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寻春》 第1章 死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猫了一整个冬日的人们纷纷出门,三五结队,四六成群,赛马射柳,嬉戏赏景,好不热闹。 江宁府城郊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素斋鲜美,环境清幽,成为人们游玩的好去处。 拜过佛祖,赏罢春景,吃一碗可口斋饭,喝一杯山泉水煮的茶,而后在寺中提供的客房歇下,翌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钟声醒来,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 一时梵音寺游人如织。 三月十六是个晴天,日出东山,梵音寺被清晨的暖阳笼罩,仿佛沐浴着圣光,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很快被尖叫声所打破。 “死人了,寺里死了人了!” “死人”两个字让寺庙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忙忙询问:“怎么回事?谁死了?” “说是范家表小姐和六小姐,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客房里。” “范家?哪个范家?” “还能有哪个范家,做药材生意那个。” 一说“药材生意”,众人便明白了。 江宁府位于江南东路长江之畔,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如星罗棋布,商人如过江之鲫,许多天下闻名的产业皆在此处。 范氏药铺便是其中之一。 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手握无数救命药材也阻拦不了阎王爷要人。 只是一个人突然死了还可以说是天有不测,一死死两个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突然死了两位姑娘?可知是怎么死的?” “那位表小姐不知道,范六小姐肯定是被人杀死的,心都被挖了,浑身是血吊在房梁上,寺里已经遣人去报官了。”有知情人说道,表情满是惊恐。 “又是挖心?!先前发生在大觉寺和昙华寺附近的两起命案,也是被挖了心,官府不是抓到凶手了吗,这怎么又来一出?” “听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去!” “寺里各出口已经封锁了,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让寺中香客又是一阵惶惶,但面对堵着门分毫不让的武僧,却也无可奈何。 梵音寺代理住持静海大师亲自出面向众人解释:“各位施主莫要惊慌,寺中出了这样的恶事,关闭寺门也是为了诸位安危着想。” “官府的大人们还未到,眼下情形不明,凶手若是还留在寺中,有佛祖保佑,又有武僧守着,寺中这么多人,他定然不敢再行凶。” “但倘若凶手早已逃脱,潜伏在路上,诸位孤身离开,人单力薄,万一遇上,岂不危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成功安抚了焦急恐慌的香客们。 众人不再闹着要出去,胆小的聚在大殿谈论起两位姑娘的死,胆大的则向事发现场涌去。 此刻梵音寺的客房处,挤满了人,尤其是事发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咦?怎么回事?这是谁?” 有新来看热闹的人在一片骂声中挤到最前面,还没看到死人,却先看见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姑娘被押着立在庭中。 那小姑娘形容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了,衣服皱皱巴巴,染着血,混着尘土,鞋子也破了,露出雪白的袜子。 似是站不稳,整个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脚几乎离地。 “这是范家的表小姐。”有人解释道。 那人闻言顿时色变,惊悚道:“范家表小姐?范家表小姐不是死了吗?” 他忙朝那边地上看去,看到地上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是活的,他没大白天见鬼。 “死的是范六小姐,这位表小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那人惊讶,意味不明道:“真晕还是假晕啊?” 两位姑娘同处一室,一个惨死,另一个却只是晕过去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看着不太像是能杀人的人,但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别人他们不敢说,但范家这位表小姐,却是能说道说道的。 范家虽然是商户,但在江宁府却比许多士族大家都要有名,除了生意做得大之外,还因为有个嫁入高门转眼又成下堂妇的姑奶奶。 二十多年前,商户出身的范家大小姐与当时的新科探花郎结为连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多少人羡慕其好命。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五六年,好命的范大小姐就和离回娘家了,在娘家住了七个月,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发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范家由此出名。 那位姑奶奶诞下的一女便养在范家老太太膝下。 据说这位表小姐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性子就变得恶劣不驯,时常顶撞长辈,与家中兄弟姐妹也多不和。 照这样来说,干出杀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肯定是假晕啊,你们来得晚,还不知道吧,范家从那位表小姐床底下搜出一把沾着血肉的剔骨刀。” “什么?!” “还有还有,范六小姐死的东厢房里,地上全是血脚印,范家的人对比过了,就是这位表小姐的。” “你们看她衣服上也都是血。” “天呐,真是她杀的,太狠毒了吧!” “小小年纪,如此残忍,真是灭绝人性。”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一群丫鬟仆妇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 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几乎站不住,但在看见院中被捆着的女孩儿时,却是立刻有了力气,冲上去掐住女孩儿脖子,嘴里喊着“还我儿命来”“白眼狼”“你怎么不死”等语,状若癫狂。 脖子毫无痛觉,但妘缨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掠夺,这让她恍若回到了被一箭穿喉的时候,偏偏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人宰割。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少,妘缨眼前发晕。 “太太,您冷静些,作恶之人自有天收,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六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如此作践自己。” 好在范大太太的陪房廖妈妈理智尚存,忙劝阻了范大太太,免得她真的当众将人给掐死。 把人掐死了事小,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第2章 嫌疑 “六小姐”三个字让范大太太惊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不停干咳的妘缨,声音沙哑道: “你说得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她害了我的六姐儿,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了?该让她游街示众,被万人唾……” 话还没说完,范大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太!” 丫鬟仆妇七手八脚将人扶住。 廖妈妈深吸了口气,一面命人将范大太太扶进房间,一面让婆子把妘缨暂时先关进西厢房,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两个婆子齐声应“是”,将妘缨双脚也捆了,直接丢进房间。 妘缨如同被砍断的藤蔓,柔弱无依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只能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一边等身体恢复,一边思考现状。 情形有些混乱,但她现下也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结论似乎有些荒诞—— 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也没有成为孤魂野鬼,而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阿念的小姑娘。 阿念。 那几个丫鬟婆子这样喊她。 想来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镜花水月,还是庄周梦蝶,或是真的借尸还魂。 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虚幻还是真实,都先活着再说。 而眼下她要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是要洗脱杀人嫌疑。 想到此,妘缨眼珠动了动,看向东厢房。 西厢房与东厢房正对着,她的眼神很好,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情景。 此刻在东厢房的房间中央,正悬着一具女尸。 那女子雪白的里衣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胸口处尤甚,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青白,眼睛睁得极大,表情痛苦而狰狞,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恍若索命厉鬼,看起来尤为可怖。 而更为可怖的是,她的右臂,竟诡异地笔直抬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前方。 妘缨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死得这样惨烈且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啪!” 一声轻响,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阻隔—— 原是门外看守的婆子要了钥匙过来锁上了门。 窃窃私语声传来,妘缨轻轻叹了口气。 形势对她很不利啊。 不说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就说她空白一片的记忆,这关就不好过。 妘缨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被喷溅的鲜血,还有被血染污的破鞋,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人。 她对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妘缨额头冒出汗珠点点。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请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哭喊声透过门窗传进来。 是官府的人到了。 身体各处的痛感愈发清晰起来,肢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妘缨慢慢活动手脚,挣扎片刻,总算坐起身来。 见终于能自如控制身体,她不由松了口气。 手腕微动,手指翻飞,绳子便从手上脱落。 解开双脚的束缚,妘缨从地上起身,缓了缓身体的不适,随后径直朝房间角落的书案走去。 这厢房本就是给寺中香客准备的,一应器具安置得很齐全。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经书散乱堆在一角。 “大乘中观释论。”妘缨念出一卷经书上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怎么好听,但她却很满意——体会过口不能言的感受,才会明白可以张嘴说话的珍贵。 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下摆露出来一截。 妘缨将其抽出来,见是一张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诗,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永嘉九年三月初八作。 妘缨眼神定住,永嘉九年? 永嘉—— 竟已经换了年号? 那…… 念头刚起,妘缨便将其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探究他事的时候。 她将花笺收起,走到门边,喊道:“有人吗?” “喊什么?”门外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声音,“早知道该把嘴也堵了的。”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 婆子嗤了声,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事急从权,妘缨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开口道: “我在钱庄还存了几千两银子,反正以后也没机会用了,不如赠给妈妈你好了,只盼着妈妈每年忌日的时候能记得给我烧些纸。” 听到这话,那婆子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觉得呢?” “莫不是老太太给你存的?” “妈妈真聪明。” 婆子嘁了声,狐疑道:“老太太当真存了银子给你?你可有凭证?莫不是诓骗我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票据和印章都被我埋在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处茅房右边十步的地下,妈妈若不信就算了。” 妘缨声音低落:“反正这钱现在谁拿走都无碍,我只是想死后能有个祭奠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既然妈妈不愿,那我找别人吧。” 一听她要告诉别人,婆子立马急了,忙说道:“别,我告诉你就是,今日是三月十六。” 虽然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问日子有什么用,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就能白得几千两银子,若不是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回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不干白不干。 老太太在世时便偏爱表小姐,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表小姐的后路呢。 那可是几千两,错过这个机会简直天理难容。 似乎已经看到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进怀里,婆子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妘缨不知也不在乎婆子心中所想,她确认了一遍道:“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六?” “是。” 还是大周,并未改朝换代。 妘缨点点头:“多谢。” “那你可说好不能再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婆子忙说道。 妘缨答应得痛快:“好。” 沉浸在天降横财喜悦中的婆子只盼着尽快回去挖宝,并未注意到屋内的脚步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妘缨没再浪费时间。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只好回到书案前坐下,咬破手指往砚台里滴了几滴血,随后拿起墨条慢慢磨墨。 鲜血融进黑色的墨汁里,在砚台上均匀摊开,一圈,一圈,一圈,缓慢而有力,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磨好墨,取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平。 妘缨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静默一刻,这才抬手拿起笔蘸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3章 入梦 拿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手不断动作,纸上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像是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妘嘉停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着纸上的成品,她微一扬眉。 虽然换了身体,但好在曾经的本事并没有落下。 只是—— 妘缨的视线落到手背青色血管上,眼里闪过疑惑。 妘氏秘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这位阿念姑娘,莫非也是妘氏血脉? 还是说—— 她的天赋已经高到不受血脉限制的地步了? “妘氏历代传人,你的天赋是最高的,乃先祖第二,缨儿,你要对得起你身体里流的血。” 耳边似有威严的女声响起。 妘缨眼睫一颤,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母亲…… 一瞬间眼前场景变幻,人影纷乱,刀光闪烁,火焰冲天,更有无数利箭朝她飞来,插进她胸口和咽喉,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中缓缓转身…… 心中戾气陡生,妘缨忙闭了闭眼,将思绪止住。 只几息之间,她便定下心神,随即稳稳抬笔,在纸上空白处添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几个字写完,拿火折子点燃一炷香插好,再从身上撕下一截带血的裙角,和画了图案的纸卷在一起,点燃扔进一旁的香炉里。 香炉里闪过幽蓝的火光,青烟腾起,缠上袅袅飘散的白烟,很快盈满室内。 妘缨端坐在书案前,闭上眼睛。 窗外人来人往杂声嘈嘈,西厢房里寂然无声,飘舞的青烟白雾似乎跑累了,缓缓落到妘缨身上。 妘缨面容恬静,安然入梦。 梦中,她变成了范六小姐,正坐在前往梵音寺的马车上。 …… “表小姐!” 妘缨掀开马车帘,笑嘻嘻地朝不远处廊檐下端着木盆的小姑娘喊。 小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乖巧的小脸。 “六小姐。”她快步走上前来,低头行礼。 妘缨手撑在车窗边沿,笑道:“阿廿,我要去梵音寺玩儿,你去不去?” 阿廿仰头看向她,表情有些惊讶,眼下红痣随着眨眼一跳一跳。 “我……我不去了。”阿廿小声道。 “去吧,梵音寺可好玩儿了,素斋也好吃。” “六小姐去吧,我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阿廿抿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妘缨变了脸:“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哑巴?” “怎么了?吵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妘缨抬头看向来人,忍不住噘嘴:“母亲!我喊她一起去梵音寺玩儿,她不领情就算了,我跟她说话她还故意不理我!” 范大太太瞥了眼马车旁的女孩儿:“她向来是个闷葫芦,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说着拍拍妘缨的头:“好了,马上要出门了,一会儿去了寺里可不能再这样咋咋呼呼的,叫人看了笑话。” 妘缨弯起眼睛笑:“知道了母亲。” 说罢手朝阿廿一指:“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妘缨娇俏一笑,朝范大太太撒娇:“母亲,带她去嘛……” “好好好,依你。”范大太太无奈,转头看向阿廿:“上车。” 她说完也不等阿廿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妘缨看着阿廿上了后头下人乘坐的马车,哼了声,放下帘子。 马车一路来到梵音寺。 一行人由僧人引着来到一处客院。 趁着下人收拾屋子,妘缨同范大太太来到前院大殿上香。 上过香,又吃素斋,而后赏景,回到院中歇息时,天已黑了。 丫鬟倚画和香菊帮着妘缨卸下钗环,服侍她洗漱。 妘缨穿着里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道:“阿廿呢?叫她过来。” 倚画应声“是”,很快叫了阿廿过来。 妘缨看着镜子里阿廿的脸,道:“你来给我梳头,梳飞仙髻。” “是。” 阿廿低着头上前来,拿起木梳,手腕转动,手指翻飞,一个灵巧漂亮的飞仙髻很快梳好。 倚画和香菊已经将带来的三套衣服拿出来,摆在案上供妘缨挑选。 妘缨一一看过,有些为难,索性挨个试了试,试到最后一套,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子:“我觉得还是第一套好看,你们觉得呢?” 倚画端了杯水上前,笑道:“小姐长得美,穿哪套都好看,但第一套更配小姐的发饰,小姐眼光真好。” 妘缨接过杯子,露出笑意,一面喝水一面吩咐阿廿:“头发拆了吧,明天还给我梳这个髻。” 阿廿上前,妘缨转身,两人撞到一起,水杯剩下的水全倒在妘缨的衣裙上。 “贱婢!”妘缨看着自己被洇湿的衣服大怒,一巴掌扇到阿廿脸上:“不长眼睛吗?!” 阿廿被扇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红起来。 她神情慌张,瑟瑟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哽咽,似乎要哭出来。 妘缨怒瞪她一眼,抚了抚自己身上的衣裙:“还好不是明天要穿的那套,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倚画和香菊上前,一言不发服侍她脱下衣服,随即将衣服收好。 阿廿红着眼默默上前给她拆头发。 几人折腾一通,天早黑透了,月光洒满整个庭院,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范大太太那边的仆妇过来传话催睡觉,妘缨答应一声,转身朝床榻走去,想到什么忽然问:“今晚谁守夜?” 倚画应道:“是奴婢。” 妘缨坐在床沿,斜眼看向阿廿,嘴角挑起:“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 见阿廿抿着唇不语,她又笑意盈盈补充道:“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阿廿倏然抬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惶惶道:“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看你表现咯。”妘缨高兴了,娇哼一声:“我要睡觉了。” 倚画上前给她整理好床铺,掖好被子,香菊则打开香炉,点燃安神香。 收拾妥当,两人退了出去。 阿廿前去栓上门,熄了灯,合衣在床边不远处的小榻上躺下。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妘缨的意识渐渐陷入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剧烈的疼痛迫使她睁开眼睛。 一尊黑影蹲在她身旁,黑暗中,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飘在半空,随着黑影移动而移动。 妘缨胸口痛得厉害,她张开嘴,声音发哑:“你……” 胸口再次剧痛,她垂眼看去,只看到一团血肉被剜出来。 她瞪着那团血肉,陷入永久的黑暗里。 第4章 血迹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妘缨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腰间挎刀的差役走进来,视线在屋内扫过,看到坐在桌前的妘缨,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就是阿廿?” 妘缨起身应“是”。 “跟我走,大人要问话。”差役说道。 说完看着妘缨脏兮兮的脸,又朝外面经过的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打点水来,给她把脸洗干净。” 他指了指妘缨。 那丫鬟嫌恶地看了妘缨一眼,满心不愿,撇了撇嘴道:“差爷,她反正是要进大牢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大牢里脏得多了,洗干净也是喂老鼠和虱子,砍了头不过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都多余她伺候这一遭。 差役瞪眼斥道:“让你去你就去,推三阻四的,不想活了?看不清脸怎么认人,出了差错你担着吗?” 丫鬟不敢再违逆,只好忍气吞声去了。 妘缨净了面,由差役带着去到另一处客院。 刚进门,便见院子里或站或蹲或坐聚集着许多人,除了范家的人,便是梵音寺的僧人以及香客等,大概都是被叫来问话的。 妘缨在一众异样眼神目送下进了屋。 屋内同样人满为患,不过基本上都是官差,衬得气氛威严肃穆。 “大人,人带来了。”差役禀道,随即推了妘缨一把,却没推动—— 他不由愕然,斥道:“大胆,还不快跪下!” 堂中上首身着朱色官服面容清瘦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 妘缨站得笔直,抬手施礼:“见过知府大人。” 男人还没说话,那差役先咳了一声,皱眉提醒道:“这是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那才是知府大人。” 妘缨顺着他的指示看向下首穿着一身褐色绸衫,像个富家翁的白胖男人,不由讶然。 知府吗? 虽然不知道这是这是玩的什么花样,但她还是再次施礼道:“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富家翁打扮的知府吴钩神情有些不自在,态度还算和蔼,并未计较妘缨见官不跪的无礼举动,只点点头未语。 新任江宁知府吴大人,出了名的平易近人,见知府大人都没说什么,那差役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退至一旁。 相比之下,提点刑狱公事王眷就显得严肃多了,眼神锐利如鹰,开口便是下马威:“阿廿,你可知罪?” 妘缨平静反问:“民女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明示。” 王眷抬手一挥,一个差役端着托盘上前来。 托盘里是一把带血的剔骨刀。 “这把刀是你之物?”王眷紧盯着妘缨。 妘缨看了眼那刀,摇头道:“不是。” “这是从你的床下搜出来的。” 妘缨笑了笑:“大人说笑了,这刀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如何从我床下搜出来的就是我的?况且,那床也是梵音寺的床,不止我一个人在上面歇过。” 王眷挥挥手示意那差役将东西拿下去。 “这杀人凶器确实暂不能证明是你所有,但房间里的血脚印却是你的无疑,你作何解释?”他说道。 “大人。”妘缨喊道,弯腰脱下脚上的鞋。 屋内众人见她这番动作,不由神情古怪,几个差役目露警惕,下意识上前两步。 听说范家这位表小姐性情恶劣,莫不是答不出话恼羞成怒,打算拿鞋丢王大人吧? 几人心中念头闪过,却见那鞋并未朝王大人飞去,而是被那性情恶劣的表小姐稳稳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妘缨把被血染红的鞋底展示给王眷,道:“那只能证明是我的鞋印,这鞋并非长在我脚上,别人也同样可以穿。” 王眷神情如常,视线扫过她的脚,落到她手中的鞋上,淡淡道:“哦?你是说凶手穿着你的鞋杀了范六小姐,故意嫁祸于你?” “是否故意嫁祸我不知,但那屋中的脚印确非我所为。”妘缨伸出脚,指着脚上沾了些许灰尘的雪白袜子道: “大人请看,若真是我穿着这双鞋杀了人,根据这鞋上的血迹,鲜血渗透布料,应该也会将袜子染污才对,但我的袜子上并没有血迹。” 她说着再次举起鞋:“另外,这两只鞋两边皆有破损,这鞋是由苎麻布所制,坚韧耐磨,寻常行走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损,想来是凶手穿这鞋不合脚,过于用力,才撑破了。” 王眷神情不辨喜怒,对她的话亦不置一词,只继续逼问道:“那你身上的血迹又如何解释?” 妘缨对答如流:“六小姐是昨日夜里遇害,如果先前在房中时我没看错的话,在我歇息的小榻前,有一大滩血迹,凶手大概就是在那里行的凶,那有血喷溅到我衣服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听她说完,屋内众人皆若有所思起来,吴钩捋着胡子不停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王眷眼中划过一抹探究,难得认真端详了妘缨一番。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脸型流畅,五官标致,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但他看人一向不在美丑,而在记住人的特征,这是这些年他做邢狱官养成的习惯。 他注意到少女左眼下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颇为耀眼,如同泣血一般,为这张清水芙蓉的脸添了几分秾丽的同时,却也添了些许寒意,尤其是她盯着人看时,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也或许不是这红痣的原因,而是这女子本身使然。 不说杀没杀人,就说面对杀人指控,还能如此镇定,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将他的质疑一一驳回,就非是一般人。 胆小如鼠不通礼数的表小姐么? 想到范家人对这位表小姐的评价,王眷眼神微闪,看着妘缨道:“你的意思是,凶手行凶的时候,你正在旁边的小榻上睡觉?” “我确实在小榻上,但大概不是在睡觉。” “哦?那是在做什么?” 妘缨看着不停试探她的王眷,将话又抛回去:“这话该我问大人才是,我明明同在房中,却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第5章 假象 王眷眉毛动了动,这小女子脾气倒是不小。 他没再继续询问,转头看向一旁的差役,吩咐道:“去问陈医士,查验出来了吗?” 差役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那差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华发老者和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王眷看到那少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华发老者对王眷和吴钩各行了一礼,道:“回禀大人,那香灰里确实含有迷药。” 迷药。 因为凶手用了迷药,所以范六小姐和同在房中的范家表小姐都未曾挣扎呼救,以致无人察觉范六小姐之死。 可房中两个人,只有范六小姐被杀,另一个人毫发无伤—— “看来这凶手是冲着范六小姐来的。”吴钩捋了捋胡子。 王眷不置可否,手指敲敲桌面:“范家仆妇说,她是早上卯时一刻(5:15)出门准备去取水时,路过庭院看到东厢房里间的窗户大开着,觉得不对劲前去查看,才发现出了事……” 范家的下人们一般都是卯时起床干活,虽然不是在家中,但跟着来梵音寺伺候的丫鬟仆妇并未偷懒。 卯时一刻…… 王眷看向陈医士身旁垂手侍立的俊秀少年,问道:“仵作验尸如何?” “回禀大人”,少年拱手道:“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处,并无其他致命伤,初步断定是被凶手剖心切断心脉致死。” “其次,根据范六小姐右臂上的痕迹,凶手是在范六小姐死后,将其手臂摆成伸直指向前方的姿势,而后用绳子、木架之类的工具固定,等尸体僵硬后再将工具取下,就有了我们看到这般手指前方的诡异情形。” 王眷“嗯”了声:“人死后,大约一到两个时辰,身体会开始僵硬,两到三个时辰,逐渐扩至全身,而后完全僵硬,关节锁死,也就是说,凶手从杀死范六小姐,到将其吊至房梁,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少年点点头:“是,从尸僵、尸冷、尸斑以及瞳仁变化来看,范六小姐应是在昨夜亥时到子时(21:00—23:00)之间遇害。” 王眷沉吟一刻,翻了翻桌上的纸,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轻轻点了点。 这是范家下人们的供词,她们都提到过,东厢房是亥正左右(22:00左右)熄的灯。 “凶手大概是在亥时末动的手。”他说道。 众人不由惊讶又疑惑地看向他。 吴钩问道:“王大人如何确定?” 少年亦是目露好奇,经验丰富的仵作虽然能通过尸体的状态判断其死亡时间,但大都只能估算大致时段,难以精确到具体时刻。 “亥时末月光正好照到凶手行凶的位置。”王眷道。 月光…… 众人一怔,是啊,夜间作案,房间里光线昏暗,于普通杀人或许无碍,但凶手既是挖心,自然要借助月光视物。 而昨夜正是十五月圆之时,且天气晴朗,月光明亮。 “大人心细。”吴钩赞道。 王眷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不由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那范家的婆子发现范六小姐遇害时,凶手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可为何凶手离开时没有关上窗户? 按常理来说,事情发现得越晚,越能为凶手争取更多逃脱和处理后事的时间,于凶手更有利才是。 若是关了窗,范六小姐的死或许不会那么早被察觉。 是逃走时过于匆忙忘记了? 王眷暗暗摇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起杀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凶手心思缜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疏忽? 倒不如说这窗子是有人为了营造出凶手已经逃走的假象,故意敞开的…… 王眷抬头看向妘缨。 面前的少女面色始终平静,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眷微微眯眼。 是当真问心无愧胸有成竹,还是心理强大故作镇定? “可能确认与另外那两起案子是否为同一人所为?”他移开视线看向少年问道。 少年也意味不明地看了妘缨一眼,回道:“除了心口的伤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都是先挖心,而后再将手摆成指向前方的姿势,最后再用绳子将人吊起。” “心口的伤有何不同?” “另外两名受害人的伤口整齐利落,整颗心被完好地挖走,刀法娴熟,但范六小姐的伤口切面粗陋不堪,还有心脏碎肉残留,像是新手,从手法来看,不是同一人所为。” “应该是模仿作案。”少年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排除是真凶故意如此混淆我们的视线。” 新手要装老手不容易,但老手装新手可就简单得多了。 王眷低头翻看手里的供词,一时未语。 听到“真凶”两个字,吴钩神情讪讪,尴尬地咳了一声:“凶手狡诈阴险,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还擅长嫁祸于人。” 王眷抬头看他一眼,知他是在为误判了另外那两起挖心案而不自在,吴钩这个人,为人倒是良善宽和体恤百姓,但能力却平平。 若不是因为半年前私铁案牵连甚广,江南东路一大批官员皆出了事,朝廷急需用人,也轮不到吴钩来做这个知府。 这次也是因为他发现吴钩递上来的卷宗有问题,这才从宣州来了江宁府,打算亲自审一审这个案子,却不想恰好撞上梵音寺来报案。 而身为知府的吴钩,不在衙门当值,竟在悠哉悠哉地同一众文人士子游玩赏春。 王眷心下叹了口气,私铁案几个嫌犯要么自尽要么被灭口,导致这案子至今还没有进展,朝中也是焦头烂额。 吴钩的失职,就算报到朝廷,恐怕也不会有人理会。 也罢,领导无方总好过群龙无首,好在吴钩是个听得进话的,若是换个无能又自大的人来,那才是要出大乱子了。 王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再次叹了口气。 “也未必是嫁祸。”他说道。 不是嫁祸? 吴钩不解:“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眷默然一刻,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妘缨道:“阿廿,昨夜睡觉前,你因为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范六小姐身上,遭了范六小姐责打,是也不是?” 妘缨坦然点头:“是。” 第6章 聪明 王眷点点头,继续道:“自你外祖母范老太太去世后,你在范家这几年,经常被范家的公子小姐捉弄欺负,是也不是?” 外面传闻皆言,范家表小姐性格恶劣跋扈,范家的丫鬟仆妇面对他的询问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他执掌邢狱多年,怎么会听不出她们话里漏洞,看不出她们表情的异样? 稍一逼问,这些人就全交代了。 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这位娘早亡爹不管的阿廿姑娘,表面上是范家的表小姐,实际与范家的奴仆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奴仆都能对她呼来喝去,“表小姐”这个称呼,在范家,反而是一种戏称。 在这种处境下,会心生怨恨愤而杀人似乎再正常不过。 “阿廿,你很聪明。” 不待妘缨回答,王眷继续道:“但你的辩解之言,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却经不起推敲。” “你说是别人穿着你的鞋子杀了范六小姐,还将鞋子给撑破了,未必不是你提早想好的脱罪办法。” “鞋子布料虽然坚韧,但想要弄破也不是难事,如你所说,鞋是可以脱的,那袜子同样可以脱了再穿上,没有血迹说明不了什么,至于你衣裙上的血迹,是凶手行凶时意外溅上,还是你自己行凶时溅上的,无法证实。” 王眷点了点桌上的供词:“东厢房的屋门并无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亦是完好无损,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房间里只有你和范六小姐两个人,杀人凶器落在你床下,屋中的血脚印与你的鞋印吻合,你还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盯着妘缨慢慢道:“这样看来,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和没关好的院门,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特意在告诉我们,凶手作案之后逃走了,引导我们由此去追查。” “阿廿姑娘,你说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屋内众人看看王眷又看看妘缨,只觉得自己云里雾里像喝了酒一般。 不是在说嫁祸吗?怎么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堂中一时安静。 妘缨看着王眷半晌,忽地笑了:“大人也很聪明。” 这是—— 承认了? 这就承认了? 王眷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怀疑范家这位表姑娘不错,却不觉得她是主犯。 这案子里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被挖走的心去了哪里,比如一个足不出户且不受待见的闺阁女儿,是如何弄到迷药和剔骨刀的? 要么凶手当真不是她,要么就是她有帮手。 所以他才故意逼了一逼,却不想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确实不假,就连大人,也不能免俗。”妘缨说道。 王眷一怔。 什么意思? “大人很敏锐,东厢房打开的窗户确实是疑点。”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开口:“但这并非是为了营造凶手逃离的假象。” “那是为何?”听得晕晕乎乎的吴钩下意识问道。 妘缨看向他。 “是为了通风散味。”她说道。 通风散味? 吴钩愣了愣,散什么味? 众人亦是不解。 杀人挖心,血腥味是有些大,但既然都杀了人,这血腥味散不散有什么要紧? 不说血腥味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掉,就算散了,那血迹没有处理,只散了味能有什么影响? 王眷眼眸微动,神情恍然。 原来如此。 “凶手身上有什么味道?”他问道。 见他立刻明白了问题关键,妘缨微微一笑:“酒味,药酒味。” 原本听见“酒味”还有些失望的王眷,在听到“药酒”两个字时,眉头稍舒。 普通的酒要查起来恐怕得废一番功夫,但药酒范围就小得多了。 不过—— “你没中迷药?” 妘缨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若没中迷药,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被大人审问了。” 虽然阿念的死因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并非外力致死。 凶手没有对她动手,那就说明她对凶手没有威胁。 如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当时是非清醒的状态,要么就是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 从梦里的情形来看,妘缨更偏向前者。 不过没有亲眼证实,也不能下定论。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眼下都只能承认前者。 “我只是在六小姐喊我给她梳头,进入房间时闻到过这个味道,当时以为是六小姐在哪里沾染上的,现在想来,或许来源于凶手。”妘缨面不改色道。 这味道当然不是在进入房间时闻到的,凶手身上的味道还没有大到如此明显的地步。 事实上,窗户是否是凶手为了通风散味而敞开的,妘缨也并不确定。 但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有些错误无伤大雅。 抓到了凶手,真相自然大白。 当时范六小姐只有在刀扎进胸口时醒来了片刻,很快就没命失去了意识,再加上光线昏暗,对方还遮了面,她只能确认那凶手的身形并非阿廿,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其他什么。 好在她嗅觉够灵敏。 王眷道:“你是说凶手在你们入睡之前便藏在屋内?” 妘缨回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还未昏睡之前,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出意外,凶手当时就藏在范六小姐的床底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只是猜测罢了。”她说道:“还要查证过才知道。” 王眷看向一旁候着的差役:“你们两个,去查。” 两人应声“是”,小跑着往事发现场去了。 “陈二。” 堂下一人出列,拱手道:“大人。” 王眷:“你去查查药酒……” 话还没说完,被妘缨开口打断:“大人稍候。” 王眷看向她:“怎么?” 妘缨走到一旁记录供词的文吏桌前,问道:“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文吏看向王眷,见王眷点头,这才将纸笔递给妘缨。 妘缨道了声“多谢”,直接就着文吏的桌案提笔而书。 文吏看着一个个字在她笔下显现,黄精,苍术,枸杞根…… 这是在写……药方? 想到什么,文吏表情愕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妘缨,药方吗? 第7章 内应 众人见文吏这副表情,都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 妘缨很快写完放下笔,随即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一面递给王眷,一面说道:“这是他所用药酒的配方,大人按此去查,或能更方便些。” 药酒配方! 众人哗然,原本淡漠而立的少年仵作也忍不住讶然抬头。 王眷接过妘缨递来的纸,先被纸上铁画银钩的行书惊艳了一瞬,下一刻便听见妘缨的话,忙定神看纸上的内容。 只见纸上一连写着九种药材。 “这是你闻出来的?”他惊讶问道。 妘缨颔首道:“是。” 王眷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 若只一两种药材,闻出来倒没什么稀奇,可九种药材混在一起,且只是沾染在身上,味道必然浅淡,这还能分辨出来,就不是说一句嗅觉灵敏那么简单了,还得精通药理。 范家可知道他们认为粗鄙不堪的表小姐,有这等本事? “咦?”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王眷回过神,转头看去,却是吴钩。 “这不是曹家酒坊的黄精酒药方吗?”吴钩伸着脖子,看着他手里的纸,惊讶出声。 王眷诧异:“吴大人如何得知?” 虽然酒业归官府掌管,但只管售卖酒曲,而后由拥有酿酒权的酒户向官府购买酒曲进行酿造,似药酒之类,都是酒户自家秘方。 吴钩闻言呵呵一笑,也没隐瞒:“曹家这黄精酒有壮筋骨,益精髓,黑发之效,下官常喝,那曹家掌柜实在大方,竟要将秘方送给下官,下官推拒不过,就花钱买了下来。” 王眷:“……” 吴钩并未注意到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只看向妘缨奇道:“阿廿姑娘竟还精通此道?” 不等妘缨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也是,你外家范氏便是做药材生意的,你在范家长大,耳濡目染,通晓药理也不奇怪。” 妘缨挑挑眉,范家竟是做药材生意的? 那倒是巧了,省了她解释了。 妘缨但笑不语。 原本对妘缨的话和药方真假还有几分质疑的众人一听吴钩所言,心里的那点怀疑也都消散了,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同起来。 “既然是曹家酒坊的药酒,那就好办了,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王眷对陈二仔细交代了几句,陈二领命而去。 见陈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吴钩道:“天色不早了,那些香客们留在此处也是无益,不如将他们登记在案,过后有需要再传唤,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钩自然没有意见:“就按王大人说的办。” “大人!”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堂中。 王眷问道:“何事惊慌?” 差役举起手里的黑色布包,神情凝重道:“大人,找到范六小姐被挖走的心了。” “找到了?”吴钩喜道:“太好了。” 范家小姐年纪轻轻遭此横祸,若是连全尸都无法保留,未免太过可怜。 此事虽是凶手之过,但他作为知府,也是难辞其咎,心中一直含愧。 人死不能复生,能保留全尸,对其家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虽然这安慰聊胜于无。 吴钩叹了口气,只盼着能尽快抓住凶手,如此方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王眷则没有吴钩这般多愁善感,直截了当问道:“在何处找到的?” 差役抿了抿唇,道:“在梵音寺后头下山的小路边,离寺庙不远。” 上下梵音寺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 大路直通山寺大门,宽敞平缓,可供车马通行,小路则通向梵音寺后门,是陡而窄的石阶,只能供一个人行走。 范六小姐的心被扔在路边上,说明凶手早已出寺下了山,江宁府这么大,这人下了山,可就是海阔凭鱼跃,再要找人就麻烦了。 本来线索就少,人跑了,破案更是难上加难。 差役忧愁地看向吴钩和王眷,却见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怎么回事? 他愣了愣,吴大人不知其中利害就算了,王大人也不知吗? 怎的半点不担心的样子? 差役这厢忧心忡忡,王眷自是不知,他起身走到差役面前,扬了扬下巴道:“打开。” 差役忙回神,依言将布包打开,只见布包里是个黑色的陶罐。 王眷拿出帕子捂住口鼻,揭开盖在陶罐口的桃木塞子往里看了眼。 奇怪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众人皆退远了些,伸手掩住鼻子。 只妘缨与那少年仵作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少年讶然转头,看了妘缨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不怕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但并不包括死人的心,死人的心不会撒谎,也不会使阴谋诡计,比活人的心值得信赖得多,没什么可怕的。” 少年怔了怔,不由认真看了她一眼,他双唇微张正要说话,就听王眷喊“仵作”,只得急忙应声上前。 王眷往旁边移开两步,示意少年上前检查,道:“你看看这是否是范六小姐所有?” 少年从差役手里接过陶罐:“大人稍等片刻,待我和范六小姐的伤口比对过后便知。” 说完便抱着陶罐出了门。 这时前去东厢房查看的两个差役进来,对王眷禀道:“大人,范六小姐床下有人躺过的痕迹。” 王眷转头去看妘缨,却见妘缨也正看着他,双眼明澈,目光清亮。 他沉默一刻,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挥退两个差役,王眷看向吴钩:“吴大人,这凶手能提前藏匿于客房,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逃脱,出入梵音寺如无人之境,恐怕是有内应,劳吴大人再审审梵音寺的僧人,本官带人去后山小路看看。” 梵音寺的住持及僧人皆言,梵音寺的客院和后门,没人出入时,都是上锁的,凶手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又离开的? 况且,凶手在作案后能如此迅速逃脱,很显然对梵音寺里的路线了如指掌,不管有没有内应,这人都一定不是个生客。 第8章 借衣 吴钩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其中关联,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此事便交给下官。” 王眷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一众差役离开,这才转向妘缨道:“阿廿姑娘,你暂时没事了,只是在案子未结之前,还请不要离开江宁府,以便日后官府随时传唤。” 妘缨施礼应“是”。 