是仗着老爷子的宠爱罢了。 等老头子走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傍晚时分,梁群峰下班回家,见客厅里坐着的三人,顿觉头痛——准没好事。 梁璐不管不顾,开门见山:“祁同伟太不识抬举!爸,您能不能把他这次的功劳抹了?让给别人也行!” 第9章 阴谋 梁群峰听着女儿这番不过脑子的要求,眉头深深锁紧,却没有立刻发作。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借此平复心绪,也让自己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小璐,”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做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你这个要求,太孩子气了。” 梁璐刚要反驳,梁群峰便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公安部正在酝酿将祁同伟这次的事迹,作为全国公安系统的一级英雄模范进行表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两个儿媳,目光最后落回梁璐脸上:“这意味着,他此刻不再仅仅是一个汉东省的英雄,更是一面公安部要树起来的旗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动他,不是打我们汉东省自己的脸,而是去打公安部的脸。你觉得,你父亲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有这个必要去顶这个雷吗?” 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就好比,家里养了条狗,你馋了,想宰了吃肉。可偏偏这时候,上面的领导听说了,说过几天要来看看这条‘功勋犬’。你怎么办?你非但不能动它,这几天还得给它加点好伙食,把它养得精神抖擞。等领导看过了,风头过去了,是清炖还是红烧,还不是随你心意?” 听到这里梁璐的面色才稍稍放缓,不甘心的瘫倒在沙发上。 梁群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要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等’就是最好的策略。他祁同伟现在风头正劲,我们非但不能打压,表面上还要适当给予肯定。等到这阵风过去了,热度消退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孩子,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他顿了顿,又举了一个更贴近的例子,旨在彻底说服梁璐:“你看看他们那个司法所的所长,叫……对,张克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国政法大学高材生,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结果呢?就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人,在山沟沟里的司法所一待就是十几年,这辈子眼看就到头了。祁同伟比他如何?无非是多了个英雄的名头。可这名头,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从护身符变成催命符的那一天。” 梁群峰这番连消带打,既有高层信息的威慑,又有生动比喻的疏导,更辅以现实案例的佐证,彻底将梁璐镇住了。她虽然任性,但并不愚蠢,深知父亲口中“公安部表彰”的分量。那股非要立刻将祁同伟碾碎的冲动,渐渐被一种对更高层级权力的敬畏所取代。她撇了撇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坚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梁璐悻悻地说道,“那就让他再得意几天。”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家庭风波,被梁群峰老练地化解于无形。既然梁璐没有求得梁群峰办事,两位嫂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开口索要好处的由头,这场“围猎”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当晚,两位嫂子回到各自家中,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梁瑜听后,只是骂了几句妹妹任性、父亲谨慎,便也作罢。但梁瑾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在省监狱系统工作多年,梁瑾见识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也结识了无数三教九流的人物,心思远比兄长更为阴狠缜密。他听着妻子的叙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二天,梁瑾亲自找到了梁璐。他没有在父亲的别墅里谈,而是将梁璐约到了一家僻静的茶馆。 “小妹,祁同伟那小子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梁瑾呷了口茶,笑嘻嘻地开口。 梁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爸的话你没听见?现在动他,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明着来当然不行。”梁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们可以来暗的。我认识几个人,可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保证让他身败名裂,以后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梁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爸说了,不能动作太大。” “放心,我有分寸。”