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混吃等死,却被亲爹坑上龙床》 第1章 催婚 双男主,介意勿入,如果重塑了三观,作者并不负责。 作者吃了你的脑子—— …………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请您早日充盈后宫!” “陛下,国事为重,该考虑选妃充实后宫了!” “皇上,臣恳请您以大局为重,早日延绵皇嗣。” “陛下,后宫空缺非长久之计,还请为天下早作打算。” 萧烬听着下面一句接一句的劝谏,脸色越来越沉。 又是这些。 这帮老臣,除了催他纳妃生子,就没别的事了? 要不是不能一下子杀光,朝局还需他们稳住,他早容不得这些人在耳边聒噪。 身旁的李范察言观色,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宣布退朝。 萧烬拂袖起身,根本不理会身后那些尚未停歇的劝谏与低呼,沉着脸径直离开了大殿。 一路往御书房走,他胸口的闷气仍未散去。 李范小心跟在半步之后,不敢出声。 直到踏入书房,萧烬才冷声开口:“派人去查查,今日最先开口的那几个家中可有什么情况。” “是。” 李范低声应下,悄步退了出去。 萧烬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 子嗣? 他心里冷笑。 有些人为了子嗣,不顾人伦,不顾国法,就为了是那么一个脆弱的小东西,付出了大半心血。 到头来还要反之去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吸血。 简直不知所谓! …… 后院的午后,阳光正好。 海棠树下,摇椅轻晃。 椅上的人墨发半散,一袭素色单衣,闭目养神的样子看起来安静无害。 脚步声轻轻传来。 “公子,”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盏,停在几步外,声音压得低低的,“该用药了。” 椅上的人睫毛微动,没睁眼,只淡淡道:“搁着吧。” 丫鬟面露难色,却不敢多劝,只得将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悄声退开。 摇椅停下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为清冽的眼睛,眸色偏浅,仿佛映着冬日薄冰下的静水,与这副慵懒姿态截然不同。 林清颜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那碗温凉的药,屏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他立刻放下药碗,端起旁边备好的清茶连漱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味道。 不过是前几日贪凉,在池边多吹了会儿风,染了点风寒,竟被按着连灌了三天药。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药味腌透了。 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位衣着素雅、仪态端庄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关切。 “三郎,可好些了?”林母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面色。 林清颜放下茶盏,坐直了些,语气放得轻缓:“娘,我好多了,其实本就不严重,是您和父亲太小心了。” “你从小身子就比旁人弱些,怎能不小心?”林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扫过那空了的药碗,面色稍霁,“药都按时喝了就好。今日感觉如何?还咳嗽吗?” “不怎么咳了,就是还有些懒懒的。”林清颜如实道,“您别总惦记着我,我多歇歇就好了。对了,爹回来了吗?” 林母:“应该快了。” 正在这时有下人来通报。 “夫人,小少爷,老爷回来了,可以用晚膳了。” 林母站起身:“这不就回来了。” 林清颜随母亲来到前厅时,林父已换下官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爹。”林清颜唤了一声。 林父抬头,见是他,神色柔和了些:“三郎,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劳父亲挂心。” “早晚寒气重,你得多仔细些,不能贪凉。” “我知道了爹。” 林父叮嘱了一句,便示意开席。 林家倒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席间偶有交谈,气氛也算温和。 用过晚膳,丫鬟奉上清茶漱口。 林母看着丈夫眉间未散的郁色,轻声问道:“看你今日下朝回来,神色就透着疲惫,可是朝中又有什么为难的事?” 林父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还能是什么事?左不过是陛下那桩心事。” “我像陛下这般年纪的时候,二娘都能满地跑了。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至今无意立后纳妃,没有半点成婚的打算,叫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能不日夜悬心?” 林母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自家孩儿,她尚能劝上几句,可那是天子,她身为内眷,是万不能置喙的。 她只是又给丈夫添了半盏热茶,温言道:“陛下还年轻,或许还没有定性,你们也莫要逼得太紧。” 林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忧色更深了些。 林清颜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袖口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心里其实并不完全认同林父的想法。 当今陛下萧烬,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 要是放在现代,这个年纪,或许还是个未出校园的大学生。 可在这里,他十七岁登基,在位已有五年,扛着万里江山,如今更要被满朝文武逼着立后纳妃。 细想起来,也真是够辛苦的。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能理解这些朝臣的焦虑。 这个世道,寻常人家十五六岁便谈婚论嫁,贵族子弟更是早早就定了姻亲。 陛下身为天子,二十二岁仍然后宫空悬,膝下无子,于国本而言,确实是桩大事。 陛下的事终究说不得太多,夫妇二人的话题便渐渐转回了家中。 林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到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清颜身上,“说起来,三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吧?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林母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一晃眼都十八了。我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有大郎了。” 她转向丈夫,略带愁容:“这事儿我早就在心里盘算了,也同三郎提过好几次,可他总是不紧不慢的,说是还早。可把我愁坏了。” 林父:“或许是还没有心仪的女子,夫人也不必太着急。平日里让三郎多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会遇到心仪的女子。” 林母:“我也是这么想的。也都怪我,平日里太过宠溺他,让他长就了一副没长大的性子。” 林清颜:“……” 说话就说话,怎么话题又绕到他身上来了?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到了年纪都逃不过被催婚这一关。 第2章 去大理寺找林大郎 林清颜连忙开口,想把话头引开:“爹,娘,都这个时辰了,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林母果然被分了心神,望向门外渐深的天色:“是啊,天都黑透了,大郎今日怎的耽搁到这般时候?” 林父也看了看天色:“许是有要务未了。” 林母不放心,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你去春晚苑瞧瞧,跟少夫人说一声,别让她空等着心焦。” “是,夫人。”丫鬟应声,刚转身要走,却见门口人影一晃。 只见林大嫂被贴身丫鬟搀扶着,正缓缓走进来。 那丫鬟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另一边:“少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大嫂已近临盆,身子沉重,行动很是不便。 她先向林父林母见了礼:“父亲,母亲,小叔。” 林清颜起身回礼:“大嫂。” 林母立刻起身,引她在近旁的软椅上坐下,话语里满是关切:“快坐着。你身子这么重了,有事让下人过来传句话便是,何必自己走动?可用了晚饭?” “用过了,母亲不必挂心。”林大嫂声音温婉。 可她身边的小丫鬟却没忍住,小声补充道:“少夫人只喝了半碗清粥,就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林大嫂轻责地看了丫鬟一眼:“就你多嘴。” 林母闻言,眉头又蹙了起来:“怎么就吃这么点?可是厨房备的饭菜不合口味?我让他们重做些爽口的来。” “不是的,母亲千万别忙,”林大嫂忙拦住,面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色,“饭菜都很好。只是……只是今日身子格外沉些,没什么胃口。” “平日里都是夫君陪我一同用饭,今日他迟迟不归,也没派人递个信儿回来,我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安顿不下来。” 林母也坐不住了,忧心忡忡道:“是啊,大郎当差向来有分寸,就算忙,也会提前让随从回来说一声,从没像今日这般……” 林父沉吟片刻,决断道:“我这就让人去大理寺问问。” “父亲,”林清颜站起身,“让我带人去吧。我骑马去,也能早些知道消息。” 林父看了看他:“也好。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丁,路上小心。” “若你大哥真在忙于公务,也不必打扰,问明情形便回来报个信,免得你母亲和大嫂惦记。” “儿子明白。” 林清颜不再多言,向父母和大嫂微一颔首,便转身快步出了前厅。 …… 夜风带着寒意,林清颜策马穿过已渐冷清的街道,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急促。 不多时,大理寺肃穆的门匾便出现在眼前。 门前侍卫持戟而立,见有人深夜骑马直抵门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来者何人?大理寺重地,闲人不得擅近!” 林清颜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拱手道:“在下林清颜,前来寻我兄长大理寺少卿林长渊。因家中有事相询,冒昧夜访,还请通传一声。” 侍卫一听是林少卿的家人,神色稍缓,抱拳回礼:“原来是林公子。请稍候,容属下入内通报。” 此刻,大理寺内一间灯火通明的值房内,林长渊正与上官大理寺卿李茂华,以及两位同僚商讨案情。 几人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门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大人,林少卿的胞弟林清颜公子在外求见,说是来寻林少卿。” 屋内几人都是一怔。 林长渊更是意外,三郎体弱,平日极少出门,更别说深夜来衙门寻他,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不由一紧。 大理寺卿李茂华抚了抚须,倒是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林清颜?可是传闻中那位三岁识千字,五岁便能熟读经史的林家三郎?” 林长渊压下心中疑虑,忙躬身道:“大人过誉了。舍弟年幼时确实比旁人伶俐些,但外界传言多有夸大,当不得真。” 李茂华笑了笑:“纵有夸大,也总非空穴来风。既已来了,便请进来吧。正好也让我见见这位京城闻名的才子。” “是,谢大人。”林长渊心中稍安,看来上官并未因家事打扰而不悦。 他转向门口,朗声道:“快请。” 侍卫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门外便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随着涌入的些许夜风走了进来。 房内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烛火通明,映亮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身形略显清瘦,穿着素雅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更衬得面色如玉。 眉眼疏朗,眸色清澈而平和,周身并无傲人的锐气,却自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仿佛皎月出云,清风拂松,令人见之忘俗。 他进入房内,目光先快速而准确地落在了林长渊身上,见兄长安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随即从容地向主位上的李茂华及在场诸位官员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晚辈林清颜,深夜冒昧叨扰诸位大人公务,实在失礼。”声音清朗悦耳,语气谦和。 李茂华眼中掠过明显的欣赏,笑着虚扶一下:“林公子不必多礼。早闻林府三郎才名风仪,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林清颜轻笑:“大人过誉了。” 林长渊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客套,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问道:“三郎,你怎么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林清颜抬眼看向兄长,言简意赅:“大哥勿忧,家中长辈与嫂嫂一切安好。” “只是大哥平日归家皆有定时,今日迟久未归,也无音信传回,嫂嫂身怀六甲,心中记挂,坐立难安。父亲母亲亦不放心,故命我前来探问一声。” 林长渊闻言,心中顿时涌起歉疚与暖意,他今日确实是被突发要务绊住了脚,竟忘了派人回家说一声。 他立刻道:“是我疏忽了。今日有个案子,与李大人及诸位同僚商议至今,竟忘了时辰。劳烦三郎跑这一趟,也累得家中惦记。” 李茂华闻言,这才抬头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发现时辰确实已晚,脸上不由露出歉意:“竟已这般时候了?” “是本官与诸位商议得忘了时辰。今日便到此吧,余下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第3章 父子三人交谈 他又转向屋内其他几位同样面露倦色的官员:“诸位也都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方好继续。” 林长渊心中一暖,感激地拱手:“谢大人体恤。” 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紧绷了整晚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待李茂华先行离去后,林长渊迅速整理好桌上散乱的卷宗,与同僚简单话别,便与弟弟一同走出了值房。 夜已深沉,大理寺内更显寂静。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廊下,脚步声清晰可闻。 “三郎,”林长渊侧头看向弟弟,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见他面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不由关切道,“你身子刚好些,不该让你跑这一趟的。累着没有?” “不妨事,大哥。”林清颜摇摇头,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问,“方才那案子……可是十分棘手?竟让你们商议到这般时辰。” 林长渊点了点头:“此处不是闲聊的地方,回去再说。” 林清颜:“好。” 回到林府时,夜色已深如浓墨。 林长渊先去了春晚苑,温言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妻子,又到正堂向父母报了平安。 林母见长子安然归来,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念叨了几句,便催着他们各自回去歇息。 林父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道:“长渊,清颜,随我到书房来。”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寂静。 烛光跳动,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父子三人进了书房,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寂静。 林父在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可是大理寺近日接了棘手的案子?” 林长渊在父亲面前卸下些许疲惫,叹了口气:“说棘手,案情本身并不复杂。说简单,却又牵扯甚广,令人难以落手。” “哦?”林父眉头微动,“细细说来。” 林长渊压低了些声音:“此事近两日在京城已非秘密,父亲想必也有耳闻。长公主独子与顾国公嫡子,因在‘醉春楼’争夺一花魁,起了争执,继而动手。” “混乱中,顾国公之子失手推了长公主之子一把,后者踉跄跌倒,后脑撞上硬木桌角……当场便没了气息。” 林清颜:“如此清晰,有何难断?证据可确凿?” “现场目击者众,基本过程无甚争议。难就难在,”林长渊面露难色,“双方各执一词。长公主府认定是顾国公之子蓄意谋害,要求偿命。” “顾国公府则坚称是意外失手,最多判个流徙。双方皆是勋贵顶尖,陛下对此事也还未有明确旨意。” 林清颜心里轻啧了一声。 这种情况确实很难搞啊。 明华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长姐,在陛下当年登基时曾鼎力相助,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对这个姐姐,一向是敬重有加的。 而顾国公府,世代将门,功勋卓著,忠心耿耿。又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是国之柱石。 陛下于朝政军务上,对其倚重颇深。 如今这两家闹出人命官司,一边是至亲皇姐的丧子之痛,一边是肱股重臣的嫡子前程,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怪不得陛下逃避不想理。 林父沉吟片刻,又问:“李大人是何态度?” 林长渊苦笑:“李大人也颇为头疼。此案事实虽清,奈何双方皆非寻常门第,牵一发动全身。依律判决易,平衡各方却难。眼下……怕是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依儿子浅见,陛下最终,或许会稍偏顾国公府一些。” 林父缓缓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明华长公主为人确实明理端方,只可惜膝下独子被娇惯得不成器,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惹是生非,没少让长公主费心收拾烂摊子。 陛下念及姐弟之情,只要不闹出大格,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情分如同蓄水池,若只消耗而不添补,总有见底的时候。 此番闹出人命,还是这等不光彩的缘由,陛下心中那杆秤如何倾斜,已隐约可见。 “陛下也不易。”林父最终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此事你们依上意谨慎办理便是,莫要多言,更不可在外流露出倾向。” “儿子明白。”林长渊肃然应道。 林父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倾听的小儿子,眼神温和下来,带着欣慰:“三郎,你春闱已过,只等殿试了吧?日子可定了?” 林清颜收敛心神,答道:“是,父亲。三日后便是殿试。” 林父点了点头,略作思忖,道:“殿试后便是授官。你可有属意的去处?” “若你想,为父或可向陛下陈情,将你安排在大理寺。与你兄长在一处,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林清颜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在谁手下做事不是做?若能在大哥手下,自然比在陌生上司面前要自在得多。 凭着他哥的关系,想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刁难他。 穿越到这十八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没事儿再装个逼。 可惜小时候为了哄父母开心,给自己搞了个什么神童的人设,一装就是十八年。 期间好几次险些露馅或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让他后怕不已。 幸好他平日深居简出,时间久了,那名声的热度才渐渐褪去,只是“林家三郎”的传说偶尔仍被人提起。 为了保住这份清净,他更是习惯了低调,绝不冒头。 林家世代为官,他爷爷就不说了,父亲如今官居吏部尚书,他哥也是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 到了他这里,自然不能坏了门风,科举入仕是必经之路。 不过他没有什么野心,随便来个小官儿当当就行了,每个月拿点儿俸禄混吃等死,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若能如此,自然是好。”林清颜压下心中的雀跃,面上仍是得体的温顺,“只是这会否让父亲为难?陛下那边……” “无妨。”林父摆了摆手,“陛下知人善任,此番殿试后本就要授官。为父只是提个建议,最终仍需看你的殿试表现与陛下圣裁。你心中有数便可。” “是,儿子明白,定当尽力。”林清颜恭敬应下。 第4章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皇宫深处,宸汐宫,皇上寝宫。 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发白,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动静,其间夹杂着内侍总管李范焦急又惶恐的压低的劝阻声。 “陛下!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药……药马上就煎好了,太医马上就来了,您再忍忍,再忍忍……” “奴才求您了,陛下!莫要再伤着自己……” “滚!都给朕滚出去!”声音断续,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与暴戾。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衣衫凌乱地跑了过来。 紧闭的殿门被小心推开,小太监引着张太医悄步而入。 “陛下,李公公,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不敢抬头,立刻跪下行礼。 李范连忙示意他上前:“都这个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快!快给陛下看看!” 张太医顶着空气中未散的暴戾与帝王投来的冰冷刺骨的眼神,战战兢兢地挪到近前。 他显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取出银针,手法熟练而迅速地寻穴施针。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不多时,汤药也煎好送了进来。 李范接过,仔细试了温度,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烬唇边。 萧烬闭着眼,额上青筋仍微微跳动,接过药碗,将一碗浓黑药汁尽数饮下。 约莫一刻后,不知是针效还是药力起了作用,萧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背也松缓了些,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积着浓重的倦意。 张太医这才敢收针,退至一旁,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李范一边用温帕为萧烬拭汗,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这头疾已安稳了许久,今日怎会突然发作得这般厉害?” 张太医躬身答道:“回公公,陛下此疾根源在心,乃心绪剧烈动荡所引。许是近日有烦忧之事,触及了不好的回忆,故而引发。” 李范怒道:“就没有什么根治的办法吗?不能为陛下解忧,要你们太医院有何用!” 张太医慌忙跪倒:“陛下恕罪,公公明鉴!心病终需心药来医。纵是神医再世,若无对症之‘心药’,亦难断根。臣等所能,仅力缓解陛下发作之苦楚……” “够了。”萧烬终于出声,嗓音低哑疲惫。他抬手,止住了二人的话语,“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张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收拾妥当,躬身退出。 萧烬闭目静坐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已褪去大半,他看向侍立一旁,眼眶微红的李范,声音低缓:“折腾了大半夜,辛苦你了。” 李范闻言,连忙躬身,“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自您小就跟在身边伺候,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萧烬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摆了摆手:“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宿,回去歇着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了。” 李范张了张嘴,终究把满肚子的担忧劝慰咽了回去,只低声道:“陛下您也早些安置,万事总得顾惜着些身子。” 说罢,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细心地掩好了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烛台上的火光已燃至尾声,光线愈发昏暗,将萧烬孤坐在榻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头痛的余威仍在脑髓深处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钝涩的闷痛,但比之先前那欲裂已好了太多。 萧烬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 白日里朝堂上那些喋喋不休逼他纳妃延嗣的大臣的面孔,与方才噩梦中纷至沓来的破碎旧影交织在一起,令他心口窒闷。 该死!他们都该死! 逼迫朕的,朕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 第二日早朝前。 宫门外等候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林父发现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悄悄靠近,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林尚书可听说了?” 林父神色不动:“何事?” 那官员声音压低,“昨日夜里,陛下在头疾又发作了,听说动静不小,还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宫人。” “今日这朝会您可千万谨言,莫要触了霉头。咱们这位陛下,您是知道的,真动了怒,那是会见血的。” 林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说陛下的头疾已大好了么?怎会突然复发?” 同僚左右瞟了瞟:“有人私下揣测……怕是跟咱们这几日接连上奏,催请选秀有关。” “许是勾起了陛下对太妃娘娘的某些念想或是旧事。” 林父沉默片刻,“即便如此,国本之事亦不可长久搁置。陛下乃一国之君,皇嗣关乎国祚绵长,岂能因噎废食?” 那同僚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理谁都明白,可眼下这情形……唉,难啊。” 正说话间,殿内钟磬声响,百官肃然,按序入殿。 萧烬身着玄色绣金龙袍,一步步踏上御阶。 他在龙椅上坐定,李范上前一步,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几位官员出列,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例行政务。 萧烬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眼睑微垂,似乎有些倦怠,只略摆了摆手,便都准了。 就在这异样的安静几乎要凝固时,一人猛地出列,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悲愤高昂,打破了沉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目光聚焦,认出来人后,眼神互换。 萧烬看着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免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说。” 刘严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双目通红:“陛下明鉴!臣的孙子,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的独子,前日于醉春楼无端遭顾国公嫡子毒手,惨死当场!” “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痛失爱子,肝肠寸断,日夜悲泣,几不能生!那顾国公府仗势欺人,竟还妄图以‘意外失手’遮掩其凶行,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求陛下为公主殿下做主!为惨死的侄儿伸冤!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第5章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悄然在御座上的皇帝与面色铁青立于武官班列前方的顾国公之间来回移动。 顾国公面色骤沉,大步流星跨出武官班列。 他抱拳向御座深深一躬,声如洪钟:“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犬子莽撞失手,致长公主爱子殒命,此乃事实,臣绝不推诿!臣教子无方,甘领罪责!” “但是事出有因!当时醉春楼内众人皆可为证,乃是长公主之子先行动手挑衅,言语辱及我顾氏门楣,更持酒壶欲击犬子头面!” “犬子年轻气盛,出于防卫格挡,推搡之间,对方不慎绊倒,后脑撞击桌角,此实乃意外,绝非蓄意谋杀!” 他向前半步,声音愈发沉凝,目光毫不避让:“陛下明察!长公主之子素日行事如何,京城亦有公论。若论骄纵滋事、殴伤平民、败坏法纪,桩桩件件,岂在少数?” “臣恳请陛下,勿使悲情掩蔽事实,勿使溺爱凌驾国法!犬子有罪,当依‘过失伤人致死’之律论处,该流徙该监禁,臣绝无怨言!” “但若硬要栽以‘故意杀人’之重罪,臣不服!顾家满门忠烈,历代为国血洒疆场,亦不容此污名加身!” 萧烬的目光从顾国公身上移开,落在了后面的大理寺卿李茂华身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李卿,此案既由大理寺审理,依你所见,事实律条,究竟如何?” 李茂华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禀道:“回陛下,经臣等反复查证核实,现场情形确如顾国公所言,双方争执互殴,长公主之子失足撞及桌角致死。” “但毕竟出了人命,顾公子罪不至死,但也不会轻判。” 萧烬:“那为何不判?” 李茂华额角渗出细汗,“是长公主殿下悲愤难抑,坚持认为此为蓄意谋杀,对臣等拟判之结果拒不接受。”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且丧子之痛令人感同身受,臣等……实不敢贸然定谳。” “哦?”萧烬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朕竟不知,何时起,我国刑律典章,判案定罪,需得看一位公主的脸色,依一位公主的心意来定了?”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无论是文是武,心中皆是一凛,齐刷刷跪倒在地。 李茂华更是伏身不敢抬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烬并未叫起,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厌倦与嘲弄:“争风吃醋,狎妓斗殴,闹出人命,已然将朝廷和朕的颜面置于地上践踏。” “如今,还要在这金銮殿上,挟亲贵之势,以悲情为刃,逼迫国法退让?” “要不然朕的皇位也给长公主坐坐?” 众臣惶恐:“陛下息怒!” 刘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看来长公主此事是触到陛下的底线了。 萧烬:“李卿,现在知道该怎么判了吗?” “臣知晓!”李茂华伏地应道。 话已至此,他若再迟疑,这身官袍恐怕真就穿到头了。 看来,这京城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萧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李茂华会意,躬身退回班列,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这个陛下,年纪轻轻气势可不小,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侍立一旁的李范适时上前,扬声唱道:“无事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众臣山呼跪拜,直到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才陆续起身。 许多人面面相觑,暗自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高声议论,只沉默而迅速地退出大殿。 林父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夏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背上微微发凉。 陛下今日当朝敲打,态度之明确,出乎不少人意料。 长公主与顾国公的这番较量,结果似乎已不言而喻。 只是长公主可能不会就此罢休。 算了,皇家的家事儿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置喙。 回到府中。 林父叮嘱林清颜:“两日后殿试,务必沉稳应对。陛下近日心绪颇为……烦躁,文章策论,当以务实持重为上。” 林清颜乖巧应下,心中却想,皇帝心情不好? 那正好,说不定殿试时没那么心思考论,自己混个中等偏上的成绩,安稳入仕更容易达成。 而且殿试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在意他。 …… 翌日,御书房内,萧烬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殿试的具体章程。 臣子们各执己见,议论声略显嘈杂。 萧烬斜靠在桌案上托着下巴,闭着眼让人看不出神情。 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李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范听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趋步至萧烬身旁,弯腰轻声禀报。 萧烬听罢,睁开眼,眉宇间浮起一抹清晰可见的烦躁。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让她进来吧。” “是。”李范应声退出。 御座之下,几位大臣还在为某个细节低声争论。 萧烬看着座下吵的乱哄哄的臣子,冷不丁的开口,压过了吵闹声:“今日就议到此。你们想吵回去再吵,等商量出个统一章法,再来找朕。” 众人倏然噤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行至门口,正与一位身着华服、面罩忧愁的女子迎面遇上。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低头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華略一点头,目光没有停留,径直随着引路的李范步入房内。 大臣们直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长公主这次来是什么目的。 不过结果可能不能如长公主的意,毕竟陛下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何况这次确实是长公主的错。 只希望陛下对这个长姐还有一丝情意吧。 御书房的门在长公主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开来。 房内一时寂静 萧華垂首,依礼福身:“臣萧華,参见陛下。” “皇姐起身吧。”萧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李范,给长公主看座。” 第6章 人心都是贪婪的 “谢陛下。”萧華直起身,却并未立刻坐下。 她抬起眼,望向御座后的皇弟。 不过几日未见,他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如同寒潭。 李范迅速搬来一个椅子,放在御案斜侧下方。 萧華这才缓缓坐下。 即使他们是姐弟,只隔着数步的距离,却也隔着难以逾越的君臣鸿沟。 萧烬的目光落在萧華憔悴却强撑镇定的脸上。 她今日未施妆,眼眶红肿未消,一身华服也掩不住通身的憔悴与悲戚。 “陛下……”萧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哽在喉头。 萧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头疾发作后的隐隐钝痛。 “朕知道今日皇姐来所为何事,但结果就是如此,你也应该节哀顺变。” 萧華被他这态度刺得一痛,悲愤陡然涌上:“陛下!那是你外甥!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叫我如何能罢休?那顾家小子分明是……” “皇姐。”萧烬打断她,带着警告意味,“大理寺的卷宗,朕看过了。” “醉春楼十七名在场的酒客、仆役,证词基本一致。是令郎先动手,言语辱及顾氏先祖,并持械攻击在先。” “顾国公之子推挡,令郎脚下不稳,后脑撞上桌角。这只是意外,不是谋杀。” “那是他们串通好的!顾家势大,买通几个平民作伪证有何难?”萧華激动地上前一步,泪水夺眶而出,“你就这么相信他们?不顾我们姐弟多年的情分,不顾你外甥枉死的冤屈?” “情分?”萧烬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似乎也褪尽了。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长公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姐跟朕谈情分?那朕倒要问问,昨日朝堂之上,驸马的父亲当众逼迫国法,以悲情挟持朝廷,置朕的威严于何地?这便是皇姐念及姐弟情分的方式?” “皇姐,朕已经很顾忌情分了,如若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朕吗?” 萧華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一滞,气势不由弱了三分:“我……我只是想为孩儿讨个公道!你是皇帝,难道不能为我做主吗?” 萧烬厌烦的闭了闭眼:“皇姐,朕还不够迁就你吗?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私底下的蠢事。” “朕要是真的追究,你和驸马都能死一百次了!” 萧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下:“陛下……” 萧烬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透出疲惫,“皇姐,朕念你丧子心痛,此番属官僭越之事,不予深究。令郎的后事,朕会下旨以郡王礼厚葬,追封哀荣。” “此事,到此为止。” 萧華浑身一颤,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她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一股寒意夹杂着迟来的悔意猛地攫住了心脏。 她终于反应过来,从今往后,那点仅存的姐弟情分,是真的被自己亲手耗尽了。 “陛下……”她声音发颤,还想说些什么。 李范适时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长公主殿下,请回吧。” 萧華满腔的悲愤与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凄凉的苦笑,和滚落的泪珠。 “好……好一个到此为止。”她喃喃道,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陛下……真是长大了。” 她不再多言,起身行了一礼,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的离开。 直到那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萧烬才缓缓转过身。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难辨,那里有怒其不争的失望,也有迷茫与疲惫。 “李范,”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她终究是朕的皇姐,当年对朕帮助良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李范,又像是在问自己:“朕是不是……太过冷硬了些?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李范躬身,斟酌着言辞,声音恭敬而温和:“陛下,您没有错。老奴斗胆说句心里话。” “长公主殿下丧子,固然令人心痛。但陛下对殿下,已是仁至义尽,处处维护。只是……” 他稍作停顿,抬眼悄悄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人心被娇惯久了,给得越多,便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贪婪的还想要更多。” “陛下念及旧情,一次次宽容,可这份宽容,或许反倒让有些人忘了本分,忘了君臣之别,忘了陛下首先是天下人的君王。” 萧烬沉默地听着。 “或许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转身走回御案后,“是朕……想多了。” 李范知道他的心结未完全解开,但有些事只能自己想开。 他心里叹息一声,不再多言,添了新茶,悄声无息退至一旁。 …… 林清颜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就被贴身小厮轻声唤醒。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用冷水净面,才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困意。 换上青衫,铜镜中映出的人影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别有一番清俊气度。 一旁伺候的下人不由赞道:“少爷这般品貌,真如画里走出的仙君一般。” 林父恰好推门进来,闻言笑道:“我儿风仪,自是好的。”他仔细端详了几子,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关切,“都妥当了?” “爹?”林清颜有些意外,“您还未动身?” “不急,等等你。”林父语气温和。 林母也跟了进来,少不得又是一番细细叮嘱,从衣着仪态到饮食笔墨,恨不能事事周全。 父子二人一同出了府门,各自登车。 马车行至宫门前便须停下,宫内严禁车马驰入。 两人下车后,为避嫌并未交谈,只彼此微微颔首,便随着不同的人流,走向不同的方向。 宫门外,已有数十名贡生聚集。 天色渐亮,青衫攒动,人人面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 林清颜的出现,引来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位公子好生俊雅,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瞧那马车规制,至少是二品大员之家才能用的。想必是位贵胄公子。” “难怪气度如此不凡,与寻常寒门士子迥异。” 第7章 殿试 有几人试探着上前攀谈,林清颜皆礼貌回应,态度疏淡,并不热络。 他本就无意在此刻结交,也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愿多言。 见他如此,众人也渐渐识趣,不再上前打扰,只余下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林清颜乐得清静,垂眸立于一旁,等待着宫门开启。 晨风微凉,拂动他青色衣袂,在周遭隐隐的躁动中,他沉静的身影,反倒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安然。 时辰到了。 宫门缓缓开启,礼部的官员肃容而出,引着众贡生鱼贯而入。 穿过巍峨的宫门,行走在寂静而漫长的宫道上,两侧是持戟肃立的禁军侍卫,目光如炬,更添庄重与压抑。 许多出身寒微的贡生显然是第一次踏入这等天家禁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只敢用余光敬畏地扫过那朱红的高墙与金色的琉璃瓦。 在一处偏殿前,众人被止步。 一名身着礼部官服的中年官员上前,声音严厉,重申殿试规矩:“觐见天颜非同儿戏。” “入殿后,不得喧哗,不得左顾右盼,更不可直视陛下。未得陛下垂问或许可,不得擅自出声。” “一切举止,皆需合乎礼仪,若有失仪,轻则驱逐,重则治罪!” 众人屏息聆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原本的激动,此刻更多化作了对皇权威严的敬畏与忐忑。 规矩训毕,众人被引至保和殿外宽阔的广场上静候。 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照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面上,有些晃眼。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宫廷钟鼓。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出悠长的钟鸣。 先前那名礼官再次出现,神情愈发肃穆,低声道:“列队,依次入殿。” 众人肃立,队伍缓缓移动。 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殿的瞬间,一股更加沉凝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大殿深邃开阔,鎏金蟠龙柱高高耸立,御座遥遥在上。 清晨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气。 “跪——” 引礼官一声长喝。 黑压压的青衫身影齐齐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平整的地面。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清颜随着众人俯身叩首,目光所及,唯有眼前一小片反着微光的瓷砖地面。 “起——”李范看向萧烬,得到示意,提声唱道。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这才敢站起身来,却依然垂首敛目,无人敢轻易抬眼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萧烬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片青色的身影,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眉宇间透着几分意兴阑珊:“开始吧。” 早有准备的内侍们闻声而动,动作轻快却井然有序地将数百张低矮的案几与蒲团搬至大殿中央。 按预先排定的名次一一摆放妥当。 笔墨纸砚皆是统一规制,早已备好。 贡生们按唱名顺序,依次悄无声息地入座。 林清颜的位置在偏前的位置。 他端正跪坐于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题目宣毕,偌大的保和殿内,便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研墨的细微声响。 萧烬高坐御案之后,一手随意支着额角,目光似落在虚空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辰一到,引礼官便示意停笔。 内侍们鱼贯而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卷。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有人如释重负,面色稍霁。 有人却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盯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满是懊恼与不甘,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试卷被迅速汇总,送至大殿两侧早已等候的阅卷官员处。 数位大臣围坐案前,开始现场批阅。 他们低声交谈,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微微颔首,笔尖朱砂不时落下。 林清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地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并无太多波澜。 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试卷被分作几摞,由几位阅卷大臣分别批阅。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和极低的议论声。 一位须发花白的阁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对身旁的同僚低语:“这篇……倒有些见地,虽不张扬,但条理清晰,所提漕运分段查验、增设仓廪以平抑粮价之策,颇为务实。” 旁边另一位大臣闻言,也凑近看了看,附和道:“确实扎实,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非纸上空谈。” 另一边的案几前,一位官员则轻轻摇头,放下手中的朱笔,叹道:“唉,这篇就……华而不实,引经据典倒是热闹,落到实处却空洞无力。” 这时,一位与林父相熟的官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目光在殿中静坐的贡生群里扫了一眼,又转向林父的方向,压低声音笑问道:“林尚书,我记得令郎今日也在殿试之列,不知是哪一位高才?” 林父就坐在不远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王大人说笑了。殿试规矩森严,岂容私相探问?” “犬子若有些微薄才,自有诸位大人公断。若是不成器,老夫此刻说出来,岂不徒惹笑话?” “嘿,你这老狐狸,口风倒是紧。”那王大人笑骂一句,倒也不再追问。 恰在此时,另一位负责批阅另一摞试卷的官员,拿起其中一份,仔细看了几眼,忽然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众人好奇:“是谁?” “你们看看这篇,沉稳务实、条分缕析,还有这手清隽而不失风骨的字,倒有几分林大人的影子。” “这考生名叫……林清颜,姓氏也对的上,莫不就是贵府人称文曲星降世的林三郎?”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大臣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接过试卷传看,只见文章结构严谨,论据扎实,提出的建议虽不惊人,却步步稳妥,可行性极高,果然是一派沉稳持重的风格。 “嗯,言之有物,不尚虚谈,确是实干之才的苗子。” “字也写得好,见字如见人,想必是位端方君子。” 第8章 抬起头让朕瞧瞧 林父被点了名,又被同僚夸赞儿子,面上虽仍保持着矜持,但眼角细微的笑纹还是泄露了一丝骄傲。 “诸位大人过誉了。小孩子家文章,稚嫩之处想必不少。殿试乃为国选材,诸位秉公批阅便是,切勿因老夫而有所偏颇。”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中都已有了数。 这份卷子,无论如何,一个上等的评价是跑不掉了。 至于最终名次,能否进入那最为荣耀的“一甲”之列,还需综合所有阅卷官的意见,以及御座上帝王的最终圣裁。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将那份属于“林清颜”的试卷,放在评价颇佳的那一叠最上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底下站着的那些贡生,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们天没亮就起来,怕殿前失仪连早饭都不敢多吃,又聚精会神写了那么久的策论,心神耗得厉害,这会儿干站着,腿都开始发软发颤。 林清颜额头也冒出了虚汗。 他早上倒是吃了点,可身子骨本来就不比旁人强健,风寒才好没几天,站到现在,已经是咬牙硬撑了。 好不容易,那边几位阅卷的大臣总算商议妥当,挑出了十篇最好的,由李范接过来,送到了萧烬面前。 萧烬像是才回过神来,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慢慢看着。 翻到其中一张时,他手指停了一下,偏头问李范:“这个林清颜……是林正远的儿子?” 李范低声答:“回陛下,正是林尚书家的三公子。” 萧烬没再说话,垂下眼,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过了会儿,意义未明的说道:“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朕还当是夸大,如今看来,倒真有点真材实料。” 李范在一旁听着,没敢接话。 大概过了一刻钟,萧烬停下了笔。 将十份试卷的次序重新调整,亲自拟定了一甲三名的名次,又将余下七份的顺序稍作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靠回椅背,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才抬手示意李范。 李范会意,上前一步,从御案上恭敬地取过那份最终确定的排名。 殿试最重要的环节,由皇帝亲定三鼎甲及进士排名,已然尘埃落定。 只待唱名公布,便又将有数位幸运儿,踏上天梯,步入这权力场中。 李范展开明黄的榜单,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从三甲末位开始,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被点到的人无不神情激动,出列叩谢天恩,然后按指引退至一旁。 每一声唱名,都牵动着殿中剩余之人的心弦。 待其余贡士皆已谢恩退去,大殿显得格外空旷。 直至殿内只留下了三人。 林清颜自然在列。 萧烬的目光落在这最终留下的三人身上,片刻后,才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三人依言,小心翼翼地抬起脸,但目光仍旧恭谨地垂视下方地面,不敢与天颜对视。 萧烬的视线依次扫过。 当掠过林清颜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三人之中,林清颜无疑最为年轻,面容清隽,脸色因久站和体弱而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目如画,气质干净。 在庄严肃穆的金殿之上,宛如一株尚未完全舒展开的青竹。 萧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微微眯了眯眼。 林正远的儿子……生得倒是好相貌,不太像他爹那副严谨古板的样子,许是随了他母亲。 “既是金榜题名,朕便再考考你们。”萧烬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随口问了几个与朝政实务相关的问题,不算刁钻,却颇能考察反应与见识。 其他两人皆谨慎作答。 轮到林清颜时,他依旧延续了策论中务实平和的风格。 言辞简练,条理分明,虽无惊人妙语,却切中肯綮。 萧烬听罢,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低头拟圣旨,片刻后,他重新靠回椅背,对李范示意。 李范会意,展开拟好的旨意,扬声宣读: “一甲第三名,探花,林清颜——” 林清颜心中微微一震,随即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臣林清颜,叩谢陛下天恩!” 其他两名便分别是状元与榜眼了。 李范:“今科一甲探花林清颜,才学尚可,风仪亦佳。着即授大理寺评事,正七品,翌日上任。望尔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大理寺评事! 林清颜心头一喜,虽然品级低了些,但是能在大理寺就很好了! 他爹办事还真牢靠。 “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驷钝,报效陛下!” 状元与榜眼也分别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之职,皆是清贵之选。 尘埃落定,萧烬略感疲惫,摆了摆手:“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三人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清颜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强撑着最后的力气登上候在宫外的自家马车,一坐下就几乎不想再动。 马车轱辘辘驶向林府,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得到消息的林母和大嫂已等在门口。 见林清颜下车,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林母立刻心疼地上前,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残留的虚汗:“我的儿,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是不是又饿又乏?” 林清颜看到家人,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松懈下来,点点头,声音都带了些懒意:“累,也饿。娘,我想先歇会儿。” “快进屋,快进屋!”林母忙扶着他往里走,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去把备好的热水和软垫拿来,给三少爷松松筋骨。厨房的饭菜都温着呢,这就摆饭。” 林清颜被簇拥着回到自己院子,换了家常的柔软衣裳,半躺在榻上,由着下人手法适中地替他揉捏酸软的小腿和肩膀。 温热适中的茶水送到手边,屋里熏着安神的淡香,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些。 “三郎,”林大嫂也挺着肚子坐在一旁,温声问道,“殿试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林清颜闭着眼回答,“陛下问了几句,我按着想的答了。最后点了一甲第三,探花。” 母女俩惊喜,林母:“探花啊!这个好这个好,与我儿甚是匹配。” 林大嫂笑道:“三郎被陛下授了什么职?” 林清颜:“授了职,大理寺评事,正七品。” 第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理寺?”林母有些惊讶,随即笑道,“那岂不是和你大哥在一处当差了?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评事虽只是正七品,但初入仕途便得此实职,又是陛下亲点,已是极好的起点了。你大哥当年,也是从评事做起的。” 林母欢喜过后,又忍不住念叨:“只是你这身子往后要去衙门当值可怎么吃得消?大理寺事务繁杂,你大哥就常忙得不见人影……” “娘,您别担心,”林清颜睁开眼,安慰道,“有大哥在呢,总会顾着我的。再说了,刚去也就是学着看看卷宗,熟悉熟悉,累不着。” 林母点头:“你说的也是,还好在大理寺你大哥能照顾你些。”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动静,是林父下朝回府了。 林父径直来了林清颜的院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回来了?” 林清颜坐直身子:“爹。” 林父摆手,让他歇着,“好了,在家里就不必多礼了。你今天表现不错,不愧是我林家的儿郎,没给林家丢脸。” 林大嫂笑道:“那是,三郎自小可有神童之称,怎么会让父亲失望?” 林父笑道:“话不可这么说,早慧并不见得是好事,多少天才都迷失在吹捧中。还好三郎不是那浮躁的性格。” 林父叮嘱:“陛下将你点入大理寺,虽是依了为父之前的请托,但也是看了你的文章和应对。” “往后在你兄长手下,需勤勉务实,谨言慎行,莫要恃宠而骄,更不可仗着你兄长的关系懈怠。” “儿子明白。”林清颜恭敬应下。 不出头不惹事,安稳度日,这点他还是很擅长的。 “好了,先不说这些,”林母打断道,“饭菜都备好了,咱们先吃饭,给三郎接风洗尘,也庆贺他金榜题名!” 一家人移步饭厅,气氛和乐。 …… 殿试过后,林清颜在家好好歇了两天,总算缓过劲来。 第三日晌午,宫里派了人来。 一位面皮白净的内侍公公领着两名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探花郎的冠服和正七品的青色官服,登门宣旨。 林府中门大开,林父领着家人在前院迎接。 公公展开黄绢,声音清亮地念了褒奖勉励的旨意,又特意叮嘱:“三日后琼林宴,陛下钦赐新科进士宴饮于御苑,探花郎务必准时赴宴,莫要误了时辰。” 林清颜恭敬接旨:“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林母身边的管事嬷嬷早已备好谢仪,悄悄塞给那公公。 公公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宫使,林母便催促林清颜:“快去试试这冠服,看看合不合身,让我们也看看探花郎的风采。” 林清颜依言,让下人捧着那两套簇新的官服回到自己房中。 他先拿起官服看了看,衣物入手颇有分量,是扎实的官用厚缎,靛青的颜色沉稳,胸前背后用同色丝线绣着代表七品文官的鸂鶒补子。 他又拿起旁边那套探花冠服。 这套与方才的青色官服截然不同,入手触感更为细腻光润。 冠服是鲜艳的绯红色,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色泽明亮如霞。 配套的冠帽也更为精巧,两侧垂着长长的金色流苏,冠顶还嵌着一颗不大的碧玉,周围是花翠点缀,贵气又风雅。 林清颜解开衣带,让下人将那绯红的探花袍小心披在身上。 丝滑的料子贴着肌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系好衣带,扶正那顶颇为精致的冠帽,林清颜走到屋内那面半身铜镜前。 镜中人,一袭绯衣,玉冠束发,金穗垂肩。 鲜艳的颜色衬得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都透出几分莹润。 眉眼间的矜贵被这身华服一衬,化作了清贵风流。 这身装扮,确实当得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探花风采。 林清颜对着镜子照了照,极为满意自己的风采。 外间已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大约是家人等不及,过来看了。 “好了没有?快让我们瞧瞧!”外间传来林母带笑的声音。 林清颜定了定神,撩开门帘走了出去,绯红的身影映入眼帘。 外面一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林母眼睛瞬间亮了,快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这颜色衬你!我儿穿上这身,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林大嫂也笑着凑趣:“我原说三弟生得好,平日只是清俊,没想到穿上这绯袍玉冠,竟是这般耀眼。” “到时琼林宴上,怕是要把状元和榜眼的风头都比下去呢!不知要惹来多少艳羡眼光。” 林父也点头:“我儿的风采京城无人能及,像我。” 林母嫌弃的撇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害臊。” 林清颜和林大嫂忍俊不禁。 旁边侍立的几个小丫鬟更是看得呆了,年纪小些的脸颊飞上红云,想看又不敢多看,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瞟。 林清颜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夸赞,尤其是听到大嫂和丫鬟们的打趣,就算再自恋,耳根也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他本就生得白,这绯衣一衬,面颊微红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生动。 更是看呆了旁边的小丫鬟们。 试穿完毕,林清颜不敢多耽搁,赶紧让丫鬟帮着将那身绯红的探花冠服仔细脱下。 这可是御赐之物,金贵得很,若是不小心勾了丝、染了尘,都是麻烦。 他换回寻常的浅青色家常袍子,顿时觉得周身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那身探花行头好看是好看,但穿着实在拘束,行动间总怕碰坏了什么。 丫鬟们将冠服捧下去,依着吩咐,用特制的软布垫着,仔细检查、掸拭,再平展展地收进专用的檀木箱子里,熏上防虫的淡香,锁好。 这身衣服,下一次穿,便是琼林宴了。 …… 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内此刻气压低得骇人。 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被他一份份拿起,只扫几眼,便面无表情地扔到一旁。 只听得“啪”、“啪”的轻响,奏章散落一地。 起初还是扔,后来便是直接拂袖一扫! “混账!”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喝骤然响起。 吓得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第10章 萧烬:最烦忠臣了! 萧烬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阴鸷,深处似有火焰在烧。 他盯着满地狼藉的奏章,仿佛那不是纸页,而是一张张令他厌烦到极点喋喋不休的老脸。 李范慌忙上前,顾不得收拾,小心翼翼地问道:“哎哟,我的陛下,是不是头又疼了?快消消气,龙体要紧啊!”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色稍敛,化作了厌烦:“头疼?朕不头疼,也迟早被这群老不死的给气死!” “一个两个,正事不见他们如此上心,整日里就盯着朕的后宫!变着法儿,拐着弯儿,恨不能把自家女儿、孙女、侄女一股脑全塞进来!” “当朕这皇宫是什么?菜市口挑白菜吗?!” 李范听得冷汗直流,却也只能顺着劝:“陛下息怒,息怒,大臣们也是忧心国本,关心陛下……” 萧烬冷笑一声,打断他,“他们是关心自家的前程富贵!拿朕当什么了?配种的牲口吗?” 李范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呸”了两声:“哎呦我的陛下,可不能这么说。您是天子,怎可与那……做比较?” 萧烬不耐烦:“行了,你也不用哄朕,带着人都给朕滚出去!” “是,是,陛下,您消消气,奴才这就退下了……”李范如蒙大赦,连忙示意跪了一地的宫人赶紧退下。 自己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地上的奏章放到桌案上,之后也退了出去。 整个宫殿彻底安静下来。 萧烬闭目静坐了片刻,将胸中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重新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奏章,面无表情的翻开:“暗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化般从梁柱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单膝点地,垂首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暗一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已查明。楚相府中,除已出嫁的长女外,尚有三位嫡出小姐待字闺中,年岁在十五至十八之间。” “王太傅府中,有两位嫡孙女,年十六、十七,亦未相看人家。” “其余几位频繁上奏的大人,府中也有待嫁女子。纵无适龄嫡女,旁支侄女、外甥女中亦多有容貌才名尚可者。” 萧烬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尽是讥诮。 他想到什么,忽然问:“林正远呢?他家中如何?” 暗一:“林尚书府中并无适龄待嫁女子。林大人后院仅有林夫人一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女已于五年前出嫁,夫家是江南清流。两位公子,长公子林长渊,现任大理寺少卿,已娶妻,少夫人有孕在身。” “三公子林清颜,即新科探花,尚未婚配,但相府已有为相看之意。” 汇报完毕,暗一微微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家后宅清净,林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在京中素有美名。” 萧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身体向后靠进龙椅。 “他倒是干净。不是有利可图?难道就真的只是忠诚而已?” 他想起了殿试时那个穿着青衫、垂首敛目的年俊美少年。 “林清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林清颜如今十八为何还没有婚配?难道是想先立业再成家?” 暗一:“属下并没有查到林公子有婚约的信息。但众人皆知林家三郎从小体弱,林家夫妇多有宠爱。”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个被精心呵护、弱不禁风的“天才”,晚些议亲也属寻常。 萧烬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暗一的身形无声无息地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烬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属于林正远的那份奏章上,难得有些发愁。 若林正远也如其他人一般,汲汲营营于将族中女子送入后宫,或为子弟求取肥缺,他反而好办。 可偏偏,这个人表现得近乎无懈可击。 身居要职,却后院清净,不纳妾室,不结党羽,连适龄的幼子都未急着联姻,似乎真的只是一心扑在政务上,忠诚勤勉,别无所求。 “无欲则刚……”萧烬低声自语。 …… 到了琼林宴这日,天光晴好。天色未亮,林府上下已忙碌起来。 林清颜被早早唤醒,沐浴更衣。 今日赴宴,他需先着常服入宫,待宴饮结束、陛下赐宴赏花后,方能在御前换上那身绯红的探花冠服,出宫打马游街,夸耀京城。 常服是早就备下的青衣锦袍,用料上乘却不显奢华,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雅如玉。 长发以玉簪束起,额前无一丝乱发,显得干净利落。 梳洗停当,林母又亲自过来查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目光落在儿子清俊的脸上,既是骄傲又含担忧。 “宫中宴饮,规矩多,人也杂。你身子刚好,酒要少饮,东西也要挑着用,莫要贪凉。” “娘,您放心吧,我都记着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林清颜温声应着。 林母感叹:“是啊,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回想你刚出生时,就猫儿那么大,都差点以为养不活你。” “我是整日不敢合眼,直到你三岁,我才敢松口气。” 林清颜:“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林母:“你说的是。娘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爱唠叨了,好了,不耽搁你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用罢简便的早膳,林清颜便与父亲一同出门,乘马车前往宫城。 今日新科进士皆从此门入,宫门外已是车马簇簇,青衫涌动,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紧张。 与林父分开后,林清颜按指引与一众同年汇合,由礼官引入宫中。 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与林清颜见礼寒暄。 林清颜挂着得体却疏淡的微笑,一一应对。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流连,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那位便是林尚书家的三公子,新科探花……” “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这探花郎之名,名副其实。” “听闻身子骨弱些,不过看这气度,倒是不凡……” 林清颜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随着人流往前走。 第11章 对视上了 此时阳光正好,桃李芳菲,彩绸高悬,宫人穿梭,一派喜庆祥和。 新科进士们按甲次列坐,林清颜作为探花,位置颇为靠前。 不多时,乐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伏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烬在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林清颜身上略作停留,便移了开去。 “平身,落座。”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 内侍穿梭斟酒,气氛渐渐活络。 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们需向陛下敬酒谢恩,状元、榜眼、探花更需上前一步,单独应对圣询。 状元与榜眼都是沉稳之年,上前行礼答话,引经据典,应对得体。 萧烬微微颔首,各勉励了几句。 轮到林清颜。 他轻呼一口气,起身离席,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林清颜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仍规矩地垂视着陛下脚下的地面。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清龙袍下摆上细密繁复的金线云纹。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般近距离看,少年探花的容貌确实无可挑剔,皮肤白皙,眉眼如墨染就,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红。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长睫如扇,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静默。 “探花郎今日风采,倒是更胜殿试之时。”萧烬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林清颜心头微紧,忙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今日恩荣,皆赖陛下天恩,朝廷栽培。” “嗯。”萧烬不置可否,“朕记得,点你入大理寺,是你父亲之意,可觉得做个评事觉得委屈?” “如若你想换个差事,趁朕今日心情好,说出来朕可以满足你。” 林清颜一凛:“臣惶恐,为朝廷做事,不该论官职大小,臣才能有限,做个评事已经知足。必当勤勉学习,以期早日为陛下分忧。”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驯服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般滴水不漏,倒真像是林正远教出来的儿子。 “如此便好。”他不再多问,只淡淡道,“望你谨记今日之言。退下吧。” “臣谨遵圣谕,谢陛下。”林清颜再次叩首,起身,依旧微垂着头,退回自己的座位。 直到坐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方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意味。 林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见他平安落座,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真怕皇上突然发难,毕竟当今皇上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只要他心情不好,有的是法子折腾。 萧烬:“开宴吧,你们聊你们的,不用在意朕,朕坐会就走。” “是!” 宴至中途,不知是不是酒壮人胆,或者是看皇上并没有什么举动,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已有官员开始互相敬酒走动,言谈间少不得旁敲侧击,探问各位进士的家世婚配。 林清颜能清晰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带着估量和盘算。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一位面生的官员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探花郎,今日风采照人,可喜可贺啊!老夫敬你一杯!” 林清颜起身,端起自己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杯:“大人过誉,晚辈不敢当。” 那官员却并不急于饮酒,反而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寒暄了几句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探花郎尚未婚配?不知贵府近日可有相看之意?老夫家中有一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婉……” 来了!林清颜头皮一紧,心中叫苦不迭。 他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又不失礼地推脱过去,忽然感到另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萧烬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支着额角,看似随意地望向这边,眼神淡淡的,却让林清颜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 他心中一凛:“大人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年幼,才疏学浅,如今初入仕途,唯恐有负圣恩与家严期望,暂不敢分心他顾。” “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晚辈不敢擅自决定。” 那官员碰了个软钉子,又见陛下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心下也有些打鼓,讪讪地笑了笑。 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场面话,便端着酒杯转去了别处。 林清颜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没敢抬头看。 琼林宴终于在一片笙歌笑语中接近尾声。 萧烬起身,说了几句勉励众进士、望其为国效力的场面话,便起驾回宫了。 萧烬离开后,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消散。 林清颜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这才敢抬眼,却只捕捉到一抹玄金龙袍的高大背影,即将消失在花厅通往外界的门廊处。 似是心有所感,那道背影的主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竟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 林清颜猝不及防,正对上那道深邃无情的目光。 即使隔着些距离,越过众多人,仍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尖锐。 林清颜心头猛跳,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他没看见,在他仓促低头的瞬间,御座方向,年轻的帝王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直到带着压迫的身影彻底离开,林清颜才真正舒出一口长气,感觉背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累不累?”林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关切。 林清颜抬起头,对上父亲隐含担忧的眼神,“还好,爹,还能坚持住。” 林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等会儿还有游街,路不短。你趁现在赶紧再用些实在的饭菜,垫垫肚子,酒就别沾了。” 林清颜这才想起,琼林宴后还有游街这桩事。 他只好依言,拿起筷子,勉强自己又吃了几口已经微凉的菜肴,又喝了半盏温茶。 第12章 病了 游街怎么结束的林清颜已经没精力回想。 回到林府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半夜还发起了高烧。 “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大夫把脉,“风寒才好利索没几日,昨日又那样折腾一场,这反反复复的,人都清减了一圈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听你的,让三郎走这仕途!” 林父无奈:“不让他走仕途,难道让他混吃等死,做个纨绔做一辈子?” “那我也愿意养他一辈子!那也比让他受病痛折磨来的好。” “你……他堂堂顶天立的男儿,只是一个风寒而已,怎么就折磨了?” “我不跟你说!反正病痛没落在你身上,你乐的清闲!” “这话怎么说的,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就不心疼了?!” 林清颜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床边。 林母正红着眼圈坐在绣墩上,手里绞着帕子,满脸忧惧。 林父负手立在稍远处,眉头紧锁,看着刚请来诊脉的大夫。 “大夫,我儿子情况怎么样?” 大夫收回搭在林清颜腕上的手指,道:“两位勿要过于忧心。令郎此症,乃是外感未清,又加心力耗损,肝气略有郁结,故而引动内热,邪正交争,故而高热。” “待老夫开一剂清热解郁扶正固本的方子,仔细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林母闻言,并未完全放心,反而更添愁绪:“大夫,你说这心力耗损……可是因昨日宴饮游街太过劳累?” “他这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些,往后若日日要去大理寺当值,可怎么吃得消?” 大夫斟酌着道:“令郎年少,根基尚可,此次虽来势急些,好生将养便能恢复。至于往后……确需格外仔细,不可过劳,亦需心境平和,少思少虑,于调养方为有益。” 林母松了口气。 林父说道:“有劳大夫开方。” 大夫开了药方,林母赶紧让厨房煎药,喂给林清颜喝了后又守了半夜,直到后半夜退了烧,她才回去休息。 …… 林清颜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只觉眼皮沉重,喉咙干痛,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帐,已是次日早晨的亮度。 他依稀记得昨日琼林宴后,强撑着精神完成了那漫长的游街。 马蹄声、锣鼓声、人群的欢呼与议论,混杂着午后有些燥热的风,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 绯红的探花袍被汗水微微濡湿,紧贴在身上,萃冠压得他额角发胀。 他几乎是硬撑着在马上维持着仪态,直到队伍终于回到起点。 后来……后来是怎么回到林府的,他已记不真切。 只隐约有被搀扶下马、母亲带着哭腔的惊呼、父亲沉声吩咐下人的声音。 再然后,便是被服侍着换下厚重的冠服,灌下不知是驱寒还是安神的汤药,陷入一片黑沉的昏睡。 夜里似乎烧了起来,浑身滚烫,意识浮浮沉沉。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父亲低沉的安抚、还有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 额头上时不时贴上冰凉湿润的帕子,还有人小心地喂进苦涩的汤水。 林清颜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勉强半坐起来,喉间干涩得发疼:“林材……什么时辰了?” 守在床边打盹的林材一个激灵醒过来,见他醒了,又惊又喜:“少爷!您可算醒了!已经巳时三刻了。” 说完,也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往外跑,“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心扶稳林清颜,又端来一盏温度刚好的清水,喂他小口小口喝下。 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灼烧般的干痛才稍缓。 不过片刻,外间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林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发髻微松,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整夜未眠。 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林清颜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儿!你醒了!可吓死娘了!” 林清颜看着她憔悴担忧的面容,心里一阵酸软愧疚,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娘,我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让您担心了。” “还说没事!”林母用帕子擦着眼泪,又气又心疼,“烧得跟火炭似的不省人事,灌了药才退下去……往后可不能再这样逞强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官,咱不做了,回家来娘养着你!” “咳咳……”门口传来林父的轻咳声。 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门边,脸色同样疲惫,但比林母镇定许多。