王眷看着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步履匆匆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大人。” “江望?”王眷看着小厮神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江望朝他施礼,随即上前凑近王眷耳边掩嘴低声说了什么。 妘缨看不到小厮的口型,无从猜测,只见到听完小厮话的王眷神色明显变得郑重起来。 随即丢下一句“你画了押就可以离开了”,便忙忙随小厮出了门。 “阿廿姑娘,请这边画押。”一旁的文吏适时开口,将供词和印泥往桌前推了推。 妘缨应了声“好”,拿起供词看过,见没有问题,便准备画押,瞧见落款那一栏上“阿廿”两个字,不由意外挑眉。 原来是“阿廿”,而非“阿念”。 她在名字上按下手印,看着名字旁的日期,顿了下,不由问道:“不知咸宁十七年距如今有多少年了?” 文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十年了。” 十年。 妘缨怔然。 不过眼一闭一睁,竟是十年光阴。 永嘉九年。 咸宁十七年。 也就是说,她死后第二年便换了年号。 除旧布新,与民更始。 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换了年号? 妘缨呆愣片刻,再回过神,见屋内已经没人了。 她走出房门,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融融暖意落在脸上,妘缨微微眯眼,仰头看向已经偏西的日头。 日光很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眉头,双眸被掩在阴影之下,群山倒映在她瞳孔里,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远处天边飘着几片胭脂色的浮云,一半托着太阳,一半藏在山头,几只飞鸟略过,在云彩上留下一抹暗影。 “真好看。”妘缨喃喃道。 能再次看见如此风景,真好。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妘缨的出神。 她放下手,转头看去,见是那少年仵作。 少年看着她:“你要回家了?” 妘缨颔首道:“是。” “这样出去没事吗?”少年指指她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破烂的裙子鞋袜。 妘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以怎样的形象对薄公堂的。 可阿廿是临时被拉来梵音寺的,并未携带行李。 “无事。”她说道。 范家大概是不会管她的,实在不行便只能去找寺里借一件僧袍换上了。 似是明白她的处境,少年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是带了多的衣服,若是你不嫌弃,可拿去应急。” 妘缨一愣,抬头看向他。 少年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 妘缨不由微微一笑,郑重行礼道:“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少年忙还礼,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好。” 没过多久,少年便提着个木匣子从屋里出来。 “走吧。” 两人并行往外走,少年没有说话的意思,妘缨也不曾开口。 因妘缨鞋子破了,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些,少年不动声色放缓了步伐。 妘缨看在眼里,眼神微暖。 梵音寺不算小,客院又居于后方,两人走了些时候,才走到大门处。 门口空地上几辆马车正陆续离开,车轮压过地上不知被谁丢弃的几朵红杜鹃,将其碾成一滩红泥,看着格外可怜。 短时间内,这里大概不会再热闹了。 少年带着妘缨走向角落里一辆青帷驴车。 驴车车辕上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丈,正百无聊赖摇着马鞭哼着小曲,转眼瞧见少年的身影时神情一正,忙跳下车:“小——公子!” 他看向跟在少年身后的妘缨,对少年投以疑惑的眼神。 “安伯。”少年喊道,并没有解释妘缨身份的意思,只道:“我带她来换衣服。” 安伯又看了妘缨一眼,慢吞吞地“哦”了声,随即识趣地走远了些。 少年上了车,很快拿着一套衣服下来,有些不自在地递给妘缨道:“虽是旧衣,但是洗干净了的,你别嫌弃。” 妘缨伸手接过来,看着手里明显的女子衣裙,并未多问,微笑道:“公子济人以急,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见她没有追问为何是女装,少年心下微松,对她好感更甚,抿抿嘴道:“那你去车上换吧,我在外面守着。” 妘缨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驴车。 进得车内,见座位上放着个匣子,匣子有三层,上层是一面镜子,余下两层也都被打开来,一层是梳妆用的工具,另一层则是一些珠钗首饰之类。 妘缨一面感叹少年的细心温柔,一面手脚麻利地换了衣裳,梳了头,再从匣子里拿了根发带绑好。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容颜,妘缨摸摸眼下的红痣,以后她就是“阿廿”了。 将换下来的衣服包好,妘缨下了车。 少年听到声音回身,见换好衣服的妘缨朝他走来。 少女个子高挑,衣裙略微短了些,倒更显腿长,竹青色的外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如初春的晨露,淡而有神。 少年恍神一瞬,目光落到她脚上。 “鞋子大了。”他说道。 妘缨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淡绿色绣花鞋,鞋面宽了些,后跟也空了一指的缝隙,虽然不合脚,但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能穿就很好。”她说道,抬头看向少年:“还未得知恩人姓名。” 少年一怔,忙摆手:“不过一套旧衣罢了,哪里当得起恩人二字,姑娘言重了。” 妘缨微微弯唇,道:“于公子而言,只是一套旧衣,但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之大恩,还请公子告知姓名,恩情来日相报。” 说罢躬身大礼。 第9章 密旨 少年慌忙避开,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忽地笑了,露出细白的牙,眼波如春水漾开,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清润。 “你倒和他们说的……”他说着摇摇头,笑道:“我姓王,名京华,你叫我京华就好。” 王京华。 “我记下了。”妘缨道,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不知京华可方便告知住处?过几日我来归还衣物。” “不——” 王京华下意识就想说“不用还了,拿去穿便是”,忙又止住,如是新衣便罢了,旧衣让人家拿去穿,把人家当成什么了? 他轻咳一声,改口道:“我近日随我们大人住在城中驿馆,此案未结之前,应该不会回宣州,你若有事,可去那里找我,和驿吏说找王大人身边的仵作就行。” 江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并不设在江宁府,而在隔壁宣州,他是跟着提点刑狱司的人一起来的,等案子结了,就会离开江宁府。 妘缨点头应声“好”,随即提出告辞。 王京华看看四周,没看到范家的车马,不由道:“你外祖家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离开了,你要怎么回去?不如我让安伯送你一程。” 他方才对比伤口确认那心脏属范六小姐所有后,便将其归还给了范家人,范家得了吴钩准允,当即便收拾东西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出寺下山了。 现下看起来,他们好像并未考虑到自家外甥女还留在寺里。 妘缨看了眼天色,太阳落在西山,将要沉没,再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天一黑,城门也要关了。 寺里出了凶案,怕也不会再留外客。 “那你怎么回去?”妘缨问道。 王京华混不在意地摆手:“不用担心我,我还得留在这儿,到时候同衙门的人一道回。” 妘缨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转头朝旁边看去。 王京华见此,也跟着看过去,见一身穿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 他认出是范家的仆妇。 那仆妇走上前来,目光落到妘缨身上,眼神微闪,视线在妘缨和王京华两人之间转了转,似笑非笑对妘缨道:“看来表小姐找到别人送你了?” 王京华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早听说范家不把表小姐放在眼里,但亲眼看见一个下人对她都没有半分尊敬,还是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妘缨笑了笑:“若是妈妈早些出现,想来我也不至于向外人求助。” 仆妇本是想嘲讽妘缨勾搭外男,不料被噎了回来,神情有些难看。 咬牙半晌,到底没再继续自讨没趣,语气不好道:“太太命我送你回家,车在寺外等着呢,表小姐,请吧。” 她在“回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妘缨看向王京华,略一施礼:“那就不麻烦了。” 王京华还礼:“路上小心。” 妘缨颔首,同那仆妇一道离开。 王京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安伯凑上前来,笑盈盈道:“小姐交朋友了?” 朋友吗? 王京华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什么笑容又隐没,转移话题问道:“父亲呢?” 安伯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江望方才来找老爷,没过多久,老爷就和他一道出来,急急忙忙骑马走了,老奴瞧着是往江宁府的方向去了。” “走了?”王京华惊讶,“出什么事了?” 安伯摇摇头,表示不知。 王京华皱眉望向江宁府方向。 她父亲向来稳重,什么事会让他这么着急? …… …… 稳重的王眷此刻正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驿馆。 上了楼,穿过长廊,再拐了几个弯,来到高阶官员才有资格住的上房处,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 王眷缓了口气,整整身上的官服,敲门。 屋内响起脚步声,门很快打开。 只见门内站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见他,回头对屋内道:“侯爷,王大人到了。” “请。” “是。”娃娃脸应了声,侧身朝王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大人,请。” 王眷进屋,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着玄色暗纹绣金窄袖长袍,束黑色镶金革带,宽肩窄腰,气质卓绝,身上并无配饰,只腰侧坠着块玄铁令牌,却足够引人注目。 因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王眷知道这是一张怎样俊美的脸。 平南侯陆则冕,被人议论得最多的,除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和狠辣的行事手段,便是他那张脸了。 王眷垂眼行礼:“陆侯爷。” 陆则冕离开窗,从逆光中走出来。 白皙如玉的脸上无一处不精致,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羽书。”他喊道,声音低沉悦耳。 侍立一旁的娃娃脸应了声,会意地退至门外,拉上门,随即守在门口。 陆则冕这才看向王眷,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递给王眷道:“王大人,陛下密旨。” 王眷神情一凛,肃然躬身接过明黄绢布。 “陛下特命王大人暗中调查江南东路私铁一案,查清幕后主使,找到其所造兵器的下落,若有线索,不必通过银台司,直接交由我,我会面呈陛下。” 大周设通进银台司,负责接收百官及地方奏章,登记审核后呈递皇帝。 而其中一些重要政务文书,则会先送交中书门下,由其审阅后,再呈给皇帝裁决。 不必通过银台司…… 王眷打开绢布细细看过,抬头看向陆则冕,目光深幽:“不知陛下所说查清,是……” 要查到什么程度? 剩下的话王眷并未说出来,但陆则冕知道他的意思。 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一旦大白,朝堂定然会有大震动。 年轻弱势的皇帝,可承受得起对方反扑的后果? 陆则冕勾唇一笑,一张脸如春花初绽,好看得令人炫目。 他转身在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将茶水注入杯中,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自成风致,并不精致的茶壶和杯子在他手中不免平添了几分高雅来。 王眷突然觉得口渴,不自觉跟着在桌边坐下。 陆则冕将倒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 第10章 托词 “巨细无遗。”他说道。 王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皱眉看向陆则冕:“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侯爷自己的意思?” “侯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当知道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重了些。 这案子还未查清,便已牵连了一大批官员。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现下羽翼未丰的皇帝来说,追根究底并非好事。 陆则冕神色平静,被王眷言语冲撞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道:“王大人尽管查便是,余下之事自有陛下裁决。” 王眷嘴一张正要说话,就听陆则冕继续道:“我只会在江南逗留一个月的时间,王大人与其担心陛下,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差事能不能办好。” 王眷满腔劝诫之语被噎了回来,一时没了话。 虽然陆则冕这话说得不客气,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得对。 这案子关键人物皆被灭了口,一系列线索全断了,别说全部查清,想要再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是容易的事。 现在来操心真相大白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未免过早。 见王眷闭了嘴,陆则冕才看了眼他手里的明黄绢布道:“圣旨王大人看完了就放下吧,你拿着不安全。” 王眷一怔,随即了然。 陛下既然下密旨,命他暗中调查,自然是担心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从而阻挠于他。 陆则冕不仅是皇后的亲弟弟,受陛下看重,还身兼殿前司指挥使要职,如今忽然从京城来到江南,暗中免不了诸多猜测窥探。 他今日见了陆则冕的事也不会是秘密。 圣旨不能损毁,但不论是贴身收着还是存放在家里,都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别人之手。 若是叫背后之人知道了圣旨上的内容,别说查案会不会顺利了,他自身都恐难保。 王眷将绢布放到桌上,往陆则冕的方向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交给侯爷保管了。” 陆则冕颔首,将绢布重新收回袖中,喊道:“迟风。” 王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黑影忽然翻窗进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手持佩剑,一张铜制面具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的暗卫迟风,今后一个月,便由他暗中保护王大人。”陆则冕说道。 迟风沉默地朝王眷行了一礼,随即脚尖一点,便又消失在屋内。 有护卫不用白不用,陆则冕手下的人定然要比普通护卫厉害得多,王眷没有推拒的理由,拱手道:“多谢侯爷。” “王大人先别急着谢。”陆则冕声调清冷,垂眼调整左手食指上的鎏金缠枝纹戒指。 他抚着戒指上镶嵌的黑曜宝石,道:“此次我来江南,是因查到了吾妹的消息,来此寻人,今日唤王大人前来,也是为了打探吾妹的下落。”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眷:“此案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勿要失言才好。” 王眷跟着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平南侯府二小姐五岁时被拐子拐走下落不明的事,京城人尽皆知,陆家这十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陆则冕更是时常告假离京找人,用此事做借口,倒也合理。 “是,下官明白。”他应声说道。 ——勿要失言才好。 敢情派个暗卫给他,说是保护,实则是担心他与背后之人有牵连,派来监视他的。 虽然被怀疑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将心比心,换他处在陆则冕的位置,大约也会如此。 此非谁之过,是时局使然。 想到京城朝堂那一团乱麻,王眷心下生出几分厌烦。 他微微摇头甩掉这些杂念,同陆则冕继续谈论正事。 谈完也不多留,立刻提出告辞。 “侯爷若无他事,下官还有公务未完,便先告辞了。” “王大人请便。” 羽书进屋,回头看了眼王眷离开的背影,以及跟着离开的迟风,好奇开口:“侯爷不是说王大人一心为国,是不可多得的清廉纯臣?难道还会阳奉阴违不成?竟还要派迟风去监视他。” 陆则冕勾唇笑了笑:“谁说迟风是去监视他的?” “不是监视?那是为何?”羽书不解挠头,侯爷方才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警告王大人,管住自己的嘴吗? 那侯爷派迟风去王大人身边的真实意图显而易见,表面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难道他理解错了? 真是造孽,他不过没在侯爷身边两个月而已,就已经听不懂侯爷说话了。 羽书这厢在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懊恼,陆则冕自是不知,也没有想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径直起身道:“走吧。” 羽书闻言回过神来,一愣:“侯爷要去何处?” “醉花楼。” …… …… 与此同时,妘缨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明显不是回江宁府的路,转头看向同坐在车内的仆妇:“你要带我去哪儿?” 仆妇见她终于察觉不对,挑起嘴角一笑:“去哪儿?当然是去表小姐该去的地方。” 妘缨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仆妇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强撑镇定,挺起胸膛斜睨着妘缨说道:“大太太的话,这案子一日没有定论,表小姐就一日洗脱不了嫌疑,她看见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劳烦表小姐先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你回去。” 哼,等心结解了? 如珠如宝呵护长大的爱女,与一向不喜的表小姐,两人同在一处,自己的爱女惨死,另一个人却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换成谁,这心结都不可能解得了。 所谓“接你回去”,不过是托词罢了。 妘缨闻言只点点头未语,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仆妇却以为她没有听懂,饶有兴趣地暗示提醒了一番,试图在她脸上看到慌乱害怕,却只见妘缨始终神情平静,并闭着眼朝她吐出两个字—— “聒噪。” “你!”仆妇气得瞪眼,呸了声:“你等着,以后有你哭的!” 到了庄子上,日子可不比在家里,庄子上的方管事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大太太让她将人送到方管事手下,可不是送去享福的。 第11章 关照 “到了,下车吧。” 梵音寺距离范家的庄子并不远,妘缨跳下马车时,天刚擦黑。 暮色笼罩山间,飞鸟归林,劳作的人们也扛着农具回家。 范家的马车停在大路边,顿时引来一众人驻足,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妘缨打量着面前的四方小院。 院子砌着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仅仅只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然在一列茅屋草堂中间,也足够显示它的气派。 仆妇示意车夫上前去敲门。 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不耐道:“谁啊?干什么的?不知道方爷要歇息了吗?” 仆妇走上前,扬起下巴道:“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叫你们方管事出来,大太太有事吩咐。” “大太太”三个字很能醒神,小厮眼睛瞬间睁大,打量仆妇和她身后的马车一眼,不敢怠慢,忙打开门,见仆妇没有进院的意思,便赶紧跑回屋中叫人。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长脸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匆匆出来。 正是范家这处庄子的管事方明山。 “原来是陈妈妈。” 方管事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去范家,向范大太太汇报庄子上的情况及账目等,对陈妈妈并不陌生。 虽然陈妈妈只是范大太太身边一个打杂跑腿的仆妇,却也不是方管事能得罪得起的。 他忙打躬作揖,满脸堆笑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般殷勤令陈妈妈很是受用,她斜瞥了妘缨一眼,将范大太太的吩咐说了。 梵音寺发生命案的事还未传开,方管事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故。 这表小姐的事他也略知一二,听说在范家并不得几位老爷太太喜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发来庄子了。 陈妈妈看了眼天色,惦记着回去复命,也顾不得给他解释,只道:“日后就劳方管事多多照顾表小姐了。” 她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 方明山能当上管事,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哪里听不出来陈妈妈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道:“劳您转告大太太,请她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辜负太太的嘱托。” 陈妈妈笑了笑,满意地转身上车离开。 马车消失在庄子尽头,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散开。 方管事脸上的笑容收起,他转身看向妘缨,没了面对陈妈妈的低声下气,倨傲又懒散道:“还请表小姐见谅,这些时日打发来庄子上的人多,都住满了,暂时没有多的空房。” 他说着顿了顿,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始终镇定,没哭没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方管事打了个哆嗦,他不欲继续在门口浪费时间,直接道:“牛棚还空了一间,就委屈表小姐先住在那儿吧,待什么时候有了房间,我再给表小姐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表小姐犯了什么错,但既然送来他这里,还特意吩咐他“多多关照”,想必是很严重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既能折磨人,又能讨主子欢心的机会。 方管事暗自哼了声,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送表小姐去牛棚。” 说完也不管妘缨什么反应,自顾自摩挲着臂膀迈步进了院子。 “走吧。”小厮怜悯地看了妘缨一眼,转身正要迈步,忽见不远处一个背着背篓的身影路过。 他眼睛一亮,忙喊道:“诶,你,过来。” 那人影停下脚步看过来。 天色昏暗,看不清其面容,只能从其身形和发型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看什么看,喊你呢,还不快过来。”小厮斥道。 小丫头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方才垂头迈步上前。 小厮指了指妘缨说道:“你带她去牛棚。” 小丫头愣了愣,讶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耳朵聋啊?”小厮不耐地啧了一声,“我让你带她去牛棚,她以后就住那儿。” “听到没?”他声音大了些。 小丫头似乎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怔怔,下意识应道:“哦。” 院门“嘭”一声关上,那小丫头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见门前已经没了小厮的身影。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妘缨,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你也是犯了错被打发来这里的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不是。” “不是?”小丫头惊讶,随即也笑着摇摇头,似乎是同情,又似乎是讽刺:“没犯错怎么可能被送到这里来?惹主家不快就是犯错。” 妘缨没接话,只问:“牛棚在何处?” 牛棚? 小丫头愕然:“你真要住牛棚啊?” “你若不送我到牛棚,明日会挨骂吧。”妘缨看着她说道。 小丫头愣住。 方才那小厮是方管事的亲戚,仗着有方管事撑腰,在庄子上无人敢惹,她若没按吩咐照做,被他知道了,岂止是挨骂,一顿毒打更是少不了。 “你……” 妘缨微微一笑,截断她的话:“趁着天还没黑透,走吧。” 她说罢径直转身,偏头示意小丫头带路。 小丫头在原地踌躇了一瞬,只得迈步。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来到牛棚。 牛棚是半开放式的,并不是单独的屋子,牛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全无阻挡,越过矮墙飘出来,散在空气里,钻进两人鼻腔。 相比鸡圈猪圈,牛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足够熏得人睡不着觉了。 “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妘缨开口道。 小丫头双手握紧背篓的背带,沉默一刻,才低声道:“好,那你自己也小心。” 妘缨“嗯”了声,目送她的身影远去,随即脚尖一转,正要另觅他处,眼角余光却见那小丫头忽然转身,快步朝她跑来。 她只得停下动作。 “怎么了?”她问道。 小丫头喘着气,微微仰头看着妘缨,双眼在暗夜里似乎闪闪发亮。 “你今晚就先睡我的床吧,我与我姑姑住一屋,我今晚和她一起睡,我的床虽然又小又硬,但怎么也比牛棚好多了。”她说道。 她的声音撞入夜风里,轻灵而缥缈,却又掷地有声。 妘缨微微挑眉:“你不怕挨骂吗?” “怕,还怕挨打。” 第12章 馒头 “所以——”小丫头抿抿嘴:“你明日早上得早些起来,悄悄回牛棚这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妘缨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小丫头看到她黑亮亮的眼睛和细白的牙。 “那就多谢你了。”妘缨笑着转身迈步,语调轻而有力:“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小丫头也笑了,应了声“好”,整了整背篓跟上。 妘缨被小丫头领着来到离牛棚不远的一处篱笆小院。 小丫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让妘缨进来,又轻手轻脚把门关好。 “跟我来。”她小声道。 说着握住妘缨的手腕,小心避开院中摆放的物什和水井,牵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角落的房间。 小丫头将背篓在门边放下,随即掀开门帘先进了门,站在门内侧过身子道:“进吧,小心门槛。” 妘缨依言迈步,刚进屋便听见屋内有人咳嗽,下意识想伸手关门避免风吹进来,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房间竟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帘子隔绝屋内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屋内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小丫头牵着妘缨走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才小声开口道:“有事耽误了。” “姑姑,我带了个人来,她今晚睡我的床,我和你睡,行不行?” 被小丫头称作姑姑的人又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啊?” 小丫头没有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方管事,当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姑有些嫌恶说道。 说完她又放柔语气,安慰妘缨:“以后姑娘夜里就安心歇在这儿,晨起我们早些喊你,你再悄悄回去就是。” 妘缨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好。” “屋里没灯,只能委屈姑娘摸黑了,明日起得早,姑娘赶紧歇息吧。” “好,我先去洗漱。” 姑姑忙道:“这儿没有热水,井水凉,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 见妘缨掀帘出去了,姑姑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个讲究人呢,以前怕是在哪个院里当大丫鬟的,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小丫头正摸索着铺床,闻言“呵”了声:“范家那些人,个个凉薄冷血,姑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初——”她话刚出口,听到外面的水声,忙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说这些了,姑姑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姑姑咳嗽两声,道:“多亏了凌小兄弟拿来的药,我悄悄熬了喝了,已经好多了,你记得明日谢谢人家,还有药钱……你也记得问问,咱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知道了。” 两人随意说着些闲言,没过多久,妘缨掀帘进来,小丫头便道:“床给你铺好了,快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回去。” 妘缨折腾了一天,确实累极,道了声谢便脱了外衫躺下了。 小丫头拿石头和木棍仔细压住门帘下摆,这才上了床。 一夜无梦。 翌日凌晨,妘缨在风声中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外头天还没亮。 只有月光被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的,整齐地铺在屋内泥土地上,像是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 妘缨肚子响了两声,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昨日倒还没觉得怎么,此刻却是饿得发慌。 她穿好衣服起床。 借着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这屋内的情形。 房间小得可怜,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小破旧的柜子,便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只余中间仅够两三个人站立的空地。 当真能称一句——家徒四壁。 门帘被风吹得呼呼啦啦直响,压在下摆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啪啦”一下打了个滚,门帘掀开一角,冷风顿时灌进来。 这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小丫头和她姑姑。 两人撑起身子,先被站在屋内妘缨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大动静吵醒院中其他人。 “是你啊,吓死我了。”小丫头拍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时辰还早呢,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妘缨将吹开的石头重新压好,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饿醒了。”她诚实道。 姑姑善意地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面道:“厨房得辰时才开饭呢,我这里还有个馒头,是昨天别人给我的,我没吃,你先拿去垫垫肚子。” 小丫头伸手按住她:“姑姑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吧,我去拿。” 姑姑也没勉强,重新躺了回去,道:“在衣柜角落里,用帕子包着的,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冷了,你带她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点上火烤一烤再吃,别被人看见了。” 小丫头一面应声,一面从柜子里找到馒头递给妘缨。 妘缨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 “走吧,我带你去后山林子里,这个时候那儿肯定没人,咱们偷偷生火不会被发现。”小丫头穿好衣服拿上火镰套便拉着她出门。 妘缨由她牵着出了院子往后山林子去。 月华如水,莹莹润润笼罩整片天地,为走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 “庄子上的所有下人都是卯时开始干活,我们得快点,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回去才行。”小丫头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走那边,那边是猪圈,没有人住,不会被看见。” “被看见了会如何?”妘缨开口。 “被看见了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到方管事耳朵里,咱俩可就惨了。”小丫头说道。 方管事不允许庄子上的奴仆私藏食物,之前便有婆子偷偷藏了一个糙面馍馍想拿给自家孙子吃,被方管事知道了,直接打了十板子,三天不许吃饭,那婆子受了伤,没钱买药,又三天不曾进食,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没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挑战方管事的权威。 妘缨脚步微顿,半晌未语。 手里拿着的明明是又冷又硬的馒头,她却觉得像是握着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发烫,再一路烧进心里。 小丫头察觉到,以为她是害怕,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出言安慰:“别怕,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妘缨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我们相识不过半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何就甘愿冒险帮我?” 第13章 相认 “嗯……”小丫头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脚步半点不停,想了想道:“大概是看你合眼缘?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帮你,就帮咯,正好我也看不惯方管事那些人,不能正大光明和他们对着干,我还不能偷偷和他们对着干吗?” 她语调轻快又调皮,逗得妘缨不自觉笑了声,心情放松不少。 夜风呼啸,月亮慢慢掩进云层,林子里漆黑一片,除了偶尔几声鸟叫,一点声息也无,显得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小丫头拉着妘缨来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就在这儿吧。” 此处背风,又能遮掩火光,是个好地方。 小丫头拿出火镰套子,将火绒放在火石上,再用火镰铁片击打火石,只见火星四溅,火绒很快便被点燃。 生好了火,她又折了根树枝,撕掉树皮,将馒头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烘烤。 她一面烤馒头一面同妘缨说话:“我看那方管事应该是得了谁的吩咐故意针对你,你是在范家得罪了谁吗?” 范家有很多庄子,主要负责种植新鲜蔬菜水果和田地,以及养家禽牲畜等,给家里提供新鲜吃食。 而这处庄子却与别的庄子不同,是专门用来安置犯了错被打发来的奴仆、乃至失宠的姨娘通房的,所以这里的活儿最为辛苦,吃穿待遇都不如别处。 方管事敢如此肆无忌惮,也离不开主家的默许。 被打发来这里的人不少,方管事都没有好脸色,倒也算是一视同仁,但刚来就让去住牛棚的,却还是第一次。 妘缨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平淡:“来这里的,谁不是得罪了人?” “你说的也是。”小丫头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以后方管事肯定会想方设法磋磨你,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么…… 妘缨抬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原来她是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让方管事的人看到自己从牛棚出来,避免牵连这小丫头,然后就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离开这里。 范家她不打算回去了,江宁府她也不会久留。 在离开江宁府之前,先协助官府将梵音寺的案子了结了,算是给阿廿姑娘的死一个交代—— 虽然她并不清楚阿廿的死因,但从梦里来看,在入睡之前,阿廿还是好好的。 看她当时面相,虽身子弱些,却无生病或中毒的迹象,突然死亡,又非外力致死,很大可能就是突发急症了,或是吸入迷药过多,身体承受不住,或是看到范六被杀,极度恐惧之下,惊悸而亡—— 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都和这案子脱不开关系。 待破了案,抓到元凶,将此事了结,她就可以安心离开江宁府,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现在…… 妘缨看向小丫头手里散发出焦香的馒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道。 小丫头正将馒头从树枝上拿下来,被烫得斯哈斯哈,边吹边捧着馒头左右换手,闻言头也不抬,回道:“我叫阿圆。” 妘缨神情一顿,抬头看向她,阿圆? “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少女骄横的话语同女孩儿惶惶不安的神情在她脑中交织浮现。 莫非这么巧,这小丫头…… “好了,不烫了,你快吃。”阿圆将吹得不怎么烫了的馒头递给妘缨。 却见她接过馒头也不吃,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由笑道:“怎么了?” “难道是我名字太好听了?”她开玩笑道,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说起来,我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长这么好看,肯定名字也好听吧。” 妘缨看着她默然一刻,才开口道:“我叫阿廿。” “阿念?这名字果真好——” 剩下的“听”字卡在喉咙里,阿圆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妘缨:“你……” 她忙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蹲下,借着火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一番妘缨的面容。 半晌,她震惊出声:“小姐?真的是你?!” 怪不得昨日她便觉得对方莫名熟悉,要不然也不会鬼使神差冒着危险违逆方管事的意思,偷偷把人带回家里去。 因为天色昏暗,再加上她三年没见过小姐,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奴婢也真是,哎,竟没想到会是小姐。”阿圆又是惊喜又是懊恼:“都怪奴婢眼拙,竟没认出小姐来。” 妘缨惊讶过后倒平静下来,将馒头掰下一半放到阿圆手上,道:“吃吧。” 阿圆哪里还有心情吃馒头,她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正要开口,忽地反应过来,神情由惊喜变成惊吓。 她“唰”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是气又是急:“小姐,您怎么会被送来庄子上?” “是范家,定然是大太太做的,是不是?” “您可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大老爷是您亲舅舅,她怎么能、怎么能送您来这庄子上?” “大老爷可知道这件事?” 阿圆一句接着一句,妘缨因嘴里嚼着馒头,一时没有回应她。 阿圆看着忽然有些心酸,又重新在妘缨身边蹲下,将手里的半个馒头放回她手里,心疼道:“小姐,您瘦了好多,阿圆不饿,你吃。”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以前老太太在时,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自老太太过世,她和素秋姑姑便被范大太太找借口赶到了这庄子上来,怕给小姐添麻烦,她们一直忍气吞声,却不想范家竟然如此对待小姐! 妘缨很快将馒头吃完,感到胃里舒服了许多,她拍掉手上碎屑,转头看向阿圆,用手背擦了擦阿圆脸上的眼泪,柔声道:“哭什么?” 阿圆眼泪掉得更凶,握住妘缨的手,摸着她全然不似以往嫩滑的皮肤,抚着她手心的茧子,哽咽道:“小姐这三年在范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妘缨默然未语,她并非真正的阿廿,好不好的,她没资格评判。 “以后会好的,还有阿圆和素秋姑姑,也都会好好的。”她说道。 梦里的阿廿,不论自己怎么被欺负,都一声不吭,唯有在对方提到要发卖阿圆和素秋时,又是下跪又是求情,想来这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轻。 既然她占了这小姑娘的身子,自当帮她守护她在乎的人。 第14章 失忆 阿圆哪里知道眼前的小姐早已换了魂,见妘缨避而不答,更加确定范家苛待她家小姐。 她抹掉眼泪,握着妘缨的手道:“小姐别怕,以后阿圆都陪着你。” 妘缨笑了笑:“好。” 树林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没再叙旧,手脚麻利地将火灭掉,再用土细细盖了,确认不会有火星飞出来引发火灾,方才离开。 出了林子,只见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鸡鸣狗吠声时隐时现,远处房舍屋顶上,有袅袅炊烟升起。 庄子上的人们将要开始一天的劳作。 空寂的小路上,一青一灰两道身影脚步轻快。 “小姐,素秋姑姑见到你一定会很欢喜的。”阿圆高兴道。 妘缨“嗯”了声。 “牛棚那儿,小姐就别去了吧,方管事要是为此发怒,小姐也别怕,有奴婢和素秋姑姑在,定不会让他欺负您。” 妘缨眼里浮现笑意,点点头道:“好。” 两人一路走回篱笆小院,天色已经差不多亮了。 院中的人都已经起床,正陆陆续续打水洗漱。 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哈欠连天,神情疲惫又麻木,连阿圆和妘缨进了院子都无人注意。 阿圆也并不在意他们,她迫不及待拉着妘缨回了房,进屋便喊:“素秋姑姑,你瞧谁来了?” 正坐在床边梳头的妇人抬头看过来。 天光穿过敞开的窗户落进屋里,让房间不再昏暗,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那妇人看着四十岁左右,容长脸面,两颊略微消瘦,眼角额头生了皱纹,脸上还有晒斑,一眼看去,很有些沧桑。 只看过来的一双眼睛倒生得几分韵味,婉转温柔,清澈灵动。 “吧嗒”一声,妇人手里的木梳落地,她恍若不觉,只怔怔看着妘缨,喃喃道:“小姐?” 妘缨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素秋姑姑。”她喊道。 听见这称呼,素秋从恍惚中回神,她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认真看了她几眼,露出与阿圆如出一辙的表情,不可置信道:“小小姐?怎么是你?” 妘缨点头道:“是我。” 这声音…… 素秋咳嗽两声,看看阿圆,又看看妘缨:“莫非昨晚那位姑娘……” “是我。” “还真是小小姐,这可真是——”素秋激动又欣喜,又忍不住懊恼:“怪我,我竟没认出来。” 妘缨笑道:“三年未见,天色又暗,没认出来实属寻常,我不也没认出素秋姑姑和阿圆吗?” 三年。 一晃便三年了。 素秋眼眶泛红,拉着妘缨上下看:“小小姐长高了,也瘦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昨日阿圆说“方管事让这位姑娘以后住牛棚”的话,神情变了变,忙问道:“范家怎会把小小姐送来这庄子上?他们故意欺负你?” 梵音寺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妘缨没有隐瞒,将梵音寺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消息太过突然,阿圆和素秋大惊失色:“什么?六小姐被杀了?” 震惊过后,素秋忙拉起妘缨的手,将她上下看了个遍:“小小姐,你没事吧?那凶手可有伤到你?” 阿圆也紧张地凑过来。 妘缨心下微暖,垂眸摇头:“我没受伤。” 素秋二人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妘缨继续道:“只是我昨日在梵音寺醒来后,突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哪怕阿圆和素秋是阿廿很在意亲近的人,她也不可能将此事告知她们,只能假称失忆了。 素秋和阿圆大惊:“什么?!” 素秋忙抚上妘缨的头,急道:“怎么会这样?可是伤了头?” 阿圆也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妘缨安抚地捏捏两人的肩膀,道:“你们不要着急,我没受伤,也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什么都不记得,并无不妥之处。” “况且,我也不是全然不记得了,至少,我还记得阿圆和素秋姑姑的名字不是?” 素秋看着妘缨平静温和还带着笑意的眉眼,只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 一夜之间失了记忆,这怎么能不令人着急,作为失忆的人,肯定要比任何人都更着急,她们却还叫小小姐反过来安慰她们,实在不应该。 素秋咳嗽几声,抚了抚胸口,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随即用手悄悄捏了捏阿圆的胳膊。 阿圆一怔,转头看向素秋,见素秋给她使眼色。 素秋看向妘缨道:“小小姐别担心,我们带你去看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她说完用手碰碰阿圆。 “哦,对,是。”阿圆明白过来,忙附和:“小姐记不得也没关系,阿圆从小陪着小姐长大,小姐的事阿圆都知道,还有素秋姑姑,也是从小姐出生起就照顾小姐的,小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们就好。” 见她们努力安慰自己,妘缨一时心情复杂。 一面为那个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儿感到惋惜。 一面又为她拼命维护的人同样在意着她而感到欣慰。 妘缨捏紧手指,或许—— 她该见见她。 “方管事,小的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您……” “你最好是,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正在三人说话的间隙,外面忽然传来方管事与人说话的声音。 素秋和阿圆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妘缨面前。 妘缨的目光越过两人头顶,从窗户看出去,见一群人进了院子。 打头的正是方管事。 他身旁还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正神情谄媚地同他说话:“那馒头就被她藏在柜子里,小的亲眼看见的,还有药渣,被她埋在屋子后面的桂花树下,您一查便知。” 这话传进屋里,素秋脸色大变:“糟了,定是昨日凌小兄弟悄悄给我送药和馒头,被那刘二瞧见了。” 她忙看向妘缨,想推着她找个地方躲一躲,但屋内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阿圆见状便道:“姑姑你一会儿带着小姐先跑,找地方躲起来,奴婢去拖住他们。” 她说着便要迈步出去,却觉手臂一紧,一回头,见是妘缨拉住了她。 第15章 癔症 “小姐?”阿圆疑惑。 妘缨对她一笑,将她拉至身后。 “别怕,有我。”她说道。 别怕,有我。 阿圆微怔,这是她常安慰小姐的话,没想到从小姐嘴里说出来,竟也如此令人安心。 她心里暖洋洋,更加下定决心要护小姐周全:“小姐,奴婢不怕,你快随素秋姑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方管事一行人便已经走到院子中间,再加上看热闹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既然是你亲眼看见的,那就由你去搜吧。”方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的领命。” 