梁瑾得意地笑了笑,“他不是要去公安部领奖吗?我们不能让他带着伤去,或者犯太大的错,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我的办法,更巧妙,更……诛心。” “什么办法?”梁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梁瑾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准备给他安排一场‘艳遇’。找个漂亮妞儿,演一出仙人跳。只要拍到几张光屁股的照片,捏在我们手里,他祁同伟以后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到时候,别说让他低头,就是让他跪下来舔你的鞋,他也得照做!” 梁璐皱起眉头,有些怀疑:“他?坚贞不渝得很!一般的美人计,恐怕迷不住他。” “嘿嘿,”梁瑾阴险地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坚贞不渝?无非是诱惑不够大,或者……手段不够硬。我手里有‘高级货色’,保证是他没见过的类型。如果软的他不吃,那就来硬的——一杯下了药的酒灌下去,他还不是任我们摆布?等照片一拍,证据确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英雄?到时候就是狗熊!” 这番恶毒的计划,精准地戳中了梁璐内心深处那点扭曲的占有欲和报复心。她想象着祁同伟未来那副屈辱狼狈、任由自己拿捏的模样,一股快意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好!就这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梁瑾见妹妹上钩,这才图穷匕见:“这事我来安排,人手、路子我都熟。不过,小妹,你也知道,哥在监狱系统,清水衙门,办这种事也是要打点的。而且,最近有件事,非得老爸点头不可……” 原来,梁瑾早已收受了一份重礼,答应为某个特定的人运作升迁,但这需要跨越系统,必须梁群峰这个级别的领导出面打招呼才能办成。 一场肮脏的交易,在茶香袅袅中达成。梁璐答应,会想办法和梁瑾一起说服父亲,办成那件事。 计划已定,梁瑾立刻动用了他在岩台的关系网,精心挑选了几个“办事牢靠”的老手,并物色了一名风尘之中颇具手腕的女子,许以重金,布下了这个桃花陷阱。他们详细策划了接近、引诱、下药、拍照的每一个环节,只等祁同伟回到岩台,便立刻收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梁瑾派去的人在岩台蹲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却连祁同伟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去了祁同伟工作的司法所打听,得到的回复永远是“祁同志休假了,还没回来”。去他常去的几个地点蹲守,也一无所获。 负责蹲守的人心下起疑,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花了点钱,终于从司法所内部一个口风不严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祁同伟因立功受伤,省厅特批了三个月的长假,根本就没回林城! 消息传回梁瑾这里,他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精心布置的陷阱,猎物却压根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三个月长假?”梁瑾面色阴沉,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没回那个穷山沟的老家,也没在京州出现……这小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年轻干部,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符合常理。祁同伟的“消失”,像一片阴云,悄然投在了梁瑾的心头,让他隐隐感到,这个农村来的小子,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10章 祁同伟的下落 梁瑾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派往岩台的人再次传回消息——祁同伟依然不见踪影。三个月长假已过去大半,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时的铁路系统尚未联网,购票也无需实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查一个人的行踪,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件事是背着老爷子梁群峰做的,梁瑾更不敢动用官面上的力量大张旗鼓地去查,只能依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关系,效率低下,范围有限。 为什么他对梁璐的事如此急切,倒不是兄妹情深。而是因为马上就要换届了,这时候进行人事调动更加容易,一旦错过这个节点,调动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资源,到时候老头子不一定会同意。 他不知道的是,一但换届结束,梁群峰确认无法更进一步,只能在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退休,然后就要去人大或者政协的时候,心态急转直下,其实会更好说话。 就在梁瑾现在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出现了。 汉东大学教师宿舍里,梁璐正与吴惠芬对坐饮茶。 电视剧上因为演员的问题,陶慧敏的脸还是太权威了,会让人误以为是两代人,忘年交。 但其实陶慧敏比祁同伟大10岁,高育良的年纪也就比祁同伟大13岁,吴惠芬和梁璐是真正的同龄人。 此时的梁璐,与剧中后期那个在吴惠芬面前有些气短、需要仰仗高家关系的形象截然不同。她出身优越,年纪与吴惠芬相仿,在两人的交往中,向来是处于主导和倾诉的一方。 