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对林母道:“孩子刚醒,你说这些胡话做什么。让他静静养着才是正理。” 林母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又替林清颜掖了掖被角,柔声道:“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饭菜,娘让人给你端来?” 林清颜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母亲更担心,点了点头:“嗯,有点饿了。” 林母立刻吩咐下去,又亲自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定不再烫手,才略略放心。 絮絮叨叨地说起昨晚如何惊险,大夫如何嘱咐。 林父走到床边,看了林清颜一会儿,沉声道:“醒了就好。大理寺那边,为父已替你告了假,这两天你好生养着。身子是本钱,养好了再说其他。” 林清颜犹豫:“我刚上任就请假,是不是不好?” 林父:“无碍,我问了大郎,他说这两天大理寺不是很忙,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手。你事出有因,告了病假,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林清颜点点头。 他当然不会被人说什么,要是换做其他人,可能就要被针对了。 有家世背景就是好啊。 …… 过了两日,萧烬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时,忽然笔尖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正在一旁研墨的李范: “林正远的那个儿子,按日子算,该去大理寺当值了吧?” 李范手上的动作未停,垂首恭声回道:“回陛下,小林大人……这几日并未到衙。” 萧烬挑眉:“哦?为何?” “听说是病了,告了假。” 萧烬微愣:“病了?何时病的?” 李范斟酌着词句,“琼林宴回去当晚就发起了高热,歇了两日,如今虽退了烧,但林家似是想让他再养一养元气,便又多请了两日假,约莫……还得过两日才能到任。” “病的很严重吗?” 李范观他神色,小心答道:“据说烧得不轻,林家连夜请了大夫,如今高热已退,只是人还虚着。” 萧烬沉默了片刻,一个荒谬的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总不会是被他那一眼看病的吧? 第13章 他是琉璃罐子不成?看不得,摸不得,连说都说不得? 想到这个缘由,萧烬心里可气又可笑。 他是什么野鬼猛兽吗?看人一眼就把人看出病来了? 真是个琉璃罐子,摸不得,碰不得。 ……连看都看不得。 “嗤……”他极轻地哼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金贵。朕不过随口问了几句,宴上多坐了片刻,便能将他累出病来。这般风吹就倒的体格,林正远也敢放他出来做官?” 李范笑道:“小林大人自小体弱,但文采非议,众人都传他是文曲星转世,只不过气运弱一些,压不住,才会病弱。” 萧烬:“就他那个病秧子,还文曲星降世。那天上的神仙可真是不挑人。” 李范笑而不语。 萧烬才似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既然病了,就让他好生养着。大理寺不缺他一个评事。等他养好了,再去当值不迟。” “是,奴才省得。”李范笑着应下。 这个小林大人,看来前途无可限量啊。 他伺候陛下那么多年,还没见过陛下对谁这么宽容的。 要是旁的人这么下陛下的面子,早就被罢官封查了,哪还能让陛下这么在意,如此宽容的让他在家养病。 …… 林清颜在床上又昏昏沉沉躺了两日,汤药不断,饮食皆是清淡易克化的粥羹。 林母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盯着他用药进食,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林父虽公务繁忙,每日下朝也必先来他房中探看,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到了第三日,高热总算彻底退了,虽然人还是虚软无力,脸色苍白,但精神总算好了些。 “娘,您去歇歇吧,我没事了。”林清颜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母确实也很疲倦,见他好了不少,也不推脱了:“好,你有事喊下人就行,好好歇着,娘明日再来看你。” 又休养了两日,林清颜总算好了。 只是依旧容易疲倦,脸色也还透着病后的苍白。 林母变着法儿让人炖各种滋补汤水,恨不得一日之间把他亏损的元气全补回来。 这日午后,林清颜正在院中慢慢走动活动筋骨,林长渊回来了,径直来看他。 “三郎,今日觉得如何?”林长渊见他气色比前两日好些,略松了口气。 “好多了,大哥。”林清颜停下脚步,“大理寺怎么样?不忙吧?” 林长渊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还好。你的缺我已暂时让人兼着,不急。李大人也问起你,让你务必养好身子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依旧单薄的身形和没什么血色的唇,语气放缓:“三郎,你既入了这一行,有些事……大哥得提醒你。” “官场看似风光,实则劳心劳力,尤以刑名之事,最耗心神。你这身子……往后需得自己格外当心,量力而行,莫要强撑。若有难处,定要告诉大哥。” 林清颜听出兄长话里的关切与隐忧,心中微暖,点头应道:“大哥放心,我记下了。这次是我大意,往后会注意的。” “嗯。”林长渊又道,“你病着这几日,宫里也问了一句。” 林清颜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陛下说了什么?” 林长渊神色如常,略有些疑惑:“也没什么,就是让人去大理寺送了些东西,都是一些补品。” “不过给我的尤其多,宫里的公公说让我捎带给你的。你何时入了陛下的眼?以当今陛下的性情来说,这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林清颜垂眸:“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让陛下记住了吧?” 林长渊:“……”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弟弟可是冠绝京城,看见他的人没一个不心生好感的。 …… 又过了两日,林清颜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向父母提出,该去大理寺报到了。 林母自是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但见他态度坚决,最终只得同意。 林父也认为既已为官,便不该长久告假,又是一番细细叮咛。 上了马车,林清颜才长长舒了口气。 在家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像生锈了似的,再躺下去,他真怕自己彻底懒散下来。 马车很快抵达大理寺。 林清颜理了理衣服,迈步下车。 抬头望去,“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威严端正,门前的石狮子肃穆凛然。 他走上前去。 守门的衙役显然已得了吩咐,一听他报上姓名,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后面一处较为安静的院落。 领路的小吏边走边向他介绍:“林评事,这边是咱们评事们日常办理公务的廨署。您的值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东边第二间。” “平日主要是协助各位少卿、寺正大人复核案卷、整理证供、草拟文书。若有案情需要,也可能随同外出查验或讯问。” 林清颜仔细听着,心中大致有了数。 通俗来讲就是类似于师爷的身份,只不过等级稍高。 在大理寺中位置不算高,也不算很低。 小吏将他领到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值房前,推开房门:“林评事,您先在此稍坐,熟悉一下。” “桌上有近期的部分待复核卷宗,您可先看看。下官还需去回禀李大人,您已到衙。” “有劳了。”林清颜拱手道谢。 小吏退下后,他走进值房。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两个书架,墙上挂着《大靖律法》的节选条文。 桌上果然摞着几叠卷宗,墨砚纸笔一应俱全。 他没有立刻坐下翻看卷宗,而是略作思忖,决定先去拜见一下大理寺卿李茂华,再去他哥那里打个招呼。 问明了路径,林清颜来到李茂华处理公务的厅堂外,请门口的小吏通传。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李茂华的声音:“快请林评事进来。” 林清颜步入厅内,只见李茂华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带着笑容:“清颜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劳大人挂心,下官已无碍了。”林清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李茂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前几日听长渊说你病了,还想着要多休养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当值了。” 第14章 上班了!遇到了第一个案子! “谢大人关怀。下官既已食君之禄,不敢久耽。”林清颜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李茂华捋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嗯,有这份心便好。” “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先将衙内规程和文书往来熟悉透彻。你兄长也在寺中,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他,也可来问本官。” “是,下官明白。”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他的恢复情况,李茂华便道:“好了,你且去忙吧。长渊方才好像还在值房,你去见见他。” “下官告退。”林清颜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门口有人带他去林长渊的值房。 比起面对上官的谨慎,去见他哥,心情自然放松了许多。 林长渊的值房门虚掩着。 林清颜轻轻敲了敲门。 林清颜推门进去,只见林长渊正伏案疾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了?都安顿好了?” “嗯,刚去见过李大人了。”林清颜在兄长对面坐下,打量着这间比他那间略大些、堆满卷宗的值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长渊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手上刚好有个棘手的案子。你来了也好,有些基础的文书核查,可以分给你一些,也算练手。” “行,没问题。”林清颜点头,又问:“是什么案子能让你这么头疼?” 林长渊从手边一堆文书中抽出两本卷宗,递给他:“鸿胪寺卿李广照府上昨日出事了,他那位平妻张氏,昨日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厨房的米缸里。” 林清颜接过卷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米缸?怎么会死在那儿?就算被人谋害了,也不该是那个地方啊。” 只见过在假山、在后井,甚至是在房梁,哪怕是在自己的床上被害死,还没见过淹死在米缸里的。 “怪就怪在这儿。”林长渊叹了口气,“张氏被发现时,脸上并无痛苦神色,周身也验不出明显外伤。” “我们的人初步问过,这张氏平日里性子颇为和善,在府里府外都没听说跟谁结过仇怨。” “没有外伤,那是内伤?被下了毒?”林清颜推测。 林长渊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林清颜有些惊讶,“仵作没有验尸吗?” “李大人不同意,”林长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张氏的娘家来人,也坚决不让验。所以仵作只是粗略看了几眼。” “据他说,张氏小腹微微鼓起,又是在米缸里被发现的,嘴里还含着些生米。” “他猜测,会不会是吃生米撑死的?但没剖验,谁也不敢断定肚子里是米还是什么。” “吃生米撑死?”林清颜觉得这说法匪夷所思,“一个成年人,还是官宦家的平妻,好端端的跑去厨房生吃米,还吃到撑死自己?这很明显是谋杀啊。” 林长渊也觉得太过离奇。但家属阻挠,上官也有顾忌,案子便卡在了这里。 林长渊:“这案子现在有些棘手。李广照官居鸿胪寺卿,虽然不是顶天的权贵,但也是朝廷正经三品大员。” “如今他府上出了这等晦气又蹊跷的事,他本人只想尽快平息,不愿深究。张氏娘家虽非高门,但颇有财势。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却又不让验尸,属实难办。” 林清颜:“李大人怎么说?” 林长渊:“……李大人颇为头疼,把案子扔给了我,要不然我也不能那么发愁。” 林清颜:“……” 李大人还挺任性的,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抬头问道:“现在就干等着?若一直不让验尸,这案子岂不是成了无头公案?” 林长渊揉了揉太阳穴:“眼下只能如此。有时候,查案不止是查真相,还得权衡各方态度。” “除非有新的证据出现,或者上头有别的旨意,否则……这案子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林清颜默然。 原来身为最高司法的大理寺,也得衡量人情与权势 “我明白了。”他将卷宗小心收好,“我先回去仔细看看。” “嗯。”林长渊重新拿起笔,“去吧,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记住,多看,多记,少说。” “知道了,哥。” 林长渊:“以后在大理寺别叫我哥了,称职称。” 林清颜:“知道了,林少卿!” …… 林清颜拿着卷宗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仔细翻看那些笔录。 上面记着一些丫鬟仆役,李广照和他夫人、还有几个妾室的简单问话。 再加上仵作那几句模棱两可的初步判断。 他粗粗一看,这李广照的后院人可真不少。除了正室夫人,还有三个有名分的小妾,没名分的通房更是不知有多少。 大靖律法官员不能纳太多妾室,可这也挡不住这些人变着法儿地找女人。 不让纳妾,养通房总行了吧? 笔录里的内容,果然跟林长渊说的一样,几乎所有人都说张氏是个好人,性子软,脾气和善。 就连李广照的正室夫人、其他妾室和通房,提起张氏也都是好话。 林清颜看着看着,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得“好”成什么样?连跟自己争宠、抢男人的女人都能夸她?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林清颜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大理寺有专门的膳堂,供当值的官吏用饭。 路上遇见几个面生的同僚,见他眼生却气度不凡,都客气地上前打招呼。 等知道他就是那位新来的探花郎、林尚书的公子,态度就更热络了几分。 在膳堂打了饭,尝了几口,林清颜评价:普普通通。 说不上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就是衙门大锅饭的水平。 吃完饭,回房间看了看卷宗,一下午就又过去了。 等他再抬头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快到下班的时辰了。 他收拾好东西,去林长渊的值房找他。 “林少卿,”他推开门,见林长渊还伏在案前,盯着手里的东西一脸为难,“还不下衙吗?时辰差不多了。” 林长渊闻言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恍然:“都这个时辰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手里的文书合上,“行,走吧,一起回去。” 第15章 半夜又死一个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官署,上了马车。 “第一天当值,感觉如何?”林长渊侧头问道。 “还行,就是坐着看卷宗,腰有点酸。”林清颜实话实说。 林长渊笑道:“你啊,还是体弱。坐着都嫌腰酸,要是让你去打仗,岂不是兵器都拿不稳?” 林清颜:“这怎么能有可比性!我本来就是个柔弱文官。我比不过武官威风凛凛,但他们也没有我学识高。” 林长渊失笑,举手作投降状:“是是是,是为兄说错话了。” 说笑间,马车已驶回林府。 两人刚下马车,得了信儿的林母便从里面迎了出来,目光先在小儿子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见他脸色尚可,才松了口气。 嘴里却已经开始念叨:“可算回来了!第一日当值累不累?衙门的饭菜可还吃得惯?有没有人为难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清颜只好一一笑着答“不累”、“还行”、“没有”。 林母这才分神看了大儿子一眼,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绣娘身子重,你回去好生照看着些,多陪她说说话。” “儿子晓得。”林长渊应了一声,转身前,给了被母亲拉住胳膊细细询问的林清颜一个“自求多福、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步履稳健地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林清颜看着大哥“无情”离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只得继续耐心回答母亲事无巨细的关怀。 还好他不是真的从小孩子成长起的,就凭林家人这个宠溺劲,一定会长成一个霸王。 …… 林清颜睡到半夜,忽然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快醒醒,跟我走,李府出事了!” 林清颜睡得迷迷糊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激灵。 还没来得及问,林长渊已经快手快脚地抓过他的外袍往他身上套。 他只得配合着抬手穿衣,连头发都顾不上束,只用发带胡乱一绑。 两人匆匆出了院子,府门外早有备好的马匹。 林长渊翻身上马,伸手将弟弟拉上来坐稳。 “抱紧!” 话音未落,林长渊已一抖缰绳,骏马如箭般冲入夜色。 林清颜被颠得够呛,连忙死死搂住兄长的腰,耳边风声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在昏暗的月光下飞速后退。 幸好李府离林府不算太远,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马匹便在李府门前勒住。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透着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他们便急急引了进去。 直到被林长渊半拉着走进二门,林清颜才喘匀了气,低声问:“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长渊脚步不停,面色凝重:“李府的正室夫人,死了。” 林清颜惊讶:“李夫人死了!怎么死的?” “还不知道详情,我也是刚接到李府急报,立刻就带了你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出事的内院。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李广照脸色铁青地站在正房门口,几个妾室挤在一旁,拿帕子捂着脸,低低啜泣着。 林长渊大步上前,在离李广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道:“李大人,深夜惊扰。可否告知,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李广照眉头紧锁,面色十分难看,目光在林长渊身后略显仓促的林清颜身上一扫,带着不满:“林少卿,怎么只你二人?大理寺其他人呢?” 林长渊:“下官离贵府最近,接到消息便即刻赶来,以便先稳住现场,防止生变。下官已经给同僚与仵作送了信,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便到。” 听他这么说,李广照脸色稍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仍带着烦躁:“具体如何,本官也不甚清楚。内子……唉!” 林长渊转向一旁的李府管家:“何人最先发现夫人出事的?” 管家此刻面如土色,闻言连忙躬身:“回少卿大人,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小桃。” “小桃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静了一静,连那几个低泣的妾室都止住了声音。 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小桃她……她死了。” 林长渊眸光一凝:“死了?何时?如何死的?”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就、就在约莫一个时辰前。府里人都歇下了,突然听见夫人院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值夜的下人赶过来查看,一推开门……就看见小桃手里握着利器,直挺挺地站在夫人床边。而夫人她……已经没气儿了。” “下人们刚想上去把小桃按住,谁知她猛地身子一颤,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人就直直倒了下去,也没了气息……前后不过眨眼工夫。” “哼!”一旁的李广照重重冷哼一声,脸上怒意与嫌恶交织,“这还不明白吗?定是这贱婢谋害了主母,事败之后自知难逃一死,便服毒自尽了!真是养虎为患!”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缩的妾室,又狠狠瞪了管家一眼,显然觉得府里接连出事,颜面尽失,恼怒异常。 林清颜在一旁记录着,降低存在感,观看着众人的神色,尤其是李广照的。 按理说自己的妻子死了,正常情况下当丈夫的怎么也得难过一下。 可却并没有在李广照的脸上看见任何悲痛之色,只有厌烦和丢了面子的恼怒。 他倒不是认为李广照是杀害李夫人的凶手。 只是几十年的夫妻,妻子死了,却没有一丝悲痛,不由让人心寒。 林长渊没有立刻附和,对李广照道:“李大人,在仵作与寺中同僚到来之前,为免现场遭扰,可否先让闲杂人等退至院外?下官需先行初步查验。” 李广照虽然不耐,但也知这是规矩,挥了挥手:“都听见了?无关人等到院外候着!林少卿,此事就交由你大理寺了,务必给本官一个交代!” 人群开始骚动着往外退。 林长渊对林清颜低声道:“你跟着我,仔细看,莫要触碰任何东西。” 林清颜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迈步走向李夫人遇害时的房内。 第16章 恶仆伤人,畏罪自绝 林长渊带着林清颜,迈过门槛,踏入房内。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屋内原本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 林长渊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迅速遮住了林清颜的眼睛。 林长渊的目光扫过室内,也生出了一些恼怒的情绪。 李夫人遇害已有一段时间,尸体就那样横陈在床上,竟然没人为她稍作整理,连块遮掩的布帛都没有。 这宅院里的凉薄与无情,可见一斑。 “怎么了?”林清颜在他掌心下轻声问,没有挣扎。 “李夫人尸首……不甚雅观。你初次接触,还是莫要看为好,免得夜里做噩梦。”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发怵,前世今生都没直面过如此凶案现场。 不过…… “我既然进了大理寺,往后这些总归是要见的。就当……提前适应吧。” 林长渊看着他微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平静坚定。 林长渊叹了口气,放下手:“那你有个准备,场面……确实不太好看。” 林清颜定了定神,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看向房内。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只见李夫人穿着寝衣,仰面倒在床榻边,头发散乱,眼睛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她的心口处有一大片血迹,在净白的寝衣上已经泛起了黑色。 而几步之外,丫鬟小桃蜷缩着倒在地上,手里有一把匕首,嘴角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渍,面色青紫,双目紧闭。 两人很明显,极大可能都死于剧毒。 林清颜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暗自深呼吸,压下不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速扫视房间其他地方。 陈设整齐,并无激烈打斗的痕迹,只有床边一个小几歪倒,上面的茶盏摔碎在地,这大概就是之前听到的“响动”。 林长渊已经走到小桃尸体旁,蹲下身,极其小心地检查。 他仔细观察她的指甲、口鼻、脖颈以及手中的凶器,眉头越锁越紧。 “哥,有什么不对吗?”林清颜忍着不适,轻声问道。 林长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林清颜身边,“小桃握刀的姿势有些别扭,不像是有武艺傍身的人。” “如果她真是杀害李夫人的凶手,李夫人应该会有挣扎的痕迹,凭小桃一人并不见得能按住李夫人。” “而且,她口鼻处的血颜色发黑,确有中毒迹象,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我不相信一个弱女子,如此光明正大对自己的主人下如此狠手。” 林清颜顺着他的思路,低声道:“还有,如果真是小桃杀了夫人,动机是什么?她一个贴身丫鬟,与主母有何深仇大恨,要下如此毒手?” “李夫人风评似乎一直不错。”他想起日间看的关于那位死去平妻张氏的卷宗。 里面人人都夸张氏和善,如今这位正室夫人,似乎也是类似的“好名声”。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些都是疑点。李广照急着定案,怕是只想尽快了结这桩丑事。” 他看了一眼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等仵作来了,仔细验过,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开始分头仔细勘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门窗完好,从内闩着,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 而且若是从正门进入,必经院落,很难避开值夜下人的眼睛,但所有下人都坚称除了听到响动后赶来,并未见任何外人进出。 若是从窗户……窗台上积着薄灰,没有丝毫新鲜的擦蹭或脚印。 抬头看房梁,亦是积尘均匀,不像有人攀爬藏匿过的样子。 这就稀奇了。 若凶手不是小桃,那又是如何进入这间闩好的房间,行凶后又如何离开,还不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兄弟二人凝神思索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的其他官员带着一名仵作,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官员与林长渊简单交换了情况,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老仵作向林长渊躬身行礼后,便准备开始验看尸体。 林长渊对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仔细验,尤其是那小丫鬟,看她所中何毒,身上可有其他伤痕或异状。李夫人……”他顿了顿,“也需初步查验死因。” 仵作领命,正要上前,一直在院外焦躁踱步的李广照却猛地冲了进来,厉声喝道:“且慢!” 他挡在房门前,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一众大理寺官员:“本官夫人的尸身,岂容尔等随意触碰翻检?!” “她乃是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如今遭此横祸,已是不幸,你们还想让她死后不得安宁吗?!” 他指向地上小桃的尸体,语气斩钉截铁:“凶手就是这贱婢!证据确凿,她自己也服毒死了!此案已明,只需验这贱婢即可!” “谁若敢动我夫人一根手指头,便是对朝廷命妇不敬,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他个亵渎朝廷命妇之罪!” 气氛瞬间僵住。 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李广照是三品大员,他的强硬态度确实令人棘手。 若强行验尸,得罪上官不说,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长渊面沉如水,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大人息怒。下官理解大人丧妻之痛,但正因夫人身份尊贵,死因蹊跷,才更需查明真相,以告慰夫人在天之灵。” “也免得背后真凶逍遥法外,玷污夫人清誉。验尸只为了确定死因,我等必当秉持敬意,小心从事。” “不必多言!”李广照一挥袖,态度极其强硬,“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此案就是小桃弑主后自尽,明白无误!” “你们大理寺只需据此结案上报即可!若再纠缠,休怪本官不客气!”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尤其在林长渊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清颜站在林长渊身后,看着李广照那张因愤怒和某种急迫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疑窦更深。 如此激烈地阻止验尸,是真的在乎亡妻“身后安宁”,还是……在拼命掩盖什么? 气氛顿时僵持。 林长渊与李广照对视片刻,之后缓缓退后半步,拱手道:“既然李大人坚持,下官自不敢强行冒犯诰命夫人遗体。” 李广照神色稍松,以为对方终于妥协。 不料林长渊话锋一转,“那么,请大人允准,让仵作检验张如夫人的遗体。” 第17章 针锋相对 李广照刚松弛的脸色瞬间又绷紧了,张口欲驳。 林长渊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道,“大人,非是下官刻意刁难。大理寺执掌刑狱,查明真相、缉拿真凶乃是本分。” “若人人皆以‘身份’、‘脸面’为由阻碍勘验,遇有疑案便草草了结,那我大理寺上下,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为陛下分忧?” “难道非要下官禀明圣上,得一旨圣旨才判案吗?”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李广照,“还请大人,莫要令我等太过为难。” 李广照被他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脸上肌肉抽动,显然怒极,却又一时无法发作。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火气,硬邦邦道:“不是本官有意阻挠!是张氏的尸身……已然下葬了!” 林清颜眯了眯眼,这么着急下葬?果然有猫腻。 “下葬了?”林长渊眉头骤然锁紧,声音沉了下去,“张氏亡故不过昨日,按律,即便正常死亡,也需停灵三日方可入土。” “如今真凶未明,案情未清,为何匆匆下葬?!” 李广照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有些急躁:“张氏死得……终究不甚光彩。她娘家张家觉得面上无光,坚持要早日入土为安,本官……也不好过于阻拦。” 他说“张家”时,语速极快地含糊了一下,目光也有一瞬间的闪烁。 林清颜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张家……张氏的娘家? 据他所知,张氏出身并非高门,娘家只能说是有钱,怎会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让堂堂鸿胪寺卿“不好过于阻拦”,甚至甘冒不合规矩的风险匆匆下葬? 林长渊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矛盾,他不再与李广照正面争执,沉声道:“既已下葬,此事暂且不提。” “但李大人,今夜尊夫人之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丫鬟弑主便可定案。小桃的尸身,下官必须带回大理寺,详细勘验。” “此外,府中相关人等,尤其是内院伺候的丫鬟仆役,还有李家的妾室,近日都需随时听候传唤问话。” 李广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极不情愿。 但林长渊态度坚决,言辞占理,又有其他大理寺官员在场,他若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他心虚。 到时候闹到皇上面前,那可就真完了。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们!但务必快些!莫要再搅得我府上不得安宁!”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烦躁与恼怒。 林长渊看着他离去,这才示意仵作上前,小心地将小桃的尸体用专门的布帛包裹好,准备抬回大理寺。 他转身对林清颜低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得去大理寺一趟,今天晚上得通宵了。” 林清颜:“我现在也睡不着,我也想跟你们去。” 林长渊:“你身子刚好,要是让娘知道你跟着我通宵了,一定会打我的。好三郎,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哥,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再去也不晚。” 林清颜不情不愿:“好吧。” …… 林清颜本来打算早早起床,可到底是从没熬过夜的身子,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昏沉。 别说早起,连平日生物钟都失灵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猛然惊醒。 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他心道不好,匆匆起身梳洗。 “娘!”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您怎么也不让人叫醒我?这都什么时辰了!” 林母正在外间吩咐丫鬟摆早膳,闻言回头,嗔怪道:“怎么没叫?我让林材去唤了你好几次,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推都推不醒。” 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昨晚是不是跟你哥出去折腾了半夜?瞧这眼下,还有点青呢。你身子骨弱,从小就没熬过夜,这一下可不得睡过头了。” 林清颜这才隐约记起半夜似乎有人推他,但当时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又睡过去了。 他有些懊恼:“是出了点急事,昨晚李府又出事了,大哥带我去看了看现场。不说了娘,我得赶紧去大理寺了。” 他顾不上用早饭,只抓了两块点心塞进怀里,便急匆匆出了门。 赶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他一路小跑找到林长渊的值房,推门进去,却见屋内不止林长渊一人,李茂华也在。 林清颜连忙停下脚步,整了整因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躬身行礼:“见过李大人,见过少卿大人。下官来迟了,请大人责罚。” 李茂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快坐下说话。” “我听长渊说了,昨夜李府那桩案子,你也跟着去了,还熬到那般时辰。年轻人初次经历,能稳住心神已是不易,今日起晚些也是情有可原。” 林长渊坐在一旁,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林清颜心中稍安,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恭敬道:“谢大人体恤。不知昨夜小桃的尸体验得如何了?可有什么发现?” 李茂华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正要说此事。仵作连夜查验,那小桃确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颇为猛烈,无药可治。” “她手中匕首上也淬有同样的毒,只是没有检查李夫人的尸体,不知道是否是匕首上的毒导致李夫人身亡。” 那就没法确定小桃是凶手了。 但李茂华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有两处蹊跷。” 林长渊接话:“其一,小桃指甲缝里极为干净,并无搏斗挣扎时可能留下的皮屑织物。” “其二,她握匕首的姿势僵硬,腕部有细微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固定过。” “还有,李广照对验尸反应过度,张氏又匆匆下葬。此案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我已派人去查张氏娘家近日动向,以及李府近日采买、人员往来,尤其是可能接触毒物的途径。” 林清颜问道:“那能确定杀害李夫人和小桃的凶手和杀害张氏的凶手是一个人吗?” 林长渊摇头,“张氏具体死因还不确定,李夫人的尸体又不让仵作检验,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作案。” 李茂华颔首:“此案牵涉朝廷命官,又关乎诰命夫人,必须慎之又慎。长渊,你主理此案,需得仔细。” 他看向林清颜,“你既已参与,便跟着你兄长多学多看。你心思细,或许能注意到旁人忽略之处。只是切记,行事需稳妥,莫要贸然。”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教诲,协助兄长查明真相。”林清颜肃然应道。 第18章 打探消息 到了下午,出去打探消息的几人回来了。 “大人!” 一声略带沙哑的禀报在值房外响起。 林长渊立刻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三名风尘仆仆的男子鱼贯而入,皆是寻常布衣打扮,面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干练。 这三位林长渊派出去查探线索的亲信。 林清颜刚来还没见过他们,对此颇为好奇,仔细的打量着他们。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沉稳,肤色黝黑,像是常在外奔波。 另外两人稍微年轻一些,一个大概二十五六岁,一个看样也不过才十八九。 那个年轻的少年看见林清颜眼睛亮了一下,好奇的打量了一下他。 林清颜笑着与他点头。 少年不可控的脸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林长渊抬手免了他们的虚礼,沉声问:“如何?有何发现?” 为首个汉子先开口:“属下去了城西张家。张氏之父张承运,乃是个绸缎商人,家资颇丰。属下以大理寺查案需问明亲属详情为由,见到了张承运夫妇。” “谈及女儿亡故及匆匆下葬之事,张承运起初叹息连连,只说女儿命薄,遭此横祸,早日入土为安,免得多受流言蜚语之苦。” “其妻悲痛,哭诉女儿嫁入高门却不得善终。” “但属下细观其神色,张承运眉宇间忧虑多过悲痛,谈及李府时言语闪烁。” “尤其当属下试探问及,匆匆下葬是否李家授意或施加压力时,张承运明显紧张,矢口否认。” 后面年轻男人继续道:“属下则是绕至后巷,寻了个与张家仆役相熟的闲汉打听。” “得知张家这两日确实有些异常,昨日傍晚,曾有李府的管事悄悄来过,与张承运在书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那之后,李府次日一早就匆匆下葬。张家内里对此似乎也有些微词,但被张承运压下了。” 那个少年语速较快,眼珠转动间透着精明:“属下查了李府近期的采买记录,以及府中可能与毒物接触的途径。” “李府家大业大,日常采买皆由外院管事负责,记录清楚,米面粮油、布匹药材皆有定例。近来并无异常大量或特殊物项的购入。” “不过,”他话锋一转,“属下打听到,约莫半月前,李夫人的咳疾又犯了,比往年更重些。” “府里曾请过保和堂的周大夫来看诊,开过几剂药。属下设法找到了周大夫,据他回忆,当时开的都是些润肺止咳的温和方子,绝无含毒之物。” “但周大夫提及,李夫人似乎心思郁结,脉象弦细,似有肝气不舒之兆。” “还有,”他压低了些声音,“李府内宅的管事婆子私下抱怨过,说夫人病着,那位新进府的柳姨娘却变着法儿讨老爷欢心,前几日还借口要熏香安神,从外头弄了些据说来自南边的稀罕香料进府。” 为首的汉子说道:“属下还查了李府近日人员出入。李广照本人除了上朝、去鸿胪寺衙署,便是赴了几场同僚宴饮,无特殊动向。” “但其长子李承佑,三日前曾与京中几个勋贵子弟在城东‘忘仙楼’聚会,席间似有争执,动静不小,还惊动了掌柜。争执另一方,是安远伯家的二公子。” 林清颜瞠目结舌。 只是一日就查到了这么多消息?就差把李府族谱查出来了。 果然,能进大理寺的都是能人。 “好,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林长渊听完三人禀报,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林清颜,示意他上前。 “三郎,来给你介绍一下,”林长渊指着那沉稳汉子道,“这是王武,在大理寺当差已有十载,最是稳妥可靠,于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 王武抱拳,脸上露出些微憨厚的笑容。 林长渊又指向那二十多岁的青年:“这位是徐敬良,心思活络,擅长梳理线索、探查文书账目。” 徐敬良躬身行礼。 最后,林长渊看向那最年轻的少年,还未开口,那少年已按捺不住激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清颜。 抢答道:“我知道,你是素有文曲星之称的林三公子,林清颜!我小时候在街上听过您中秋诗会夺魁的盛名。” “我从小就非常敬仰您,今日终于见到您的真颜了。真没想到我们能在同一处当值!” 林长渊也笑了,对林清颜道:“这小子叫赵飞源,是去年才考进来的,别看他年纪最轻,腿脚最勤快,记性也好,京中三教九流的路子都熟络得很,就是性子毛躁了些。” 林清颜拱手还礼:“不敢当文曲星之称,侥幸而已。王大哥,徐兄,赵兄,日后同在衙门当差,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态度谦和,毫无世家公子的架子,王武和徐敬良皆拱手还礼,神色间多了几分好感。 他们和林长渊共事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有一个极其宠爱的弟弟,只是从未见过其人。 还想是否也是个宠过头的骄纵子弟,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 简单介绍完毕,林长渊神色复又凝重起来,对三人道:“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很有用。” “王武,张承运那边,你继续留意,看他近日是否还有异常举动,与李府是否另有联系。若有,速来报我。” “是。”王武应道。 林长渊看向旁边两人:“你们两个就去留意一下李府的动静,一有动静赶紧回来汇报。” “属下明白。” “是!少卿大人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三人齐声应诺,告退离去。 值房内只剩下林长渊与林清颜。 林清颜忍不住叹道:“哥,你这几位下属,当真各有所长,办事效率极高。” 林长渊揉了揉眉心,缓解一夜未眠的疲惫:“大理寺办案,讲究的就是人尽其用。王武他们跟了我几年,都是可信之人。” “线索是有了,就看能不能更深入的挖掘了。” 林清颜:“其实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检验一下李夫人和张氏的尸体,只要尸体浮现出有用的线索,也用不着那么费尽心思的拐着弯儿的去打探消息了。” 林长渊叹气:“你说的不错,可惜死者不是一般人。不经过同意就解剖尸体,也是犯了国法的。” 第19章 是情杀? 林清颜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急切:“大理寺背靠皇上,还有这么大限制?那跟地方衙门有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林长渊语气复杂,“不但没更轻松,反而更束手束脚。” “能递到大理寺的案子,哪个是简单的?比起寻常人家的纠纷琐事,这里的案子牵扯的水更深。” “说到底,天下衙门,不管大小,办案终究是看人下菜碟的。要说大理寺没有冤案错判,那才是假的。” 林清颜:“那为何不直接请皇上下一道旨意,准我们彻查?” “就为这事儿去惊动皇上?”林长渊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三郎,你以为皇上的旨意是说求就能求来的?这里头有多难,你还没经着过。” 林清颜不解,“这怎么能叫‘就为这事儿’?好几条人命摆在眼前,还不是大事?难道非要等到不可收拾才算?” 林长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郎,这世道,人生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你想越过这几层去办事,难如登天。” “你以为的人命在上头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只猫狗。” 三郎聪慧过人,却终究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初入官场,尚未真正见识过这潭水的深浅与污浊。 他走到桌边,拿起温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三郎,你读过那么多书,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林清颜一怔,随即道:“自然听过。意思是想要打老鼠,又怕打坏了旁边的器物。” 林长渊放下茶盏,“李广照,鸿胪寺卿,正三品大员,在朝多年,自有他的人脉和根基。” “张氏是他的平妻,李夫人是正室诰命。她们的死,若真是李府内宅阴私还好,如果不是……” “涉及李广照本人,那这‘器’,可就不仅仅是李家了,还可能牵扯到朝堂上某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陛下日理万机,天下大事何其多?若每一个涉及官员的疑案,大理寺都要请一道圣旨才能彻查,那陛下岂不是要被这些‘家事’、‘阴私’淹没?” “再者,圣旨一下,便是将事情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再无转圜余地。若查到最后,发现并非大事,或者证据不足,短时间内查不到真凶,你让陛下的威严何在?” 林清颜低声道:“所以张氏之死,李家可以压着张家匆匆下葬。李夫人之死,若非小桃‘自戕’,暴露在众人眼前,把事情闹大了,恐怕也能被他们用‘暴病’之类的借口遮掩过去。” “就因为她们是‘内眷’,她们的生死,在某些规则下,是可以被‘内部消化’的。” 林长渊走到林清颜面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放缓:“三郎,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憋屈。我当年初入大理寺时,也是如此。” “但你要明白,在这京城,在官场,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堵住悠悠众口才是最重要的。” 林清颜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皇宫。 李范送上一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李府发生的事。 萧烬看了两眼,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随手将那叠纸扔回案上,纸页散开。 “李广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连自己的家宅都处置不好,何以为国解忧?” 李范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萧烬忽然问道:“你说,鸿胪寺卿这个位置,是不是该换个人坐坐了?” 李范:“陛下,此乃朝廷用人大事,奴才一个阉人,岂敢置喙。” 萧烬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说吧,朕恕你无罪,这儿就朕和你,说错了朕还能砍了你的头不成?” 李范笑道:“陛下圣明烛照,心中必有决断。奴才愚见,李大人掌管鸿胪寺多年,于礼制典仪确是熟稔。” “只是近年来外邦使节渐多,事务繁杂,或许需得一位更精力充沛,处事更利落之人。” 萧烬听完,未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散开的纸页上,若有所思。 “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已经在查了?”他忽然问。 “回陛下,是。按规制,命案发生在京中,又涉及官员内眷,大理寺介入乃是常例。听闻是林少卿在负责。” “林长渊?”萧烬眉头微挑,“林家的那个长子?” 李范:“是。” “也好,让他去查。查清楚了,给朕个结果。” “是。” 萧烬随口问了一句:“林清颜的病好了吗?” 李范笑眯眯:“前两日就好了,已经去大理寺当值两日了。” 萧烬“嗯”了一声。 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范识趣的退出去,给萧烬留下安静的空间。 …… 时间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线索确实查到不少,但查到最后都无疾而终。 兄弟两人对着案头杂乱的信息犯头疼。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赵飞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大人!林评事!有新消息!重大消息!”他气息未匀,声音却格外响亮。 屋内两人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长渊沉声道:“别急,慢慢说,什么消息?” 赵飞源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这才缓了口气:“属下查了李夫人和张氏出嫁前的旧事。” 林清颜:“你的意思是说李夫人和张氏以前认识?” 赵飞源:“何止认识。十八年前,李夫人王氏和那张氏,未出阁时竟是手帕交!关系好得不得了,常同进同出,据说还曾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林长渊和林清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这层关系,李家从未提及,外界如今也没人想起过。 “后来呢?”林清颜忍不住追问。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突然就断了来往,再无交集。”赵飞源接着说,“直到李夫人嫁给了李大人。” “再后来,李夫人三年无所出,张氏便以妾室身份进了李府,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子,母凭子贵被抬为平妻。” “巧的是,那之后不久,李夫人也有了身孕。当时京城里还传过一阵,说李大人娇妻美眷在旁,静享齐人之福,羡煞旁人。” 旧识、密友、反目? 林清颜疑惑,难道只是两女争一夫,憋到如今才发生的惨案? 林长渊:“飞源,你做得非常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接下来麻烦你去李府询问一下,平日里李夫人和张氏之间有没有产生什么矛盾?” 赵飞源:“是,我这就去!” 第20章 哥,我们去挖坟吧! 林长渊看着旁边陷入沉思的林清颜,问道:“想到了什么?说说看。” 林清颜眉头微蹙,缓缓道:“之前,我猜测可能是仇杀,李夫人和张氏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招致报复。” “可今日飞源这么一说……难道真的只是一桩陈年旧怨,酝酿了十八年,终于爆发?” “照目前显露的线索看,这种可能性很大。”林长渊分析道,“昔日情同姐妹的手帕交,一个先嫁如意郎君,另一个后来竟也入门为妾,还先生下长子,被抬为平妻……” “其间曲折,足以滋生无数心结与怨恨。李夫人若因此对张氏心存芥蒂,多年积怨,并非不可能。” 林清颜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哥,你也知道,李大人的后院从来不缺莺莺燕燕,妾室通房不止一个。” “如果李夫人真是那种无法容忍丈夫身边有其他女人,动辄起杀心的人,李府的后院怕是早该血流成河了,何以独独张氏遭殃?甚至,李夫人自己也遇害了?” 林长渊:“谁知道呢,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有时候可能就会因为心里的那点怨念而痛下杀手。再者李夫人能接受得了其他女人,不代表能接受张氏。” 林清颜:“我觉得不是。这其中的关键,恐怕不在‘共侍一夫’这件事上,而在于她们当年发生了什么,导致突然断交。” “只要查明十八年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对密友骤然形同陌路,我感觉离真相就不远了。” 林长渊颔首:“有道理。旧怨新仇,往往旧怨才是根子。” “除此之外,”林清颜抬起眼,眸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我还是好奇,张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哥,既然明路走不通,我们悄悄去挖张氏的坟吧?开棺验尸,一切就都清楚了。” 林长渊:“!!!” 他猛地转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他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弟能说出来的话?! “你……”林长渊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压低声音:“三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私掘官宦家眷坟冢,未有明令开检坟冢,这是重罪!一旦被发现,别说你,就是林家都可能被牵连!” 林长渊坚决不同意,甚至打算回家上三郎房里瞅一瞅,有没有什么教坏小孩儿的书。 …… 因为提议被驳回,晚上林清颜吃饭的时候都有些闷闷不乐。 林母与林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无奈。 林母柔声问道:“三郎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林清颜恍然回神:“嗯?不是,饭菜很可口。我只是……没什么食欲。” 林父放下筷子,看向他:“可是衙门里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林清颜想了想,父亲宦海沉浮多年,见解或许更为通透,便斟酌着说道:“是有一桩案子,死者是女眷,家属坚决不同意验尸。” “我提议私下偷偷查验,但大哥认为不妥。” 林父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大郎做得对。”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林清颜眉头又蹙了起来,“可不验尸,许多关键证据就湮灭了,真相何时才能大白?” “难道就因为死者是女子,便不能验明正身揪出真凶吗?这岂非因噎废食?” 林母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现实:“话虽如此,但世俗如此,讲究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这个世道对女子尤为严苛,莫说生前名节,便是身后清誉也看得极重,岂容外男触碰遗体?” 林清颜:“可仵作皆为男子,若家家都如此,遇上女尸疑案,难道就束手无策,任由凶手逍遥?” 林父沉吟片刻,缓缓道:“倒也不是全然无法。我记得刑部有位老仵作,经验极为丰富。” “他无儿无女,唯有一个孙女承欢膝下。听说那姑娘在民间有些名声,私下里专做与妇人相关的活计。” “比如接生、调理妇人隐疾等。只是不知,她祖父那身勘验的本事,她学去了几分。” 林清颜眼睛一亮:“真有此人?那我明日便告知大哥,请他去寻访!” 林母见他们说起正事,便也关切问道:“不知出事的是哪一家?这两日坊间隐约有些传闻,说是鸿胪寺卿李大人家出了事,李夫人故去了,明日便要出殡。可是他家的事?” “明日就下葬?”林清颜心头一紧,“案情尚未明了,怎能如此仓促?” 林母讶然:“果真是他家?难不成李夫人真是被人所害?这还真是……令人唏嘘。” “娘,您认识李夫人?”林清颜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语气中的熟稔。 “自然认得。同为官眷,这些年宴饮集会,总有些往来。”林母回忆道,“说来,我认识她更早。” “二十几年前,我尚未出阁,与几家年纪相仿的姑娘时有走动。李夫人那时才豆蔻年华,便已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知书达理,很是出众。” 她顿了顿,似在脑海中搜寻更清晰的画面:“哦,对了,那时她有一位极其要好的手帕交,姓……似乎是姓张?” 林清颜眼神微动:姓张?是张氏? 林母继续:“她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我们还曾打趣,说她们这般投缘,将来若都生了儿女,定要结个娃娃亲才好。” “后来我嫁与你们父亲,与那些未嫁的姑娘们来往便少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嫁给了李大人。” “没过几年,她那最要好的姐妹,竟也入了李府为妾……当真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两人到底还是到了一处。” 林清颜精神一振,追问道:“那她们二人出嫁之前,可曾听说过有何矛盾或变故?” 林母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了。那时我已为人妇,不久又有了你们大哥,整日忙于家中琐事,外间的事便不怎么留意了。” 第21章 又是匆忙下葬 林清颜却从母亲这无意间的回忆中,抓到了一丝更清晰的脉络。 林母口中“形影不离”、“好如亲姐妹”的描述,与赵飞源查到的完全吻合,证实了那段旧谊的真实与深厚。 如此深厚的情谊,为何会骤然破裂,以至于后来竟发展到共侍一夫这般尴尬甚至残酷的境地? 这中间的转折,必然非同小可。 “娘,您可还记得,那位张姑娘,当年家中是做什么的?性情模样如何?” 林母努力回想:“张家……似乎也是殷实人家,具体行当记不清了。” “那张姑娘模样是极秀丽的,性子看上去温婉柔和,与李夫人站在一处,恰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当时我们都觉得,她们俩的情谊实在难得。” 林清颜心中有了计较,“多谢娘告诉我这些,我吃饱了,我去找我哥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父对林母低声道:“这孩子,办案倒真上了心。只是这案子牵扯到李广照,怕是有些棘手” 林母忧心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大郎也在呢,总会看顾着他。” …… 林清颜来到兄嫂居住的春晚苑,天色已完全暗下,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到他,连忙低身行礼。 “哥,大嫂,我能进来吗?”林清颜在门外扬声问道。 屋内,林长渊正与林大嫂对坐用晚膳,闻言应了一声:“进来吧。” 林清颜推门而入,简单行了一礼。 林大嫂见他来了,忙放下筷子,含笑招呼:“三郎来了,可用过饭了?快坐下,我让厨房再添些菜。” “多谢大嫂,我已用过了,你们慢用,不必管我。”林清颜忙道。 林长渊看了弟弟一眼,了然道:“是有事找我?” “是有些新的想法,不过不急,哥你们先吃饭。”林清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林大嫂善解人意,柔声道:“大郎,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谈,便先去书房吧,我自己慢慢吃就好。” 林长渊却摇摇头,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语气温和:“不急这一时。你先好好吃饭,吃完去歇着了,我们再说。” 妻子近日心思重,胎象虽稳却仍需静养,他不愿让她觉得因自己的公务而被冷落。 林大嫂心中一暖,低头小口吃起鱼来,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也怪不得林家上下,从公婆到小叔,都这般紧张她。 她与林长渊成婚已有七载。 这七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林长渊待她始终如一,敬重爱惜。 唯有一事,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 成婚七年她一直未能有孕。 “七年之痒”之说,她未曾体会过与夫君感情的褪色,但“无后”的压力,却实实在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婆母宽厚,从未出言催促,反而时常宽慰,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愧疚难安。 外界的流言蜚语,她不是没听过。 那些明里暗里想给林长渊送妾室、通房的人家,她也不是不知道。 每念及此,便觉心如刀割。 她爱林长渊,正因深爱,才更痛苦。 看着他为子嗣之事承受压力,看着旁人异样的眼光,她甚至开始逼迫自己,像其他那些“贤惠大度”的夫人一样,主动提出为他纳妾。 为此,他们夫妻之间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 林长渊罕见地动了怒,之后两人相顾无言了好长一段时间。 也正是在那次争吵后不久,她竟被诊出了身孕。 后面想来真是后怕又庆幸。 庆幸夫君情深意重,未曾动摇,否则,她只怕会恨死自己。 林大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林长渊也不催她,时不时给她夹喜爱吃的菜,偶尔与林清颜说两句闲话。 待林大嫂用完饭,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林长渊又仔细问了林大嫂今日身体感觉,确认无碍后,才柔声道:“你先歇着,我与三郎去书房说会儿话。” 林大嫂点头,目送兄弟二人离开,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显怀的小腹,心中一片安定与期盼。 书房里,烛火明亮。 林长渊关上门,神色严肃起来:“说吧,又想到了什么?” 林清颜将林母的话一一说出,末了道:“哥,如此深厚的情谊,断然破裂,必有惊天动地的缘由。” “我越发觉得,张氏之死,乃至李夫人之死,根源恐怕就埋在那段旧事里。” 林长渊沉吟道:“你的推测有道理。但十八年前的旧事,时过境迁,知情人恐怕不多,且李家必然讳莫如深,查起来不易。” 林清颜:“那就从张家查起。” “还有,爹提到刑部可能有一位懂得验尸技艺的女子,是位老仵作的孙女。若真能请动她,说不定李大人就没有理由拒绝检验尸体了” 林长渊微怔:“你是说明澜?” 林清颜:“哥,你认识她?” 林长渊无奈:“自然是认识的,也打过不少交道。可惜她这人太倔,不好请,而且行踪不定。” “我先让人去她常落脚之处寻访看看,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林长渊补充道,“即便找到,能否请动她,也得看她是否愿意趟这浑水。” 林清颜虽有些失望,但仍点头:“总归是个希望。眼下还有一件更急的事,李府打算明日就将李夫人下葬。” 林长渊面色一沉:“又是这般匆忙!张氏如此,李夫人亦如此!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便去李府,绝不能让他们这般匆忙下葬。”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定下明日行事的几个关节,方才各自歇下。 ……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 李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白。 硕大的白幡在晨风中垂落,门上贴着丧联,两盏白灯笼在微明中透着惨淡的光。 府内隐隐传来哀乐与哭声,仆役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祭品、纸扎等物,一片忙乱中透着刻意营造的悲戚。 林长渊带着林清颜及几名大理寺吏员赶到时,正好见到灵堂已然设好,李夫人的棺椁停于正中,李家子侄辈正披麻戴孝跪在两侧。 第22章 李夫人娘家来人 李广照一身素服,面色沉痛中带着一丝疲惫,正与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到林长渊一行,李广照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客套而疏离的哀容,迎上几步:“林少卿,有劳诸位前来吊唁。只是今日乃内子出殡之日,诸事繁杂,恐有招待不周。” 林长渊拱手还礼,目光扫过灵堂:“李大人节哀。下官等前来,一为吊唁夫人,二来,亦是职责所在。” “夫人死因尚未最终勘定,按律,此等涉及人命的案件,未得官府明令结案前,遗体不宜匆忙入土。” “下官已呈报大理寺卿,此案疑点甚多,需暂缓下葬,以待进一步查验。” 李广照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强压着怒意,声音低沉:“林少卿!内子亡故,已是不幸。” “风水师傅也看好了时辰,诸事俱备,亲朋皆至,岂能因你大理寺一句‘疑点甚多’便耽搁入土为安?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林长渊心里嘲讽:你有理吗?就于情于理不合。 “李大人,”林长渊毫不退让,“正因夫人死得不明,才更需查明真相,以告慰夫人在天之灵,也让生者安心。” “若仓促下葬,致使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若有新证浮现,难道要再惊动亡灵,开棺重验吗?那才是对夫人最大的不敬。” 灵堂内的哭声似乎低了一些,不少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府中下人都偷偷竖起耳朵。 李广照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脸皮涨红,呼吸急促:“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内子分明是遭恶奴戕害,证据确凿,何来真凶逍遥之说?小桃也已自尽伏法!” “小桃是否真凶,尚存诸多疑点,寺中仵作已有详录。”林长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此乃初步验状,请李大人过目。” “其中提及夫人遗体表面仍有未明之处,需由经验丰富的仵作再行细验。为了不‘亵渎’李夫人的尸身,下官已去寻访一位精通此道的医女协助勘验。还请李大人,暂缓今日出殡。” 李广照看着那盖有大理寺印信的文书,又听林长渊提到要寻医女验看,眼神剧烈闪烁,却又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直接拒绝,显得心虚且不通情理。同意延迟,则打乱全盘计划,更恐夜长梦多。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凝重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李府门房匆匆跑来,在李广照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广照脸色微变,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府门外,几辆简朴却透着庄重的青帏马车缓缓停下。 当先一辆车帘掀起,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被仆从小心搀扶下来。 他身着深青色常服,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虽年事已高,腰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仍清明锐利。 正是李夫人的父亲,前国子监司业王崇礼王老太爷。 他身旁,是一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带深切悲戚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 王家虽不是什么大官,王老太爷以前是在国子监教书,可以说京城许多高官甚至是王族都是他的弟子。 李广照自然也是。 李广照一见岳父岳母到了,脸色变了又变,方才与林长渊对峙时的强硬瞬间收敛了不少,甚至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敢怠慢,急忙挤出更甚的悲痛之色,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您二老怎么亲自来了?” “小婿……小婿未能护住慧娘,实是无颜面对二老……”他声音哽咽,几欲垂泪。 王老太爷站稳身形,并未立刻接话,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先是在李广照脸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灵堂内外的白幡、棺椁,以及站在一旁身着官服的林长渊等人。 最后,目光落回李广照身上:“李大人,你实话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一问,直接了当,让李广照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回岳父,是……是府中一个叫小桃的丫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持凶器戕害主母,随后自己也服毒自尽了。此事突发,小婿亦是痛心疾首……” 王老太爷冷声:“慧娘性情素来宽厚待下,何以招致如此烈祸?那丫鬟可曾留下只言片语?可有查清缘由?” “这……”李广照额角微微见汗,“那丫鬟当场毒发,未曾留下话。府中正在严查……想必是得了失心疯……” “失心疯?”王老夫人此时抬起泪眼,声音发颤,“我好好的女儿嫁到你家,主持中馈,生儿育女,如今不明不白就去了,你一句‘丫鬟失心疯’就想交代过去吗?” “早知如此,当年就算我让她去当姑子也不能嫁给你……” 王老太爷:“行了!大庭广众说什么胡话!” 他看向了李广照身后的林长渊:“老夫来时,听闻大理寺的官员在此,可是为了慧娘的案件?” 林长渊见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下官大理寺少卿林长渊,见过老先生,老夫人。” “下官确为此案而来。李夫人之事颇有疑点,按律需详加查验,下官正在恳请李大人,暂缓今日出殡,以便进一步勘验,查明真凶,以慰夫人在天之灵。” 林长渊为难:“可却屡屡遭到李大人阻拦,实在是让我等为难……” 李广照暗地里咬牙:该死!这个姓林的居然敢告状! 王老太爷静静听着,深深看了李广照一眼,才缓缓道:“林少卿所言,合乎法理。人命关天,何况是我的女儿。” “若死得不明不白,匆匆下葬,老夫心中难安,九泉之下的慧娘,恐怕也难以瞑目。” 这话一出,李广照脸色煞白,急道:“岳父!时辰已定,宾客皆至,灵柩久停恐不吉利啊!何况慧娘生前最重颜面,若再经开棺验看,怕是……” “怕是什么?”王老太爷打断他,目光如电,“怕损了颜面,还是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李大人,慧娘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若真是意外横死,揪出真凶,严惩不贷,才是正理。” “若是另有隐情……”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里透出狠戾,“那更需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我王家,断不会就此罢休!” 第23章 颜控的姑娘 有了王老太爷这番态度,局面瞬间扭转。 李广照在岳父的威压面前,再也无法强硬坚持立即下葬。 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道:“既然岳父如此说……那,那便依岳父之意,暂缓出殡。只是……这验看之事?” 林长渊适时接话:“李大人、老先生请放心。为保全李夫人身后清誉,下官已寻访一位精通医理善于处理妇人伤患的医女。可由她进行体表检视记录,无需男仵作直接接触夫人尊体。” 王老太爷沉吟片刻,看向李广照:“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李广照骑虎难下,只得咬牙点头:“……全凭岳父做主。” 王老太爷这才对林长渊微微颔首:“那便有劳林少卿费心。务必仔细,给我王家一个明白交代。” 林长渊:“自当竭尽全力!” 李广照:“……” 倒了八辈子霉碰见这么个犟种! …… 林清颜坐在值房的桌案后,正凝神翻阅着关于李家旧事的卷宗。 门被推开,就见赵飞源蔫头耷脑地跟在王武身后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林清颜放下卷宗,疑惑地问道。 王武叹了口气,无奈道:“回林评事,我们是奉少卿大人之命,去寻访那位明澜姑娘了。” “没找到人?”林清颜心中微沉。 “人倒是找到了,”王武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就在城西她常落脚的一处小院里。只是……” 林清颜了然:“是她不愿意来。” 赵飞源忍不住接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挫败:“我们好说歹说,把案子的紧要性和诚意都说了,酬金也往高了报,可她就是不同意。” “最后被我们问急了,她才说……”他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冷淡的语气,“‘这次给再多的银子也不去,我怕有命挣,没命花。’” 正在这时,林长渊回来了。林清颜将王武二人的回禀转述给他。 林长渊听罢,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料到她多半会拒绝。此案水深,明澜素来敏锐,又常在市井行走,怕是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林清颜立刻起身:“哥,我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相劝,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 林长渊闻言,转头看向弟弟,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一瞬,才缓缓点头:“也好……你去或许确实更容易一些。” 林清颜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不解这话中深意。 两人带着王武出了大理寺,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座青砖小院,门扉半旧,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忍冬,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王武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少女面庞。 她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裙,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目光落在王武身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不去了。” 林长渊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明澜姑娘,这次大理寺实在是没办法了,恳请姑娘出手相助。” 明澜浅浅地翻了个白眼:“你哪次请我都是这么说的,每次跟着你混,都惹一屁股麻烦,我不得不东躲西躲的。这次怎么说我也不去了。” 说着就要关门。 林清颜忍不住上前一步:“明澜姑娘,冒昧打扰。李府案情复杂,牵涉人命,且疑点重重。” “又是女眷身亡,男仵作查验多有不便,恐损亡者清誉。姑娘家学渊源,心思缜密,实乃协助勘验的不二人选。” “望姑娘能以公义为重,施以援手。有何顾虑或条件尽管开口,大理寺一定尽量满足。” 明澜正欲关门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林长渊,落在了他身后说话的林清颜身上。 当看清林清颜的面容时,她原本冷淡无波的眼睛倏地一亮,直接伸手,将挡在身前的林长渊扒拉到一边。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新来大理寺的?”她眼睛含笑,目光在林清颜脸上逡巡。 林清颜虽有些意外她态度的转变,仍保持礼节,微微颔首:“是,在下林清颜,刚入职不久。” “怪不得呢,以前从未见过。”明澜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往前凑近了一步,视线不离林清颜,“公子瞧着年岁不大,不知今年贵庚?可曾婚配否?” 说着,伸手去拉林清颜的手腕。 林长渊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严严实实地将林清颜护在了身后,隔绝了明澜的视线和可能伸过来的手:“明澜姑娘,请自重。” 明澜的手僵在半空,看到挡在面前的林长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甚至还带上了点嫌弃:“林大人,你一个已成家立室之人,与我这未婚女子凑得这般近,又成何体统?” 林长渊额角青筋微跳,像防贼一样盯着她:“此乃我胞弟,性情单纯。姑娘莫要玩笑,吓着他。” 明澜笑了:“原来是林大哥的弟弟啊,早说啊,果然与林大哥有几分相似。” 林长渊:“……请称呼我的职位。闲话少叙。李府的案子你到底应是不应?若实在不愿,我们也不强求,这便告辞。” 说着,作势要带着林清颜离开。 “等等!”明澜立刻出声阻拦。 她眼神在林长渊严肃的面孔和他身后那抹清雅身影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去!我去还不成吗?真是欠了你们的!” 林长渊笑了:“明澜姑娘,走吧。” 明澜语气硬邦邦的:“等着!我收拾一下东西。” 说罢,转身“砰”地关上了门,将三人留在门外。 林清颜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明白了。 明澜姑娘原来是个颜控啊。 林长渊看向林清颜,面露愧疚:“三郎,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是绝对不会让她碰你一下的。” 林清颜:“……” 这个明澜到底做过什么?能让他哥那么警惕? 第24章 反转;李夫人是自杀? 大理寺。 明澜进去检验李夫人的尸体,守在外间的几人觉得格外漫长。 当门帘终于被掀开,明澜走出来时,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她取下蒙住口鼻的布巾,露出严肃的面容,眉头微锁。 “怎么样?”林长渊沉声问道。 明澜声音清晰:“致死的直接原因,确实是胸口那一刀,刺穿了心脉。但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我在她口鼻、以及胃内残存物中,都验出了毒素的痕迹。” “根据她体内脏腑的受损迹象来看,毒素正在缓慢侵蚀,即便没有那一刀,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清颜闻言一惊:“明澜姑娘的意思是,就算没有小桃行凶,李夫人自己也已命不久矣?” 明澜转向他,笑着点头道:“三郎真聪明,正是如此。” 李茂华皱眉:“这么说来,李夫人早有寻死之意,只是碰巧小桃杀了她。” “不,”明澜摇头,“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方才我也仔细验看了小桃的遗体。她双手细嫩,指尖并无常年劳作的厚茧,腕力极弱。” “而且,她持刀的右手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握痕,像是……被人从外侧用力固定住手腕,向内施压时留下的。” “简单来说就是,李夫人是自杀。小桃杀她时,她没有反抗,反而握着小桃的手,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林清颜不解:“为什么?李夫人为什么要寻死?” 他的疑问,也正是众人的疑问。 林长渊:“看来问题的根本,或许仍在张氏身上。” 林清颜若有所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林长渊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 李夫人的尸检结果出来后,大理寺便派人通知了王老太爷。 很快,王老太爷、王老夫人便在李广照的陪同下,来到了大理寺。 听完明澜清晰冷静的陈述,室内一片死寂。 李广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愕然,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慧娘她……她为何要如此?” 林清颜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看来他也不知道李夫人为何服毒。 王老夫人再也控制不住,以帕捂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泪水涟涟:“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有什么事能比性命更要紧?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嫁过来……” 她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充满了悔恨与痛心。 王老太爷亦是满脸颓然与沉痛,扶着椅背的手微微颤抖。 林长渊敏锐地捕捉到王老夫人话语中的异样,立刻追问:“老夫人,您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李夫人出嫁前,曾发生过什么隐情?” 李广照脸色一变,不等王老夫人回答,急忙抢道:“岳母是悲伤过度,言语混乱了!” “能有什么隐情?尸检你们也检了,结果是我夫人自己存了死意,那这案情也该了结了吧?” 林长渊不紧不慢:“李大人这么着急干什么?李夫人的结果是出来了,可是小桃和张氏的真相还没出来。” 李广照语气生硬:“小桃一个丫鬟,或许是自觉罪责难逃,畏罪自尽,有何可查?至于张氏……” 他顿了一下,“张氏确实是被人所害。凶手我已查明,是府中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因偷窃被张氏察觉,惧怕责罚,才行凶杀人。” “此人罪大恶极,我已将其杖毙,以正家法!此事已了,不必再查!” “呵。”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突兀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明澜,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李广照本就心浮气躁,见状更是恼火,瞪向明澜:“你笑什么?此地乃大理寺值房,岂容你一介民女放肆讥笑?” 明澜面无表情:“民女只是觉得李大人说的极为可笑,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说李大人的平妻第二天就匆匆下葬了,简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知这么着急,是不是李大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林清颜在一旁适时地轻叹一声:“是啊,张氏下葬之匆忙,确实令人费解。若非家兄今日竭力阻拦,李夫人此刻,恐怕也已同样不明不白地入土为安了。” “李府后宅,接连两位夫人横死,处理方式却又如此相似地仓促……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王老太爷冷厉的看向李广照。 李广照被这连番质问逼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跳,正欲强辩,就见外面有人进来了。 王武带着一对年迈的夫妇走了进来。 男子约莫六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衫,面容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儒雅,此刻却布满愁苦与忐忑。 他身旁的老妇人眼眶红肿,神情憔悴悲伤。 两人正是张氏的父母。 “大人,张家老爷和夫人到了。”王武禀报道。 两人先向林长渊躬身行礼:“草民张承运/民妇张周氏,见过少卿大人。” 林长渊抬手:“二位请起。” 两人直起身,这才看清室内情形。 当目光触及脸色铁青的李广照时,愣了一下。 李广照见到他们,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慌乱与警告之色。 林长渊请张氏夫妇落座,语气平和:“此次请二位前来,是想了解令嫒平日里的性情品行,以及……可曾与何人结下仇怨?” 张母想起惨死的女儿,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家女儿从小性情温顺,心地最是善良不过,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待人接物更是谦和有礼,怎么会与人结仇?” “定是……定是那黑了心肝的恶徒,见财起意,才害了我儿的性命!” 林长渊敏锐地眯起了眼睛,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协调:“张夫人,听你此言,你已知晓令嫒具体的死因?” 张父上闪过一丝尴尬,讷讷道:“是……李大人已经告知了我们。” “哦?”林长渊目光转向李广照,“既然如此,二位既是痛失爱女,为何同意如此匆忙下葬?甚至连官府勘验的程序都略过了?这似乎……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 张父面皮发紧,支吾道:“这……这也是无奈之举。小女死得……终究不甚光彩,我们也是想着,早日入土为安,免得……免得再生事端,惹人议论。” 第25章 开棺验尸! 林清颜在一旁听得越发疑惑,忍不住开口:“为何会‘不光彩’?张夫人是为人所害,是受害者,并非她自己行为有何不妥。匆忙下葬,岂不是让真凶更易脱身,也让逝者难以瞑目?” 李广照见张氏夫妇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生怕他们说漏嘴,急忙插话,语气强硬:“够了!张氏已然故去,凶手也已伏法,此事我们两家都不愿再深究,只盼逝者安息。” “你们何必一再咄咄逼人,非要撕开伤疤,让生者再痛一回?” 林长渊却根本不理他,紧盯着神色惶惑不安的张氏夫妇,声音陡然提高:“张承运,张周氏!本官再问你们一次,把你们所知道的,关于张氏之死的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正因你们匆忙下葬,未曾验尸,才让真凶可能至今逍遥法外!你们身为父母,难道就甘心让女儿含冤莫白,让凶手得意?” 这一声厉喝,震得张氏夫妇浑身一颤。 李广照更是急怒攻心:“林长渊!你……” “说!”林长渊毫不退让,再次逼问。 张氏夫妇被这紧张压抑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看看面沉如水的林长渊,又看看脸色铁青、目露警告的李广照,不知该听谁的,该信谁的。 最终,还是张母在极度的悲痛和压力下,为女儿讨公道的心压过了对李广照的畏惧。 她猛地一咬牙,泪水涟涟,颤声道:“大人!我们……我们说实话!小女去世那日,我们并不在现场,是第二日李大人差了管事来报的丧!我们连……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张父闻言,脸色煞白,想阻止妻子却已来不及,只能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自己也红了眼眶。 张母泣不成声,继续道:“我们追问死因,李大人他……他起初不肯细说,后来才告知我们。” “说我们的女儿是……” 李广照站起身怒喝:“住口!” 张母吓了一跳。 张父握住她的手,继续道:“他说我们女儿是与外男有私情,行那苟且之事时,被府中一个下人撞破,她为了遮掩丑事,竟想杀害那下人灭口。” “结果……结果争斗之中,反被那下人失手给……给害了!” 众人震惊。 通奸?杀人灭口? 这与之前李广照对大理寺说的“偷窃杀人”版本截然不同! 林清颜不可置信:“你们信了?” 张母哭得几乎瘫软:“我们不信!