话音落下,门帘便被掀开来,露出刘二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他径直迈步进屋,在看见妘缨时愣了下,但也只当她是新打发来的丫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屋内的破柜子上。 “刘二,你想干什么?”素秋见状忙挡到他面前。 刘二哼了声:“干什么?你私藏吃食和药材,方管事命我搜查,赶紧让开!” 素秋双手紧握成拳,寸步不移,道:“什么私藏,你休要污蔑!” 馒头虽然已经让阿圆拿给小小姐吃了,可那柜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要是让方管事看见了,那才是大麻烦。 见她如此紧张,刘二反倒愈发兴奋,料定那馒头还藏在柜子里,当即伸手将她一推:“滚开!” 素秋被推了个趔趄,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好在阿圆及时将她扶住。 “姑姑,你没事吧?” “我没事。”素秋根本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脚踝,只急忙朝刘二看去,生怕他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料她刚抬眼,便听见一声惨叫,随即眼前一花,一人倒飞出去,伴随着布帛的撕裂声,那人仰面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定睛看去,却是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刘二。 素秋愕然。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由看向站在柜子前的妘缨,一口气吸进喉咙里,再忍不住咳嗽起来。 同样惊呆了的阿圆被她的咳嗽声唤回神智,忙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门上的帘子只剩下小半截,在空中飘飘荡荡,妘缨与屋外目瞪口呆的众人对上眼。 空气一时安静,只余刘二的痛呼声在小院回荡。 “你——”方管事率先回过神来,从圈椅上起身,看看在地上不断哀嚎的刘二,又看向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妘缨:“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应该在牛棚吗? 还有,谁能告诉他,刘二怎么就突然飞出来了? 这屋里不仅藏了吃食和药材,还藏了高手不成? 高手妘缨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尘土,闲庭信步出了房门,跨过门槛,垂眼看着躺在门口表情痛苦的刘二,淡淡道:“是我再给你一脚,还是你自己让开?” 身上的疼痛让刘二半点不敢耽搁,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躲到方管事身后。 “方管事,小的还没开始查,就被这个丫鬟给……”想到自己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脚踹飞,还被这么多人看到,刘二便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咬牙:“方管事,她们如此阻拦小的搜查,定然有古怪,您一定不能放过她们!” 方管事脸色阴沉,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是应该在牛棚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表小姐? 众人一愣,皆惊讶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你既叫我一声表小姐,便该知晓我是主你是仆,主子去哪里,做什么,还要向你一个下人交代不成?” 方管事嗤笑一声,不过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算哪门子主子! 要真是主子,还会被送到他这里来? “主子去哪里我自是管不着,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表小姐自己找地方住吧。”他似笑非笑道:“我等下人的吃食,想来也是不配入表小姐的肚子,以后厨房便不做表小姐的饭了,表小姐金尊玉贵,自有主意,我哪敢多管表小姐的闲事?” 哼,还想拿主子的款来压他? 他在这庄子上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了,真是笑话! “你知道就好。”妘缨点点头道:“若无事,便滚吧。” 没料到她竟半点不受威胁,方管事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脸色发青。 他若真顺着她的话就这么离开了,以后还怎么在庄子上立威? 方管事目光一转,看向不知何时站到妘缨身旁的素秋和阿圆,眼中暗芒一闪,开口道:“表小姐我是管不着,但这两个庄子上的下人,我却是能管的。” 说完他也不等妘缨开口,抬手径指向素秋和阿圆,喝道:“来人,把她们两个绑起来,先给我打二十板子!” 跟在方管事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出列,直朝素秋和阿圆而去。 妘缨抬脚往前一跨,伸手拦在素秋阿圆面前,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人,目光中带着迫人的凌厉:“我看谁敢!” 几个打手一时竟被唬住,踌躇着停下脚,转头去看方管事。 方管事沉下脸:“我作为范家家主任命的管事,管教我们范家的下人,表小姐怕是无权干涉吧?” 他在“范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妘缨勾唇:“我若偏要干涉,你待如何?”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方管事冷哼一声,大声道:“表小姐被这两个刁奴所害,得了癔症,失心疯了,将她们三人拿下!”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还真当他不敢动手么? 就是真将人弄死了,问起来,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几个打手领命上前,抓住了妘缨三人的臂膀。 妘缨并未反抗,只看着方管事道:“江宁府衙和提点刑狱司的人随时会来传唤我前往衙门问话,你确定要对我动手?” 江宁府衙? 提点刑狱司? 问话? 什么跟什么? 方管事皱眉:“你果真是得了癔症,说什么胡话?” 妘缨笑了:“方管事难道还不知道范家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为何会被送到这里来?” 方管事一怔。 第16章 不信 “大太太说,六小姐的事一日没有定论,她就一日心不安,看见表小姐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将表小姐送来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表小姐回去。” 方管事回想起昨日陈妈妈说的话,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这位表小姐得罪了六小姐,所以大太太才将人送到他这里来,让他“调教”一番。 难道并非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家出了何事?”方管事皱眉问道。 妘缨并未回话,只看向拧着她手臂的打手。 方管事沉了口气,摆摆手道:“先放开。” 手臂上的力卸下,妘缨转头看向素秋和阿圆,见她们也都被放开,这才转了转手腕不紧不慢开口:“六小姐昨日在梵音寺被杀身亡,凶手不知所踪,我是此案主要嫌疑人之一,你们大太太不愿看见我,才送我到这里来。” 什么? 众人哗然。 “她说什么,六小姐被人杀了?!” “天呐,不会吧?” “就是昨天的事?没听说啊。” “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方管事亦是被这个消息惊了惊,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我们这地方距离梵音寺不过十里,真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他拧眉说道。 这么大的事,昨日陈妈妈不可能不告诉他。 还有,若她真是嫌疑人,早就被关进大牢了,哪里还能像她这样四处跑? “哼,你以为你编这些话出来,我就会放过你不成?” 妘缨叹了口气,有些失去耐心:“是不是真的,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从容,再回想陈妈妈说的那些话,方管事心下已是信了几分,但他若因此就退了,那就不是他方明山了。 表小姐他暂时收拾不了,这两个不守规矩的贱婢他还不能收拾吗? 今日放过了她们,以后这些贱东西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胡言乱语,把她们三个都给我绑起来。”方管事喝道。 先将人抓了关起来,若官府真来了人,大不了他再悄悄把人放了就是。 一旁的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就要伸手将妘缨制住,却被她一脚踢中膝盖,当即脚一软,“砰”一声跪地。 那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脖子上便架了一把斧头,他将要出口的痛呼当即憋了回去,惊恐道:“饶、饶命。” “滚。” “诶。”打手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离她老远。 妘缨转头看向另外两名打手,两人眉毛抖了抖,看了眼她手里的斧头,齐齐后退几步。 阿圆忙拉着素秋站到妘缨身旁。 方管事狠狠瞪了几个打手一眼,废物! 妘缨看着方管事,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扭扭脖子道:“方管事这是非要我亲自证明消息真假吗?” 热闹一场接着一场,小小的院子堪比大戏台子,众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看得是一愣又一愣,听见妘缨这话,当即再是一愣。 证明? 怎么证明? 众人视线皆落到妘缨手里的斧头上。 “啊——要杀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轰”一声散开来。 他们只想看热闹,可不想死啊! 方管事倒没吓跑,但也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道:“你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难道你还想杀我不成?” 全程看着妘缨与方管事一行人你来我往,根本插不上话的素秋醒过神来,忙拉住了妘缨的袖子,看着她手里的斧头担忧说道:“小小姐,不可冲动啊……” 杀人可是要砍头的。 方管事死不足惜,可为了这种人赔上一条命也太不值了。 妘缨唇角微弯,拍拍素秋的手:“放心。” 她说完看了阿圆一眼。 阿圆立刻会意,忙上前扶住素秋胳膊。 “小姐放心,素秋姑姑有我看着呢。”阿圆说道,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她想砍方管事也已经很久了,可惜没有小姐那样的实力和勇气。 素秋姑姑就是太善良了,反正被方管事抓住也是死,还不如先砍死他呢。 小姐真威风!不愧是她阿圆的小姐! 阿圆心中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妘缨拎着斧子转身朝方管事走去。 妘缨一面走一面说:“我向来讲究先礼后兵,以诚服人,方管事偏不愿信我,让我很是为难。” 躲到篱笆后面的刘二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上来就给他一脚,这叫先礼后兵? 本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没想到是表小姐,更没想到这表小姐是个疯的。 他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妘缨站定在离方管事三步的地方,对他微微一笑:“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如今凶手还潜逃在外,方管事,可得小心才是。” 方管事对上妘缨黑如深潭的瞳孔,看她朝自己微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一手扶住圈椅后背,抖着山羊胡道:“你、你休想吓唬我。” 又朝那几个打手怒喊道:“你们一个个是想死吗?赶紧给我抓住——咯——” 耳边有风声划过,随即一声闷响,方管事只觉头皮一凉,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颤抖着回头,看向钉在柱子上的斧头,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圈椅被带倒,院子里“哐啷”一声响,将呆若木鸡的众人惊醒,尖叫着四散而逃。 只余兴奋的阿圆和惊吓的素秋留在原地。 方管事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头,没摸伤口和血,只摸到一把被齐根削掉的断发。 若那斧头稍稍偏上一毫,他就被开瓢了。 方管事只觉呼吸一窒,白眼一翻就想晕过去,身前却传来那疯女人淡淡的声音:“这就要晕了?” 晕? “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方管事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的心! “方管事。”妘缨垂眼看着他,勾唇问道:“可信我了?” “信,信……”方管事捂着心口,抖着嘴唇,欲哭无泪,陈妈妈,你害苦我也! “舅爷,舅爷,出大事了——”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院中几人闻声看去,看到篱笆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路飘向门口,很快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年轻小厮。 第17章 变化 小厮跑进院子,看到院中的情形愣了愣。 方管事的狼狈模样令他颇为惊讶:“舅爷?” “您怎么了?没事吧?”他急忙上前,一面扶着方管事起来,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来抓——唔——” 方管事大惊失色,忙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事,你闭嘴。”方管事咬牙说道,赔笑着看了妘缨一眼,松开手便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虽觉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忙回道:“哦,舅爷,大太太身边的廖妈妈来了,还来了个官差,说是要传人去府衙问话,正在家门口等着呢,您赶紧过去吧。” 官差。 问话。 方管事怔怔朝妘缨看去,官府的人竟真的来了,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她说六小姐是——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挖心而死的…… 挖心…… 如此凶残。 方管事头皮发凉,感觉腿又要软了。 妘缨挑了挑眉,来得倒比她想的还快一点,这位提点刑狱公事大人,做事挺利索。 “方管事。”她喊道。 方管事打了个抖,背脊一凉,惊恐地看向妘缨,要要要要杀人灭口了! 他“砰”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小姐,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厮愕然:“舅爷?你……” 疯了吧? “舅爷,您怎的跟她下跪,你——” “这没你说话的地方!”方管事瞪他一眼斥道。 小厮剩下的话只得吞了回去,眼见自家舅爷看向对面时又换了副面孔。 “表小姐,小的真的不敢了……” 妘缨垂眼看着吓破了胆的方管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说道:“我要去府衙一趟,今日天黑之前会回来接她们。” 她指了指素秋和阿圆,继续道:“若是我回来发现她们有半点不好,我会十倍还到你身上。” “可听清楚了?” 方管事脑中一团浆糊,只顾着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清楚了。” 他说完忽地一顿,不对啊,官差不是来抓她的吗?她去了府衙还能回来? 妘缨见方管事眼神闪烁,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屈膝在方管事面前蹲下,伸手摘下他脑袋上一缕断发,放到他手上,直直盯着他,勾唇道:“我只是嫌疑人,而非凶手,但你若非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也不介意在你身上试试……” 她压低声音:“我保证会做得悄无声息,谁也查不出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人,听在方管事耳里却如恶魔低语,他看着手里的头发,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凭她的身手,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刚生出的小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 “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表小姐尽管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两位,绝不会让人伤了她们。”方管事就差赌咒发誓。 妘缨满意点头,转身走到素秋和阿圆面前。 “我可能要去一趟衙门。”她说道。 见两人目露担忧,妘缨笑着道:“放心,杀人的又不是我,我不会有事。” “你们把行李收拾好,我天黑之前会回来接你们。” 听她如此说,两人这才稍稍安心,阿圆不由激动道:“小姐要带我们走?” 妘缨唇角微弯:“是,你们可愿随我离开这里?” “当然愿意,小姐去哪里阿圆就去哪里!” 素秋同样高兴,只是心下却还有些忧虑:“我和阿圆的身契还在范家,范家那边要是不同意,怕是会给小小姐带来麻烦。” “放心,我自有办法。”妘缨说道,又朝她伸出手:“可有铜板?” 话题跳转得太快,素秋愣了一下,忙回道:“有。” “小小姐稍等,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回了屋,很快便拿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荷包出来,递给妘缨道:“钱不多,小小姐将就着用。” 妘缨伸手接过来,从并不宽裕的荷包里拈出三枚铜板,又将荷包重新递还回去:“够了,多谢。” 这哪里够?三个铜板能买个什么? 素秋不接:“小小姐都拿着吧,也不知道衙门管不管饭,万一渴了饿了,也能有个打点。” 妘缨笑了,将荷包塞进她手里,抛了抛手心里的铜板,笑道:“我要铜板不是用来买东西的,三枚足够了。” 不是用来买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素秋讶然问道。 妘缨神秘一笑,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对等在一旁的方管事扬扬下巴:“走吧,带路。” 方管事应声“是”,由满脸懵然又不敢问的小厮扶着朝院外走去。 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仆役们皆被赶去做活儿,院中便只剩素秋和阿圆二人。 素秋看着妘缨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道:“阿圆,你有没有觉得小小姐好像变了不少?” “变了吗?”阿圆歪头想了想,“是变了些。” 以前的小姐性子温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哪里有如今这般杀伐果断。 可是—— “姑姑,人哪有一成不变的?以前小姐虽然没有爹娘,但有老太太疼爱,性子自然软些,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小姐这三年在范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性子自然会变。” 素秋抿抿唇,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理,况且小小姐还失去了记忆,必然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 说道失忆的事,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起来。 还是阿圆先振作:“没事的姑姑,不论如何,小姐都是小姐,是我们的主子不是吗?” 素秋笑起来,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还是我们阿圆机灵,走吧,去收拾东西。” “诶!” …… …… 妘缨跟着方管事来到他的住处。 远远便见一辆马车同一匹马停在门口。 马车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男人牵着马,身材高大,身着衙门官差的公服,腰间挎刀。 另一个妇人则穿着酱紫色褙子,长眉细眼,身形臃肿,正是廖妈妈。 两人刚走近,廖妈妈便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18章 放心 不及两人回答,廖妈妈的视线立刻被方管事秃了一块的头皮吸引。 “方管事,你这头是怎么了?”她惊讶问道。 方管事摸着自己裸露的头皮,心中流泪,有苦不敢言,只能呵呵笑道:“修剪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头发,没什么大碍,多谢廖妈妈关心。” 扶着方管事的小厮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舅爷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路上还抽空剪了个胡子?胡子没剪,却把头发给剪了…… 想到方才自家舅爷诡异的反常举止,他打了个寒噤,暗下决定一会儿就去请个神婆来家里给自家舅爷驱驱邪。 廖妈妈自是不知小厮心思,她看了眼方管事下巴上略有些凌乱的山羊胡,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在剪胡子的时候剪到头发上,但也没好多问。 她转头看向妘缨,见她气色红润,穿戴整洁,脸上身上也无明显伤痕,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本以为官府的大人说凶手另有其人,没表小姐什么事了,让她们领表小姐回去,就真的没表小姐的事了,却没想到大太太前脚刚把表小姐赶到庄子上,后脚官府就上门要传表小姐问话。 还好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对表小姐做什么,要不然到了公堂问起来,老爷太太脸上可就难看了。 “阿廿姑娘,我们大人要问话,还请随我走一趟吧。”一旁的差役就没那么多心思了,确认没认错人后,便开口请妘缨上马车。 昨日妘缨在梵音寺被审问之时,他全程在场,明白能抓到凶手,这位阿廿姑娘的药方提供了很大帮助,对于其闻香识药的本事,颇有些佩服,因此态度甚为和煦。 “阿廿姑娘,请。”他含笑伸手示意妘缨上车。 妘缨应了声“好”,抬脚上了马车。 廖妈妈惊讶于差役的态度,心下不解,上了车便暗暗打量妘缨,却见她眼神沉静,举止从容,与以往畏缩懦弱的样子大不相同,不由称奇。 不过才一天不见,这表小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这方管事竟然这么有本事? 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赤裸,妘缨抬眼看向盯着她上下打量欲言又止的廖妈妈,淡淡开口:“廖妈妈有话想说?” 这般问话令廖妈妈惊讶再添,以前的表小姐可只会答不会问。 当真是不一样了。 廖妈妈心中念头闪过,面上却不显,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淡哀伤,道:“昨日我们太太和老爷因为六小姐的事,伤心欲绝,一时没顾得上表小姐,底下人自作主张,竟把表小姐送来庄子上,让表小姐受委屈了。” “今日太太得知此事,便赶紧让老奴过来接表小姐回去了,还望表小姐看在六小姐没了的份上,体谅体谅老爷和太太这做父母的心情,莫要同他们计较。” 妘缨看着廖妈妈虚伪的嘴脸,没忍住笑了下。 这是担心她在公堂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影响范家的名声,才拿这些话来哄她。 她若真是以前的阿廿,或许当真闷不啃声地认了,可惜她不是阿廿。 妘缨微微一笑:“廖妈妈放心,舅舅舅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廖妈妈面皮抽了抽,这话说的…… 她更不放心了。 廖妈妈张了张嘴,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眼神忽然瞟到妘缨短了一节的裙摆上,忙笑道: “表小姐这衣服不合身吧,正好,太太特意吩咐老奴,给你带了衣裳来,趁着还没进城,表小姐快换上吧,免得失了礼数。” 她说着拿起放在马车角落的包袱递给妘缨。 还好她担心方管事下手太快弄出伤来,临出门时特意找太太拿了一套四小姐的衣服备上。 表小姐虽然瘦,个子却高,整个府里,也就只有已经出嫁的四小姐身量勉强与她相近。 这衣服是四小姐两年前的旧衣服,料子和花样已经不时兴了,但总比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现在公堂要好。 妘缨伸手接过来,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整套衣服和首饰,里衣衣角处绣着一个廿字,看得出来是阿廿自己的,外面则是一件月白素罗提花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皆绣着精致的兰草,明显就不是阿廿的衣服了。 还有那几只素银发簪、珍珠步摇,更不是“范家表小姐”能用的。 妘缨眼中讽刺一闪而逝,似笑非笑道:“那就劳廖妈妈替我多谢大舅母了。” 廖妈妈莫名有些心虚,呵呵笑道:“表小姐换吧,老奴先去车外。” 她说完便打开车门在车夫身旁坐下,再回身将车门关好,与车夫聊起天来。 等了一会儿,听见车门被敲响,廖妈妈停下话头,起身推开车门。 一抬眼便看见马车里坐着的人,不觉眼前一亮。 少女面容姣美,淡淡的蓝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淡雅如月,清冽如霜。 她头饰简单,只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和一支珍珠步摇,随着马车疾驰,步摇微微摇晃,俏皮又灵动。 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廖妈妈有些恍惚,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眼前似有一少女站在梅间朝她嫣然浅笑。 “廖妈妈,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车夫的声音,廖妈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弯腰站在车门口。 她忙关上车门,在一旁坐下,看着妘缨笑道:“太太眼光真好,表小姐穿这身果然好看。”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直到马车入城。 江宁府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众多,各州往来的行人亦多,繁华而热闹。 一进城,便有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妘缨听着这久违的喧嚣,不由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亭台楼阁,长衫短褐,风土人情,笑语乡音,如诗如画。 暖洋洋的春风带着市井里特有的烟火气息拂过鼻尖,稍稍抚平了妘缨自醒来后便紧绷激荡的心绪,她不由闭眼深吸了几口。 活着,可真好。 有官差开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从街上跑过。 街旁的一幢酒楼二层窗边,一人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下面马车飞驰而过,马车里仰头闭眼如同迷醉一般的少女,也很快从他瞳孔里消失。 第19章 审案 “侯爷。” 陆则冕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眼中的情绪顷刻间消失无形。 “都处理好了?”他淡淡问道,一面接过羽书递来的几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皆按了手印。 “是。”羽书禀道:“根据黄三交代的,当年被他拐卖到江宁府的孩子有四个,两个女孩儿卖进了醉花楼,两个男孩儿卖给了戏班子,人都已经找到了。” “属下问过了,除了醉花楼的菱歌姑娘,其余三人皆愿意回到家乡父母身边。” 陆则冕微微挑眉:“她为何不愿离开?受了威胁?” 不等羽书回话,他漆黑如墨的眼里便浮现几分冷意:“问清楚是谁不愿放人,直接打死就好。” 羽书并不意外自家侯爷的反应。 二小姐被拐失踪是侯爷的心病,因此对于拐卖之事,侯爷一向敏感,且毫不留情,还曾因为对拐子和买家手段过于残忍狠辣而传出暴虐的名声。 眼下说出“不愿放人便直接打死就好”,已经是侯爷留情的结果了。 不过这次却不是别人的原因。 他解释道:“菱歌姑娘是自愿不想离开的,她说她既已入了娼门,便再无清白可言,回去也是受人白眼,与其回去被唾沫星子淹死,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挠挠下巴,才轻咳一声补充道:“菱歌姑娘还说,她回去也不过是嫁人生子,都是伺候男人,她要伺候钱多事少的。” 陆则冕沉默一瞬,道:“那便随她。” 他将手里的纸还给羽书:“将这些供词交给吴钩,让他看着办。”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羽书接过供词收好,又道:“那三人说要来给侯爷磕头。” 陆则冕垂眸抚了抚左手戒指上的黑曜宝石,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不必来谢。” “不是为了我们?”三人异口同声。 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对羽书拱手道:“无论大人是为了什么,他将我们从苦海中救出来总是事实,大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若连当面感谢都做不到,实在枉为人。” 剩下两人忙附和:“是啊是啊。” 羽书道:“我们大人不喜人打扰,你们若真想感谢,不如帮我们大人一个忙。”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忙问道:“什么忙?大人请说便是,我们无有不应的。” 羽书将手里的画像展开,道:“这是我们大人的妹妹,五岁时失踪,下落不明,我们大人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皆无所获。” “你们若是看到有和画像上相似的姑娘,还请带个信到京城桃李巷陆家别院,我们大人感念你们的恩情。” 怪不得说不是为了他们呢,原来大人的亲人竟也遭此劫难。 三人心有戚戚,忙道“不敢”,皆认真去看画像。 画像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蛋圆圆,梳着双丫髻,双眼如小鹿一般清澈,很是漂亮可爱。 她穿着粉色的袄裙,斜挎着个样式别致的兔子形荷包,用黑色宝石做的眼睛,让这兔子看起来也多了几分灵动。 “这是大人的妹妹五岁时的样子吧,如今十年过去,怎么也有十五岁了,面容定然有所改变,就算我们见到,怕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三人中的女子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道:“是啊,不知道可还有其他方便辨认的特征?” “有。”羽书指着画像上的耳朵处,道:“我们小姐右耳耳垂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脖子后面,也有一颗痣,除此之外,在她后背左边肩胛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青色胎记。” 方才开口的男人问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天下就没有不长痣的人,像耳垂和脖子后面这些地方,更是常生痣的位置,在这两个位置长痣的人,并不罕见,按这个来找人,有如大海捞针。 至于胎记,这胎记长在后背,非亲近之人不得见,总不能为此去扒人家衣服。 羽书摇摇头:“若是真那么好找,我们也不至于十年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人沉默下来,心情一时沉重。 羽书见此便笑道:“此事原与你们不相干,若能有消息最好,若没有,你们也不必挂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心中感动,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羽书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送走。 他回到房间,见陆则冕正要离开。 “侯爷,咱们回驿馆吗?”羽书问道。 陆则冕脚步不停:“去府衙。” 此时的府衙,已经被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江宁府两起“挖心案”沸沸扬扬闹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总算可以让大家放心出门了,却不想梵音寺又出了同样的事。 这等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连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都惊动了,竟然亲自来了江宁,要当庭审理此案。 据说王大人刚直有为,听讼清明,治下从无冤假错案,因此被宣州百姓称为“王青天”。 青天断案这样的场面,众人当然不能错过。 妘缨由差役领着从侧门进了公堂隔间,隔间的门上挂着帘子,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王眷身着官服,肃容坐在公堂上方公案前。 在他旁边,还另设了一张公案,坐着换上了官服的知府吴钩。 而在下方堂中,正跪着一个身着皂衣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二十七八,个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两颊略微有些凹陷,浓眉大眼,分外有神。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和大人说一声。”带路的差役道。 妘缨点点头,看着差役掀帘出去,走到王眷身边,掩嘴附耳说了什么,王眷朝这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先等一下,等我叫她再出来。” 差役应声“是”,回来将话对妘缨重复了一遍。 “好,我知晓了。”妘缨应道,继续侍立在门边,从缝隙里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喝道:“大胆孙大山,还不从实招来!” 名叫孙大山的青年伏地磕头,大喊“冤枉”。 “大人,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故要杀她?说草民杀人,到底有什么证据?”他喊道。 第20章 旁听 王眷冷声道:“你在曹家酒坊当伙计多年,从不轻易告假,却偏偏在前天以儿子突然发病为由向酒坊告了假,但早在五日前,你母亲和儿子就被你送回了乡下老宅,你儿子也并未发病,你为何撒谎?” 孙大山神情愕然,似乎觉得荒唐:“大人,草民的儿子从小身子就不好,经常生病,我家请医问药是常事,周围人都知道,大人一问便知。” “大夫一直嘱咐要静养,前些日子草民见他心情和食欲都不佳,怕他是长期闷在家里闷出病来了,便送他回了乡下散心。” “母亲年迈,儿子身子又弱,草民担心他们在乡下照顾不好自己,又怕我们掌柜的不允我告假,所以才假称儿子发病,难道凭此就断定我杀人不成?” 孙大山话音落下,堂前围观的群众不由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眷的目光皆有些怪异。 这“王青天”之名吹得神乎其神,他们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说一开口就让嫌犯不攻自破不打自招,至少得有理有据,听着像那么回事吧? 结果就这? 谁还没在向东家告假的时候撒过谎啊,这也能成为被怀疑的理由? 言王眷沽名钓誉的声音传进隔间,亲身体验过王眷审问的妘缨笑了笑,微微摇头,视线落到孙大山身上。 见他先前还略有些紧绷的脊背果然放松了些。 王眷八风不动,继续开口:“是吗?” “那么前天,与你同住一巷的邻居,正好撞见你一大早背着包袱出门,询问你时,你说是要回老宅看你母亲和儿子,可你老宅的乡邻,包括你母亲,皆言当日并未看见你。” “直到昨天早上巳时左右,才有人看到你背着包袱出现在村口。” “你又作何解释?” “这一天一夜,你去了何处?” “尤其是前天晚上范六小姐被杀之时,你又在何处?” 王眷声音平静,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便问问,却让孙大山刚放松下来的背脊重新紧绷起来,堂外议论的百姓也安静下来。 “草民回家途中偶遇一头小鹿,想着打了回去给草民的母亲和儿子补补身子,鹿皮卖了也能换钱,所以就追了过去,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扭了脚,直到昨日早上才走出来。”孙大山说道,一番话下来不打一个磕巴。 他话说完,便有医士在王眷眼神示意下,上前查看孙大山的脚。 “大人,他脚确实有扭伤,现下还没完全消肿。”医士看完回道。 王眷微微点头,示意他退下。 孙大山背脊微松。 王眷手指敲着桌面,只看着孙大山不语,似乎在思考接下来问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眷始终没说话,围观群众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来大,语中多有质疑王眷能力之言。 孙大山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握拳,忽然挺直身子看向王眷,道:“大人,草民父亲早逝,妻子早亡,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和病弱的儿子,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从无交集,大人为何偏断定是我所杀,不肯放过我?大人身为父母官,就是如此冤屈我等无权无势的百姓的吗?!” 他声音洪亮,眼神倔强,语气不甘,活脱脱一个身世凄惨但不畏强权的血性汉子。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引得不少围观百姓他投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人怒目看向王眷,神情愤然,若是没有公堂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怕是就要开口骂“狗官”了。 妘缨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孙大山两眼,这人耐性不行,胆子倒很大,竟敢在公堂上煽动民意。 若是问话的是吴钩,或许还真会被民意所挟,顾忌几分,可惜他遇到的是王眷。 王眷表情没有半分波动,既无惊慌,也无怒意,他终于有了反应,朝一旁的差役抬抬下巴。 差役忙转身进了后堂,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托盘来,放到王眷的桌案上。 托盘里是一件衣服,同孙大山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也都是黑色。 差役放下托盘并未退下,而是绕到吴钩边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吴钩神情一变,急忙起身,匆匆进了后堂。 刚跨过门,便见庭院中间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吴钩的目光率先落到左边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穿藏蓝色绣云纹大袖锦袍,气质矜贵,俊美无俦,正是平南侯陆则冕。 吴钩忙上前施礼,惶恐道:“下官见过平南侯,侯爷怎的忽然来了府衙,可是有事吩咐下官?侯爷有事只管派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何故亲自前来?” 平南侯来江宁府的事,驿馆的人早和他禀报过,王大人也知会过他,只说人是来寻妹的,并非公务,让他不必去打扰。 他觉得不合礼数,便亲自去驿馆请求拜访,却扑了个空。 没想到今日人忽然就来了府衙。 听说这平南侯性子阴晴不定还心狠手辣,莫不是没见他去请安,来问罪的吧? 吴钩暗自猜测着,后背不自觉渗出冷汗。 陆则冕道:“吴大人不必多礼,听说王大人要审案,我是来旁听的。” 只是来旁听? 吴钩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殷勤道:“既如此,那侯爷不如去隔间,那里能听得清楚些,且那隔间的窗户有一块是镂空的,用细纱封了,能看到外头,而外头人若非凑近窗户瞧,是看不清里面的,侯爷不用担心漏了行藏。” 陆则冕颔首道:“可。” 吴钩朝后院茶房里的小厮招招手,待小厮上前,他吩咐道:“带侯爷去隔间,好生伺候着。” 小厮应声“是”,带着陆则冕往隔间去了。 羽书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供词和那三个被拐之人的身契,递给吴钩:“吴大人……” 他将三人被拐之事仔细说了,又将陆则冕的吩咐重复了一遍。 吴钩一一应下,没过几天就给那三人脱了籍,并安排送他们回家不提。 陆则冕由小厮领着来到隔间,刚进屋,见隔间通往公堂的门口还站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不等他看清,那身影忽然掀帘出去了。 这时外头一声惊堂木拍下,只听王眷喝道:“还不承认!你说这衣服上的血是鹿血,那鹿呢?” “跑了。” 跑了?王眷难得险些被气笑。 一旁的仵作将手里的衣服放回托盘上,禀道:“回大人,这血沾在衣服上怕至少有一天了,血迹已经干涸,上面的气味也已经完全消散,属下无法分辨。” 第21章 作证 王眷颔首:“下去吧。” 仵作应声退了下去。 孙大山放在身侧的拳头稍稍松开,看向王眷开口道:“草民只不过是告个假回家看望母亲和儿子,顺道进山打了个猎,实在不知如何与杀人案扯上了关系,让大人如此抓着我不放。” 他说着语气讽刺:“草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既无官职权势,也无亲人依靠,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凭无据,却一心要把这杀人罪责栽赃到我的头上,也不知是收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好处,急着拉我做替罪羊。” “孙大山,你放肆!”正从后堂出来的吴钩刚好听见他的话,当即火气上涌,不由怒斥出声。 他喝道:“公堂之上,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孙大山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当即怒目指着吴钩对围观百姓大声道:“大家看到了吧,这是被我戳破真相恼羞成怒了。” 他说罢似笑非笑看着吴钩:“也不知道方才知府大人急匆匆去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你!”吴钩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说出真相来,否则惹了隔间里那位不快,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你胡说八道!”他憋出一句。 然而这般形容落在围观群众眼里,显然是心虚的表现,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正义之心。 “枉我以为新任知府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官,没想到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是一丘之貉!” “无凭无据就要给人定罪,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之前不也发生了两起挖心的凶案吗?官府那时候抓了朱屠户,好歹还拿的出证据,这次竟然仅凭猜测就抓人,果真是无法无天!” “现在看来,这次的案子与之前那两起案子,凶手八成是同一个人,朱屠户,莫不是也和孙大山一样,是被冤枉的吧。” “狗官!” “放了孙大山!” 吴钩又是气又是急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有怒斥他们“咆哮公堂”“空口污蔑”云云。 “侯爷,这姓孙的,倒是一张利嘴,吴大人不会受不住压力把您给供出来吧?到时候消息一传开,怕是少不了麻烦找上门。”羽书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情形说道。 陆则冕坐在圈椅上,以手撑头,看着公堂上一团热闹,眉头都没动一下。 “急什么?”他语气淡淡。 相比陆则冕这边的气定神闲,与之相对的西边隔间里,气氛就有些浮躁了。 范大太太肿着一双眼,皱眉道:“知府大人这是什么反应?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杀害六姐儿的人出自高门大户,他不敢得罪人,所以胡乱抓人充数?” 她惊慌看向一旁的范大老爷,道:“老爷,咱们家何时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 范大老爷亦是眉头紧皱,闻言没好气道:“我如何知晓!这孙大山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跟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害六姐儿?” 他转了转手里的盘珠,看向堂上泰然自若的王眷,若有所思道:“能让一向刚正不阿的王青天都折了腰,这人得是什么身份?” “可这样的身份,为何要杀六姐儿?”他疑惑喃喃,随即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某日惊鸿一瞥,被六姐儿美貌所迷,对她一见钟情,但六姐儿已经和郭家定了亲,所以他爱而不得,这才害了六姐儿,还挖走了她的心?” 范大太太愕然,旋即恼怒:“老爷!”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 六姐儿人都没了,还要坏她清誉不成? 范大老爷神情讪讪:“我就是说说,六姐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 正在众人各自猜测之时,堂上的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肃静!” “威武——” 公堂渐渐安静下来。 王眷看着有恃无恐的孙大山开口道:“孙大山,你莫不是以为本官当真没有证据定你的罪?” “江宁府这么大,民众数万,你觉得本官为何偏偏抓你?” 孙大山一怔。 不等他反应,王眷便再次拍了下惊堂木,声音洪亮道:“传证人阿廿!” 证人? 孙大山再次一怔,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女子被带上堂来。 妘缨走上前,站到孙大山旁边,对王眷抬手施礼:“民女阿廿,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王眷额角跳了跳,这女子,已经是第二次见他不跪了。 说她不通礼数吧,她明明行礼又行得标准,除了没下跪之外,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有点赏心悦目。 说她懂礼吧,她次次见官不跪,甚至眼下在公堂上也依旧我行我素。 亏京华还夸她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姑娘。 算了,谁让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官。 王眷轻咳一声:“免礼,你可认得此人?” 妘缨转头看向愣神的孙大山,点头道:“自然认得。” 孙大山终于近距离看清她的脸,也注意到了她左眼下鲜红的朱砂痣,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不由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眼中似有几分惊恐。 妘缨眼睛微眯,这反应不对劲。 堂上的王眷亦皱了皱眉。 昨天夜里抓到孙大山,从酒坊掌柜及其乡邻那里得知了孙大山前天和昨天的行踪之后,他便已断定杀范家六小姐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孙大山。 只是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想要定罪,必须得有实证。 但除了那件辨不出是什么血迹的衣服,根本什么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孙大山若是咬死不承认,按照律法,顶多关他一段时日。 王眷总觉得这案子背后不简单,而关键点就在孙大山身上。 谁知道这段时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是能速战速决最好。 因此他没有提前让阿廿出来,而是先针对孙大山那些很容易就能自圆其说的破绽进行了质疑,让孙大山以为他们没有找到能用来定罪的有力证据,也故意纵容孙大山煽动百姓,助长其气焰。 等孙大山彻底放松了警惕,最后再让阿廿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王眷想过孙大山一定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竟然这么大。 “我不是什么?你想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妘缨看着孙大山说道。 第22章 承认 见妘缨并未按照他嘱咐的话来说,王眷倒也不恼。 看孙大山这反应,恐怕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内情,这女子是聪明人,突然改变计划,定然有她的考量,说不准能带带来更大的惊喜。 王眷便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妘缨发挥。 堂下孙大山听完妘缨这句话,眼中惊恐更甚。 妘缨朝他微微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怎么可能? 孙大山抿紧唇,惊疑不定地看着妘缨,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他分明探过她的呼吸,摸过她的脉,感受过她的心跳,当时她呼吸脉搏心跳皆无,确确实实与死人无异——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再次确认过,连身子都硬了,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怎么可能还有复生的机会? 除非——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对,一定是他们找的与那范家女子面容相似的姐妹来故意诈他的。 