而吴惠芬,这位研究明史的学者,骨子里浸淫着对权力格局的敏感与向往,加之丈夫高育良正处在从学界转向政界的关键节点,她对梁璐这位“闺蜜”更是格外看重,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迎合。 “惠芬,你说那个祁同伟,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梁璐抿了口茶,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甘,“一想到他让我这么没面子,我心里这口气就顺不下来!非得给他个深刻的教训不可!” 吴惠芬放下茶杯,宽慰道:“小璐,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动这么大的气?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还能飞出汉东省不成?迟早会出现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梁璐恨恨道,“我梁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要是连他都收拾不了,我以后在汉东大学还怎么待?” 吴惠芬看着梁璐,心中念头飞转。她深知梁群峰在汉东的能量,也清楚高育良若想顺利步入政坛,梁家是现阶段唯一能借重的“强力人物”。 而且近来隐约感觉梁群峰的作风似乎不像过去那么“刚正”了,越是这种模糊的转变期,越不能得罪梁璐这根连接梁家的纽带。任何可能引起梁璐不满的风险,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为了进一步安抚梁璐,也为了表明高家与梁家是“同一阵线”,吴惠芬决定透露这个无关紧要,却能显示诚意的信息。 她压低了些声音,装作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小璐,你也别太心焦。这都不算啥,育良前几天还往沪上震旦大学汇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有一万块呢。我问他用来干什么,他怎么也不说,说不定是在外面养了小三了,我才该发愁呢。” “沪上?一万块?”梁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她虽然不知道祁同伟考博士的具体计划,但直觉将“沪上”和“祁同伟的消失”联系了起来。她立刻起身:“惠芬,我忽然想起有点事,先走了。” 吴惠芬假装挽留,看着梁璐匆匆离去的背影,露出一抹掌握一切的微笑。 离开高家,梁璐马上联系了梁瑾,将“高育良往沪上汇了一万块”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沪上?!”梁瑾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迷雾中终于看到了灯塔。“我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跑到上海躲风头,或者……另有所图!”他立刻下令,让之前派往林城蹲守的人手,立刻转道奔赴上海,依托他在上海的一些灰色关系,查找祁同伟的下落。 然而,信息的传递和人员的调动都需要时间。当梁瑾安排的人手风尘仆仆赶到上海,开始在震旦大学周边以及可能的落脚点展开搜寻时,他们再一次扑空了。 此时的祁同伟,在沪上经过两个月心无旁骛的苦读,已经悄然返回了林城市岩台山区的司法所。他深知,自己在经济学理论上的积累,绝非两三个月就能弥补与那些科班出身、积淀多年的竞争者之间的差距。这两个月的学习,或许将他的经济学素养从及格线的“60”提升到了良好的“70”,甚至触摸到了“75”的门槛,但距离北大经济学博士要求的“95”分以上的顶尖水准,依然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真正的优势,不在于对现有理论的熟练掌握,而在于超越时代三十年的视野和对未来经济脉络的精准把握。因此,他的策略并非一味埋头书本,而是要将这种超前视野,转化为一份能够打动招生导师的“敲门砖”。 他选择将论文的落脚点放在自己最熟悉、也最能体现“理论联系实际”的岩台市。以上海为背景固然能写出更宏大的文章,但仅凭两个月的短期接触,难免会引人怀疑,缺乏根基。而岩台市,特别是其下辖的贫困山区,是他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情况熟悉,数据相对容易获取,更能体现他“从实践中来,到理论中去”的思考过程。他计划写一篇关于岩台市,特别是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索的论文,结合乡镇企业发展、特色农业培育、劳务输出与引导返乡创业等议题,提出一些在当下看来颇具前瞻性,但在未来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建议。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知道,公安部的表彰即将下达。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和舆论高地。他必须善加利用这份即将到来的“东风”,为自己营造更有利的态势。如何利用这份表彰做文章,甚至关系到下一步的关键布局,他心中已有初步的谋划,只待时机成熟。 回到岩台市,祁同伟并没有急着回岩台县公安局销假,而是在在市里租了一个小房子,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所有时间全部投入到论文的构思和资料收集中。他在这个小房间里蛰伏着,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也警惕着可能来自暗处的风波。 他知道,梁璐必然对他进行打击报复,此时的岩台县禁毒中队,肯定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虽然有几个领导和同事对自己很好,但是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远离他们才是最好的报答。 第11章 面试通知 在岩台逼仄房间寂静的夜里,祁同伟完成了他的论文终稿。 题为《岩台市贫困山区经济发展路径探析——基于乡镇企业与特色农业联动的视角》的论文终于完成。