我们养大的女儿我们知道,她绝不会做那种事!可是……可是李大人他……他拿出了证据!” “我们……我们不得不信啊!这种丑事,若是传扬出去,我的女儿就算死了,也要背负骂名,永世不得超生啊!” “我们……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同意匆匆下葬,将这事遮掩过去……我苦命的女儿啊!” 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和背后令人心寒的隐情,让众人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面色难看的李广照。 林长渊看向张家夫妇,沉声问道:“李大人当初向二位出示的,所谓证明令嫒‘通奸’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张母泪水未干,哽咽道:“是……是那奸夫的供词画押。” 明澜在一旁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冷笑:“一张不知真伪的供词,就能定人生前清誉、死后罪名?” “两位难道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伪造证供,收买人证,对某些人来说,恐怕并非难事。” 张母茫然又痛苦:“不信……又能如何呢?他说得言之凿凿,证据摆在那里,我们……我们纵然心中疑窦万千,也不敢拿女儿死后的名声去赌啊!” 明澜看着这对夫妇哀戚无助的模样,抿了抿唇,将后续更尖锐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一直仔细端详着张母的王老夫人,脸上忽然露出迟疑和思索的神色,她犹豫着开口:“这位夫人……老身瞧着你,似乎有些面善。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张母闻言一愣,抬起泪眼望向王老夫人,仔细辨认了片刻,眼中也渐渐浮现出相似的惊疑与回忆之色:“你……你是……王家姐姐?” 王老夫人眼睛微微睁大,也想起来了,语气带着恍然与复杂:“是了!你是……张家的妹妹!快有二十年不见了,都认不得了。” 想起女儿与张家女儿曾经的亲密,再看如今两家女儿一死一疑的境况,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看向张家夫妇的目光里,悲悯与疑惑交织。 两家人在这般情境下意外相认,一时都怔住了,神情变得复杂。 林长渊适时开口:“我们此前已查知,王、张两家曾是旧识,李夫人与张氏未出阁时,更是情同姐妹的密友。”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两家忽然断了往来。不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言一出,王老太爷、王老夫人,以及张家夫妇,四人的神色同时一僵,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 无论林长渊如何追问,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四人就像约好了一般,死死闭紧了嘴巴,不肯透露半个字。 得,线索又卡在这陈年旧事上了。林长渊心中暗叹。 他转而将矛头再次对准李广照,“李大人,既然你咬定张氏是因‘通奸’丑事被撞破,企图灭口反遭杀害,。” “那本官倒要请教,为何张氏的尸首,会被发现口中含米,蜷缩于厨房的米缸之中?” 张母第一次听到女儿死时的具体惨状,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广照,“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明澜:“意思是说,你女儿根本没有通奸,说不定是被人陷害的。” 张母迷茫:“何人会陷害她呢?她那么善良,从不会与人结怨。” 明澜:“这哪知道?你们匆匆下葬,都不让人验尸,谁知道是怎么死的?除非现在撬棺,重新检验。” 张母浑身颤抖,看向丈夫。 张父听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细节,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为人父的血性猛地冲上头顶。 张父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双眼通红。 他不再看李广照阴沉的脸色,转向林长渊,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道:“大人!开棺!我要开棺验尸!” “我要知道,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就算她真做了什么错事,也该死个明白!若是被奸人所害,我张家就算拼上全部身家性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不可!”李广照几乎是嘶吼出声。 第26章 死前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坟地。 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里带着土腥气和雨前的潮湿。 几棵老树在远处摇曳着枯枝,鸦声偶尔划过,更添几分凄惶。 新起的坟土已被掘开,露出漆黑的棺木。 张氏夫妇相互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 李广照脸色灰败,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神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起——”王武沉声喝道。 几名膀大腰圆的差役上前,用粗麻绳套住棺椁,一声吆喝,沉重棺盖被缓缓撬动、抬起,移至一旁。 棺中,张氏面容平和,她穿着下葬时衣裙,双手交叠于腹前,可窥见曾经温婉的姿态。 张母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死死捂住嘴,身体软倒在丈夫怀里。 张父咬着牙,瞪大眼睛,强迫自己看向棺内。 明澜早已戴上特制的薄皮手套,蒙好面巾。 她无视周遭的悲泣与压抑的气氛,眼神冷静,示意差役举好灯笼靠近。 她先是仔细查看了尸身的头面部、口鼻,又轻轻拨开衣物领口,检查脖颈。 “口中确实有米粒,可能是为了让死者嘴巴闭合,并没有塞满。”明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衣裙完整,发髻齐整,露出的皮肤上没有破损,甚至连一道细微的擦痕都没有。 “没有外伤。”她放下衣襟。 她从随身的匣中取出银针,先在炭火上燎过,待凉,便探入尸身喉间银针抽出,光泽如故。 再试心口,亦无变色。 她将银针托在掌心示于众人,烛火映着针身,一片净白。 “也没有中毒。”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没有心疾、肺疾……能让一个人死得这样干净,身上无伤、无毒,只剩一种。” “那就是窒息而亡。” 张父浑身巨震,嘶声道:“窒息而死!?” 明澜:“而且,死者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搏斗时可能抓挠下的皮屑或织物残留。她很可能是在猝不及防,或者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杀的。” “能造成这一点的,排除一些武艺高强的女子,只有男子能做得到。” 李广照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踏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明澜继续查验,她小心翼翼地将尸身侧翻少许,检查背部、腰肢,又仔细看了四肢。 接着,她示意差役将灯笼举得更近些,仔细观察张氏衣裙的腰腹部位,又轻轻按了按尸身的腹部区域,眉头越蹙越紧。 “还有一点,”明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唏嘘:“她的小腹有异常。虽然尸体已经僵硬,但根据形状和触摸手感……她死时,应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 “身孕?!”张母失声叫道,几乎昏厥。张父也踉跄了一下。 李广照立刻上前,一脸悲痛:“此胎就是那野种!” 林清颜远远地站在一旁,和他并排,听到这,忍不住冷声道:“李大人慎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氏与人通奸,你凭什么说她腹中的孩子是野种?” “所有的话都是你一人所说,谁能证明张氏与人通奸了?” 李广照脸色一僵。 林清颜:“而且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通奸的问题,而是张氏怎么死的?通奸也只能说明她道德有问题,和此案并无关系。” 李广照哑口无言,暗自咬牙:好伶俐的一张嘴,不愧是林家人。 …… 验看完毕,重新盖棺,填土立碑。 一切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完成。 天色已晚,张家夫妇和王家夫妇回去了,李广照也甩袖离开。 大理寺值房内,灯火初上。 林长渊、林清颜、明澜围桌而坐,王武等人在外值守。 桌上摊开着验状记录,气氛凝重。 林清颜梳理着思绪,开口道:“目前三位死者的直接死因算是初步明了。张氏窒息而亡,李夫人中毒后引导小桃自戕,小桃服毒自尽。” “剩下的疑点就是小桃为什么要对李夫人下手,毒药是谁给的?谁勒死了张氏?还有,当年那桩旧事是什么?引得两家人闭口不谈。” 林长渊揉了揉眉心,接道:“我让人详细询问了李府后宅诸人,几乎众口一词,都说李夫人与张氏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素来冷淡。” “也没有听说过和谁结过仇。连那些小妾都没法说她们两位的坏话。” 明澜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忽然开口:“要我说,女人之间的恩怨,总归绕不开一个‘情’字。” 众人目光看向她。 她放下茶杯,继续道:“一个女人若是深爱一个男人,眼中必然难以容下其他分享者,嫉妒、怨恨都是常情。” “可若是对男人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都毫不在意,那只能说明她根本不爱那个男人,甚至是不在意。” “李夫人和张氏绝对不爱李大人。而看李大人的表现,他也绝对不爱李夫人和张氏。” “或许年少时有过些许新鲜好感,但时移世易,色衰爱弛,新人笑旧人哭,那点微末的情意,早就耗尽了。” “按照今天王家人的表现来看,你们应该查一查李夫人到底为什么会嫁给李大人。” “毕竟我看王老夫人的样子,当初是不满意这个婚事的。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李夫人不得不嫁给他。” 明澜垂眸:“而让一个女人不得不嫁给一个男人,世间唯有贞洁和清白二字。” 林长渊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恍然道:“你是怀疑当年李广照可能用了不甚光彩的手段,玷污了李夫人的清白,迫使王家不得不答应婚事?” 明澜抬起眼帘:“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根据常情推测,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你们去查证。” 林长渊神色郑重:“我明白了。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我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深挖了。今日辛苦你了。”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天色已晚,我让王武送你回去,务必确保安全。” 明澜闻言,脸上冷静表情瞬间收了起来,转向一旁的林清颜,眉眼弯起,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忧愁的不舍表情。 “三郎……那我先走了。一想到要有足足一整晚见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甚是难过。” 林清颜扯了扯嘴角:“……明澜姑娘路上小心。” 林长渊见状,立刻提高声音朝外道:“王武!备车,快送明澜姑娘回去!” 明澜这才笑嘻嘻地起身,背起她的小箱子和褡裢,临出门前,还回头冲林清颜眨了眨眼,这才跟着王武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颜:“……” 林长渊:“……” 第27章 深夜行刺灭口 夜色深沉,王家别院一片寂静。 王老太爷与王老夫人就寝已有些时辰,屋内只余床头一盏孤灯,昏黄摇曳。 老两口皆心事重重,辗转难眠,却谁也不开口说破。 今日在大理寺见了张家夫妇,又亲眼见张氏开棺,那压抑了十八年的旧事,突然被撬开一道缝,冷风直往心里灌。 正恍惚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王老太爷蓦地睁眼,尚未及出声,只见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 寒光乍现,匕首直刺床榻! “当——”一声脆响,斜刺里一柄刀横插进来,堪堪架住了那致命一击。 王武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挡在床前,沉声道:“等你好久了。” 黑影一惊,显然没料到屋内竟有埋伏,当即撤刀反手刺向王武。 两人霎时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内室闪动,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 王老夫人惊叫出声,王老太爷一把护住老妻,厉声道:“来人!有刺客!” 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赵飞源仗剑跃入,见王武正与黑衣人缠斗,二话不说提剑加入战局。 那刺客身手虽矫健,奈何以一敌二,渐渐不支。 赵飞源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其手中匕首,反手将其按倒在地,膝盖死死压住后背。 “抓着了!”赵飞源喘着粗气,冲外喊道,“大人,逮住活的了!” 林长渊随即从门外踏入,扫了一眼被制伏的刺客,又看向床榻上惊魂未定的王老太爷夫妇,拱手道:“老先生、老夫人受惊了。” 王老太爷惊魂未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长渊:“我料想今夜可能会有人对二位不利,故留王武暗中护卫,未能提前告知,还望恕罪。” 王老夫人面色煞白,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颤声道:“是谁要杀我们?我们从未与人结怨啊!” 赵飞源一把扯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咬牙闭目,一言不发。 赵飞源耸耸肩:“这得问他。不过很明显嘛,有人急着灭口,不想让二老活着说出些什么。” 王老夫人闻言,嘴唇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丈夫。 王老太爷沉着脸,一言不发。 昏黄的烛火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阴影深深浅浅,看不出情绪。 他显然是想到人选了。 …… 王家夫妇整理好仪容,和大理寺众人围坐在一旁。 林长渊:“老太爷、老夫人,我实在是好奇,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们闭口不谈,而且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居然狠心杀人灭口。” 王老太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林少卿,不是老夫不肯说,是……是实在没脸说。” 王老夫人惊呼:“老头子!不能说啊!” 王老太爷摆摆手:“说吧,说出来了却我们一桩心事。我们藏了那么多年,到最后那个畜生居然想要我们的性命,还害得女儿惨死。那我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王老夫人低泣出声,把头别向暗处。 “当年那桩事,是我王家的耻辱,也是张家那孩子的劫数。”王老太爷闭了闭眼,像下了极大的决心,“慧娘她……本不该嫁入李家的。” 林长渊屏息凝神,未敢催促。 王老太爷:“那时慧娘与张家姑娘交好,常来常往,形影不离。李广照,那时还只是个国子监的监生。” 王老太爷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我当他是个知礼上进的后生,谁知,谁知他竟是头披着人皮的狼!” 他说到此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说不下去。 “那年上元,慧娘与张家姑娘相约赏灯,他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尾随而去,借故同行……” 王老太爷死死攥着拐杖,“灯会人多,走散了。等我们再找到慧娘时,她……” 王老夫人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王老太爷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几人也想得出来。 良久,王老太爷才续道:“慧娘回来便病倒了,不吃不喝,只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王家虽不算什么高门显宦,可也是清白传家,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辱?我气不过,要去告官,要去他李家讨个说法……” 王老夫人哽咽道:“是我求着他别去,事情闹大了,她的名节就全毁了。后来李广照来提亲,姿态放得极低,赌咒发誓会善待慧娘。我们……我们只能认了。” 林长渊:“那和张氏有什么关系?众所周知,她俩情同姐妹,就算是发生这种事情,也不会断了感情吧?” 两人忽然沉默了。 王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妹之情。” 他顿了顿,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剜出来的。 “是男女之情。” 满室死寂。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愕。 这……这还真是谁也未曾料到的真相。 王老夫人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不然我们为何要把慧娘嫁给他?我们何尝不知李广照不是良人!” “可是……可是我们能怎么办?让她和张氏在一起吗?那是天理不容的事啊!”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像质问,更像绝望的自辩。 “两个女子……那是有违天理、悖逆人伦的丑事!传出去,慧娘这辈子就完了!王家、张家旁系还有未婚配的子嗣,我们也应该为他们考虑!” 王老太爷声音沙哑:“慧娘病着那几日,我夫人去送药,这才撞破了她们的私情。” “她跟张氏那孩子早就互许终身了。什么同进同出,同榻而眠,我们只当是闺中密友,谁知……” “慧娘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她们。她说她可以终生不嫁,只愿与张家姑娘相伴终老。”王老太爷闭上眼,“我……我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我对她说,你是王家嫡女,你身上背着王家的名声。你可以死,王家不能亡。至于慧娘愿不愿意……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张氏呢?”林长渊问道:“她为何三年后嫁入李府?” 王老太爷摇了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当时慧娘嫁入李府,她们两个就被迫断了联系。三年后,突然有一天,张氏就嫁入了李府,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看来张氏的隐情得去问张家夫妇了。 第28章 陈年旧事真相 林长渊把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被压得动弹不得的刺客:“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李广照?” 刺客闭口不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长渊也没指望他开口。这种亡命之徒,不上一遍刑是撬不开嘴的,现在夜深了,没工夫跟他耗。 “押回去,明日再审。”他摆了摆手。 王武应声,把人拎起来,像提一袋米似的拖了出去。 林长渊对王老太爷夫妇拱手:“二老今夜受惊了,我留人在院外守着,不会再有事。早些歇息。” 王老太爷点了点头,一夜之间又苍老了不少,拐杖都撑不起他的背了。 林长渊带着人退出王家。 回到大理寺时,值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徐敬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张家夫妇挨着坐在他对面,张母眼眶红着,张父神色紧绷,像是刚从什么险境里逃出来。 一见林长渊进门,两人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 徐敬良也起身回禀:“大人,果然不出所料。张家夫妇今夜宿在客栈,二更天时有人摸进了门,好在咱们的人盯得紧,当场拦下了。刺客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我怕后续还有危险,就把二位老人家直接带回大理寺了。” 林长渊点点头,看向张家夫妇:“二位受惊了。今夜就在寺中歇下,明日再做商讨。” 张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声应了句“多谢大人”。 张母攥着丈夫的衣袖,像是想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 第二天,林清颜婉拒了林母的劝阻,早早的来到了大理寺。 赶到大理寺时,林长渊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眼底还有些血丝,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林清颜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的人,一愣。 张家夫妇并肩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张母眼眶还是红的,像是哭了一夜。 张父握着她的手,腰背佝偻着,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勉强冲林清颜点了点头。 “二位来这么早?” 林长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们昨日在客栈遇了刺客。怕后面再遇到什么危险,徐敬良就把他二老接回大理寺安置。昨晚就歇在这儿。” 林清颜了然,又想起什么:“那王老太爷那边呢?可还安稳?” “他们也遇刺了。”林长渊把昨夜王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清颜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只想着中间一定有什么秘密,没想到……是这样的。也怪不得他们两家闭口不谈。”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张家夫妇身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王老太爷那番话,二老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张母的眼泪就没断过,张父握着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张老爷,张夫人。二十年前,令嫒为何会嫁入李府,其中缘由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张母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很久,像是有千钧重的话压在舌根,怎么也掀不起来。 张父紧紧攥着她的手,哑声道:“说吧。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母的眼泪终于决堤。 “因为……”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剜出来的,带着血,“因为李广照那个畜生,他也糟蹋了我的娟儿啊!” “娟儿她……”张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张父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接过话头。 “当年慧娘出嫁后,娟儿像丢了魂似的。“我们不强求她嫁人,由着她,哪怕养她一辈子呢。” “可她还有弟弟妹妹啊。她不嫁,底下的人怎么说亲?京里人家讲究长幼有序,姐姐不出阁,弟弟妹妹就得干等着。她等得起,弟弟妹妹等不起。” 张母终于缓过一口气,哽咽着续道:“那年三月,城外办花会,她本不想去的,是我们逼着她出去散心。碰巧慧娘也去了……她们在那儿遇见了。” “从那以后,娟儿就常去李府。说是开解慧娘,陪她说话。 “慧娘在李家日子不好过,三年无所出,府里那些下人嘴碎,李广照那时已经抬了两房姨娘。她一个人撑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母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们只当她是去陪故人,没往别处想。谁能想到……”她死死攥着衣襟,像要把那段记忆从胸口生生揪出来,“谁能想到李广照那畜生,趁娟儿去探望慧娘,他喝醉了酒,闯进厢房——” 她说不下去了。 张父闭了闭眼,一字一顿:“他强占了娟儿。事后又跪在她面前哭,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早就仰慕她,说他会负责。” “我们还能怎么办?”张母抬起头,满脸是泪,“女儿没了清白,那畜生又口口声声要娶她。嫁过去,至少还能落个名分。” “不嫁,难道让她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吗?” “当时她还宽解我们,说又能和慧娘在一块了。我当时的心跟被挖了一样。” 林长渊沉默了片刻。 胸口的怒气翻涌,却找不到出口,只在眼底凝成一片冷沉的暗色。 他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转头看向林清颜。“你去把案宗写了。等王老太爷过来,把两家证词一并录入,画押存档。” “我让王武去拿人。” 林清颜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 李府。 李广照一夜未眠,和衣靠在榻边,手边茶凉透了也没碰一口。 他派出去的两拨人,一拨去王家,一拨去张家客栈,至今无一回报。 他就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 门房那边隐约传来嘈杂声,他闭了闭眼,管事踉跄着冲进来:“大、大人!大理寺的人闯进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已被推开。 王武一身玄色公服,腰佩官刀,身后跟着四名差役,个个面色沉凝。 他行了礼,礼貌道:“李大人,大理寺卿有请。李夫人、张氏命案已有重大进展,需大人过堂听审。请吧。” 李广照脸色青白交错,盯着王武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抬手拂了拂衣襟,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本官自己走。不劳诸位。” 王武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广照迈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 朝阳正好,照在李府飞檐斗拱上,金灿灿的。 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光刺眼。 第29章 李广照败了 大理寺正堂。 李茂华端坐案后,面容肃穆。 案上摊着三份供状,墨迹已经干了,红泥指印如血。 林长渊和大理寺监丞坐一旁,面色沉静。 林清颜执笔坐于侧案,面前铺开一卷新纸。 堂下,李广照站着,强撑着三品大员的架子。 李茂华没有与他寒暄,也没有客气让他落座。 “李大人,昨夜王崇礼老先生府上遇刺,你可知情?” 李广照喉结滚动了一下,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本官不知。” “好一个不知情。”李茂华放下王家的供状,拿起第二份。 “昨夜张承运夫妇下榻客栈,亦遭刺杀。刺客当场被擒,之后供出受命之人是李府总管?此人我记得是李大人的亲信吧?他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李广照的呼吸粗重起来:“定是那刁奴自作主张!与本官无关!本官昨晚早早就睡下了,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长渊冷笑一声:“李大人府上的奴才,倒是个个都有自作主张的本事。” “李大人。”李茂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本官再问你。二十年前,你在国子监求学期间,曾拜在王崇礼老先生门下,那时你常出入王家,美其名曰‘请教学问’,实则是借机接近王老先生的独女,是也不是?” “……是。但那是因为……” “上元夜,你尾随王家姑娘与张家姑娘出城赏灯,借故同行,趁人多走散之际,将王家姑娘诱至僻巷——” “我没有诱!”李广照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我是爱慕她!我……” “你爱慕她。”林长渊冷声打断他,“爱慕到不惜毁她清白,逼她下嫁。爱慕到成婚不足半年便抬新人进门。爱慕到让她二十年来夜夜难以安眠,最终服毒自戕。” 李广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茂华继续道:“三年后,张家姑娘入府探望旧友。你趁醉闯强行占有了她。” “张家姑娘走投无路,只能嫁入李府为妾,三月前,你醉酒强迫张氏行房,却污蔑她与别的男人通奸,杀死了她,是也不是!” “绝无此事!我承认说她与男人通奸,是我污蔑了她,可我绝对没有杀害她!” 李广照矢口否认,手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茂华不接他的话,只沉声道:“你不认也无妨。带人证。” 李广照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慌。 人证?什么人证? 他分明处理得干干净净,那夜并无第三人,事后尸首也是他亲自盯着收殓的。怎会有人证? 堂外脚步声轻缓,一名女子低垂着头被带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穿一袭素淡衣裙,跪在堂中央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妾身柳氏,叩见诸位大人。” 李广照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是她。 李茂华沉声道:“柳氏,本官问你,张氏身亡那夜,你可曾见过李大人前往她的院落?” 柳氏低着头:“是。妾身见到了。” “何时?何地?” “具体时辰……妾身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晚膳之后,府中已静下来了。”她顿了顿,“那夜老爷本该来妾身房中的,妾身左等右等不见人,便出去寻他,就碰巧看见他往张氏的院子走去。” “妾身……生了妒心。就想跟上去破坏他们的好事,把老爷带回房中。” “我到地方时,就听到他们在争吵。在我想闯进去之前,在窗户的倒影中,就看到老爷子用枕头捂死了张氏。” 林长渊盯着她:“当初大理寺初查此案,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妾身害怕……”她哽咽着,“老爷是府里的天,我不过是个妾室,签了死契的人。我若说了,他杀我比杀张氏更容易。” “那如今又为何敢说了?” “自张氏死后,妾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夜闭上眼,就梦见她站在我床头,浑身是血,问我为何不为她申冤!”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妾身也怕……怕有朝一日,我会成为第二个她。” 李茂华重重一拍桌子,怒喝:“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面如死灰,却仍死死盯着柳氏,那目光阴狠:“贱人!我自认平日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于你,你竟如此诬陷本官!” 柳氏被他盯得瑟缩了一下,“妾身没有诬陷……” 她颤声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搜查老爷书房。平日里老爷有信拜神佛的习惯,此事府里人是都知道。” “张氏口中那米,定是老爷亲手塞进去的,就是为了镇压张氏的冤魂,让她在地府也口不能言。” “他书房里还有一本讲解此道的书。大人要是不相信,一查便知。大人!民女句句属实啊!” 林长渊与林清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上了。 那日开棺验尸,明澜验完张氏,曾和他们随口提过一句。 民间有种说法,在死者口中塞米,是为镇魂。 防的是死者到了阴曹地府开口告状,阳间的凶手会被记上一笔,到死后受罚。 林长渊转向李茂华,低语数句。 李茂华面色愈沉,当即令道:“王武,带人搜李广照书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本书找出来。” “是!”王武领命,大步而去。 李广照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柳氏压抑的低泣。 不多时,王武折返,手中捧着一卷蓝皮薄册。册页边缘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 他双手呈上,李茂华接过来,翻了几页。 李茂华不一会儿就合上了书,把书往前推了推。 “李广照,你还有何话说?” 李广照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青砖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像被抽去了魂。 他抬起头,想去看堂上那些人。 李茂华、林长渊、大理寺监丞、衙役们还有那个一直执笔记录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脸很陌生,又有些面熟,他恍惚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林家那个素有文名的三公子。 他当初还看过他的策论,在林尚书面前恭维过。 此刻那年轻人正搁下笔,将供状轻轻吹干。 墨迹凝固,上面是他的罪证。 李广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沙哑。 “没有了。”他说。 是他输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想隐瞒也不可能了。 第30章 往事真相;李广照斩首示众 林清颜搁下笔,供状上的墨迹已干。 他看向李广照:“我心中有个疑问,不知李大人可否解答?” 李广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为何要杀张氏?是她做了什么,让你容不下她?” 李广照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张家和王家的老东西,想必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嘲讽,也不等林清颜回答,自顾自道:“王氏和张氏她们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从不争宠,从不拈酸吃醋,我抬一个姨娘进来,她们客客气气。我再抬一个,她们还是客客气气。我起初还当自己福气好,娶了两个贤良大度的女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直到那回,我喝醉了,强占了张氏。事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买了些首饰想送去给她。走到她院外,却听见里头有哭声。” 他的声音冷下来:“我悄悄靠近,看见她们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我那时才知道,她们居然是那种关系。”李广照嫌恶,“好啊,防男人还不够,我还得防女人。没被男人戴绿帽子,自己的两个女人搞在一起,给我戴了两顶绿帽子,这我怎么能接受?” “那两家老东西也不要脸!此事居然没有透露一点口风!” 林清颜:“所以你就杀了她?” 李广照:“不,我一开始没打算杀她,我只是想去劝她,让她回到正道,可她却辱骂我!我一怒之下就捂死了她。” “后面我见她死了,就后悔了。我私下信佛,最忌讳阴魂,所以便把她的嘴里塞满了米,让她到了地府也不能开口言说。之后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林清颜可不信他的鬼话:“小桃是怎么回事?”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反正他做的那么多事,到最后逃不过一个死字。 李广照沉默了片刻:“……我想着,杀一个也是杀,另一个活着总归是个祸害,如果不小心让别人知道了,我的脸面往哪搁?” “小桃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我拿小桃家人的性命威胁她,她不得不听我的话。” “我没想到王氏早就存了死意,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听完,心中唾弃。 畜生! …… 李广照被押下去时,没有再回头。 他脚步虚浮,背脊却仍绷着,像要撑住那最后一丝可笑的体面。 数罪并罚,判个斩立决没跑了。 只是可怜李府要散了,里面的孩子女人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 林长渊站起身,慢慢舒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老太爷拄着拐杖走进来,王老夫人搀着他。张家夫妇跟在后面。 两家人神情比前两日平静了许多。 他们是来辞行的。 王老太爷在堂中站定,对着李茂华和林长渊拱了拱手。 “李大人,林少卿,这些日辛苦诸位了。”他的声音苍老了不少,“老夫……今日便要领着老婆子离开了,走之前想和诸位道个别。” 林长渊微微一怔:“老先生要去哪?” 王老太爷:“老了,京城这地方住了几十年,如今觉得太吵。以前留在京里,是想离孩子们近些,能照应就照应一把。如今……” 王老夫人轻轻握着他的手臂。 张家夫妇也上前一步。 “我们也是来辞行的。”张父说,“生意上的事,我已经交给小辈打理了。我们老两口本想着在京城颐养天年,如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妻。 “如今想趁还能走得动,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林清颜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完,忽然问:“李广照不日便要处决了,几位不留下来看看吗?” 王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 “不看了。”他说,语气很淡,“看不看的,没什么必要了。” “我们两家方才商量过了。”他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两个孩子重新葬在一处。” 张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经过这些事,我们也都看开了。人死道消,什么名节,什么体面,什么天理人伦……都不重要了。” “两个孩子生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后……就让她们重逢吧。” 林清颜轻声安慰:“你们能想得开就好了。” 林长渊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两对老人,深深揖了下去。 林清颜站在兄长身后,也弯下了腰。 那时候少女们还年轻,还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能挣脱所有的枷锁,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旁。 她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她们也等到了这一天。 如今她们的至亲愿意把她们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块碑上。 希望下辈子有缘分,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王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转身。 “慧娘小时候最爱看桃花。她娘生她在三月,正是桃花开的时节。” 张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娟儿也喜欢。每年春天都要缠着我带她去看桃花。” “那便寻一处有桃花的山。”王老太爷说。 “好。” 两对老人并肩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颜站在廊下,看着那几道身影慢慢走远。 …… 行刑当日,斩首示众。 刑台四周人潮涌动,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李广照被押上刑台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反绑在身后。 台边,李府的女眷孩子跪成一排,哭声尖锐刺耳。 差役将他们拦在白线之外,任他们如何哭喊,不得近前半步。 刑台正中,监斩官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一字一句穿透嘈杂的人声:“查原鸿胪寺卿李广照,强辱良家、逼良为妾、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一条,两条,三条。 每念一条,人群里的窃窃私语便高涨一截。 待念到“勒杀孕妻、污其名节”时,人群中终于炸开了锅。 “畜牲!”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一只烂菜叶子破空而来,正中李广照额角。 菜叶湿漉漉地贴在他眉骨上,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他青白的面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烂菜帮子、臭鸡蛋、土坷垃,雨点般朝他砸来 他跪在那里,躲不开,那些肮脏的东西落在他发间、肩头洇开一片片污渍。 他闭上眼。 心中屈辱不堪,只想快些死。 可罪状还有一长串,监斩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 “时辰到——” 监斩官掷下火签,朱红色的竹签落在青砖上,弹了两弹,滚到血水浸透的缝隙里。 刽子手灌下一口酒,给自己壮胆,又喝了一口,喷在了刀上。 溅出来的酒液喷洒在李广照的脸上,让他心中涌起恐惧。 李广照最后看了一眼天。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功名在身时,努力考取功名进入朝堂,是想做个好人,是想做个好官的。 他对王氏也是真心喜爱的,可惜她对他太冷漠了,这让他身为男人的自尊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他才会做错事。 要是早知道…… 刀光一闪。 一切都结束了。 第31章 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皇宫,御书房。 萧烬看着被呈上来的案卷。 李范在一旁唏嘘:“平日里见到李大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没想到他私下是如此行径,倒是可怜了两位夫人。” 萧烬:“男人只有死了才会老实。你以为他对他后院的其他女人是真爱吗?他只是更爱自己罢了。” 李范笑道:“这奴才就不懂了。奴才一个阉人也没成过婚。情情爱爱对于奴才来说,还不如来点真金白银的实在。” 萧烬斜他一眼:“怎么?朕平常很亏待你吗?” 李范笑道:“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可这世间谁又能嫌钱财多呢?” 萧烬被他逗得心情好了不少,“好了,知道你喜欢金银财宝了,等会去库里选两件吧。” 李范惊喜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萧烬:“李广照那边该结束了吧?” 李范应道:“是。今日巳时行刑,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是结束了。” 萧烬“嗯”了一声,将案卷推到案角。 “李府去抄了吧。”他说,“人该遣的遣,该放的放,别闹出什么动静来。鸿胪寺那边还等着腾地方。” “是。” 萧烬收回心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窗外,日影西斜。 …… 李府的宅子空了。 大门上贴着白纸封条,在风里轻轻响动。 昔日车马喧哗的台阶上,如今只剩下散落的纸钱和几片被踩烂的春联。 李广照的长子李承佑站在大门正中,不肯挪步。 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身后两个老仆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着: “大公子,走吧,再不走,官府的人就要来赶了……” “我不走。”李承佑的声音发哽,“这是我家。” “已经不是了……”老仆叹气。 李承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想往府里冲,却被守门的差役横臂拦住。 “李公子,莫让小的们为难。” 李承佑僵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勒住,帘子掀开,一人锦衣玉带,面带得意,正是安远伯府的二少爷。 他似笑非笑:“哟,这不是李公子吗?”他拖长了调子,“还在这儿站着呢?等人来接呢?” 李承佑脸色涨红,没有说话。 安远伯府二少爷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这穿的什么?哦对,孝服。给令尊穿的?还是给你两个娘穿的?” “我想应该是给令尊穿的吧!毕竟听说你两个娘对你也不怎么好。” “令尊前日可是出了大风头,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我让人去看了,说那一刀下去,血喷了三尺高。” 李承佑浑身发抖。 “你——”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老仆死死抱住。 “公子,公子不可啊!” 安远伯府二少爷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你爹这一死,你们李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这孝服,过两天也得换成粗布衣裳。往后日子怎么过啊?要不要本少爷赏你口饭吃?” 李承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拼命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抬起袖子想擦,越擦越多。 安远伯府二少爷嗤笑一声。 “行了,如今看见你就晦气。李承佑,记住今天。往后这京城,可没你站的地方了,早日回你乡下种地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承佑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失魂落魄。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 老仆红着眼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公子……走吧。” 李承佑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李府”的匾额。 差役已经在搬梯子了,准备把它摘下来。 他忽然想,爹在世的时候,这块匾每年都要重新刷一遍漆,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匾额落地的闷响,和差役们吆喝着搬运的声音。 不远处,街角茶棚的阴影下,林长渊、林清颜和明澜三人默默站着。 他们本来是路过,恰巧看见这一幕。 林清颜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走远的白色身影,轻声道:“李府就这一个儿子吗?怎么没见其他人出来?” 林长渊负手而立:“李家就这么一个嫡子。张氏生了他,才被抬为平妻,他才记到嫡出名下。” 林清颜微微一怔,转头看他:“我记得李夫人不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话音刚落,旁边的明澜忽然开口:“没留住。意外滑胎了。” 林长渊和林清颜同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当时是我娘替她接的生。”她说,“我自小跟在她身边学给妇人治病接生,当年我也跟着去了。” 林清颜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会滑胎?” “两个原因。”她说,“一是李夫人自己不想要。那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心里装着别的人,根本不想给李广照生孩子。” “再加上,小妾从中使坏,李夫人顺水推舟,自然留不住。不过从那以后李夫人就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孕了。” 林长渊轻叹一声:“上一辈的孽,最后都得让下一辈扛。” 明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扛什么扛,李承佑也没好哪去。” “虽然张氏和李夫人不喜欢他,但李广照很宠他。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平常也没少欺男霸女。如今墙倒众人推,也是该的。” 远处,李承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老仆跟在他身后,步履蹒跚。 明澜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案子结了,咱们也该散伙了。我还要回去收拾院子呢。” 林长渊点点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大理寺找我。” 明澜笑了一声:“行,有你这句话,往后我惹了麻烦就往大理寺跑。” 她转头看向林清颜,眉眼又弯了起来:“三郎,有空去我那儿喝茶啊,我给你泡最好的。” 林清颜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长渊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半步:“不必了,他很忙。” 明澜翻了个白眼,“小气,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林长渊认真:“你会!” 明澜:“……”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看人真准。 第32章 “溺爱” 天越来越热了。 这才五月出头,日头便毒得厉害,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发烫。 林清颜这几日胃口不好,饭菜送到跟前,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 林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让厨房做清淡爽口的菜。 轮番端上来,林清颜也只是勉强多动了几筷。 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如今瞧着更显细瘦,下巴颏都尖了。 这日是林清颜休沐,不用去大理寺点卯。 林母一早便想着让他多睡会儿,没让人去叫。 日上三竿,她自己忍不住去瞧,却见林清颜已经醒了,正蔫儿巴巴地歪在贵妃榻上,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嫩苗。 屋里倒是凉快。 四角的冰桶里搁着新换的冰,丝丝冒着白气。两个下人立在榻边,手里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林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不凉。 林清颜这才睁开眼,见是她,懒懒地动了动,想坐起来。 “别动。”林母按住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躺着吧,这么热的天,起来做什么。” 林清颜便又躺了回去,声音也是懒懒的:“娘怎么来了?” “来看你病没病。”林母没好气地说,手里却轻轻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开,“瞧瞧你这脸色,跟纸似的。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要倒了。” 林清颜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天热,吃不下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林母瞪他,“今儿早上那碗银丝面,你挑了两筷子就搁下了。你当我看不见?” 林清颜不说话了,只眨了眨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母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三郎,你这样可不行。身子是根本,熬坏了可怎么办?你想吃什么,跟娘说,娘让厨房做。” 林清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那也得吃。”林母站起来,朝外头吩咐了几句,又转回来,“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放了点银耳,晾凉了端来。这个你多少喝点,解暑的。” 林清颜乖乖点头。 林母又坐下,看着他消瘦的脸,心疼地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才五月就热成这样,到盛夏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就是懒懒的,不想动。过几日凉快了就好了。” 林母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像小时候生病时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软又疼。 “过几日太后要举办赏花宴,你嫂子月份大了去不了,你陪娘去吧。” 听到这句话,眼皮抬了抬,又懒懒地垂下去。 “赏花宴?” “五月中旬正是夏日赏花的好时候,太后喜欢热闹,一年中都要办两次应景的赏花宴。”林母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往年都是你大嫂陪着我去,今年她月份大了,这大热天的,哪敢让她出门折腾。” 她伸手点了点林清颜的额头:“就剩你了,躲不掉的。” 林清颜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娘这是找不到人了,才想起我?” “埋汰你娘呢?”林母轻轻拍了他一下,“我是心疼你在家闷着,越闷越没精神。出去走走,看看花,见见人,兴许胃口就好了。” “而且宫宴菜品肯定丰富,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就记下来,回头让厨房给你做。” 林母又道:“太后办的赏花宴,去的都是各家的年轻姑娘和夫人,你陪我去,顺便相看相看,万一遇到中意的姑娘呢?” 林清颜:“……不去行不行?” 林母:“不行!别人都是有家里人陪着,你大哥和你爹都忙,你嫂子又不能出面,难道你舍得看着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话已至此林清颜还能说什么:“行吧。” 林母这才满意了,又絮叨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又阖上了眼,两个下人轻轻摇着扇子,冰桶里的白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俊单薄。 林母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跟个琉璃娃娃似的,碰不得摔不得,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出生时就不足月,皱巴巴一小团,哭起来跟小猫叫似的,她当时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月子里请了三个大夫守着,好不容易把命保住了。 别家孩子三四岁满院子跑着抓蝴蝶,他走两步就要抱。 别家孩子冬天堆雪人打雪仗,他稍微吹点风就得咳嗽半个月。 旁人家养孩子是盼着长高长胖,她养孩子只盼着别生病、别发烧、别又蔫儿巴巴的让她跟着心惊肉跳。 那些年,她不知道多少个夜里守在他床边,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掉眼泪。 还好大郎和二娘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从小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也多有照顾。 要不然互相争宠,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廊下的热浪扑面而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守在外头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冰桶里的冰勤换着点,别省那点银子。” “他要是醒了不想动,就随他去,别硬劝。厨房那碗绿豆汤炖好了就端来,要晾得温温的,别太凉了。” 丫鬟连声应着。 林母这才放心地走了。 …… 林清颜把扇子盖在脸上,挡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 扇面是素白的,上头什么也没画,是他自己随手拿来用的。凉丝丝的竹骨贴着额头,还挺舒服。 其实他的身子已经没那么弱了,这些年被养回来不少,寻常风寒都扛得住。 只是天一热,他就容易犯懒。 懒得动弹,懒得吃饭,懒得说话。 倒不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就是提不起劲儿。 只是小时候身体太差了,让家里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 他有时候想,自己何德何能,摊上这么好的家人。 他忽然想起林母说的赏花宴。 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大型相亲活动,年轻男女趁这个机会见个面,说不定就互相看对眼了。 林母让他去参加宴会,抱的也是这个心思。 寻常人家十五六就开始相看了,多的是十六七就当爹娘了。 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晚了几年,家里人着急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真的不想成婚,一想到成婚后要和一个陌生人组建一个特别亲密的关系,他就浑身难受。 林清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算了,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他不同意,他娘也不会逼他。 第33章 陛下龙精虎猛 皇宫,御书房。 萧烬搁下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屋里四角摆满了冰桶,白气丝丝缕缕往上飘,凉意沁人。 旁边的小太监立得笔直,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萧烬额头上却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烬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笔,落下一个字,又停了。 “啪——” 笔被摔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 “再多拿两个冰桶来!”萧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才五月,怎么就这么热?” 李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陛下,屋里已经很凉快了。再添冰,怕是容易入寒气。” “凉快什么?”萧烬指着自己额头,“你没看朕头上的汗?” 李范看了一眼。 确实有汗,细细密密的一层。 可这屋里明明已经很凉快了,再凉一些,他都快觉得冷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李范斟酌着开口,“您这热得……有些不寻常啊。会不会是身上发了热?不如让太医进来瞧瞧?” 萧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范心里更没底了,正要再劝,萧烬却摆了摆手。 “去吧。” 李范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萧烬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屋里确实凉快,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可他还是觉得热。 不是那种空气温度的热,是从身体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热。 他又扯了扯领口,指尖触到脖颈,果然有些烫手。 烦。 窗外,知了声声,拖长了调子,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睁开眼,看向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 李广照的案子结了,李府抄了,人该杀的杀了,该散的散了。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递了折子,拍了一波马屁,让他放心。 放心。 他冷笑了一声。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能让人放心的事。 太医还没来,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融化时偶尔的滴水声。 萧烬忽然想起那个林家的三公子。 每次见,都觉得那人跟旁人不太一样。 不只长相,还有气质。 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刚化的雪。 那人身上的温度,是不是也是凉沁沁的? 萧烬蓦地皱眉,闭了闭眼,把那念头赶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范领着太医到了。 “陛下,太医来了。” 萧烬睁开眼,面无表情,“进来吧。” 李范领着太医进来。 太医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萧烬腕上,屏息凝神,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萧烬靠坐着,也不催,只是目光淡淡地落在太医头顶的官帽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范在一旁紧张地候着。 良久,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近日可有烦躁易怒、夜寐不安、口干舌燥之症?” 萧烬眼皮都没抬:“你直接说。” 太医咽了口唾沫:“是。陛下这脉象……是阳火过盛,体内火气偏重。通俗些说,便是内火旺盛,需得清一清。” 李范连忙追问:“那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还是天气太热所致?要不要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太医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回公公,药……倒是不必急着吃。毕竟是药三分毒,陛下这症候,用药反而不美。” 李范一愣:“那怎么办?” 太医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这阳火之症,根源不在饮食,也不在天时,而在……年岁到了。” “通俗些说,便是陛下正当盛年,血气方刚,龙精虎猛……这火气,是自然之理。若要散去,最好的法子,倒不在药石之间。” 李范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轻咳一声,含蓄道:“后宫之中,也该添些新人了。” 李范恍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萧烬依旧靠坐着,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太医躬身等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萧烬摆了摆手。 “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拎起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李范站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太医这话也并非无道理,要不要奴才去教坊司挑两个干净的人……” “行了。”萧烬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下去。” 李范不敢多言,躬身退到门口,正要掩门,却听萧烬忽然开口:“马上就到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了吧?” 李范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是。太后那边早就在准备了,听说今年花木格外好,御花园里那几株姚黄魏紫都开了,太后还说要请各府年轻姑娘多来走动走动。” 萧烬点点头:“既然太后喜欢热闹,那就随她去吧。你去朕的宝库里选几件珍品,去给太后撑撑场面。” 李范:“是。” …… 五月十六,御花园。 太后办的赏花宴排场不小。 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湖畔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间穿梭着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旁围着几位夫人与贵女,正说着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吏部尚书家的林夫人带着三公子来请安了。”宫女低声禀报。 太后眼睛一亮,忙道:“快请。” 林母领着林清颜走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太后。” “臣林清颜,参见太后。” 太后抬手虚扶,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打量着林母,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也不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林母笑道:“太后身边可是热闹非凡,臣妇哪敢来打扰。” “热闹什么?”太后嗔了她一眼,“都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没个能说真心话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清颜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家三郎?”太后眼中露出几分怜惜,“怎么这样瘦?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利索?” 林清颜垂眸道:“多谢太后关怀,臣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天热,有些懒怠。”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林母:“你这孩子,养得跟个玉人似的,我看着都喜欢。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姑娘。”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夸多了他该骄傲了。” 太后笑了一声,摆摆手让林清颜起来,又拉着林母的手,低声道:“咱们去那边说话,让孩子们自己玩去。” 林母会意,跟着太后往旁边走去。 林清颜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开。 他环顾四周,满园的花团锦簇,满耳的莺声燕语,只觉得有些眩晕。 第34章 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打起来了! 太后拉着林母走到僻静处,屏退左右,这才叹了口气。 “好些日子没见你,心里头闷得慌。” 林母轻声道:“太后在宫里,应有尽有,怎么还闷?” 太后苦笑了一声:“应有尽有?是啊,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个能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花团锦簇的年轻姑娘身上。 “你年轻时候嫁得早,我后来也嫁给当时的太子先皇做侧妃。咱们那时候还说,等老了要一起住在庄子上,种种花,养养鸡,闲了就去逛庙会。” 林母听了,眼眶微微发酸。 那些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太后继续道:“后来先帝驾崩,那帮人斗得你死我活,我以为我也活不成了。谁知道……”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母知道她要说什么。 后来是当今陛下登基了。 陛下登基那年,太后本来也是要被清算的。 她娘家参与了夺位之争,站错了队,按规矩,她也逃不掉。 可陛下没有杀她。 只因为太后年轻时,与陛下有过一段母子之缘。 当时的先皇后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在她没有生出孩子之前,有其他女人生下先皇的子嗣。 所以在先皇还是太子时给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下了药,当时还是太子侧妃的太后也没有逃过。 后来伤了身体,无法生育,就遇到了刚失去母亲的萧烬。 那会儿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的母亲是个没有名分的奴婢,先皇喝醉了酒强占了她,才有了他。 风流过后,先皇就把她忘却了脑后,连个位分都没有抬。 直到她生了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先皇才给了她两分眼光。 这让先皇后嫉妒不已,频频下死手给她找麻烦。 直到先皇后的计划得逞,让这个可怜的女人香消玉殒,萧烬就此没了护住他的母亲。 太后当时没有孩子,也心疼他的身世,正好把他接了过去。 可惜先皇后就是看萧烬不顺眼,频频找麻烦,让太后也跟着吃了好几回挂落。 而当时的萧烬无权无势,根本斗不过皇后,最后被皇帝责罚,关了起来。 等太后再次和萧烬相见,就是夺位之时。 太后想起那天的血流成河,就忍不住打哆嗦。 萧烬他变了很多,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可怜的小皇子了。 还很记仇。 当时的先皇后死得老惨了,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她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都想着自行了断了。 可陛下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回家,二是留在宫中当太后。 回家? 太后当时苦涩。 她娘家满门抄斩,家都没了,回哪儿去? 她选择了留下。 陛下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因为当时的那点恩情,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太后也识趣,从不过问朝政,不拉帮结派,不争不抢。 逢年过节,两人见个面,吃顿饭,客客气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大部分时候,她就在后宫深处,和几个同样留下来的老妃子一起种种花,养养草,安安稳稳地等老。 “如今这样也挺好。”太后轻声说,“有吃有喝,没人害我,还能每年办办赏花宴,看看年轻地孩子们说说笑笑。” 林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花丛边,静静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 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母都不敢想,这么多年,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也死了。 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太后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都挥散。 “好了,不说那些了,怪没意思的。”她转过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我今日见了你家三郎,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光风霁月’。那孩子往那儿一站,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他脸皮薄,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我这是真心话。”太后看着她,“三郎可曾婚配了?” 林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愁绪:“没呢,我正为这个发愁。也就是他身子弱,我和他爹心疼他,想让他多养几年。” “可满京城看一看,谁像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的?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那正好,趁今日这个机会,让他好好相看相看。”太后笑问,“三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林母换上几分慈爱:“他啊,还是小孩子心性,压根没开窍。” “我和他爹也不求什么高门大户,就想找个知书达理的,脾气温和的,能体贴人就行。” “门第不用太高,容貌也不用太出挑,只要两个孩子合得来,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们就知足了。” 太后听着,眼里浮起一丝羡慕。 “你倒是想得开。” 林母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他那身子,找个太强势的,我怕他被欺负。找个太娇气的,又怕伺候不起。还不如找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两个人慢慢过,总能把日子过好。” 太后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还真知道几位好姑娘。” 林母也来了兴致:“哦?太后快说说。” “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今年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婉,我见过几回,说话细声细气的,从不与人争执。她母亲也是个和善人,教出来的女儿错不了。” 林母点点头,认真听着。 “还有,”太后继续道,“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大姑娘,今年十九,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最难得的是性子沉稳,不爱出风头。” “张家门第虽不算顶尖,但家风清正,阖家上下都是读书人,三郎要是娶了她,两个人肯定说得上话。” 林母虽然满意,但还是有些疑惑:“张姑娘年岁是否有些大了?难道和三郎一样,身子不好才耽搁了?” 太后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姑娘也是有些倒霉。三年前,她正是说亲的好时光,可惜母亲病逝了,守了三年孝,才耽搁了岁月。” “半年前本来说了一家,可惜对方不是个良人,那人家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本来男人三妻四妾倒也是常事,但这还没过门呢,那表妹就一副当家主母的作派,属实是污人眼。” “张家自然不同意,那姑娘也是硬气,直接就把婚退了,当时还闹了一阵。” 林母想起来了:“原来是她们家啊,我当时还夸赞呢,这姑娘有风骨。” 太后:“我与你交好,自然不说那蒙骗你的话,这姑娘我看着极好,可惜我是没有儿子,要不然也轮不上你。” 林母嗔怪:“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还能不信你不成?今日她可来了?不知有没有这个缘分,让我瞧上一瞧?” 太后:“自然是来了,等会我指给你看。” 太后正说得兴起,林母也听得认真,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步踉跄,差点被裙角绊倒。 “太、太后!”丫鬟喘着气,脸色发白,“不好了!” 太后眉头微皱,语气倒还平稳:“慌什么?慢慢说。” 丫鬟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惊惶:“长公主殿下和顾国公夫人……打起来了!” 第35章 凑热闹,引火烧身了。 太后一愣。 林母也愣住了。 “打起来了?”太后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怎么打起来的?” 丫鬟急得快哭了:“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两人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 太后:“后来怎么了?” 丫鬟:“好像是长公主推了顾国公夫人一把,顾国公夫人摔倒了,也把长公主拉倒了。两个人现在坐在地上不起来……” 太后:“……” 林母:“……” 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林母在旁边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两家的恩怨,京城大部分人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不顾礼仪闹得这么难看。 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姐姐,陛下对她也是尊敬,再加上身份尊贵,脾气也大。 顾国公夫人没出嫁前也是将门虎女,脾气可想而知。后嫁进了国公府,这几年陛下信用武将,顾国公的盛宠可想而知。 这俩都不是好惹的。 这两位打起来…… 太后睁开眼,拍了拍林母的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母忙道:“臣妇陪太后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两人跟着丫鬟快步往那边走去。 穿过长廊,到了一处院落,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 有劝架的,有惊呼的,有小声议论的。 等走近了,就看见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长公主发髻有些散乱,脸色铁青。她身旁两个侍女正扶着她,满脸的紧张和愤怒。 另一边,顾国公夫人也衣裳上沾了些泥土,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 她身后的丫鬟也在扶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两班人马互相对峙着,谁也不让着谁。 太后走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长公主看见太后,眼眶一红,张嘴就要说话。 太后抬手止住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听不出情绪: “谁能告诉哀家,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 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各自别开头,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周围的贵女夫人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不怒自威。 可等了片刻,也没见有人说话。 太后正要开口,目光一转,忽然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廊柱旁边,显然是想躲清静,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正探头往这边看。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太后微微笑了笑,抬手朝他招了招。 “三郎,过来。” 人群顺着太后的目光往后看去,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林清颜:“……” 凑热闹,引火烧身了。 林清颜默默把刚摘下来的花瓣往袖子里一塞,认命地走上前去。 “太后娘娘。”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太后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不必多礼,三郎何时来的?可看见了事情的经过?” 林清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还真看见了。 他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躲躲清静。 那处廊柱后头有块阴凉地儿,他刚坐下,就瞧见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从两个方向走过来,碰了个正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一开始两人也只是互相嘲讽,后来可能说的话太扎心了,两个人脾气都上来了,只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后来不知谁说了句什么,长公主脸色一变,抬手就推了一把。 顾国公夫人踉跄两步,站稳之后扑上去就把长公主拽倒在地。 新仇旧恨,下手一点都没留情。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身旁的丫鬟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就这么撕扯了起来。 等他想上去劝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听到动静往这里来了,很快就围了一圈人,挤都挤不进去了。 太后听完,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告诉哀家,是谁先惹的事?” 林清颜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太后视线缓缓扫过人群,眼神带着威严:“放心,你大胆地说。谁敢对你不敬,哀家一定不会放过她。” 林清颜垂眸,轻声道:“回太后,是长公主殿下先出声嘲讽,也是长公主殿下先动的手。” 周围一片寂静。 长公主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太后目光的那一刻,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看向她:“萧崋,你有什么想说的?” 长公主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心中的恨意压了下去。 “太后恕罪。”她的声音有些哑,“儿臣……儿臣丧子心痛,今日见到仇人,一时失了分寸,是儿臣之过。” 太后听了,眼底的严厉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叹息。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刚没了儿子心里很不好受。 长公主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今日肯出来参加赏花宴,已是难得。 只是没想到顾国公夫人也来了。 太后又看向顾国公夫人:“夫人可受伤了?来人,传太医给夫人瞧瞧。” 顾国公夫人脸上还带着红印子,衣裳也沾了泥,不管再怎么狼狈,太后的面子她还是得给的。 “臣妇无碍,多谢太后体恤。” 太后看着两个失去儿子的女人,心里也有些怜惜。 顾国公的公子因过失杀人,再加上杀的还是皇亲国戚,被判了个流放边关。 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也到了边关。 流放边关,此生绝无再可能回来,除非有重大贡献。要不然,顾国公夫人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了。 “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此事便到此为止吧。长公主回去好好将养。夫人也请宽宥一二,日后见面,还是要顾着些体面。” 顾国公夫人福了福身:“臣妇遵命。今日也是臣妇没控制住脾气,失礼于长公主殿下,还望长公主殿下莫怪。” 话说得漂亮,只是那双眼睛里,可没什么歉意。 长公主抿了抿唇,也低声道:“是儿臣失礼了。” 太后点点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衣裳脏了去偏殿换换,让人瞧见了不好。”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被丫鬟搀扶着退了下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太后心里叹了口气,本来发生那档子事,她都没有宴请她们俩,就怕遇见了会出什么事。 也不知道哪个不会办事的奴才把请帖都发出去了。 第36章 憨憨少年叶康鸿 太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林清颜,脸上又浮起抹慈祥的笑。 “让你们见笑了。” 林清颜摇摇头。 林母叹息:“也是造化弄人。”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长公主的事,只拍拍林母的手:“咱们去那边歇着,让孩子们自己玩去。三郎,你自便,不用拘束。” 林清颜应了一声,目送太后和母亲往旁边的凉亭走去,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瞅见不远处有个僻静的亭子,便抬脚走了过去。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突然窜过来一个人。 “三郎!” 林清颜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叶大将军家的幼子,叶康鸿。 “早知道你来了,我就早点来找你玩了。”叶康鸿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满脸的兴奋,“你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今天舍得出来了?” 林清颜揉了揉被吓到的心口,无奈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也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吗?” 