孙大山心念急转,面上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道:“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妘缨笑了笑,眼睛直直盯着孙大山:“听不懂吗?那我说明白一些好了。” “我叫阿廿,是被你杀害的范家六小姐的表妹。” 孙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斥道:“你休要污蔑,我何时杀了人?” “当然是前日晚上,在梵音寺客房里,你杀了我表姐。” “我与她素不相识,何故杀她?” “那你方才看见我为何如此惊讶?我记得我们应该也是素不相识才对。” “我、我那是一时错把你认成了别人,还以为是她来了,所以有些意外而已。” “哦,那你把我认成了谁?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她……”孙大山语塞,神情终于有些慌乱。 妘缨看着他:“回答不出来了?不如我帮你回答怎么样?” “你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对我表姐行凶,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做的恶,才敢在这公堂上胡编乱造,甚至利用诸位民众的慈悲和善心,为你摇旗呐喊,威逼官府。” 妘缨一面说,一面朝孙大山靠近。 每说一句,孙大山便被她逼得后退一步。 直到撞到一名衙役手里的水火棍上,险些被绊倒,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妘缨淡然而立,看着孙大山笑问道:“我说的可对?” 她看似在笑,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漆黑的眼珠如同一汪古井,幽深而阴寒,看得人骨子里都渗出凉意来。 孙大山僵挺着身子,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反驳道:“你说来说去,都只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捉贼拿赃,你说是我杀了你表姐,有何证据?” 妘缨笑了笑:“你莫不是忘了,我与我表姐同在一屋,你行凶之时,我就在现场,你虽然用了迷药,但许是我体质特殊之故,让我中途苏醒了片刻,目睹了你行凶。” “你当时遮了面,但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身上的药酒味。” 就是这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你看到的眼睛是谁的就是谁了?仅凭一双眼睛,能证明什么?至于药酒味,整个江宁府,喝曹家药酒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知府大人不也爱喝?为何不说凶手是知府大人?”孙大山心中狂跳,嘴上依旧咬死不认。 吴钩气得脸涨红:“孙大山,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打你?” 妘缨嘴角笑意不减,慢悠悠道:“哦,那再加上杀人凶器呢?” 杀人凶器。 孙大山瞳孔顿时一缩。 “你用来杀我表姐的,并非那把丢弃在房间里的剔骨刀,而是一把一寸长的短刀,我说得可对?” “你……你……你胡说!”孙大山颤声喊道。 妘缨不再同他争辩,转身朝上头一直没说话的王眷施礼道:“大人,是不是污蔑,您派人去他住处一搜便知。” 王眷立刻朝候在一旁的陈二道:“去查!” 陈二领命而去。 孙大山眼睁睁看着陈二离开,面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辩驳又想不出理由,一时茫然。 王眷见他这幅表情,当即喝道:“孙大山,你还有何话说?” “范六小姐被害身亡时,你偏偏消失了一天一夜,偏偏衣服上沾了血迹,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肯承认吗?” 事到如今,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先前为孙大山说话的人,只觉得自己脸被打得啪啪响。 没人再敢随意开口,整个公堂异常安静,只余王眷的喝问声在堂中回荡。 “能保守秘密的,永远只有死人,参与了别人的秘密,便要做好被灭口的准备,不仅你,你的家人,亦是。”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孙大山转头看向妘缨,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没有半点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家人…… 孙大山惨白的脸又白了两分。 他颓然垂头,噗通一声跪下,道:“我认。” 堂中一片哗然,围观百姓再忍不住怒骂出声,难听程度比面对吴钩时更甚。 这时西边隔间帘子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几步奔到孙大山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 “贱人!我们六姐儿怎么得罪了你,你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孙大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瞬间红肿起来。 王眷皱眉,用惊堂木拍了几下桌子,肃容道:“丁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家,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成何体统!” 范大太太姓丁,名雪香。 丁氏眼眶微红,双腿一弯便跪了下来,垂泪道:“大人赎罪,民妇的女儿才不满十七,就被他虐杀致死,民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她忍不住大哭出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她出嫁,便再也见不到了。 追着丁氏出来的范大老爷正要斥她没有规矩,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也跟着跪下请罪。 王眷不耐摆摆手:“下去吧,本官还在问话,尔等勿要扰乱公堂秩序。” 范大老爷扶着丁氏退到一旁,丁一面垂泪,一面死死盯着孙大山。 “孙大山,你为何要杀范家六小姐?”王眷问道。 孙大山没再耍心眼,问什么答什么:“乃是受人指使。” 果然。 王眷点点头,毫无意外,又问:“受何人指使?” 孙大山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就能指使你去杀人?” 孙大山抿抿唇:“他许诺我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听见这个数字,不止围观群众瞪大了眼,王眷亦是惊讶挑眉。 第23章 买凶 “一万两,足够孙大山一辈子吃喝不愁逍遥自在了,怪不得他连杀人的事都敢干。” “孙大山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走过镖,还杀过山贼呢,杀人对他来说能是什么不敢做的事?”有人说道。 他这一说,有认识孙大山的人也想起来了,孙大山的父亲孙成虎以前可是江宁府平程镖局有名的镖师,只是在孙大山十八岁那年病逝了。 孙大山也是从小跟着他爹学武的,有几分功夫在身上。 “孙成虎做了十几年的镖师也没挣上一万两,不怪他儿子动心。” “可真是大手笔啊,这背后之人也是舍得。” “这范家六小姐是得罪谁了,竟然有人花这么多钱买她的命?” “这么有钱,怕不是跟范家生意上有龃龉的哪个竞争对手?” “都竞争对手了,那要杀也该杀范大老爷啊,花一万两杀范家小姐做什么?” 众人惊讶过后便是疑惑,各自交头接耳猜测起来。 范大老爷和丁氏对视一眼,丁氏抽泣一声,带着鼻音道:“老爷,你快想想,你是不是在外头做生意得罪谁了?不然咱们六姐儿一个姑娘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也就和小姐妹玩耍时拌个嘴,怎么会有人买凶来杀她?” 范大老爷面色沉沉,皱眉道:“谁做生意没个扯皮算计的,再得罪人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买凶杀我女儿吧?他图什么?” 是啊,花一万两杀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做图什么? “他许诺你一万两,你就去做了?怎知他不是诓骗你?”王眷问道。 孙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随即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叠银票来,举起呈给王眷看:“他给了草民五千两定金。” 嚯——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神秘的背后之人的好奇达到了顶峰,出手就是五千两,这是真对范六小姐恨之入骨吧? 就是有钱如范家,一下子撒出去五千两,也得思虑再三,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王眷拿着银票一一看过,确确实实是五千两,一分不少,出自大周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半点做不得假。 果真是大手笔。 王眷放下手里的银票,对孙大山道:“你把那人如何找上你,又是如何指使你的,仔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孙大山磕头应声“是”。 “他是半个多月前找到草民的,那日我被催债的砸了家当,那些人威胁我,三日之内若是不还钱就要带走我儿子和母亲,卖了他们抵债,我不得已出门筹钱,途中却被人打晕,再醒来,就在破庙里了。” 他妻子生产时难产而亡,儿子从小就体弱,为此请医问药花光了家当,还欠了不少债。 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个遍,为了还他们的钱,也为了儿子不断药,他不得已借了高利贷,两年下来,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二十两。 “草民醒来后,看到破庙外面停了一辆马车,便上前询问,那人竟直接从马车里扔了一百二十两银票出来,说让我拿着这钱去还债。”孙大山说到这里,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鬼知道他当时确认那银票是真的后,还以为自己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产生了幻觉,要不就是遇到了疯子。 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就知道,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人说,想要和我做个交易,事成之后,他会再给我一万两。” 孙大山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一万两”三个字时的震惊。 别说见没见过了这么多钱了,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一万两”三个字还只在唱戏的嘴里听到过。 因此他心动了,问是什么交易。 “他说他想请我帮忙杀个人。” 孙大山咽了口口水,回忆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惊肉跳。 “我拒绝了他。”他说道。 虽然一万两很令人心动,但杀人是要斩首的,这一万两就相当于他的买命钱,他是很缺钱,却也不想死。 那人或许也猜到他的顾虑—— “他便说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便绝对不会让我被抓住,等他确认要我杀的人当真死了,就可以立刻安排我离开江宁府。” 孙大山说着露出有些难言的神情,他办完事回到家中,怀着后怕和期待的心情一直等到天黑,没等来那人派来安排他离开的人,等到了一群官差。 孙大山忍不住转头看向妘缨,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说不定早就离开江宁府了。 谁能想到尸体也能复活?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是他当时太过紧张,所以没确认仔细,出现错觉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王眷的声音打断了孙大山的出神,他反应过来,摇摇头道:“草民不过一介普通人,虽然有些功夫,但也仅仅只是能够自保而已,忽然让我去杀人,我哪里敢?” “我拒绝了他后,那人便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他还是在那处破庙等我,若我考虑好了接下这桩差事,他便当场给我五千两定金,若是不接,便将那一百二十两带去还给他。” “他说完就让我离开,并且警告我说要是把当日的事情透露出去,我就会看到我母亲和儿子的尸体。” “我当时怕得很,不敢停留,胡乱答应了几句就赶紧回家了。” 要不是那一百二十两银票是真的,他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王眷点点头,挑眉问道:“那你又为何改了主意?” 孙大山低下头,默然一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人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想要,一旦拥有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钱。”他说道。 若没有那一百二十两,他或许还不会动摇,或者说,没有那么快动摇。 真正体会过有钱的感觉,就再不想回到没钱的时候了。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答应,催债的便找上门了,要带走他儿子和母亲,他迫不得已拿那一百二十两银票还了债。 这下再无反悔的余地。 “我如约去了破庙,他给了我一张画像,告诉我说那是范家六小姐,她在三月十五那日会去梵音寺上香,让我在那日杀了她。” 第24章 草包 妘缨眼神微动,这背后的人,对范六小姐的行踪很了解啊。 她忽然想到在梦里,范六小姐向丁氏撒娇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个人。 “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 郭太太吗? 王眷自然也注意到了孙大山话中的关键,不由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说他告诉你范六小姐会在三月十五前往梵音寺上香?” 孙大山点点头:“是。” “他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哪一天的事?” 孙大山一愣,想了想道:“是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王眷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令嫒三月十五要去梵音寺上香的事,是何时定下的?这件事都有何人知晓?” 范大老爷平常都在外打理生意,家里的事都由丁氏掌管,他闻言看向丁氏。 丁氏哑着嗓子回道:“回大人,是上个月就定下的,小女上个月便去过一趟梵音寺,是因为民妇着了风寒,一直不好,她去梵音寺为民妇祈福,民妇身子好了后,便定下了三月十五去梵音寺还愿。”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其中不对劲,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民妇自家人,就是与小女定亲的郭家了。” “郭家?” 丁氏低头道:“郭家是江宁府石桥镇人,家中经营瓷器生意,是当地大户,去岁腊月,我家六姐儿和郭家大房的二公子定了亲,这次去梵音寺,除了去还愿之外,也是我和郭家大太太约好了,在梵音寺游玩几日,也让两个孩子多熟悉熟悉。” 大周民风开放,虽然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至于当真盲婚哑嫁,很多人家在结亲之前,都会互相相看,若是双方都满意,才会定下婚事。 定下婚事后,两家便会当做亲戚走动了,有了婚约的未婚夫妻见面约会,也不会遭人诟病,只要双方恪守礼仪不逾矩,双方家长亦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有意为其创造相处机会。 丁氏抬起头看向王眷,声音有些抖:“大人是怀疑这背后的人出自范家,或是……郭家?” 有六姐儿的画像,还知道她三月十五会去梵音寺,这分明是熟人。 想到这个可能,丁氏险些站不稳。 王眷不置可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本官谁都会怀疑。” 虽然梵音寺之行只有范郭两家知晓,但两家府中主子奴仆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多嘴杂,也保不齐有人或无意或被收买而透露出去让别人知晓了,倒不能由此下定论。 不过这两家都不能脱开嫌疑就是了,并且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王眷看向孙大山:“你继续说。” “是。”孙大山说道:“他给了草民画像和五千两银票,还给了一张梵音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梵音寺各处通道的路线,还说让我卯时正刻从后门进去就行,寺中自有人为我打开方便之门,我按照他说的进了寺里,果真一路畅通无阻,无人发觉。” “为何要卯时正刻进去?”王眷问道。 不等孙大山回答,一旁的吴钩忽然开口:“想来是因为卯时正刻是僧人们吃早食的时候,那时候所有僧人都聚集在厨房,寺中少有人走动,所以他潜入寺中不会有人发现。” 见王眷朝他看来,吴钩解释道:“昨日下官询问梵音寺的僧人,据他们所说,梵音寺的僧人们都是卯时起床做早课,卯时正刻吃早食,只不过寺里饭堂容不下那么多人,以往僧人们都是分批前往饭堂。” “但因近日游人颇多,厨房还得做香客们的饭食,忙不过来,所以让寺里僧人都在卯时正刻去厨房,各自领了吃食,在自己寝房用饭。” 王眷点点头,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眉毛拧起,沉吟着未语。 这人不仅对范家颇为熟悉,对梵音寺也了如指掌。 有钱,熟悉范家,了解梵音寺,在梵音寺有帮凶,绝非普通人能为。 可是费这么大劲杀一个富户家的小姑娘,到底图什么? 除了有些凶手天生冷情嗜杀之外,杀人无非是为财、为仇,或是为情,再不就是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了。 这范家六小姐,是哪一种? 随着孙大山吐露得愈多,案子愈发复杂起来。 围观的民众们早已听入了迷,各自猜测着,交头接耳声不停。 隔间里,羽书一张娃娃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看向一旁圈椅上撑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陆则冕问道:“侯爷,您觉着这范六小姐被杀,会是因为什么?” 陆则冕眼睛仍闭着,淡淡启唇道:“杀人灭口。” 羽书顿时来了精神:“侯爷为何这样觉得?” “直觉。” 羽书:“……” 他就多余问。 “属下倒觉得……” 羽书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外面公堂上响起熟悉的女声,他抬头看去,见正是那位逼得孙大山认罪、并且引得侯爷笑了的名叫阿廿的姑娘在说话。 “你模仿之前那两起挖心案凶手的杀人手法杀我表姐,也是他的意思吗?”妘缨看着孙大山问道。 她话一出,堂中便静了一静,众人皆看向她。 范大老爷和丁氏看着她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陌生。 王眷神情微动,同妘缨一样看向孙大山,等着他回答。 孙大山看了妘缨一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上头的王眷,见王眷也正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回话。 孙大山忙点点头回道:“是,他说……” 他说着顿了下,看了吴钩一眼,很快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小了些,继续道:“他说新任江宁知府是个草包,整日不是跟那些文人士子鬼混,就是在茶楼酒馆游手好闲,根本不擅查案,肯定会往前两起挖心案的方向查,这样就能混淆官府的视线,为我腾出离开江宁府的时间。” 谁料查案的根本不是知府,而是提点刑狱司的“王青天”。 孙大山声音虽小,但足够众人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憋笑。 吴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无言,想离开又不能,只得面红耳赤僵挺挺坐着。 第25章 验状 王眷看了眼吴钩,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当了官不干正事,那还当什么官,不如趁早辞官回去闲个够。 只希望经此,吴钩能有所长进,否则他可真要写折子弹劾了。 “杀人手法,也都是他教你的吗?”妘缨看着孙大山继续问道。 孙大山点头,将那背后之人教他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妘缨抬头看向王眷,施礼道:“大人,民女记得,先前仵作验尸时说过,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的伤痕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 王眷颔首,神情沉沉:“是,你没记错。” 妘缨转移视线看向吴钩,再次施礼:“知府大人,民女有一问题想问,不知可否?” 见她面对自己的态度并未因孙大山的话而有所改变,仍然礼数周全尊敬有加,吴钩尴尬稍缓,心下有些感动,忙道:“阿廿姑娘请问。” 妘缨道:“民女想问,官府办案,会将案件所有记录公之于众吗?” 她话音响起,隔间里,陆则冕忽然睁开了眼,他撑着头的手放下,直起了身子,目光穿过纱窗落到妘缨身上。 “当然不会,不论案情大小,关于案件的记录都属于机密,向来由官府保存,无权不得随意查阅。”吴钩回道。 他有些不解:“阿廿姑娘为何问这个?” 妘缨笑了笑,转身看向围观的民众,道:“江宁府之前两起挖心案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众人亦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为何向他们说起之前的案子来,但还是有人回答道:“当然,这案子闹这么大,怕是全江宁府的人都听说了。” “是啊,当时还没抓到凶手的时候,官府担心那凶手再次作案,还特地挨家挨户嘱咐让夜里不要出门。” 见众人皆表示听说过那两起案件,妘缨点点头,继续开口:“那诸位可知道那两位受害者都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不是被挖了心死的吗?” “对啊,听说还被吊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太可怜了。” “我还听说他们被杀害之后,手还抬起来伸直指着前方,这是有冤屈想诉呢。” 这两起凶杀案又血腥又诡异,堪比志怪话本,整个江宁府,几乎没有人不在议论这件事,有关案子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能说道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妘缨听他们说完,才道:“诸位知道那两位受害者是被挖心而死,还知道他们被吊起来,也知道他们的手抬起来伸直指向前方。”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众人的心莫名跟着提起来,吴钩尤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妘缨,只听她继续道:“那诸位可知道两位受害人是先被挖心再上吊,还是先被吊死再挖了心?” “他们抬起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一连两问,这次众人的回答就没那么统一和肯定了。 “应该是先挖心再给吊起来的吧?”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先被勒死了再挖的心呢?” “右手还是左手?好像是左手吧?” “我好像听说是右手?” “又没亲眼看见,这谁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妘缨微微一笑,重新转过身,朝王眷和吴钩道:“大人,对两位受害人的死状知道得如此详细的,除了凶手之外,大概就是验尸的仵作了,再不然就是看过验状的人,这背后之人是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王眷看着妘缨,眼中不由闪过赞赏,闻言“嗯”了声:“你说得有理。” 他转头看向吴钩道:“吴大人,本官记得这验状除了官府保存之外,还会抄送一份给被害者的家人。” 吴钩神情凝重,让人叫来当时抄送验状的小吏,问他道:“你可还记得,前两个月那两起挖心案被害者的尸体验状,有无抄送一份给他们的家人?” 小吏回禀道:“回大人,有。” “但那两位被害者皆出自乡野,他们的家人都不识字,说是拿着那验状也看不懂,拿回去还徒增伤心,所以并未带走验状,这两份抄送的验状连同原件一起,现下皆保存在府库当中。” 吴钩面色有些发白。 也就是说,这背后买凶的人还与他这府衙里的人有勾结。 或者—— 就是府衙里的人? “有意思。”陆则冕从圈椅上起身,朝纱窗走近两步,看着外面公堂上的情形,眼中浮现兴味。 相比吴钩的惊惶和陆则冕的兴致盎然,王眷却是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了几分喜悦。 得知背后之人与官府有勾连,对于吴钩来说可能是祸,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 “大人!”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随即一人匆匆进了衙门,正是前去搜查孙大山家的陈二。 “大人,孙大山家果然有一把一寸长的短刀,被他藏在米缸底下。”陈二对王眷回禀道,双手举起一把短刀。 孙大山已经招供,因此看到自己被搜出来的刀倒也没什么惊慌。 “呈上来。” “是。” 王眷看着手里的短刀,刀鞘通体漆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有些掉漆,刀柄上的花纹也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将刀拔出来,只见寒芒四射,刀锋颇利,一看便是被人悉心养护。 刀身上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个虎字,虎字凹槽里还有些许血迹没有擦干净。 “孙大山,这是你的刀?”王眷问道:“你便是拿这把刀杀了范六小姐?” 孙大山低头应“是”。 丁氏看着那把刀,又看向孙大山,恨得眼睛滴血。 “那剔骨刀和迷药,也是指使你那人给你的?”王眷又问。 孙大山再次应“是”,道:“我因为用不惯剔骨刀,还差点划伤自己,所以才用了自己的刀。” 王眷将短刀放下,看向孙大山沉声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回大人,草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孙大山跪在堂中,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死气沉沉。 王眷又看向妘缨,语气就温和多了:“阿廿姑娘,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26章 猜的 “回大人,民女也说完了。”妘缨说道。 王眷点点头,看向孙大山,又问了些细节。 “他一直在马车里,草民没看到过他的脸,只听声音是个男人……” “……声音听着分辨不出年龄,大概二三十来岁的样子……” “……马车也是普通的马车,没什么特别……” 孙大山一一答了。 所有问题问完,王眷拍下惊堂木,肃容道:“犯人孙大山,所犯杀人事实,证据确凿,现已据实招供在案,令其暂时收押,待抓获幕后主使,再行定罪。” 他话音落下,便有两个差役出列,一左一右押着孙大山起身。 孙大山却挣扎开来,跪着朝王眷砰砰磕了三个头,白着脸哀求道:“求大人开恩,可否容罪民最后再见见我娘和我儿子?” 杀人重犯是不允许亲属探视的,再想见面,那就只能在刑场了。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孙大山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红肿。 王眷叹了口气,摆摆手吩咐道:“放他母亲和儿子进来吧。” 孙大山的儿子才七岁,他原本担心会在公堂上对孙大山用刑,血腥场面让小孩子看了不好,因此将他母亲和儿子都拦在了外面。 眼下孙大山即将被关进大牢,日后定罪,一个死罪是跑不了的,看在他提供了不少线索的份上,让他和家人道个别也好。 孙大山的母亲和儿子很快被带了上来。 孙母满头微霜,容颜憔悴苍老,一看到孙大山,硬憋着的眼泪再忍不住流了出来,拉着他上下看,见他手上和脚上都戴了镣铐,眼泪流得更凶。 “爹!” 孙大山眼眶也红了,屈膝蹲下将七岁的儿子搂进怀里:“小宝乖。” “青天大老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大山从小就老实,他怎么会去杀人啊?肯定是被陷害了,求大人为我们大山做主啊。”孙母不由朝王眷和吴钩跪下磕头哭喊道。 孙小宝也喊:“我爹是冤枉的!” 稚嫩的童音混着哭喊声在堂中回荡,听得人心酸。 围观民众们看着眼前这幕,皆有些戚戚然。 他们很多人对孙大山并不陌生,孙大山的父亲是江宁府有名的镖师,为人仗义,还在人世时,时常接济邻里。 他母亲亦是个脾气颇好的老实人,随时和和气气的,就没和人红过脸。 正因如此,孙大山在公堂上撒谎狡辩之时,他们也不至于轻易相信了他,还帮他说话。 可惜了,偏偏孙大山走上了歧路,以后剩下这俩孤儿寡母,日子怕是难过了。 孙大山看着母亲斑白的头顶,心中涌起无限悔意。 “娘,是儿子不孝,儿子猪油蒙了心,愧对爹娘教导。”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孙母怔怔,泪眼朦胧看着孙大山:“大山,啥意思?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流着泪,朝孙母磕了三个头:“儿子有罪,以后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还望娘自己保重身体。” “小宝,以后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祖母,听到没有?” 孙小宝哇地大哭出声。 孙母愣神半晌,眼见孙大山要被差役带走,忙揪住孙大山的衣襟,直直看着孙大山的眼睛:“大山,你告诉娘,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垂头不语。 孙母揪着他衣襟的手颤抖起来。 “大山,你糊涂啊。”她一面哭一面捶打孙大山,“杀人可是要被砍头的,你怎如此糊涂?你要娘和小宝以后怎么活啊……大山啊,娘的大山……” “娘,是儿子财迷心窍,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小宝……” 痛哭声充斥着整个公堂。 一念佛,一念魔。 多歧路,今安在。 孙大山很快被差役带走,围观民众逐渐散去,孙母和孙小宝皆被相熟的邻居劝走。 公堂上便只剩下王眷和吴钩,还有妘缨以及范大老爷夫妇。 王眷起身走到妘缨面前,笑道:“阿廿姑娘果真机敏,此次孙大山能这么快认罪,还吐露出这么多线索来,你功不可没。” 妘缨一笑:“大人谬赞了,是大人安排得好。” 你可没按我的安排来啊。 王眷摇头笑了笑,看着她眼中浮现几分探究,问道:“本官很好奇,阿廿姑娘当真看到了孙大山行凶?” 看是看到了,但却不是她看到的,妘缨自然不能承认。 “不是大人让民女谎称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她反问道。 她在出来作证之前,王眷便让人给她传了话,说有力证据太少,孙大山的意志颇坚,嘴也很硬,用刑或许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便让她谎称是在孙大山行凶的时候意外苏醒了,从而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酒味,以此来诈他一下,乱他心神,王眷再继续审问,或能逼他漏出马脚。 作为审判的长官,本该公平公正,用这等手段显然不太磊落,不过王眷并不以为意。 事不凝滞,理贵变通。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中用点手段又如何?若真严格按规矩来审案,提点刑狱司里得有一大摞悬案了。 “是本官让人如此交代你的。”王眷颔首,微笑看着妘缨道:“阿廿姑娘,你知道本官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是如何知道孙大山行凶用的是短刀而非匕首?” 妘缨笑了笑,滴水不漏:“民女见那孙大山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厚厚的茧子,正是常年使用短刀的痕迹,所以诈他的,没想到猜对了。” 一旁的吴钩惊讶道:“阿廿姑娘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 王眷眼中探究愈浓,又问:“那孙大山以为你已经死了是怎么回事?” 那迷药难不成还有让人看起来像假死的效果? “民女当时也纳闷他为何看见我如此大的反应,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便猜测是不是我中迷药晕过去后,他以为我死了,就故意那样说吓唬他,没想到又猜对了。”妘缨面不改色道。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从重生醒来,她已经不知道撒了多少谎了。 不过为了活着,不丢人。 王眷一时无言。 他怎么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这么会猜,不如帮他猜一下幕后主使是谁? 第27章 成全 每个人都有秘密,妘缨不愿说,王眷便也不再继续追根究底。 “孙大山已经认罪,据目前的线索,找到其背后主使不是难事。”他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说道:“现下你们便可以回去了,若有消息,本官会派人通知你们。” 范大老爷和丁氏忙施礼:“那就有劳大人了。” 王眷颔首,又看向妘缨,道:“阿廿姑娘,虽然后面应该不需要你再出庭作证了,但案子未结之前,都说不准,或许也会有需要传你问话的时候。” 他说着看了眼范大老爷夫妇,意有所指:“所以这段时日,你最好能住在城内,不然每次找你,还需要派人去城郊范家庄子上,一来一回,既浪费官府人力,也耽误时间。” 妘缨眼中闪过笑意,施礼道:“是。” 虽然王眷是在对妘缨说话,但范大老爷和丁氏哪里听不出来是在敲打他们,当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丁氏忙上前握住妘缨的手,挤出笑意道:“昨日舅母因为你表姐的事伤心欲绝,没有心思处理家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这才将你送去了庄子上,此事是舅母的错,没管好下人,委屈阿廿了。” 范大老爷也忙接话:“是啊,我和你舅母今早一听说这事,就赶紧派廖妈妈去庄子上接你了,眼下这里事情已经了了,一会儿,你就随我和你舅母一起回家。” 看着面前两张虚伪的嘴脸,妘缨不由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看来庄子上的方管事让我住在牛棚,也是他自作主张了,我就说舅舅舅母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 既然有人撑腰,那她自然不会浪费这个告状的机会。 不告白不告。 大度?这两个字跟她可不沾边。 妘缨话音落下,四人皆愕然。 “住牛棚?”吴钩率先出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眷知道范家这个表小姐在范家不受待见,过得不好,但从范家下人口中听来,只是个笼统的形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不好,此刻听她说范家竟然让她去住牛棚,才算是对“不好”两个字有了实感。 这何止是不好,就算是对仇人也是如此了吧? 哪怕是家里地位最卑贱的下人都不至于去住牛棚。 “范老爷,范太太,是这样吗?”王眷问道,神情肃然。 范大老爷和丁氏还处在震惊当中,万万没想到往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竟然敢告状。 另外,廖妈妈不是说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动手吗? “当然,当然,阿廿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这个做舅舅的,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去住牛棚。”范大老爷脸色僵硬,额头冒出汗来,“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才致使出现恶仆欺主这样的事。” “范家的下人确实该管教管教了,一个两个都爱自作主张,再不管教,日后怕是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王眷说道。 他语气淡淡,话里却暗藏锋芒。 丁氏听着这话,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恨不得上去扇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两个巴掌,但当着王眷和吴钩的面,半点不敢放肆,只能赔笑道:“是,我们回去就立刻处置了那刁奴,以正家风。” 方管事看来是留不住了,可惜了,她用着还挺趁手的。 都是这个丧门星,一句话就害她不得不斩断一条臂膀,真是岂有此理! 等回了家,看她怎么收拾她! 王眷神情微缓,笑了笑道:“那就好。”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过于插手,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范大老爷和丁氏维持着笑容对王眷和吴钩施礼告辞,范大老爷看向妘缨道:“阿廿,随舅舅舅母回家吧。” 妘缨目的达成,也不便多留,同王眷和吴钩略一施礼,便跟着范大老爷和丁氏离开。 三人走到门外,见廖妈妈和范大老爷的长随范樯正候在马车边上, 范大老爷和丁氏在两人的服侍下先上了马车,见妘缨站着不动,范大老爷不由皱眉:“你又作什么妖?不上车是想走着回去吗?” 妘缨道:“你们先回,我还要去庄子上接阿圆和素秋姑姑,哦,顺便借你们马车一用。” 她指了指后头随行下人乘坐的马车。 伺候完丁氏上车后,正要上自己马车的廖妈妈脚步一顿,朝妘缨看来。 丁氏闻言唰地掀开车帘,盯着妘缨神情不善:“你要接她们回范家?” “是。” “不可能,她们是犯了错被打发到庄子上的,我不同意她们进范家的门。” 丁氏哼了声,一双狐狸眼挑起,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辛苦,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你要把曾经犯了错的下人重新接回府里,让府里其他人怎么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不守规矩?家里都乱了套了。” 妘缨看着她:“你不让我带她们住进范家?” “不是我不让,只是规矩如此,既然是范家的人,就要守范家的规矩。” “好。”妘缨点点头,“那就不进。” 不进? 什么意思? 丁氏一怔。 范大老爷先反应过来,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让她们同你一起住进范家,你就也不进范家的门?” 妘缨眼睛微弯:“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住哪儿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他们前脚才被王大人敲打了一顿,结果后脚她就住在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刻薄她,不让她进门呢。 这贱婢要是再添油加醋说些什么,到时候王大人怪罪下来,吃亏可是他们! 算了,不就是两个下人。 范大老爷忍着气:“你要想带她们回去,带就是,我们不拦你。” “老爷!” “行了!你要连个下人都管不好,还掌什么中馈,不如趁早交出来,大不了我让芝娘来管!” 芝娘是范大老爷的宠妾。 丁氏气得咬牙,只得闭了嘴。 妘缨微微一笑,略一低头:“多谢舅舅成全。” 廖妈妈识趣地将自己的车让了出来。 妘缨道了声谢,上车看到自己先前换下的衣服也还在车内,心下稍安,随即便吩咐车夫往庄子上去。 第28章 往事 府衙里,王眷正要前往后衙府库,好趁热打铁去调查验状泄露的事,却见陆则冕从隔间掀帘出来。 “陆侯爷?”他有些惊讶,忙上前见礼,忍不住问道:“侯爷怎么来了府衙?” 难道是私铁的事有了什么消息? 陆则冕道:“来旁听。” 旁听? 王眷愣了愣。 吴钩笑着开口解释:“侯爷是特地来看王大人审案的。” 王眷了然,这是来考察他查案的能力呢。 “侯爷以为如何?”他问道。 陆则冕笑了笑,语气平淡道:“王大人断案如神,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便迅速锁定了凶手,将其抓捕归案,并令其招供,让人佩服。” 他平静如水的表情让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似乎只是场面话而已。 但官场里人人都知道,陆则冕不是会做这些面子功夫的人,他如果夸你,那就一定是真的在夸你。 没人不喜欢被夸奖,沉稳如王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过嘴上还是谦虚道:“侯爷谬赞,不过这回能这么快破案,还要多亏了方才那位姑娘,若不是她,恐怕这案子还得费上不少功夫。”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那位阿廿姑娘嗅觉灵敏,又刚好精通药理,这案子要侦破还真有些难度。 陆则冕朝妘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脑中不自觉闪过她掀开马车帘子,仰头闭着眼享受阳光的样子。 “啊!” 耳边一声惊叫让陆则冕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去,见羽书一脸惊讶的样子。 “方才那位姑娘莫不是就是范家的那位表小姐?云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儿?”羽书睁大眼睛问道。 陆则冕微怔:“妘大人?妘尚钦?” 王眷亦是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看着羽书道:“你说的是大理寺卿云仲远云大人?” 云仲远和范家大小姐成亲和离的事,他也是听说过的。 大理寺卿云仲远中了探花后,拒绝了诸多高官大臣甚至王府的求亲,迎娶了与自己从小有婚约的范家商户女,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 他和云仲远乃是同窗,也是同一批进士,云仲远才高八斗,又长得好,被点了探花,他则位列二甲,与云仲远差了两个名次。 云家娶亲的时候,他还去喝过喜酒,闹过洞房,见到过那位新娘子。 谁承想不过五年,两人竟然就走到了和离的结果。 听说范家老太太当时带着人在云家大闹一场,两家几乎撕破了脸,直接断了来往。 他也听说过范氏和离回娘家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便离世了,当时只唏嘘了一阵,之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了这事。 没想到这位阿廿姑娘,竟然就是云仲远的女儿。 世上之事,还真是变幻莫测。 羽书却是看向陆则冕,匪夷所思道:“侯爷怎么会觉得是威远侯?威远侯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晋王妃,如何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前妻的女儿来?” 陆则冕瞥了他一眼,羽书立刻缩了缩脑袋,噤了声。 “侯爷当年不过四岁,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正常的,再说事情都过去十六年了,连我都忘了,侯爷又怎会清楚。”王眷打圆场道。 吴钩三十多岁才考上进士,当年还在家伏案苦读,根本不在京城,对这些事同样不清楚,倒是有心想要加入他们的谈话,可惜无从插嘴,只能安静地听着他们说。 好在陆则冕也没有想要深入探究这件事的意思,很快转移了话题,说到寻找他妹妹的事情上,吴钩自是满口应下,表示会留意,若有需要,也会全力提供帮助云云。 话说完,陆则冕没有久留,同二人告辞后便带着羽书离开了衙门。 回驿馆的路上,陆则冕忽然看向羽书问道:“你又是怎么对云大人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羽书神情一僵,干笑两声,想要敷衍过去,但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只能老实道:“属下是听三公子说的。” 他嘴里的三公子,便是陆则冕二叔的二儿子。 一个整日混迹茶楼酒馆的纨绔,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打听别人家的热闹,以及讲热闹。 陆二老爷整日发愁,常常被他气得跳脚。 整个陆家,也就只有陆则冕能管得住他。 为了让三公子静下心读书,陆则冕便下了命令,府里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他和他闲聊。 “看来你每天很闲,不如回府之后,把打扫马厩的活儿也交给你。”陆则冕冷冷看了他一眼。 羽书脸一苦,急忙跪下请罪:“侯爷,属下知错了,还请侯爷饶了属下吧。” 陆则冕闭上眼,往后靠在马车壁上,没再开口。 羽书瘪着嘴,见此也不敢再为自己求情,只好垂头丧气地认了命。 …… …… 范家的马车驶出城,往范家庄子上疾驰而去。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庄子的轮廓。 马车依旧在方管事家门前停下。 妘缨下了车,往阿圆和素秋住的篱笆小院走去。 此时正是刚过午饭的时辰,庄子里的奴仆们吃完饭都干活儿去了,篱笆小院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最角落的屋里隐隐传来咳嗽声。 妘缨走到门前,撩起只剩半截的门帘进了屋,见屋内素秋半躺在床上,阿圆正端着碗水递过去。 两人听见动静看过来,看到妘缨的脸,当即眼睛一亮。 “小姐,你回来了!”阿圆高兴道,手中碗里的水差点洒了,幸得素秋及时接住。 妘缨走到床前,看着素秋问道:“病了?” 素秋喝了两口水,感受到喉咙舒服了一点,才笑着开口:“老毛病了,小小姐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既然是老毛病,又怎么会过几天就好了? 妘缨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只看了眼一旁桌上放着的包袱,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圆点点头:“早就收拾好了,小姐,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妘缨笑了笑,摸摸她的圆脸,道:“咱们先在范家住一阵子。” 回范家? 阿圆和素秋对此倒是并不意外,除了范家,小姐也无处可去。 不过—— 先住一阵子? “小姐,为什么是先在范家住一阵子?咱们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住吗?” 第29章 云家 妘缨一笑:“是啊。” 阿圆和素秋不由对视一眼。 “小姐要去哪儿?”阿圆问道。 去西南。 妘缨心里说道,面上只笑了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素秋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小小姐是想回云家吗?” 范家对小小姐这般欺辱,再待在范家,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磋磨呢。 可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离了范家,根本无处可去。 唯一能收留她的,也就只有亲爹家了。 可云家…… 素秋忧心忡忡,没看到听见“云家”两个字的妘缨猛然抬眸。 “妘家?哪个妘家?”妘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素秋被她的反应惊了一跳,这才想起妘缨说自己失忆的事,忙坐起身来,拉过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抚了抚她的头示意她冷静。 “我说的云家,是您的亲生父亲云仲远家。”素秋温声道:“小小姐,你是云家的女儿。” 妘仲远? 妘缨对这个名字全然陌生,她不记得妘氏有这样一个人。 “是哪个三个字?”她问道。 素秋是范氏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在范氏身边伺候,略识得些字,也读过些书,对于自家姑爷的名字,自然不陌生,闻言便拉过妘缨的手,在她手心里描画“云仲远”三个字。 原来是这个云。 妘缨乱跳的心缓缓回归平静。 “所以我姓云?” “是。” “那我的名字,是叫云阿廿?” 素秋沉默一瞬,摇头道:“不是,阿廿是小小姐的小名。” 她抬眼看着妘缨,眼神温柔:“小小姐出生在腊月二十,阿廿这个名字,是你娘为你取的。” 二十为廿。 “她希望小小姐以后能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突然扯到多子多福上,妘缨愣了下,下意识道:“是取自《稽圣赋》:‘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素秋亦怔了怔,笑道:“老太太当年请的夫子可没白请,小小姐当真博学。” 妘缨摇头笑了笑,随即有些疑惑道:“我……娘,她为何会有此想法?” 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传说中山靖王刘胜得子一百二十人,魏地老妇一胎生下四十子。 这自然是荒诞夸张之神异记载。 当今世人注重延续血脉,推崇开枝散叶,多子被视之为祥瑞,认为子嗣越多,福气越多。 向往多子多福不难理解。 但一个母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求平安长大,不求幸福快乐,而是希望她多子多福,这就有些少见了。 素秋的表情变得哀伤起来,握紧了妘缨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与小小姐细说。” 妘缨点点头,问:“那我大名叫什么?” 素秋又沉默了。 片刻,她才开口:“没有大名。” 妘缨微微挑起眉,没有大名? 素秋叹了口气:“小姐只给您取了小名,她生产完没两天就过世了,老太太憎恶云家,不想你姓云,想让你随母姓范,入范家族谱,但大老爷他们死活不同意,闹了好些时日,还请了族老出面,老太太没办法,只能作罢。” 没有姓,自然就取不了大名,也上不了族谱。 所以阿廿便成了名字。 妘缨默然。 屋内气氛有些低沉。 阿圆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廿这个名字的背后,原来还有这么多事,忍不住有些心疼。 明明是千金小姐,却是亲娘早逝,亲爹不认,原本还有外祖母疼爱,可这份疼爱还没持续多久,便随着外祖母的去世荡然无存。 到如今寄人篱下,被当成奴仆使唤。 阿圆看着妘缨,见她神情落寞,只觉心尖被揪了一下。 “小姐,你要回云家吗?”她开口打破安静。 到底是亲爹,血浓于水,总该比范家好些。 妘缨回过神来,问道:“云家在何处?” 这个阿圆知道:“在京城。” 京城。 妘缨沉吟一刻,手指蜷了蜷,心头微紧,有些迟疑问道:“京城,只有一家姓云的吗?” 妘氏十年前便覆灭了。 十年时间,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也必然是时过境迁。 “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当年她濒死之际,曾听到妘尚钦这样说过。 他说他是奉命行事。 奉命,是奉了谁的命? 