这篇凝聚了他大量实地观察与超前视野的心血之作,或许在纯粹的理论深度上未必登峰造极,但其切中时弊的问题意识、对基层困境的深刻体察,以及那些源于未来经验、颇具操作性的建议,足以让任何一位有眼光的学者眼前一亮。 他将这份手稿仔细誊抄,与王大愚教授帮忙争取到的、两位震旦大学经济学教授的亲笔推荐信一同封入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的李一清教授! 这位经济学界的泰斗,不仅以其对市场经济的深入研究而闻名,更是能影响国家经济方针的重要智库成员。更关键的是,他门下弟子众多,其中不乏当下及未来政界的翘楚。 1997年我国博士生录取正式确立了初试加复试的“单轨制”方式,而现在还是推荐免试招收博士生的形式,需要两位同专业教授的推荐。 这两位教授都是王大愚教授帮忙联系的,祁同伟也是通过了震旦经济学教授的考察才拿到,其中有一位甚至有意将他收入门下,被他以北大是他从小的梦想婉拒。 寄出信件的第二天,祁同伟搭乘颠簸的长途汽车从市里返回岩台县缉毒中队。 归队后的见闻,宛如一幅基层官场生态的微缩浮世绘。 那些嗅觉灵敏、已知他得罪了大人物的同事,眼神闪躲,避之不及;个别被暗中打过招呼的,则在他身影出现后不久,便悄悄溜到角落拨打电话;真心钦佩其英勇的战友,由衷为他归来感到高兴;而一些精于算计的,则揣度着他高学历加上此次功劳,或许能捞个副中队长,便开始提前示好、言语奉承。 然而,他们所有人的预期,都远远低估了即将到来的这场表彰的规格与影响。 就在祁同伟归队后的次日——这也是祁同伟计算好的时间,一份来自公安部的加急文件抵达省厅,旋即层层下达至岩台这个偏远山区。 他被正式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并需于一月后赴京参加隆重的表彰大会。 也正是在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的同时,梁瑾安排的那批人,在经历了岩台扑空、沪上追寻的周折后,终于凭借着地头蛇的通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般,再次回到岩台这座偏僻的山区县城。 可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摩拳擦掌准备再次布下那个卑劣的“仙人跳”陷阱时,却愕然发现,目标再次消失了——祁同伟已接到通知,悄然离开岩台,前往省城京州,在省公安厅的统一安排下,为进京受奖做前期准备和相关培训了。 九十年代的通讯极为不便。一部手机售价高达五千元,入网费还需五千,每月固定套餐费用一百五十元,这还不包含高昂的通话费。 纵然祁同伟深知移动通讯在未来信息传递和人脉网络构建中的重要性,面对这笔足以瞬间掏空他所有积蓄(包括高育良给的那笔钱)的巨大开销,也只能理性地暂且搁置。 这会让他资金的容错率过低,难以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更需要用钱的关口。 而那些受梁瑾驱使、混迹于底层的喽啰,自然更不可能配备如此昂贵的通讯工具。 因此,当梁瑾费尽周折将“目标已转往京州”的消息传递到岩台时,祁同伟早已置身于省公安厅的宿舍内,深居简出,在公安厅办公室的指导下专心准备进京事宜。 京州是梁家经营多年的大本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无处不在。祁同伟对此心知肚明,故而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谢绝了一切所谓的“接风宴”、“庆功酒”,无论是泛泛之交的同事,还是昔日同窗的邀请,一律婉拒。 即便是一位大学时代同寝四年、关系深厚、且与梁家绝无瓜葛——这方面有上一世的证明——的老同学真心相邀,他也硬着心肠,以需要静心准备为由坚决推辞,哪怕因此让对方感到不快。 在祁同伟的价值排序里,所谓的“面子”、“人情”乃至短暂的友情,在关乎前程命运与人身安全的根本利益面前,皆可舍弃,无足轻重。 正如他前一世可以为了向上攀爬而做出那惊世一跪、哭坟、锄地等种种抛开尊严的举动一样。 这一世,他同样绝不会因一时抹不开的情面,或是贪图表面的热闹,而让自身暴露于任何一丝不可控的风险之下。哪怕这种风险在旁人看来只是微乎其微的“想多了”。 他阅览和研究过太多案例卷宗,深知多少精心布局毁于一时的侥幸、疏忽与所谓的“不好意思”。 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谨慎作风,同样贯穿在他对北大博士招生关键环节的安排上。 他早已料想到,若能通过初筛,面试或进一步联系的通知,极大概率会通过电话进行。 若按某些戏剧化的蹩脚桥段,可能会将联系方式留成岩台缉毒中队的公开电话,弄得人尽皆知,平添波折; 或是留高育良家的电话,然后不幸被吴惠芬接听,甚至被恰巧在场的梁璐听闻,又会横生枝节。 在他看来,这种“咎由自取”的磨难毫无意义,是成熟政治家必须避免的低级错误。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观察,他基本确认了震旦大学那位年轻讲师沈毅的人品与可靠性。 于是,他坦诚相告了自己的部分计划与顾虑,获得了沈毅的理解与支持。最终,他留给北大招生办的联络方式,是震旦大学经济系办公室的电话,并明确注明由沈毅老师转达。 在这个固定电话为主流的年代,由他人转接通知是常态。他与沈毅、高育良之间,已然形成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保密链条:沈毅接到北大通知后,会拨打高育良的系主任办公室电话,确认环境安全后,再告知情况;高育良则会通知祁同伟,由祁同伟择机在安全环境下,主动给北大回电。 就在他将推荐信与论文寄出整整二十天后,午后,他接到了高育良的消息。来到办公室的电话房,高育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同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放下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拨出去一个电话,大声聊了几分钟,便离开了电话房。他知道,决定他能否跳出汉东这片泥沼的第一个关键回音,或许已经到了。 整理了一下衣着,祁同伟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迈步向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