叶康鸿垮下脸:“我也不想来啊!我娘非逼着我来。烦死了。”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这些花花绿绿的又不能吃,看它有什么意思?”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娘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你相看相看。” 叶康鸿眨眨眼,一脸茫然:“相看?相看啥?” 林清颜看着他那张懵懂的脸,忽然有点同情叶夫人。 “当然是给你相看妻子了。” 叶康鸿愣了三秒,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原来她是让我来相亲的!” 林清颜:“不然呢?还真让你来看花啊?” 叶康鸿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像条晒蔫了的咸鱼:“早说啊!打死我也不会来。”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看向林清颜:“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也是来相看的?” 林清颜顿了顿:“……有一部分是吧。” 叶康鸿眼睛一亮:“那你有中意的姑娘了吗?” 林清颜摇头:“没有。我找了个地方睡觉去了,没看。” 叶康鸿嘿嘿一笑,又趴回桌上:“那你跟我一样。” 两人对坐无言,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隐隐传来姑娘们的笑声,清脆如铃。 叶康鸿忽然开口:“三郎,你说咱们要是都不成亲,会怎样?” 林清颜想了想:“你娘会打死你。” 叶康鸿:“……” 他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早知道是来相亲的,我就在家装病了。我娘天天说我整天舞刀弄枪的,没个正形,再不定亲就没人要了。”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会愁没人要?” 叶康鸿虽然出身将门,但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爽朗,在京城贵女圈里其实挺受欢迎的。 只是他自己不开窍,整天就知道骑马射箭,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林清颜与他关系好,也是因为他心思直白单纯。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来不装模作样。所以叶康鸿在世家子弟里,其实不是很讨喜。 所以他就只能和那些纨绔子弟玩了。 叶康鸿喜欢和林清颜玩,也是因为林清颜不会因为他的粗俗看不起他,反而会夸赞他率真直白。 叶康鸿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愁,可我娘愁啊。她说我再不定下来,她就去跟陛下请旨,让陛下给我赐婚。” 林清颜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好什么好!”叶康鸿急了,“万一陛下给我赐个我不喜欢的,我不得憋屈死?” 林清颜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叶康鸿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事情。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林清颜摇头:“我也没想过。我觉得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成亲吧?” 叶康鸿惊讶:“这不太可能吧?你爹娘也不会同意吧?” 林清颜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缘分到了,说不定就成亲了。” 叶康鸿点点头:“也是,你身子弱,多耽搁两年也没关系。不像我娘,恨不得明天就让我娶媳妇,后天生娃,大后天给她抱孙子。” 林清颜被他这话逗笑了:“哪有那么快。” “她就是这么想的!”叶康鸿一脸愤愤。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有宫女来请,说是到了午膳时辰,请公子们入席。 叶康鸿拉着林清颜往外走:“御膳房的席面,不吃白不吃。” …… 临水阁里摆开了十几桌席面。 宫人们穿梭往来,布菜斟酒,笑语盈盈。 年轻姑娘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眼睛却时不时往对面瞟。 林清颜被叶康鸿拉着,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两人一进来,姑娘们的眼睛一亮,目光瞬间就有了去处。 可惜两人都没有在意。 叶康鸿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饿死我了,早上就没吃饱。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皇上驾到——!” 满座皆惊。 众人纷纷起身,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清颜也跟着跪下,垂着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从人群中间穿过。 那道脚步声经过他身边时,似乎顿了顿。 只是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去。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却都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屏着呼吸。 太后笑着迎上去:“陛下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忙吗?” 萧烬道:“忙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母后这赏花宴办得热闹,朕也来凑个趣。” 太后笑道:“那正好,陛下还没用膳吧?快坐下。” 萧烬点点头,在太后身边落了座。 众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重新落座,只是说话声比方才低了许多,动作也拘谨了不少。 叶康鸿凑到林清颜耳边,压低声音道:“皇上怎么来了?往年这种场合,听说他可是从来不来的。” 林清颜:“谁知道呢?好了,别说了,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叶康鸿点点头不再多言。 主位上,太后笑着招呼,意有所指:“皇帝难得来,正好帮哀家掌掌眼。今日来的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是好的,你看看哪个出众?” 第37章 密谋 萧烬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语气随意:“母后眼光向来好,您看中的,必然错不了。” 太后嗔了他一眼:“你就会敷衍哀家。” 萧烬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他说,硬要比较,满园春色不如一人。 他垂着眼,茶汤澄澈,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太后在旁边絮叨着哪家姑娘生得好,哪家姑娘性子好,哪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烬出了神,一点也没听进去。 “皇帝觉得呢?”太后忽然问他。 萧烬抬眼:“母后说什么?” 太后说了半天都口渴了,对方一句没听进去。 太后:“……”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真是白费口舌。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侧过脸去瞧萧烬。 萧烬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前方某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是年轻公子小姐们的席位,而萧烬看的方向是男席。 太后:“……” 大靖男女七岁不同席,在这种场合上倒没那么多规矩,年轻公子小姐们在旁人的看护下,也可以交谈几句。 萧烬能来她自然高兴,如果能再挑个知心的人,那她就更高兴了。 可惜,这看男席有什么用?男席那边一个女子都没有,又不能看出朵花来。 “皇帝。” 萧烬回神,转过头来:“嗯?” 太后:“哀家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听见了吗?” 萧烬:“听见了。” 太后:“那哀家问你,司马太尉家的二姑娘今年多大?” 萧烬:“……” 太后:“李侍郎家的大姑娘擅长什么?” 萧烬:“……” 太后叹了口气,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茶,醒醒神。” 萧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太后看着他,笑了一下:“行,哀家不问了。反正你也没心思听,说了也是白说。” 萧烬没接话。 太后又道:“不过哀家倒是好奇,方才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萧烬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没什么。”他说,“母后这园子打理得好,朕多看了两眼。” 太后叹了口气道:“皇上,哀家说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哀家还是想劝劝你。” “你也不小了,也该把婚姻大事提上日程了。像你这么大的,哪个不是早就成婚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萧烬语气淡淡的:“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母后面前说了什么?” 太后瞪他:“就不能是哀家想抱孙子了?你虽然不是哀家亲生的,但哀家待你也是真心的。当娘的想抱儿子的孩子是多正常的事。” 萧烬闭嘴了。 太后看着他,忽然放软了语气:“烬儿,哀家知道你有心事。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但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这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总有你中意的。”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后当年嫁给先帝,是心甘情愿的吗?” 太后一愣。 她没想到萧烬会问这个。 当年的事……哪有什么心甘情愿? 不过是为了所谓的家族,为了活命,逼自己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罢了。 太后叹气:“罢了,哀家管不住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 喝了太多茶,林清颜突然有些内急。 他放下茶盏,轻轻起身。 叶康鸿正往嘴里塞一块糕点,见他站起来,含糊问道:“你去哪?” 林清颜:“如厕。” 叶康鸿嚼着糕点,含混道:“我陪你去。” 林清颜摇头:“不用,你吃你的,我马上就回来。” 叶康鸿想了想,这里到处都是宫人,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便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碟点心。 园子很大,林清颜七拐八拐问了好几个下人才找到茅厕。 解决完出来后,就沉默了。 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花木掩映间,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拐了两个弯,越走越偏,四周越来越安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林清颜:“……” 他站在原地,默默叹了口气。 正想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林清颜突然有些尴尬,别不是遇到了哪对野鸳鸯吧? 他转身就要走,可刚抬起脚,就听见假山后飘来的对话,让他顿住了脚步。 “……长公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都在计划中。” 女声突然嗔怪:“你还真下手了?你就真的舍得?” 男子嗤笑:“有什么舍不得的,和她过了这么多年,我时时刻刻都在压抑当中。我天天都盼着她赶紧死,让我好把你接到身边来。” 女子突然呜咽:“就是可怜了绍儿……” 男子安慰:“放心,我一定会给绍儿……”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一男一女。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屏住呼吸,悄悄往假山那边挪了两步。 脚下的碎石微微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 假山后的两人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清颜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密谋。 就在这时——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骤然响起,一只野猫从花丛里窜出来,擦着林清颜的脚边跑过。 假山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清颜心里暗骂一声:该死! 哪来的野猫?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想跑。 可这四周除了这座假山,左右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远处倒是有一棵大树,但是以他的速度,根本无法在人出现前跑过去躲起来。 “谁!” 脚步声已经从假山后面传来,越来越近。 他正要硬着头皮往前冲,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几步跳跃,就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 林清颜瞳孔猛缩,下意识挣扎,却被那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凉意。 林清颜愣住了。 那人松开捂住他嘴的手,却没有放开他,只是把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两人侧身隐在树后,枝叶遮住了所有光线。 脚步声从假山后转出来,就在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林清颜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完全没有被这惊险的场面影响。 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男人:“没人,你多虑了。我已经屏蔽了所有下人,这里那么偏,不会有人来的。” 女人:“总归不是自己的地盘,小心些好。” 男人:“你说的也对,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吧,等我的消息,我们再相见。” 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林清颜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38章 “今日之事你就当不知道。”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松开他。 林清颜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萧烬!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这还是林清颜第一次看见萧烬的长相,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峻利落,眼睛比常人的要黑些,看人时有种莫名的威慑。 像是野兽,盯着猎物等着一击毙命,让人不敢直视。 萧烬微微蹙眉:“吓着了?” 林清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 萧烬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清颜立刻闭嘴。 萧烬这才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脸上。 “你听到了什么?” 林清颜抿了抿唇,低声道:“长公主……有人要害长公主。” 萧烬点点头,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 “跟朕来。” 他转身往外走去。 林清颜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林清颜跟着萧烬来到一处偏殿。 里面守着的下人赶紧点上灯,萧烬坐在主位上。 林清颜赶紧跪下行礼:“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萧烬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垂着眼看他。 林清颜垂着头,不敢乱动。 过了片刻,萧烬终于开口。 “起来吧。” 林清颜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方才在外面,胆子不是挺大?”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偷听墙角,也不怕被人灭口。” 林清颜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一时情急,并非有意窥探。” “朕知道。”萧烬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你听到了多少?” 林清颜顿了顿,如实道:“并没有听到多少,只是听到了他们要害长公主殿下。还有,要给名为‘绍儿’的人报仇。” 萧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绍儿是谁吗?” 林清颜摇头:“臣不知。” 萧烬:“萧绍,长公主的儿子,前段时间被顾国公的儿子失手推死的那个。” 林清颜忽然想起方才假山后那对男女的对话,忽然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长公主的驸马?”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算是默认了。 林清颜突然反应过来,既然是长公主的儿子,那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那么伤心? 驸马与人合谋,还要害死长公主? 这是什么样的禽兽? 萧烬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清颜下意识要退,却被萧烬按住了肩膀。 “今日之事,”萧烬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你只当不知道。” 林清颜抬头看他。 萧烬的目光幽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 “朕会处理。”他说,“你回去之后,别对任何人提起。” 林清颜低头:“臣,遵命。” 萧烬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却让林清颜愣住了。 “去吧。”萧烬松开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后,“朕让人送你回去。” “臣告退。”林清颜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林清颜回到宴席时,热闹散了大半,不少宾客已经起身告辞,宫人们穿梭着收拾残席。 林清颜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叶康鸿正站在廊下,伸长脖子往四处张望。 一见他,叶康鸿立刻冲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叶康鸿的声音里带着着急,“去个茅厕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林清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迷路了。” 叶康鸿看他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行吧,没事就行。你娘刚才也在找你,让我在这儿等着,她去跟太后告辞了。” 话音刚落,林母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三郎。” 林清颜转过身,看见林母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林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这园子大,下次别一个人乱跑。” 林清颜乖乖点头:“是,娘。” 林母看着他,忽然皱起眉头,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跑急了?” 林清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找路找急了。” 林母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行了,回家吧。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 叶康鸿在旁边凑过来:“伯母,我送你们出去。” 林母笑着点头:“好,辛苦你了。” 三人一起往外走去。 …… 刘展邦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经沉了。 府门前的灯笼亮着,照出他略显仓促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进门槛。 大厅里灯火通明,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刘展邦一进门,就对上她那双冷淡的眼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长公主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刘展邦脚步顿了顿,随即扯出一个笑:“路上遇到几个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回来晚了。” 长公主往后一靠,闻言冷笑一声。 “什么出息没有,朋友倒是多。”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展邦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厌烦。 “本宫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连个正经差事都谋不来,成日就知道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本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展邦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只有袖子里的手,深深掐进掌心。 “……我一个驸马,要什么出息。”他的声音温驯,带着几分自嘲,“反正再有出息,也不能入仕。祖宗规矩摆在那儿,我还能怎么办?” 刘展邦抬起头,“公主若是不满意我,当初为何要选我?我陈家家世本就低微,攀上这门亲事,是高攀了。我认。” “可公主也别指望我能飞黄腾达,给公主长脸。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吃软饭的命。” “你——”萧崋被他这话噎住,脸色愈发难看。 刘展邦任由她发脾气。 “公主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第39章 花瓣去了何处? 皇宫。 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许久,明灭不定。 萧烬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片花瓣,对着烛光静静地看。 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却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萧烬看了很久,忽然把花瓣放进嘴里,轻轻嚼了一口。 植物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涩得他皱了皱眉。 李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把茶盏扔了。 “陛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您这是吃什么呢?” 萧烬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把手心里剩下的几片花瓣递给他看。 李范凑近一看,“花瓣?陛下是从哪摘来的?可否让太医检验过?” 萧烬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捡的。” 李范脸色都变了:“哎呦我的陛下!这捡来的东西怎么能往嘴里放呢?快吐出来,快吐出来!万一有毒怎么办?” 李范伸手要去接。 萧烬偏头躲开,推开他的手。 “无碍。”他说,“没毒,就是普通的花瓣。” “朕只是好奇,这花瓣有什么稀奇的,让他贴身带着。” 李范没听懂:“陛下说的是谁?” 萧烬回过神,把那几片花瓣往桌上一放。 “没谁。”他说,“去,把这些花瓣给朕泡成花茶。” 李范面色纠结,看了一眼萧烬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既然陛下想喝花茶,那自然必须得泡。不过泡之前还是让太医看一看这花瓣是不是无毒之物吧。 他捧着花瓣,一溜烟跑了出去。 萧烬靠回椅背,看着烛火渐渐出神。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那一幕。 那人被他捂着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是月光下的雪。 而他的手掌,覆在那人脸上时,感受到的温度。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像是他夏日里喜欢把玩的玉石,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停留片刻。 萧烬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明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他却好像还能感觉到那抹凉意。 突然回神! 他在想什么呢?! 萧烬心中微惊,皱了皱眉,把那只手收回袖中。 难不成这是男人的劣根,总是会想一些污秽之事? 他以为他不会有,没想到他也是个好色之徒。 萧烬嗤笑一声,果然,他也不见得比谁高贵多少。 …… 林清颜吃过晚膳之后,下意识地往袖子里一摸,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还是空的。 那几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他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大约是白日里在花园里,被萧烬捂着嘴拖进树后时,动作太大,从袖口滑落出去了。 林清颜叹了口气,有些可惜。 那两朵芍药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也艳丽,他瞧着喜欢,便摘了几片打算带回来泡茶喝。 谁知道半路遇上了那样的事,还把花瓣给弄丢了。 没了就没了吧。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门被推开,林长渊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娘让厨房给你做的桂花糕。”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稍微吃一点,要不然晚上又该饿了。” 林清颜看了一眼那盘黄澄澄的糕点,摇摇头:“刚吃完饭,还不饿呢。” 林长渊在他旁边坐下:“那就等饿了再吃,放这儿又坏不了。” 林清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大哥,爹这几日怎么都不在家用晚膳?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林长渊点点头:“确实有事。再过些日子就是外邦使臣进贡的日子,鸿胪寺那边忙着拟章程、排礼仪,爹这几日天天往那边跑,哪有时间回家吃饭。” 林清颜恍然:“怪不得。”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怎么,想爹了?” 林清颜无奈:“我都这么大了,哥你能不能别像逗小孩一样逗我了?” 林长渊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多大也是我弟弟。爹忙过这阵子就好了,你别担心。” 林清颜点头。 林长渊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在御花园迷路了?” 林清颜:“……我没去过,御花园太大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林长渊点头:“确实,当初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找不着路。让娘多带你去两次就好了。” 林长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大理寺呢。” 林清颜:“知道了。” …… 林清颜第二天到大理寺上值时,还有些心不在焉。 昨夜睡得不算好,梦里总是出现那双幽深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要吃了他一样。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把那念头压下去。 到了午膳时分,他刚放下手里的卷宗准备去用饭,就听侍卫来报:“林评事,有个叫叶康鸿的公子来找您。” 林清颜愣了一下。 叶康鸿?他怎么跑大理寺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侍卫就领着叶康鸿进来了。 “三郎!”叶康鸿笑嘻嘻地跨进门,四处打量着这间值房,脸上的表情逐渐皱眉。 “你这地方……”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又看了看窗户,“怎么这么小?还背光!你天天待在这儿,受得了吗?” 林清颜无奈地看着他:“这是值房,又不是住的地方,怎么就受不了了。你怎么来了?” 叶康鸿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来找你玩,你这管的还挺严的,进都进不来。” 林清颜:“官家重地,自然严格。” 叶康鸿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倒好了,有了正经官职,天天有事干。我娘现在天天拿我和你比,我现在都不敢在家待着,一待着就被念叨。” 林清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也可以找点事做。” 叶康鸿:“可我什么都不会啊。我又没有你那么高的学识,能自己考上。我要是想当官,就只能靠我爹娘给我捐个官了。” “而且我也不喜欢进官场,天天勾心斗角的,想想就头疼。” 林清颜:“别想那么多了,总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慢慢来,不着急。” 林清颜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正好快到午膳时辰了,你用过膳了没有?不如陪我一起去尝尝大理寺的午膳?” 叶康鸿站起来:“好啊好啊!我还没吃过官府的饭呢,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清颜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比不得外头的酒楼,但也不算差。走吧。” 第40章 长公主出事了 林清颜带着叶康鸿七拐八绕,到了大理寺的食司。 说是食司,其实就是官差们用饭的地方。 几张长条桌凳摆开,几个窗口排着队,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声,倒是热闹。 叶康鸿兴致勃勃地凑到窗口前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菜——怎么说呢,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红烧肉颜色浅淡,炒青菜蔫头耷脑,汤上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蛋花,连米饭都蒸得有些发黄。 叶康鸿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林清颜一眼。 林清颜面不改色,接过碗筷,打了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叶康鸿只好也打了一份,坐到他对面。 他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一般。 咸淡倒是正常,可“大锅饭”特有的味道,实在不符合他吃惯山珍海味的舌头。 林清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康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林清颜见他放下筷子,笑问:“怎么样?” 叶康鸿诚实道:“一般。” 林清颜笑了:“大锅饭嘛,自然没有外面酒楼的好吃。” 叶康鸿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幸亏我没在大理寺当值,要不然只凭这饭,我也坚持不下去。” 林清颜失笑。 叶康鸿继续道:“你平日里素来嘴挑,你家里那些饭菜我都吃过,比御膳也不差什么,你怎么吃得下这个的?” 林清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还好,没那么难吃。” 叶康鸿一脸不信。 林清颜看他这副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等会儿我娘会派小厮来送茶点,你可以多吃点。” 叶康鸿眼睛一亮:“还有糕点啊,这还差不多。” 林清颜:“我娘本来是想让家里每日送饭来的,我觉得太麻烦了。饭菜端到这里也不热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就没让他们送。” “后来我娘怕我吃不好,就让厨房做些糕点,每日午膳后送来。正好微微放凉,入口合适。你今日赶上了,有口福。” 叶康鸿咧嘴笑了,方才那点心疼一扫而空。 “林伯母对你可真好。”他羡慕道,“我娘就知道骂我。” 林清颜看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平日里太不着调了。” 叶康鸿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回到房间,坐着说了会儿话,果然有小厮拎着食盒进来。 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糕点。 桂花糕、绿豆糕、马蹄糕,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摆得整整齐齐。 林清颜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叶康鸿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他含糊道,“你家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 林清颜把几块糕点重新装进食盒,提起盖子。 “你先吃着,我去给我大哥送点去。” 叶康鸿赶紧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去!我也去!” “今日过来,我还没有拜见过林大哥呢。”他咽下糕点,“要是不去打个招呼,回头让我娘知道了,又该念叨我不懂礼数了。” 叶康鸿凑过来帮他拎食盒:“我来我来,你带路。” 两人出了门,沿着回廊往林长渊的值房走去。 两人走到林长渊值房门前,林清颜抬手敲了敲门。 “林少卿?” 里面传来林长渊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林长渊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宗,眉头微蹙。 见他们进来,放下卷宗,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十二郎来了?”他站起身,“难得见你到这儿来。” 叶康鸿的爹有一妻两妾,所以孩子比较多,叶康鸿是叶夫人最小的儿子,排名十二,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叶康鸿赶紧把食盒放到桌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林大哥好!我今日来找三郎,顺便来拜见林大哥。” 林长渊笑着摆摆手:“哪有那么多礼数?赶紧坐吧。” 他看了一眼食盒,又看向林清颜:“娘又送糕点来了?” 林清颜点点头,打开食盒盖子。 林长渊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满足,“嗯,还是这个味儿。吃完饭后,吃糕点,喝口茶,真是悠哉。” 他又拿起一块,忽然叹了口气,装作吃味:“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娘以前可从来不会给我专门送糕点。” 林清颜面不改色。 “娘说大哥你皮糙肉厚。”他慢悠悠地说,“饿两顿也饿不坏。” 林长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林清颜和叶康鸿笑了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理寺的日子还算安稳。 李广照的案子结了之后,林清颜手头就没什么事了,每日不过是整理些陈年旧档,偶尔跟着林长渊去旁听几场审讯,倒也清闲。 这日午后,林清颜正在值房里整理一份旧案卷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林长渊大步从窗前走过,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身后跟着王武几人。 林清颜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长渊已经带着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出事了。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吏站在廊下交头接耳,神色紧张。 他想追上去,可林长渊已经走远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林清颜没有回家,就坐在值房里,等着林长渊。 他一直等到夜深,林长渊也没有回来。 林母差人又催了一次,他看了看天色,暂时先回家了。 直到第二日来到大理寺,他才见到林长渊。 刚进院子,就看见林长渊从门口走进来。 他身上的官服还是昨日那身,皱巴巴的,沾着些不知是灰还是什么的东西。 林清颜快步迎上去。 “大哥。” 林长渊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血丝,想来是一夜都没睡。 林清颜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林长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他往值房走去。 进了门,林长渊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清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 过了好一会儿,林长渊才睁开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长公主出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人下毒。” 第41章 又见长公主 林清颜震惊,想到了那日听到的密谋。 “那长公主怎么样了?” 林长渊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庆幸。 “有惊无险。太医去得及时,毒已经排出来了。”他顿了顿,“只是人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林清颜松了口气。 “查到是谁下的毒吗?” “查到了。” 林清颜抬头看他。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窗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是驸马。”他说,“刘展邦。” 林清颜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林长渊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不惊讶?” 林清颜垂下眼,摇了摇头。 “惊讶。”他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长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事还没完。”他说,“驸马并不认罪,只能暂时被押入大牢。一切都得等长公主醒来再说。” “大哥,如果驸马罪证确凿,会被怎么处置?” “不好说。”林长渊声音很淡,“若是长公主指认他,便是死罪。若是长公主不认……” 他顿了顿。 “那就看陛下怎么判了。” …… 三日后,长公主醒了。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林长渊正在值房里看卷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看了林清颜一眼。 “走,去看看。” 林清颜点头跟上。 走到门口,林长渊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对王武道:“去请明澜姑娘,让她带着药箱一块儿来。” 王武应声去了。 三人赶到公主府时,发现侍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个个面色严肃,见是大理寺的人,查验了腰牌才放行。 内室里,长公主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大热天的外面披了件薄氅。 床边站着一个嬷嬷,正弯着腰,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就让府医给您瞧瞧吧。您昏迷了三天,身子亏得厉害,总得让人看看才放心。” 长公主垂着眼,没有说话。 嬷嬷还要再劝,外头传来通报声。 林长渊三人进来,行了礼。 长公主抬眼看他们,目光淡淡的,落在林清颜身上时顿了一下,“免礼吧。” 三人站直身子。 嬷嬷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要不还是让府医先看看……” “不必。”长公主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强硬,“大理寺的人来了,你先退下。” 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福了福身,退了到一旁。 屋里安静下来。 林长渊道:“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长公主靠在床头,冷笑了一声:“命大,还死不了。” 林长渊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苍白的脸上,“臣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不知可让大夫瞧过了?” 长公主靠在床头,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凉意。 “没有。”她说,声音淡淡的,“出了这档子事,这府里的所有人,本宫都信不过。” “本宫已经差人去宫里问陛下借女医了。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林长渊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若信得过,不如让臣带来的这位女医先替您瞧瞧?” 长公主的目光这才转向明澜。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倒是清明。 长公主微微皱了皱眉。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如此年轻,能行吗?” 林长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明澜姑娘年纪虽轻,却在验伤查毒一事上颇有造诣。前些日子李府的案子,便是她验出的关键证据。” “臣斗胆说一句,殿下的身子要紧,若是等太医从宫里赶来,一来一回又要耽搁时辰。不如让明澜姑娘先替殿下把个脉。” 明澜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因长公主的质疑而慌张,也没因林长渊的夸赞而得意,只是安静地等着。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澜福了福身:“民女明澜。” “明澜……”长公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她又看了明澜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既然林少卿举荐你,本宫便信你一回。”她伸出手,“来吧。” 明澜上前,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把手指搭在长公主腕上。 屋里静了下来。 明澜收回手,让长公主伸出舌头看了看,仔细端详了片刻舌苔的颜色。 “殿下,”她收回目光,“能否让民女给殿下放一滴血?” 话音刚落,身后的嬷嬷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 “退下。” 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却让嬷嬷立刻闭上了嘴。 她看了明澜一眼,伸出手。 明澜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过,轻轻刺破长公主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她用小瓷碟接住,凑到鼻端闻了闻。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明澜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明澜把瓷碟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沾了一点血,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嬷嬷更是脸色发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片刻后,明澜睁开眼,放下瓷碟。 “殿下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大半,不过还是有些毒素残留。”她说,声音平稳,“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这段时日,可是日日都在用服用大补之物?”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怎么知道?” “本宫不知是随着年龄上来了,还是心情郁结,这段时候总觉得身体没有力气。每日都会让厨房做一碗参汤补身子。” 明澜神色平静地看着长公主。 “人参有活血之效,确实大补。可也得适量。” “若是身子虚弱,适当进补自然无碍。可若是有人暗中下了毒,这参汤一进去,只会加快药效的发作。” 长公主的目光沉了沉。 “殿下的脉象里,毒素并非一日之功。”明澜继续道,“依民女看,至少已有半月之久。每日剂量不大,寻常大夫把脉都未必能察觉。” “可参汤里的补气之物,却让那毒在殿下体内一日日积累,直到承受不住,体内的毒素爆发。” 长公主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间陷入寂静。 第42章 就让他在牢里待着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宫中赵女医来了。” 长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嬷嬷开门。 嬷嬷快步过去,打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人。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 她手里提着个檀木药箱,进门后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 “臣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请脉。” 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尊敬:“赵姑姑不必多礼,快请坐。” 赵女医谢过,在床边坐下。 明澜早已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清颜无意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明澜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盯着赵女医,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那边,赵女医已经将手指搭在长公主腕上。 又过了片刻,她收回手,让长公主伸出舌头看了看,又仔细看了看眼底。 “殿下,”她的声音平稳,“之前可还觉得头晕乏力?” 长公主道:“偶尔还有。” 赵女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站起身。 “殿下体内的毒已清了大半,剩下的只需好生调理,三个月便能恢复元气。”她顿了顿,“只是……” 长公主看着她:“只是什么?” 赵女医道:“殿下这身子亏得厉害,除了中毒之外,还有郁结所致。臣斗胆说一句,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身子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姑姑说话还是这么直。” 赵女医面色不改:“臣是医者,只说实话。”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女医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赵女医写完方子,站起身,向长公主福了福身。 “殿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明澜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明澜。 明澜的呼吸都停了。 赵女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笑了笑。 “你方才给殿下把过脉了?” 明澜点头,声音有些紧:“是。” 赵女医道:“什么结果?” 明澜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诊断说了一遍。 赵女医听完,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年纪轻轻,能诊到这个地步,难得。希望有机会还能见到你。” 明澜的眼睛更亮了。 赵女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转身走了出去。 明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林清颜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认识她?” 明澜回过神来,点头道:“认识。” “可以说,每个女医都认识她。” 林长渊闻言,点了点头:“她确实有名。是第一位以女医的身份进入太医院的人。” 明澜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我们所有女医的楷模。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就常跟我说她的事。说她如何从一个小医女,一步一步走到太医院。说她当年治好过多少疑难杂症,又有多少传奇事迹。”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能够像她一样,进太医院。” 林清颜看着她,问:“那为什么没去?” 明澜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难了。” “太医院三年才招一次女医,每次只招一人,必须是最顶尖的。” “应试的得有举荐,得有资历,还得过三关六审。”她耸了耸肩,“我一个民间野路子,哪来的举荐?” “再说了,我的身份也不干净,我们明家历代都是忤作,男子和死人打交道,女子与妇人看病,接生堕胎。是不允许为官的。” 明澜继续道:“再说了,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宫里规矩多,人情复杂。我这种性子,怕是三天就得被赶出来。” “还是现在好,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高兴了接几个病人,不高兴了关门睡觉。多自在。” 说是这么说,但林清颜还是能看出来她神色里的失落。 林长渊在旁边道:“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在民间,未必就比太医院差。” 明澜看他一眼,笑道:“林大人这话我爱听。” 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林长渊轻咳一声,看向床榻上的长公主。 “殿下,”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请问殿下。” 长公主看了林长渊一眼,微微颔首。 “林少卿想问什么,本宫心里有数。”她淡淡道,“是驸马的事吧?” 林长渊点头:“正是。驸马如今被押在刑部大牢,但拒不认罪。臣需要殿下的证词。”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本宫说什么?” 林长渊道:“殿下可知驸马为何要下此毒手?”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是驸马给本宫下的毒?” 众人一愣。 林长渊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不信驸马会下毒?” 长公主摇头:“不是不信,而是就算要下毒,也不会是现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长渊眉头微蹙:“殿下此话何意?” 长公主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驸马那个人,”她淡淡道,“本宫与他做了十八年夫妻,比你们了解。” “他想杀本宫,本宫信。从绍儿死后,本宫就知道他动了这个心思。” 她顿了顿。 “但他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林清颜心头一动,忍不住问:“为何?”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 “因为他有些事还要依仗本宫。如果本宫死了,还有谁能去帮他办事?” “本宫可以保证这次不是他,但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本宫就不知道了。这就还要劳烦你们去查了。” 林长渊神色微凝,片刻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他说,“臣会尽快查清此事。若真凶另有其人,定当还驸马一个清白,让他早日出来。” 长公主闻言却摆了摆手。 “不用。”她的声音淡淡的,“就暂时让他在里面待着吧。” “过段时间外邦使者就要来了。朝中上下都盯着这件事。本宫也有许多事要忙,没那么多心思去处置他。” “等使者走后,本宫有时间再处置他。” 第43章 奉献美人 外邦来使觐见那日,萧烬坐在主位上,神情恹恹。 使臣献上礼单,金银珠宝、奇珍异兽,最后是两名异域美人。 她们穿着薄纱,眼波流转,跪在殿中央,盈盈一拜。 “此乃我国最美的女子,献给大靖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 萧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片刻后收回,语气淡淡的。 “不必了。” 使臣一愣。 萧烬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朕不需要只会花钱的废物。要是真心交好,不如多送些金银珠宝。” 使臣的脸色变了。 殿内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有人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外邦来使一片诚心,若是不收,恐伤两国和气。” 又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不过两个女子,养在后宫也费不了多少银子。收了她们,也好彰显我朝气度。” 萧烬垂着眼,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他太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 只要他收了这两个异域女子,后宫里就算进了人。 开了这个头,往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自家的女儿送进来。 一个个的,算盘打得精。 萧烬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大臣。 “周爱卿,你家女儿今年多大了?” 周侍郎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答道:“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 萧烬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位:“王爱卿,你呢?” 王大人也懵了:“臣……臣有一女,年方十七。” 萧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两位爱卿如此热心,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既然如此,这两个美人,就赐给你们吧。” 周侍郎和王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陛下……” 萧烬摆了摆手,不容置疑。 “带回去好生养着。两国交好,朕记你们一功。” 使臣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周侍郎和王大人跪在地上,想推辞又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叩头谢恩。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还有谁想要?”他问。 没人敢再说话。 萧烬嗤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那两个异域美人被太监领着,送到了周侍郎和王大人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苦笑。 这美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殿内众人看着那两道僵在原地的身影,有人低头憋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跟着起哄。 美人倒是真美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眼波流转,腰肢细得像柳条,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可周侍郎看着她们,脑子里只有自家夫人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阴沉沉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他打了个哆嗦。 王大人也好不到哪去。 他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跟着父兄上过战场,一刀一个敌人不在话下。 这些年虽说不打打杀杀了,可脾气一点没变。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多看了府里新来的丫鬟两眼,夫人当即就让他睡了一个月书房。 这要是带两个美人回去…… 王大人不敢往下想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王大人压低声音,“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周侍郎苦笑:“能如何?陛下的赏赐,你敢不收?” 王大人噎住了。 收,回家被夫人打死。 不收,抗旨不遵,被陛下砍头。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两人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两顶抬着美人的小轿,久久无语。 良久,周侍郎叹了口气。 “走吧,横竖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两顶小轿,一左一右,往两个方向去了。 第二日早朝,周侍郎和王大人齐齐告假。 据说,周侍郎府上那一夜,闹得鸡飞狗跳。 周夫人的骂声响彻整条街,连隔壁巷子都能听见。 据说,王大人连府门都没进,直接被夫人堵在门口,当场跪了一个时辰。 据说,那两个美人,一个被周夫人收为义女,连夜许给了城外庄子上的佃户。 另一个被王夫人送回了娘家,说是给自家侄子做妾。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以后再有大臣劝陛下纳妃,他们俩绝对不冲在前头了。 …… 早朝,金銮殿上。 萧烬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群人。 昨日的事还没过去,今日又开始了。 “陛下,臣斗胆进言,”一位老臣站出来,“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乃是国之根本。陛下登基多年,后宫空虚,臣等实在忧心啊。”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陛下正当盛年,子嗣之事关乎社稷,万不可再拖延。”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此起彼伏。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声音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 他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李范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陛下这是烦了,这些人再不停止,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李范赶紧往前半步,尖声道:“诸位大人,陛下今日身子不适,此事改日再议——” 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 “李公公此言差矣!”楚相站了出来,一脸正气,“陛下身子不适,更该考虑子嗣之事。如若陛下每次都用身体不适来逃避,何时才能纳妃?” 萧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楚相丝毫不惧,继续道:“臣斗胆,请陛下为社稷着想,早日选秀纳妃。” 又有人跟着附和。 萧烬没说话,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见了林父。 林父站在人群中,眉头微皱,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林父躬身道,“臣以为,楚相所言不无道理。子嗣之事,确实关乎国本。” 萧烬看着他,阴鸷淡了几分。 他知道林父是真心为国着想。 这些人里,也就那么几个是真心的,林父算一个。 可真心归真心,他现在不想听这个。 第44章 那儿子们,朕也一并收了吧 萧烬现在头疼欲裂,实在不想谈这个事。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打算直接走人。 可刚站起来,底下就炸了。 “陛下!” 楚相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陛下若是再用此法逃避,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他说着,就要去撞柱子,旁边的人赶紧去拦他。 楚相痛心疾首:“臣一片赤诚,为社稷计,为万民计!陛下若是不纳妃,臣便以死明志!”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底下那群人。 头疼得更厉害了,眼睛都有一些泛起了猩红。 他眯起眼,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楚相身上。 这老东西,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 萧烬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的阴鸷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重新坐了回去。 底下跪着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烬往后靠了靠,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楚相。” 楚相抬起头:“臣在。” “楚相家中,可有未婚的儿子?” 楚相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陛下,臣有三子,幼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 萧烬点点头,目光转向人群。 “林尚书呢?” 林父也懵了,上前一步:“臣有一幼子,今年十八,还未婚配。” 萧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底下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难得的平和。 “朕突然觉得,诸位爱卿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大臣们心中一喜。 这是……想通了?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头赶紧把自家女儿的生辰八字递上去。 谁知下一刻,萧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厚此薄彼。” 他扫了一眼众人,似笑非笑。 “既然你们想把女儿送进宫中,那儿子们,朕也一并收了吧。” 殿内一片死寂。 大臣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烬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楚相方才说,有一幼子,尚未婚配。”他点点头,“正好,朕后宫空虚。楚相若是舍得,回头把人送进来。” 楚相的脸绿了。 萧烬又看向林父:“林尚书家的三郎,朕见过几次,人品才学都是好的。朕身边也缺个说话的人,若是林尚书舍得,也一并送来。” 林父:“……”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底下那群目瞪口呆的臣子。 “诸位爱卿,凡是六品以上,家中有子并未婚配的,一并报上来,朕不嫌多。” 跪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 还是楚相最先回过神,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萧烬垂眼看他,语气淡淡:“有何不可?” 楚相噎住了。 这还用说吗?哪哪都不可吧?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更好了几分。 “楚相方才不是说要死谏吗?”他说,“怎么,换个条件,就不想死了?” 楚相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旁边的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呼啦啦又跪倒一片。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 “陛下!臣就一个独子啊!!” 萧烬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比方才顺耳多了。 “朕是在命令你们,而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沉沉。 “李范。” 李范赶紧上前:“奴才在。” “立马拟旨。”萧烬说,“凡六品以上官员,家中有未婚配之子者,皆入宫伴君。敢欺瞒不报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以抗旨不尊、欺君罔上论处。” “是!” 萧烬站起身,扫了一眼底下那群人。 “诸位爱卿,回去好好准备吧。”他说,“朕等着你们的儿子。” 殿内一片死寂。 萧烬哼笑一声,转身离开。 大臣们跪在地上,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所有人面如死灰。 众人偷偷看向楚相,眼神里满是怨念。 都是这老东西惹的祸! 楚相跪在最前面,胡子都在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场死谏,最后竟谏成了这样。 虽然他儿子多,但也不代表愿意接受儿子入宫为妃啊! …… 林父是怎么走出皇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两条腿像是借来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台阶上,好几次险些踏空。 旁边的同僚唤他,他听不见,有人拍他肩膀,他也感觉不到。 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走,一路走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回了府。 直到迈进家门的那一刻,他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三郎……伴君为妃…… 这几个字像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眼前发黑。 他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挺挺地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母在里头听见动静,出来迎他,一眼就瞧见他这副模样。 她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这副样子。 “老爷?”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反应。 林母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林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推了推,终于把林父的魂给晃了回来。 林父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大难临头时的茫然和无措。 他就那么看着她,忽然眼眶一红,老泪纵横。 “夫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完了!完了!” 林母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你在朝上办错了事,被陛下罚了?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父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却说不出话来。 林母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第45章 林母:和离!马上和离! 林父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三郎……三郎要进宫了……” 林母愣住了。 “进宫?进宫干什么?” 林父哽咽道:“给陛下当侍君……” 林母:“……”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 “侍君就侍君你哭什么?”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砍头了呢。” 林父抬起泪眼,看着她。 林父哽咽:“夫人,侍君就是给陛下……当男妃……” 林清颜刚踏进正厅,就听见了那句话。 宛如晴天霹雳! 手里的食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娘!” “夫人!” 林清颜冲上去,和林父一左一右扶住她,把人架到椅子上坐下。 林母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清颜手忙脚乱地去掐她的人中,林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夫人!夫人你醒醒!” “娘,娘……” 还没等叫大夫,林母就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林清颜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郎……”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你爹说的可是真的?陛下他……他真的要你入宫?” 林清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还是懵的。 林父在旁边唉声叹气:“我就说完了完了,你还不信。” 林母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抓着林清颜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被抢走似的。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喃喃道,“三郎身子弱,怎么能在宫里待?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且三郎可是男子!入了宫可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伺候皇上……” 想到这样林母又想晕了。 林父的脸也黑了。 他怕的就是这样。 林清颜终于回过神来。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声音还算稳:“娘,别急。圣旨还没下呢,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林父苦着脸,“陛下都当众宣布了,还能有假?李范那个狗东西,拟旨比谁都快,明日一早圣旨就能到咱们家!” 林母两眼一翻,又要晕。 林清颜赶紧扶住她。 林母哭道:“儿啊,咱跑吧?” 林父:“跑?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不掉的。” 林母绝望:“早知道我就早该给三郎定亲。都怪我糊涂,听了三郎的甜言蜜语,耽误了他。” 林父颓然:“也怪我,不该步步紧逼,让陛下动了怒。” 林母“唰”的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林父长叹:“昨日外邦进献两位美人,陛下不愿收,几位大臣纷纷劝谏。陛下一怒把美人赏给了周大人和王大人。” “今日我等大臣劝陛下早日充盈后宫,楚相甚至死谏,陛下一怒之下,让六品官职以上家中的未婚男儿都得进宫。” 听完,林母怒从心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死死盯着林父。 “好啊——”她的声音都在抖,“原来是你!是你害了三郎!” 林父往后缩了缩,苦着脸。 “我都告诉你了,陛下的事少掺和,你非不听!”林母越说越气,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像要杀人,“别人劝是别人的事,你凑什么热闹?显得你是忠臣了是吧?” “我……我也是为了社稷……”林父弱弱地辩解。 “社稷?社稷关你什么事?那是陛下的事!”林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要当忠臣你自己去当,把我儿子搭进去算什么?” 林父被噎得说不出话,老脸涨得通红。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爹娘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劝谁。 林母继续输出:“当初我就说,让你少在朝堂上说话,少在朝堂上说话,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三郎要进宫了,你满意了?” 林父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我也没想到陛下会来这一手……”他小声说,“我以为最多就是发发脾气……” “发脾气?”林母冷笑,“你当皇帝发脾气是闹着玩的?你当皇帝是咱家隔壁王大爷?发完脾气就没事了?” 林父不说话了。 林母骂着骂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一把搂过林清颜,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苦命的儿啊……都怪你爹这个老糊涂……” 林清颜被林母搂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 他当然不想进宫,更不想嫁给皇帝当妾。 哪怕是高级一点的妾,那也是妾! 不对!不是妾不妾的问题,主要是他不想和男人搞在一起啊! 林清颜看向林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林父摇头:“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林清颜沉默了。 林母绝望:“和离!马上和离!三郎归我,这样总行了吧?” 林父摇头。 来不及了。 林母骂累了,靠在椅子上喘气。 林父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林母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我去求太后,让太后把你保下来。” 两人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还真可行。 林母都没顾得上收拾,坐上马车,穿过寂静的长街,一路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太后宫里,灯还亮着。 太后正准备歇下,就听宫人来报:“太后,林夫人求见。” 太后一愣。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她连忙让人进来。 林母一进门,眼眶就红了。 她跪下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 “这是怎么了?”太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林母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他怎可如此胡闹?”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太后,三郎他身子弱,从小就没离过家。那宫里是什么地方,他进去了,还怎么活?求太后娘娘救救他……”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此事哀家知道了,就不会不管。你且回去等着,哀家现在就去见陛下。” 林母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太后拦住。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太后道,“回去吧,安心等着。” 林母点点头,抹着泪退了出去。 第46章 太后也爱莫能助 御书房。 萧烬正靠在椅背上。 李范进来通报:“陛下,太后来了。” 萧烬抬眸,神色淡淡,像是在预料之中。 “请。” 太后推门而入。 萧烬起身:“母后这么晚还没歇着?” 太后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道: “皇帝,哀家问你,让各家公子入宫的事,可是真的?” 萧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 太后脸色一变,声音里带上几分愠怒:“皇帝!你怎么能办这么糊涂的事?男子入宫侍君,岂不有违常伦?” 萧烬不紧不慢道:“那些大臣拼了命地想把自己女儿送进宫,朕只是不想厚此薄彼。” 太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男女调和乃为常理。陛下身为男子,那些大臣自然是想送女儿入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烬似笑非笑。 “怎么不一样?朕觉得朕对男子也挺感兴趣的。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来。” 太后瞪大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混账话了?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真不能改了?” 萧烬摇头。 “不能。” 太后沉默了一瞬,“那哀家求陛下一件事。” “让林尚书家的三郎免去入宫。他身子弱,从小就没离过家,入宫怕是受不了。” 萧烬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太后,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行。” 太后一愣:“为何?少他一人也不少。” 萧烬垂下眼。 “没有为何。”他说,“只是朕想要他。” 太后恍然。 她盯着萧烬看了许久,那目光里带着震惊、了然,还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 萧烬站起身。 “既然母后没别的事了,就回去歇着吧。” 他看了李范一眼。 李范立刻上前,躬身道:“太后娘娘,奴才送您。” 太后站在原地,看着萧烬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想起赏花宴那日,萧烬坐在席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飘。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 太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萧烬,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萧烬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平静,没有半分退让。 太后终是叹了口气。 “真的不能改了?” 萧烬毫不犹豫:“不能。” 太后沉默片刻,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了。 “罢了,哀家管不了你。”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只是……那孩子身子弱,你若是真心想要他,就好好待他。” 萧烬没有回答。 太后也没指望他回答,迈出门槛,跟着李范消失在夜色里。 回宫的路上,太后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好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好友好不容易求自己一件事,自己信誓旦旦答应了她,如今却做不到,让她心中十分愧疚。 往后见了面,她还有什么脸面对人家? “唉……”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那孩子进了宫,自己尽量帮衬着点吧。 …… 这一夜,京中不知多少人家彻夜未眠。 有的人家有了看中的对象,连夜派人去换庚帖,赶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定了。 有的人家求助无门,抱着儿子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还有的人家,全家上下骂了楚相一宿,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未出世的子孙。 楚相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他满脸苦愁,从明天起,自己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 这一夜,林家上下无人入眠。 所有人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太后能劝住陛下。 等了一夜,也没等到太后的回信,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众人承受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喧哗惊醒了。 “夫人!老爷!宫里来人了!” 林母和林父猛地坐起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梳洗,赶到前厅时,宣旨的太监已经端着圣旨候在那里了。 林父整了整衣冠,带着全家跪了下去。 小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天命,统御天下,今欲广纳贤才,以充宫闱。” “兹有林卿三子,人品端方,才学出众,特召入宫侍君,即刻启程。钦此——” 林母跪在地上,听到“即刻启程”四个字,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 林清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太监收了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林长渊跪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就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清颜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别冲动,想想嫂子,她快生了,别做让她担心的事。” 林长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父跪在最前面,脸色灰败,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道圣旨。 “臣……领旨。” 小太监:“奴才在外等着林公子收拾,等收拾好了,奴才带林公子进宫。” 小太监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转头离开,给一家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厅中一片死寂。 林母还晕着,林清颜和林长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林父握着那道圣旨,像是烫手山芋,不知该往哪儿放。 林长渊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昏君!欺人太甚!” 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大哥慎言。” 林父蹲在林母身边,轻轻掐着她的人中。 很快,林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清颜脸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郎……” 林清颜握住她的手,“娘,没事的。” 林母哭得说不出话。 林清颜走到林父面前,伸出手。 “爹,让我看看圣旨。” 林父看着他,把那道明黄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林清颜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字看过去。 他看完了,合上圣旨,还给林父。 “挺好的。”他笑着说,“陛下还夸我了呢。” 林长渊红着眼眶看着他:“三郎,你……” 林清颜笑了笑,“大哥,别这样。不就是进宫吗?又不是去死。” 林长渊真想说一句,受如此之辱,还不如去死呢。 可对着三郎,他又不舍得这么说了。 第47章 叶康鸿:我五大三粗,吃饭还吧唧嘴,皇上应该看不上我。 “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林清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母瘫在椅子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父握着圣旨,老泪纵横。 林长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林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三郎——!”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院里,林清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书案上还摊着他没看完的闲书,窗台上摆着几盆他养了多年的兰花,衣柜里是他穿惯了的旧衣裳,枕头底下还压着娘给他求的平安符。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闲书翻了翻,又放下。 站起身走到窗边,摸了摸兰花的叶子,又收回手。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宫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最终只收拾了几件衣服。 走到门口,林母追上来,把一个包袱塞进他的怀里。 “儿啊,照顾好自己,银子该花就花,该打点就打点。要是缺了少什么,写信给娘,娘给你送进去。” 林清颜:“知道了娘。” 林父站在门内,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自己的幼子,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如今要一个人走进那座深宫。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三郎,爹对不起你。” 林清颜摇摇头。 “爹,别这么说。” 他松开林母,走到林父面前,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大礼。 “爹,娘,大哥,我走了。” 林母又要扑上来,被林父紧紧拉住。 林清颜转过身,拎起包袱,往外走去。 院外,阳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府门。 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着了。 小太监站在车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公子,请。” 林清颜点点头,踩着杌子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里,母亲被父亲和大哥架着,满脸是泪,拼命朝他挥手。 林清颜心里一酸。 狗皇帝真不会干人事。 车帘彻底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林清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昨日没睡好,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慢慢进入梦乡。 不知何时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了下来。 林清颜被人轻轻推醒。 “林公子,到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掀开车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被宫门外那些马车吸引住了。 足足十几辆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在宫门两侧。 都是各家官员里儿郎,穿得都挺体面,脸上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的面无表情,像块木头。 有的愁眉苦脸,像死了爹。 还有的靠在车壁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林清颜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愁眉苦脸:“……我娘前两天还说要给我说亲,我当时真是脑子抽了,没同意,今天就进宫,老天爷是不是在玩我?” 另一个圆脸的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算好的了,我呢?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就要进宫伺候陛下了。” “伺候陛下?”瘦高个儿冷笑,“你想得美。伺候陛下轮得到你?顶天了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命。” 圆脸脸更圆了:“那就更好了……” 两人唉声叹气地走了。 林清颜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三郎!” 林清颜回头一看,是叶康鸿。 也是,叶康鸿也没有成亲,年龄也符合,自然也是要进宫的。 叶康鸿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林清颜一番。 “你也来了。”他说道,颇有一些难兄难弟的同情。 林清颜点点头。 叶康鸿又道:“我娘昨晚哭了一宿,我爹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早知道有这种事,我就当初就听我娘的,早早的定亲了,后悔死我了。” 林清颜:“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如果真有后悔药的话,就乱套了。” 叶康鸿挠了挠头:“倒也是,谁能想到皇帝突然来这一手。”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林清颜,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我倒是不太担心。你瞧瞧我这样儿——” 他往自己身上指了指。 “五大三粗的,说话粗声粗气,吃饭吧唧嘴,走路带风。陛下要是看上我这样的,那才叫见鬼了。” 林清颜:“……” 叶康鸿继续道:“你可就不一样了。” 林清颜看着他。 叶康鸿一脸认真:“你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写诗作画。我要是陛下,我也选你啊。” 叶康鸿拍拍他的肩,一脸同情:“兄弟,你是真的惨。” 林清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幸灾乐祸?” 叶康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都有都有!”他笑得直拍大腿,“等你在宫里发达了,记得拉兄弟一把。” 说实话,叶康鸿心里也难受,但事已至此,只能苦中作乐了。 林清颜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不过有了他的打岔,他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诸位公子,请随咱家来——” 人群不情不愿的开始往前移动。 穿过朱红的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把日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青砖地面上。 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也不催,就这么沉默地挪着步子,像一群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叶康鸿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墙真高,翻都翻不出去。”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领头的太监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诸位公子,”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你们今夜就住在这儿,明日一早会进行考核。” “院子分东西两厢,每厢四间屋,两人一间。待会儿你们自己进去找屋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叶康鸿凑过来:“咱俩一间?” 林清颜点点头:“好。” 两人找了一间屋子住下。 一夜难眠。 林清颜和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叶康鸿的呼噜声,睁着眼望着帐顶。 有感而发:真羡慕叶康鸿的睡眠质量。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颜闭上眼睛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8章 长得太丑了!淘汰! 第二日天刚亮,就有太监来敲门。 “诸位公子,请随咱家去前殿,考核要开始了。” 林清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一夜没睡好,头有点疼。 叶康鸿从隔壁屋出来,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还翘着一撮。 “走吧,”他打了个哈欠,“早死早超生。” 考核的地方在一处偏殿。 二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面前坐着三位考官,俱是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为首那个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是个高个子,长得还算周正。 考官让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 考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手太粗,不行。” 高个子愣住了:“我……我从小习武,手是粗了点……” “下一个。” 高个子被太监请了出去,走的时候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满脸茫然,茫然过后就是惊喜。 意思是说,他被淘汰了,不用被留在宫中了! 太好了! 第二个是个圆脸的公子,白白净净的。 考官让他上前几步,凑近闻了闻。 “有体味,不行。” 圆脸公子脸更圆了:“我……我昨天洗过澡了!” 考官没理他,摆了摆手。 第三个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生得倒是眉清目秀。 考官上下打量他一眼。 “腰太粗,不行。” 瘦削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差点没哭出来。 “我……我这还粗?我都快瘦成竹竿了!” 考官面无表情地在簿子上画了个叉。 第四个被叫上去的时候,刚站定,考官就皱了皱眉。 “长得太丑,不行。” 那个公子脸都绿了:“我……我哪里丑了?我娘说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娘骗你的。 男子脸色铁青,张嘴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等等。 被说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淘汰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对,我丑。”他连连点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大人说得太对了,我这长相,简直是惨不忍睹,晚上出门能吓哭小孩的那种丑。” 考官:“……” 男子继续道:“我娘骗我的,她那是亲娘眼,看自家孩子什么都好。其实我心里有数,我这模样,也就比癞蛤蟆强点儿。” 考官沉默了一瞬,低头在簿子上画了个叉。还是个脑子有病的,更不行了。 “赶紧下去吧。” 男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旁边还没被考核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若有所思。 原来丑也不见得不是一件坏事。 轮到林清颜的时候,前面的已经被淘汰了大半。 他走上前,垂着眼,等着考官挑剔。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主动说点什么,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合格”。 可考官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簿子上画了个圈。 “可以了,下去吧。” 林清颜一愣。 他以为这是被淘汰的意思,心里一喜,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呦——!” 旁边一个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林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内侍满脸堆笑,“还没结束呢。” 林清颜顿了顿,回头看他。 “我不是被淘汰了吗?” 内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淘汰?”他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哎呦喂,林公子,您这话可折煞奴才了。您这样的人物要是能被淘汰,那这世上可就没人能入得了眼了。” 林清颜:“……” 旁边的众人面露同情地看着他。 他们如果是女子,被淘汰了,肯定会心感失落。 但他们是男人啊,也不喜欢男人,所以想要的结果自然也是不同的。 林清颜失望的退至一旁。 考核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一个白净的公子,生得唇红齿白,往那儿一站,考官的眼睛就亮了。 “手伸出来。” 小公子伸出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考官满意地点点头:“转一圈。” 公子转了一圈,身姿挺拔,步履轻盈。 考官更满意了:“留下。” 公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留……留下?”他声音都抖了。 考官皱眉:“怎么,不愿意?” 公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只能低着头,走到林清颜身边, 接下来,一个接着一个。 每一个被淘汰的人,走出去的时候都喜气洋洋,像是中了状元。 而被留下的那几个,一个个面如死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叶康鸿运气很好,因为五大三粗被考官嫌弃,喜提淘汰。 叶康鸿爱莫能助地看了一眼林清颜,高兴地离开了。 林清颜唾弃他,没良心。 考核结束。 二十几个人,最后只留下了五个。 林清颜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被留下的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默默数了数。 发现都是朝中颇有权势的重臣家中的孩子。甚至有两人不合格,也被留了下来。 林清颜心思多转,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那就好。 陛下不是断袖就好。 他还真怕陛下是单纯的断袖,那他才叫真的完了。 …… 考核结束后,五人被安排住在一起。 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五间正房,一人一间。 五人放好行李,在院子里碰了个头。 他们之中,家中势力最大的,就数楚相的小儿子了。 其次就是太傅之子。 楚相的儿子名叫楚天翼,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神情倨傲得很。 他往院子里一站,下巴微抬,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好好的,陛下非要选什么男妃,历来从来没有过,真是荒唐!” 旁边几人也点头附和。 楚天翼又道:“我在家里潇洒的很,这下倒好,进宫当什么侍君,说出去都丢人!” 他看了林清颜一眼,忽然道:“你说是吧,林三郎?我记得我们五人当中,只有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吧?” “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七品的小官,但也是你自己考上的,如今进了宫,你难道就甘心?” 第49章 侍寝!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楚天翼那张倨傲的脸,轻声道:“楚公子说这些,是想商量个对策,还是只想这个人发泄一下情绪?” 楚天翼一愣。 林清颜继续道:“若是想对策,倒是可以一起想想。若是只想发泄……” “说完了,那就认命吧。” 楚天翼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真妥协了,打算留在这里当男妃?” 林清颜:“不然呢?你有什么办法?” 楚天翼噎住,他要是有办法,早就出去了。 林清颜不想再和他们废话:“我累了,先去歇着了,诸位请便。” 楚天翼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转头离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各自回屋。 …… 寝宫里,烛火通明。 萧烬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蹙着。 李范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块牌子,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陛下,”李范躬身道,“是否要传唤侍寝?” 萧烬抬起头,看着那个托盘,沉默了一瞬,才想起来。 对了,他把那些大臣的儿子召进宫了。 “留下了几人?” 李范道:“回陛下,一共留下了五人。” “分别是楚相之子楚天翼。” “太傅之子王明宇。” “礼部尚书之子宋云哲。” “提督之子沈霆风。” 以及—— “吏部尚书之子林清颜。” 萧烬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让人看好他们。”他淡淡道。 李范应道:“是。” 他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又问:“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 萧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别人不知道朕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他说,“难道你真不怕朕断袖?” 李范笑道:“陛下说笑了。什么断袖不断袖的,只要陛下喜欢,那都是应当的。” 萧烬勾唇。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五块牌子,整整齐齐排着。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翻了林清颜的牌子。 李范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稍等。”他说,“奴才这就去安排。” 萧烬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李范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 林清颜刚睡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杂沓,像是来了不少人。 他皱了皱眉,正要起身查看,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群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托盘、布巾、香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为首的中年太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林清颜坐起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中年太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恭喜林公子,贺喜林公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奴婢们是来服侍您洗漱更衣,准备侍寝的。” 林清颜瞪大了眼睛,难得的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什么东西?” 中年太监笑容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林公子,您没听错。陛下翻了您的牌子。”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示意那些宫女上前,“请公子更衣沐浴,待会儿奴婢带您去陛下的寝宫。” 林清颜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侍寝? 侍寝!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房门大开着,院子里的月光漏进来,照在那些宫女太监身上。 几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正是隔壁那几位。 楚天翼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眼神,既有同情,但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清颜:“……” 不是说不是断袖吗?怎么第一晚上就要侍寝了?连给他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林清颜垂死挣扎:“不去行不行?” “林公子说笑了。”太监往旁边让了让,“公子,请吧。误了时辰,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林清颜被逼无奈,只能认命起身跟着太监离开。 剩下的几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露同情。 林清颜被带到一处温泉池前,旁边的宫女上前,要替林清颜宽衣。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宫女们对视一眼,退到一旁。 温泉池里雾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瓣玫瑰,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人有些发晕。 林清颜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池水,迟迟没有下去。 旁边的宫女轻声道:“公子,水不烫的,正好合适。” 林清颜一动不动。 他倒不是怕烫。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白日里他还庆幸,以为陛下只是为了制衡各家大臣,才会把他们都召进宫来。 他还以为,自己只需要在这深宫里熬些时日,总有出去的一天。 可现在呢? 完全打破了他的幻想,因为他马上就要侍寝了。 马上就要菊花残满地伤了! 宫女又催了一遍。 林清颜咬牙:“我自己洗,你们退下吧。” 宫女犹豫了一下,退下了:“公子要是有需要,随时传唤奴婢们,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 林清颜:“……” 知道外面有人守着了,不用再提醒了! 林清颜褪去衣裳,缓缓进入水槽,靠在池边,闭着眼,任由热气包裹着自己。 林清颜只泡了一会就从池子里站起来。 因为他泡的越久,就会给他一种,他要作为“过年时的年猪”正在洗洗涮涮,马上就要被送入人的口中的错觉。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瘦,却不单薄,肤色白如玉,肌理线条流畅,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擦干净身体,拿起旁边的准备好的新衣服穿上。 料子很软,是上好的丝绸,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感觉光溜溜的,跟没穿一样。 门口候着的宫女见他出来,微微福了福身,也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林清颜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凉丝丝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可他却感受不到半点惬意。 心跳得厉害。 扑通,扑通,扑通。 他想让它慢下来,可它不听使唤。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第50章 萧烬:“朕同意你亵渎!” 宫女终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宫殿灯火通明,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他来了,悄悄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宫女转过身,朝他福了福身。 “公子,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进去吧。” 林清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转身就跑,能跑出去吗? 可念头刚起,他就自己把它按下去了。 跑什么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台阶。 推开了门。 门内空旷。 烛火燃了满殿,却一个下人也看不见。 只有层层叠叠的帷幔垂落着,在夜风里轻轻浮动,像一道道无声的屏障。 林清颜站在门口,身后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林清颜一惊,站在原地,没有动。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咚咚咚的,敲得他有些发慌。 他往前看了一眼。 帷幔太多,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能隐约看见最深处有一点光亮,像是案桌上的烛台。 他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帷幔深处传来: “过来。” 林清颜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隔着薄薄的纱,他看见案桌前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林清颜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但林清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来吧。” 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清颜站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从发顶到眉间,从眉间到唇角,又往下移了移。 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走近些。” 林清颜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再近些。” 他又迈了一步。 这下离案桌只有三尺远了。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萧烬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低着头做什么?”他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 烛火在那人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清颜的呼吸顿了一瞬。 萧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怕朕?” 林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幽深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什么?”他问。 林清颜垂下眼,没有回答。 萧烬也不催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叩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林清颜心上。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萧烬开口: “过来坐。” 林清颜愣了一下。 坐……坐哪儿? 他看了一眼那把只有一人之空的椅子,又看了一眼萧烬,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林清颜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萧烬说,“还要朕去请你?”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躲不过,不如干脆点。 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离萧烬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他衣袍上的暗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近到…… 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林清颜的呼吸一滞,突然后悔了。 什么伸头一刀,是缩头一刀!他根本就不想迎男而上。 他顿住不敢前进,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就在这时,萧烬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大,却让林清颜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后一缩—— 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紧,带着几分慌乱,“臣……臣惶恐!” 萧烬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殿内安静了一瞬。 目光沉沉的落在林清颜身上。 “你不愿意?” 林清颜低着头,“……臣不敢。” 萧烬看着他,目光幽深。 “只是不敢?” “所以,还是不愿意。” 林清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废话,只要不是断袖,谁愿意让男人睡。 哪怕这个男人长得很帅,那也不行! 萧烬突然有些烦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双眼睛始终垂着,不肯看他。 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他抬起头来,可他要的不只是让他看着他。 “怎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很可怕,让你看都不愿意看朕?” 林清颜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臣不敢。” 又是这句话。 萧烬听够了。 “不敢不敢,你就会说不敢。”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朕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朕碰你一下,你跪得比谁都快。”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 “朕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 林清颜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那两个字:“臣不敢。” 萧烬被他气笑了。 “朕难道还配不上你?” 林清颜一愣。 这……这是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萧烬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陛下乃天子,身份尊贵,臣……臣不敢亵渎。” “朕同意你亵渎!” 林清颜:“……” 你以为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他小心抬头,萧烬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确实很好看,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是以前,他很乐意和长得好看的人做朋友的。 可这个人是想睡他,那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第51章 陛下!大早上的还请节制啊! 萧烬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算了。”他的声音淡下来,“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林清颜愣了一下。 萧烬已经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奏折。 “过来给朕磨墨吧。” 林清颜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方墨锭。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垂着眼,目光只落在那一方小小的砚台上,一点也不敢乱转。 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萧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批着奏折。 殿内只剩下沙沙的磨墨声,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烛台上的蜡烛燃了过半,火光比方才暗了些,在殿内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林清颜的手有些酸了。 他平日里哪干过这种活? 在家里读书写字,墨都是书童磨好的。如今站了小半个时辰,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胀。 可萧烬没有停,他也不敢停。 只是酸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得他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抿住嘴。 可困意这东西,越是压着,越是往上涌。 磨墨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慢下来…… 萧烬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总算是批完了,这些人就会说一些废话,看来真是该调教了。 他正想开口,却发现身旁的人好久都没了动静。 他转过头。 烛光下,林清颜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墨锭,可那双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睫毛轻轻颤着,一副要睡不睡的困顿模样。 脑袋微微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像是想让自己清醒,可没过多久,又慢慢垂下去。 萧烬感觉有些好笑。 他就着摇曳的烛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 眉眼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困倦,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稚气。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贵公子。 如今进了宫,不知道有多少名门贵女心碎。 萧烬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灯花。 他轻轻伸出手,在林清颜快要再次点头的时候,托住了他的下巴。 林清颜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困了?”萧烬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去榻上睡吧。” 林清颜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臣不困。”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萧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勾了勾唇。 “放心。”他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朕不碰你,只是单纯的睡觉。” “难道你还真打算在这儿磨一晚上的墨?” 林清颜犹豫了片刻。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压得他眼皮直打架。 脑子也转不过来了,什么礼仪规矩、什么君君臣臣,这会儿都糊成一团。 算了。 爱咋咋地吧。 就算失身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萧烬牵着,往那张宽大的龙榻走去。 等躺下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床有点硬。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烬躺在榻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林清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 本来以为和陌生人同榻会睡不着。 可鼻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身旁传来的体温微凉,在这初夏的夜里,舒服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想当时自己想着这个人身上的温度是不是也是凉的。 如今知道了。 确实是凉的。 或许并不凉,只是他体温太高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那人,又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殿外,李范守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半夜。 没有动静。 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打了个哈欠,让下人守着,自己回去睡觉了。 …… 林清颜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有一条大蟒蛇,把他缠得紧紧的,一圈又一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 那蛇身上宛如火炉,闷闷的,热热的,压得他浑身难受。 他挣扎着,挣扎着—— 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光滑的皮肤,还有…… 敞开的领口。 健硕的胸肌。 林清颜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片胸肌看了三秒。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搂在怀里。 林清颜猛地起身,动作太大,直接把那条“大蟒蛇”给掀开了。 萧烬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可下一秒就被怒意和烦躁取代。 “李范!”他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暴躁,“滚进来!把打扰朕睡觉的人拉下去砍了!” 林清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榻边。 “陛下饶命!” 萧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榻边的人。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 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衣襟有些散乱,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他跪在那里,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发白,像是被吓坏了。 萧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了。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暴躁消了大半,“起来吧。” 林清颜没动,像是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皱眉。 他伸出手,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朕要是真想砍你,”他说,“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正在这时,李范匆匆推门而入。 “陛下!奴才听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榻上。 萧烬坐在榻边,一只手还捏着林清颜的下巴。 林清颜跪在榻前,衣襟散乱,发丝微垂,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惊惧的湿意。 李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哎呀”一声,抬起袖子捂住眼睛,“陛下,这大早上的,还请节制啊!” 萧烬:“……” 林清颜:“……” 第52章 没有皇帝的宠爱,在后宫屁都不是。 萧烬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滚出去。” 李范从袖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两人的姿势,又赶紧把眼睛缩回去。 “好嘞!奴才这就滚!”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烬坐在榻边,手还捏着林清颜的下巴。 林清颜跪在榻前,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烬慢慢松开手。 林清颜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 两人的情绪被李范这一搅和,散得干干净净。 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和暧昧。 萧烬揉了揉眉心,“起来吧。” 林清颜站起身。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等会儿会有赏赐送过去。” 林清颜愣了一下。 赏赐? 他下意识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赏的东西,哪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臣……谢陛下圣恩。”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出寝殿的那一刻,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林清颜站在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宫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怎么回去? 来的时候是被宫女领着来的,七拐八绕的,他压根没记住路。 如今一个人站在这儿,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回廊宫墙,连个方向都分不清。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去问人,就看见一顶小轿从不远处抬了过来。 轿子在他面前停下。 抬轿的小太监躬身道:“林公子,请上轿。” 林清颜愣了愣:“这是……” 小太监笑了笑,也不多解释,只是侧身掀开轿帘。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上了轿。 轿子轻轻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清颜靠在轿壁上,这才注意到旁边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套崭新的衣裳,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丝绸衣裳。 昨晚穿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轻飘飘的,像没穿一样。 折腾了一夜,如今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还敞着,怎么看怎么不成体统。 林清颜心想:还挺贴心的。 他三两下脱下那套丝绸衣裳,换上新衣服。 衣服贴着皮肤,软软的,让人很有安全感,舒服得他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还是这种衣服穿着自在。 他系好衣带,理了理衣襟,这才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轿子还在往前走,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他靠在轿壁上,困意又涌了上来。 轿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林公子,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看见熟悉的院子。 他下了轿,正要往里走,却看见楚天翼几人正站在院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那目光,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林清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旁边太傅之子王明宇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昨天你一晚上没回来……” 今天还是被轿子送回来的,不免会让人想歪。 林清颜看着他们眼里的探究和同情,或许还有鄙夷,面无表情道:“你想我有什么事?” 楚天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有什么事?那不是可想而知吗?”他上下打量着林清颜,目光在那身新衣裳上转了一圈,“我们也只是好心关心你而已,毕竟你一晚上没回来,今早又是被轿子送回来的。” “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这份关心。说不定还为咱们之中第一个侍寝的身份沾沾自喜呢。”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王明宇低下头,不敢吭声。宋云哲和沈云清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林清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旁边那个跟轿的小太监忽然上前一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楚天翼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天翼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太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大胆!”他的声音都在抖,“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父亲是楚相!当朝首辅!你敢打我?!” 小太监收回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倒冷笑了一声。 “朝前的事,奴才不懂。”他目光冷冷地扫过楚天翼,“你们入了后宫,那就按后宫的规矩来。” 他侧身恭敬地抬了抬手。 “林公子昨夜已被陛下封为贵人,是正经的主子。而你们——”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不过是无品无级的白身,连个名分都没有。” 楚天翼的脸色变了。 小太监继续道:“见了林贵人不行礼,就已经是大罪。还敢出言嘲讽,按宫规,打死你们都不亏。” 楚天翼捂着脸,嘴唇抖了抖。 小太监继续道:“在后宫,陛下就是天!就算你们身为男子也一样。得不到陛下的宠爱,一样会被我们这些奴才踩在脚下。” 林清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情莫名愉悦。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就成了“贵人”。 拼爹,他拼不过。但如今在后宫的地位,他却是他们之中的头一位。 小太监转过身,朝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 “林贵人,这些不懂规矩的,您想怎么处置?” 林清颜看了楚天翼一眼。 楚天翼的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里满是不甘,却又不敢再开口。 虽然他在后宫地位是比楚天翼高,但他爹还在外面呢。如果楚相那个老东西给他爹穿小鞋,也是个麻烦。 “算了。”他说,“第一次,饶了他们吧。” 小太监点点头,直起身,又看向那几人。 “林贵人心善,饶你们一回。还不快谢恩?” 楚天翼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咬着牙,躬身行了一礼。 “谢……林贵人。” 林清颜没再看他们,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身后,小太监的声音传来:“几位往后还是安分些好。这宫里,可不比你们家里。” “不服的话,那就尽早得到陛下的宠爱,到时候我们这些奴才是生是死,任凭处置。” 第53章 待遇提高 进到房间,小太监跟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 他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林贵人,贺喜林贵人。奴才叫李福,是李范公公的干儿子。往后就跟着林贵人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李公公客气了。”林清颜淡淡道。 李福笑了笑,又道:“林贵人如今被晋封为贵人,自然不能住在这儿了。您收拾收拾,随奴才换个住处吧。” 林清颜点点头。 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进屋不过一夜,东西都没来得及打开。 他走到床边,把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 又拿起那个装着银钱的包裹,掂了掂,塞进包袱最底下。 娘给的银子,还没花出去呢。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便拎起包袱,朝李福点了点头。 “走吧。” 李福赶紧上前,要帮他拎包袱。林清颜往后让了让。 “不用,我自己来。” 李福也不强求,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楚天翼见林清颜出来,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又低下头去。 其余几人也是神色复杂。 他们以为凭他们的身份,哪怕是进了后宫,也是能混得顺风顺水的,谁知道第一天就出师不利。 难道他们真的要去争夺所谓的皇帝宠爱吗? 他们可是男人,也不喜欢男人。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就像是吃了屎一样恶心。 林清颜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 出了门上了轿子,走了没多久,轿子就停了下来。 李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林贵人,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入目是一处精致的院落。 比他之前住的那个,大了不止一倍。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正屋的门窗雕着繁复的花纹,廊下挂着两盏宫灯,在日光里轻轻摇曳。 李福站在轿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贵人,这就是您的新住处了。您瞧瞧,可还满意?” 林清颜点点头。 其实住哪里他都能接受,只不过能住更好的院子,谁愿意住差的呢。 李福拍了拍手。 院门外立刻鱼贯而入一群人——四个丫鬟,两个小太监,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垂手低头,等着吩咐。 李福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都抬起头来,让林贵人瞧瞧。” 几人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林清颜脸上扫了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李福指了指最前头那个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看着很是机灵。 “这是春杏,往后负责林贵人的贴身起居。”他又指向另一个,“这是夏竹,管衣裳首饰。” 接着是秋兰、冬梅,一个管茶水,一个管屋里的杂事。 名字倒是好记,按四季来排顺。 还有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安子,负责跑腿传话、打扫院子。 李福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林贵人,您看还缺什么?奴才再去安排。” 林清颜摇了摇头。 “够了。” 李福点点头,又朝那群人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记住,林贵人脾气好,但你们可不能没规矩。伺候好了,有赏,伺候不好,那就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齐声应了,鱼贯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林贵人,您先歇着。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奴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晚上陛下那边……” 林清颜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难道今晚还得去侍寝? 李福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 “晚上陛下那边,会有人来传话的。您先养足精神。”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林清颜:“……” …… 皇上召见侍君侍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毕竟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召人侍寝。 哪怕是个男子,也足够有话题传了。 而朝堂上,消息传得更快。 下了早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昨晚陛下召人侍寝了。” “听说了听说了,是林尚书的幼子。” “林清颜?就是那个素有文名的林三郎?” “可不是嘛。” 有人感慨:“可惜了,好好的才子,竟入了后宫……”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 那人往前一看,林尚书正从殿内走出来。 众人赶紧收声,可那些目光却收不住。 一道道落在林尚书身上,有同情,有复杂,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林尚书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楚相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 “林大人,恭喜恭喜啊!林郎天人之姿,能入得了皇帝的眼,说不定你们林家就能出一位贵妃了。” 林父脚步顿住,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看得楚相心里一虚。 毕竟这事说起来,还是他带头死谏惹出来的。 如今林家的儿子成了第一个侍寝的人,他家的儿子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蹲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还能不能出来? 楚相干咳一声,收回手,加快脚步走了。 还好许多大臣的儿子都回来了,要不然都折进去,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光被弹劾就够他头疼的了。 林父回到家,没敢把这件事告诉林母。 怕她接受不了。 毕竟侍寝他们都知道代表了什么。 虽然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 太后听到消息时,正在佛堂里诵经。 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又继续捻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前来禀报的宫女低着头,不敢多言,只是把消息原原本本说完,便退到一旁。 佛堂里安静了许久。 太后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她睁开眼,沉重的叹了口气。 “来人。” 宫女上前一步:“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替哀家给林贵人送些补品过去。” 宫女应道:“是。” 太后:“顺便让人传话给陛下,让他过来一趟,哀家有事和他商量。” 宫女:“是。” 第54章 不会有皇后的。如果有,只能是他。 萧烬来到太后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殿内燃着灯烛,太后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皇帝来了。” 萧烬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后召朕来有何事?” 太后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萧烬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终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皇帝,哀家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萧烬微微挑眉:“母后请讲。”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如今你也召人侍寝了。”她顿了顿,“既然开了这个头,那选秀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烬的目光微微凝了凝。 太后继续道:“哀家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你是皇帝,后宫不能一直空着。” “如今有了林贵人,往后总还要再添人的。与其零零散散地召进来,不如正正经经地选一次秀。” 萧烬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放缓了语气:“皇帝,哀家是怕你被人说闲话。你召了男妃入宫,外头已经有些议论了。若是再不纳几个女子,那些老臣们又要闹了。” 萧烬垂下眼,良久,他抬起头。 “母后说得是。”他的声音很淡,“那就选吧。” 太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萧烬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萧烬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母后不信?” 太后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 “皇帝,你老实告诉哀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烬往后靠了靠。“朕没什么想法。既然他们想让女儿进宫,那就进吧。” 太后看着他,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萧烬收回目光,站起身。 “母后若没别的事,朕先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 萧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头,“选秀的事,母后看着办吧。不过有一条——” “谁都不能越过林清颜去。” 太后一愣:“什么意思?” 萧烬继续道:“那些人送女儿进来,打的什么主意,母后比朕清楚。” “她们进宫之后朕不敢保证会对她们多好,但只要她们不惹事,给她们留条命还是可以的。只是有一条——” “林清颜的位分,必须比所有人都高。” 太后愣了一下。 “那……”她斟酌着开口,“按规矩,头一批进宫的秀女,最多只能封到贵人。林贵人已经是贵人了,再高……” “那就封妃。”萧烬打断她。 太后张了张嘴。 妃? 那是正经的主位,是要有册封礼、要入玉牒的。 他这才把人召进来两天,就要封妃? 萧烬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母后觉得不妥?” 太后:“是不妥。如果以后封后呢?” 萧烬:“不会有皇后的。如果有,只能是他。” 太后:“……” 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大臣的反应了。 以萧烬的脾气,惹烦了又得见血了。 …… 晚上,林清颜又被洗漱干净,穿戴整齐,领进了萧烬的寝殿。 这一次,他比昨晚平静了些。 他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烬今日没有看奏折,斜靠在榻上,旁边一个小太监在为他揉着头。 “来了?” 林清颜走过去,跪下行礼。 “臣林清颜,叩见陛下。” 萧烬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微微蹙眉。 昨晚也是这样,一进来就跪,一碰就躲,一躲就跪。 “起来吧。” 萧烬挥退旁边的小太监。 “过来。” 林清颜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 萧烬拍了拍身边的榻。 “过来坐下。” 林清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宽大的龙榻,又看了看萧烬。 萧烬:“怕什么?朕能吃了你不成?朕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你躲得过吗?” 林清颜这才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萧烬闭上眼,身体微微往后一靠,枕在了林清颜的膝上。 林清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萧烬就那样枕在他腿上,闭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日里那张凌厉冷峻的脸,此刻难得地放松下来,甚至透出几分慵懒。 林清颜的喉结动了动。 他动了动,想往后缩,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萧烬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 “朕有些头疼。给朕按按。” 林清颜犹豫了一瞬,慢慢伸出手。 手指触到那人的太阳穴时,他感觉到萧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用力些。” 林清颜抿了抿唇,稍微加了点力道。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那人温热的皮肤上,触感分明。 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那微微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萧烬没有再说话。 林清颜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生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按得对不对,只是凭着感觉,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萧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好了,不用按了。” 林清颜收回手,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垂着眼等着下一步吩咐。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手酸了?” 林清颜顿了顿,摇摇头:“还好。” 萧烬没戳穿他,只是往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烛光下,他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歇息吧。”萧烬说。 林清颜愣了一下,抬起头。 萧烬已经躺下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愣着做什么?还要朕请你?” 林清颜这才反应过来,慢慢躺下。 萧烬:“睡吧。” 林清颜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烬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林清颜愣住了。 那只手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萧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今天这么老实? 林清颜躺在那儿,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眼。 萧烬背对着林清颜。 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模糊地落在帷幔上。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身后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扫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 发丝从他指间滑过,软得不像话,像是上好的丝绸,又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絮。 萧烬抬起手,放到鼻下。 还很香。 萧烬耳根慢慢泛红。 他忽然有些想转过身去,再看看那张脸。 第55章 朕的怀抱怎么样?舒服吗?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林清颜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缠住了。 萧烬的胳膊横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张脸近在咫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一回生,二回熟。 林清颜只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起身,而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萧烬睡着的时候,真的比醒着顺眼。 他的眉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有多少烦心事,哪怕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安稳。 近距离仔细地观察才发现他眼下有些青黑。 想来也是,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天天应付和他作对的大臣们。 不发疯已经很能忍了。 林清颜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移开目光。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那条胳膊挪开。 刚一动,萧烬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微微迷茫了一瞬,马上就变得锐利起来。 看到林清颜才放松下来。 “醒了?” “嗯。”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慵懒。 “朕的怀抱怎么样?舒服吗?” 林清颜:“……” 他微微睁大眼睛,他这是被调戏了? 林清颜抿了抿唇:“不舒服。” 萧烬诧异,没想到他还真说出来了:“嗯?” 林清颜低眉顺眼:“臣斗胆进言,天气炎热,陛下身体健壮,每次搂着臣,臣都会有些闷得喘不过来气。下次能否让臣单独睡一处?” 萧烬:“……” 萧烬没回答,只是收回胳膊,坐起身。 “起吧。”他说,“今早还有朝会。” 林清颜:“……”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萧烬下了榻,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 林清颜跪在榻上,看着那道背影。 萧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朕更衣。” 林清颜愣了一下,赶紧下榻,走过去。 他接过那件外袍,有些手忙脚乱地替萧烬穿上。 萧烬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林清颜系好衣带,退后一步,垂着眼。 “好了。” 萧烬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林清颜愣住了。 萧烬已经收回手,大步往外走去。 门外守着的李范赶紧跟上。 林清颜站在原地,摸着被捏过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 朝堂上,大臣们天不亮就来了。 寅时三刻,人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卯时正,该上朝了。 卯时过半,还没动静。 辰时……辰时都快过去了,龙椅上还是空的。 两条腿从酸到麻,从麻到痛,又从痛到没知觉。 不少人悄悄换着脚,还有人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怎么还不来?”有人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辰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陛下登基以来,可从没迟到过。” 突然有个人说道:“陛下毕竟是年轻,血气方刚的,别不是陷入哪个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吧?”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林父。 林父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铁青。 楚相站在前面,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林大人,”他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想必令郎伺候得好,陛下连日召幸,想必是极满意的。” 林父顿时忍不住了,捋起袖子就上前想要打他那张老脸。 居然敢侮辱他家三郎,这老货真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能来这一出,一时间没有阻拦住,让楚相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后面反应过来了,旁边的人赶紧阻拦。 楚相捂着流血的鼻子,气得发抖:“你敢打我?!” 要说楚相这个人,年轻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实干,引得先帝青睐。 再加上会说,家里也有些家底,族中也贡献过几名美人,颇得先帝圣宠。 哄得先帝在官场上一路给他开绿灯。 能到丞相这个位置,其中的水分可大得很。 先帝死了之后,他想拿捏新帝,可发现根本拿捏不住,他就开始急了。 他和林父也是半辈子的老对头了,所以一有点事就忍不住嘴贱。 林父怒喝:“我打的就是你这个老不死的!自己的儿子也在后宫当中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还能说出这种风凉话。” 太傅和礼部尚书在一旁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对楚相挨打喜闻乐见 武官当中,沈提督看着这一幕,突然神清气爽,跃跃欲试想要上去给楚相两拳。 旁边的人发现了,赶紧抓住了他。 正当一片混乱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众人赶紧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整理衣冠,跪下行礼。 林父和楚相也顾不上针锋相对了。 萧烬大步走进来,龙袍加身,玉冠束发,神清气爽,看不出半点迟到的愧疚。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底下那群人。 “平身。” 众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萧烬往后靠了靠。 “朕今日来迟了,”他的声音淡淡的,“诸位爱卿久等。” 没人敢接话。 萧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楚相身上。 楚相站在那里,捂着鼻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指缝里还渗着血。官服上沾了几滴,狼狈得很。 萧烬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林父。 林父垂着眼,面无表情。 萧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楚相,”他开口,“你脸上怎么回事?” 楚相一愣,赶紧跪下。 “回陛下,臣……臣方才不小心磕的。” 他哪敢说实话?毕竟他也知道是自己嘴贱惹的麻烦。 而且那个林家的小子正是盛宠的时候,他要是说了,陛下一查,到最后别说为他做主了,不罚他就算不错了。 所以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萧烬像是没发现似的,点了点头:“那么大年纪了,小心着点,实在不行,朕可以让你告老还乡。” 楚相冷汗都流下来了:“陛下,臣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还能为国家肝脑涂地。” 萧烬勾了勾唇:“楚相不愿意就算了,不过肝脑涂地就算了,注意着不要脑袋着地就行了。” 楚相脸都白了:“是……” 萧烬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下去处理一下吧。” 楚相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捂着鼻子退了出去。 下面安静下来,李范赶紧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理寺卿李茂华站出来:“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56章 萧烬:感谢楚相送来的老婆。 李茂华这一站出来,整个大殿瞬间肃穆了几分。 毕竟李茂华一站出来准没好事。 “准奏。” 李茂华双手捧着奏本,声音洪亮: “臣查得,长公主驸马刘展邦,私养外室,二人合谋,于长公主日常饮食中下慢性毒药,意图谋害长公主。” “幸而发现及时,长公主性命无忧。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按律当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展邦的父亲刘大人脸色煞白,猛地跪在地上。 “陛下明鉴!冤枉啊!”他的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的儿子一向循规蹈矩,与长公主成婚十八年,夫妻和睦,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陷!” 李茂华:“刘大人,本官既然敢在朝堂上弹劾,自然是证据确凿。” 李茂华转向萧烬,双手呈上奏本,“陛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驸马刘展邦与外室赵明珠往来书信、下人证词,以及赵明珠的供状,均已收录在此。” 李范接过卷宗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翻了两页。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大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道:“陛下,书信可以伪造,下人可以收买,证词也可以屈打成招!臣的儿子绝不可能……” 李茂华打断他,“刘大人,那外室赵明珠,可是你儿子的表妹。这层关系,你莫非也要说不知道?” 刘大人哑口无言。 萧烬撑着脑袋,把这些供词扔到一边,“只有这些?驸马的呢?” 李茂华沉默片刻,低下头。 “回陛下,驸马拒不认罪。臣用尽了办法,他始终咬定自己不知情,下毒之事,他一概不知。” 刘大人跪在地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陛下!”他直起身,声音都高了八度,“陛下您听见了!驸马不认罪!只凭一个女子的供词就能定我儿的罪?” “那赵明珠是什么人!一个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的女子!她的话能信吗?” 他越说越来劲,膝行两步往前。 “陛下,若是那赵明珠对驸马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故意攀咬呢?若是她受人指使,故意陷害呢?只凭她一人的供词,未免太武断了些!” 李茂华皱了皱眉。 话说的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些书信只能证明二人有私情,证明不了驸马参与下毒。 人证只有赵明珠一人,若是她翻供,或是真如刘大人所说,是攀咬…… 萧烬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叩击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刘大人心上。 刘大人的冷汗又下来了。 良久,萧烬开口。 “行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件事,就这样吧。” 刘大人一愣,接着心里一松。 萧烬扫了他一眼。 “这件事就交给长公主自己处理。那是她的驸马,她作为受害人应该最清楚该怎么办。” 李茂华抬起头,有些意外。 萧烬继续道:“没有解决好的事情,不要拿到朕面前来说。”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李茂华躬身行礼。 “臣遵旨。” 刘大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也跟着退下。 萧烬:“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太傅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 太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要奏。” 萧烬正要起身,闻言又靠回椅背。 “说。” “臣弹劾楚相,身为百官之首,却带头妄议君上,蛊惑朝臣,以致酿成今日乱局。” 礼部尚书随即跟上,双手捧笏: “臣附议。楚相当日带头死谏,逼迫陛下纳妃,言语无状,举止失仪。若非他煽动群臣,何来各家公子入宫之事?” 楚相洗完脸刚进来,就听见有人在弹劾他,急急忙忙地上前。 “你们胡说八道!我劝陛下选妃,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陛下迟迟不纳妃,后宫空虚,国本不稳,本官劝谏何错之有?!” “劝谏?”沈提督冷笑一声,“你那叫劝谏?你那叫胁迫!” 太傅看都不看他,继续道:“陛下,楚相身为首辅,不思为君分忧,反以死相逼,此乃大不敬。按律,当罢黜问罪。” “你——” “够了。” 众人噤声。 萧烬扫了一眼太傅和礼部尚书,又看向楚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楚相死谏确实不对,但罪不至此。” 楚相得意。 另外几人皱眉。 萧烬继续道:“若不是他死谏,朕怎么有机会把诸位爱卿家中那些俊秀儿郎召进宫来侍奉?” “所以楚相这事,就当是将功补过吧。” 五位父亲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楚相也憋屈的青了脸。 将功补过? 他那叫将功补过? 他那明明是引火烧身! 殿内安静了片刻。 忽然,林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萧烬看向他。 林父垂着眼,神情恭敬。 “既然后宫进了新人,那陛下也该雨露均沾才是。” 此言一出,其他四位父亲的脸色齐齐变了。 尤其是另外三位,瞪着林父,一脸像是在看“叛徒”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拉他们一起下水啊! 好你个林正远! 看着浓眉大眼的,办事这么不地道! 不是心照不宣一起抵抗楚相的吗? 太傅急了,上前一步:“陛下,臣的儿子身子弱,不适合入宫侍奉!” “对对对,”礼部尚书赶紧接话,“臣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不懂规矩,恐怕冲撞了陛下!” 沈提督也跟着道:“陛下,臣那儿子粗手粗脚的,连个茶都端不稳,哪能伺候陛下?” 萧烬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急得满头大汗的老东西,心情颇好。 “诸位爱卿不必谦虚,”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朕相信,你们教出来的儿子,必然都是好的。” “林爱卿说的也有道理,那今日朕就换一位公子侍寝吧。” “不过朕有些纠结,到底传唤谁呢?” 其他四人异口同声:“陛下!楚相之子,当得盛宠!” 话音落下,楚相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向那四个“好同僚”。 第57章 楚公子叫得好大声呢,我们都听见了。 萧烬站起身:“行,就这么决定了。退朝。” 楚相惊呼:“陛下!不可啊!” 萧烬顿住,眯起眼,眼中冷光乍现:“楚相,你方才说什么?” 楚相赶紧躬身:“陛下,臣的儿子实在不堪……” “朕没听清。”萧烬打断他,语气缓慢,“你方才说,朕不可什么?” 楚相一愣。 萧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笑容淡淡,却让楚相后背一凉。 楚相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臣的意思是,犬子能得到陛下的青睐,是他上一世来修来的福分……” 萧烬这才收回目光。 李范高喊一声:“退朝!” 楚相不顾形象,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楚天翼虽然不是他最有能力、最优秀的儿子,却是他最宠爱的一个。 让他伺候皇上,比杀了他都难受。 林父路过他身边,上下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另外三人也冷眼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别人的儿子受辱,他幸灾乐祸,轮到自己的儿子的时候,终于知道心痛了。 真是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呸! …… 晚上,消息传到小院时,楚天翼正在屋里悠哉的看书。 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 “楚公子,”太监的声音尖细,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今晚召您侍寝。请吧。” 