这天下,能让妘尚钦俯首奉命的,寥寥无几。 妘缨转头看向窗外,京城吗? 素秋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道:“这个姓氏少见,但京城姓云、又叫的上名号的,却有两家,只不过另一家此妘非彼云。” 妘缨心头一跳,眼睛转向素秋。 素秋在她手心描画出“妘”字的字样,一面说道:“这一家可比你爹家门第高多了,乃是侯府,虽然这威远侯府是十年前才有的,但那威远侯可是出身西南妘氏大族,哪怕妘氏十年前受了重创,底蕴也远非普通世家能比。” 她说完抬头看向妘缨,却见对方眼神冰冷凌冽,如利刃出鞘一般,寒芒乍现,满是杀气。 这表情不过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我要去京城。”妘缨慢慢说道。 阿圆立刻接话:“那阿圆也去,小姐去哪儿阿圆就去哪儿!” 素秋看着妘缨:“小小姐真的想好了?” “是。” 素秋唇角微弯:“好,云家本就是小小姐的家,小小姐回去是应该的。” 云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相比范家,好歹是要脸面的官宦人家,想来再不喜欢小小姐,也不至于做出让女儿为奴为仆的事。 妘缨一笑,伸手扶着素秋起身:“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素秋应声“好”,阿圆提起桌上的三个包袱背到身后。 她们虽然在这庄子上住了三年,但能带走的东西,却是少之又少,三个包袱轻松装下。 三人出了门,正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喊:“阿圆!” 三人循声看去,见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朝她们跑过来。 第30章 还钱 那少年身形高瘦,面容英气,一双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凌识?”阿圆惊讶出声:“你怎么来了?” 名叫凌识的少年看着她背上的包袱,比她更惊讶:“你要走了?” “是。”阿圆点点头,看了眼妘缨,圆圆的眼睛弯起,喜悦溢于言表,“这是我家小姐,她来接我回家了。” “你家小姐?”凌识看着妘缨愣了下,随即有些惶恐地拱手见礼:“见……见过小姐。” 妘缨略一点头还礼。 凌识看向阿圆,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垂眼看着地面,问道:“那阿圆你还会回来吗?” 阿圆摇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凌识眼中闪过失落,脚尖无意识碾了碾地面:“哦,好……” 妘缨看看他,又看看阿圆,眉头微微挑起。 素秋借着咳嗽,掩嘴而笑。 阿圆对凌识的情绪毫无察觉,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对,有事!”凌识立刻从失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而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圆道:“这是我大伯母烙的饼,让我拿给你和素秋姑姑的,正好,你们可以带在路上吃。” 阿圆一愣,忙摆手推辞:“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你大伯母家也不宽裕,平时你们已经帮我和素秋姑姑够多的了,哪好再白拿你们的吃食?” “哦对了,你等一下。”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偏过身子靠近素秋的耳边悄声道:“姑姑,药钱。” 素秋经她提醒,也想起这事,忙拿出钱袋,一面掏钱一面问凌识道:“凌小兄弟,你前日给我抓的药,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凌识做出与阿圆同样的动作,疯狂摆手道:“姑姑,没事,没多少钱,不用着急还。” “既然没多少钱,那现在还也是一样。”素秋自是不应,认真看着他道:“识哥儿,你垫钱给我抓药,是你大伯给你的钱吧?这是人情,不能与你对……与其他的混为一谈,钱该还就得还,听姑姑的,告诉姑姑多少钱,姑姑还你。” 阿圆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不妨碍她跟着附和:“是啊,凌识,你们家一大家子人还要过日子呢,哪能一直欠着你们的钱不还?” 凌识无法,只得开口道:“一共七百五十二文。” 素秋掏钱的手一顿。 阿圆惊讶瞪圆眼:“这么贵!” 七百多文,这哪里是凌识所说的没多少钱? 如今一斗米四十文,一斗十二斤,换算下来,能买两百多斤米了。 素秋将手从钱袋里抽出来,直接把钱袋递给凌识道:“这里面有五百二十二文,你数数,剩下的两百三十文,只能先欠着了,你放心,等攒够了钱,姑姑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凌识闻言,便没伸手接那钱袋。 “姑姑,这钱当真……”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便突然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银簪。 “这银簪足有一两重,除了还你的药钱,剩下的,便当多谢你这三年间照顾她们。”妘缨道,将银簪往前递了递。 素秋忙拉住她的手:“小小姐,这是奴婢欠下的钱,怎能让你来还?” 凌识也推辞:“小姐,阿圆救过我的命,我照顾她和姑姑是应该的,不用多给我钱。” “给你你就拿着。”妘缨将银簪塞进凌识手里,转头看向素秋一笑:“你既叫我一声小小姐,那我帮你还钱不是应该的?” “况且——”她眉眼弯弯:“反正用的是范家的钱,不用白不用。” 素秋一愣,不由也笑了,便不再多言。 然而凌识哪里肯占这个便宜,坚决要将银簪还给妘缨。 妘缨看着他:“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凌识对上她的视线,心里莫名一毛,当即一句话不敢再说,伸出的手也僵在原地。 “走吧。” 阿圆拍拍凌识的肩:“我走啦!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去范家找我。” 凌识回过神来,抿抿唇应了声“好”,将手里的布包往阿圆怀里一塞,转身拔腿便跑。 “诶——”阿圆喊了声,见凌识跑远,只得收下。 三人很快走到方管事家门前,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正在一旁和方管事说话。 见三人走近,方管事远远便朝妘缨躬身拱手施礼:“表小姐。” 他一低头,便露出头上秃了一块的头皮,格外吸睛。 阿圆忍不住笑出声。 方管事敢怒不敢言,只能赔笑着将三人送上马车,只盼着早点将这疯子送走。 对于一个即将被处置的弃子,妘缨自然也没必要再对他虚与委蛇,一言不发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疾驰而去。 马车里,阿圆打开凌识塞给她的布包,见里面是四个巴掌大的糙面饼子,应是才出锅不久,还是温热的。 “小姐,你劳累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东西吧,这饼还是热的,你垫垫肚子。” “好。” 阿圆又将饼分给素秋。 妘缨咬了口饼咽下,才开口问道:“方才那个叫凌识的少年,是什么人?”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对阿圆有意。 “他是庄子里一个佃户的侄子,从小父母双亡,由他大伯家抚养长大。”阿圆回话道。 “他说你救过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哦,是两年前,他意外掉进了河里,险些淹死,我刚好路过,把他从水里拉上来了,他大伯和大伯母为了感谢我,时常接济我和素秋姑姑。” 妘缨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家人目前看来,人品还不错。 只不过这郎有情,妾嘛—— 还没开窍呢。 妘缨看着阿圆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阿圆咬着饼萌萌一笑,转而操心起别的事: “小姐,三年前就是大太太故意找了借口,寻了我和素秋姑姑的错处,才将我们打发到庄子上,这次小姐你把我们又接回去,万一大太太不同意我们进门怎么办?” “不会。” “今日你去衙门接受审问,知府大人他们可曾为难小小姐?”素秋问道。 “未曾。” “小姐,那这案子可有结果了?当时是什么场面,小姐你给奴婢讲讲呗……” 三人一边吃饼一边聊天。 暖风吹开车帘,入眼皆是一片新绿,田间刚刚插下的小苗迎风摇曳,小道边不知名的野花尽情沐浴阳光,生机勃发,万物竞长。 第31章 交易 马车停在范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 胭脂色的云霞铺满半天,将范宅门口上挂的白绸都染上一抹淡红。 妘缨带着阿圆和素秋迈上台阶,正要进门,却被放在门口的火盆逼停脚步。 她转头看向候在两旁的小厮:“这是何意?” 其中一个小厮揣着手,扬起下巴道:“请表小姐还有你身后这两个人,先跨火盆去去晦气再进门。” 去晦气? 阿圆和素秋知道小姐在范家过得不好,也想过她们回范家不会受待见,却不想人还没进门,下马威就先来了。 阿圆性子泼辣,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开骂,却被妘缨伸手拦住。 “小姐?” 范家如此欺人,小姐难道还要忍下来不成? 像范家这些人,忍耐只能纵容他们得寸进尺。 阿圆正要相劝,却见妘缨一手拉住她,同时一脚踢翻了火盆。 烧得通红的银碳飞溅滚落得到处都是,险些烙到两个小厮的脚。 两人未曾料到她如此行事,不由各自惊叫一声,手忙脚乱躲开来。 其中一个小厮气急败坏道:“表小姐!这是大太太的吩咐,你竟敢违逆大太太的意思?!” 范家自范老太太过世,兄弟几个就分了家,这范家主宅自然是归了范大老爷,如今宅子里一应事务,全由丁氏做主。 丁氏便是当家主母,忤逆当家主母,下场可想而知。 小厮看着妘缨,想要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却见对方依旧神情平静,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哦,原来是大太太的意思。”妘缨扬了扬眉,“那你去问问她,我在这之前,去了一趟范家的庄子,再之前,去了府衙,她觉得是范家的庄子晦气,还是府衙晦气?” 这…… 两个小厮一时被噎住。 范家庄子晦气还是府衙晦气? 显然答哪个都不对。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不爱说话的表小姐,竟然这么伶牙俐齿。 见两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妘缨也不欲与他们两个听命行事的下人周旋,开口问道:“大太太在何处?”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竟然还主动去见大太太吗? 是打算自去请罪? 哼,果然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意嘛。 其中一人似笑非笑看着妘缨,开口道:“大太太在灵堂。” 妘缨目光看向他,扬了扬下巴:“带路。” 那小厮正想开口拒绝,然而触及妘缨的眼神,不知为何,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默然一刻,转身:“表小姐请跟小的来。” 妘缨率先迈步,阿圆和素秋连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灵堂处。 因为范六小姐是小辈,又是未出嫁的女儿,葬礼并不隆重,灵堂布置得也很简单。 天色将暗,前来祭拜的亲戚朋友早已离开,灵堂空荡荡的,除了范六小姐的几个贴身丫鬟跪在一旁烧纸哭灵,便只有一身素衣立在棺材前的丁氏了。 “大太太。”小厮喊道。 丁氏闻声回头,目光落到妘缨身上。 她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你来做什么?” 妘缨迈步进了灵堂,看了棺材一眼,道:“我来看看六表姐。” 丁氏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是故意来看笑话的吧?我告诉你,你少得意,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好过。”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不是这个没人要的贱婢,而是她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 这个贱婢,果真和她娘一样,都是个丧门星! 想到因家里出了个下堂妇而被退了大好婚事不得已嫁给商户家庶子、抑郁而终的大女儿,再想到如今红颜薄命的小女儿,丁氏心中恶气横生,看着妘缨的目光愈发厌恶。 “晦气东西,赶紧滚出我女儿的灵堂,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当真难听。 阿圆眼睛一瞪,手往腰上一插张嘴便骂回去:“你说谁晦气呢!我们还没嫌死人晦气,你倒还先嫌弃起我们来了,我家小姐好心来祭拜,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口出恶言,真是给脸不要脸!” 丁氏大怒:“真是反了天了,一个奴才,也敢同主子叫嚣!” “来人,给我掌嘴!”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丫鬟上前,扬起手就要往阿圆脸上招呼。 阿圆半点不怕,一把攥住丫鬟的手臂便令其动弹不得,她打架可还没输过呢。 “大舅母何必动怒,我来这灵堂,只不过是想找大舅母做个交易罢了。”妘缨将阿圆和那小丫鬟分开来,看向丁氏道:“大舅母可有兴趣一听?无论这交易成不成,我们都立刻离开,不会再来打扰六表姐的清静。” 交易? 丁氏怒意一顿,拧眉道:“什么交易?” 妘缨道:“等六表姐的事情了结,我便要带阿圆和素秋离开江宁府前往京城,我需要路引和盘缠。” 丁氏一愣,颇为意外:“你要去京城?” “是。” “去京城做什么?” 妘缨微微一笑:“当然是去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丁氏愕然。 等一下—— 这丧门星的意思是要去京城找云家认爹? “你要去找你爹?” “是。” 丁氏哑然半晌,心里念头急转。 若这丧门星当真被认回了云家,那老太婆的那些东西岂不是就可以…… “你要用什么作为交换?”她问道。 妘缨看着丁氏,目光从她肚腹处扫过,落到她掩饰不住憔悴的脸上,道:“我观大舅母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恐有血光之灾,性命堪忧,大舅母帮我准备路引和盘缠,我替大舅母解了这灾厄,如何?” 阿圆张大嘴,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加溜圆,这真的是做交易而不是拐着弯骂人吗? 她家小姐这骂人手法还怪高明的,她得学起来。 丁氏脸色铁青,气得眼前发黑,这死丫头竟敢诅咒她! “来人,给我打走!”她竖眉喝道。 留守灵堂的丫鬟拿着扫把驱赶:“快滚快滚!” 好吧,妘缨耸耸肩,带着阿圆和素秋转身离开。 匆匆赶来的廖妈妈正好听完妘缨的那番话,见丁氏胸膛起伏,涨红了脸,忙伸手不停抚着丁氏的背给她顺气,劝慰道:“太太消消气,表小姐从小没娘,不懂礼数,行事难免张狂,这样的性子,以后有的苦头吃,太太何苦为她气坏了身子?” 第32章 盘缠 丁氏的怒气总算缓了缓,但到底没忍住恨恨:“这贱婢就是成心来给我添晦气的,早就说了,当初生下来就该送到京城去,偏老太太非要养在身边,结果养出这么个白眼儿狼来!” 作为当家主母,丁氏能私下抱怨已故的婆婆,她做奴仆的却不能跟着附和,廖妈妈低垂着眉眼没接话。 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当年老太太也不是没想过将人送去京城,只是写出去的信没有回音,京城那边又娶了新夫人,摆明了不想要这个累赘,真要将人送去了,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换做是她,也不放心把外孙女送过去。 “太太别急,表小姐不是说要去京城吗?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廖妈妈道。 “什么去京城,她那是故意消遣我呢!”丁氏气又上来。 “太太。”廖妈妈抚着丁氏的背,低声道:“以前无论咱们怎么旁敲侧击,表小姐都坚持遵循老太太的遗言要留在范家,从不说去京城认祖归宗的话,这次却突然提起,怎知她是不是有了想法?” 丁氏沉了口气,眼神闪烁:“你说得对,这是机会,不过这件事还要和老爷商量。” 她说着不由按了按肚子:“不说这个了,你让厨房给我做些养胃的吃食来,我这几日都没好生吃过一顿饭,肠胃有些不舒服。” 廖妈妈应声“是”,道:“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她说完便要去厨房传话,又被丁氏叫住。 “顺便吩咐厨房,西偏院那边的吃食今日和明日都不用做了。”丁氏冷声道。 虽然暂时还动不了这贱婢,但只要人进了家门,她有的是手段。 廖妈妈应声去了。 …… …… 妘缨带着阿圆素秋离开灵堂,往西偏院去。 虽然她对范家宅中的路线并不了解,更不知道阿廿住在哪里,但阿圆和素秋曾在这宅子里生活了很多年,对这宅中一切都颇为熟悉。 路上随意找人问了问套了话,便得知了阿廿的住处在西偏院。 阿圆和素秋一面领着妘缨往西偏院走,一面生气:“小姐,他们竟然让你住西偏院!真是岂有此理,以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你可是住晚香居的。” 晚香居虽然算不上家里最好的院子,但至少和家里其他公子小姐的院子差不了多少。 那西偏院,以前是给老太爷一个老姨娘住的,老姨娘去世后,已经好多年没住过人了,那院子又小又破又偏,没想到范大老爷他们竟然让小姐住这样的地方! “小小姐,这三年,你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吃了不少苦吧?”素秋又气又心疼。 妘缨沉默着没说话。 吃没吃苦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她不是阿廿,没资格评价。 况且,阿廿已经不在了,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对,我都忘了,小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素秋见她没说话,才又想起她说失忆的事。 “反正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小小姐不记得了也好。”她安慰道。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一路无话,左弯右绕走了一刻多钟,才来到西偏院。 果真偏僻。 推开掉漆的院门,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素秋不适地咳了几声。 妘缨打量面前的院子。 庭院确实小得可怜,看起来还有些破败,渍痕斑驳的墙壁上有几道裂缝,底下连接地面的砖缝里黏着些许青苔,几只蚊虫的尸体躺在上面。 院子角落里放着两个大缸,一个上面盖着盖子,应该是水缸,另一个缸则是露天的,几只尖尖小荷伸出水面,为这空旷而破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 房间门上挂着锁。 “小姐,你还记得钥匙在哪儿吗?”阿圆问道。 妘缨摇头:“不记得。”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 不会又要折回去找丁氏拿钥匙吧?她们才刚得罪了人,转头又回去求人,也太憋屈了。 阿圆心里哀叹,却见妘缨从头上取下珍珠步摇,上前一步,随即将细长的钗身捅进锁眼里,搅动几下,锁便“嘎达”一声开了。 阿圆眨眨眼,“哇”了声,看向妘缨满脸崇拜:“小姐好厉害!” 妘缨笑了笑,将步摇重新插回头上,推开门:“进去吧。” 阿圆和素秋跟着进屋。 这处院子偏僻,少见阳光,此时已是傍晚,光线本就不强,屋内更是昏暗。 三人适应了一会儿,才终于能看清屋内情形。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分成内外两间,更显局促。 不过收拾得很整洁。 外间摆着几样家具和一些杂物,内间则是卧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你们睡床,我睡榻上就好。”妘缨说道,指了指外间靠墙摆放的仅供一人坐卧的独榻。 “那怎么行?”素秋道:“小小姐睡床,我和阿圆打地铺便是。” 阿圆忙附和:“是啊是啊,那榻那么窄,睡着肯定不舒服,怎么能让小姐迁就奴婢?” 妘缨摇头:“我无碍,这院子偏僻阴凉,地上冷,还潮,睡在上面容易生病,到时候我还要反过来照顾你们,没必要。” 听她如此说,素秋和阿圆立刻没了话。 妘缨勾唇一笑,道:“你们先收拾,我去把衣服洗了。” 阿圆急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小姐,怎么能让你洗衣服,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 妘缨说完便拿着其中一个包袱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看到墙角靠墙立着一个木盆,木盆旁边立着搓衣板。 想来便是阿廿平时洗衣服的盆了。 妘缨拿过木盆,将王京华借给她的衣服放进盆里,倒上水洗起衣服来。 动作有些生疏,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洗衣服,好在这衣服只穿了一天,并不难洗。 洗完衣服晾好,回到房间,见阿圆和素秋已经将行礼都收拾好了,外间的独榻也被搬进了卧房,阿圆正在铺床。 “小小姐喝点水吧,我刚烧的。”素秋倒了杯水递给妘缨。 妘缨伸手接过,在桌边坐下,一面吹一面小心地啜饮。 素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晾着,开口道:“江宁府距离京城少说也要走一个月,小小姐可想好盘缠从哪里来了?” 她并未将妘缨方才在灵堂和丁氏说的那番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妘缨在和丁氏斗气随口胡言。 她们现下虽然算不上身无分文,但五百文钱,连江宁府都走不出去。 京城距江宁府千里之遥,吃住路费花费可不菲。 妘缨抬眼看向脸上无半分担心的素秋,挑了挑眉:“姑姑有何想法?” 第33章 嫁妆 素秋一笑,起身从收进柜子的行礼中取出一个黑色木匣子。 木匣子上挂着锁。 这把锁看起来要比外面房门上那把锁精细多了,至少对妘缨而言,凭借发钗之类的工具很难打开。 素秋拿出挂在脖子上贴身收藏的钥匙。 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张文书。 “小小姐,这都是属于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素秋将匣子和钥匙往妘缨面前推近。 阿廿的东西? 妘缨有些意外,将匣子里的文书拿出来,一一看过。 “这是……”她惊讶抬头。 素秋笑道:“这是老太太和你母亲的嫁妆单子。” 妘缨低头,打开手里的嫁妆单子,一目十行。 “这都是给阿……给我的?”她问道。 “是老太太临终前交给奴婢,让奴婢代为保管的,原本是让奴婢在小小姐定亲之后给你的。” 谁知范家一直未有给小小姐说亲的想法,这些东西就一直在她那儿放到现在。 “如今小小姐既然要去京城,奴婢觉得是时候把这个交给你了。” 妘缨低头看着嫁妆单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嫁妆”两个字,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素秋问道:“外祖母一直不想我去京城找云家,我现在违背她的意愿,你不阻拦我吗?” 素秋温柔一笑,眼睛弯起,眼角的细纹堆叠,彰显着岁月的痕迹,温柔又沉稳。 “小小姐长大了,变得聪明又稳重,奴婢很安心,老太太说过,她厌恶云家是她的事,不需要小小姐来承担她的喜恶,小小姐自己的将来,都由你自己做主。”她说道。 自己的将来,都由自己做主。 多好的一句话。 可惜该听到这句话的人再没有了将来。 妘缨默然。 良久,她才伸手拿起另一张文书打开。 刚打开,便一眼瞧见其上盖着的官府大印。 她看完里面的内容,微一扬眉:“这是外祖母留下的遗嘱?” 甚至是经过了官府印押的官给公凭,受官府监管,具有律法效力。 素秋道:“是,小小姐想必不记得了,老太太临终前遗言,她的嫁妆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大老爷他们兄弟三人平分。” 至于范氏的嫁妆,自然是全留给女儿的。 “小小姐想必很好奇,大老爷他们明明是你的血缘之亲,为何却如此厌恶你。”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并不好奇。 这世上的爱恨从来没有道理可讲,有爱孩子的父母,同样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存在,更何况是隔了一层的舅舅。 有的舅舅能为了一己之私联合外人灭外甥女满门,苛待自己外甥女的舅舅又算得了什么。 妘缨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握成拳,脸上维持着微笑,只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冷意。 素秋见妘缨垂眸不语,以为她是伤心,不由有些心疼。 她伸手覆住妘缨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安慰道:“小小姐不用难过,大老爷他们不喜欢你,并非你的过错,他们是因为老太太和你母亲而迁怒于你。” 妘缨抬眼看向她。 素秋倾身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大老爷他们兄弟并非老太太亲生,老太太是继室,只生了你母亲一个。” “当年你母亲出嫁,老太爷几乎搬空了半个范家给你母亲做嫁妆,老太太也把自己一大半的嫁妆给了你母亲,他们当年就闹过,但看在你父亲高中探花、前程大好的份上,也就忍了下来。” “后来你母亲和离回来,招惹了不少闲话。”说到这里,素秋声音低了些。 “范家几个小姐的名声也因此受了影响,大老爷的长女原本要嫁给知州家的嫡子的,却因此被退了婚,名声大损,好几年无人提亲,不得已只能嫁了个商户家的庶子,谁知那家人不是个好的,惯会磋磨儿媳妇,大小姐嫁过去没几年便一病不起去了。” 就是因为这些事,丁氏心生怨怼,恨毒了和离的小姑子和偏心的婆母,但小姑子早早离世,婆母又是长辈,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心里的气便只能撒在两人的女儿和外孙女身上了。 妘缨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素秋握紧她的手,语气急了些:“小小姐别怪你母亲,她和离也是不得已。” 妘缨微愣,随即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我不怪她。” 时下虽然民风开放,但对女子依然不算宽容,能让一个女子不顾一切和离,想也是被逼无奈了,尤其还与夫家门第悬殊的情况下。 素秋放下心来,眉目舒展开,又指了指文书,道:“老太太担心大老爷他们在她死后苛待你,所以特意嘱咐,若是他们对你不好,或是不顾你的意愿将你送去京城云家,她给大老爷几兄弟的嫁妆便收回,捐献给族里。” 妘缨看着文书上的内容,心下了然。 怪不得范家如此厌恶阿廿,却也没有强行将人送去京城,只怕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族里就找上门来了。 毕竟谁不想要钱呢。 “既然老太太留了话,那为何大老爷他们还敢如此对待小姐?”内室响起阿圆的声音。 话音落下,便见阿圆从内室出来,一面将卷起的衣袖放下来,一面疑惑又好奇道:“他们不怕族老去官府告他们吗?” 素秋将自己面前没喝的水杯递给阿圆,无奈叹气:“小小姐才是当事人,他们去告有什么用?再说小小姐之前一直被困在这宅中,他们又从哪里知道小小姐的情况?” “更何况,你当告官是那么好告的?官府那种地方,咱们这些人,进去了都得先脱一层皮再出来。” 这种财产纠纷,想要打赢官司,要么有钱,要么有权。 很可惜,她们两样都没有。 老太太确实是极力在为外孙女的以后考虑,但显然低估了范家人的薄情。 妘缨想起在梦里,范六小姐拿阿圆和素秋威胁阿廿的情形,想来当初老太太一过世,范家便将阿圆和素秋赶到了庄子上,也有用这两人牵制阿廿的意思吧。 “我外祖母和母亲的嫁妆,现下都在范家?”她问道。 素秋点点头:“老太太那一半嫁妆,临终前便给范家兄弟三个分了,剩下另一半,还有你母亲带回来的嫁妆,现在都在大老爷手里。” 妘缨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疑点:“带回来的嫁妆?难道还有没带回来的?” “是。”素秋垂头低声道:“另一半在云家。” 第34章 吃饭 妘缨难得露出震惊又疑惑的神情,她迟疑着道:“我记得《大周律》中明言:弃妻,须畀其赍。” 即休弃妻子时,必须归还她从娘家带来的全部嫁妆。 不仅如此,律法中还有言,若是丈夫偷偷挪用妻子的嫁妆,需要按照市价再加二成赔偿。 女子的嫁妆乃是女子自己的私产,除本人外任何人无权处置。 云仲远既然是读书人,甚至高中探花,总不会不知道这条律法吧? 更何况这两人之间还不是单方面休妻,而是和离。 素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却是看向阿圆道:“马上就是吃饭的时辰了,阿圆,你去厨房拿饭吧。” 阿圆自然知道这是想支开自己,倒没觉得如何,毕竟这些事关乎小姐母亲的隐私,不方便让她听也是应该的。 “好,我这就去。”阿圆顺从地出门往厨房去了。 见阿圆离开,素秋这才看向妘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并非是云家不返还嫁妆,是小姐觉得心里有愧,执意要留下那一半嫁妆……以作补偿。” 补偿? 妘缨愕然,随即又恍然。 “是因为无子?”她问道。 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先前她还奇怪,一个母亲为何会对自己的刚出生的女儿,报以多子多福的祝愿。 现在听素秋所言,一切就明朗起来了。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女子与丈夫和离,会心怀愧疚,执意留下一半嫁妆补偿夫家? 当然是自己理亏的时候。 既然是和离,便说明是能协商的程度,那就可以排除不忠不孝等原因了,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无子了。 范氏与云仲远成婚近六载,只有阿廿一个女儿,其实算不上无子,但这个女儿,却是在两人和离之后才生的,想来,他们和离之时,恐怕并不知道怀孕的事。 妘缨的猜测,在素秋回答后得到了证实。 “小姐是在和离回到范家第二个月,才知道自己有孕。”素秋说道,眼前恍惚浮现当时的情景。 得知自己怀孕,小姐高兴了一整天,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起了床,给姑爷写信,却没想到,一连几封信寄出去,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从此以后,小姐本就不甚乐观的状态,愈发严重,不仅身体快速消瘦下去,精神也更加疯癫,经常用匕首划自己的手,甚至拿白绫上吊,吓得她和老太太寸步不敢离,一直守到小姐生产。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又不敢打掉,就怕一尸两命。 谁承想,到头来,孩子是生下来了,小姐却还是去了。 妘缨低头看着范氏那本嫁妆单子,伸手抚了抚,一时未语。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平静幽深,如一片深潭,看不出深浅。 素秋无法揣测她的情绪和想法,想安抚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怕更引起她难过,只好红着眼眶叹息无言。 屋内安静了片刻,妘缨忽然开口:“这些嫁妆,如今在大老爷手里,恐怕不容易拿回来。” 突然转了话题,素秋愣了下,又很快反应过来,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回道:“小小姐想的是,这嫁妆不好拿,就算我们前去讨要,他们也定然会以小姐没有出嫁,他们作为长辈,理应帮忙保管嫁妆为由,不肯放手。” 毕竟嫁妆里,除了银票首饰之类的死物之外,还有能生钱的田产铺子,每年的收益进项可不是小数目。 “咱们还要想个法子,让大老爷把该给小小姐的东西还回来。”素秋说道,语气有些沉重。 妘缨却勾唇笑了,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嫁妆单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不用想了,这些东西,他们会双手奉上的,此事暂时不急。” 她看向素秋:“咱们现在先解决头等大事。” 素秋一怔:“什么头等大事?” “填饱肚子。”妘缨说道,转头看向门外,“阿圆怎么还没回来?” 素秋愣了一愣又一愣,只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妘缨的思路,但看妘缨丝毫不担心的样子,莫名也跟着安了心。 “我去看看。”她说道。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然而脚刚迈出门,就见阿圆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怎么现在才回来?”素秋连忙迎上去,她说着看向阿圆空着的双手,诧异道:“饭呢?” 阿圆双手握拳,满脸怒色,气道:“厨房说不知道小姐还有我们回来,没做西偏院的饭!” 素秋拧眉,沉声道:“怕是故意的。” “姑姑,这还用想吗,如果没有主子的吩咐,底下人怎么敢自作主张?”阿圆怒道:“定然是丁氏记恨方才的事,故意报复。” 素秋叹了口气:“在庄子上我就叮嘱过你,让你收敛些脾气,现在这宅子里,是丁氏当家,可不是当年老太太在的时候,咱们倒不要紧,小小姐怎么办?” 阿圆噘嘴:“姑姑,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丁氏欺人太甚,她骂小姐,我怎么能忍?” “我不是怪你,只是担心,咱们人在屋檐下,惹怒丁氏不是好事。”素秋摸摸她的头安抚。 丁氏本来就厌恶她们,惹不惹怒都不会给她们好果子吃。 阿圆张嘴正要反驳,就见妘缨从屋内出来。 “小姐,奴婢……” 妘缨伸手打住她的话,笑道:“多大点儿事,别气了,他们没做饭,咱自己出去吃。” 出去吃? 阿圆立刻转怒为笑:“好!我们出去吃。” 素秋也忍不住笑了,她当然不会反对自家小小姐的提议。 “也好,小小姐这两日都没吃上一顿饱饭,咱们今日出去吃点好的。”她说道。 妘缨转身进屋将方才收拾房间时找到的钥匙揣进怀里,随即锁上门。 “走吧。” 三人一路来到西角门。 范家的西角门是专供范家下人们出入的通道,只在特定的时辰上锁,平常都是开着的,有两个看门的婆子轮流守着。 此时还没到锁门的时候,门扇打开着,能隐隐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传进来。 门房处一个婆子正支着身子同一个小丫鬟说话。 妘缨三人走近,两人皆看过来。 第35章 急病 “哟,这不是表小姐吗?”婆子直起身子,上下打量妘缨一眼,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阿圆和素秋,“表小姐这是要出门?” 妘缨道:“是。” 婆子挑起眼睛,目光落到她头上的银簪和珠钗上,眼神闪了闪,勾起嘴角道:“不巧,快到锁门的时辰了,表小姐出去办事最好快些,不然一会儿可没人给你开门。” “你胡说!这门明明每日戌时才会上锁,现在还不到酉时,离锁门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阿圆叉腰道。 这婆子分明就是故意为难。 婆子笑了声,靠在门框上,一幅“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道:“姑娘,我是门房,什么时候锁门,我比你清楚,我说要锁门了,就是要锁门了。” “你!”阿圆竖眉,正要张嘴,被素秋拉了下衣摆,将要出口的骂声只得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要如何?” 婆子嘴角笑意加深,瞟了眼妘缨头上的银簪,意有所指:“让我给你们留门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难免违了府里的规矩,要是被大太太知道了,我也是要担风险的。” 门房是个肥差,这婆子平常不知道捞了多少,如今竟还把主意打到小姐头上。 阿圆气得不行,张嘴要怼,却被妘缨扶住肩。 她收声回头,见自家小姐越过她站到婆子面前,开口道:“你不让我出去?” 婆子嘴角带笑,语气讥诮:“表小姐说笑了,我一个下人怎么敢拦表小姐?只是提醒表小姐,莫要误了时辰,免得没人给你开门罢了,我也是按规矩行事。” 鬼话连篇。 阿圆没忍住在心里“呸”了声。 妘缨表情不变,点点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拦我出去,但会拦我进来,是吗?” 婆子笑而不语。 “那就好。”妘缨说道,说完也不等婆子反应,拉着阿圆和素秋便出了门。 婆子一愣,看着三人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拔下银簪塞给她,请她帮忙留门吗?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她们就不怕一会儿进不来门睡大街吗? 一旁的小丫鬟看了半天热闹,亦觉稀奇,往日唯唯诺诺的表小姐,何时变得这么硬气了? 但看婆子一脸算盘落空的表情,她心里也有些解气,往日这王婆子,仗着自己男人在大老爷面前得脸,得了守门这个差事,用这个方法敲了她们不少好处,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吃瘪。 “王妈妈,那你先忙着,我就先走了。”小丫鬟掩嘴笑着道,说完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王婆子哪里不知道自己被看了笑话,不由恨恨看向门外妘缨离开的方向,哼声道:“等你们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早已汇入大街的妘缨三人自然不知道婆子的想法,相比之下,她们更在意一会儿吃什么。 大周不设宵禁,江宁府本就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尤其是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秦楼楚馆,还有街边各类小摊聚集的城西最为繁荣,吃的,喝的,看的,玩的,应有尽有。 阿圆和素秋只觉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素秋稍微沉稳些,看热闹的同时还不忘提醒阿圆:“人多,你记得看紧小小姐,莫要走散了。” “知道了。”阿圆应声,忙离妘缨近了些,一只手揪住妘缨的衣摆,另一只手紧紧挽着素秋。 妘缨感受到,伸手拉住了阿圆的手。 阿圆一怔,随即握紧了些,咧嘴笑了,高兴道:“小姐,你想吃什么?” “吃面吧。”妘缨看着不远处的面摊。 “好。” 三人在面摊找了空位坐下,点了三份春笋素面。 等面的中途,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又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三个羊脂韭饼。 共花费四十五文。 对于阿圆和素秋来说,颇有些奢侈。 但看到妘缨吃得香,又觉得值得。 三人吃饱喝足,又看了会儿杂耍,便打道回府。 路过一家笔墨铺子,妘缨停下脚,问素秋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素秋看了眼铺子,心领神会:“还剩四百七十七文,小小姐想买笔墨?” “是。”妘缨点点头,“买一套最普通的笔墨纸砚,可够?” “够。” 一套最便宜的笔墨纸砚,在阿圆的据理力争讲价之下,也要了一百二十三文。 但给妘缨花钱,素秋半点不心疼,掏钱掏得毫不犹豫。 “多谢。”妘缨认真道谢。 素秋没忍住笑了:“小小姐叫我一声姑姑,我也是把小小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给小小姐花钱,我心甘情愿。” 她从小伺候在小姐身边,与小姐情同姐妹,自小姐过世后便自梳不再嫁人,如今这个年纪,也不会再有孩子,可以说她这辈子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小小姐,当然不会在意这一点钱。 妘缨静静看着她,忽地弯唇一笑。 “谢谢姑姑。”她声音轻轻,带着几分温柔。 素秋“诶”了声,眼中有水光闪过。 阿圆在一旁看着,笑意盈盈。 三人各自满足,慢慢往范家走。 走出西市,人渐渐少了起来,光线也不如城西明亮。 三人一边散步消食,一边聊天,很快转入范宅所在的坊市。 经过一处巷子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快这边请。” 阿圆正要回头去看,肩膀便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 那人与她擦肩而过,丢下一句道歉,便引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佝偻身影快步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有些黑,看不清两人的脸,只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这是家里谁得了急病?这么慌手慌脚的。”阿圆嘀咕一句,伸手拍了拍自己被撞到的肩。 妘缨问她:“你没事吧?” 阿圆摇摇头:“小姐,我没事,夜深了,咱们快回吧。” 妘缨“嗯”了声,若有所思看了眼巷子里,这才抬脚迈步。 回到范家角门处,还没走近便看见门口有人影闪过,明明还开着的门当着她们的面“啪”一声关上。 “嘿!这老虔婆。”阿圆柳眉倒竖。 第36章 偶遇 三人走到门口。 阿圆上前两步,用力拍门。 “开门。”她喊道。 然而拍了半晌,里面皆寂然无声。 这是成心想将她们关在外头了。 也或者是在等她们出言示弱,再给点好处,才会开门放她们进去。 阿圆没忍住踢了下门。 “小姐,这老虔婆故意不开门,我们怎么办?”她回头看向妘缨,“要不要奴婢撞门?” 妘缨笑了笑。 “好办。”她说道,随即转身:“走吧。” 走? 阿圆一愣,和素秋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但见妘缨走远,还是连忙跟上。 角门后,王婆子神情得意,双手抱胸,只等着妘缨三人开口讨好她。 哼,这回想要进门,可不止一支银簪能行的了,看那小蹄子头上还有支珍珠步摇,应该也值几个钱…… 王婆子兀自做着发财的美梦,等啊等,等了许久,都没听外面再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她终于反应过来,看着拴上的门疑惑喃喃:“故意不出声,好诱骗我主动打开门,再借机闯进来?” 门外始终寂静无声,片刻,她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门。 然而却见外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仿佛先前的敲门声是她的错觉。 王婆子不可置信地走出去,东张西望半晌,不由愕然。 人呢? …… …… 被王婆子惦记的妘缨三人早已走出范家后巷,转入宽阔的大街。 “小姐,我们去哪儿?”阿圆问道。 妘缨脚步不停:“我们去找客栈。” “客栈?”阿圆和素秋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阿圆问道:“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住客栈?” 客栈住一晚可不便宜。 “小小姐,江宁府最便宜的客栈一晚都要三百多文。”素秋提醒道。 这还是在客栈房间充足的情况下,现在这么晚了,有空房又便宜的客栈并不好找。 妘缨一笑,摇摇头:“我们不住客栈。” “不住客栈?!”阿圆和素秋愕然,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找客栈做什么? “走吧。”妘缨并未解释,只是带着糊里糊涂的两人七绕八拐走上另一条大街。 阿圆和素秋满心疑惑,但抱着对自家主子的绝对信任,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妘缨身后。 眼见路过一个又一个客栈,妘缨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反而目光落到街上,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小姐,你在找什么?”阿圆终于忍不住开口。 妘缨一时没回答,片刻,她眼睛微亮,唇角一勾:“来了。” 什么来了? 阿圆和素秋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方看去,看到路边正在准备收摊的摊贩,还有三三两两闲逛的人群。 而前方拐角处,一辆型制普通的马车缓缓出现,拐上这条大街,朝她们的方向驶来。 妘缨没再迈步,站在街边同阿圆和素秋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路过她们的人都能听到的程度。 阿圆和素秋眼神茫然,听着妘缨问出的“明日想吃什么”“江宁府有什么好吃的早食”之类莫名其妙的问题,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在找客栈吗?这怎么又问起吃的来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疑问。 “阿廿姑娘?” 三人闻声转头,看向停在她们面前的马车。 马车车窗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露出一张方正清瘦的面容。 “王大人。”妘缨喊道,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身施礼。 马车上的人正是王眷。 大人?阿圆和素秋震惊地对视一眼,忙跟着行礼。 “阿廿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王眷神情意外,看了眼她身后的阿圆素秋二人,“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妘缨不动声色将手里的三枚铜钱收进袖中,笑道:“是很巧。” “我出来吃饭,正在找客栈歇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大人。” 找客栈歇脚? 王眷皱了皱眉:“你不是随你舅父回家了吗?” 范家没给她安排住处? 妘缨点头道:“是回家了,但又出来找地方吃饭,错过了时辰,家里已经落了锁,只好出来找客栈住。” 她话说得简单,但其中信息量却大。 王眷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回了家,竟然还要出来找地方吃饭,范家好歹也算是富贵商人,连一口饭都供不起? 还有落锁—— 大户人家的门房,向来都是轮流当值的,就是夜里也会有人守门,除了防贼之外,还有应对突发情况,比如夜里有人上门时,能及时通知主家,或者主人家晚归,能有人开门。 一般不会存在过了时辰,就进不了门的情况。 除非是故意刁难。 王眷看了眼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随即看向妘缨道:“天晚了,有空房的客栈怕不好找,你小姑娘家家的,虽然带着丫鬟仆妇,夜里也不安全,我正要回驿馆,不如你们先上车随我去驿馆待一会儿,我让人给你舅父家传信,让他派车来接你。” 妘缨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随即施礼道谢:“多谢大人,那便叨扰了。” 王眷颔首:“上车吧。” 坐在车辕处充当车夫的陈二闻言跳下车,将垫脚的凳子摆好,护着妘缨三人上了车。 三人在王眷对面坐下,马车缓缓往城东驿馆去。 阿圆和素秋一左一右将妘缨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喘。 素秋以前跟在范氏身边,在京城中也见过不少高官显贵,尚且还好些。 阿圆却是人生十五年来第一次与官老爷面对面而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妘缨安抚地摸摸她的手背,阿圆反握住她的手,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车内有些安静。 王眷似乎十分疲惫,没有想同她们说话的意思,靠着马车闭目假寐。 妘缨也识趣地没开口打扰他。 保持着这样的安静,马车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 “大人,到了。” 陈二的声音响起,王眷睁开眼,率先下了马车。 妘缨三人紧随其后,跟着王眷进了驿馆大门。 这个时辰,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只有柜台前一个驿吏正在打盹。 除此之外,便是大堂正中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第37章 骄傲 “王大人,您回来了。”驿吏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忙绕过柜台朝王眷迎上来,“可要需要准备饭食热水?” 背对着大门而坐的身影亦听见动静回过头。 “父亲——” 声音在看到跟在王眷身后的妘缨时戛然而止。 妘缨看着一身女子装扮的王京华,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微微一笑,先开口打招呼:“京华。” 王京华神情惊讶一瞬,随即变得不太自在,眼神有些闪躲:“阿廿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我误了回家的时辰,无处可去,幸而遇到王大人,让我们主仆三人暂时来此处落脚。”妘缨回道。 王眷看着王京华略有些无措的模样,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看向妘缨道:“我已经让陈二去你舅父家传话了,你在此稍候一会儿,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就先回房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这里的驿吏就好。” 妘缨施礼道谢。 王眷微笑颔首,又看向王京华:“你陪着阿廿姑娘。” “是。”王京华应声答应。 王眷点点头,转身吩咐驿吏准备热水和夜宵,一面迈步上了楼。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京华看向妘缨,抿抿唇,伸手做请:“去那边坐着等吧。” 妘缨应声“好”,在桌前坐下。 王京华又叫来驿吏上白开水来。 “夜里喝茶会睡不好觉。”她对妘缨解释道。 妘缨笑着道谢,见王京华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无所适从的样子,主动揽过话题,说道:“你昨日借我的衣服,我刚洗过,还是湿的,怕是得过两日才能还你了。” 王京华忙摆手:“没关系,我暂时不缺衣服穿,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还都行。”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 大堂里挂着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风吹过,烛火摇曳,照在妘缨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态。 “对不起。”王京华忽然说道。 妘缨正提起驿吏刚拿来的茶壶倒水,闻言动作一顿,讶然看向王京华:“何出此言?” 王京华垂头道:“我骗了你。” 妘缨神情更为惊讶:“骗我什么?” “我其实是女子,方才你所称的那位王大人,是我爹,我是偷偷跟着他来的江宁府。”王京华声音低低的。 妘缨挑眉:“就这样?” 王京华抬头看向她,似乎鼓起勇气:“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那又如何?何必道歉?” 王京华一愣,以为她没听明白,索性直接了当摊开来,道:“你不觉得我一个闺阁小姐,跑来当什么仵作,和尸体打交道,有失体统吗?” 仵作是下九流,乃是贱业,与娼妓、刽子手同列,为恶行户。 独孤仵作家世贱,不如沿街去讨饭。 世人遵循“死者为大”,对接触尸体的仵作多嫌恶,认为其损阴德、晦气。 她一个官家小姐,不在家习字读书绣花,反而去做仵作的行当,在许多人包括她的家里人看来,是自降身份,不成体统,有辱门风。 就连以往那些和她交好的朋友,在得知她当仵作验尸这一爱好后,皆会露出不理解甚至嫌弃的眼神,就算面上没表现出来,从此以后也都会渐渐疏远她。 唯一理解她的人,只有父亲。 可是父亲碍于母亲,虽然理解她,却并不支持。 明明她和阿廿才认识一天,连朋友都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格外不想看到阿廿对她失望。 这种想法来得奇怪,或许确实如安伯所说,是她一个人孤独久了,想要交朋友了。 但她不知道这位她想交的朋友,是不是也愿意和她做朋友。 王京华垂下眼,不敢看妘缨的表情。 下一瞬,却听面前的人开口:“我不觉得有失体统。” 王京华倏然抬眼,见妘缨朝她弯唇一笑:“你很了不起,京华。” 很了不起吗? “为什么?” 是特意安慰她吧? 妘缨笑了笑:“所谓体统,是别人设定的,不是你必须该遵守的规矩。”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你代替他们表达,为他们沉冤昭雪,将那些凶手绳之以法,让其他人免受残害,这怎会是有失体统?”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能亲手触碰尸体,能不顾别人的眼光坚持为死者发声,这般勇敢,当得嘉奖才是。” 妘缨笑容扩大,眼睛弯弯,露出细白的牙:“同为女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同为女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王京华一时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烤过,又被放到太阳底下晒过,最后被丢进温泉汤池里,浑身被暖意包裹,热烘烘的,这暖意渗透皮层,游遍全身,最终涌向眼眶。 “谢谢你。”她带着哭腔说道。 “你该谢你自己。”妘缨笑着摇摇头,拿出手帕递给她。 大堂几人都未曾注意,在二楼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一道人影安静而立。 王眷抬手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 他看了眼下方,目光在妘缨身上多停留了几息,暗暗点头,随即抬脚迈步,安心回房。 …… …… 范家。 收到陈二上门的消息时,丁氏正在和范大老爷商议处置方管事的事。 “先让他去守宗祠好了,等时机合适,再调回来。”丁氏道。 范大老爷也不想损失这么一把有用的刀,对此没有意见,点头道:“就按你说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廖妈妈匆匆进来。 “老爷,太太!”她有些慌乱喊道。 丁氏皱眉:“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廖妈妈也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向来稳重,办事也牢靠,最近却总是出现差错。 早上去了庄子上,也没把消息打探清楚,害得他们被那贱婢当着吴大人和王大人的面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竟不经通报便闯进屋里来。 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吗? 廖妈妈自然不知自己在主子心里得了一个人老了不中用的评价,她急声道:“老爷,太太,王大人派人来传话。” 王大人? 这个时辰派人传话? 丁氏诧异,范大老爷连忙起身:“人呢?传什么话?可是有关六姐儿的事情?” 第38章 赶走 廖妈妈回道:“来的是王大人身边那位姓陈的手下,现在人正在花厅等着。”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范大老爷和丁氏,神情古怪,道:“他不是为六小姐来的,而是为表小姐来的。” “不是为六姐儿?”丁氏惊讶,旋即生怒:“那贱婢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她真是一天都不消停!” 声音有些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 惹得范大老爷没忍住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多大点儿事,也值得你大动肝火,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稳重了?” 说完也不管丁氏什么反应,径直出门往花厅去了。 丁氏被说愣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丁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指着范大老爷离开的方向,抖着手看向廖妈妈,怒道:“他这是嫌我年纪大了?” “我年纪大?他难道就年轻了?也好意思说我?” “谁年纪不大,乔芝娘那个贱人吗?” 丁氏又气又委屈,只觉得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由伸手捂住肚子。 “我嫁进范家二十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竟还要被他嫌弃!”她眼中含泪。 主子夫妻间吵架,廖妈妈一个下人自是不好掺和,只得上前扶住丁氏,帮她轻轻揉了揉肚子,劝道:“太太想左了,老爷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心疼您,怕您因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只是话说得不中听了些,心却是好的。” “呵,他会心疼我?他巴不得我早死了给乔芝娘那个贱人腾位置。”丁氏恨恨道,然而听廖妈妈这么说,心里到底好受了些。 她不再纠结范大老爷的话,关心起花厅那边:“这个时辰突然上门,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被丁氏关心的花厅这边,气氛却不怎么好。 范大老爷神情僵硬,朝陈二施礼道:“多谢大人告知,我这就套车,亲自去接我那外甥女回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解释了一番:“平时都是贱内执掌中馈,她妇道人家,难免优柔仁慈,竟纵得下人这般跋扈欺主,倒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陈二似笑非笑道:“范家的下人倒是与众不同,个个比主子还威风。” 这是讽刺他敢做不敢当,总拿下人当借口呢。 “是我等管教不严。”范大老爷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这次真是下人自作主张,与他无关啊! 正在范大老爷尴尬之时,下人来报:“老爷,车套好了。” 陈二闻言起身往外走去,范大老爷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到了门外,陈二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很快跑远。 范家的马车紧跟其后。 …… …… “阿廿姑娘,你舅父来了。” 陈二先一步回到驿站,见妘缨正在大堂里和王京华有说有笑。 妘缨闻言起身,朝他施礼道谢:“劳烦您跑一趟了。” 陈二抱拳回礼:“我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谢我家大人便好。”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便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下一刻,范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在大堂里搜寻一圈,落到妘缨身上。 “进不了门何不先找我或是你舅母做主?公事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操心你这些小事,如何使得?这次便罢了,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听到没有?” 人还没走近,先摆起了长辈的架子,训斥的话朝妘缨砸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妘缨不懂事。 妘缨笑了笑:“舅舅说笑了,我以为门房不让进门,是得了您的吩咐,毕竟有厨房说得了吩咐不做我们西偏院的饭食在前,想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舅舅舅母不快,才以此惩戒我。” “况且,我连门都进不去,又何来找舅舅舅母做主?” 一番训斥之言被悉数怼了回来。 范大老爷如同迎面挨了一巴掌,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半晌,只吐出一句:“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 阿圆满脸的怒意化作憋笑,悄悄对自己小姐竖起大拇指。 妘缨神情平静,并不在乎范大老爷是何心情,只转头看向王京华道:“那我就先走了,辛苦你陪我这么久,你也早些歇息。” 王京华抿嘴一笑:“好,路上小心。” 她说完看了眼范大老爷,又补充道:“我爹这些时日忙着案子的事,定然顾不上我,我一个人待在这驿馆也是无聊得很,你记得有空常来找我玩。” 妘缨弯了弯唇,知道王京华是担心她这次回去后,范大老爷会禁她的足,所以才故意如此说,甚至自爆身份,让范大老爷能有所顾忌,不敢对她太过分。 “好。”她没有拒绝王京华的好意。 上了马车,范大老爷果然先忍不住询问:“方才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妘缨没隐瞒:“是王大人的女儿。” “王大人的女儿?”范大老爷神情惊讶:“你如何与王大人的女儿有了交情?”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我瞧他与昨日验尸的仵作长得很有些相似,那仵作难不成是王大人的儿子?” 不等妘缨回话,他又自顾自感叹起来:“王大人出来办案竟还带着儿女一起,是为了历练儿子吧?果然是当大官的人,为子计之长远。” 他并未将王京华与昨日的仵作联系到一起。 但对于王京华与妘缨的关系却很在意—— “你和王大人的女儿何时有了交情?”范大老爷再次问道。 妘缨看向他:“我能认识王大人的女儿,多亏了舅舅舅母啊。” 多亏他们? 范大老爷一怔:“何意?” 妘缨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径直靠在马车上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理他。 “你!”范大老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怒视着她。 阿圆立刻靠紧妘缨,虎视眈眈盯着他。 活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范大老爷懒得同一个丫鬟计较,当即甩袖,也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停到范家门口,已是亥时,范大老爷怒气冲冲进了门,瞧见迎上来的大管事,当即冷声道:“角门处是谁守门?给我打二十板子赶去庄子上种地去!” 第39章 通灵 大管事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下此命令,但还是回道:“角门守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钟婆子,她女儿蕊香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还有一个是王婆子,她男人就是杜洪。” 杜洪乃是范大老爷身边的长随,跟在他身边多年,照管他日常出行等各项琐事。 “是要将这两个都打发了?”大管事问道。 门房向来是肥差,能得这个差事的,背后关系都不差。 不过在主子面前,关系再硬也没用。 “既如此,便给她们留些体面,板子就免了。”范大老爷摆摆手,不耐道:“这两个一并撵走。” 大管事应声“是”,见范大老爷大步去了后院,便自行住了脚,转身赶紧去处理门房的事。 能惹得大老爷这般大怒,想也不是小事,他可不想往上撞。 这厢范大老爷怀着满腔怒意回到正院,正想同丁氏好好说道说道,却不想进了门,见丁氏竟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登时火冒三丈。 “你竟还睡得着!”他喝道,两步上前将人推醒。 丁氏因为女儿被害的事,本就心力交瘁,左等右等范大老爷不回来,实在累极,熬不住睡了过去。 没想到刚睡着,就被范大老爷吵醒,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 “出什么事了?”丁氏强撑着坐起身,尽量忍住发火。 范大老爷并未注意到丁氏的不舒服,他甩袖在一旁圈椅上坐下,盯着丁氏问道:“你克扣了西偏院那边的饭食?” 丁氏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在听到“西偏院”三个字时全然成了无用功,头痛反而更甚。 “又怎么了?难道那贱婢又去告状了?”她没好气道。 范大老爷“哼”了声,将方才的事说了,说完又道:“你都多大人了,收拾人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手段,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丁氏还没从范大老爷前面所言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后面这些话,怒火当即转了向:“我小家子气?范大郎,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你还有没有良心!” 范大老爷一时也被激起怒火,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怎么又成我没良心了?你不就是因为大姐儿和六姐儿的事迁怒她吗?难不成你为难她还是为了我?”他怒道。 大女儿一直是丁氏心里的刺,现在又加上小女儿,范大老爷这话无异于往她心上戳刀子。 她顿时失去理智,拿起玉枕便朝范大老爷扔了过去。 “范大郎,你这个没心的,老娘跟你拼了!” “啊——你这泼妇!” “……” …… …… 正院的热闹并未影响到西偏院。 妘缨三人已经各自洗漱完,准备睡觉。 阿圆收拾好床铺,举着油灯从卧房出来,却见妘缨还披衣端坐在桌前。 不同于先前一动不动,而是开始慢慢磨墨。 一旁灯笼里的光昏昏照亮妘缨半张脸,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 “小姐,这么晚了,要写什么不如明日再写吧?仔细伤眼。”阿圆劝道。 妘缨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素秋姑姑身体不舒服,奴婢让她先躺下歇了。”阿圆说道,上前将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 两盏灯将桌上照得亮堂堂,阿圆看到桌面铺着纸,纸上写了两个字。 她以前跟着自家小姐一起读书识字,认得这两个字是小姐的名字—— 阿廿。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大晚上要坐在这里写自己的名字,但只要小姐想,无论做什么她阿圆都陪着。 “奴婢来帮小姐磨墨吧。” 阿圆说着伸手试图接过妘缨手里的墨条。 妘缨没有拒绝,将墨条给她。 阿圆拿过墨条继续磨墨,一面磨墨一面看妘缨把桌上写了“阿廿”两个字的纸扔开,又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平。 没有镇纸,便拿茶杯压住纸的一端。 妘缨拿起笔蘸墨,笔尖带着墨水落到纸上。 阿圆看到她绷紧的手指和青筋暴起的手背,似乎这笔有千斤重、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拿稳一般。 但她的动作又很流畅,笔尖在纸上移动,宛若游龙。 纸上渐渐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阿圆眨巴着眼,看着纸上恍如鬼画符一般的成品,原本想好的夸赞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但看自家小姐颇为满意的样子,到底没忍住问道:“奴婢眼拙,不知小姐这写……呃,画的是什么?” 妘缨静静看着纸上的图案,许久才开口。 “通灵帖。”她说道。 通灵帖? 是说纸上不是画,而是写的“通灵帖”三个字吗? 阿圆没忍住凑近了些,睁大眼睛认真看了看,然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通灵帖”三个字,看着完全就是胡乱涂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看久了竟还觉得有些眩晕。 阿圆不由闭了闭眼睛,用力甩甩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 一定是她太累了。 妘缨并未在意阿圆的反应,她拿着笔再蘸了蘸墨,在纸上空白处写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妘缨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稍干,才将其折起来。 “睡吧。”她起身道。 这就不写了吗? 忙活半天就为了画个鬼画符? 阿圆茫然不解,挠挠下巴,愣愣“哦”了声,见妘缨进了内室,连忙拿过油灯跟上。 妘缨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将其缠绕在纸上,转身在阿圆拿着的油灯上一晃,纸瞬时被点燃。 “小姐怎的把它烧了?”阿圆低声惊讶道,看着妘缨把点燃的纸扔进榻边桌案上的象耳香炉里。 香炉里火光闪闪,青烟腾起。 妘缨没有解释,只道:“不早了,睡吧。” 随即便上了床,盖好被子躺下。 阿圆也只得灭了油灯上了床。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响起唧唧的虫鸣声。 有淡淡的烟味在鼻尖拂过,很快便消散了。 飘散的青烟缓缓落下,将妘缨笼罩。 妘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下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讶。 第40章 咳疾 怎么会? 竟然失败了? 妘缨忍不住抬起手举到眼前。 黑暗里,只能看到灰白的手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与夜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通灵之术,乃是妘氏不传之秘。 以通灵帖为媒,再以被施术之死者的血肉毛发等为引,即可在梦中与死者通灵,见死者之所见,闻死者之所闻,感死者之所感。 此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且传女不传男,是以妘氏历代传人皆是女子。 但并非只要有妘氏血脉的女子就都能习得此术,还要看天赋。 没有天赋的人,是写不出通灵帖的。 随着一代代传下来,妘氏子弟们的天赋越来越差,她母亲作为上一代子弟中天赋最高的,也曾经过无数练习和尝试,历时三年才写出了第一张通灵帖。 她出生后,便因长得酷似先祖妘霓,被母亲寄予厚望,为她取名为“缨”。 缨者,可以系冠者也,意在肩负重任,当克己奉公,义不容辞。 她也并未辜负母亲的期望,在三岁开始习通灵术时,第一次便成功写出了通灵帖,震惊全族上下。 她当即被定为妘氏下一代传人,只待十八岁举行仪式后便正式继任少主之位,无人提出异议。 母亲说过,她是妘氏历代传人中天赋最高的,除先祖外,无人能出其右。 她也确如其言,从未在施行此术时失败过—— 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是换了身体的缘故? 还是因为—— 阿廿,有妘氏血脉? 妘氏秘术对有血缘之亲的同族人无效。 妘缨放下手,转头看向逐渐被月光浸润的窗户,双眼在黑暗里闪闪烁烁。 京城云家吗? 原本她是想确认一番阿廿的死因的,没想到发现了这样的意外。 看来这云家,她是非回不可了。 至于阿廿的死因,其实在与孙大山对簿公堂的时候,她便大概猜到了,只是无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孙大山证实。 在与孙大山的对质过程中,她按照王眷的嘱咐“撒谎”说自己中途苏醒了片刻,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当时孙大山立刻反驳了她,但他第一反应反驳的却是她话里所说看到的眼睛和闻到的药酒味,而不是她所说的中途苏醒这件事。 再结合她刚出现在公堂时,孙大山看到她的脸时的反应,可以推断,在孙大山的认知里,“她”确实已经死了。 这就说明,阿廿是死在孙大山行凶中途,并且孙大山一定特意确认过她是死了,而不是因为中了迷药晕过去。 既然孙大山要杀的人不是阿廿,为何要确认她是死是活? 而且最重要的是,阿廿身上并无外伤,她的死源自内因。 这样看下来,妘缨便可大胆推测—— 阿廿应该确实在孙大山行凶中途苏醒过,意外目睹了案发现场,本就胆小的阿廿直面这等血腥暴力画面,遭受巨大冲击,极度恐惧之下,很可能当场猝死。 而孙大山察觉到阿廿苏醒,担心暴露,大概考虑灭口,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手,人先自己吓死了,免了他动手。 虽然无法证实她这推测是否为实,但阿廿的死总归与孙大山脱不开关系。 追本溯源,背后指使孙大山的人更要负主要责任。 等抓到这案子的主谋,等他被定罪,给阿廿报了仇,她就启程前往京城。 京城,云家。 妘缨静静看着窗户,看着月光将窗户染成银白色,又看着银白色慢慢消退,重新恢复一片暗黑,才终于闭上眼睛入睡。 …… …… 翌日一早,妘缨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她睁眼朝声源处看去,见素秋正半倚在床头,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声掩在手帕底下,听着有些沉闷,她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憋得脸通红。 “想咳就咳吧,越憋越不好。”妘缨坐起身道。 素秋抬眼看向她,边咳边不好意思道:“吵醒小小姐了。” 妘缨摇摇头,起身穿鞋,道:“起来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咳、咳咳,我这都是,咳,都是老毛病了,没事,咳一会儿就好了。” 妘缨并未理会她的话,从柜子里找了阿廿以前的旧衣套上,又拿了素秋的衣服扔到已经醒了的阿圆身上,言简意赅:“给她穿上。” 随即便自顾自出了内室。 素秋无法,只得起身,阿圆帮着她穿好衣服,自己也收拾好起床。 出了房门,见妘缨正在庭中洗漱。 晨曦微露,天边飘着云彩,一朵连着一朵,泛着大片的霞光,像是云上着了火。 风景如画,三人今日却无心欣赏。 素秋咳嗽越来越急,撕心裂肺,吐出的痰中带着鲜红的血丝。 阿圆半扶着她,不停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妘缨带好需要的东西,锁上门。 “走吧。” 三人很快来到角门处。 已过卯时,范家的下人们早已各自到岗。 门房换了面孔,是个年轻的小厮,正蹲在台阶边上打哈欠。 见得妘缨三人过来,当即把哈欠忍了回去,“唰”一下站直身子,上前两步殷勤道:“表小姐要出去?” “是。”妘缨点头道:“开门。” “小的这就开。”小厮答应一声,半点不敢耽搁地掏出钥匙开门,恭恭敬敬将三人送出门外。 王婆子和钟婆子为何会被换,大管事可和他说得清楚呢。 这以后这宅中,怕是没有哪个下人再敢不长眼地招惹表小姐了。 小厮看着三人的背影,啧啧两声。 小厮的心里话妘缨自是不知,她此刻正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凌识目露惊讶。 “凌识?你怎么在这儿?”阿圆同样惊讶。 凌识并未立刻回答她,目光先落到素秋身上,眉头微皱,担心道:“素秋姑姑怎么了?是先前的咳疾又犯了?” 阿圆“嗯”了声:“我和小姐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妘缨开口问凌识道:“你可知江宁府哪家医馆的大夫最擅治咳疾?” 凌识是土生土长的江宁府人,对江宁城中得情况很熟悉,闻言忙点头道:“城东济世堂的柳大夫,还有与济世堂同在一条街的回春堂的李大夫,都很擅长治咳疾。” 第41章 赚钱 “去城东。”妘缨道,随即将手里的幂篱给素秋罩上,自己也戴上帷帽,一面对阿圆道:“去租辆马车来。” “我去吧。”凌识自告奋勇:“我知道附近哪里有租车的。” 他说完也不等她们回话便转身跑开了。 没过多久,便见一辆马车朝她们驶来,凌识正坐在车夫身旁。 妘缨向他道了声谢,同阿圆扶着素秋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来到城东,在挂有济世堂牌匾的医馆门前停下。 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上渐渐多了行人,两边的铺子皆门户大开,开始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济世堂里,已经有病人在排队了。 队伍最前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个身着灰白布衫的老者,正在给排在第一位的病人诊脉。 “那便是柳大夫。”凌识小声对妘缨道。 妘缨朝那老者望了一眼,见他两鬓微霜,胡子花白,满脸皱纹看着有五十来岁了,但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且诊病熟练专业,陈述病情时言之有物,颇有医者风范,让人不自觉信服。 “看着很厉害呢。”阿圆说道。 妘缨点点头,带着素秋排到队伍最后。 这柳大夫诊病颇为仔细谨慎,队伍行进得有些缓慢。 排了一会儿,阿圆忽然靠过来,轻轻拉了拉妘缨的衣袖。 妘缨看向她,眼神询问。 阿圆脸有些发红,眼神闪烁,支吾了半晌,才小声开口:“小姐,我们没有钱……” 她们手里虽然还有三百多文钱,但这柳大夫名气这么大,诊费怕是不低。 更遑论后面还要抓药。 看病是为了治病,看了却没钱治岂不等于白看? 阿圆的话素秋自然也听到了,她忍住咳嗽,萌生退意,道:“小小姐,奴婢这病不要紧,不如还是——” 妘缨打断她:“不用担心,你好好看病,钱由我来付。” “钱嘛。”她微微笑道:“赚一赚就有了。” 素秋阿圆和凌识皆神情愕然,连排在他们前面的病人都忍不住回头看来。 赚一赚就有了?怎么赚?什么钱这么好赚? “我现在去赚钱,很快回来,你们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妘缨说道。 说完也不等素秋再说什么,便转身出了医馆。 素秋愣了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推了推同样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圆:“快,跟着小小姐去,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阿圆虽然不觉得有谁能欺负到她家小姐,但还是连忙追了上去,刚走了两步,忽地又停下脚,看向凌识道:“凌识,能不能麻烦你……” 她话还没说完,凌识便开口道:“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多谢。”阿圆朝他一笑,丢下一句“回头请你吃羊肉馒头”,便快步跑了出去。 …… 阿圆跑出门,目光在大街上扫过,见妘缨正迈步上了一辆马车。 “小姐!”她急忙喊道,快步跑上去。 妘缨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济世堂,无奈道:“上来吧。” 阿圆忙上了车,听见妘缨对车夫道:“去宝金坊。” 宝金坊是范家所在的坊市。 “小姐是要回家问大老爷他们要钱吗?”阿圆喘着气问道。 妘缨摇摇头:“他们不会给的,纠缠起来麻烦。” 不是找范家? 阿圆不解:“那小姐去宝金坊做什么?” “赚钱。” 阿圆神情惊讶,竟真要去赚钱吗? 但,去宝金坊赚钱? 宝金坊乃是居所,一无钱庄二无当铺三无商铺,要怎么赚钱? 住在宝金坊的有钱人倒是多,在那附近徘徊的乞丐也多。 阿圆想到这里,不由神情古怪,妘缨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忍不住笑了下。 “放心,是正经赚钱之道。”她说道。 被看破心思,阿圆有些讪讪,倒也不再追问。 马车在宝金坊外的街市停下。 妘缨付了车钱,带着阿圆步入坊中。 阿圆跟在妘缨身后,走街串巷,左绕右拐,直到额头浮现汗意,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我们要去哪儿?” 妘缨并未回话,只是忽然慢下了脚步。 “李大夫,您快些。”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顾及顾及我这一把老骨头,我没被马颠死,也要被你摔死了。” “李大夫勿怪,实在是我家小公子病情危急。” “欲速则不达,哪里就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前方巷子口,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扯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巷子里一道门内。 妘缨站在巷子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幽幽。 “咦?这好像是昨晚我被人不小心撞到的地方,这家人怎么又请了大夫?” 阿圆站在妘缨身后疑惑一句,见妘缨停下脚步不走了,不解问道:“小姐,怎么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妘缨将手心里三枚铜钱收起,回道:“等人。” 等人? 阿圆惊讶,等谁? 随即又恍然,这就是小姐说的赚钱吗? 没过多久她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巷子里那道门再次打开,方才扯着大夫进去的那位小厮步履匆匆出来,而她家小姐竟朝着那小厮走去,拦住了小厮的去路。 小厮神色焦急,一时被拦住,当即皱起眉,打量妘缨一眼,见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形容,但看身形是个女子,不由斥道:“你是何人?何故拦我?” 妘缨问道:“你是要去请医?” 小厮神情讶异一瞬,她怎么知道?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你知道还不快让开?耽搁了我家小公子救治你担待得起嘛!” 小厮没好气说道,说罢便要绕开妘缨离开。 妘缨再次将他拦住:“不知可否让我看看小公子的病?我或有办法相救。” 小厮竖起的眉放下,又因惊疑而聚拢,神情不定地看着妘缨:“你是大夫?” 当今世上确实有女大夫存在,不过大多只擅妇人病症,他们家小公子可不是妇人。 而且,虽然不知这女子长什么样,但听声音很年轻,这么年轻的大夫,不论男女,都不甚靠谱。 小厮摇摇头,正要开口拒绝,却又听面前的女子开口: “既然你们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用,何不让我试试?” 第42章 不会 小厮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妘缨目露惊愕。 他家小公子的病,的确请了好几位大夫了,却是没一个能让小公子好转的。 但这女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阿圆虽不知自家小姐什么时候会治病了,但眼见这小厮不信任她家小姐,立刻上前开口帮腔:“诶,我家主人可不随便给人治病呢,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机灵地隐去了“姑娘”这个称呼。 小厮闻言一时踌躇起来。 天下之大,也是有奇人异士存在的,少年天才亦非个例。 这女子知道他是去请医,又一语道出那些大夫看不了小公子的病,或许是真有些本事。 老爷和太太就小公子一根独苗,爱若珍宝,若是这女子当真能治好小公子,那慧眼识人的他,岂不也是大功一件? 在心中权衡片刻,小厮一咬牙,抬头对妘缨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示我家主人。” 说罢便转身跑进了宅子。 成了! 阿圆攥紧的手微微松开,见小厮离开,忙开口问妘缨道:“小姐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既然会看病,那为何还要带素秋姑姑去济世堂找柳大夫看? 面对阿圆的疑惑,妘缨摇摇头:“我不会看病。” 什么? 阿圆睁大眼睛,不会看病? “那姑娘方才和那小厮说试试?” 这如何试? 胡说八道吗? 她们一会儿不会被打出来吧。 妘缨并未再说话,阿圆也不好再追问,只绞尽脑汁思索着一会儿事情败露该如何带姑娘脱身。 莫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厮便出来了。 “二位请随小的来。” 妘缨带着阿圆随同小厮进了宅门,走过夹道,穿过回廊,又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院落中。 一进门,便见庭中聚集着许多人,丫鬟仆妇端着盆碗等进进出出。 戴着帷帽的妘缨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猜测着妘缨的身份。 妘缨由小厮领着进了屋内,阿圆则被拦在了外面。 “老爷,太太,人带来了。”小厮禀道。 堂中上首圈椅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皆衣着华丽,模样富态,头颈手上缀满珠宝,闪着幽幽的光芒。 那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忧愁,审视地看了看妘缨,询问道:“你当真能治好我儿?” 小厮说这女子很年轻,女子就算了,再加上一个年轻,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偏孩子他娘非要同意把人带进来。 妘缨抬手摘下帷帽,屋内响起惊叹声—— 当真好美人。 然而男人心中不靠谱的感受却更深了。 他想过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这女子看起来比他儿子都大不了几岁。 年轻,女子,美丽,大夫,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完全就是“不靠谱”三个字的化身。 妘缨神情沉静,微微欠身施礼道:“不敢夸口,尽力而为矣。” 这话让男人微微皱眉:“你有多少把握?” 妘缨道:“要看过小公子的病情才知。” 男人犹豫一瞬,一旁的妇人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垂泪道:“老爷,就让她试试吧,反正安儿已经这样了。” 她才不管什么女子不女子,年轻不年轻,只要有一丝希望,总要试一试。 面对妻子的哀哀请求,男人只好点头:“好,那就劳烦姑娘了。” 他说着便起身亲自引着妘缨走进内室。 两人绕过屏风,便见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那少年脸色蜡黄,额头上汗珠点点,嘴唇干裂,喘着粗气。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神情凝重地坐在床边施针。 另有几个大夫则在一旁斟酌药方,见妘缨进来,都忍不住看向她,看到她的面容,不由各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不屑。 方才外面的谈话,他们也都听到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竟然扬言能治好,这简直是荒唐。 几人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药方,只等着看这年纪轻轻的少女打算怎么诊治。 妘缨站到床边,看了眼少年的形容,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们,问道:“不知脉象如何?是何病症?” 正等着挑刺的大夫们被问得一愣—— 脉象如何?是何病症? 问他们吗? 什么意思?挑衅? 引着妘缨进屋的男人亦是一怔,暗道这女子好生轻狂。 不过若是她当真医术高明,有些傲气也能理解。 见气氛有些不对,他忙打圆场道:“是风寒之症,前些日子我生辰,他为表孝心陪我喝了几杯,不想受风着了凉,这小子怕苦不想喝药,便瞒着不让我们知道,我和他娘在外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顾上他,等到他扛不住病倒了,家里的下人才急忙给我们传了信,等我们赶回来,他就已经这副模样了。” 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生气,又是自责。 妘缨点点头:“饮酒受风,风入肺,胆气妄泄,咳嗽气逆,心下弦急,外寒内热。” 见她还未把脉便道出病情,男人眼睛一亮:“对对对,姑娘厉害,几位大夫看了,都是如此说,可开了无数药方,皆未见好转,烦请姑娘给看看,到底是何缘由。” 一旁的几位大夫闻言不屑,一般酒后伤风,都是如此症状,未诊脉便说出病情有什么奇怪,换成他们,能说得更细致,也只有不懂的外行人才会觉得厉害。 此时那位坐在床边的老大夫收了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妘缨,起身给她腾开位置。 妘缨上前,伸手试了试少年的体温,又翻开他眼皮查看,一面询问少年的年岁,以及“是否咳血”“饮食如何”“是否呕吐”等等,男人一一答了。 查看完少年的外表病状,妘缨直起身来,看向一旁的大夫们:“不知脉象如何?” 真是没完了!当真以为他们是泥捏的? 众大夫脸上皆浮现怒容,一人不由开口讽刺道:“姑娘这么厉害,何故来问我们?怎么,莫不是不会把脉不成?” 妘缨平静点头:“是,我不会看脉,或者说,我不会看病。” 她说什么? 不会看病? 众人愕然,这人莫不是个疯子吧? 屋内安静了片刻。 直到男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怒道:“你戏耍我?” 侯在门口的小厮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即冷汗都下来了,满心后悔,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信了这女子,这下好了,功劳没捞着,还得吃挂落。 第43章 治病 面对男人的怒火,妘缨神情依旧平静。 “我不会看病,但我会治病。”她说道。 不会看,却会治? 这是什么荒唐话? 众人看着妘缨的眼神愈发古怪,这女子当真是个疯子吧? 男人再无耐心可言,竖眉朝外喊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骗子给我送去官府!” 候在门口的小厮立刻进了屋,动作利索地朝妘缨抓去,只盼着主子能看在他努力将功赎罪的份上少责罚他一些。 却不想面前的女子脚步一转躲过了他伸出去的手。 妘缨两步走到桌边,右手从一个大夫手里拿过笔,左手铺纸,提笔便书。 她动作极快,那大夫反应不及,忍不住“诶”了一声,正要伸手去阻止她,目光落到她已经写了几个字的纸上,动作忽地顿住。 这时小厮上前抓住了妘缨的手臂,一面斥道:“竟敢来罗家行骗,吃了熊心豹子胆,赶紧走!” 他试图将人拉走,手用力,却没拉动—— 小厮不由愣了下,一定是他今日来回跑腿太累了,不然怎么可能连个没他壮实的女子都拉不动。 他再次用力—— 这时那被抢了笔的大夫忽然伸手握住小厮的手臂止住其动作。 大夫眼睛不离妘缨笔下的纸,口中说道:“先等等……” 这女子是骗子,但这大夫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夫,小厮不敢得罪,只得放开手,转头看向自家主人。 男人眉头微拧,冲小厮摆摆手,随即上前几步站在桌边,目光也落到纸上。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厮退了出去。 众大夫见此,不由好奇,亦上前围拢到桌旁。 妘缨写得很快,字迹不免潦草,但不妨碍辨认,更何况写的还都是众大夫们很熟悉的内容—— 前面是药材,每样药材后面标注了用量用法,最后则是煎服方法,这正是一张标准的药方。 男人虽然不是大夫,却也知道药方什么样,再看众位大夫们看了这么半天都没提出异议,想也不是胡编乱造的东西,而是实实在在能用的药方。 他不由捋捋胡子,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儿子,对妘缨重新有了期待。 妘缨写完一张,放到一旁,又拿过一张新的纸铺上,继续书写。 一连写了五张,才停下笔。 “酒后伤风不同于普通风寒,情况要复杂得多,我不会看脉,但略懂些对症古方,也略懂些药理。”妘缨将五张药方一一摊开。 “这几张药方,是我根据酒后伤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所列,对应小公子的身体状况,做了些许调整,诸位大夫看,是否有误?” 方才被妘缨抢了笔的那位大夫伸手拿起其中一张,又拿起自己方才开的药方,放在一起对比看过,忍不住抬头看向妘缨,眼神惊异。 “竟与我所开的药方半点不差。”他不可思议道,莫名还有些欣慰。 药方这种东西,向来是因人而异,每个病人体质、病情、年龄、性别或者脉象等各不相同,所以哪怕是同一病症,针对每个人的药方也都会有所不同。 不仅仅是病人,不同的大夫,因为性格、经验以及用药风格不同,也会开出不同的药方。 他性子持重,用药讲究平稳,是以在古方基础之上,根据这罗家小公子的情况,进行了药物和剂量的增减,开了这张方子。 方才他和另外几个大夫便是在争论药方的问题,他们竟然说他太过追求周全,开的方子平庸,治标不治本! 岂有此理,那罗家小公子年幼,又病了许多日,身体损耗颇大,温和慢调才是正理,怎能用猛药? 看看,看看,明明他的药方才是对的,大夫冷哼一声,将两张一模一样的药方几乎怼到另外几个大夫面前。 这年轻人虽然年轻,但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本事的。 另外几个大夫懒得理他,躲开他的手,各自拿起一张药方细看。 “你这药方确实不是胡乱而写,若要老夫来开,与你所开的药方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方才为罗小公子施针的那位老大夫抖了抖手里的药方,抬头看向妘缨,神情却不是赞赏。 他话锋一转:“但你开出的药方,已经有大夫开过差不多的,并且已经煎好给罗小公子服下,可罗小公子并未好转。” 会开药方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在场的大夫都会开,不还是没让病人好转? 看病和治病听着是两回事,其实并无区别。 妘缨看向他,认出他是先前在巷子口遇到的那位“李大夫”。 妘缨笑了笑,点头道:“李大夫说得是。” “所以我不是来为罗小公子开药方的。”她说道,“要治罗小公子的病,另有其法。” 另有其法? 那方才写这么多药方给他们看是做什么? 炫耀她知道的药方多吗? 众人看着妘缨,一时无言。 李大夫开口打破沉默:“什么方法?” 治病还能有什么方法? 针灸吗? 不通医理,不会看脉,却会针灸?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针灸一个弄不好可是会把人扎坏的。 李大夫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开口道:“姑娘,就算你不是大夫,但你既要给别人治病,便算是行医,医者当有医德。” 他语气加重:“医乃仁术,应爱人为本。” 既然要治病,就要对病患负责,医术不精,却要给人治病,这不是救人,这是杀人。 不论是不是医者,都不能拿人命当儿戏。 妘缨微微一笑,没和他争辩,只看向床上气息萎靡的罗小公子,道:“这么多大夫都确认是酒后伤风之症,也都认同这药方,可罗小公子服药后却并未好转,有没有可能,问题并不出现药方上?” 她说着看向罗老爷:“或者说,问题不是出在‘看病’上,而是出在‘治病’上。” 众人一愣,不由面面相觑,皆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叫问题不是出在看病,而是出在治病? 罗老爷更愣,忍不住问道:“姑娘此话何意?” 第44章 假货 “我的意思是……”妘缨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床边桌案上已经空了的药碗,转身面向众人,才继续道:“不是药方的问题,也不是病的问题,而是药的问题。” 药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落到药碗里。 雪白的瓷碗底部,有浅浅一层褐色的药汁。 “姑娘是说有人下毒害我儿?” 房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罗太太。 罗太太迈步进屋,头上环佩叮当直响,身上珠宝闪得人眼花。 她走到床边坐下,只看了眼床上的儿子便不忍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到妘缨身上,通红的眼紧紧盯着她又问了一遍:“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药里给我儿下毒?” 罗老爷闻言抿紧唇,也看向妘缨。 不等妘缨说话,其中一个大夫便断然否认道:“不可能!若真中了毒,我等怎会诊不出来?” 其他大夫也都跟着附和。 “是啊,中毒可不是这等脉象。” “罗小公子的脉象分明就是酒后风寒之症。” “对,我摸到的脉象也是如此,姑娘可要慎言才是。” 李大夫没有开口,只取出银针伸进药碗里,在底部残留的药汁里试了试,半晌,银针依旧银亮如新。 他收起银针,凑近药碗轻嗅,大概是没闻出问题,又用手指沾了些药汁放进嘴里。 品尝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妘缨道:“这药无毒,没什么问题。”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妘缨身上。 有了前面她写药方的事,众人倒是对她多了些耐心,没有立刻出言讥讽,只等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妘缨神情平静,点点头赞同道:“的确无毒。” 她将药碗凑到鼻尖,细细闻过,眼神微闪,似乎确认,更加胸有成竹。 “但药也的确不对。”她肯定道。 “药不对?”罗太太起身接过药碗,虽然不懂医术药理,却也跟着闻了闻,“药有什么不对?” 罗老爷拧眉问道:“难不成是买错药了?” 不可能吧? “谁去买的药?”罗太太看向屋内伺候的大丫鬟。 大丫鬟忙回道:“回太太,是公子的小厮元宝亲自去买的。” “他人呢?叫他来。” “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匆匆出去了。 妘缨问道:“这药开了几副?可还有剩的?拿来我看看。” 一个大夫道:“药是我开的,一共开了三副,罗小公子方才才喝了一副。” 罗太太忙吩咐下人去拿。 妘缨看向大夫:“可否借药方一观?” 大夫没有犹豫,将药方递给她。 医药向来分家,他们大夫只负责诊病开方,抓药熬药的事可不归他们管,事情既与他无关,他自然乐得提供帮助。 妘缨一目十行看过药方,点点头道:“药材没有缺漏。” 众人不由各自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 药材没有缺漏? 这是在说药方开得没有缺漏?还是说药里的药材没有缺漏? 药里的药材是否有缺漏,靠闻就闻出来了? 不说那药碗里根本没什么药汁了,就算让他们直接对着熬药的药罐子闻,恐怕也分辨不出其中有哪些药材。 药材经过煎煮后,气味早已混合,而且有的药材气味淡,有的气味浓烈,一种药材的气味还没完全发散出来,就被另外一种药材的气味掩盖了。 仅靠闻就能闻出药汁里有哪些药材,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就是再经验老到的大夫也难以做到。 一定是在说药方没有缺漏吧?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丫鬟回禀:“太太,金宝到了。” “让他进来。” 金宝进了屋,屋内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躬身垂头行礼,还没来得及问有什么吩咐,便被罗太太劈头砸来一句:“你到底在哪里抓的药?” 金宝有些懵,心下更是忐忑不安,一面在脑中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一面回话道:“回太太,小的是按府里平时的习惯,在范氏药铺抓的药。” 难道不能在范氏药铺抓药?可是以往不都是在那里抓药吗? 范氏药铺乃江宁府最大最好的药铺,虽然价格比别家稍微贵些,但药材质量有保障。 他们罗家又不缺钱,自然要买就买最好的,这也是老爷自己说的。 而且他去买药的时候,老爷和太太也没告诉他别去范氏药铺买啊。 听见“范氏药铺”四个字,妘缨不由挑了挑眉。 竟然是在范氏药铺买的,这可就有意思了。 她再看了眼桌上的药碗,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剩下的一幅药被拿了上来。 妘缨拿过药包,在桌上打开,众大夫也跟着围过来看。 金宝紧张地看着桌前一圈人。 药包里是混在一起的各种药材,妘缨用手拨了拨,又拿起几样放在鼻尖一一闻过。 “药材并没有缺漏。”她说道。 金宝松了口气,然而气还没松完,就听面前的女子再次开口:“但这些药材都是次品,甚至还掺杂了假货。” 次品?假货? 罗老爷夫妇大惊失色:“什么?” 金宝也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相比之下,妘缨和众位大夫就平静多了。 “这葛根……这是粉葛吧?”其中一个大夫拈着一块药材切片说道。 开药方的那位大夫神色难看:“我开的葛根明明是野葛根。” 粉葛与野葛都是葛根,也都是药材,但功效价格却不大相同,粉葛能生津止渴,健脾养胃,但药效不强,用作药膳多些,而野葛药用价值更高,用于解表退热。 野葛价格要贵得多。 “你开的野葛在这里。”李大夫指着他拈出来的屈指可数的几片切片说道。 那大夫脸色更黑,拈起另外几片切片:“这又是什么,虽然长得像葛根,但没有葛根药味。” “这是木薯片。”妘缨道。 这是在葛根里又掺了木薯片。 “岂有此理。”大夫气道。 妘缨看着药包里的药材:“不仅如此,这柴胡也不对,不是正宗的北柴胡,乃是品质差,价格低廉的南柴胡。” 第45章 诊金 “黄芩也是用了姜黄水泡过的陈货……” 妘缨将药包里的药材一一点出,这一包药材,基本都是品质低下的次品,有的次品中则掺了些假货。 虽然对身体无害,但也没有好处就是了。 至于次品药材,倒是还有药用价值,但对于罗小公子这样比较严重的病情来说,疗效也是微乎其微了。 罗太太顿时大怒,指着金宝喝道:“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在哪里买的药?!” 金宝扑通一下跪倒,委屈道:“不敢欺瞒老爷和太太,小的当真是在范氏药铺买的药啊。” 他言之凿凿:“小的是在樊云街的范氏药铺买的,太太若不信,可以去问药铺的伙计。” 范氏药铺在江宁府共有三家铺面,位于樊云街的铺面离宝金坊最近,所以罗家买药向来是去樊云街。 以往也在那里买的,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金宝就差赌咒发誓了:“老爷太太,小的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着想起什么,忙指着桌上的药包道:“这药包上还有范氏药铺的标识呢。” 罗老爷走到桌边,拿起药包翻过来,果然见包药材的桑皮纸上印着三七的图案,图案旁边还有个范字。 范氏祖上以采卖三七起家,后来有钱开了药铺,就找人刻了三七图案的印章,专门印在包药的纸上,据说是范家先祖以此来提醒后代子孙不要忘本。 为了打出范氏的名气,后人又加上了范字。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范氏药铺独有的标志。 金宝确实没撒谎,还真是范氏药铺买的。 可范氏药铺怎会卖给他次品和假货? 罗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与范家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因为同住金宝巷,倒也算熟识,只是交情不深。 两家虽然只是泛泛之交,可无私仇旧怨的,何故如此? 想不明白缘由,但不妨碍罗老爷生气:“范有信这是什么意思?” 范大老爷,名有信,字无违。 “竟敢卖这样的药材给我,险些害了我儿,我这就找他去要个说法!”他说完便要往外走,被妘缨叫住。 “罗老爷,眼下当务之急,是小公子的病。”妘缨说道。 罗太太也道:“是啊老爷,范氏药铺在那儿又跑不了,安儿的性命要紧。” 罗老爷只得停下脚,勉强缓了口气,便朝妘缨施礼:“还请姑娘救救我儿。” 妘缨还礼:“罗老爷言重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看病。” 她将先前大夫开的药方递给罗老爷道:“诸位大夫医术精湛,开的药方也很好,只需要按照药方去正规药铺买正品药,熬好了给小公子服下便可。” 一旁的李大夫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正规药铺,买正品药。 这话可真够毒辣的。 一句话便将范氏药铺多年的信誉葬送了。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范氏药铺自己做的孽,怪不得别人。 李大夫暗暗哼了声,他早看范氏药铺不顺眼了,沽名钓誉,利欲熏心,早晚栽跟头。 罗老爷自然不知李大夫心中所想,他接过妘缨递来的药方,忙叫来下人去买药,特意嘱咐:“去惠民药铺买。” 惠民药铺也是江宁府有名有姓的药铺,只是不比范氏药铺是几十年的老店,名气要稍逊一筹,但声誉也是极好的。 下人应声去了。 