楚天翼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太监笑了笑,在楚天翼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恭喜楚公子,贺喜楚公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奴才来接您去侍寝的。” 楚天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爹说……我爹说他会想办法的……” 太监笑容不变,只是眼底的冷漠又深了几分。 “楚公子,您爹是楚相不假,可这是后宫。朝堂上的事,奴才不懂,但在这后宫里,陛下的旨意,就是天。”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 “公子,请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楚天翼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在后宫提他爹都不好使,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太监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过。 过了好一会儿,楚天翼慢慢站起来。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跟着太监往外走。 院子里,另外三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他。 他们的表情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恐慌。 陛下是真的要招人侍寝的! 林清颜是一个,现在轮到了楚天翼,那下面会不会就轮到他们了? 他们不想要雌伏于男人啊! …… 林清颜接到消息时,松了口气。 今天终于不用侍寝了,他能好好睡个觉了。 不过心里也有些怪怪的。 想到那个男人会像搂着他一样搂着另外一个人。 之后如果再唤他侍寝的话,还要再搂着他,他心里就有一些膈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算了,到时候多洗两遍澡就好了。 …… 楚天翼虽然说是侍寝,但待遇可就没有林清颜当时那么好了。 别说轿子了,连洗漱的功夫都没给他。 两个小太监领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停下。 那宫殿灯火稀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楚公子,进去吧。” 楚天翼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太监一把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殿内寂静。 烛火燃着,却只有寥寥几盏,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帷幔垂落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道道沉默的影子。 楚天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多看,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微臣楚天翼,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圈,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人应声。 楚天翼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楚天翼的膝盖开始发麻。 但没有陛下的允许,他不敢动。 可这跪得也太久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楚天翼的膝盖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从麻变成了痛,又从痛变成了木。 他的腰也开始发酸,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殿内依旧没有动静。 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飞快地扫了一眼。风吹过帷幔,后面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瞬,大着胆子又往前看了一眼。 确实没有人。 整个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楚天翼:“……” 顿时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羞耻、恼怒、屈辱,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搅在一起,把他的脸憋得通红。 他被晾在这儿,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都快废了,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见他。 陛下根本没来。 这算什么? 羞辱他? 楚天翼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膝盖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想出去,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守门的太监拦住了。 “楚公子,请回。”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说。 楚天翼急了:“陛下根本就没有来!我在这儿待着干什么?” 那太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太监慢悠悠地开口,“陛下今夜一晚上都在里面宠幸公子,公子叫得好大声,我们都听见了。” 楚天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 太监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天翼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明白了。 陛下根本没打算见他,也没打算碰他。 让他来只是为了装样子。 明儿个一早,整个皇宫都会传遍:楚相之子楚天翼,被陛下宠幸了。 他爹的脸往哪儿搁? 他楚家的脸往哪儿搁? 楚天翼脸色阴沉。 那林清颜也是这样吗? 第58章 半夜偷偷爬床 御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 萧烬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榻上躺下。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烬睁开眼,望着帐顶。 睡不着。 他喊了一声:“李范。” 李范从外面进来,躬身道:“陛下,怎么了?是热了吗?奴才让人再加些冰?” 萧烬摇摇头。 “不用。”他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李范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问:“楚天翼送过去了?” 李范道:“回陛下,送过去了。他想出来,门口守着的人没让。” 萧烬“嗯”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 李范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陛下,要不要……喊林公子来?” 萧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范赶紧低下头。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萧烬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算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袍。 “朕自己去。” 李范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伺候。 …… 林清颜睡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闷热。 梦里像是有座小火炉靠了过来,烘得他后背发烫。 他忍不住哼唧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迷迷糊糊地伸手想把身上的被子掀开。 萧烬刚把他搂进怀里,那只手还在他腰间,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连忙松开手。 林清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一蹬,露出半边肩膀。 他觉得好受了点,呼吸又慢慢平稳下来,继续沉沉睡去。 萧烬撑起身,低头看着那张睡颜。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清冷冷的,把那眉眼照得愈发柔和。 萧烬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 他没有动,只是侧躺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人睡沉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才又伸出手把人重新搂回怀里。 下巴抵在那人发顶,鼻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是有些不适应,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萧烬闭上眼,喟叹一声。 夜风吹过窗户,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月光洒进来,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萧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次,睡意很快涌了上来。 …… 林清颜醒来时,满头大汗。 他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大片光滑的皮肤,还有健硕的胸肌。 他懵了。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楚天翼侍寝吗?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一张睡着的俊脸。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林清颜受到一阵冲击。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动了动,想坐起身。 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 还是没挣开。 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腿间有什么东西抵着他。 硬硬的,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又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 反应过来。 瞬间,脸黑成了锅底。 萧烬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心安理得。那条手臂把他圈得死紧,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林清颜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男人早上都这样,不是故意的。 可道理是道理,被抵着的人是他! 他再次挣扎,这回动作大了些。 萧烬的眉头动了动,像是要醒,可林清颜等了一会,对方又睡过去了。 林清颜:“……” 他低头看着那条箍在腰间的手臂,又感受了一下腿间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晨光越来越亮,外头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 他动了动,又挣了两下。 林清颜咬牙:“陛下,别装睡了。” 这回萧烬终于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一点都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萧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腿间的位置,对上林清颜那张黑透了的脸,心情大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餍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爱妃,早啊。” 林清颜咬牙:“不早了,陛下,您该上朝了!” 萧烬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紧。 “嗯?”他挑了挑眉,“今日不上朝,可以陪爱妃多睡一会儿。” 林清颜:“……大可不必!陛下您的可以离臣远一点吗!” 萧烬又低头看了看,还是没有动。 “腿怎么了?” 林清颜的脸更黑了。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更开心了。 “昨晚睡得可还好?”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陛下,您不是召了楚天翼侍寝吗?” 萧烬点点头:“是啊。” “那您怎么……” “怎么?”萧烬看着他,“朕想去哪儿,宠幸谁?还得跟你报备?” 林清颜噎住了。 萧烬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松开手,坐起身,揉了揉后颈。 就那么鼓着包,大大咧咧的下了榻,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朕更衣。” 林清颜慢慢坐起来,走过去。 他接过那件外袍,面无表情地替萧烬穿上。 萧烬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不高兴?” 林清颜垂着眼,不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充斥着大逆不道的想法。 想给那毫不收敛的东西一剪刀。 萧烬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行了,”他说,“朕又没碰别人。你嫌脏,难道朕就不嫌脏吗。” 林清颜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已经收回手,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朕还来。” 林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张凌乱的榻。 恼羞成怒:狗皇帝!你还是别来了! 第59章 楚相怒急攻心,悔的肠子都青了。 一大早,楚天翼被人领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膝盖还疼着,腰也酸,后背也疼。 心里极度不平衡。 那林清颜侍寝过后是被一座轿子抬回来的,还有那么多赏赐,还被升了位分。 可他却无人问津。 别说轿子了,那破宫殿里,床上连个被褥都没有,就一张硬板床,他躺上去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结果刚睡着就被叫起来,说可以回去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 心里的屈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门口,送他的小太监连门都没进,转身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楚天翼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王明宇、宋云哲、沈霆风三个人站在门内,齐刷刷地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扫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他一瘸一拐,都露出神色怪异的表情。 楚天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看什么看?”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下来!” 三人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他们家中的势力比不上楚天翼,但也不是他随口能辱骂的。 在家里谁不是天骄之子?在后宫里更是平等的地位,谁受得了他张口妄言? 王明宇冷声道:“楚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楚天翼冷笑,“字面上的意思!你们三个站在那儿看什么热闹?没见过人走路吗?” 宋云哲皱了皱眉,往前站了一步。 “楚公子,我们不过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你何必出口伤人?” “出口伤人?”楚天翼瞪着他,“我就伤了,怎么着?” 沈霆风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楚公子好大的威风。”他说,“可惜这威风,在陛下面前使不出来,只能冲我们几个使。” “看来楚公子伺候的不好啊,陛下也狠心让你一瘸一拐的自己回来。” 楚天翼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 “你什么你?”沈霆风打断他,“我们敬你是楚相之子,平日里让你三分,可你别忘了,这里是后宫。你爹再大,也管不着这儿的事。” 王明宇接话,声音淡淡的:“再说了,你家势力是大,可我们几家加起来,也不见得比你楚家差多少。” 楚天翼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法做些什么。 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王明宇看着楚天翼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别管他了。”他压低声音,“还是想想我们以后怎么办吧?难道就真被困在后宫一辈子吗?” 其他两人神色也沉了下来。 沈霆风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我家老头子昨晚托人递了句话进来。”他声音闷闷的,“让我忍着,说会想办法。” 王明宇眼睛一亮:“有办法?” 沈霆风摇摇头:“能有什么办法?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我家老头子在朝堂上跳得再高,能高得过陛下?” “除非陛下再下旨让我们出宫,要不然还真没办法。” 宋云哲叹了口气:“我家也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王明宇往楚天翼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他顿了顿,“是怎么想的?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那个了?” 宋云哲皱了皱眉:“哪个?” 王明宇压低声音:“就是……真的跟陛下……那个了。” 两人的脸顿时一红。 宋云哲:“这谁知道?” 沈霆风:“不过我觉得,侍没侍寝都不重要,反正现在后宫里就我们几个人,现在位份最大的就是林清颜了,他在后宫中能运作的可比我们大多了。” 王明宇:“但他出去住了,也没法和他商讨什么。而且我们和他也不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其他两人沉默了。 宋云哲都想哭了。 “我不想侍寝啊,你们看楚天翼今天这个样子,太惨了。陛下一定很残暴!林清颜侍寝之后,还有轿子送回来,还升了位份。楚天翼什么都没有,这完全是被白嫖了。” “我们长得都没有林清颜好看,想必也没有林清颜的待遇。我要是侍寝了之后,以后娶不上媳妇了怎么办?” 王明宇:“……” 沈霆风:“……” 你现在在后宫中也没法娶媳妇。 现在还想着娶媳妇,你不被当媳妇用就不错了。 …… 京城的消息,在某人推波助澜之下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楚天翼侍寝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权贵圈子。 茶楼酒肆里,三五成群的公子哥们交头接耳。深宅大院里,夫人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楚相家的公子昨夜侍寝了。” “可不是,我当家的下朝回来就说了。啧啧,楚相当时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听说今早楚公子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连个轿子都没有,自己走回去的。” “哎呦,这可真是惨呐。” “惨什么惨?当初要不是楚相带头死谏,能有今天这事?他家儿子进去了,咱们儿子不也差一点吗?”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上一个侍寝的公子,侍寝之后可是有轿子抬回去的,还封了贵人。怎么到了楚家这儿,就……” “那能一样吗?林家公子那长相,那才学,搁谁谁不喜欢?楚家那位,听说生得也就那样。” 有人压低声音:“我还听说,那楚天翼什么赏赐都没得,位份也没升。就那么白……白……” 那人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 楚府。 消息传来时,楚相正在书房里坐着,对着窗外发呆。 从昨天下朝到现在,他一夜没睡。眼皮底下青黑一片,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 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把外头的传闻说了一遍。 楚相听完,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他捂住胸口,弯下腰去。 “老爷!”管家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 楚相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下,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老爷!老爷!”管家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楚相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抖。 “天翼……天翼……”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60章 楚天翼:爹,赶紧救我出去,我过得老惨了。 丞相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血,看见了瘫在椅子上的丈夫。 她愣了一瞬,随即扑了过来。 “你个死老头子!”她攥着拳头,一下一下捶在楚相身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楚相被她捶得东倒西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说了,当今陛下不是先帝那般好糊弄的,让你别在朝堂上瞎折腾!” 丞相夫人的哭声尖锐刺耳,“你偏不听!你偏要当那个出头鸟!现在好了!我儿子进去了!我儿子被人糟蹋了!”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她捶着捶着,忽然扑在楚相身上,放声大哭。 楚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管家和丞相夫人惊呼。 “老爷!” “快喊大夫来!” …… 萧烬上朝时,看到首位上少了个人,挑了挑眉。 “楚相今日怎么没来?” 李范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听说楚大人病了,告了假。” 萧烬勾唇,笑容淡淡的,让底下一众大臣心里发毛。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说到底,人还是老了,不中用了。” 李范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尴尬。 楚相到底为什么病了,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 昨儿个晚上把人家儿子召去晾了一夜,今儿个早上人家儿子一瘸一拐走回去,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什么“惨不忍睹的虐待”都出来了,楚相那老脸往哪儿搁?不气病才怪呢。 …… 下了朝,萧烬走出大殿,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林清颜院子的方向走。 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站在那儿,萧烬皱了皱眉。 他是皇帝。 哪有皇帝天天往妃子住的地方跑的?应该是妃子来伺候他才对。 他转过身,往回走,顺便吩咐李范,“等会儿让林贵人来御书房伺候。” 李范笑着躬身应道:“是。” …… 知道林清颜又被萧烬喊过去伺候了,楚天翼气得咬碎了牙。 他倒不是嫉妒林清颜侍寝。 说实话,他对伺候皇帝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点所谓的“宠爱”,谁爱要谁要去,他楚天翼不稀罕。 只是他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林清颜侍寝,有轿子抬回来,有赏赐,有封赏,有单独的院子,还有那么多人伺候? 凭什么他楚天翼侍寝,就连个被褥都没有? 跪了大半夜,睡了一宿硬板床,最后还得自己一瘸一拐走回来? 陛下对林清颜那么好,对他就像对条狗一样。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不行。 他得让他爹知道,他在这儿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得让他爹想办法,赶紧把他弄出去。 楚天翼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信。 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到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太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楚天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二位公公,”他走过去,把那封信递过去,“能否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宫去?是给我父亲的。” 左边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楚天翼赶紧掏出银子,塞进他手里。 太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他笑了笑,把信接过来。 “楚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帮您送到。” 楚天翼松了口气。 他爹看到信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太监并没有把信送出宫,而是转头把信送到了李福手里。 …… 李福的屋里。 那个守门的太监站在下首,双手把那封信递上来。 “李公公,楚天翼写的信,要送给楚相的。” 李福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里写的都是昨晚的事,抱怨自己受了冷落,抱怨自己过得不如林清颜,求他爹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福笑了笑,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封口封好。 “送出去吧。”他把信递回去,“让楚相看看,他儿子过得有多‘惨’。” 太监接过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福无奈,还以为这个楚天翼能翻出什么花样来,谁知道就是一个蠢货。 在这后宫里,没有陛下的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还想送信? 天真。 …… 林清颜不是第一次磨墨了,所以这次来到御书房,给萧烬行了个礼,听到萧烬的吩咐,便很熟练地走到案桌旁,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烛光下,那人的侧脸柔和得很,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 萧烬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折。 殿内安静极了。 只有磨墨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萧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了。 以前批奏折,看着那些废话连篇的折子,他总想摔东西。 可现在,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他的心情也能平静下来。 过了不大一会儿,李范从外面进来。 身后跟着一群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许多画卷。 李范看了一眼林清颜,脚步顿了顿。 “陛下,”他走上前,压低声音,“奴才有事要说。” 萧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什么事?” 李范犹豫了一下,目光又往林清颜那边瞟了瞟。 林清颜手里还握着墨锭,见此情景,心领神会地放下墨锭,退后一步。 他刚要转身,萧烬就开口了。 “你干什么去?” 林清颜停下脚步,垂着眼道:“李公公有事要和陛下商讨,臣在一旁恐怕不太方便。” 萧烬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范。 “是什么要紧事吗?” 李范干笑了一声:“呃……要紧吧……也不要紧。” 萧烬直截了当:“那就是不要紧。就这么说吧。” 萧烬看向林清颜,“愣着做什么?过来继续磨墨。” 林清颜顿了顿,走回案边,拿起墨锭。 李范站在那儿,清了清嗓子,示意那些太监把画卷放下。 “陛下,”他开口道,“这是今年选秀的画像,太后娘娘让奴才送来给您过目。” 第61章 陛下终于要选妃了 萧烬的目光在那堆画卷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么多?” 李范陪笑道:“太后娘娘说了,这只是一小部分,后头还有呢。” 林清颜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萧烬看了一眼那堆画卷,又看了一眼低头磨墨的林清颜。 忽然有些烦躁。 “放那儿吧,”他说,“朕有空再看。” 李范应了一声,让那些太监把画卷放下,然后带着人退了出去。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画卷,眉头微皱。 林清颜低着头磨墨,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萧烬忽然开口。 “你觉得,朕应该选几个?” 林清颜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睛。 “陛下,臣不敢妄议。” 萧烬不高兴:“不敢?你什么时候敢过?” 林清颜低下头,继续磨墨。 “你对于朕选秀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萧烬又问,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劲,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林清颜疑惑,不知道这个狗皇帝又想干什么。 “那,恭喜陛下喜得美人?” 萧烬脸黑了。 “就这样?” 林清颜一脸茫然。 “……不然呢?” 萧烬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不高兴。 萧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个人说“陛下别选秀了臣会不高兴”? 还是期待这个人吃醋生气,和他闹脾气? 萧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这人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每次见面,不是跪就是躲,被他碰一下就跟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再指望别的,那就是他自作多情了。 萧烬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忽然觉得有些累。 “你走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 林清颜眼睛一亮:“真的?” 还真是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啊。 萧烬的脸更黑了。 “……快滚。” 林清颜立马放下墨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步子飞快,就怕萧烬后悔,再被喊住。 萧烬:“……” 萧烬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压下火气,继续看奏折。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把那奏折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朕是不是有病?” 没有人回答他。 …… 林清颜回到院子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门刚推开,一阵凉意就扑面而来。 廊下摆着两盆冰,丝丝冒着白气,把整个院子都烘得清凉宜人。 春杏正拿着扇子在那儿扇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贵人回来了?热不热?奴婢给您打扇?” 林清颜摆摆手,往屋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碗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夏竹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中衣。 “贵人,先换身衣裳吧?外头热,这身该汗湿了。” 林清颜点点头,换了衣服,然后往那贵妃榻上一躺。 榻上铺着凉席,软硬适中,躺上去舒服极了。 春杏跟进来,站在榻边轻轻摇着扇子,风不大不小,正好拂过脸侧。 林清颜端起那盏酸梅汤,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林清颜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如果在宫中过的都是这种日子,那在后宫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的香气。 林清颜靠在榻上,慢慢闭上了眼。 …… 陛下昭告选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榜贴在城门口,引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有识字的在那儿念着,念一句,底下就议论一阵。 “陛下终于要选秀了?” “可不是嘛,都二十多了,搁咱们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人家是皇帝,能跟咱们一样?” “皇帝咋了?皇帝也得娶媳妇生孩子啊。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还以为陛下有什么隐疾呢。”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那人立马噤声。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消息越传越远。 其实普通百姓并不在意皇帝娶不娶媳妇。 只是对于现在的皇帝,一直没有后妃,他们也觉得奇怪。 毕竟就算是普通人家,十六七岁也该成婚了。 而新帝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后妃,就代表还不能有子嗣,这是很难见的。 大臣们知道陛下要选妃,更是高兴,把族中的适龄女子都规训了一遍。 虽说皇帝选妃,规矩肯定多,也很挑剔,最终留下的说不定也没几个。 但多几个选择,说不定多一些机会。 只要能进入后宫,拉拢到皇帝的心,他们家族就水涨船高。 要说对于这个消息最不高兴的,应该就数林家了。 …… 林母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帕子,眼圈泛红。 “陛下要选秀了,”她声音发颤,“三郎该怎么办?” 林长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娘,陛下选秀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有了新人,陛下就忘了三郎了。” 林父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好的事?陛下忘了三郎,自然是好事。可你们别忘了,后宫那是什么地方?” “没了圣宠,万一遇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三郎岂不是要受委屈?” 林长渊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那难道……”他咬着牙,“那难道让三郎去像那些后妃一样争宠吗?” 想想那个画面,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林母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林大嫂挺着肚子被人扶着走进来,一抬眼,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担忧道:“娘,您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林母赶紧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没……没什么,就是风大,迷了眼。” 林大嫂狐疑,“三郎呢?怎么没见他?说起来,我好像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第62章 萧烬:不开心:( 三人脸色齐齐一僵。 林大嫂的肚子已经大了,大夫说月份重了,最怕情绪激动。 三郎入宫的事,他们一直瞒着,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现在…… 林大嫂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三郎呢?你们说话啊!” 林长渊赶紧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手忙脚乱地给她倒了一盏茶。 “你别慌,三郎没事,真的没事。”他的声音尽量放平稳,“他就是……出去公干了。” 林大嫂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你骗我!你觉得我好骗是不是?” “三郎只是一个评事,平常在你身边做事,只是一个文职而已。他能出去做什么公干?” 林长渊说不出话来。 “你实话告诉我,”林大嫂的呼吸有些急促,“三郎到底怎么了?” 林长渊垂下眼,不敢看她。 林母在一旁抹着泪,林父别过头去,谁也不敢开口。 林大嫂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你们倒是说话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急死我不是?”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肚子,脸色一白。 “嘶——” 林长渊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扶住她。 林母也顾不上哭了,“快!快喊大夫!让府医过来!” 一时间,屋里乱成一团。 …… 府医很快就来了,他给林大嫂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就是情绪太过激动,动了胎气。老朽给夫人扎两针,缓缓就好了。” 几针下去,林大嫂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肚子也不疼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府医收了针,叮嘱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林大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呼吸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你们别瞒我了。到底有什么事,告诉我吧。我接受得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开口。 林大嫂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越瞒我,我这心里越不安。说吧。我保证不激动。” 林父和林母的目光,同时落在林长渊身上。 林长渊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三郎他……”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入宫了。” 林大嫂愣了一下。 “只是入宫了?是去当差了吗?”她皱起眉,“那为何不告诉我?” 林长渊垂下眼,不敢看她。 “……三郎入的是后宫。” 林大嫂没反应过来。 林长渊咬了咬牙,把那句话说完整: “陛下召他入后宫为妃去了。” 林大嫂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为妃?三郎……三郎他……” 林长渊点点头,别过脸去。 林大嫂忽然站起身,动作大得吓了众人一跳。 “荒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荒唐!” 林长渊赶紧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挣开。 “这么大的事,”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哽咽,“你们居然不和我说。” 她看着这屋里的人。 丈夫、公婆,每一个都是她的至亲。 可他们瞒着她。 “三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小时候体弱,我给他熬过多少药?给他做过多少点心?” “他叫我一声大嫂,我就把他当亲弟弟待。” “都说长嫂如母。你们瞒着我,有没有真心把我当一家人看待?” 林长渊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林母安抚道:“不是我们有意瞒你,实在是你的月份大了,我们怕你情绪激动,有什么闪失。” 林大嫂抚摸着肚子,满脸悲伤。 她知道都是为她好,如果猛然给她说这个消息,她确实可能承受不住。 “阿媛,”林长渊喊她的闺名,“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 林大嫂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满是泪光。 “我是怕你受不住,”林长渊的眼眶也红了,“三郎的事,我也难受。” “可你是我的妻,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林大嫂扑进他的怀里痛哭。 惹得林母也落泪。 林父看着好好的一大家子,都满脸悲痛,心里也痛苦不已。 “都别哭了,我想办法,写封信送进宫里。如果能见三郎一面更好。” 林母:“你怎么送?我写了多少封信送进宫里,都没有回音。一定是被陛下拦截住了。他、他就是不想让我们与三郎接触。” 林父:“写信送不进去,明日下朝之后,我去求见陛下。他总不能不见。” 林母点点头。 她抹了一把泪,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大嫂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林大嫂从林长渊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娘……”她哽咽着,“我想见三郎。我想看看他好不好。”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 “会的,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朝会一散,萧烬便起身离座,迫不及待地离开。 他刚到御书房,屁股还没坐下,就有个小太监进来通报。 “陛下,林尚书在外求见。” 李范看了眼萧烬的脸色,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之后问道:“陛下,见还是不见?” 萧烬满脸不乐意,“那还用说?当然不见。” 他自然是知道林父来见他是为了什么事,他还没找好什么理由呢,一点都不想见他。 李范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只不过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陛下,林尚书不肯走,在外面跪着呢。” 萧烬沉默了一瞬。 这老东西,还真倔。 “让他跪着吧。跪够了自然会走。” 李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烬就没再管了,继续看奏折,差不多到午膳了,他才停下。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地,能看见殿外那道跪着的身影。 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萧烬皱眉:“他还跪着呢?多久了?” 李范:“回皇上,快一个时辰了。” 萧烬忽然有些烦躁。 他还想让林清颜过来陪他吃午膳呢,要是看到他让他的父亲跪在外面,岂不是得生气? “李范。” “陛下?” “让他进来吧。” 李范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林父进了御书房。 林父进来,跪下行礼。 “臣林正远,叩见陛下。”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爱卿,有什么事,非得如此着急?” 林父直起身,“陛下,臣想见我儿一面。” 萧烬:“……” 我就知道! 第63章 林父哭诉 萧烬揉了揉眉心。 “林爱卿,令郎在后宫挺好的,甚得朕喜爱,没什么好看的。” 林父哭诉:“陛下,臣再见不到三郎,夫人就要和臣和离了。” “您就当可怜可怜臣,让臣见一面吧。臣这把年纪,若是被休了,可没脸活了。” 萧烬:“……” 真不要脸,这话都说得出口。 萧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字:“啧。” “非见不可?” 林父斩钉截铁:“今日非见不可!” 萧烬头疼。 他看了一眼窗外,午膳的时间快到了。 算了。 他摆了摆手。 “去把人喊来吧。” 李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父松了口气。 …… 林清颜知道父亲来了,匆匆赶来。 他快步走进御书房,目光一扫,就看见旁边那道熟悉身影。 “爹!” 林父猛地转过头,看见来人,眼眶瞬间泛红。 “三郎!”他声音哽咽,“你受苦……” 待看清林清颜的样子,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儿子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料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睛亮亮的,连气色都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林父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儿子。 确实比离家时看着精神好了不少,也结实了些。 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站在那里精神奕奕,哪有一点受委屈的模样? 林父准备了满肚子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哪是受了罪的样子?这完全是来享福的。 林清颜被他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 “爹,您看什么呢?” 林父回过神,干咳了一声。 “没事,为父看你在宫中过得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 春夏秋冬四个宫女,变着花样地伺候着,就怕林清颜吃不好睡不好。 不愧是宫中的人,贴心的程度就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林清颜这两天也感觉到自己气色好了不少,吃饭都能多吃几口。 萧烬适时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林爱卿,朕说了,令郎在后宫挺好的,现在你看到了吧?” 林父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臣谢陛下隆恩。” 萧烬摆了摆手。 “行了,人你也见到了,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赶紧回去吧。” 林父:“臣想单独和三郎说会话。” 萧烬皱眉:“不……” 林清颜赶紧开口,恳求道:“陛下,求您了。臣已经好久没见过父亲了,甚是想念。就说一会话,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 萧烬看着林清颜那双恳求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 萧烬沉默了一瞬。 “……行。” 林清颜眼睛一亮,拉着林父离开,来到一个安静的偏房。 林父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三郎……” 林清颜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爹,您怎么来了?娘还好吗?大嫂怎么样了?” 林父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都好,都好。就是我们很想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大嫂……昨儿个知道了,差点动了胎气。还好稳住了。” 林清颜心里一紧。 “大嫂她……” “没事了,”林父摆摆手,“就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你在宫里……真的还好?” 林清颜点点头。 “挺好的,爹。真的。”他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比家里好。有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陛下他……”林父压低声音,“他对你怎么样?” 林清颜知道林父问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我挺好的,爹,您不要多想,我们没有发生什么,那都是陛下演给外人看的。” 林父心下大松:“那就好那就好。你娘给你写的信都没有回信,你也没有给我们写信,这几天我们担心坏了。” 林清颜皱眉:“我给你们写信了,你们没收到吗?” 林父摇头。 林清颜就明白了。 林清颜岔开话题。 “爹,您回去告诉家里人,别担心我。我挺好的。陛下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残暴,也并没有逼迫我做什么。” 林父叹气:“可你这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个办法出去。” 林清颜:“我知道,但我刚进宫没几天,没有陛下的旨意想出去不太可能。再等等吧,总会有机会的。” 林父点头,只能如此了。 林清颜:“我会想办法时常给你们写信的,你们别担心。” 外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催促声。 “林贵人,时间到了。陛下召您用膳。” 林清颜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站起身,看向林父。 林父也站了起来,父子俩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林清颜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爹,回去吧。”他说,“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父点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 …… 林父离开了。 林清颜被带到萧烬的寝宫。 萧烬已经坐在案前了。 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袅袅。 旁边的李一范在给他布菜,萧烬慢条斯理地吃着。 “送走了?” 林清颜点点头。 “过来坐下。”萧烬说,“用膳。” 林清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萧烬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林清颜愣了一下,低头吃掉。 他们如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似友非友。 林清颜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反正反抗不了,就只能躺平。 只要萧烬不惦记着他的身子,他们还是能当好朋友的。 萧烬也喜欢和林清颜相处,也是因为他随遇而安的性子。 不会畏惧他。 虽然一开始林清颜动不动就会下跪,但他能感觉得出来,林清颜不是真心臣服他的。 要是其他皇帝,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臣子,早就脑袋落地了。 可他就喜欢他这样的。 他很喜欢两人相处的氛围,就真的像普通朋友一样。 他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 萧烬想起他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皮毛雪白,惹人怜爱,就是脾气不好,经常会挠伤他。 可它是他孤独童年中唯一的慰藉了。 可惜被先皇后那个毒妇害死了。 不过没关系,他让人折磨死了先皇后,也算是为它报仇了。 萧烬心情愉悦。 第64章 陛下让你滚。 后宫开始选秀了。 不过,这和林清颜没什么关系。 他住的那处小院,离秀女们暂住的储秀宫隔了大半个皇城。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还横着御花园和好几道宫墙。 若不刻意往那边走,恐怕一年半载也碰不上一面。 林清颜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春杏她们变着花样伺候着,他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脸上甚至养出一点肉来。 看的萧烬都嫉妒了。 林清颜能从萧烬的情绪当中感受到他这两天过得并不愉快。 不过他也没多问。 萧烬不主动和他说,他也从来不会问什么。 他虽然不会刻意去打听这些消息,但是身边的下人和李福也会从话语中透露出一些。 所以他也知道一些消息。 选秀的流程比林清颜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那些秀女过五关斩六将,从仪态到才学,从家世到容貌,层层筛选,挑剔得很。 几百个秀女入宫,最后留下的不过十数个。 “就这,陛下还嫌多呢。”李福小声说,“太后娘娘那边催了好几回,陛下才勉强点了头。” “留是留下了,可被翻牌子的一个都没有。” 林清颜不置可否。 萧烬选谁、睡谁,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选了秀女之后,萧烬还经常传他伺候,后宫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就多了起来。 那些秀女住进来好几天了,陛下一个都没召见过。 据说有几位按捺不住,去御花园里“偶遇”,结果被李范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太后知道后找了萧烬两回,劝他雨露均沾。 但萧烬不听,她就不管了。 反正皇位也不是她的,孩子也不跟她姓,她最多劝两句,多的就没有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后宫中终于有人等不了了。 楚筱筱是楚相的嫡次女,这次选秀,楚相把她送进来,是寄予厚望的。 谁知道进宫半个多月了,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她爹还等着她得了圣宠,把她弟救出去呢。 别说见皇帝,就连御书房的门口朝哪开,她都是从宫女嘴里打听来的。 所以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父亲还等着她的消息,小弟还困在不知道哪座小院里不知死活。 她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这天晚上,楚筱筱换了一身清凉的衣裳。 薄纱轻笼,若隐若现。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美得无可挑剔,这才让厨房煲了一盅汤,亲自端着往御书房走去。 按理说,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刚入宫、还是个位分最低的美人,是没有资格去御书房的。 可她很有自信。 她爹是楚相,当朝首辅。 陛下就算不给她面子,总得给她爹三分薄面。 楚筱筱端着汤,走到御书房门口,然后她就被拦住了。 门口站着的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御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楚筱筱挺了挺胸,让自己那身清凉的衣裳更显眼些。 “我是陛下新册封的楚美人,有要事求见陛下。”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身上那层薄纱上转了一圈,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是个阉人,再美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一副皮囊而已,色诱他,算盘可是打错了。 “稍等,奴才进去禀报。” 小太监进去禀报。 “陛下,外面楚美人求见。” 萧烬眉头微皱,“谁?” 李范在一旁小声提醒:“陛下,应该是楚相之女,前段时间新册封的美人。”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管是谁,让她滚。” 李范应是,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弯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御书房门外,楚筱筱端着那盅汤,翘首以盼。 见小太监出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往前迎了一步。 “公公,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站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陛下让你滚。” 楚筱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么说!你没告诉陛下我是谁吗?我爹可是楚相!” 小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陛下知道。”他说,“陛下说了,不管谁来,都滚出去。” 楚筱筱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林清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 他本是萧烬传召来用晚膳的,谁知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场面,他来得不是时候? 他站在原地,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那小太监一抬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变脸像是翻书一样,瞬间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林贵人来了!”他快步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陛下就等着您呢!” 林清颜:“……” 他看了一眼那小太监,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楚筱筱。 那女子正瞪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林清颜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楚筱筱站在御书房门口,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小太监。 “你不是说谁都不能进吗?那他凭什么能进去?” 小太监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回去。 “你能和他比吗?那可是林贵人,颇得陛下盛宠。如今后宫中,也就他一个主子。” 楚筱筱愣住,眼神晦涩。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入宫前她爹告诉过她,让她注意林尚书家的儿子,好像叫林清颜。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个男人,靠着几分姿色入了陛下的眼,能有多大本事? 如今看来,确实本事不小。 都勾得陛下把心都落他一个人身上了,真是祸国殃民! 以男子之身,勾引陛下,不知廉耻。 楚筱筱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不行,她得好好想个办法,把陛下的心勾回来。 她就不信了,一个男人能比女人好? 等陛下知道了女人的好,一定会厌弃那个贱人。 到时候她有的是方法折磨他。 第65章 驸马一家满门抄斩。 萧烬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清颜坐下,忽然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他。 “看看吧。” 林清颜愣了一下,接过奏折,翻开。 目光扫过那些字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露出几分惊讶。 “还记得当时在御花园假山后面碰到的那一对男女吗?”萧烬的声音懒洋洋的。 林清颜点点头。 “当时只知道男子是驸马,不知道那女子是谁。” 萧烬嘴角微微弯起。 “现在你知道了。” 林清颜点头:“只是没想到驸马胆子这么大。” 萧烬冷笑了一声。 “男人的劣根性。”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刘展邦的父亲,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刘家能有今日,不过是命好,有个儿子得了长公主的青睐,才有机会步入朝堂。” “可惜刘展邦空有一副皮囊,胸无半点墨水。真本事没有,心却比天高。入赘了长公主,还敢与人私通。” 他嗤笑一声。 “胆大包天。” 林清颜评价:“想吃软饭,却软不下骨头,想要软饭硬吃。” 萧烬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你这话倒是有意思,不过说的很贴切。” 林清颜:“驸马和那个女人会怎么处置?” 萧烬一字一顿:“满门抄斩。” 林清颜瞳孔微缩:“这么严重?” 萧烬:“皇家的威严不容冒犯。没有诛他们九族,已经很仁慈了。” …… 天牢深处,潮湿阴冷。 长公主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刘展邦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驸马的体面? 他看见来人,眼睛猛地亮起来,踉跄着扑到栅栏边。 “殿下!殿下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一丝波动。 刘展邦的心沉了沉,却仍不肯放弃。他抓着栅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殿下,我们成婚十八年了!十八年!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是被那个女人勾引的!是她主动找的我!殿下,你相信我……”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让刘展邦的后背一阵发凉。 “本宫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的罪论定了。是满门抄斩。” 刘展邦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 “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凭什么?!我不过就是睡了个女人!稍微走错了一步路,凭什么满门抄斩?!”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展邦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抓着栅栏,用力摇晃,铁链哗啦作响。 “我不服!我要上告!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 “你如果如此不情愿,想与你那表妹双宿双飞,为何当初还要同意与本宫的婚事?” 刘展邦愣了一下,气势虚了一下。 “我敢不同意吗?!你一个公主看上了我,我哪有拒绝的权利?!我在刘家不受宠,我爹根本不管我!你派人来说要选我做驸马,他们恨不得把我捆了送过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他嘶吼着这些年的不容易和委屈,“我是男子!我是堂堂七尺男儿!却要入赘你们皇家,处处看你的脸色!外面那些人恭维我,背地里怎么笑话我,你知道吗?!”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你就和你表妹私通,合谋下毒,想要本宫的命。” “你借了我的势,在刘家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权势。却还是不满足。” 刘展邦:“我当然不满足!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抱负,我不想让人说我是个依附女人的软货!” “我甚至都没能给我刘家传宗接代,连孩子都不能跟我姓!我怎么能甘心?!” 长公主:“你有屁的抱负!没有本宫,你在刘家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早被你那后娘蹉跎死了。” 长公主觉得荒唐又可悲。 她站在牢房外,隔着那几根冰冷的木栏,她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发髻散乱,衣裳皱成一团,脸上糊着泪痕和灰尘,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儒雅? 就是这么个东西,她养了十八年。 他在外仗势欺人,私底下办的那些肮脏事。她为他摆平了多少烂摊子,到最后只换来他的毒杀。 她这一生过得真是……可悲又荒唐至极。 长公主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殿下!殿下!”刘展邦慌了,扑在栅栏上,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我知道错了!殿下饶我一命!” “我有个秘密!我有个秘密你必须知道!你要是错过了,一定会后悔的!” 长公主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什么秘密?” 刘展邦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放了我,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就告诉你!”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别走!”刘展邦的声音尖锐起来,“我错了!我换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还不行吗?!” 长公主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她如果错过,真的会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牢房门口。 “说吧。” 刘展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展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开口。 “我可以死。但我的族人是无辜的。他们有的还是幼子,什么都不懂,不该跟着我死。你饶过他们,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会去求陛下。”她说,“放过你族中三岁以下的幼子。” 刘展邦的眼睛瞪大了。 “不行!”他的声音尖锐起来,“至少十五以下!三岁算什么?三岁的孩子能活下来吗?谁来养他们?” 长公主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刘展邦,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就抱着你这个秘密,下地狱去吧。” 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刘展邦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说!”他扑在栅栏上,嘶吼道,“我说!” 第66章 因果报应! 刘展邦喘着粗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抓着栅栏,“我们的儿子……并没有死。” 长公主愣住了,良久哑着嗓子问道。 “……什么意思?” “萧绍不是我们的儿子。”刘展邦艰涩说道:“萧绍是我和表妹的儿子。”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惨白。 “当初你生产时晕了过去,”刘展邦继续说,“我把两个孩子换了。咱们的儿子,我交给一家农户抚养了。” 长公主目眦欲裂,下一秒,她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 “刘展邦——”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你怎么敢的?!那可是我们的亲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虎毒还不食子,你真是个畜生!” 刘展邦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可退无可退,只能瘫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哭喊着,“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我没想到绍儿会出意外死了!” 绍儿。 那个她亲手养了十五年的孩子。 长公主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愤怒,悲痛,庆幸,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老天保佑。 这是老天开眼,看不惯这对狗男女,让他们的儿子,食了恶果。 可心中那股无法言语的悲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十五年。 她养了那个孩子十五年,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他生病时她彻夜不眠,他受委屈时她心疼不已,他叫第一声“娘”时她喜极而泣。 那些年,那些点点滴滴,都是真的。 可到头来,那孩子不是她的。 而她的亲生儿子,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就悲痛欲绝。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她的儿子还活着。 她得找到他。 “我的儿子现在在哪?!”她逼问道。 刘展邦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缩在角落里,“后面我去让人找过,可是那里早就没了人家,搬迁走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长公主的心沉了下去。 “那他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胎记?或者别的与众不同的地方?” 刘展邦还是摇头。 “没有……我当时只想着把他送走,没仔细看……”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恨意。 她忽然觉得,让这个男人死实在是太痛快了。 她转身就走。 “殿下!殿下!”刘展邦在身后喊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饶过刘家三岁以下的幼子!” 长公主没有回头。 谁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下去跟阎王爷告状去吧! …… 此事长公主并未声张,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便悄悄进了宫。 御书房里,萧烬听完她的叙述,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混淆皇室血脉。”他的声音冷若寒霜,“刘展邦还真是胆大包天。满门抄斩真是便宜了他们。应该株连九族!” 长公主眼眶还红着,“我现在不在乎他们什么下场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想找到我的儿子。”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 “可刘展邦那个畜生,什么有用的线索都说不出来。那户人家早就搬迁了,我连从哪儿找起都不知道……” 萧烬看着她。 这个皇姐,从小性子刚烈,从不低头。但颇讨先帝欢喜,给了她极大的宠爱和权力。 而她也很有眼光,当年站队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为此还为他挡了许多暗地里的追杀。 就凭这一点,他对她就十分尊重。 萧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皇姐不必着急。刘展邦不是说那户人家搬迁了吗?查一查那几年当地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灾荒,有没有移民,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萧烬继续道:“你人手不够,朕派人给你添些。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长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起前段时间,为了刘展邦和他那个和贱人的儿子的事伤了萧烬的心,就心感愧疚。 她忽然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 萧烬愣了一下,伸手去扶。 “皇姐,你这是做什么?” 长公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臣错了。”她的声音哽咽,“臣被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做了错事,伤了陛下的心。” “臣没脸求陛下原谅,可今日陛下还愿意帮臣,还愿意叫臣一声皇姐,臣感激不尽……” 萧烬等的就是这一声道歉:“皇姐说的哪里话?当年皇姐也帮助朕良多,你我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长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萧烬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歇着吧。”他说,“找人的事,朕来安排。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长公主点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离开了皇宫。 萧烬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柔和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暗一。” “去查查刘展邦说的是真是假。”他顿了顿,“要是真的,也就罢了。要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 暗一已经明白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消失了。 萧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范。” 李范从角落里冒出来,躬身道:“陛下。” “你说,刘展邦那话,有几分可信?” 李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这……奴才不敢妄言。” “让你说就说。” 李范斟酌了一下,小声道:“奴才觉得……刘展邦为了活命,什么谎话编不出来?可要说混淆皇室血脉这种事,他应该没那个胆子编。” “而且……奴才觉得也像是刘展邦能做出来的事” 萧烬冷笑,“是啊,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真狠心啊。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又不是小猫小狗,说送人就送人了。” 李范没接话。 萧烬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可那个孩子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十五年,在农户家长大,养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萧烬叹息:“你说和朕是不是很像?朕当年要是被送走那就好了。如果能生活在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是会很幸福?” 李范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烬也不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靠在那儿,望着案上的烛火,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朕这个皇姐,总归是上了年纪,心肠软了。” 第67章 气氛渐渐变得不对~ 萧烬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脑袋里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又细又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女人的惨叫,尖锐的、绝望的、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 血,好多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青砖,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陛下!” 李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烬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李范,”他的声音沙哑,“朕又开始头疼了。去把太医叫过来。” 李范脸色一变,赶紧应声,转身冲出去。 “快!快去请太医!陛下头疼又犯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萧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那片血色还在。 女人的惨叫还在。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烬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重了几分。 “太医怎么还不来?!” 李范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陛下,您再忍忍,快了快了!已经差人去叫了,应该马上就到!”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脑中那片血色越来越浓。 女人的惨叫越来越清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小小的他躲在屏风后面,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折磨致死。 他被李范捂住嘴,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瞪大眼睛,牢牢记住那个画面。 看着她的血一点点流尽,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后来他长大了,替她报了仇。 他把那个害死她的女人也折磨致死,让她也尝尝那种绝望的滋味。 可报了仇又能怎样? 她回不来了。 从那时起,他就没有娘了。 还有他的弟弟或者是妹妹,也没有了。 明明他和娘畅想着,他会做个好哥哥,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萧烬的呼吸越来越重。 李范站在一旁,心疼不已。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的头疼病是怎么回事。 那是心病,心结一天解不开,头疾就永远不会好。 李范咬了咬牙,忽然开口。 “陛下,奴才斗胆,要不……要不请林贵人过来?” 萧烬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猩红,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李范硬着头皮继续道:“林贵人陪着的时候,陛下的情绪总能安稳些。要不……” 萧烬冷声道:“不许让他来!快滚出去看太医来了没有!” “太医院养那么多太医光吃白饭的!再不来,朕让他们通通回乡养老!” 李范现在也不敢惹他,“好好好,奴才再去催,再去催!” 萧烬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苍白的脸色照得愈发难看。 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李范心里一酸,一咬牙,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烬痛苦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只能听着。 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看着那个身体一点一点死去。 “娘……”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活着好痛苦啊,当时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 “陛下!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惊喜。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萧烬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太医拎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跪在面前。 “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医也不敢等,膝行上前,把手指搭在他腕上。 片刻后,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陛下这是郁结攻心,旧疾复发。臣先给陛下施针,缓解疼痛。” 萧烬闭上眼,任由太医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突然,一双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指尖微凉,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划过,像是一缕清风拂过灼烧的火场。 萧烬身体微微一僵,猛地睁开眼。 那双猩红的眸子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在看清来人时,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烛光下,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眉眼低垂着,神情专注。 那双微凉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力度轻柔,像是怕弄疼他。 萧烬晃神了片刻。 “……你怎么来了?” 林清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看了他一下。 “李公公说你头疼犯了,身边需要人陪着。我就来了。” 萧烬瞪了一眼旁边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李范。 李范心虚地低下头。 萧烬收回目光,想坐起身。 “我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他刚一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你老实点。太医正在给你扎针呢。” 太医听见林清颜的话,手上的针差点没拿稳。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已经为林清颜默哀了。 林贵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居然敢这么随意地跟陛下说话? 下一刻,差点惊掉眼睛。 他们残暴独裁的陛下居然老老实实的躺了下去。 果然,传闻中都说林贵人恃宠而骄,不是没有道理的。 殿内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收了针。 “陛下,臣扎完了。药方已经开好,待会儿让人煎了送来。” 萧烬点点头。 太医行了一礼,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李范也很有眼色地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两人。 