罗老爷又对妘缨和众位大夫道谢:“有劳各位为犬子劳神,只是还要麻烦大家多留一会儿,等下人买了药材回来,请大家帮忙查验一番,我和贱内才好放心。” 不等妘缨和众大夫说话,他便朝门口候着的管事道:“将准备好的诊金取来。” “是。” 管事转身出去,很快带着几个小厮进来。 每个小厮手里都端着托盘,前面四个托盘里是五个大银元宝。 最后一个托盘里是十个。 罗老爷指着最后一个托盘,对妘缨笑道:“姑娘,这是给你的,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犬子怕是危矣。” 他说这话不是虚言,而是真心实意。 风寒之症,可大可小,严重了也是能要人命的。 生病最忌拖延,小病不治,慢慢就拖成大病了,想治好都难。 尤其风寒,马虎不得。 妘缨和四个大夫皆有些咂舌。 一锭银子十两,三十锭,三百两。 出手就是三百两。 果真财大气粗。 但也太粗了—— 罗小公子的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五十两的诊金也过于夸张。 几个大夫忙开口表示要不了这么多。 罗老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三百两而已,不过是犬子三个月的零用,诸位救他性命,就是他的恩人,这也是他该孝敬的,还请诸位莫要推拒。” 众人:“……” 很好。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说什么也要收下了,反悔也不退,谢谢。 几人心安理得接过银子收好。 对于妘缨比他们多一倍的诊金,几个大夫倒也没有异议,确实是人家该得的。 钱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没人提出离开,皆被请到外间花厅喝茶,只留一位大夫在屋内照看罗小公子的情况。 妘缨没坐,只向罗太太问道:“不知道我的丫鬟在何处?” “我这就让人将她请来。”经过方才的事,罗太太对她颇为客气。 阿圆很快被人带过来。 “小姐!” 阿圆一进屋便拉着妘缨上下看:“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妘缨笑了,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 她拿出两锭银子交给阿圆:“你拿着这银子去济世堂,给素秋他们送去。” 阿圆看着银子瞪圆了眼睛,有心想问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但见屋内还有其他人,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将话咽了回去,接过银子问道:“小姐你呢?” 妘缨道:“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做完,你先去,济世堂对面有个茶馆,你们在那里,我事情办完就过去找你们。” 阿圆点点头:“好。” 妘缨又给了她几个铜板用作车钱,和罗太太打过招呼,便让罗家的下人将人送出去。 见阿圆离开,妘缨才回到厅内坐下。 “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第46章 告官 妘缨刚坐下,就听对面有人开口问她:“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她抬眼看去,见是李大夫。 “乃是家传。”她回道。 家传? 李大夫捋捋胡子:“姑娘贵姓?” 闻香识药,甚至不仅仅是分辨药材种类,连药材品质优劣也能分辨出来,还是在这么多药材混在一起,已经煎煮成药汁的情况下,这等本领,全天下也难找出一个来。 若是个年纪大的老者有这样的能力,他或许还不觉得稀奇。 但这女子如此年轻,对药材的认识几乎出神入化,这已经不能用少年英才来形容了。 他在这江宁府几十年,有名有姓的大夫以及药工他都认识,倒要看看这等药学奇才是哪个老家伙的宝贝疙瘩。 妘缨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姓云,云蒸霞蔚之云。” “云?”李大夫捋胡子的手一顿,愣了愣:“这个姓倒是少见。” 少见到他根本不用思考便能确认自己不认识面前这女子的父母家人。 “姑娘不是江宁府人?”另外一个大夫也加入谈话。 似乎没听说过江宁府有姓云的人家。 有这样的本事,怎会默默无闻? 妘缨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 妘缨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我母亲是江宁府人,我父亲不是,我从出生起便在我舅舅家生活。” 这话里信息量挺大。 但众位大夫都是知书懂礼的人,虽然心里好奇,却也做不出当面打探议论人家家事的行为—— 只问道:“你舅舅是谁?” 既然在舅舅家长大,又是家传本领,那想必就是舅舅家的手艺了。 妘缨的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直言道:“我舅舅姓范,大舅舅名有信,字无违。” 范有信。 众人不由愣了下。 好熟悉的名字。 好像刚在哪里听到过是怎么回事? 正端着茶盏的罗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 众人不由看向他,见他神情愕然地看向妘缨。 “你、咳,你是范有信的外甥女?”他一边咳嗽一边惊讶道,随即又恍然,“哦,你就是范家十六年前和离回来那个姑奶奶所生的女儿?” 众人听他这话,也反应过来了,不由神情复杂。 没想到这位药学奇才竟然就是范家那位“鼎鼎大名”的表小姐。 只是外面不是皆传言这位表小姐粗俗不堪,性子跋扈吗? 众人暗暗打量妘缨,见她神情淡然,气质沉静,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块暖玉,温润无瑕,玲珑华美。 这哪里粗俗、哪里跋扈了? 果真传言不可信。 李大夫眼神闪闪,他没记错的话,这女子方才还暗讽范氏药铺不正规来着。 范家的表小姐,亲身揭发范家药铺以次充好及造假,这可真是有意思。 罗老爷夫妇同样想到这件事,不由对视一眼。 生意人没有心眼儿可不行,两人白手起家,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 这女子前脚刚揭发了范氏药铺药材以次充好,后脚就说到自己舅舅便是范氏药铺的主人,这显然不是随意而为。 换作旁人,发现自己舅舅的铺子有问题,不说想法子遮掩,也该尽量避而不谈才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她和她舅舅的关系,但这女子却是主动提起舅舅,将话题引到舅舅身上。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要替范氏说好话。 再想到外面流传的关于这女子的不利传言,若真是关心外甥女的舅舅,怎会让这样的流言传出来,还传了这么久? 这样看来,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 甚至这女子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们与范家并无交情,甚至经过今日的事,还有了仇,若这女子是想借他们的手对付范家,他们倒也不介意帮忙添一把柴。 不过为了避免会错意,罗老爷还是先试探道:“云姑娘竟然是范老爷的外甥女,这也真是巧了,我们险些受了范氏药铺的害,幸得姑娘相救,没想到姑娘与这范氏还有这等渊源。” “既然如此,我就给姑娘一个面子,不向范家追究今日之事了,只要姑娘将这些药材带回去交给令舅父,让他下回莫要再如此就好,此事就算了了。” 妘缨自然听出罗老爷的试探之意,不由嘴角一弯,微笑道:“罗老爷,这是您与范氏药铺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来给令郎治病的,你我钱货两讫,两不相欠。” “况且以次充好,贩卖假货,此为‘行滥’之罪,已经触犯律法,是要勘杖六十,枷项铺前示众三日的,这件事更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管的了。” 罗老爷心领神会,这是要让他去告官呢。 “云姑娘说的是,是我想左了,这确实是我和范氏药铺的事,姑娘夹在中间,也是为难,是我不该将姑娘扯进来。”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李大夫更关心另一件事:“云姑娘的药理是你舅舅教的?” 范有信有这种本事? 妘缨摇头:“不是。” 她说着顿了下,道:“是我姨姥姥教的。” 再问就不礼貌了,李大夫只得住了口。 和别的大夫闲聊了一会儿,买药的小厮便回来了。 妘缨和几位大夫一一看过药材,确认药材都是上好的,并无缺漏,也没掺杂假货。 罗太太这才放心的将药材交给丫鬟下去煎煮。 事情尘埃落定,众大夫和妘缨被恭恭敬敬送出门。 几人在巷子口分别,妘缨迈步出了宝金坊,叫了车往城东而去。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小姐!” 刚下马车,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喊。 妘缨循声望去,见阿圆扒在对面茶馆二楼的窗边,朝她招手。 妘缨抬了下手表示回应,并未进茶馆,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代写书信的摊子。 摊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的书生,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他愣了下,忙放下书,问道:“姑娘要写信?” 第47章 投案 “不是,我想写一张药方。”妘缨说道,“可以吗?” 药方? 书生又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虽然是书信摊子,但不写书信写其他东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代写药方倒还是第一次。 书生将纸铺好,却见面前的女子拿过一旁的矮凳在他摊前坐下,伸手拿起了笔。 竟是要自己来写。 书生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原来还是个识字的姑娘。 妘缨端坐在案前,提笔挽袖落笔。 “好字!”书生看着她写下的一列字忍不住赞道。 妘缨神情未变,脊背依旧挺直,侧脸沉静,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有几分淳正儒雅的气质,整个画面一眼看去,宛如一幅仕女书写图。 在喧嚣的闹市中,自成一景。 不远处一辆奢华马车上,一人似乎也被这画面吸引,静静看着这处,掀着车帘的手许久都没放下。 直到马车门被人推开。 “侯爷。” 羽书钻进马车,在陆则冕对面坐下,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道:“属下已经查清了,这信是送往太平州的。” 陆则冕接过信的手一顿:“太平州?” 羽书神情沉沉:“是。” 他们一直费心费力在查的私铁案,那被私自开采的铁矿矿洞的位置便在太平州境内。 “据帮辛东捎带信件的人说,辛东是太平州水阳县人,父母妻儿都在水阳县,他每月都会托人帮忙捎带家书回去。”羽书道。 陆则冕看着信上与平常家书没什么两样的殷切思念嘱咐之语,手指在信末尾“务必保重,以待佳日请归”几个字上拂过,淡淡勾了勾唇,笑容寒凉:“是吗?” 羽书道:“这‘家书’是不是给他家人的恐怕还要去太平州查过才知。” 太平州虽然紧邻江宁府,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功夫。 “虽然无法确认这家书真假,但他放飞的信鸽上的纸条却是真的,他必然有问题,可惜就是不知道那信是传给谁的。” 陆则冕将书信重新折起来,递还给羽书:“照原样寄出去,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羽书应声“是”,拿过信重新放好,看向陆则冕笑盈盈道:“原来侯爷派迟风到王大人身边,不是去监视他的,而是监视其他人的。” 这辛东便是王眷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干办官,平日负责处理文书,记录案件,此次也跟着王眷来了江宁府。 原本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但偏偏撞到了迟风手上。 人也过于沉不住气,他们前脚刚与王眷见过面,当晚这信息便被绑在信鸽脚上飞出去了。 还好侯爷早早派了迟风到王大人身边。 “他们手伸得也太长了,竟然连提点刑狱司里也有暗桩。”羽书没忍住哼声道。 陆则冕倒是气定神闲:“私自开采铁矿制造兵器,此等谋反大罪都不怕,必然图谋甚大,整个江南东路还不知道有多少‘鬼’,有什么稀奇?” “眼下只需要盯紧这个辛东,从他入手,也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羽书点头应道:“属下已经安排人去了,迟风那边也会重点关注他。” 陆则冕“嗯”了声,正要再说什么,马车壁忽地被敲响了。 羽书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下属,问道:“什么事?” 下属靠近他耳边低声几句。 羽书惊讶睁大眼,挥退下属,转头看向陆则冕道:“侯爷,梵音寺那起挖心案子的幕后主使方才主动投案了。” 陆则冕微微挑眉。 “去府衙。” …… …… 此时妘缨正提着一包药从济世堂出来。 “小姐,你买药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刚走出门,阿圆便迎了上来。 妘缨只说了句“我有用”,便转移了话题问道:“素秋姑姑和凌识呢?” 阿圆转身指向对面茶馆:“他们在楼上,小姐,你还没吃早饭呢,先去吃些茶点垫垫肚子吧。” 妘缨点头:“好。” 两人进了茶楼,上到二楼,见素秋和凌识在角落桌前朝她们招手。 素秋也先注意到妘缨手里的药包:“小小姐这药是给谁买的?” 她担心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道:“放心,我没病,不是给我的。” 她并未解释到底是给谁用的。 素秋听到说不是给她用的,松了口气,也不再关心其他,只将桌上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小小姐饿了吧,这云片糕和海棠糕味道都还可以。” 阿圆倒了茶放到妘缨面前。 妘缨喝了口茶,又拿起海棠糕咬了一口。 海棠糕形如海棠花,外皮微微焦脆,里面是甜甜的豆沙。 对于妘缨来说,算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诶,你们听说了吗?” 正吃着,忽然听旁边新来的一桌客人说话。 似乎是有意吸引茶馆里客人的视线,声音有些大,许多人都看过来。 那人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有些兴奋起来,留足了悬念,才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梵音寺又死人了。” 妘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又死人了?” “这回又是谁死了?” “这梵音寺可真是邪门了,这真是佛寺,不是什么邪魔外道之所吗?” “又是被挖了心?” 一听到“死人”,周围的客人茶也不喝了,顿时好奇议论起来。 “这回死的是梵音寺的和尚。”那人说道。 众人哗然。 “真佛都挡不住这邪魔杀人吗?” “梵音寺以后可是去不得了。” “怎么死的?” 那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叹了口气道:“只听说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 “淹死的?真淹死还是假淹死?” “不会是杀人抛尸吧?” “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日夜里掉进去淹死的,今天早上才发现。”那人道。 “那孙大山在公堂上不是说范六小姐的死还跟梵音寺的僧人有关吗?莫不是鬼魂索命?” 神鬼灵异之事最是吸引人,众人叽叽喳喳加入讨论,茶馆二楼惊呼声说笑声打趣声一片,比底下大堂听说书的还热闹。 阿圆边听边害怕,又忍不住想听,揉揉耳朵道:“这世上真有鬼魂索命吗?” 第48章 车夫 “真要有鬼魂索命,这世上怕是就没有那么多冤案了。”妘缨道。 “也是。”阿圆点点头。 旁边那人开始向围过来的听众描述和尚被捞起来时的模样,引起一阵惊呼怪叫。 阿圆听得起鸡皮疙瘩,摩挲了下手臂,伸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妘缨几口吃完手里的海棠糕,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擦了嘴和手,起身道:“走吧。” 素秋叫来伙计将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分成两份打包带走。 几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出了茶馆。 走到大街上,素秋将其中一包糕点塞进凌识手里。 凌识忙推辞,素秋故意道:“又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们的。” 凌识一时没了话,只得收下,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忙从身上的斜挎布包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先对妘缨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将钱袋递给她道: “小姐,这是退您的钱,您给我的那银簪子太贵重了,都够三份药钱了,阿圆对我有恩,我照顾素秋姑姑是我该做的,不敢受此恩惠。” 妘缨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明明没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而已,却让凌识感受到莫名的威压,他僵着身子,硬着头皮开口:“还请小姐收下,这也是我大伯大伯母的意思,要是让他们看到我又把这些钱拿回去了,会责罚我的。” 他记得阿圆以前和他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她家小姐最心软,也不知道他这么说的话,能不能让这位小姐改变想法接受这些不该他得的钱。 再说他确实也没撒谎,当时拿着银簪回去,大伯难得斥责了他一顿,一定要他拿着钱来还了,正好他也是如此想法,所以才有了今日一早在范家外头偶遇她们主仆的事情。 虽然他话里有些夸张,倒不至于被责罚,但会被责怪却是真的。 妘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里面的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平日都靠什么赚钱?”她问道。 凌识一怔,以为她是担心他没钱用,忙道:“小姐放心,除了农忙的时候要帮家里种地之外,平常我还会在码头做苦力,好的时候一日能挣两百多文呢,偶尔庄子上招短工,一日也能挣几十上百文,一年下来,也能攒些家底。” 妘缨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江宁府去京城了吗?” 凌识愣了下,下意识看向阿圆。 “阿圆和素秋会和我一起走。”妘缨说道。 消息过于突然,凌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哦……那,嗯……”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支吾了半晌,才看着阿圆憋出一句:“那还回来吗?” 说到离别,阿圆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但这事改变不了的事,她是一定要跟着小姐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回来了吧。”她摇头轻声道 毕竟小姐是要回云家认祖归宗的,以后就是云家的小姐,范家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小姐留恋的,怎么想,回来的希望都很渺茫。 凌识慢吞吞地“哦”了声,失魂落魄垂下头,半晌,才开口:“那……你、你们决定好了什么时候走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你们送行。” 阿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妘缨忽地笑了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消沉?” 凌识抬起头,听见妘缨问他:“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当车夫,送我们去京城?” “车夫?”凌识微怔。 阿圆和素秋也愣了,皆看向妘缨。 妘缨“嗯了声,继续道:“到了京城以后,还可以继续给我赶车,包吃住,月银五两,你考虑一下?” 包吃住,月银五两。 若说凌识方才还只是考虑的话,此刻就是心动了。 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六十两,他在码头干十年苦力都挣不着这么多钱。 但—— “我没有赶车的经验。” 妘缨笑了笑:“这个可以学,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便好。” 凌识抿了抿唇,他当然是愿意的,不仅仅是因为能时常看到阿圆,还在于这是个难得的历练的机会,而且待遇还不是一般的优厚,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 大伯家并不富裕,上下一大家子人,花销不小,前些日子嫂子又查出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却还靠大伯家里养着,平日在码头帮工虽然能挣些钱补贴家里,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活儿,碰上不好的时候,不仅没有工钱,还得倒贴钱。 若是他去了京城,就能多省下一份口粮给弟弟妹妹,家里的负担也会轻一些。 “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还需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凌识说道,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妘缨微微一笑:“不急,在我们启程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她说完也不再废话,将手里的钱袋交给阿圆,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阿圆和素秋愣愣跟上,独留凌识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 “小姐怎么想起让凌识做车夫?”阿圆语气轻快道。 妘缨看她一眼,眼里闪过笑意,道:“你不想他跟我们一起去京城?” “我又无所谓。”阿圆语气随意,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只要小姐想就好,我都听小姐的。” 素秋好笑地看她一眼,嘴硬的丫头。 “去京城路途遥远,有个男人在,到底方便些,识哥儿是个伶俐良善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以后到了云家,小小姐也能多个帮手。”素秋说道。 云家情况复杂,小小姐身份尴尬,她们势单力薄,多个能用的人总是好的。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坐车回了范家,顺利进了门。 “奇怪,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走在回西偏院的路上,看着或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丫鬟仆妇们,阿圆忍不住发问。 妘缨道:“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第49章 叵测 “小姐小姐,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妘缨和素秋刚把今日买来的东西收拾好,出去打听消息的阿圆就回来了。 “什么事?” 阿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买凶杀害六小姐的幕后主使去衙门投案了,小姐您猜是谁?” 妘缨挑挑眉,随口道:“郭家的人?” 阿圆瞪大眼,惊讶道:“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妘缨笑了笑,问道:“前去投案的是郭家的谁?” 阿圆神情古怪难言:“是郭家二公子。” 素秋愕然出声:“郭家二公子?那不是六小姐的未婚夫吗?” 妘缨倒是意料之中,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郭家二公子,花费这么大力气,出手撒出去几千上万两,只是为了杀自己的未婚妻? 杀了人,现在又主动去衙门投案…… 是因为孙大山已经被抓并招供,觉得自己也早晚会暴露,所以干脆主动自首? 妘缨暗暗摇头,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再加上梵音寺那个溺死的和尚…… 为何偏偏就这么巧,死在这个时候? 若真是失足便罢,若是灭口—— 既然背后主使的人都打算自首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灭口? 这些行为,在妘缨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这案子背后,恐怕还牵连更大的事情,郭二公子的主动投案,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素秋却是格外惊讶意外:“郭二公子为何要杀六小姐?他们不是很要好吗?” 郭范两家虽然是去岁定下的儿女亲事,但两家却是很早就熟识了。 皆因丁氏的娘家也在石桥镇,而郭家大太太则与丁氏是闺中密友,哪怕两人各自出了嫁,但一有机会还是会约着喝茶同游,一来二去,连带着两人的儿女也都互相熟悉了。 郭二郎和范六娘年纪相仿,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长大了,虽然碍于男女有别,不似小时候那般亲密,但两家常有来往,两人也偶尔能见面。 以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她陪着小小姐参加宴席,也见过那郭二公子,看着还是个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 她也见过郭二公子和六小姐在一起说话,郎有情妾有意,谈笑风生。 后来也果然顺理成章地订了亲。 没想到这才订亲没几个月,郭二公子竟然就买凶杀了未婚妻。 当真是人心叵测,世事无常。 “我只打听出来这些,大老爷和丁氏都去衙门了,恐怕还要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了。”阿圆摇摇头道。 素秋叹息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阿圆哼声道:“她以前就总欺负小姐,都是报应。” “人都不在了,就别说这些了。”素秋忙制止她,到底死者为大,这些话传出去,少不得落得个刻薄恶毒的名声,还要连累小小姐。 阿圆也知道好歹,自觉失言,即刻闭了嘴。 她转头看向妘缨想要认错,却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看着外面出神。 “小姐?” 妘缨回过神来,看向阿圆:“怎么了?” 阿圆好奇道:“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妘缨摇摇头没有回答,只吩咐她道:“阿圆,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大老爷他们的动向,若是他们从府衙回来了,来告诉我一声。” 她说着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到阿圆面前:“这些给你拿着,不用怕花钱。” 阿圆不明所以,但听她语气认真,也立刻郑重起来,应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她也不磨蹭,利索地抓了把铜钱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快步转身出去了。 妘缨看着她离开,看向素秋道:“你的咳疾如何?大夫开的药方何在?给我看看。” 素秋倒也没问她让阿圆盯着大老爷他们做什么,也没问她看药方做什么,顺从地拿出药方递给她。 她看得明白,小小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依赖自己的小女孩儿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也有了当家做主的模样。 这样很好,该当如此。 她做奴婢的,只需要听从吩咐就好。 “还开了一副丸药,我方才在茶馆就着白水吃了,确实好了很多了。”素秋说道。 就是价格有些贵,要不是阿圆拿着两个银元宝来,她就要和大夫说不要丸药了。 妘缨接过药方看过,点点头,将药方又还给她,道:“这药你先吃着,若效果不好再换。” “好。” 素秋将药方收进怀里,拿了药包去熬药。 今日上午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走了一段路还有些汗意,下午却是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将天幕遮得严严实实,泛着青黑,看着像是要下雨。 妘缨将外面晾晒的衣服收进屋里,摸了摸发现已经干了,便找了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张方子,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子里。 正要起身,忽地看到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拿起来一看,见是一本诗集,一本游记。 妘缨翻开看了看,诗集和游记都是几年前出的了,大概是被主人时常翻阅的原因,书页有些卷边,不过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污损。 只是在空白处,用簪花小楷写了些批注。 诗集和游记的内容一般,枯燥无聊,无病呻吟,倒是批注有些意思,尤其是游记上的批注,俏皮又可爱,可以想象做这批注的,是个内心世界多么丰富烂漫的女孩儿。 妘缨慢慢翻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笑容渐渐隐没,沉甸甸地压回心底,压扁。 她合上书,轻轻捏了两下卷边的书页,试图将其捏平,捏了几下无果,才将书放回原位,静静看了那书半晌,抬手研墨铺纸。 “小姐!” 妘缨刚刚收笔,便听到阿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将通灵帖放到书下压好,妘缨起身绕过书桌,看到阿圆同一个小丫鬟一起进了门。 那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是厨房派来送饭的。”阿圆道。 小丫鬟恭敬地朝妘缨行了礼,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 门房的婆子被换了,厨房也被敲打了一番,没人再敢顶风作案,饭菜做得还算精心。 三人吃了饭,阿圆才回道:“小姐,已经让人帮忙盯着了,只要大老爷他们回来,就立马来报信。” 妘缨点头一笑:“你做得很好。” 阿圆高兴咧嘴:“嘿嘿。” “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第50章 意外 “小姐请说。”阿圆立刻道,有些跃跃欲试。 妘缨眉眼微弯,伸手将她鬓角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一面道:“你去打听一下,六小姐上个月去梵音寺祈福是哪一天的事?” 六小姐? 阿圆不解,但听从吩咐:“是,奴婢这就去。”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阿圆随便问了几个仆妇就知道了答案—— “小姐,是二月二十五的事。” 妘缨点点头,将这个日期添在通灵帖上。 刚放下笔,便见窗户忽地亮了下,随即外面滚过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素秋端着药碗从耳房过来,看了眼天,道:“看样子是场大雨呢。” 她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珠便倾泻而下,落在房顶的青瓦上,一阵噼里啪啦响,地面也很快被打湿。 妘缨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瓢泼大雨。 阿圆用袖子盖在头上,从院子门口跑进来,几步上了台阶躲到廊檐下,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雨水,看着妘缨道:“小姐,大老爷他们回来了!” “好,你先擦擦水,去换身衣服。”妘缨拿出帕子递给阿圆。 阿圆进了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 妘缨将一包药递给阿圆:“从现在开始,你就做一件事——熬药。” 阿圆接过药包,见是妘缨后来自己在济世坊买的那包药。 妘缨说完又拿出一张药方:“按照这方子上所写的方法来熬,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会出人命,知道吗?” 听到“出人命”三个字,阿圆正色起来,看了看药方,确认方法并不难后,点头保证道:“是,小姐,我保证一步也不错。” “一会儿我应该会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熬药,等我让人来叫你,你便端着这药跟她走。” 虽然不明白熬这药做什么给谁喝,但听小姐的话没错就是了。 “是!”阿圆应道,干劲儿满满地抱着药包去熬药去了。 妘缨看着她活泼的背影,微微笑了笑,进屋搬了把椅子放在檐下,一边听着雨声看诗集,一边等人来。 连绵如线的雨幕,廊檐下的少女,手里的书卷,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美好图景。 …… …… 此时的正房院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范大老爷正由丫鬟服侍着换衣服,就听外面一声脆响。 他皱了皱眉,丁氏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走出内室,看到小丫鬟正在收拾地上摔碎的茶盏残片。 先前的还没收拾完,另一个茶盏就飞过来了,“砰”的一声,碎瓷飞溅,划过小丫鬟的手背,很快渗出血珠,小丫鬟一声不敢吭,只将头放得更低了些,手中动作不停,拿着绢帕将地上清扫干净,恭敬退了出去。 “你又发什么脾气?那婚事不是你自己跟郭家定下的吗?谁让你自己没提前打听清楚就定了这门亲?”范大老爷语气不耐。 丁氏眼眶微红,这回却不是哭出来的,而是气的,她怒道:“是我跟郭家定下的,但我决定之前没和你商量吗?你没参与吗?你不是也欣然同意吗?” 她语气讽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敢说你不是看上了郭家的瓷器生意,想要借着姻亲关系插一脚?” “我何时有这样的想法,你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范大老爷甩袖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他这副高高挂起的样子,丁氏顿时火起:“范大郎,六姐儿也是你的女儿!” “你不说为她讨个公道,反倒还指责起我来了,我又没天天派人跟着那畜生,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心有所属?他既然心有所属,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丁氏想到方才衙门里的情形,胸膛起伏,嘶声道:“郭应春那个狗娘养的,他不满意这婚事,大可以直说,大不了退婚便是,我还会逼婚不成?六姐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难道还非他不可了?” 范大老爷哼了声,看着丁氏:“他若真提退婚,你确定你就会同意?” 同是枕边人,他怎会不知道丁氏的心结,大姐儿当年被退婚后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她如何可能眼睁睁看着六姐儿步姐姐的后尘? 丁氏抿唇,沉默了下来。 外头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雨势更大了,密集的雨声将整个天地包裹,让人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有些昏暗了,廖妈妈悄声进屋点亮了灯。 半晌,丁氏才艰难开口:“老爷是想说,是我害了六姐儿?” “我可没这么说。” “那老爷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丁氏抬眼看向范大老爷,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放在桌子上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郭应春杀了我们的女儿,你竟然还打算同郭家的人合伙做生意?在你心里,那些狗屁生意比你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范大老爷皱眉:“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是郭家赔偿给我们的,我们为什么不要?” “再说,事情是郭二郎做的,人也已经关进了牢里,郭家二老又不知情,现在知道了这件事,也是立马赔了礼道了歉,还拿出了赔偿,你还要怎样?” 虚伪! “谁要他的赔偿!”丁氏猛地掀翻了小几。 范大老爷猝不及防,被小几砸到脚上,忍不住痛呼一声。 “你真是疯了!六姐儿已经没了,你再怎么抓着不放,她也回不来!”怒气上头,他有些口不择言。 丁氏气得发抖,一把揪住范大老爷的衣襟:“范大郎,你敢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你这个……疯子!”范大老爷被勒得喘不过来气,握住丁氏的手腕,用力一推。 丁氏往后跌了出去,倒在地上,撞上地上的小几。 廖妈妈吓了一跳,忙上前要扶着丁氏起来,却见丁氏痛苦地捂住肚子。 “太太,您没事吧?啊——流血了!” 廖妈妈看着丁氏手上的鲜红,不由大骇,看向丁氏下身,只见其雪青色裙摆正在被快速染红。 丁氏愣愣看着手上的血迹,肚子剧痛无比,让她终于承受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来人,快请大夫!” 第51章 有救 酉时过半,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一阵疏,一阵密,雨水汇成一股股细细的溪流,顺着屋脊瓦沟流下来,为廊檐添上一道水幕。 云层越积越厚,黑沉沉地压在范家上空,下人们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好触怒“天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此刻的范家大房正院,比白日更忙乱,丫鬟仆妇们端着盆拿着帕子进进出出。 看着端出来的一盆盆鲜红血水,廖妈妈面白如纸,范大老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听到消息赶来的公子小姐还有妾室们皆站在外头,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没人敢开口说话。 大雨滂沱,砸在人心里,闷得人呼吸不畅。 等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身影从房间里出来。 “大夫,如何了?”廖妈妈急忙迎上前去问道。 范大老爷也站起身看向大夫。 大夫神情凝重,摇摇头:“太太本就高龄,肾精亏虚,血海失充,胎元禀赋不健,又摔倒撞到肚子……” 他说着沉重地叹了口气:“如今不仅孩子保不住了,太太还大出血……请恕老夫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为妙。” 大夫说完又摇摇头,拱拱手背着药箱离开了。 廖妈妈脸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用手扶着门才勉强站稳。 大出血。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姑娘了,产妇大出血意味着什么,她无比清楚。 就是身体强健的年轻女子,遇上大出血,也几乎就只能等死,更别说已经年过四十的太太了。 范大老爷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 他虽然对丁氏没了年轻时的激情和爱怜,甚至还有些嫌弃她年老色衰,但到底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也不想看到她死,还是死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若是没有他这一推…… 范大老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屋内丁氏还在痛苦呻吟,稳婆举着染血的双手走出来,沉声道:“太太血止不住,恐怕……” 她话语未尽,但屋内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气氛有些沉默。 丁氏的几个孩子忍不住啜泣起来。 范大郎红着眼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要能救我娘,多少钱都使得。” 稳婆叹了口气:“公子,不是钱的问题,妇人生产都是闯鬼门关,九死一生,遇上这样大出血的状况,恕老婆子直言,没有能挺过来的,至少我老婆子活这么大还没见到过。” “所以我母亲是没救了吗……”年纪最小的范五郎怔怔道。 稳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有救!” 正在这时,站在门边的廖妈妈忽然开了口,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 众人皆看向她。 “廖妈妈,你说什么?” 廖妈妈挺直身子,看向范大老爷,道:“老爷,有一个人说不定能救太太。” “谁?” 廖妈妈抿唇,沉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表小姐。” 谁? 众人愕然,范大老爷瞪眼斥道:“你失心疯了?” 廖妈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范大老爷磕了个头,将前日灵堂里发生的事说了。 “表小姐能未卜先知,说不定那时就看出了太太的情况,可惜太太和老奴皆气在头上,也因为不喜表小姐,没能听进耳里,以至今日之祸,还请老爷允许老奴去请表小姐过来给太太看病。”她再次磕头说道。 这件事当时灵堂里的丫鬟仆妇都听见了,廖妈妈一说,丁氏的两个大丫鬟也都开口附和。 她们能在这宅子里立足,享受着半个主子的待遇,靠的都是丁氏的势,丁氏若是倒了,她们的前程就都断了。 如今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活丁氏,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范大老爷皱着眉:“那不过是她随口胡言,不小心猜对了而已,这么多名医稳婆都治不了的病,你相信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治?” 廖妈妈当然不信,但,万一呢? “老爷,能不能治,问问表小姐不就知道了?反正,反正太太已经这样了。”她低泣一声。 范大老爷拧眉,仍然不赞同:“问了也是白问。” 见此,廖妈妈也不管范大老爷同意不同意了,径直起身跑了出去。 男人发妻没了可以再娶,碍不着什么,顶多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可她的靠山倒了,以后她的前程,她子孙的前程,就再无指望了。 大雨倾盆,浇在身上透心凉,廖妈妈撑开伞,脚步飞快朝西偏院去。 雨水浸湿鞋袜,她第一次觉得去西偏院的路如此漫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劝太太安排个近一点的院子。 跑了不知道多久,廖妈妈身上已经湿透了,才终于看到了西偏院的门。 她气喘吁吁进了院子,见妘缨穿戴整齐,正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拿着一把伞,似乎是提前在此等她一般。 屋里亮着灯,灯光从门内泻出来,为妘缨的身影镀上一层金光,看着竟有几分神圣。 “表小姐。”廖妈妈第一次对她恭敬行礼。 妘缨牵了牵唇角,道:“是来请我去给大舅母治病吗?” 廖妈妈愕然抬头,这女子,难不成当真有未卜先知之神通? “走吧。”妘缨道。 素秋从屋里出来,为妘缨披上披风,系上带子:“小小姐照顾好自己。” 妘缨一笑:“放心。” 说罢便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廖妈妈沉默地跟在妘缨身后,暗暗审视前面的背影。 面前的人,当真是表小姐吗? 一个人,为何会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这世上,当真有鬼神? 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紧皮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廖妈妈摩挲了下手臂,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正院。 妘缨进了屋,看也没看屋内人一眼,直接迈步进了内室。 范大老爷忍不住竖眉:“她这什么态度?” “父亲莫气,母亲的性命要紧,她要是治不了,再治她的罪不迟。”范大郎开口劝道。 外间的小插曲妘缨并未理会,她走近丁氏床边,看了看丁氏的状况。 第52章 谈判 躺在床上的丁氏面色憔悴,闭着眼眼,眉头紧蹙,不太顺畅地喘着粗气。 她形容狼狈,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身上的衣裳也汗津津的,染着血污,全然不复以往盛气凌人的模样。 妘缨伸手掀开遮盖住她下身的被子看了眼,心中有了数。 “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她对一旁的丫鬟说 看到这么多武者在场,吴冕松了口气,如若这多武警都是邪教徒的话,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两老拿着吴冕的高级学员证,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还是问个不停,无法置信。 秦蓁明白了,这几位叔叔是想让她与太子划清界限,最起码,他们是知晓了,太子必定会被废黜的。 两人见龙天行的次数并不多,可见一次便让她们本能地对那个男人心生恐惧。 黄珊珊斟酌着说着,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好像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苏锦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她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抱着侥幸的心理,老祖宗突然出现在她的梦里,说了这样一番话,苏锦作为一个两世之人,是有点相信的,思此,点了点头。 这种进化等级的高手,根本不是赵无量能够拉拢成功的,尤其现在看起来,柳辰和韦人雄走得越来越近,这对少将一方无疑十分的不利。 “准备!”段岳抬起手,手中是一面鲜艳的红色三角旗,可以确保对方看见指使。 十一长老跃至附近的山石上,将手中的磁石放入一块凹槽中,只见瀑布飞泄的水流忽然肉眼可见的停滞了一息,接着又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的一幕不过是众人的幻觉。 “我喜欢大一点的车。”秦念如此回答,只是不想让大家有心理负担。 孟轲瞧着王爱国的背影,又眯着眼瞧了瞧极远处的观众席,心里感觉,真他娘日了狗。 人称得上肤白貌美,加上其大胆的性格,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弥赛娅这话让本来只是想开开玩笑的李察,突然有那么点口干舌燥的意思。 李察并没有为自己的光速卖队友感到惭愧,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是能渡过这次危机,以后怎么压榨对方价值的事情。 你照镜子,你看到了自己的丑陋。然后你需要怎么做呢——你需要接受它,然后继续前进。 有了这等阵势,宝音和尚自然就不再畏惧沧浪客和马明雁。他本以为这两个煞星就是来了,也只能和他隔着罗汉大阵对话,包银河上所。 然后他伸出双手,一把拉开了柜门。里面的东西随即“咚”的一声栽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哼,想走!”吴德厚见到向着远方遁逃而去的西荒双鬼邢怒,不由从鼻中冷冷挤出了一道冷哼声。 在众人收拾完毕之后,俞澈便是率领着众人向着远处走去。风雪也是在不多时再一次的降临,或许那些人根本没有必要进行消除痕迹,这茫茫的冰雪便是可以将其掩盖。 孟轲刚说完这么一句话,手机忽然就被人一脚给踹飞了,然后钟剑华捂住鼻子捡起来,看到没报警,是打给朋友的,冷冰冰的拿起来,放到耳朵边上。 “好。”蓝哲宇放佛没有看见她脸上的那抹尴尬笑容那样再次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坐了回去。 这时候,陈公攘也派了人来,通知她今天晚上参加王氏的夜宴,还要她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第53章 看见 这是在解释为何不给他看药方了。 药方这种东西,确实因人而异,就算是同一种病症,不同的病人开的药方都有区别,但说到底,也只是根据原有药方进行增减罢了。 杨大夫虽然不觉得药方看了没用,但见人家显然是不愿意分享,倒也不强求,谁要是一上来就要看他的独家方技,他也是不愿意的。 “姑娘医术 “不,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应该搭你的车,是我连累了你!”王欣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几名老师虽然也气愤,但碍于里罗校长坐镇,一个个也是压着火,但看到班里的学生气得火冒三丈,连爆粗口,让这些老师也是有些坐不住,有的连忙咳嗽了起来。 “高风大人,这些都是给我的吗?”白星可怜兮兮的在意识里问道。 而看到冷月点头,沈万千也表情放松了下来,早说嘛!害他白担心一场。不过,该担心的还是有点,比如,沧溟运气不要那么差? 注意到这一幕的前者当即将那叶青柠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一行人仔细的观察了那火焰中的雾态身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心情终于是彻底的平缓了下来,所有的一切,只要冷漠没事,就都不是问题了。 这和尚打了个寒颤,心道,这般丑头怪脑,招他做徒弟干甚?又见李旭,好一副讨喜的模样,这才神色渐缓,不再多言,只领着唐僧进了院门。 杨洛愣了愣,大脑瞬间空白,原本今天井井有条的计划一瞬间竟然想不起来了。 元晞身为风水师,越是知道天意难测,神威如狱,就越发地知道单单“长生”二字,是何等的难得,何等的遥不可及。 打架很累的好不好,打架的时候还要保持自己不会受伤也很麻烦的好不好。 “我不同意!”金美美居然提出反对,可是她的反对却让陈铮想到另外一个办法了。 神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广阔深邃的海螺沟之中不断震荡,惊起飞鸟走兽,一片喧哗。 这个大堂七十没有什么特殊,客观地讲,大气中带着儒雅,没有什么色彩艳丽的雕栏玉石,也没有价值千金的字画古玩。和其他大户人家的大堂一样,会客的地方空间宽敞,光线不错,也没什么可质疑的。 突然,离得最近的黄公公把朱厚炜往身后一拉,朱厚炜在身子后退的同时看到了眼前寒光闪过。 “滚去枯木院,记住,好好修炼。”唐副院脸一板,紫极之晶一个旋转,那团紫光居然带着唐霞儿一扯就飞进了枯木院中。 “桀……”天空上的巨鸟朝着底下扑了过去,露出了锋利的爪子,眼睛中带着凶光。 立马让陈星宇的剑法杀伤力更大,几乎四五剑就能杀死一只黑色野猪。 “要中早中了,现在扔掉也来不及了。”叶君天细心的审视着手中的沙子。感知线落向了掌心中的沙粒。 “我好怕噢!”叶君天耸了耸肩膀,装得一幅怕怕样子。逗得盖洛花赶紧捂着嘴儿笑了。刚才梨花带雨腮边泪儿还未干,此刻一笑。如海棠盛开,美丽不可方物。 “胡说八道!”这句话一出,不但那名恶魔族立刻向他怒目而视,便是四周十几个恶魔族也是齐齐转头过来,向他投来厌恶的目光。 凌寒自然不会在意,又是一道煞气冲击打出,他展开了妖猴拳,与罗炫力拼。 第54章 偷窥 妘缨脚步匆忙下了高塔,因为着急,不小心绊了一跤,被香菊拉了一把,才避免摔倒。 她也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脚踝,飞快往后山跑去。 好在距离并不很远,没多会儿就看到了后山山门。 妘缨眼睛死死盯着亭子里看起来相谈甚欢的两人,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女子个子格外高挑,竟只比郭应春矮了半个头而 这是一个毒蛇一般阴毒的老狐狸,计谋不缺,狠毒不缺,甚至连搏命的勇气也不缺。 当年陆坤独自改头换面下了C区,不愿动用账户里的钱,也不想靠别人帮助,憋着一口气试图证明自己,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差点饿到去抢劫。 “好!”自来也有好多话要问,不过也不是很急,还是先吃完饭再说。 两人本能抬头仰望,只见他们的正上方空中,一道又一道深蓝色的裂痕爬满天空。 若是在北京,吴乃华还要费尽心机的去栽赃嫁祸,哪能如现在如此悠闲。 这本身现象就极其的奇怪。此时这座天坛,等于是使这座两仪聚龙阵,有了一个全新的核心。 逆天四族的旁支,都已经安顿,现如今有了坚不可摧的大本营,发展就会很迅猛。 儿子的死,已经伴随着苏醒“逃离”JH市一事而查出了真凶到底是谁。 “大哥,他可是敌人,不用和他说那么多!”扉间拦住柱间,训斥道。 “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真要追究指不定扯出什么腌臜的东西来,我不会冲动,一定想好了完全之策才会行动,放心吧。”黑绍道。 只是看父亲一直面色不善,也不敢问父亲话,如今听到自己在自语,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毕竟,龙影可不是杜鹃,是水系,就算泡在韩池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看到慕容沁手里面的手枪,现在林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手枪并没有丢失,而是到了慕容沁的手里。 魔域森林被封锁一个月,期间,并不是所有人想出来就能出来。龙君傲身份尊贵,不能进去冒险。 今天是见天道宗的灵气太过异常,这才出来看看,却没想到,引起这等灵气剧变的,竟然是一个才到先天通境初期的少年,这让他如何不吃惊。 如果早知道对方有这么大的胃口和雄心,她又何苦去撩拨对方。现在与自己作对的主母们是一个个的倒下了,可最终的结果却并没有向着对她有利的方向移动,反而化为失控的钢铁战车,要把她也一碾而过。 一颗空间宝石用来持续的发散特殊的空间波动,给跨越空间的巨龙不断的提供空间道标来帮助修正漫长的空间漂流错位。 就这样,700多个初阶吸血鬼中最终能够挑出的进化人选也就是37个。 夫人是什么身份?在燕京,不知道多少人见她一面都要预约,现在夫人主动邀请这个家伙,他居然说要考虑一下? 这临时新闻布会的事情在国际上闹的这么大,这些国外公司的国家和他们公司总部也得到了消息。 可是这个世上的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我俩彼此都想逃避的相亲还是如期会面了,也许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我俩只能面对现实。 如果有一辆车:它的价格惊人但却只能坐一人;这一定是f1赛车。 妞妞今天因为摔了个跟头意外的得到了两个收获,第一个是第一次吃到了日本糕点;第二个是学会了一句日语—八嘎。 第55章 真相 顾允:吃啦,但我的胃就是无限大,什么健身,见鬼去吧。我又不是明星,我胖成200斤,只要有真材实料,我就算是个胖子上庭也一样被人看得起。 “我们岂会怕你一个太上境界的人,真是可笑,既然你想要攻击,尽管放马过来就好了!”超度鬼王冷哼的说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心里却很没底。 心里泛苦,泛酸,讲温景旭知道风涟在万龙山突然走失之后的潦倒,不堪,颓靡,几乎要发狂的模样,一句一句的告诉了他,又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有作用,风涟终于开口了。 宁枫兴奋得一夜没睡,连着好几天都对安筱筱嘘寒问暖,但他总觉得安筱筱对他并不是那么喜欢。 风涟却是没有反应,惊叹也只是一瞬间,她的心里人仍旧是乱糟糟的难受,看了一眼身后,心里更加难受,闷闷的躺在邪颙的背上。 刚刚还苦瓜着脸和自己发脾气,现在就可以乐呵呵和自己打招呼了,以一个言情作者的角度来看,这个丫头很可能谈恋爱了。 可是,叶柠此时在年轻人中间还没那么大的认知度,尤其,跟我们看许多外国人一个长相一样,外国人看亚洲人也都好像是长一样的,因此也没人认出来,这个是刚刚在油管红起来的网红。 就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一股热流从自己的鼻子间流了出来。宋段急忙用手擦,就看到手上多了一丝的血渍。自己看到的时候童辛雅刚好在看着自己。 有时候就连纪南雅和凌墨寒说话也会有所顾忌,生怕哪句话会惹得他不喜欢,又怕话太少两人之间生分了。 “一会儿,叫上阿音,我们出来淘换些东西吧?”风涟难得提议,潇潇意外却又觉得正常,无不欢喜的答应。一行人不紧不慢的晃荡着,总算是在天黑的时候,到了拥兵团所在的地方。 几个月后,骨科医生见他爸好得差不多了,便叫他带着他爸回家休养了。令他实在始料未及的是,即使他千叮嘱万嘱咐,劝他爸不要出门,想要什么他能买回来,当他提着买的东西回家时,还是在楼梯上看到了他爸。 说罢,齐枣抱着自己的胳膊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泪花儿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她一向看不惯徐美情矫揉造作的样子,每一次都要跟她抬扛,薄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之前的所有老师身份,所有的上下级关系,在这里是很难用起来的。 没等唐昊从刚刚的状况中反应过来,环火陆龟的火焰射线,青玉鸾的锋利青羽,大地暴龙的狰狞利爪已经同时攻了过来,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 男人却一下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道赵家抢了他们刘家的宝贝才有的今天。 李丹凝来之前就和芷兰君商量好了,由她来吸引住老者的注意力,芷兰君从后面突袭包抄。 他本以为自己的脸皮就已经够厚了,没想到这祖孙俩比他还不要脸。 云萧儿已了然于心,不过出于好奇,又看向后面,五大宗门的其余两派。 一方面是任务比较重,一共有七十六个目标,其中四个有高危的战斗力。 姓冯的慌不迭地溜了,生怕晚一分钟,自己就成了“姑父”。谢庆云以为这事就结束了,没有伤到他的自尊,没想到,他还是耿耿于怀这么长时间,还报复到谢颖身上。 尤其是许大茂,他一听说有贼偷自行车,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 这些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东西很杂,但是大致还是分为几类,其中灵丹、法器、灵符,这算是修士最基础的。 李同学还是感觉不舒服。他不喜欢被谢冲谦让,也不喜欢谢冲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但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说——难怪二中的男生都喜欢跟谢冲踢球。 一个个的感觉浑身清凉,身体无力,带着满满的疑惑,倒在地上。 先生抬手示意她坐下,便开口道:“何为天道?为何会缺少一?”说时,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以低境界蕴养更高境界的物品,逆流而上所耗费气力自然更大、更难。 2号玩家作为一个狼,他悍跳不往警后甩查杀搏杀预言家或者抿身份,确实有点奇怪。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到有敕印防护的空间之中,吃饭喝水,休息,然后激活敕印油灯,给自己照上片刻,虽然会因此消耗一块储能灵石,却可以最大程度的恢复身体的状态。 看得久了,黎雾也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每天都要喝一大保温杯的白水。 回到家里,周雅晴的母亲秦岚笑着走了出来,天底下的父亲都一样,总有这么一天的。 高峻当初在驿南府,只是查到了一些线索,直指杜廷芳勾结贼寇。 黎洛紧盯对方愈发虚幻且变大的影子,紧绷的身躯如蓄势待发的弓箭。 在这种环境之下,即便是宗师强者,甚至是大宗师强者也不敢直接落在敌阵之中。 湖水碧蓝如天,波光粼粼,并有几座假山呈点状分布,错落有致,石峰陡峭,层层叠峦,宛如天成。 但却能感受到林峰依旧是没有任何的恐惧,甚至偏过头,目光看向了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玩味。 那些开花弹还都很粗糙,打出去时还需要带着引线,并非触发爆炸。 “没有呀,怎么了?”微微一怔,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难不成第二关出现了意外。 “记住等下看我的脸色行事,不要轻举妄动”黄俊面色郑重的道。 “那还玩什么?”臭肺愤愤的将三生石丢在地上,神色间一脸惨然,之前的想法彻底被推翻了,一时间竟然感到茫然。 第56章 托梦 令狐冲岳灵珊他们听着“世间寂寞”这样的话题,没有从旁插话。 韩狼而后背负双手,看着远方,不再开口,但是在他的眼中,一丝绝望魔意悄然升腾,韩狼心中的战血似乎沸腾了。 云杉刚一点头,她就解了绳索的结。云杉掉在地上,她疾步过来,将流星索一起解开。 赵荣不需要刻意用眼睛去看,他的剑如暴风骤雨,刃光分开了所有竹节。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估计表姐要遭到诟病,但是我听在耳朵里面,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心里暖暖的。 瑞安帝凭借雷霆手段,非长非嫡,却夺取了皇位,其中的艰辛,不是一两句可以形容的。 不过大家也都清楚,这一次的大战,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天上的那些玄仙级的对决。 主厅内外大多数人都已坐定,忽然听得门口砰砰砰放了三声铳,跟着嘭啪嘭啪连放了八响大爆竹。 阳谱所载俱是精深武学奥义,玄之又玄,直通妙谛,若他们果真练成,实力便很难揣测。 此阵名为三山五岳阵,不仅可以作为强大的防御型阵法,还是一个镇压型阵法。 唯一庆辛的是,他们都躲在了将闾身后,如果直接面对逆鳞的威压,心境恐怕瞬间破碎。 仿佛剧本被重复,每次神像有神灵入主,海妖便会忽然出现,将神庙摧毁,与神灵大战。 “锋子,之前我看你好像拉着赤赤故意走在最后头,你跟赤赤说什么了?”邓朝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好奇地问道。 “爸爸,你这样好帅的!弄下来就不帅了!”囡囡天真的说着。 年关将近,汉唐帝国各地动年味越来越浓,汉唐帝国庞大的购买力全部展现了出来。所有的商品,无论是家电、汽车,还是食品、蔬菜,全部供不应求。 告别a好得赵和佐助之后,刹那一人独自散步到了南贺河上游瀑布的悬崖上面,从这上面俯览下去,甚至可以省到远处木叶繁华的村庄,让人的心情似乎格外的舒畅。 这时李靖亲率六万大军,一路以程咬金为先锋,顺着华阴那路进攻,一路以宣永为先锋,顺着洛川那路进攻。 可惜了剑魔被断浪给杀掉了,要不然还可以找来剑魔共同探讨一下这个魔吞天下或者是这个断脉剑气等等。 “轮回是对天地有益的事情,坟墓氏手段如此恶毒,怎么会身化轮回呢?”赵灵儿好奇的问道。 “不用了,半月之后我们会前往你的天使国度,到时候将万灵天髓给我们就行了。”重黎摇了摇头道。 “这是你能进的地方?”一道清冷又充满磁性的嗓音传来,听得宋熙儿浑身一颤。 看见胡辣辣心情大好的去钓鱼了,一直提着心的柳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偏心蒋墨诚,她常常在想,在那个家里,她不对他好,谁还会对他好? 见柳氏的模样,胡辣辣再傻也能猜出她的想法,于是上前挽住柳氏的胳膊认真道。 把餐桌踢飞后,蒋墨诚倏地起身,又是一脚踢向他坐的那张椅子。 郑青张着嘴看着这一幕,眼里是不可思议,视线在花上扫过几次,一脸可惜。 这两人在大哥面前一副好兄弟的模样,背地里竟然把从大哥那里要来的画拿去卖了换银子? 朱嬷嬷一呆,她在二房处境尴尬,虽仗着大夫人的名义,名号上是海天院的主事嬷嬷,但实际上海天院的人防她防得紧,主子用膳可是从来没让她靠近过膳厅。 即使对巴厘天堂副总陈述姓宋的,企图侵犯她,那也是毫无证据可言。 心里还是在担忧戚景臣那里到底怎么了,可一想到自己生病,必须吃饱了吃药,不该给他添乱。 寂殊寒倒是没想到她的心思,平日里就经常互怼,到了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又听得她的口气不善,他的心里也微妙的不悦了起来。 因为方正仅用了五年,不简单的说,几天之前还是后天一重,这短短几日便突破了五重。 今天一早又来过一次,可他今天却再没去过其他地方,想必是确定这里作为交易地点了。 沈乐陵看到石榴瓶从空中落下,顾不得许多,直接燃烧本源,催生藤蔓冲天生长。 他特意带了执法队的得力干将来,一挥手,一共八人朝着方正扑来。 霎时间灰色鸿蒙之炁,正面撼动炎奴的赤色光拳,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而莫弈月这边,此刻真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忽地变得平静,那海天一线的黑影就静静停留在那里,再没有前进的迹象。 他眼神微微一眯,洞悉着后面的情况,那是徐北官派来的保镖。他的手,从车门锁上移到了何楠西的肩上,他屏住呼吸,慢慢地贴近了她,给后面的镜头一个接吻的假象。 如今他虽然成为虚空神,但是他毕竟是跟鸿云大帝立下了誓约,血刃神帝能清晰地感应到,即便他成了虚空神,那誓约依旧在影响着他。 一个个主宰都有些发懵,虽然他们已经大胜,但主宰们并未彻底放松警惕,他们还是时刻警惕着母祖教临死反扑之类的。 “什么好事?你可别再玩那花样,天天想让我免费给你送花草试验炼制丹药,你说免费也就算了,我还要给你送过去,你真把我当成跑腿的啦!你这人太不厚道!”那边气得嚷嚷。 同时,很多人也开始向着水源靠近了,看到这种状况,龙翔也不敢太过大意,本来他想放张剑历练一下的,可是,见到这种状况,他怕出现意外,于是,他马上向着张剑走了过去。 第57章 画像 香菊皱着脸,努力想了许久,不由泄气:“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她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那女人很快就回头离开了。 她并未刻意去注意她的样貌,只记得长得挺好看的,但要让她描述,她还真描述不出来。 “记不清便算了。”王眷也不为难她了,正要询问她别的问题,就听有人插进话来: “这么厉害?”杨任惊异,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烧,但是真金的熔点只有一千零六十三度,而这个蝎子针的熔点竟然比真金还高好几倍!至于三味真火,杨任只在神话中看到过,在现实生活从来没有见到过。 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看着两个颇有天份的徒弟,正在烹饪菜肴,抱着手站在旁边,盯着他们手上动作的周鸣,虽板着脸没有说话,但主厨的威严和权威,还是让两名徒弟,动作一丝不苟,严格按照师傅平时教导的规范来。 他说话间将袍子敞开,我想转开眼,可是却已经看到了……他身上的那道伤。 君子动口不动手,非提动手不动口,那些家伙完美诠释了能动手就别多bb的原则。 飞驰的机车和飞驰的骏马在高楼之间奔驰,把旷阔的楼面当作他们的赛场,两人均怀着必将敌人斩于马下的信念,彼此交击。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辰云的七星武师已经稳定,经脉与丹田的神力已经贮存到无法容纳的地步,要想突破只有在丹田中开辟出玄海,成为一名武玄。 “你,哼,去就去,希望待会儿出现一只荒兽把你吃了。”辰夕瑶道,不再停留,向着打斗的地方而去。 不知为何,陈宇锋发现自从谢欣过来跟宁豆豆同居后,这个妹子就对自己很冷淡,基本上就是见到了跟没见到似得,好像成了陌生人。 淮刃呆了,见八云紫这么失态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不过还是照做,没有将所有灵异珠放在一起,但是一时之间也有些诧异。 狼力同时也察觉到了苏铮身上溢出的杀意,但是他丝毫没将其放在眼里,身子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苏铮的面前。 “果真如此!”定慧和尚眼睛顿时放出亮光。他正待追问,却被一个更年轻的和尚打断了。 他对冷家起了杀心,冷家不倒,以后冷子越就成了心腹大患,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他什么时候捅上一刀。 当然,有管理层想要巴结她跑来的事秋莫已经不想提了,反正她通通以自己工作忙,让他们有事,去找盛临祈而拒绝掉了。 “我遇到了一个熟人,赵总,今天我恐怕不能和你一醉方休了。”林雨鸣的眼光没有移动,还是看着秦曼云。 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沈传星时,那时还是在兽山山脉,当时的沈传星已经是灵泉二境修为,如今几年过去了,沈传星的修为已经成为了观星宗内院弟子当中,年青一代的翘楚。 森林里各种藤蔓,植物多不胜数。没多久黎擎就找到一些汁液味道难闻又很重的,将背包上涂了个遍。彻底掩盖掉了血腥味。 不同于张天毅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双手拥有一切,萱萱觉得人要学会选择和依附。有时候,一次正确的选择比一辈子的努力还要来的重要。 白清一看到白灵的神魂,立刻忍不住喊了起来,挣扎着就想要冲上去。 第58章 抢功 凌识说到这里有些兴奋,在江宁府生活了近二十年,还从未看过江宁府之外的风景,更别说还是去京城了。 其实他大伯和大伯母原本是不同意的,京城距离江宁府千里之遥,有个什么事都不能及时通信,又担心京城居大不易,遇到麻烦无人帮衬,他磨了不少嘴皮子才让他们答应。 这些日子,大伯和堂哥他们连地里的活 林青青只是像平时一样和林天泽打闹,却没有想到,她身上仅裹着一条浴巾,在手上扬的时候,浴巾被扬起滑落,就这样,她的全身就彻彻底底的呈现在林天泽面前。 现在一分析,的却有点问题,哪家旅馆叫住客十二点过后就不要出门呢? “那要怎么查?”红锦蹙眉,内奸倒是可以怀疑,可是这查办起来却是难事,如今的形式,稍有不慎就会闹的人心不稳。 孟起有些蛋疼了,他虽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是起码的底线还是有的,对于这种没有感情的身体交流,他向来是避而远之的。 “真的是市长千金哪,怪不得是副总亲自推荐,丁经理这么热情,背景好强大阿,我们得注意点喽。”总之前面人有所注意,后面的人就肆无忌惮地瞎聊了。 “许燎原,我从微爱那边带过来的得力助手。”郑唯开继续介绍着。 如此一来,本来就已经陷入四面包围之中,左冲右突也无法逃出去的昆仑仙界这些人,特别是那些护卫们,肩膀上的压力,骤然就大了起来。 可以说是,内院弟子,才是龙牙塔这座学府的真正精英,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天骄级别人物。 听到年轻男子的这句话,船舱里的所有人,顿时就齐齐的叹息一声,封印这个词语几乎是横在他们昆仑仙界,所有人心中的一根横刺。 只见光芒一闪,一枚精致无比的盾牌遇风即长,眨眼间就变大,被罗成一把抓在手掌心。 说完也不管慧刚的反应拽着和尚就朝着后面走去那些已经忙碌的差不多的店员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撇撇嘴但是没有说什么。 李少龙和林远遥都沉默了下来,不错,如果有刘翔参加的比赛,可能真的会有人特意去深圳观看。 紫姗摇头:“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凤大勇;时间能改变太多,而这种改变是不能逆转的。”她说完轻轻的叹气看向面前杯子,忽然间生出太多的伤感来。 服务生送上香气诱人的面包,四种酱料,特制的牛乳,和数十种精致的点心,果然很丰盛,看着就有胃口的样子。 “我们公子姓严,是本镇镇长的侄子。”青年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梅兰妮和马修都是痴痴地看着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见海洋之心也同样已经悬浮于一个水晶盘上,都忙束手而立。 “没有关系,今天晚上继续。”秦灵芸安慰自己,她白天的时候要帮家里面干活,所以只有晚上才有大把的时间。 西夏精锐部队的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样的战马拿到市面上,足值一千贯。从这个数据也可以看出——战争不是谁都能玩起的,但战争的红利也不是平常商业的利润额度。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金凤举睁开了眼睛,扭头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傅秋宁仍在睡梦中,嘴角弯着微微的一抹笑容,越发显得睡颜恬静秀美。 第59章 威胁 同凌大伯商谈好种地事宜后,妘缨便没再出门。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眼便进了四月。 这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暖。 阿圆匆匆跑进屋来,满眼兴奋道:“小姐,范氏药铺出事了!” 妘缨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她。 阿圆笑容掩饰不住:“听说是有人状告范氏药铺售卖假药,以次充好,谋财害 只是因为,这里本来只是江家内部主支子嗣才能参加的聚会之所。 阿加莎的声音伴随着仿佛疾风骤雨一样的敲门声,在大纯老师的耳边响了起来。 可对于李风来说,不管利用任何的方法,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现在即便是光明力量,对抗死灵虽然效果不错,但是也只能灭杀死灵凶兽,却无法消弭这死亡之气的侵蚀。 若是萧峰是辽国之人,也没有多少兵马,他们倒是容易对付萧峰,但是萧峰一来手下精兵强将,二来他的根基本就是百姓,从来不依靠这些贵族,自然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柳素素点头,但那青落只是再度抬了一眼,便发现了那李风的背影,其再看向柳素素的反应之时,赫然明白了不少。 此刻,众人眯着眼,看着那灵矿上之上的一道气息直逼天际,顿时显得有些吃惊。 封着霁止魂魄的容器需要炼化,炼化之后还要修复魂魄受损的地方,才能送入霁止身体里。 还有这种好东西,科迪打算等回去后找弗莱尔也要一块,只要遇见不好解决的事情就亮出来,比自己动手轻松多了,还不怕有危险。 陛下既然都已经说话了,那就相当于给这次讨论下了一个结论,大家自然不再多说什么。 至于巨灵神……咱就不说他了,他不是认为石油是石头么?雷震子就让他成了现成的人形焦炭,说不准这埋下去过个万把年就能成真正的石油。 更何况在吉田爸的心中,吉田槿可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珍宝。 对于一名武将来说,自然没有什么比征战沙场、建立功勋更让人有向往了。 二郎神虽然也是单身,但是在大圣这事儿,基本上是个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的纠结,于是二郎神也没有在意大圣的反复,而是选择了和庄凡一起等待大圣将这事儿给捋清楚。 “说的倒是,反正我们练宝宝都是用自己的号组队,只要我们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的。”二狗接话道。 王珪知道,他这一生不阿谀不奉承不拍马屁的记录算是破了,这一生清名临了了不说毁于一旦也是丢了大人了,一生坚持的骨气却是在那对李破军拜礼唱赞中给吹没了,王珪顿时那是面如死灰。 加百列那俊美的面孔被愤怒覆盖,他对着乌里耶质问道:“炽天之翼为什么在你哪里?天使长为什么没有来? 与明朝官员管理方式不一样,作为穿越族,日常行政管理事务也乐意采用前世耳熟目详的管理方式。 牛魔王一脸蒙圈的瞪着眼睛,抬手准备摸一手自己的牛角,而后才尴尬的发现,自己这会儿牛角已经隐藏起来了。 果不其然,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周一发出来的攻击很多都被那只深渊大口吞噬下去速度丝毫不减,没有任何的影响。 然而,现在就像是一个谜团一样,存在他们的心中,确实没有办法及时解开。 第60章 告别 定下启程进京的日子后,妘缨开始早出晚归,连阿圆和素秋也没闲着,跑上跑下,将嫁妆里能换钱的换钱,不好处理的,就找了镖局,到时候一并送去京城。 妘缨则同凌大伯一起将嫁妆里各处土地田产检查了一遍,仔细做了规划。 四月初夏,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江南的山间原野,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河水映着天光, 等到徐明彦一步三回头的去上朝后,顾灵泽的面上才凝重了起来。 “如何?你的实力确实很强,虽说可以趁我不备袭杀于我,甚至置我死地,但就本身实力而言,你并不是我的对手。”叶巴赐这个时候来到中年男子身边。 赵承墨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由得想起了两人同床共寝的那个午后。 顾灵泽只觉得一阵阵流向下腹涌去,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哀嚎,完了完了,夫纲不存。 虽然她的灵力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沧海一粟,不足挂齿,但是她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揉成了一股,一口气全部从最薄弱的地方灌入他的身体。 宋部长冷漠了的时候,智商很高,有领导力,而人格的另外一面出来的时候,战斗力确实加强了,但是智力好像也会降低,就跟十几岁的孩子似的,天真的可怕。 “嫁妆好说,她有的,你一定不会少。相反,你有的,她未必有。”洛婉凝不差银子,不过却乐于看到周柔儿吃瘪。 江诺璃被服下的是“至死不渝”的药,由于吸收不全,效果定然也会大打折扣。 对于三皇子的了解,也是通过了道听途说而已,很多的时候,不能做到全面真实,所以呢,她决定问陆景行。 叶巴赐这样的感觉并非没有道理,他现在拥有多达两千条的宇外法则,两千条宇外法则,已经是天骄中的天骄了,最起码来说,在这片宇宙是如此衡量的,而且是元婴境中的绝世天骄。 “我先来吧。”詹姆斯自告奋勇,也是生怕到最后就没自己表演的机会了。 我也打消了离开御丹堂的念头,挨个的去查看展台里的灵丹,看看能不能找到和黑色香炉炼制出的那不知名的灵丹差不多的灵丹。 华夏与贵国向来邦交友好,贵我两国人民情谊深厚,实为国际友好邦交的之楷模。 “被算计了又如何?你打算在魔尊錾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找玹明的麻烦吗?”天散人冷声道。 我探查到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与这片天地相融,仿佛在监控着骷崖星中的每一个生灵似的。那不是骷崖星这片天地的天道,而是某位存在的意志。 不过他们拒绝公开道歉,私底下对唐迟道歉已经认为是非常屈辱的事情了。 在赵晴晴的眼中,像奔驰宝马这样的车都不算是好车了,张力还能说些什么呢? 当天下午,周司白回公司交接业务,剩下来的事,他都请了周隔代为处理。 “是!弟子明白!”厉锋只得应下来,看向安景然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 因为这声巨响的发出,也就意味着眼前的这个冒险者得到了守护神的认可,真正有资格获取神之力的传承。 不但是老王和万克,其他人,此时就连西南,也是忍不住张大了嘴,他没有想到,在华夏,钱居然这么好赚,如果他现在买三个房间,过两年再卖出去,岂不是要身价上亿? 第61章 路遇 “所以杀人凶手不是那屠户,官府先前是抓错人了?” “先前官府调查的时候,在那屠户家的猪圈里,发现了带着血的剔骨刀和半颗心,就认定那屠户是凶手,那屠户受不住拷打认了罪,差点就要被斩首了,要不是卷宗送到提点刑狱司,被王青天看出了问题,亲自来了江宁府,那朱屠户就要冤死了。” “原来是这样, 双方的冰寒之气都没办法立即把对方击败,所以一时间就僵在了原地。 可是现在,霍祁劭和苏语婧的出现,让他原本有着十足的信心,这会儿完全崩塌。 有些男人的人生里,是没有“自己走路不长眼,别怪别人”这种自觉的。 “这次虽然捣毁了魔教的一个分舵,但是各大门派也死伤惨重,我们青州齐氏就伤了两个。我听丹阳子前辈说,魔教共有一个总舵,四个分舵,我们这次捣毁的还是实力最差的一个。”齐逍叹道。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当下。他爱的人,正好也喜欢他,这样就足够了。 花错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之前走路时的懒洋洋的表情,不复存在,眼神机敏而犀利。 “因为我能够感觉到对方,他没有必要偷看,他的修为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要高深!”老人洛克韩安静的道。 “还有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你还有脸笑,你笑吧,笑吧,最好笑死你。”此刻的王菲儿已经处于被愤怒情绪控制心神的关头。 下得马车,慕容媛看着北辰九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这姓孙的大汉虽然瞧出了这两人的修为均在其上,但却依然没有半点惧意,声音之中依然透出丝丝不屑之色。 紫霞仙子说她猜出到了故事的开头,却猜不到故事的结局,他们又何尝不是。 那些饿鬼死多少都没有关系,相比于那生命种子,就算此刻葬送整个鬼界他都愿意,只要他能变得强大,还有什么得不到,什么做不到。 这开公司,总需要考虑一下收入支出的,要是一下子弄个几百人的保安公司,内里实际是社团一样的,大家都在混吃混喝的,这样一直支出,收入难定,那这样的公司开起来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连卡咪龟都不是对手。”岩刚叹了一声将卡咪龟收了回来,沉思了一下精灵球一扔,隆隆石出现在场地当中。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难道你也是那个计划的参与者?”夜凰拍了一下子翅膀,问道。 打量片刻,觉得没有什么陷阱机关之类的东西,石头一拳将这道大门砸开。 顾筱北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里,‘混’沌中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但听见孩子在外面咯咯笑着,随即惊醒,自己和厉昊南已经离婚了,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仲天游感觉着她慢慢放松的身体,微微松了口气,他没想到,她此次的心魔,竟会如此的厉害,是因为和力量成正比么。 自己弟弟这次眼光总算准了一回!夏涵漂亮直爽真性情,她也是心里满意的很。 养病当然是个借口,其实是梁孟颂心灰意冷,然后受到了三星的邀请,只不过梁孟颂并没有立刻答应三星,因为他身上还背着跟台积电的竞业协议,不能立即开始为三星工作。 第62章 救美 这女子,以为在双方混战中精准射中敌人很简单吗? 万一伤到侯爷怎么办? 要不是为了保护她们,他早提着刀上了,何至于站在旁边畏首畏尾? 不感谢他便罢了,竟然还嫌弃他的箭术! 他不过是用不惯弓而已! 羽书“啪”一下将弓扔到地上,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弩,再次对准那边一 穿衣前还要给死者擦身以及封窍,所谓擦身就是用温水替死者清理身体,清理完身体后用棉花分别封住死者的五窍,即鼻舌口耳,还要在死者嘴里放上一枚铜钱。 巫妖王冷笑一声,掏出一枚从龙华真人手中夺得的青色玉佩,随着咒语声响起,手里的青色玉佩开始闪烁起青色的光芒。 尤其是道家,道家的很多理论,即便是一些学者都未必弄得懂,这对吸引信徒来说很难。 然而陆建树和肖国源却一脸的高兴,连忙把酒一口喝了,然后弯了下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恭敬的离开了。 瘟皇轻轻的点点头,说是自己两兄弟要开始闭关修炼,若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一概不准打扰。众部下齐声应承,自此灵界的事情便暂告一段落。 然而这个只是铺设了三分之一的电网,就相当于一个有巨大漏洞的水桶一样,不堪重用。 对于赵季这样的施法者来讲,重力变化是要吃亏一点的,同样境界的武修,肉体力量强大,很轻易就能够抵消掉这重力的变化,但是法修的肉体力量相比之下,就要弱很多了。 林依夏的语气很客气,数百年前林氏王朝的一位公主下嫁给风家,所以风家与林氏王朝的皇族之间还算是有点亲戚。按照辈分,林依夏确实是应该叫风天傲一声叔叔。 尤其是她们越来越深入的知道对方的生活,了解对方心里的想法之后,更加的不会想要去跟对方面对面,当个网友,挺好的,就是这个网有点离奇。 姜庾忍着疼,不动声色的扶好云辞,手里的丹药灵石一股脑塞到云辞嘴里。姜庾要守着云辞恢复灵力,扁缺那边就与龙离僵持着。 很显然,魏龙将三大神藏的传承告诉他们,强大的战斗嗅觉直接专为了战术。 元丹级七层,路人一,在客栈中左右看了看,随后径直走向江晨。 熊猫君的邮箱里,冷冷清清的,连广告都没有几封,没有任何有价值的邮件,更没有私人信息,这个邮箱很明显,真的就是为了注册微博,临时申请的,然后也没有使用过。 紧接着,时绵绵换好衣服,把五颜六色的头发编成脏脏辫,然后戴上贝雷帽。 那工人转身就朝前面跑,张晨自己往工棚那里走去,还有几个上晚班的班长,现在应该在工棚里。 “他去县委招待所,帮他们的会议室画画了,县府办行政科请去的。”李老师和丁百苟说。 树林之间出现这么大一片草地,难免令人诧异,更何况正中间还摆着一张长长的石桌。 所以,费时,费力,整体提升不如其他人,第十层也就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境界。 向吴从汉解释完曲辕犁的优缺点后,李从燕便对着一个改良后的曲辕犁解释了一番。 叶漆音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男人气吐血,她刚刚只是被他亲得迷糊了,脑袋里都成了浆糊,才稀里糊涂瞎回应的,哪里能称得上是享受? 第63章 借人 至于他的身份,已经洗的干净,曼陀的少主已死,他现在只是苏向宁。 高考结束后,市一中高二的学生自动升级为高三的学生,被留在学校多上了一个月的课。暑假只有一个月。 公孙月影脸上写满无奈,即便是过了寒潭这关,单单是触及神骨都能将她们电成焦炭。 我可不听他们糊弄,那些教授有几个是具备经济头脑的?事实证明,五年过去还没做出什么进展,项目早就有了,想搞点经费而已。 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和和美美的一幕让白知慕十分心疼,她想要抱着他,结果顾润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不管有没有看到的,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莫名的盯着杨枫。 不好意思表示,跟孟婆婆一起看门,还要看顾着家里,让云不飘见谅。 瞧看着白知慕怀里抱着润润,李阿姨心里很感慨,五味杂陈,但终究是祝福他们的心态。 办公室的荧幕上放着的是会议室的监控画面,马上两人就要在这里进行面试。 孟偿看看她,再看看两人,一脸古怪,喜欢这种类型的?没觉得哪里太出色呀。 她一边追去,一边使用仙力包裹着声音,大喊起来,希望可以唤醒圣子,可惜,没有任何效果,圣子还在往前“螺飞”。 飙车男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眼神都有些迷离,他差点就忘了自己还在跟别人比赛,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把对方甩出很远了。 “没有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看来我妖族的隐匿之术在你这位齐三公子眼中不值一提。”来人一席红衣,妖娆妩媚,却是一个男子,此人踏步虚空,瞬间就弹开冲击而来的剑罡,落在齐玄易身边的树枝上。 夏方媛抬起头,发现宫少邪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看着她。 也有一颗颗珍禽异兽的蛋,从蛋壳上面玄奥的花纹,还有散发出来的强横气息,可以猜到,这些都是品阶很高的珍禽异兽,孵化出来当宠物或者坐骑都是极好的选择。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共度,他的舞儿,怎么可能舍得离开? “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等无情了。”徐猛猛然提起元气,身后弟子诸多立刻将自身血气灌注在徐猛身上,徐猛脚踏七星,血气爆发,身后激荡元气,渐渐凝聚成为七星剑诀。 “没有。”凤舞摇头,她只知道只有对面这个慵懒却又危险的男人能够让同伴背叛自己,其余,一概不知,譬如,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送自己去死,为什么要将自己送到那个冰华大陆。 凤舞开始怀疑boss不会是将自己丢到动物王国了吧,怎么这里出现的植物动物都诡异地极富人性化? “这些东西没用的,我才是喜欢男人的人,我比那些医生还明白的,就算我讨厌这些东西,但也没办法改变我喜欢你的心意的。”徐佐言努力的开脱着。 “运气而已。”陈毅谦虚了一句,又看向了其他几个学生,除开王牧之,还有一个林淼他也认识,另外两个就不是本班同学了。 “禀陛下,燕王殿下劫掠来的辎重已经全部清理完毕了,这是账目。”周生财将一摞账本放在李谅祚面前说道。 张赫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毕竟九级异种都还未出现自己这个实力已经超越九级的人还怕这些? 吱吱!电芒激荡之间,众人不由是要兴奋的欢呼出声了。可是仅仅只是支撑了一秒,那仙阵就彻底失效了。龟甲灵纹崩碎开来。 两头狼一前一后,艾峰被压着打,看着流血越来越多,艾峰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把命留在这里。 周围的骑兵都是密密麻麻的,这一击之下,恐怕500骑兵已经损失了大半了!说过感到心疼。 伟哥听了秦楚彦的话,在心中暗暗的捏了一把汗,自己本来也有条件要和秦楚彦谈,可是却被秦楚彦先发制人,那么自己的条件也就没有办法说出来了。 “就知道蹭热度。”操作中心的那些家伙们看着中年男子不知道什么是时候上来的家伙不明白为什么开了一个冷笑话。 “殿下,这修建城墙的银子,估计是被宋官给贪污了,在大宋这不是常事嘛!”一名夏将对李克说道。 可是就在她要用力打开棺木的时候,韩凌潇的眼前是骤然浮现出了李云天那一双冰冷至极的眸子,一瞬间,韩凌潇是全身打了一个寒蝉,双手直接是从棺木上拿开。 随之,狂飙骤起,澎湃奔腾,走石飞沙,万籁竞号,如擂天鼓,一阵紧似一阵,汇成轰轰隆隆的厉啸,中间更杂着一种极尖锐刺耳的异声。渐渐的,声势越来越恶,直似地轴翻折,海啸山崩,千百万密雷一齐怒鸣。 “皇帝,哀家听闻,浮宸宫改名挽歌宫,还新住进来了位主子?”太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真是愚蠢,万象屏虽是中枢法器,主要的作用,却是防范外敌,对内之上,效用并没有多大。真希望到时,罗钧炼化万象屏成功之后,不要吐血!”艳尸崔盈喃喃自语着,面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而在股市上收购的股票数量是固定的,你收购一股,必须是别人出售的,不会让股权再次稀释。 第64章 故人 妘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怅然,她垂下眼睛,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再继续追问,慢慢品起茶来。 她不张嘴,对面迟风便也不说话,只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妘缨一杯茶喝完,抬眼便见迟风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掩在面具下,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人 至于杉杉与易悦昕则是有些羞涩,脸色绯红,低垂着脑袋,不敢与刘明正视。 他唯一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去夜场寻花问柳,短短一个星期之内,他就有五个晚上是在夜场度过的,只不过他每次去的时候,身边必定会带着几名随从。 当地一声脆响,炼丹炉的盖子骤然飞起,里面飞出来了两颗金丹。 再说那些人心理安宁得很,当初结婚的时候也被奉为上宾,叶铭醉没有理由没见过才是。到底是谁再扯上官语凝的后腿,既然撞到叶倾风手上,就别怪叶倾风非要护短不可了。 阿泽直接将他找到的那封信放在墨君夜的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连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着脑袋里想要见到楚微微的唯一思想,跌跌撞撞地拧开车门,下车。 楚微微当年是校花,所以认识她,并不奇怪,但楚微微看着面前的男人,怎么也想起不来认识,于是抱歉地笑笑,礼貌地点头。 我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他为我留了一个名单,如果我有难,就可以找名单上的人帮我。 一清道人说为免生变,就不回城了,直接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为啥说异能者就是行走的战略武器呢?这就是原因!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造成巨大的破坏,更不要提这种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自爆了。 “你们和洛神到底有多少合作?”穆杨仁问道,人不修理艮啾啾,穆杨仁收拾了黑火老大之后他也老实多了。 在这个会议开得过程中,袁方国始终保持着一个面部表情,那就是严肃。 余志乾不喜欢德国,不需要任何原因,就说德国人是日本的盟友这一条就足够了。 朋友:从一大早开始,大家就轮番上阵解释,被轮了,有个朋友气死了,就开始骂起来,现在已经骂起来了,那些疯狗人数太多,也不知道是自发还是有组织的,反正看起来好像有杀父之仇似的。信口开河,什么屁话都敢说。 不过这两点并不算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橡胶园里面的高大橡胶树很多,无疑,这些高大的橡胶树会对他的射击造成很大的困扰。 袁方民一听二哥到了蓉城,赶紧安排好手中的工作,在出门前,又给张秋玲打了个电话过去。 建造机器人忙碌地工作了起来,它们开始建造大型能量护盾和雷达屏蔽仪。 进电梯的时候钱楚看看脚上的拖鞋,也只能这样出来转悠一圈了。 所以,金丹决定日后元神的成长,极品金丹成长起来的元婴,元神都是最好的,因为金丹圆满,元婴无漏,元神无缺,无论在度仙劫的时候肉身是否被毁坏,元神都有四成的希望度过仙劫,从而吸收仙元铸就仙体。 他们赶紧转目望去,顿时看到在蓝梦儿身边,一个黑衣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一时之间,她的情绪险些崩溃,然一想起那日苏煜对她的承诺,便又燃起了希望。 第65章 问冤 素秋笑道:“等你进了城就能知道了。” 阿圆心情激动,扒着车窗舍不得收回目光,满眼新奇期待。 他们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到过不少地方,自认也算长了不少见识,但京城的繁华却还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凌识戴着斗笠坐在车头,赶车的速度都慢下来。 倒不是为了慢下来看四周的热闹,而是路上行 想到他们的总成绩要被一个高一混了半年多,中途又忽然去参加竞赛,现在又在用不部分的时间来啃SAT资料的洛叶超过,他们就感觉到了一股有内到外的萧瑟。 顾嫣和冯七颇有深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家门都没进,直奔定远候府而去。 一个孩童的声音恍惚出现在了耳畔,她心口一凉,一只带着森森鬼气的鬼爪刺入了她的胸口,随后空气中温度陡降,数十只冰箭凭空出现,密密的对着水玥儿,在主人一个意念下,就要把她刺成刺猬。 音盏微怔,神色有一瞬的茫然,喃喃念了声“花燮”,垂下眼帘,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眸中印出一片晦暗。 他体内的剑意,已经通过慕容剑羽传授的心剑决,壮大了数倍,虽然慕容剑羽从来没因此夸赞过夜南山,但是,夜南山也看的出来,慕容剑羽对他剑意蕴养的进度,还是很满意的。 “你笑什么笑?”没错,来人便是萧姝和顾轩瑾,走到客栈二楼,两人又互怼了起来,没想到,突然一扇门打开了,跑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丫头,她不满出声。 顾哲瀚倒是没事,与两个暗卫交接一下,又让他们帮他上了伤药,包扎好后才走到程艳容身边蹲下眯着眼看她。 正当众人重拾希望,直面死亡的恐惧时,蛇蝎美人发布了第二个支线任务。 这些看起来就很神秘的客人平时别说是出现在这个村子里了,哪怕是附近的城镇,也没有多少人见到过类似的行头。 张凡长长的叹了口气,温柔的将金月搂入怀中,肌肤相亲,非常的舒服。 这场战斗,即便是江湖榜第一名的高手见了也会直呼“好家伙”。 林平之左手托着灵珠,右手凌空一抓,剑祭之力汇聚掌心,狂暴的吞噬力从掌心散发出来,哪吒的莲花法身就如同被拉长成了一条细长的光影,瞬间被吞了进去。 唐睿自然是不会赌概率的,他也没时间等,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 菲比的妹妹彤彤,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维港中心,激动的说到。 对于格罗索这样经历丰富的水手来说,劳伦斯相信他能够让杜巴利留下一些绝对不愿再度回想起的记忆。 若是这个时候,姬家杀了王羽,那宣威侯直接反水,与天斗帝国大军合力,那神武皇朝可就要头疼了。 剑痴望着眼前好似星河铸成的古道,感受到一股苍凉、古老、伟岸、铁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以指望用真诚去打动别人,用真心去换真心一般都会输得很惨。 伊绮菱闻言,虽然心中有着很多的疑惑,但是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病房之中。 清漪的情绪一般都很少外漏,就是他是知府和那么多官场老油条打过很多年的过手,都没有一个像是清漪这样根本看不透的孩子,这孩子的造化以后定时更加的厉害的,尽量不能得罪。 第66章 开棺 也许这就是他有别于其他人的地方,哪怕当时并没认真听,可事后却可以像电影一样让场景自动回放。 金仁生面无血色,他深知陈如师的性格,陆毓衍这么问话,陈如师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厚道了,又怎么会替他开脱? 这种气质是伪装不出来的,不过缺点就是太过高洁,也不屑于人斗、甚至说不懂那些弯弯道道。 随后他反应过来,才有些恼怒。不过,他还是自我暗示,这只是打消她疑虑、消除她防备而已。 主要还是因为那个……家伙,呵!一个很冷很冷,偏偏还知道关心她杯子烫手的家伙。 直到打了结婚报告要去领证,真正确定俩人做夫妻才敢跨越雷池。 从他们自主研发的武器以及国内军事专家分析中方投放的军资费用来看,中方有足够购买他国航母的能力。 “行了,让他走吧。”江太玄开口了,孙猴子虽然压着对方打,但真要留下对方,非得激发神魔之力不可,但这样不划算,那样会虚弱几天。 确实有旅客惊醒,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更换,第一时间就是拉开房门准备逃离,这些人以为发生了火情。 “不行,你修为太低,以你的速度恐怕到不了布置阵法所在便会被追上。”穆青连忙说道。 唐婵正欲再次爆发出体内的妖力,却突然听闻奈何桥方向传来一声焦急的大喊。 我心中一阵愤怒,这些南洋来的降头师,留在南洋祸害就好了,为什么要到中国大地上。刚刚那个婴儿,不知道是他从什么地方抓来的,死的很惨。 神迹学院的学生差点遭了飞虎佣兵团那些佣兵的毒手!神迹学院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之前林梦雅进门就用系统搜过一遍了,但她男人却并不是那种掉以轻心的人。 所谓的血咒之术,类似于她所熟悉的蛊,但当她提起来的时候,那些声又对“蛊”这个字感觉到有些陌生。 暗中的柳紫嫣听见后直点头,在拒绝爷爷这件事情上,她坚决支持李东,这也是她自认识李东以来,少有的一次支持李东。 “胡闹!”牛魔王数落一声,眼中却又满是疼爱,自己的娘子不管怎样,他也是舍不得去发火的。 已经深刻了解到自己和对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的众人,现在也只能是畏畏缩缩的往后退了退,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有任何的言语。 一个月销售额破十亿,只能算是凑巧,谁家一年还不吃顿饺子?可如果连续两个月销售额破十亿,那就是实力的表现了。 不过说到底,还是被贪婪的欲望所控制。贪婪,也是几乎所有地龙们的弱点。 在亡者的欢呼与嘶鸣声中,乌特加德城堡迎来了它的新主人——邪恶神王伊米隆将他的灵魂献给了霜之哀伤。 会议桌的座位代表了在公司的重要程度,白起是YG临时制片人,理所当然坐在首席。 徐光熙眺望落地窗外被安保人员拦住的粉丝,伸手打招呼,在热烈的尖叫声中离开。 种子一出现,就散发出一股让大家感觉异常舒适的气息,连黄獾身上的黑气似乎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已经成了阶下之囚,甚至被人悬梁示众,这对他的打击才是巨大的。 这就是商人短视的地方了,人多不代表能战。刺目的阳光阻碍了人们的视线,他们看不到,城上的那些理当为他们提供生命保障的兵士们的模样,残枪绣刀,面目沧桑。高矮胖瘦的倒是都有着一口黄牙。 凌晨,一阵剧烈的摇晃把达克弄醒,睁眼一看,是焦急的伊莎贝拉。 醒来后已是下午时分,钟南走出帐篷,发现很多同营的士兵都换了便衣,看样子是要出营。他随手拉住一个士兵询问,才知道援朝大军要在平壤休整十天,所以参将大人就给大家放了两天假。 这里正是江南武道界中三宗四族五家六门中三宗之一的太一宗宗门。 救护车在十分钟之后赶到,冷默然被抬上车,夏晗嫣跟着一起去医院。 黑衣人见这些人聚了聚,便道:“此玉坠和玉枭诀关联甚大,得到了玉枭诀经这玉坠和灯光一照方能显现字迹。而且上有磁针”黑衣人说着便拿着玉坠吊在半空。 作为一个没有驾照的萌新司机,阿昭一路将车开得飞起,好在这个时候路上也没有交警,一路奔到了市区,阿昭才找了个偏僻也没有监控的地方将车停下,她在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礼帽,把姜励扶下了车。 “战斗,用不着他来布置,我这个县大队长,不是还没给撤销么?”南宫仕嚷起来。 尹天仇倒是有心相助,想要运功为他疗伤,可是他身边的西夏士兵一个接一个的来,死死的将他缠住,根本无暇抽身出来。 易辰曾经在宗主凌不凡面前承诺,一定在半年内成为内门弟子,修为晋升到罡气境。 每人都举着一把黑色的大刀,冷不防从墙角后,从柴堆后,从雪堆后冒出来,三窜两跳,便扑到了这股敌人面前。 “也就担心一会儿,这样的惊喜才更加的加倍的惊喜吗!”金玲笑盈盈的说道。 看着疲惫的容颜,他竟然鬼使神差的给她洒了迷香,因此,一向警觉地蓝灵儿这才恍然入梦。 此时的方辰,身后的血色湖泊在哗啦啦的流淌着,在他周身,一道道血色浪潮如同龙吸水一般,冲霄而起,化为一道道血色水柱,守卫着四方。 红色光点重新回到红袍中年人的内心,他的表情一正,向溟墨跪了下来。 “当然可以,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方婉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丽萨应该已经走了很远,然而她却依然不太放心。 各种各样的传闻,不紧不慢的传进蓝灵儿耳中,也让她心情大好了一番,这还只是第一步,未来还很长,她不介意慢慢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