殿内只剩下萧烬和林清颜。 那双手还在他太阳穴上按着。 萧烬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腕。 林清颜的动作顿了顿。 萧烬睁开眼,看着他。 “够了。”他说,“朕好多了。” 林清颜点点头,想要收回手。 萧烬却没有松开。 林清颜心里一咯噔,觉得气氛有些不妙。 第68章 “雨露均沾?朕不是正在沾吗。” 那只手握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林清颜垂下眼,不敢看萧烬的脸,只能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烛火在殿内轻轻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烬没有说话。 林清颜也不敢说话,怕把气氛推向更暧昧。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林清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明明只是被握着手腕而已。 又不是没被握过。 可这一次……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一下萧烬的脸。 那张脸还带着几分疲惫,眉心的褶皱浅了些,眼底猩红还没完全散去。 烛光落在上面,把那张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萧烬忽然开口。 “看什么?” 林清颜赶紧垂下眼。 “……没什么。” 萧烬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松开林清颜的手腕,却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林清颜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温热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一下,一下。 林清颜的耳尖腾地红了。 糟糕,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好像变得也有一些不对劲了。 他想抽回手,可那只手握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陛下,你要是好了,就放开臣吧。” 萧烬:“朕还没好,还觉得有些头疼。” 林清颜:“……你刚才说了,你已经好了。” 萧烬:“哦,那是朕糊涂了,是错觉。” 林清颜:“……” 林清颜欲言又止,“……陛下,你有点幼稚。” 萧烬现在心情不错,随他怎么说。 幼稚就幼稚吧。 他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人的指节,像是在把玩一件稀罕的物件。 林清颜的手比他小一些,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握在手里刚刚好。 林清颜被他摩挲得浑身不自在,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刚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李范的声音。 “陛下。” 萧烬眉头微皱,没有松手。 “说。” 李范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楚美人又来了。”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 李范的表情有些无奈。 “陛下……您又忘了?就这段时间经常来骚扰您的那位,楚相之女。” 萧烬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他松开林清颜的手,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烦躁。 “让她滚。” 李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楚美人说,是带着太后的口谕来的。” 萧烬的动作顿了顿。 “母后?”他抬起眼,“母后有什么话,能让她带给朕?” 李范低着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陛下,见还是不见?” 萧烬沉默了一瞬。 太后的面子,总要给的。 “让她进来吧。” 林清颜闻言,立刻站起身。 “臣就先退下了。”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萧烬看着他,理直气壮。 “不用,你就在这儿待着。” 林清颜愣了愣。 “陛下,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进来了,孤男寡女,她要是勾引朕怎么办?” 林清颜:“……” 他看着萧烬那理直气壮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她是你的妃子,勾引你也是正常的。” 萧烬拒绝。 “不行!朕的清白更重要。你得留下来,帮朕打掩护。” 林清颜:“……” 门口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陛下~听说您犯了头疼,臣妾特地熬了补汤~” 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是浸了蜜糖,拖长了尾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三分。 林清颜下意识往门口看去,还没看清人影,腰间忽然一紧。 下一秒,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被萧烬掐着腰,直接提了起来。 林清颜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萧烬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双手一提,让他稳稳当当坐在了自己腿上。 “!!!” 林清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萧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陛……陛下……” 萧烬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别动。帮朕打掩护,装给她看。” 热气喷在耳廓上,林清颜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楚筱筱端着一盅汤,迈着莲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清凉的衣裳,薄纱轻笼,若隐若现。 发髻高挽,步摇轻颤,脸上带着精心描画的妆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笑。 然后她抬起头,往御座上看了一眼。 娇笑僵在了脸上。 御座上,萧烬靠在那里,姿态慵懒。 而他的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让她心生嫉妒的男人。 楚筱筱的脸色瞬间扭曲了。 手里那盅汤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她精美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萧烬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苍蝇。 “有事?” 楚筱筱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给您熬了汤,您……您要不要尝尝?” 萧烬连眼皮都没抬。 “放那儿吧。” 楚筱筱咬了咬下唇。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忍不住往林清颜身上瞟。 那张脸,确实生得好。 可再好也是个男人!又不能生孩子。 她堂堂楚相嫡女,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男人? “陛下,”她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太后娘娘让臣妾带句话给您。” 萧烬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说。” 楚筱筱往前又走了一步,让自己曝光在烛光之下。 “太后娘娘说,陛下也该……”她的目光在林清颜身上转了一圈,“雨露均沾了。” 萧烬没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清颜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烬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林清颜浑身一颤,抬起头,瞪着他。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恼怒,几分羞窘。 萧烬弯了弯嘴角。 “雨露均沾?”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林清颜脸上,“朕这不正在沾吗?” 第69章 萧烬委屈,萧烬不说 楚筱筱表情难看。 “陛下,他……他是个男人!” 萧烬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楚筱筱后背一凉。 “朕知道。”他说,“所以呢?” 楚筱筱不死心,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您应该为江山社稷着想,早日宠幸后宫嫔妃,早日诞下子嗣……”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砰——!” 茶杯擦过她的耳侧,狠狠砸在她身后的殿门上,碎成渣。 楚筱筱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萧烬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朕宠幸谁,轮得到你来决定?” 楚筱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臣妾……臣妾不敢……” “不敢?”萧烬冷笑一声,“朕看你敢得很。居然敢打着太后的旗号来骚扰朕。”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滚出去。” 楚筱筱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再有下次,”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朕就不会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轻饶你了。” 楚筱筱脚步一顿,随即跑得更快了。 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萧烬脸上的阴沉瞬间收了回去。 他往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烦死了。” 林清颜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烬,脸色复杂。 他是第一次直面萧烬发脾气。 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惧怕他。 他想起来自己当初与他见面时,也是惧怕他的威严的。 只是这段时间萧烬在他面前太过柔和,让他忘了萧烬是个帝王。 帝王的威严是不容触犯的,而他因为萧烬的纵容,已经触犯了无数次。 林清颜想从萧烬腿上下来。 萧烬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林清颜挣了一下,没挣开。 “陛下,人已经走了,可以放下臣了。” 萧烬低头看着他。 怀里的人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萧烬沉默了一瞬,慢慢松开手。 林清颜立刻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陛下的头疼应该好了吧?”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萧烬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清颜已经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林清颜!” 林清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臣告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烬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殿外,李范正端着药过来,迎面就看见林清颜从里面出来。 “林贵人,您……” 林清颜朝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范愣了愣,端着药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就看见萧烬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李范心里一咯噔。 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陛下,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李范。” 萧烬忽然开口。 李范赶紧躬身:“奴才在。” 萧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朕刚刚发了脾气,是不是吓到他了?” 李范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烬的脸色,斟酌着道:“陛下是说……林贵人?” 萧烬没有回答,但李范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 李范想了想,小声道:“陛下,林贵人他……可能是第一次见您这样,一时有些不适应。过会儿就好了。” 萧烬垂下眼。 心里莫名涌现出一丝委屈。 他从来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对别人发脾气也是别人犯了错,他有什么好怕的? 实在不行,以后在他面前尽量忍着不发脾气就是了。 李范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他药趁热喝。 萧烬一口闷下,把碗推到一边,转身离开,回寝宫睡觉去了。 李范无奈,收拾好被他弄乱的案桌。 …… 林清颜回到院子,关上房门,靠在门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那一幕。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分不清萧烬到底是谁。 是那个会幼稚地找借口调戏他的人,还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人胆寒的帝王? 林清颜靠在门上,闭上眼。 心跳还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萧烬?可萧烬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 还是怕自己这段时间,忘了分寸? 上位者的宠爱果然能让人迷失头脑。 那种独一份的例外,太让人沉溺,太容易迷失自己了。 让他忘了萧烬可不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恃宠而骄,而萧烬厌弃了他,那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林清颜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 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 楚筱筱回去后,屋里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映入眼帘的摆件,能砸的都被她砸了个遍。 “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扭曲的怒意。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一个男人!凭什么他能坐在陛下腿上?!凭什么陛下为了他拿茶杯砸我?!” 她又抓起一个花瓶,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砰——!” 花瓶碎成无数片,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宫女跪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个楚相之女可不是好伺候的,这段时间她们可是切身体会了她是有多蛮横。 一有心情不好,就会拿她们出气。挣的月银还不够给自己买跌打损伤药的。 楚筱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发髻散乱,步摇歪斜,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林清颜……”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不把你搞死,我就不姓楚!” 楚筱筱发了脾气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瞪向在一边的宫女。 “你们是死人啊?我妆都花了看不见吗!赶紧把屋里打扫了,看见就心烦!” 宫女们连忙爬起来。 “是是!” 第70章 谁再多管闲事,罚你们当太监。 夏日匆匆而过,天气转凉。 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林清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桂花树,发了会儿呆。 春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夹袄。 “主子,天凉了,奴婢给您添了件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林清颜回过神,点点头,任她伺候着穿上。 夹袄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柔软。穿在身上,刚刚好。 “主子穿着真好看。”春杏笑着夸道。 林清颜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自从那日从御书房回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萧烬倒是没有再频繁地喊他去伺候。 林清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好事吧,他确实松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心跳加速、脑子发懵的局面。 说坏事吧……也没什么坏处,反正他本来就想着要离开。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林清颜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算了。 不想了。 …… 后宫里的美人们对此倒是喜闻乐见。 她们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陛下不再独宠那个男人了。 虽然陛下也没来宠幸她们,但至少,那个男人也没得到。 大家扯平了。 可又过了半个月,众人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陛下不去找林清颜,但也……没来找她们啊! 别说侍寝了,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让她们进过。 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着楚筱筱去“慰问”,结果连陛下的边都没摸着,就被守着的太监赶回来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啊,放着咱们这么多美人,怎么一个都不见?” “那个林清颜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见不着了,还能把陛下的心拴得死死的?” “谁知道呢……” 女人们凑在一起嘀咕,嘀咕来嘀咕去,也嘀咕不出个所以然。 只恨得牙痒痒。 楚筱筱更是气得摔了好几套茶具。 她本以为林清颜失宠了,自己就有机会了。 可这机会来了,门呢?门在哪儿? 她连陛下的边都摸不着,拿什么去争? …… 朝堂上,大臣们也坐不住了。 选秀至今,三月有余。 后宫进了十几个美人,却一个怀孕的都没有。 那选秀的意义在哪? 他们拼了命地把女儿送进去,不就是为了诞下龙子、母凭子贵,能带领家族平步青云吗? 这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怎么怀孕? 于是,朝堂上又热闹起来了。 “陛下,”一位老臣站出来,痛心疾首,“臣斗胆进言,陛下选秀如今已过三月,至今无嗣,实乃社稷之隐患啊!” “臣附议!”又一人站出来,“后宫佳丽十数人,陛下却鲜少临幸,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陛下应当雨露均沾,早日诞下龙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 萧烬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人,面无表情。 楚相更是义正言辞。 “陛下!臣听闻陛下日日传唤林家三郎伺候。可他毕竟是男子,以色侍君,本就于礼不合!陛下喜爱也就罢了,但绝不能因此荒废正道,冷落后宫嫔妃!” “若长此以往,后宫不稳,社稷不安,陛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楚相所言极是!” “男子入宫本就是权宜之计,岂能长宠不衰?” “臣也听闻,那林贵人日日缠着陛下,实在有失体统!” “正是正是!陛下应当以社稷为重,早日远离此等祸水!” 一时间,朝堂上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林清颜说成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萧烬一言不发,眼神却越来越冷。 林父站在人群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开始还能忍,可当听到有人说他儿子是妖妃,应该被打入冷宫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 林父一步跨出去,指着那个说话的大臣,怒目圆睁。 “你说谁妖妃?我儿子在宫里规规矩矩,从不惹事,怎么就妖妃了?你女儿倒是进了宫,可陛下见了吗?你自己没本事让女儿得宠,就拿我儿子撒气?” 那个大臣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血口喷人!我是为社稷着想!” “为社稷着想?”林父冷笑,“你为社稷着想,怎么不把你家女儿接回去?留在宫里白吃白喝,就不为社稷着想了?” “你——!” “够了!” 众大臣噤声。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萧烬慢慢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跪着的人。 “诸位爱卿,未免手伸得也太长了些。连朕后宫的事情都要插手,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替朕操心?” 没人敢接话。 萧烬继续道:“朕乐意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乐意跟谁睡,就跟谁睡。怎么,这种事,还得给诸位大臣汇报?” 底下的那些大臣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臣……臣不敢!” “不敢?”萧烬笑了一声,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低了几分,“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楚相身上。 楚相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死性不改。 “看来是朕这段时间没发脾气,让你们觉得朕好拿捏了。” 萧烬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那朕就大发慈悲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下次谁再想多管闲事,以后李范的位置,就让给他坐。” 李范笑道:“那感情好啊,奴才年纪大了也该养老了,如果有诸位大人在身旁伺候着陛下,奴才就放心了。” 众人脸色齐齐一僵。 李范的位置? 那不就是…… 太监?! 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监总管,那也是无根的太监。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这个威胁比杀了他们还要有威慑力。 林父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动着。 也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忍什么别的。 萧烬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冷哼一声。 “退朝。” 第71章 又升位份了,气死那些大臣们。 萧烬回到寝宫,想到大臣们的话,叛逆心瞬间就上来了。 他在殿中央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李范。 “拟旨。” 李范一愣:“陛下,现在?” “现在。” 李范赶紧走到案后,拿起笔。 萧烬:“林贵人晋封为妃。封号……就用‘贤’字。” 李范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封“贤”字会不会太大了些?” “大吗?朕觉得不大,要不是怕母后不同意,朕都直接想封皇后。别磨蹭,赶紧写。” 李范赶紧低头写,心情复杂。 这段时间没怎么见面,他还以为陛下对林贵人的心思淡了呢。结果呢? 人家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 封妃。还是“贤”妃,那可是四妃之首的封号。 是正经的主位,是要入玉牒、行册封礼的。 林贵人进宫才几个月,以男子之身从贵人直接跳到妃位,这晋升的速度,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李范默默在心里给那些大臣们点了根蜡。 他们今天刚在朝堂上骂完林贵人,转头陛下就给林贵人升了位份。这打脸打得,啪啪响。 就是说,何必呢?非要跟陛下对着干,哪一回能捞得到好处?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李范写完旨,萧烬亲自盖上玉玺,把圣旨递给李范。 “送去。现在就送。” 李范接过圣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萧烬在后面说了一句。 “让他晚上过来用膳。” 李范应了一声。 “是。” …… 林清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天气转凉了,日头却正好。他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春杏在一旁给他添茶,夏竹在廊下晒被子,秋兰和冬梅不知在屋里忙什么。 气氛令人昏昏欲睡。 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范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林清颜愣了一下,站起身。 李范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林贵人,贺喜林贵人!” 林清颜心里一咯噔。 “李公公,这是……” 李福赶紧从一旁走过来,率先跪下。 “贵人,快跪下接旨吧!” 林清颜被他一提醒,赶紧跪了下去。 春杏几人跟着跪了一地。 李范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贵人清颜,秉性温良,风姿雅正,端赖柔嘉,深得朕心。特晋封为贤妃,赐居长华宫。钦此——” 林清颜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贤……贤妃? 他没听错吧? 四妃之首的贤妃? 李范收了圣旨,笑眯眯地双手递过来。 “贤妃,接旨吧。” 林清颜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李范,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可置信。 “李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李范笑容不变。 “贤妃说笑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会错?” 林清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福在一旁小声提醒:“主子,先接旨吧。圣旨还举着呢。” 林清颜赶紧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沉甸甸的。 李范笑道:“贤妃娘娘,陛下还让奴才带句话。晚上请您过去用膳。” 林清颜神色复杂:“我知道了。” 李范行了一礼,让人把赏赐的物品送进屋里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 春杏她们站起来,围过来。 “主子!您封妃了!贤妃!” “这可是四妃之首啊!主子大喜!”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都带着笑。 林清颜却笑不出来。 春杏她们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贵重物件都在屋里堆着,日常用的那些,随便打两个包袱就够了。 春杏她们兴奋得很,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 “主子,您说长华宫大不大?” “肯定比这儿大!那可是正经的妃位主殿!” “也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秋千,没有的话还得装一个……” 她们当然高兴,跟对了主子,水涨船高。 她们贴身伺候林清颜,到了长华宫,可就是一等的宫女。 没多久,李福从外面进来,躬身道:“主子,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林清颜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院门外,果然停着一顶崭新的轿子。 比之前那顶精致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 抬轿的四个小太监垂手而立,见他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林清颜上了轿。 轿子稳稳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远远地就停下脚步,垂着头,侧身让到一旁。 等他过去,才敢抬头,小声议论。 有出来透气的美人们,远远地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又看到轿子上俊美的男子,心跳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是谁后,脸色变得怪异。 她们只知道林清颜颇得圣宠,听传言,她们以为是一个妖里妖气的男子,没想到长得如此清俊。 心里不免可惜。 楚筱筱也看到了。 气得咬碎了牙。 …… 轿子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开阔的院落前停下。 “主子,到了。” 林清颜掀开轿帘,下了轿。 入目是一座气派的宫殿,朱红的门柱,青绿的瓦当,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院子里种着应季的花草,开得正好,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门口已经站了一宫人。 见他来了,一群人齐齐跪下。 “恭迎贤妃娘娘!” 听见这个称呼,林清颜皱了皱眉,接受不能。 这些人林清颜倒是不用管,自然有李福替他管教。 只是进了寝宫后,差点被里面的奇异珍宝闪瞎了眼。 金玉头面、珊瑚摆件、名家字画、成箱的绸缎、成盒的药材……个个都价值千金。 李福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主子,这些都是陛下赏的。说您刚搬进来,要好好布置布置。” 林清颜瞠目结舌:“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时间长了怎么也能用得到。” 林清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的丫头。 几个小丫头的眼睛已经直了。 圆圆的脸蛋上都是羡慕。 也是,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是藏不住心思的年纪。 林清颜柔和一笑,“反正我也用不了,放在我这也是落灰。你们要是喜欢什么,去挑两件用吧。” 第72章 三个心大的少年 四个小丫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我们也有吗?” 林清颜点头:“你们伺候得尽心尽力,我这个当主子的自然不能亏待你们。去吧,挑选几个自己喜欢的。” 春杏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动。 李福在一旁笑眯眯地开口:“这可是贤妃娘娘赏你们的,还不快谢恩?” 春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谢娘娘赏赐!” “去吧。” 虽然是主子赏赐,但她们也没有过分放肆,每人只挑了一个小物件。 就这就已经高兴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林清颜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福。 “小李公公也去挑两件吧。” 李福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哎呦,奴才也有啊?那……那奴才就谢谢娘娘了。” 林清颜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搐。 “你们以后就喊我主子就行,娘娘这个称呼我听不惯。” “是!” 李福喜滋滋地凑到箱子跟前,挑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奴才这个月的月钱都孝敬干爹了,正愁没钱打酒呢,主子这可真是及时雨。” 林清颜失笑。 “李范公公在陛下身边伺候,还能缺得了你的钱?” 李福:“干爹的钱是干爹的钱,奴才的孝敬是奴才的孝敬,不能相提并论。” 不愧是李范公公最喜欢的干儿子,果然会来事。 …… 林清颜被封妃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气得多少大臣家砸了茶具,痛骂此事荒唐。 小院里的三人凑在一起,谈论此事。 他们已经放平心态了,经过这几个月,他们发现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陛下根本就是忘了他们。 宋云哲拿着水瓢,给自己新养的蒜苗浇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拿根树枝比划的沈霆风,喊道:“你悠着点,别把院里那棵独苗苗给剃光了。就那点绿意了,光秃秃的多难看。” 王明宇坐在廊下,翻了页书,头也没抬:“别管他了,反正那棵树半死不活的,活着的时候也没见长几片叶子。” 沈霆风收了树枝,走到廊下灌了口水。 “你们也该动动。”他擦了把汗,“天天不是看书就是浇花,一点男子气概都没了,回头该养废了。” 宋云哲叹了口气:“我哪有心思动。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出不去也进不来,这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另外两人听了,也跟着叹气。 谁说不是呢。 别说动了,吃饭都没心思。 沈霆风左右看了看,冲他俩招招手。 “有个消息,你们听说了没?” 两人摇头。 宋云哲催他:“快说,别卖关子。咱们三人当中,就数你武功最高耳目灵敏,是又偷听到什么消息了?” 沈霆风压低声音:“林清颜被封妃了。” 两人一愣。 “真的?” “嗯。还是四妃之首,贤妃。” 宋云哲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了。 王明宇合上书,抬起头来。 三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宋云哲才憋出一句话。 “……他怎么做到的?” 沈霆风:“……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们混吃等死了。” 突然这时,楚天翼推门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三人撇撇嘴。 王明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楚天翼,我记得你也侍寝过一回吧?怎么没见给你封个位分?” 楚天翼脸色一黑。 “说了多少次,我没侍寝,陛下压根没来。” 宋云哲耸肩:“那谁知道?反正外头都那么传。对了,你姐不是也进宫了?选秀都三个月了吧,怎么也没动静?也没见她把你弄出去啊?” 楚天翼的脸更黑了。 因为此事,楚天翼心中也有些恼。 他爹传信给他说他姐选秀进宫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他等了这么久,他姐别说救他,连个信儿都没递进来过。 他倒是听说了,他姐三天两头往御书房跑,连陛下的边都没摸着。 他爹把全部希望押在那个女人身上,结果呢? 人家心里只有争宠,哪有他这个弟弟? “要你们管!管好你们自己吧!”楚天翼气得怒吼一声,啪一声关上门。 院子里三人对视一眼。 宋云哲小声嘀咕:“他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王明宇慢悠悠道:“换你你也恼。亲姐进宫三个月,不但没把他弄出去,自己还混得灰头土脸。要是我,我早砸东西了。” 沈霆风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往台阶上一坐。 “行了,别管他了。咱们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宋云哲低头看了看自己养的那盆蒜苗。 “吃蒜苗炒鸡蛋?” 沈霆风:“……这蒜苗被你养的都蔫了,还不够塞牙缝的,你还是好好养着吧。” 宋云哲委屈:“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施不上肥,肯定养不好啊。” 王明宇:“算了,我还有点钱,等会给厨房,让厨房买只烧鸡吧。” 宋云哲:“行。” 沈霆风:“行。” 就等他这句话呢。 王明宇:“……” …… 太后寝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嬷嬷说话。 “……陛下封了林贵人为贤妃。”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皇帝这是故意和朝中大臣作对呢。这两日朝上有人提起后宫的事了吧?” 嬷嬷笑着点头。 “可不是。以楚相为首的大臣劝陛下雨露均沾,还说林家三郎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陛下当场就恼了,还吓唬他们,说再管闲事,就让他们接替李范公公的位置。” 太后一愣:“接替李范?那岂不是……” 嬷嬷笑着点头,没说话。 太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孩子,”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还是口无遮拦。” 嬷嬷笑着没说话。 她们这个陛下,还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太后沉吟片刻:“既然封了妃,那是该入玉牒的。” 嬷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 “太后,这……真的要入玉牒?林贵人毕竟是男子……” 太后瞥了她一眼。 “有何不可?”她的语气淡淡,“陛下同意,哀家也同意,轮得到外人来说三道四?哀家巴不得和三郎成为一家人呢。” 嬷嬷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太后:“你去让人准备,等过了十五宴会就正式举行册封仪式。” “是。” 第73章 中秋佳节宴会。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宫中张灯结彩,盈满喜庆。大殿内摆满了宴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如果没有重大喜事发生,这种大型宴席,一年两次。 一次是八月十五,犒劳众大臣上半年的辛苦,一次是过年,辞旧迎新。 以前陛下后宫空无一人,是不需要妃子作陪的。 按理说,就算现在有了妃子,品级不到也是不能出场的。 但谁让林清颜前几日刚被封了妃呢? 虽然册封仪式还没办,圣旨却已经下了。四妃之首,后宫位分最高的,就是他。 今日这宴,他得出面。还得伴在陛下左右。 众大臣与家眷们已经入座。 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几排桌案。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楚相坐在前排,脸色不太好。 他身边几个大臣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御座方向瞄。 女眷那边也是热闹。 各家夫人小姐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珠翠满头,笑语盈盈。 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往年陛下没有纳妃的心思,可今年陛下后宫进了新人,说不定她们也有机会进入后宫。 而且,据说陛下俊美无俦、英武不凡。 就是听说脾气差了点。 不过没关系,毕竟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有脾气是很正常的。 反正嫁谁都得嫁,还不如嫁给皇帝呢,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坐上妃位。 入了玉蝶,那她们可就是皇室的人了,她们的家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满殿瞬间安静。 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贤妃娘娘千岁——” 一片俯首之中,三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萧烬走在中间,太后和林清颜伴在他左右。 林清颜今日一大早就被四个小丫头拉起来装扮了。 要不是他极力拒绝,那四个丫头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挂在他身上。 可就算这样,这一身装扮也已经过分华丽了。 紫色锦缎的衣袍,绣着银线的暗纹,腰间系着玉带,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发髻高绾,戴着那支他唯一点头的玉簪。 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贵气逼人。 萧烬对此倒是很满意。 他的人,就该如此华贵。 三人步入大殿,穿过跪拜的人群,往御座走去。 萧烬在主位坐下,看着林清颜。 “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林清颜愣了一下,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朕的规矩,就是规矩。”萧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下面的人都听到。 “不信你问下面,他们敢有意见吗?” 下面一些大臣们擦了擦头上的虚汗。 谁敢对你有意见啊? 林清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被萧烬一把着坐下。 满殿俯首。 萧烬这才抬起眼,扫了一眼底下那群跪着的人。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林清颜坐在那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往下一看,正好与前排的林父对上眼神。 林清颜:“……” 感觉更尴尬了。怎么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一样? 林父倒没觉得尴尬,他只是有些担心。 陛下给三郎的宠爱太过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林清颜的目光往右边一扫。 然后他愣住了。 女眷席间,林母坐在人群中,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眼神里。 林清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与母亲许久未见了。 进宫之后,偶尔只能传几封信。 如今终于见到,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坐在高位,万众瞩目。 她坐在下方,与那些夫人小姐们挤在一起。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君臣的规矩。 林母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她也很想三郎,但这个场合不适合互诉衷肠,等结束了再找个机会见一面吧。 林清颜也明白,垂下眼,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林母也收回目光,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旁边有夫人凑过来,小声问:“林夫人,您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林母笑了笑,声音平稳。 “没事,方才茶水烫了一下。” “唉呦,那可是得小心着点了。” 林母笑着点头,“见笑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声。 萧烬惯例地说了几句废话。 那些大臣也恭维了几句废话。 之后就是看着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起舞。 这时,一位大臣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女自幼习舞,今日正值中秋佳节,想献舞一曲,为陛下、太后助兴。” 萧烬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大臣的脊背更弯了些。 萧烬没有说话。 太后在一旁笑着开口:“既然有此心意,那便让她上来吧。” 大臣谢恩,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席间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眼含羞。走到殿中央,朝御座盈盈下拜。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贤妃娘娘。” 太后:“好孩子,开始吧。” 丝竹声再次响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水袖翻飞,腰肢轻摆,身姿柔软得像一朵随风摇曳的花。 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一曲终了,她收势而立,微微喘息着,目光却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可惜,那道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旁边的大臣们开始夸赞。 “好!跳得好!” “不愧是张大人家的千金,这舞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您觉得如何?” 萧烬抬起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张小姐站在殿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看就是根本就没有看她。 林清颜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把女儿当成商品一样,供人观赏、评头论足。 他看着那女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开口道:“陛下,臣觉得张小姐的舞姿甚是惊艳,想必平日里也是下了辛苦功夫的。” 张小姐看着他,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萧烬皱眉:“你喜欢?” 林清颜:“……臣只是觉得张小姐如此辛苦展示舞姿,应当得到赞赏。” 【作者留下了一串神秘的数字:(417,111,355) 第74章 中药了! 萧烬不爽,当场就挂了脸。 太后赶紧笑道:“这孩子确实跳得好,哀家看着也喜欢。” 太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 “去,把哀家那个金翠玉簪拿来。” 嬷嬷领命,快步离去。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不多时,嬷嬷快步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太后接过,打开,取出一支金翠玉簪。 簪身通体莹润,簪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孩子,过来。” 张小姐受宠若惊上前几步,在太后面前跪下。 太后把簪子插在她发间,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簪子配你,好看。” 张小姐眼眶微红,深深叩首。 “臣女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摆摆手:“下去吧,多吃些,瞧你身子也太瘦了些。” 张小姐退下,回到席间。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凑过来,小声说着什么,目光不住地往她发间的簪子上看。 张小姐虽然没得到萧烬的赏识有些失落,但有了林清颜和太后为她撑场,也不算难堪。 张小姐透过人群,时不时地看向林清颜俊美的容颜,心里有些可惜。 有了张小姐这个例子,倒是打消了不少人想要献艺的心思。 陛下一看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张小姐运气好,有林清颜和太后打圆场,可总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万一冷场了,那得多尴尬。 林清颜多喝了几杯茶,不免有些内急。 他侧过身,低声和萧烬说了一声。 萧烬点点头。 林清颜起身,带着李福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大殿,夜风扑面而来,林清颜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 如厕回来,林清颜沿着回廊往回走。 刚拐过一个弯,一个人影忽然从对面匆匆而来。 那人低着头,步伐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 还没等林清颜反应过来,她已经直直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她手里的东西洒了林清颜一身。 林清颜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身上那件紫色锦袍已经沾满了白色的粉末。 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吗?!” 林清颜皱了皱眉。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呛得他直想打喷嚏。 他抬手捂住鼻子,还是没忍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李福吓了一跳,赶紧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主子,您没事吧?” 林清颜摆摆手,侧过头又打了个喷嚏。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林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香粉的锦袍,皱了皱眉。 “别擦了。”他拦住李福的手,“擦也擦不干净,我还是去换件衣服吧。” 李福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转头吩咐旁边的宫人。 “把她看起来,等会儿再处置。” 说完,他赶紧领着林清颜往偏殿走去。 那宫女跪在地上,被人押制着,一脸灰败。 完了。 …… 林清颜在偏殿换好衣服。 刚系上腰带,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 系好腰带,他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栓,腿忽然一软。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单膝跪在地上,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 “主子?!” 门外守着的李福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一抬眼,就看见林清颜跪在地上,脸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福脸色大变,几步冲过去扶住他。 “主子!您怎么了?!” 林清颜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我好难受……” 那股燥热越来越烈,像是要从皮肤里烧出来。 他的呼吸开始发烫,视线也有些模糊。 李福低头一看,林清颜的脸色已经红得不正常,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该死!”他咬着牙,“那香粉有毒!” 林清颜攥紧他的袖子,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快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快去帮我找太医……” 李福不敢耽搁,扶着他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主子您等着!奴才这就去!”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们几个,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守在门口的宫人连声应是。 又喊旁边的小太监,“你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就说贤妃娘娘出事了!”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李福提着袍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方向狂奔。 ……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神情淡淡的。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口飘一下。 怎么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 太后在一旁和林母说着话,笑语盈盈。 萧烬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李范,就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侧门冲了进来。 是李福。 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李范赶紧呵斥他,给他使了个眼色。 李福赶紧跪下,“陛……陛下!奴才有罪,可事出有因。” 萧烬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李福的声音都在抖:“陛下,我家主子出事了!” 萧烬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叫太医了吗?!” 李福:“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起因是刚刚主子如厕回来,路上碰到了一个宫女,那宫女走的太急,把一盒香粉撒在了主子身上。” “香粉擦不干净,奴才就带着主子去偏殿换了身衣服。奴才在外面等着主子换衣服,就听见里面传来扑通一声,推开一看,林主子就倒在了地上。” 萧烬阴沉着脸,大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李范。 “把那宫女给朕看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提头来见。” 李范肃穆:“是。” 萧烬快步消失在殿门口。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母担忧地往林清颜的位置望了望。 太后放下茶盏,眉头微皱,看向李范。 “出什么事了?” 李范擦了擦汗,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75章 陛下龙精虎猛,林主子太“惨”了! 太后脸色沉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她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和女眷。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太后笑了笑,声音平稳温和。 “没什么大事,陛下有事要去处理。诸位继续用膳,不必拘束。” 她摆了摆手,丝竹声重新响起。 众人虽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举杯交谈。 太后转身,刚要往外走,却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林母。 林母坐在席间,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中满是担忧。 她拉着太后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些不安。 太后心里一软。 她在林母身边坐下,借着宽大的袖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太后握紧了那只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你别多想,有陛下在呢。” 林母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 萧烬匆匆赶到偏殿。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往里走。 “都在外面候着。” 帷幔层层叠叠,烛光透过纱帐漏进去,映出一道蜷缩的身影。 萧烬几步走到床边,掀开帷幔。 林清颜躺在那里,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烬心口一紧。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另一只手抽出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汗。 “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哪里难受?太医马上就来了,再忍一忍。” 林清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可那只手传来的凉意,让他忍不住追逐过去。 他把脸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声音沙哑破碎。 “我难受……我好热……像是身体着火了一样……” 萧烬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俯下身,轻轻抚了抚林清颜的额发,声音压低。 “乖,再忍忍,太医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带着太医几乎是跑进来的,进门就要行礼,被萧烬一个眼神止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礼!”萧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躁,“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中了什么毒?” 太医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在床边跪下,伸手搭上林清颜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明显松了口气。 萧烬皱着眉:“怎么样?要紧吗?” 太医斟酌了一下:“要紧……也不要紧。” 萧烬脸色一沉:“哪那么多废话?到底什么意思?” 太医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陛下,贤妃中的不是一般的毒……是一种虎狼之药。” 萧烬愣了一下。 太医继续道:“这药效极猛,若是要解,最快的法子是……陛下与之行房事,将药效排出来,很快便能解。” 萧烬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烫。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不自然。 “那要是不行房事呢?” 太医道:“那就得受点罪了。这种药太猛,施针吃药虽能解,但药效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臣会尽力,但这几个时辰,贤妃怕是会很难熬。” 萧烬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面色潮红、眉头紧皱的人。 林清颜似乎听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水汽氤氲,像是蒙了一层雾。 萧烬的喉结动了动。 他俯下身,轻轻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清颜。”他唤他。 “你是想快点解毒,还是想慢一点?” 林清颜看着他,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这说的什么废话?他当然想赶紧解毒。 “……快……快点……” 萧烬哑着声音,又确认了一遍。 “那你可不能后悔,也不能怨我。” 林清颜艰难点头:“不会……” 萧烬哑着声音,冷声让旁边的人退下。 李福赶紧拉着太医离开。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和急促交织的呼吸声。 萧烬低下头,看着眼前那个面色潮红的人。 林清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萧烬的手指颤抖着,去解自己的衣带。 可越急越解不开,那根带子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扯不动。 萧烬额头上沁出细汗,咬了咬牙,索性两手一用力—— “撕拉”一声,锦袍应声裂开。 他俯身而下,耳尖已经红透了。 “这是你同意的,”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颤抖,“不许怪我。” 林清颜难受极了,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 可那个人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废话。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拽住那人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拉—— 萧烬整个人被他拽得趴了下来。 帷幔彻底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春光。 …… 殿外,守在门口的太监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 几个太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虽然是阉人,没了那东西,可该有的悸动还是有的。 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李福站在最前面,也是一脸的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挥挥手,带着几个太监往远处挪了挪。 这动静……还是离远点好。 不多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太后带着嬷嬷赶到偏殿,正要开口问,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脸臊的又带着嬷嬷离开了。 走出老远,太后才停下脚步,用手帕扇了扇风。 “这孩子……”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嬷嬷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动静一闹就是大半夜,外面守着的太监脸都皱巴了。 他们陛下这龙猛精神的,怪不得不召见后宫女子侍寝,这一般女子谁承受得住啊? 不过,就林主子瘦弱的身板也不见得承受得住。 太惨了。 作者有话说:(看看二:1079,6235,90。) 第76章 楚家,诛九族 萧烬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林清颜还在熟睡,呼吸平稳了很多,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 粉色一路蔓延到鼻尖,衬得那张脸愈发可怜可爱。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他想起昨夜这人窝在自己怀里,声音都哑了,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了”“受不了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贴。 萧烬心里又软又疼,又忍不住有些隐秘的餍足。 他轻轻抬起手,用指腹拭去那道泪痕。 林清颜皱了皱眉,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看来昨天是累狠了。 萧烬弯了弯嘴角。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掀开被子起身。 脚刚落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昨夜的锦袍已经被他亲手撕成了两半,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完全不能穿了。 他顿了顿,认命地起身往外走。 刚出内室,就看见李范守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 李范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老奴估摸着陛下该起了,早早备着呢。” 萧烬伸手让他服侍着穿衣。 “昨日那个宫女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李范也跟着小声:“老奴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 萧烬点了点头,系好腰带:“审出什么了吗?” 李范手上动作不停,压低声音道:“审出来了。那丫头嘴硬得很,一开始死活不开口,后来动了刑,才招的。” 萧烬脸色微沉:“谁指使的?” 李范:“是楚美人。那个宫女说,本来是想下给陛下的,等陛下中了药她再去通知楚美人,紧急之下说不定还真会让她得逞。 “只是没想到意外撞到了林主子,药粉撒了,让林主子吸入了不少。” 萧烬冷下眉眼:“好大的胆子!” 萧烬换好衣服,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别让人进去吵他。让他睡到自然醒。” 守着的太监躬身应了。 萧烬这才大步离开。 …… 楚筱筱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那个宫女回来回报,就知道事情失败了。 一晚上都没睡着,惶恐不安。 她安慰自己,失败了就失败了,她爹可是丞相,陛下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说不定只是那个宫女自己害怕逃跑了,陛下不会发现的。 可一大早,她想出门去打探一下消息,就被人闯了进来。 几个太监不由分说,当场拿下了她。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楚筱筱挣扎着,声音尖利,“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丞相!你们敢动我!” 为首的太监面无表情,只挥了挥手。 楚筱筱被押着往外走,心中恐慌不已。 她知道,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陛下一定是发现了。 完了! …… 偏殿 萧烬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供状,面色阴沉。 楚筱筱被押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早上的嚣张。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可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陛下,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这些人一大早闯进臣妾的房里……” 萧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阴狠的目光让楚筱筱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烬把手里的供状扔在她面前。 “自己看。” 楚筱筱颤着手捡起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 她咬了咬唇,还想狡辩:“陛下,这宫女血口喷人!臣妾从未指使她做过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萧烬冷笑一声。 李范会意,轻轻挥了挥手。 帷幔后面,两个太监架着一个软成一滩的人走了出来。 楚筱筱下意识看过去—— 然后她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那是一个血糊拉碴的人。 不对,是那个宫女。 昨儿个还活蹦乱跳的宫女,此刻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拖上来。 衣裳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最可怕的是那张脸,她张着嘴,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下半截舌头在血淋淋的断口处颤动。 楚筱筱尖叫着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太监一把按住。 “不……不是我……”她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不是臣妾……臣妾不认识她……” 萧烬坐在上首,撑着头漫不经心。 “朕问你,是不是楚筱筱指使你给朕下毒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她点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似的。 一边点头,一边呜咽着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楚筱筱,满眼的怨毒。 楚筱筱尖叫起来:“她胡说!她在陷害我!陛下,臣妾冤枉——” 萧烬抬起手,示意太监把那个宫女拖下去。 萧烬这才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楚筱筱。 “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朕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听两句废话。” 楚筱筱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萧烬的腿。 旁边的太监赶紧拦住了她。 “陛下,臣妾没有下毒!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是太在意陛下了,陛下这么久不来臣妾宫里,却日日往林清颜那边跑,臣妾心里难受……” “臣妾也只是想要早日怀上龙嗣,好为陛下分忧……” 萧烬听着这话直犯恶心。 “楚筱筱,意图谋害朕,证据确凿。” 楚筱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 萧烬薄唇轻启,一字一顿。 “诛九族。” 楚筱筱的瞳孔猛然收缩。 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陛下,不要——我爹是丞相!我楚家辅佐了五代帝王!你不能——” 萧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陛下!陛下!”楚筱筱疯了一样挣扎着,几个太监险些按不住她,“陛下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 萧烬已经走出了偏殿。 说实话,他还真得感谢楚筱筱这个蠢货。 要不然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找不到楚相那个老狐狸的罪证,一击毙命。 第77章 林清颜:我爹能不能当丞相? 萧烬走回寝宫。 离老远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砰——哗啦——” 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萧烬脚步顿了顿,皱起眉。 他走上前,门口的太监宫女赶紧行礼,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里面怎么回事?” 太监小心翼翼:“回陛下,林主子从刚才醒了之后就一直发脾气,砸了好多东西。李福公公在里面劝呢。” 萧烬:“……他吃饭了吗?” 太监:“吃了。用过膳之后就开始砸东西了。砸累了就歇一会儿,然后又继续。” 萧烬:“……”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能吃饭就好。朕想起来还有些事,朕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福从里面钻出来,一看见萧烬,眼睛顿时亮了。 “陛下!陛下您可算来了!” “陛下您快进去哄哄吧,要不然屋里东西都被林主子砸完了!奴才实在是劝不住了!” 萧烬低头看着他那张惨兮兮的脸,嘴角抽了抽。 “……愿意砸就砸吧,砸完了再给他换一批。” 只要不打他就行。 李福:“……” 照这么个砸法,整个皇宫都不够砸的! 李福哀求:“陛下进去看看吧,这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啊。” 萧烬深吸一口气,知道逃避也不是办法。 推开李福,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居然有些发怵。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萧烬率先开口:“你身子还难受吗?” 林清颜闭上眼,扭头,不想理他。 谁能想,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天都塌了。 他倒也不是有什么贞洁情结,只是觉得如今的情况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本来已经尽量与萧烬保持距离了,谁知道一个意外,让两人彻底密不可分了。 萧烬更不会放过他了,他想离开就更难了。 而且他心中对两人的关系莫名的惶恐。 不对等的地位让他太没有安全感,他也理不清现在对萧烬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需要个人空间好好想一想。 萧烬犹豫上前,坐到他身边。 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林清颜的身子僵了僵,却还是没看他。 萧烬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还疼吗?要不要再上个药?” 林清颜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目光复杂。 “我身上的药是你给我上的?” 萧烬点头,表情坦荡:“昨天有些太过了,稍微有些红肿。你睡着后,我就替你上了药。” 林清颜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起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想起自己是怎么抱着那人的脖子不肯撒手,想起后来是怎么哭着往人家怀里钻…… 他把脸扭回去,声音闷闷的。 “……好了,不许说了。” 萧烬沉默片刻:“你后悔了?” 林清颜不说话。 萧烬沉下眼,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是为了救你才这么对你的。如果不是你中了药,朕怎么会碰你?说到底,朕是被迫的才是。” 林清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是气的。 “第一次是,”他咬着牙,“那后面那几次呢?” 萧烬:“……” 林清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萧烬找借口:“我是怕你药效没有解干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这次确实是朕牵连了你。那个宫女本来是奔着朕来的,没想到意外撞到了你,让你中了招。放心,朕已经为你报仇了。” 林清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宫女是楚筱筱指使的,想要给朕下药,想要爬朕的床。朕以谋害皇上的罪名,判了他们诛九族。” 林清颜的瞳孔微微收缩。 萧烬继续道:“这次确实是朕欠你的。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答应你。” 林清颜神色莫名。 “什么都可以?” 萧烬点头,目光认真:“什么都可以。朕可以给你皇后的尊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只有离开,不可以。” 林清颜:“……那倒不用。楚相下台之后,他的位置有人接替吗?” 萧烬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没有。” 林清颜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爹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萧烬眯了眯眼,没有犹豫,“林爱卿这个人,朕是信得过的。既然是你的父亲,自然是好人选。” 萧烬继续道:“等楚相死后,朕立马为林爱卿升官。” 林清颜心气这才顺了不少。 萧烬看他脸色缓和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一个丞相之位而已,给谁不是给呢? 反而林正远在他心中风评还不错,给他也算是理所当然。 而且又能哄好林清颜,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萧烬伸手想要去搂他。 林清颜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 他皱起眉,看着林清颜,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说的朕都答应了,为什么还不让朕抱?” 林清颜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有些不适应。” 萧烬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开心,尽量理解他。 毕竟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那你什么时候能适应?” 林清颜:“……我尽量快一点。” 萧烬在考虑要不要直接给他封个皇后,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不过可能有些困难,朝中的那些老家伙肯定不会同意的,闹起来也够头疼的。 有些人还不能随意乱杀。 烦躁。 …… 十五过后,刘展邦一家就该处置了。 不只是刘家,刘展邦的那个姘头也逃不过。 她也是有夫之妇,事发之后,夫家为了不被牵连,连夜休妻搬离了京城,恨不得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处置刘家人的事,长公主求萧烬全权交给了她。 长公主坐在正厅,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惨叫,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眸,扫一眼院中的景象。 刘家的人跪了一地,哭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侍卫们按着名单一个一个往外拖,拖出去的就再也没回来。 长公主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刘家的人仗着刘展邦的背景没少作威作福,既然承受了刘展邦带来的利益,那相应的后果自然也是要一同承担的。 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停了下来。 院中安静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隐约的血腥气。 两个侍卫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什么,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刘家上下清点完毕,只剩下这两个女婴了。” 第78章 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爱孩子的母亲的。 长公主伸手,轻轻拨开襁褓看了一眼。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两个小婴儿不知人间疾苦,睡得正香。 两个小丫头,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隐约可见刘家人的影子。 刘家这些年,也不知是不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近十年都没降生过孩子。 偶尔有怀上的,也是早夭的命,活不过三岁。 偌大一个刘府,竟然只剩这两个小东西。 也算是天意。 她摆了摆手。 “既然没享过刘家的福,自然也不用跟着受祸。找户人家送走吧。” 侍卫应声退下。 长公主站在门口,望着侍卫抱着襁褓远去的背影,良久。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别伤心,这两个孩子遇到您,是她们的福分。”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是伤心,我是感叹,找了我儿那么久,连个消息都没有。” 嬷嬷安慰道:“殿下别担心。这才多久,隔了那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小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长公主点头:“你说得对。” 解决完刘家的事,长公主回到公主府。 刚坐下,茶盏还没端稳,门房就匆匆来报。 “殿下,顾国公夫人求见。”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 顾国公夫人。 昔日的仇人,今日登门,想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她也猜到了是为何而来。 长公主叹了口气:“请她进来吧。” 门房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服的夫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见坐在上首的长公主,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长公主惊了一下,连忙示意嬷嬷去扶。 “顾国公夫人何故如此?快起来说话。” 顾国公夫人不肯起,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长公主殿下,臣妇今日来,是为我儿求情的。” 长公主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国公夫人哽咽着,声音颤抖。 “臣妇听说……听说殿下的儿子当年是被故意调换了。那臣妇的儿子,就算不得谋害皇族,落不到发配边疆的地步啊!” “以前是臣妇不知好歹,得罪了殿下。要打要罚,臣妇都认。臣妇只求殿下网开一面,饶我儿一命!” 说完,她又重重磕下头去。 长公主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脸色复杂。 “顾国公夫人,你先起来说话。” 顾国公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长公主摆了摆手,嬷嬷上前,硬是把人扶了起来。 长公主示意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长公主叹息:“此事也是造化弄人。虽然令郎不能落得个谋害皇族的下场,但也毕竟犯了法,该受的惩处是逃不掉的。” 顾国公夫人哽咽点头:“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求他脱罪,我只求他能远离边疆,哪怕发配到任何一个偏远的地方都行,臣妇只求他能活着。”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好,此事本宫会跟陛下求情。” 顾国公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公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已经过了这么久,想必他也早已经到了边疆。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边疆苦寒之地又是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他现在安危如何。” 她看着顾国公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 “夫人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的。” 顾国公夫人的脸色白了。 是啊。 已经过了这么久。 从判决到押送,从京城到边疆,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路上会不会生病? 会不会遇到歹人? 到了那边,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会不会挨打受罚?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国公夫人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长公主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国公夫人终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是。臣妇明白。” 她站起身,朝长公主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肯为臣妇开口,臣妇已经感激不尽。无论结果如何,臣妇都记着殿下的恩情。” 长公主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事到如今,本宫也只是依法行事。” 顾国公夫人点点头,起身告辞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您也一定会找到您的孩子的。” 长公主怔了一下。 顾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真诚。 “老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爱孩子的母亲的。” 长公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多谢。” 顾国公夫人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 长公主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嬷嬷,我有些饿了,上膳吧。” 嬷嬷惊喜点头:“哎!” 她们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如今愿意吃饭,那就是好事。 …… 楚筱筱被关了起来,楚天翼自然逃不过。 他正睡着觉呢,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来,二话不说,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楚天翼挣扎着,衣衫不整,声音尖利,“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敢动我!” 楚天翼被反剪着双手往外拖,经过隔壁房间时,那几扇门也开了。 他隔壁的几人探出头来,正好看见他被押走的一幕。 那一瞬间,几个人的脸全都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翼被抓了?那、那我们呢?” “完了完了,是不是皇上终于要处理我们了?” “我就说迟早要出事!我就说!” 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如今楚天翼被抓,他们岂不是也快了? …… 楚相府。 楚相正在用晚膳。 他今日胃口不太好,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相爷!相爷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侍兵,把咱们府围了!” 楚怀忠脸色一变:“什么?” 话音刚落,一群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人他认识,是御前的侍卫统领。 楚怀忠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 “侍卫统领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侍卫统领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奉陛下旨意,抓逆臣。” 楚怀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逆臣?老夫什么都没干啊!” 侍卫统领收起令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楚相,您的女儿楚筱筱,意图给陛下下毒,谋害皇上,证据确凿。陛下有旨——诛九族。” “什么——!” 楚怀忠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倒去,被身后的管家一把扶住。 第79章 论技术差,还能再吃到老婆吗? “不可能!筱筱她……她怎么可能……” 侍卫统领挥了挥手:“拿下。” 楚相目光一沉,抬手撒出一把毒粉。 侍卫统领脸色骤变:“屏息!护眼!” 众人慌忙闭眼后退,待毒雾散去,眼前早已没了楚相的踪影。 几个防护不及的士兵哀嚎着倒地,脸上泛起青黑。 侍卫统领冷声道:“果然如陛下所料,楚相会拼死反抗。快带伤者下去救治,其余人跟我搜!” 外面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楚相绝无可能硬闯。 唯一的可能,便是府中有密道。 众人搜查至书房,果然在一处书架后发现了暗门。 侍卫统领带人追出,密道尽头竟通向城外一处荒郊。 夜色沉沉,四下寂静,哪里还有人影? “楚相一人不可能逃这么快,必定有接应。”侍卫统领眉头紧锁,“留下一队人继续搜,我回去禀报陛下。” …… 寝宫内。 萧烬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拽着林清颜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今日就留下来吧?”他的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朕保证,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睡觉。” 林清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只拽着袖子的手,面无表情。 “陛下,这话您上次也说过。” 萧烬眨了眨眼:“朕上次确实什么都没做啊。” 林清颜看着他,不说话。 没做到最后,就叫什么都没做吗?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对“同床共枕”这四个字就有些发怵。 每次躺在这人身边,总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一头饿狼盯着的肉。 萧烬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努力:“朕这次真的保证,你要是不同意,朕绝不——”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李范的声音。 “陛下,赵统领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萧烬动作一顿。 林清颜眼睛一亮,飞快地抽回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陛下有事要忙,那臣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萧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挽留,那道身影已经窜到了门口。 脚步飞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直接变成了小跑。 萧烬:“……”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泄气,“让他去书房等着。” 萧烬披上外袍,大步往书房走去。 推门进去,赵统领已经候着了,见他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 萧烬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起来吧。说吧,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楚怀忠那个老东西跑了?” 赵统领站起身,低着头,把经过又说了一遍。 “……臣等追至城外,已然不见踪影。以楚相的脚程,绝无可能独自逃那么快,必定有人接应。” 萧烬靠在椅背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看来那老东西早有谋反之心。除了他,其他人呢?” 赵统领道:“楚府上下,妻妾儿女,一人不差,均已押入大牢。” 萧烬点点头。 “派人去审。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那老东西的其他秘密。” “是!” 赵统领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萧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 “李范。” 李范从角落里冒出来:“奴才在。” “你觉得,与楚怀忠合谋的,会是谁?” 李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言。” 萧烬瞥了他一眼。 李范斟酌着开口:“奴才斗胆猜测……如今这世上,还有正统血脉的,也就只剩先皇的胞弟安王了。” 萧烬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寒意。 “朕也觉得是他。”他往后靠了靠,“那老东西藏得倒是深,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当初让他溜得太快,没杀干净,这才让他有机会喘息。” 安王,看这个封号,也能猜到先帝对他的打压。 安分守己。 当年夺位之战,安王也插了一手。 只是萧烬来势汹汹,安王和其他几个皇子节节败退,最后仓皇而逃。 那些皇子也被萧烬杀的杀,发配的发配就只剩安王藏的快,逃过一劫。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 “李范。” “奴才在。” “多派些人手,去太后寝宫和长华宫守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若有异动,不必禀报,直接动手。” 李范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 …… 林清颜匆匆回到长华宫,直到跨进院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春杏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主子,您怎么了?怎么跑成这样?李福公公呢?怎么没跟着?” 林清颜摆摆手,直起身,往屋里走。 “没事,就是走得急了点。李福有事去忙了,我就自己回来了。” 春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赶紧跟上。 进了屋,林清颜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春杏在一旁小声道:“主子,您慢点喝……” 林清颜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摆了摆手让春杏退下。 他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春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颜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自从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萧烬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留宿、搂抱、蹭来蹭去,花样越来越多。他倒好,说一套做一套,每次保证完转头就忘。 林清颜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肉,天天被一头饿狼盯着。 尤其是那晚之后……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也不是说不舒服。 就是一开始太疼了。 主要是型号不匹配。 萧烬那牲口一样的体力,他是真的吃不消。 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像是不知道累似的,他腰都快断了,那人还精神得很。 跟那人来一次,简直是酷刑。 他得赶紧想办法跑。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屁股迟早要二次开花。 林清颜想到那个画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计策怎么跑,就发现宫中的天变了,他的长华宫外面被重兵把守。 第80章 林父写信让林清颜逃跑。 京城的气氛,一夜之间变了。 往日热闹的街市冷清了许多,百姓们行色匆匆,不敢多做逗留。 各个城门口都设了关卡,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挨个盘查出城的百姓。 “站住!哪来的?出城做什么?” “军爷,小的是城外卖菜的,天天都这个点儿进城……” “行了行了,走吧。” 士兵挥了挥手,又去盘查下一个人。 城门口贴着通缉令,上面画着楚相的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不认字的百姓凑在一起,听识字的念。 “当朝丞相楚怀忠,意图谋反,畏罪潜逃。提供线索者,赏金十两。若能抓获归案者,赏金百两!” “十两?!还是黄金,要是真找到,那可就发了!” “想什么好事呢?要是真那么容易找到,就没有那么高的悬赏金了。” “说得也是……”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街上的乞丐、闲汉,都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每个路人都盯出个洞来。 楚怀忠想出面,难如登天。 …… 一间昏暗的密阁里。 楚相看着手里的画像,怒极拍桌。 “老夫在朝堂上劳碌半生,到头来就值这百两金?!” 旁边的心腹上前一步,低声道:“相爷息怒。眼下京城戒严,咱们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您先在这儿委屈几日,等风声过了,王爷那边定会有安排。” 楚怀忠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楚家其他人呢?” 心腹低下头,“楚家所有人都被抓了,无一幸免。” 楚怀忠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目光阴冷。 “好一个萧烬!老夫真是小看了他,说什么筱筱谋害皇上,我看只是找个借口罢了,想必是早就怀疑本相了。” “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老夫不义了!” “让王爷加快动作。老夫的家人还在牢里,等不了太久。” 心腹躬身道:“是。” …… 天牢里,阴冷潮湿。 楚筱筱和楚天翼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惨叫,从不知哪间牢房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楚天翼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姐,我害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想出去,我想回家……” 楚筱筱咬着牙,强撑着镇定。可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 “你别怕,”她声音发颤,“我也怕……可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楚天翼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 “你说你好好的,干什么干那诛九族的大事?!”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给陛下下毒?你怎么想的?!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楚筱筱的脸色瞬间涨红。 “我说了!我没下毒!”她咬着牙,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最多是想给陛下下点春药,还失败了!陛下根本就没中药!” 楚天翼愣了一下,“给陛下下春药也不行啊!”他瞪大眼睛,“那也是损害龙体的大事!也是要诛九族的!” 楚筱筱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闭嘴!”她吼道,“我不下药,我怎么有机会爬上龙床?我怎么有机会怀上龙种?我楚家怎么有机会在后宫站稳?!我都是为了楚家!” “那现在呢?计划没办成,咱们马上就要脑袋落地了!这就是你为楚家办的好事!” 楚筱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会的……”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不会的……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巡逻的牢卫提着灯笼走过来,路过他们这间牢房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转过头,看着里面那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身影,翻了个白眼。 “两位千金小姐、大少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别在这儿异想天开了。你们爹根本不可能来救你们了。” “还不知道吧?楚怀忠抗旨叛逃了。现在京城到处都在抓捕他,各个城门口都贴着通缉令。他只要敢露面,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不可置信。 “不可能!” 楚筱筱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她爹抗旨叛逃了,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的父亲难道从来没有在乎过她们吗? 他难道没想过自己的儿女在后宫中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吗? 牢卫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爱信不信。”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楚天翼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空了。 “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咱们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姐,我不想死,爹他老糊涂了!怎么能背叛陛下呢?他置我们于何地!” 楚筱筱失魂落魄,被打击得绝望。 …… 长华宫内。 林清颜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眉头微微蹙着。 萧烬一连几天没来找他。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怎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外面的传闻他听说了。 楚相叛逃,至今下落不明。 怪不得宫中守卫如此森严。 林清颜正想着,春杏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主子,林府送来的信。” 林清颜接过,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只是些寻常的慰问。 不对! 他爹就算写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写一堆无用的废话。 他抬起头,看向春杏。 “你们都退下。” 春杏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合上门。 林清颜走到烛台边,把信凑近火焰。 片刻后,纸张受热,几行隐藏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上面写着:楚相与安王勾结,不日将发动叛乱。你趁乱出逃,出了宫门会有人接应。 林清颜眼眸微沉。 他闭了闭眼,把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张,那几行字在火光中慢慢扭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飘落在桌上。 他只说楚相胆子大,没想到他爹胆子也不小。 第81章 跑路了!哦呼! 萧烬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传报,目光落在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暗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主子。” 萧烬没有抬头。 “说。” 暗一低声道:“林家给林主子传了封信。” 萧烬的手指微微一顿。 “写了什么?” 暗一摇了摇头:“表面上只是些寻常的慰问,但林主子看完之后,屏退了所有人,把信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之后他就把信烧了。属下没敢凑太近,怕被发现,所以没看清烤出来的内容。”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想离开朕。” 暗一低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暗一试探着开口:“陛下,要不要属下把林主子看管起来?”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的烛火,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必了。” 暗一愣了一下。 萧烬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份传报。 “随他去吧。想要自由的鸟儿是留不住的。” 暗一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 半个月后。 夜色浓稠如墨,宫中火光冲天。 喊杀声从宫门一路蔓延而来,刀兵相接的脆响、惨叫、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一路所向披靡,竟顺顺当当地攻进了大殿。 安王跨过门槛,脚下踩过倒地的侍卫,心中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太顺利了。 可事已至此,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只能安慰自己,他的突袭太过突然,让皇宫里的人都没有防备。 大殿尽头,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玉冠束发,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王提着剑,一步步走近。 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在御阶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好侄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张狂,几分得意,“没想到吧?皇叔又回来了。” 安王抬起剑,剑尖遥遥指向他。 “你坐了这么久的皇位,也该还给皇叔了。” 萧烬终于动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安王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让安王心里猛地一沉。 “安王,”萧烬开口,声音平静,“你来得比朕想的要晚一些。” 安王的脸色变了。 萧烬继续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大殿四周的帷幔后,忽然涌出无数甲士。 刀枪林立,寒光闪闪。 安王猛地回头,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萧烬站在御阶上,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皇叔,你输就输在太蠢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皇太祖把你给养废了。当年敌不过我,你怎么敢想如今敌得过我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父与沈提督等人带着士兵匆匆赶来,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御阶前站定,齐齐跪下行礼。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安王猛地转身,看着那些本应该被自己人拦住的大臣一点事都没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彻底明白了,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变得更强大,有着帝王风范的男人。 “你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带着被玩弄的愤怒。 萧烬勾了勾唇,“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只是朕比较喜欢瓮中捉鳖而已。” 就在这时,沈提督上前一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前一扔。 那东西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安王脚边。 安王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是楚相的头。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着了你们这种把戏的道?” 萧烬走下来,走到安王面前。 “皇叔,朕说过,你输就输在太蠢了。你要是好好藏着,朕说不定还真拿你没办法。可你的心太大了,必定使其灭亡。”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身后,士兵们一拥而上,把安王死死按在地上。 安王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萧烬——!你弑兄弑父,手上沾满了罪孽,你不得好死!” 萧烬对他的诅咒毫不在意。 每个临死前的人都会诅咒他,听习惯了,他甚至反而觉得有点悦耳。 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天谴的话,那世间就不会有恶人了。 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 长华宫。 外面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偶尔还有刀兵相接的脆响。 春杏四人围在林清颜身边,脸色发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福守在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来。 “主子,外面打起来了,”他的声音发紧,“咱们可千万别出去。” 林清颜没有应声。 他正蹲在箱子前,往包袱里塞东西。 金叶子、银锭子、成色好的玉佩、小巧的珠串……都是萧烬平日赏的。 大件的带不走,这些小巧的倒是能塞不少。 没钱寸步难行,谁知道他离开以后会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他可不想过苦日子。 实在装不下了,他看了看剩下的,随手往春杏几人怀里一塞。 “相识一场,我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他拍了拍手,“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了,都给你们吧。” 春杏捧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愣住了。 夏竹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李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主子,”他的声音有些抖,“您这是要干什么?” 林清颜站起身,拍了拍袖子,神色平静。 “我要跑了。” 五个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什么?! 林清颜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李福手里。 “放心,不会连累你们的。等我走后,把这封信交给萧烬。他会放过你们的。” 春杏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想拉住他。 “主子!您不能走啊,外面那么危险。——” 林清颜侧身躲开,脚步不停。 他这段时间被萧烬喂得好,身子养回来不少,力气也比以前大了,几个宫女哪里拦得住他,被他三下两下甩开,冲出房门。 李福在后面追,急得满头大汗。 “主子!主子您别跑!外面危险!” 林清颜头也不回。 他跑得飞快,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宫道上到处都是厮杀过的痕迹,倒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还未干涸的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还在缠斗的士兵,贴着墙角一路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是提着一口气往前跑。 慢慢的,肺里像是要烧起来,腿也开始发软,可他不敢停。 终于,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门内,是困他良久的牢笼。 第82章 在逃首富林清颜 出了宫门,林清颜小心地寻找着接应的人。 还没等他看清四周,一双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了一旁。 他下意识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爷,是我!林材!老爷派我来接您的!” 林清颜眼睛一亮,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他不再反抗,任由林材拉着他在黑暗中穿行。 两人七拐,最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看到了一辆马车。 “少爷,快上去!” 林清颜钻进车厢,林材一跃而上。 马鞭扬起,马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城墙上,夜风猎猎。 萧烬站在那里,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李范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他轻声开口,“实在不舍得,就派人追上去吧。” 萧烬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说道: “不必了。”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皇宫不适合他。而我也没有强大到能完全护住他的地步。” 李范低下头,心里一阵酸涩。 萧烬望着那片夜色,又站了很久。 “等我处理了朝中那些蛀虫,再去找他。” 之后,就绝对不会再放他离开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城墙下走去。 “暗一。” 夜色中传来一声回应。 “让暗七、暗九去保护他。” “是。” …… 林材驾着马车连夜离开了京城。 马蹄声急促,车轮碾过官道,一路向北。 离开京城,马车才终于慢下来。 林材把马赶到路边的草地上,让它歇歇脚,自己从包袱里掏出干粮。 “少爷,饿了吧?”他把干粮递过来,“委屈您先吃点这个,等到了乡镇,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林清颜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没事。”他嚼着干硬的饼子,“此一时彼一时,我也没那么娇贵。” 林材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们家少爷,从小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林清颜几口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材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过来。 “这是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林清颜接过,拆开第一封。 信上写得详细,让他跟着林材回老家躲一阵子,路引和身份都做了假。 从现在起,他是林材的表弟,叫林青。无父无母,因考上了举人,回乡祭祖。 林清颜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又拆开第二封。 是林父、林母、林长渊和林大嫂想要对他说的话。 林大嫂已经生了,是明澜替她接生的。 因为孕期养得好,所以生产很顺利。生了一对龙凤胎,长得玉雪可爱。 信封里面还塞了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林清颜数了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银票,差不多把家里的现银都拿出来了吧? “少爷?”林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走吧。以后你别叫我少爷了,既然我有了新的身份,以后你叫我表弟,我叫你表哥。” 林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怎么能……” 林清颜打断他:“有什么不行的?你再叫我公子,不就露馅了吗?以后让人听见,还怎么瞒?” 林材犹豫。 林清颜:“就这么说定了。你要实在叫不出口,就唤我三郎吧。” 林材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马也吃好了草,林材重新架起车,继续往北走。 …… 林材的老家在北方,一个离京城很远的小村庄。 当初他进林府,也是因为老家闹了饥荒。 那年他才七八岁,跟着父母一路乞讨,可惜父母在路上饿死了,他只好跟着大部队继续乞讨。 一路到了京城,饿得快死了,正好林府招人,他卖身进去,求一顿饱饭吃,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那边,应该早就没什么至亲了。 正因如此,林清颜这个假身份才不怕被人戳穿。 马车走了半个多月,才终于到了离林家村不远的县城。 天气已经转凉,赶路也没那么难受。 而且林清颜手头有钱,路上住店打尖,倒也没受什么苦。 林材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三郎,今晚先在县城歇一晚,明儿个再往村里走。” 林清颜点点头,跳下马车。 林材把马拴好,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那一片熟悉的轮廓。 是山,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山。 离家十几年了。 他终于又回来了。 林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 林清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林材回过神,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走吧,三郎。进去歇着。” 两人走进客栈。 店小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动静,笑着招呼,“客官里面请,是住店还是用饭?” 只是一抬头,愣住了。 抹布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捡。 这、这是哪儿来的神仙人物? 面前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料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虽然风尘仆仆,可那张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度,跟他们这小县城里见惯的人完全不一样。 店小二活这么大,头一回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林材皱起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清颜身前。 “小二,给我们两间上房。” 店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抹布。 “哎、哎!两位客官,楼上请……” 两人住了一晚上,吃了两顿饭,给马提供了草料,花了一两银子。 林材抢着要付钱,林清颜坚决没让他付。 林清颜找半天才找出来一个碎银子,感叹这里的物价是真低。 其实并不是这里的物价低,而是林清颜在京城习惯了高消费。 一两银子,放在普通农家,够半年的嚼头了。 如今林清颜的身家放在这个小县城,说是首富也不为过。 休息好了,林材驾着马车往林家村走去。 出了县城,路越来越窄。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只能勉强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乡间小道。 第83章 林家村 林清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零星的村落。 偶尔有几个农人挑着担子从路边经过,好奇地打量这辆马车。 林材驾着车,神情越来越复杂。 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父母去县城赶集,就是走的这条路。 天不亮出发,走到晌午才能到。 回来的时候更晚,有时候走到半路天就黑了,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可年幼仅存的记忆已经让他想不起来父母的样子了。 只是印象中对于熟悉的场景能有些熟悉感。 马车又走了一阵,林材忽然开口。 “三郎,前面就是林家村了。” 林清颜探出头,往前看去。 远远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车驶进村子,惊起几只觅食的鸡。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聚在一处做针线,一边闲唠家常。 旁边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打滚,脸上糊得脏兮兮的,咯咯笑得欢实。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妇人抬起头,往村口看了一眼。 手里的木篮差点掉了。 “那……那是啥?” 另外几个妇人也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进村子。 车身的木头油光锃亮,车帘是青色的绸布,连拉车的马都比村里的骡子高出一大截。 孩子们也停了打闹,一个个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盯着马车。 几个妇人也顾不上手里的活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是马车吧?我以前运气好,在县城卖鸡蛋的时候见过一次!可威风了!” “这么大的马车,比官老爷的还大,这得是多大的官?” “会不会是县太爷来了?听说县太爷出门就坐马车……” “县太爷的马车哪有这个气派?我娘家侄子就在县衙当差,我见过!” 有个机灵的妇人猛地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针线往筐里一扔,拎起裙角就往村里跑。 “我去告诉里正!”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可从来没进来过马车,一定是有大人物来了。 马车啊,那是官老爷才能坐的。 这么大的马车,可比官老爷的还大,这得是什么大人物啊? 这里路太窄,马车进不去了。 林材把马车停在村口,跳下车,又把林清颜扶了下来。 几个妇人看着他们下车,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俊,穿的衣裳料子她们见都没见过。 尤其是后面那个年轻的,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材走上前,朝那几个妇人拱了拱手。 “劳驾问一下,这里可是林家村?” 一个年长的妇人回过神来,赶紧点头。 “是、是,这里是林家村。不知这位老爷找谁?” 知道没找错地方,林材松了口气。 “我不找谁。我以前就是林家村的人,有幸回来看看。” 妇人惊讶地打量着他。 这人一身布衣,可那布料的质地,比她们过年才能穿的新衣裳还好。而且仔细看看,这张脸……确实有那么点眼熟。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她试探着问,“我瞧着你有些面善。” 林材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我爹叫林有德,我娘叫李桂香,哦,我还有个大伯叫林有成。” 这么多年,也不知他是否平安,是不是还在人世?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你居然是有德家的!” 她热切的看着林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记得那年闹饥荒,我们一块出去逃荒,路上出意外,队伍散了。后来我们打听过你们的消息,一直没打听到。我们都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材犹豫道:“对,我对这事有印象,不知您是?” 妇人:“我是你村头德栓叔家的,你还记得不?你应该叫我三婶子的。” 三婶子对着后面,或好奇或恍然大悟的妇人解释道:“这是咱们村里的孩子,不是外人。” 那些新嫁过来的新媳妇认不得,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都有印象。 “有德家的?那孩子还活着?” “哎哟喂,我看看,我看看!这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嘛,那时候才七八岁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现在可体面了,这一身衣裳,一看就过得好!” 她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拉着林材的袖子打量,有的仰着头端详他的脸,眼眶都泛着红。 毕竟是同一个村的,又都姓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 林材被几个婶子围着,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过被亲人嘘寒问暖的感受了。 三婶子拉着他的手,看向林清颜,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位是……” 林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赶紧侧过身介绍道:“这是我外祖家的表弟,父母已经过世,因着考上了举人回来祭祖的。正好离这不远,我就拜托他跟着回家看一看了。” 举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就县城里有过几个秀才,举人是没有的。 听说连县老爷都只是秀才出身,这位公子是举人,那岂不是比县老爷的官还大? 她们看着林清颜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敬畏。 “老天爷,举人老爷啊!” “怪不得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原来是文曲星下凡!” “听意思家中也无人了,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林有成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气喘吁吁。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三婶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呦,里正,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林有成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 目光落在林材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是?” 三婶子:“这是你家有德家的儿子啊!你看这眉眼,跟他爹年轻时候多像!你难道还认不出来?” 林有成没好气得瞪了她一眼。 他能不知道像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那么多年了无音讯,这猛一下一个大活人出现在眼前,他不敢信啊。 第84章 家人重逢 林材看着林有成,眼眶红了。 “大伯,我是林材,我回来了。” 林有成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林材的肩膀。 那手劲大得吓人,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好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好小子……” 林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伯……” 林有成把他往怀里一带,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什么都别说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周围的婶子大娘们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抹眼泪。 林大伯稳住情绪,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这才注意到林材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林清颜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林材,试探着问:“怎么就你回来了?你爹娘呢?” 林材眼睛又红了,“大伯,我爹娘他们……都没了。” 林大伯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虽说这些年他心里早有准备,可没听到消息时,还能安慰自己,说不定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安了家。 如今亲耳听到天人永隔,心里再一次感到心痛。 “好孩子。”他拍了拍林材的肩,声音沙哑,“节哀,是他们没福气啊。你放心,家里还有大伯呢,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好了,别在这站着了,走,跟大伯回家!” 说着就要拉林材往里走。 三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 “哎呦,他大伯,你先别急!你知道后面那人是谁吗?那可是个大人物!” 林大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你拉我干什么?什么大人物?现在谁都没我侄子大!” 三婶子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人家可是举人!这次回来是荣归故里的,你确定不去巴结巴结?” 林大伯:“……” 举人?! 他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少年。 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往那儿一站,跟这破旧的村口格格不入。 看年纪应该还没有弱冠。小小年纪就考得了举人,难道是传说中的天才? 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那是得巴结巴结。 林大伯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 “这位……老爷,他三婶子都跟我说了,怠慢了怠慢了,真是怠慢了!” 林清颜摇头:“大伯客气了。今日回来我只是作陪,你们亲人难得相见,是该好好叙叙旧。” 林大伯连连点头:“是是是。”他回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看人家,不愧是举人老爷,说话就是文雅!” 一旁玩土的几个孩子吸了吸鼻子,没理解他说的啥意思。 林清颜莞尔一笑:“不必如此多礼。我与林材哥亲如兄弟,您唤我三郎就行。” “哎哎!”林大伯从善如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咱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村!我让我家那口子晚上好好准备一顿,给你们接风洗尘!” 林材和林清颜跟着林大伯回家了,周围的人也就散了。 不过今天这一出可是让她们有了话题聊,想必很快就能传遍整个村子了。 说不定周围的村子也能听到消息了。 林家村天上掉馅饼了,迎来了一个举人老爷! …… 林大伯引着两人进了院子。 林大伯家是一个普通的土院子。 两间住人的屋子,一间厨房,一间柴房,院子里养了些鸡鸭鹅。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家是个勤快的。 黄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 “当家的,这是……” 林大伯拉着林材走上前,眼眶又有些泛红。 “这是有德家的孩子,林材。还活着,回来了。” 黄大娘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林材,嘴唇动了动,忽然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她上下打量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林材的喉结动了动。 “大娘,我……我在京城落了脚,托人找了个差事,好歹活下来了。” 黄大娘连连点头,又看向他身后。 林清颜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兰草。 “这位是……” 林大伯赶紧介绍:“这是林材外祖家的表弟,是举人老爷呢,回来祭祖的,好心跟着林材回来看看。” “举人老爷?!”黄大娘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敬畏起来。 林清颜拱手:“大娘,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黄大娘连忙摆手,“您能来我们家,那是天大的福分!” 林大伯在一旁道:“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快进屋坐。老婆子,你去把那老母鸡杀了,再去隔壁借点菜,晚上好好做一顿,给孩子接风!” 黄大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鸡笼跑。 林材连忙道:“大娘,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黄大娘头也不回,“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大娘高兴!再说了,还有举人老爷在呢,可不能怠慢了!” 她一把抓住那只最肥的老母鸡,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黄大娘一边杀鸡一边喊:“大牛,快去你隔壁王婶子家借点豆腐,再借两条干蘑菇!二牛来帮我烧火!小丫,去给你爹他们倒壶水!”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林大牛听见娘的吩咐,赶紧应了一声,出门了。 林二牛跟着黄大娘进了厨房,去搬柴火。 林大伯带着林材和林清颜进了堂屋,找了两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 刚坐下,就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小丫头掂着一个水壶进来。 林材赶紧接过。 林材把水壶放到桌上,没让林大伯动手,自己给林清颜倒了碗水,又给林大伯和自己倒上。 之后看着小丫头疑惑地问道:“大伯,这是?” 林大伯笑道:“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叫林小丫,今年八岁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小时候你们还经常一块玩呢。这么多年,你应该也记不清了。等他们回来,你们再认识认识。” 林材笑着说好。 林小丫是个胆大的,对于这两个陌生的哥哥一点都不害怕,好奇地打量着两人,最后把视线迎向了林清颜。 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就像人家说的神仙一样,神仙应该都长这个样子吧? 第85章 萧烬,一款很好哄的恋爱脑。 林材觉得好笑,故意逗她:“小丫,你这么盯着人家看什么?” 林小丫回过神来,也不害羞,脆生生地答:“好看!” 林清颜失笑。 林材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林大伯在一旁也乐了,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这丫头,从小胆子大,见了生人也不怕。” 林小丫挣开她爹的手,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问林清颜:“你长得跟神仙一样,你是神仙吗?” 林清颜低头看着她。 这小丫头脸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这么问?” 林小丫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说:“因为你好看啊!村里最漂亮的二妞她姐,都没你好看。我娘说神仙才长这样,那你肯定是神仙。” 林清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见过神仙?” 林小丫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神仙长什么样?” 林小丫被问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就是长你这样!” 三人被这童言稚语逗得笑声不断。 夕阳渐渐西沉,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只炖得软烂的老母鸡,一盘炒鸡蛋,一碟借来的豆腐,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在农家来说,这已经是顶顶丰盛的一顿了。 林大伯招呼着大家坐下,又让大牛倒上酒。 “来来来,都别客气,多吃点!” 林清颜笑着拒绝了林大伯的好意。 “大伯,我不胜酒力,又出门在外,就不喝了。” 林大伯也不好多劝,连连点头:“不喝也好,不喝也好。来,喝碗鸡汤,自家养的老母鸡,汤可补了。” 黄大娘给每人盛了一碗,林清颜碗里的肉堆得冒尖。 林清颜心里涌起暖意。 这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林材很幸运。 林清颜把碗里两个鸡腿给了小丫头一个。 “吃吧。” 小丫头看了一眼黄大娘,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高兴地吃了起来。 “谢谢哥哥。” 黄大娘与林大伯眼神柔和,对待林清颜的态度更热切了。 毕竟是自家孩子,怎么能不心疼呢。 家里也不富裕,这鸡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 他们把好的都给客人,是他们知礼数。客人给他们的孩子,是客人心善。 有来有往,才能相处下去。 …… 这顿饭虽不如酒楼里吃得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柴火炖的鸡肉烂而不柴,汤里还带着蘑菇的鲜香。 是难得的风味。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乡下没什么娱乐,一家人围着油灯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家里房间不够,林大牛和林二牛抱着铺盖去了隔壁借住,把屋子让给了林材和林清颜。 黄大娘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新拆洗的被子,抱过来时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清颜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爹想娘,想大哥想嫂子,想他那未见过面的侄儿侄女……还有萧烬。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看见他给他写的那封信。 想了大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睡着没多久,脸上忽然一凉。 他猛地惊醒,又一滴水砸在额头上。 “三郎!”林材也醒了,翻身坐起来,“外面下雨了,屋顶漏了!” 两人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挪床。 隔壁的林大伯和黄大娘听见动静也披着衣服过来帮忙,一家人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把床搬到了一个不漏雨的角落。 等收拾妥当,天都快亮了。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众人的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趁这段时间赶紧补了个觉。 …… 皇宫里,这些日子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大殿中,李福和春杏四人跪成一排,惶恐发抖。 李范站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福一眼。 萧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忙着清理朝堂上那些蛀虫,把这几个人的事给忘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跪着的五人身上。 “你们可知罪?” 李福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颤:“奴才知罪!没看住主子,是奴才们的失责。” 李范没忍住:“你们说说,四五个人,难道连一个人都拦不住吗?就算拦不住,不知道提前上报吗?” 五人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拦不住。 是没想拦。 林主子在宫里虽然没人敢为难,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她们看得出来,他不开心。 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外面的世界。 林主子对她们极好,她们的爹娘都没有对她们那么好过。 她们也想帮一帮林主子。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行了,按规矩办吧。” 李范张了张嘴,想求情,却被李福抢了先。 李福深深叩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陛下,奴才们自知罪有应得,不敢求饶。只是这里有一封林主子留给您的信,请您过目。” 萧烬愣住了。 李范赶紧上前接过,双手呈上。 萧烬接过信,赶紧拆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萧烬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陛下,展信佳: 自从中药那件事发生过后,臣一直心烦意乱。 陛下对臣的偏爱,臣一直记在心里,可臣与陛下地位天差地别,臣不敢妄想。 臣知道陛下一直让人监管着臣,想必臣的所作所为并不能逃过陛下的法眼。 臣如果能顺利离开皇宫,那必定是陛下大恩大德。 臣离开皇宫,离开陛下,也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看清自己的心。 臣知道陛下并没有表面的那么轻松,朝堂中的重臣们一直是陛下烦忧的心事。 我爹是个忠义之人,一定能帮陛下分忧。 另外还请您不要责罚小李公公他们,他们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臣是主子,他们自然不能忤逆臣的命令。臣的逃跑与他们毫无关系。 臣知道陛下不是那无理的暴君,自然不会牵连无辜之人。希望陛下能饶他们一命。 …… 臣所在乎的人都在京城,臣不会离开太久的。 或许一年,或许两年,臣一定会回来的。 爱卿,林清颜呈上。】 看完信,萧烬心中涌现出无限欣喜。 原来他对他也并不是毫无触动。 萧烬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收着。 本来想着尽快处理完朝中的那些蛀虫,把控了朝政之后,让长公主代为监国,自己就能尽快去找他了。 今日看了信中的言语,那他就不用那么紧迫了。 可以减少折损人力财力了。 不愧是他心中之人,处处都在为他着想。 第86章 朕也不是那不讲理的暴君。 李范在一旁看着萧烬的表情变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陛下这样子,是消气了。 林主子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他试探着开口:“陛下,那他们……还用处置吗?” 萧烬回过神,看了一眼跪着的五人,心情不错。 “朕也不是那不讲理的暴君。仔细想想,当时叛军作乱,场面混乱,她们没看住主子,也不能全怪她们。” 李范:“……” 李福和春杏四人对视一眼,眼睛里满是希冀。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四个丫头,赶出宫去吧。李福扣一……半年的月例俸。” 春杏几人愣了一瞬,随即喜极而泣。 能回家了! 她们原以为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深宫里,到老到死都出不去。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去。 “谢陛下!谢陛下开恩!” 几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眼泪糊了满脸。 李福也松了口气,赶紧跟着叩首谢恩。半年月例算什么?命保住了就行! 李范在一旁催促道:“好了好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既然被赶出宫了,就不要在宫中逗留了。” 几人连声应是,爬起来就往外退。 出了大殿,春杏腿一软,差点摔了。 夏竹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脸上的泪。 “春杏姐,咱们真的能回家了?”秋兰的声音还在抖。 春杏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冬梅忽然小声问:“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林主子了?我有点舍不得……” 几人沉默了一瞬。 春杏擦了擦眼泪,声音轻下来。 “林主子那么好的人,会有好报的。我们能回家,都是林主子的恩情,我们一定要牢牢记住。” 几人重重点头。 “嗯!” 她们不知道林清颜现在在哪儿,只能默默祝愿他平安顺遂。 …… 林家村。 林清颜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酸疼。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都没睡好。 推开门,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还夹着淡淡的柴火味。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林二牛正蹲在那儿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林……林公子,您起来了。”他站起身,擦了擦手,“锅里温着饭,我给您盛过来。” 林清颜看他这副拘谨的样子,有些好笑。 “怎么一晚上过去,二牛哥生疏了不少?”他走过去,“不用叫公子,叫我三郎就行。” 林二牛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哎。” 昨晚喝多了酒,胆子壮了,居然敢和举人老爷称兄道弟。 现在酒醒了,想起来都觉得紧张。好在举人老爷脾气好,不计较这些。 林清颜想跟着他去厨房,被他拦住了。 “你去堂屋坐着等,哪儿能让你动手。” 林清颜拗不过他,只好进了堂屋。 不多时,林二牛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一碗浓稠的米粥,两个白煮蛋,还有一小碟炒得油亮的腊肉。 林清颜看着面前这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米粥熬得这么稠,普通农家平日里肯定不舍得放那么多米。 鸡蛋也是好东西,可以换物,可以换钱,平常肯定也不舍得吃。 还有腊肉,肯定也是要留到过年待客的好东西。 就这么炒给他了。 林二牛看他没有动筷,以为他是不喜欢,站在那儿搓了搓手,有些踌躇。 “我们农民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就这些粗茶淡饭……”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你和我说,我尽量帮你做。” 林清颜回过神,连忙道:“不是,这菜很好,我很喜欢。就是太破费了。” “你们吃了吗?叫大家一起来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林二牛这才松了口气,“不用不用,我们都吃过了。。” 林清颜见他一直站着,就招呼他坐下。 林二牛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林清颜觉得好笑,也不勉强。 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咸香入味。 “对了,其他人呢?家里怎么就你一个?” 林二牛答:“我娘出门了,我爹带着林材哥出去拜见长辈了。我大哥去镇上上工了,小丫出去玩了。我没什么事,就把家里的柴劈一劈。”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材和林大伯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 林大伯愁眉苦脸,林材也沉着脸,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林二牛赶紧起身,搬了两个板凳过来。 “爹,咋了这是?” 林大伯叹了口气。 林清颜看了看他俩,放下筷子,看向林材。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 林大伯张了张嘴,又叹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 林材在旁边接过话头。 “今天我跟着大伯出去拜见长辈,走到我二叔家,才知道他们家出了事。” 他顿了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这个二叔其实并不是林材父亲和林大伯的亲兄弟,而是两家的爷爷是一个父亲,并没有出五服。 所以关系比较亲近。 林材的二叔二婶攒了半年的鸡蛋,前几天大早上挑着担子去镇上卖。 两人找了块空地,以为没人,就把担子放下了。 谁知道没一会儿就来人了,说那块地方是有主的,交了钱才能摆摊。 二叔二婶老实巴交的,不知道这规矩,赶紧收拾东西要走。 可对面的人不依不饶,说占了这么长时间,得交占用费,张嘴就要一百文。 林大伯插了一句,声音苦涩:“一百文!农家人一整年省吃俭用,也不过才攒个三五百文。鸡蛋没卖成,还要倒贴一百文,这不是要人命吗?” 二叔二婶当然不肯给,两方人拉扯之下,对方恼了,一脚踹翻了担子,鸡蛋全砸了。 二叔急了眼,争执起来。 对方人高马大,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谁知不巧,二叔的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开了瓢,血呼啦啦地流。 对方一看出了事,撒腿就跑了。 “如今都过去三天了,”林材的声音低下去,“二叔还在床上躺着,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钱。家里那点底子全掏空了,现在挨家挨户地借。” 林二牛急了:“那咱家借了没?” 林大伯:“借了,村里人能借的都借了。可咱们村前几年才陆陆续续回来,谁家也不富裕。” “这看病吃药是个无底洞,得借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如果再留下什么病根,一辈子不能出力了,那这个家可就完了。” 第87章 我带你们去报官! 林清颜皱了皱眉,问道:“报官了吗?” 林大伯愣了愣。 “报、报官?”他张了张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这种事……能报官吗?” 林清颜叹了口气。 “当然能。大靖律法,毁人财物、殴打致人伤残,都是要治罪的。” “那人在镇上横行霸道,占地方收钱,还动手打人,往大了说,是欺行霸市、伤人害命。” 林大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不过看他的表情显然从来没想过这些。 林清颜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对于这些无权无势的农户来说,官府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平日里交粮纳税,见了差役都要低头绕着走,哪里敢主动去报官? 他们总以为,没出人命的事,官府不会管。 林二牛在一旁小声问:“那……那要是报官了,官府会管吗?”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 “会。”他说,“只要有人去告,官府就必须受理。那人在镇上横行,想必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只要查下去,总能查出来。” “要是身上的案子多了,罪孽重了,判个无期关押,或者是流放、斩立决,也不是没可能。” 林大伯搓了搓手,还是有些犹豫,“可、可我们也不认识县衙里的人,去了也不知道流程,到最后费财费力,落不着好……”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 对于这些人来说,进县衙的门比登天还难。别说递状纸,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林清颜一开始想着让他们去镇上找一个读书人写一纸状纸。 可反应过来,这种事别人永远都是避之不及的,不可能有人愿意掺和进来。 林材恳求地看了一眼林清颜。 林清颜沉默一会:“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们写状纸,和林材一起带你们去镇上告官。” 三人赶紧点头,满眼希冀。 林清颜接着又说道:“但我得提前说明,我不知道镇上的县衙风气是什么样的。如果县官是个不挡事的,和稀泥的,你们可能不一定得到最理想的结果。” 林大伯赶紧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其实我们最主要的是想让对方赔钱,有了钱才能赶紧拉着人去看病。” 林清颜点点头:“这个你放心,赔钱是一定的。” 林大伯有了指望,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些,赶紧站起身。 当即迫不及待地就带着林清颜和林材去了林二叔家。 三人穿过村中的土路,七拐八绕,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这院子比林大伯家还要破。 土墙塌了半边,用树枝胡乱堵着。院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 几只还算健壮的鸡在院子里刨食,见人进来也不躲。 想来是被人精心喂养着的。 林清颜站在院中,四下看了一眼。 林大伯在门口喊了两声,很快,有一个瘦弱的妇人走了出来。 看年纪想必应该就是二婶。 二婶见到他们,赶紧迎他们进来。 “大哥,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林大伯摆摆手,“有好事,进屋说进屋说。” 几人进了屋,林清颜打量着这间昏暗的小屋,心中沉默了下来。 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如今刚下过雨,还能看见水渍洇开的痕迹。 窗户糊着旧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也不知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有限。 墙角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头上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缠着一圈白布,隐约有血渍从布下渗出来。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儿媳,一脸愁苦。 二婶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看了林清颜一眼,又转向林大伯。 “大哥,你说是有好事,是有什么好事啊?” 林大伯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明天你们收拾收拾,带着栓子,咱们一块去县城报官!一定要把那个打人的畜生揪出来,让他赔钱!” “报官?!” 三人脸上满是惊愕和不知所措。 “大哥,这……这可行吗?咱们这种人家,官府能管?” 旁边的年轻男子也急了:“大伯,我听人说告官可难了,得花钱写什么状纸,还得花钱打点,进了府衙内,动不动就得被打板子……” 林大伯摆手。 “别急,听我说。这位是跟着林材一起回来的举人老爷,愿意帮咱们写状纸,还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告官!” 二婶一家三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清颜身上。 举人? 那可是能当官的! 他们这种穷乡僻壤的人家,平日里连秀才都没见过几个,如今居然有个举人站在自家屋里? 三人惶恐,赶紧下跪。 林清颜眼疾手快,侧身躲开,给林材一个眼神,让他把人赶紧扶起来。 林材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二婶,也让旁边的年轻夫妇起来。 “二婶,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林清颜也道:“婶子快起来,这可使不得。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跪的道理。” 二婶被林材架着,急得眼眶红了。 “可、可您是举人老爷啊……” 林清颜:“我只是举人而已,又没有官职在身。而且我与林材亲如兄弟,你们是他的亲人,我自当尊重。” 林材:“是啊,二婶,不用行那么大的礼。三郎他不是个重礼数的人。” 好说歹说,三人才冷静下来。 林清颜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事情紧迫,就别再耽搁了。你们把经过告诉我,我写下来,明天好去告官。” 二婶连连点头,张嘴就要说。 林清颜打断:“先等一下,没有纸笔吗?只说没用,我得写在纸上。” 众人面面相觑。 二婶搓了搓手,脸上更窘迫了。 “这……我家没有纸笔。平常也用不着,从来没买过。” 林清颜:“……” 失策了。 林大伯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我家有啊!” 他转向林材:“纸在我床头柜子里,最底下那个抽屉,用白布包着。你年轻跑得快,赶紧回去拿!” 林材应了一声,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88章 击鼓鸣冤! 他跑回林大伯家,按着指点翻出那个白布包,索性连布一起抱起,又飞快地跑回林二叔家。 “大伯,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大伯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白布。 里面躺着一只笔杆有些呲毛的毛笔,一小块用了半截的墨,还有几张泛了黄的糙纸。 “当初大家逃荒回村,为了重新登记人户,才买了这些。”林大伯把东西递给林清颜,“后面就一直没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清颜接过来看了看。 “不碍事,就是有点泛潮,能写字。” “那就好。” 林大伯赶紧搬来一张破木桌子,擦了擦。 林二叔的儿子搬来一把椅子让林清颜坐下。 林材已经自觉地开始磨墨。 林清颜铺上纸,准备好,看向二婶。 “婶子,可以说了。” 二婶这才开口细细说来,说到痛处,眼睛泛红。 内容跟林清颜知道的差不多。 二婶能说的都说了,林清颜就停下了笔。 看向旁边昏迷在床的林二叔。 “二叔看了大夫,大夫怎么说的?有没有性命之忧?” 二婶抹了把泪,声音哽咽。 “大夫说……难治。说伤在头上,凶险得很,得慢慢养。命应该是能保住,可往后……往后怕会落下什么病症。” “这两天他断断续续醒过几回,脑子还算清楚,也认得人,就是一直喊头晕,恶心,吃不下东西,嗜睡。” 林清颜明了。应该是轻微的脑震荡,不是致命伤,后期好好休养,能养回来。 他低头提笔:受害人头部重伤,昏迷不醒,恐有遗症,可能导致中风、半身不遂。后,可能会导致无法再劳作。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抬起头看向二婶一家。 “放心,有我在,一定能为你们讨回公道。” 二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拉着儿子儿媳又要往下跪。 林材眼疾手快把人拦住。 林清颜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你们收拾收拾,明天咱们一早就出发。” 众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把他们送出门。 ……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出发,前往县城。 林二叔也得跟着,毕竟伤势只有亲眼看到才有冲击力。 林清颜的马车坐不下那么多人,而且他们也不太敢坐进去,怕弄脏了。 林大伯提前找人借好了牛车,拉着林二叔等人跟着马车后面进县城了。 进了县城,这奇怪的队伍立刻引来不少人围观。 一辆气派的大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破牛车,车上还躺着一个病恹恹的人,直直往县衙的方向去。 “呦,好气派的马车,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没见过。你看后面那个,是出事了?” “好像是往县衙去的,走走走,看看去!”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交头接耳,跟在后面看热闹。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 林材跳下车,林清颜也跟着下来。 “林材,去敲鼓。” 林材听林清颜的吩咐,快步走到大鼓前,抄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击鼓鸣冤!这是受了多大的冤屈啊? 议论声四起。 不多时,县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不耐烦的汉子探出头来。 “何人击鼓!不知道不能随便敲鼓吗?有什么冤屈先递状子,等县爷审了之后再说!” 他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抬眼,看见了门口那辆华贵的马车。 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在马车和林清颜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了一个谨慎的笑。 “几位是……?” “看不出来吗?我们要告状申冤!”林材把状纸递给他,“这是状纸,麻烦快一些递交上去。我们还有伤患,等不得。” 衙役迷迷瞪瞪地接过状纸,一溜烟跑回了县衙。 后堂里,县令朱成名正陪着自家夫人在用早饭,正吃着就听见前头隐约传来鼓声。 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什么动静?” 旁边伺候的师爷正要出去查看,就见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县爷!县爷!外头有人击鼓鸣冤!” 朱成名愣了一下。 击鼓鸣冤? 他上任三年,这县衙门口的鼓形同虚设,从来没人敲过,今日怎么突然…… “击鼓的是什么人?” 衙役喘了口气,赶紧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县爷,外头那几个人瞧着不一般,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生得跟画里人似的,门口还停着一辆特别气派的马车!” 朱成名挑了挑眉。 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这种人物? 不过,他确实来了兴趣。 他顾不上再吃,站起身。 “赶紧升堂!” …… “升堂——” 师爷拖着长音喊了一声,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刷刷站成两排。 朱成名整了整衣服,从后堂踱步出来,在案后坐定。 林大伯等人看到县官,纷纷跪下。 唯有林清颜站着不动。 朱成名往堂下看了一眼。 林清颜站在最前头,一身素净衣袍,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清俊,气度从容,往那儿一站,跟这简陋的县衙格格不入。 朱成名心里暗暗掂量了一下。 这人,不简单。 林清颜也在打量他。 他以为会是一个中年男子,没想到还挺年轻的,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 朱成名拍桌:“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林清颜微微抬眸,神色淡然。 “在下林……青,有功名在身,可见官不跪。” 差点说漏嘴。 在心里默默感谢自家父亲。 这假身份造得还真是周全。要不然让他跪一个县令,他还真有点不愿意。 朱成名一愣。 “你是秀才?” 林清颜摇摇头,声音清淡。 “不,是举人。” 朱成名的眼睛瞬间亮了。 后面旁听的百姓们也沸腾了。 举人! 还是这么年轻的举人! 十几年来,整个清水县也就这一个了! 朱成名朝一旁的衙役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搬椅子来!” 衙役愣了一下,连忙跑去搬了一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林清颜身侧。 朱成名笑容满面:“请坐,请坐。你有功名在身,自然不必跪,站着也累,坐着说话便是。” 林清颜微微颔首,也不客气,从容落座。 朱成名这才重新坐回案后,清了清嗓子,看向堂下跪着的林大伯几人。 第89章 对质公堂,讹人。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可有状纸。” 林清颜:“有状纸,已经交给衙役了。” 旁边的师爷赶紧把状纸呈上来。 朱成名接过,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车架上躺着的男人,确实凄惨无比,让人看着忍不住皱眉。 伤人、毁财、欺行霸市……这案子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 而且他注意到这状纸写得极好,条理清晰,引律准确,不是一般状师能写出来的。 一看就是内行手笔。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清颜脸上转了一圈。 “这状纸是你写的?” 林清颜:“正是。” 朱成名:“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林清颜:“没有关系,只是他们请来的状师罢了。” 朱成名神色微动:“他们可不像是请得起你的人家。” 林清颜微微蹙眉:“大人,他们请不请得起我,和此次的案子毫无关系,既然前因后果理清楚了,大人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去捉拿犯人归案。” 朱成名一噎,被他的气势压了下去。 此人的气势不俗,一定不是普通人,家中定是有背景。 不能得罪。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衙役,沉声道:“去,把那打人的泼皮给我抓来!” 衙役领命,却面露难色。 “老爷,那几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咱们也不知道啊……” 朱成名一愣,这才想起来状纸上也没写清楚。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二婶赶紧道:“大老爷,那日有不少人看见,镇上的人肯定知道!” 朱成名点点头:“那就去问,务必把人带回来!” 衙役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差役匆匆去了。 …… 黄麻子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吹牛,几个兄弟跟着起哄,笑成一团。 正笑得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衙役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摁住他们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压在了酒桌上。 “哎哟——!” 黄麻子脸贴着桌面,酒碗被撞翻,酒水洒了一身。 他疼得龇牙咧嘴,刚要骂娘,一抬头看见是官差,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官、官爷!这是干什么?我们兄弟平日可没少孝敬你们!” 王捕头冷笑一声:“少废话!有人告你们毁人财物、伤人性命,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黄麻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冤枉啊!我从没杀过人!” “是不是冤枉,到了公堂就知道了!带走!” 几个衙役连拖带拽,把黄麻子几人从屋里揪出来,一路押往县衙。 …… 县衙大堂。 王捕头把黄麻子扔在地上。 “老爷,人抓到了。” 黄麻子揉了揉胳膊,跪坐起来,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二婶一家。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几个土穷酸,那就好办了。 他顿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青天大老爷,召小人来是有何事啊?” 朱成名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响彻大堂。 “给本官严肃点!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黄麻子吓了一跳,赶紧收起那副无赖相,老老实实跪好。 朱成名沉声问道:“本官问你,你姓甚名谁?三日前,你是否在镇上占地方收钱,还砸了人家的鸡蛋,把人推倒在地,致人重伤?” 黄麻子眼珠子一转,立刻喊冤。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人叫黄麻子,就住镇上。三日前小人确实与他们起了些争执,那是因为他们占了我的地方。我撵他们走,他们不走……” 二婶听他颠倒黑白,立刻怒了:“你放屁!明明是你故意勒索,我们不愿意,你拦着我们,不让我们离开,还推了我家男人!” 朱成名额间青筋跳了一下。 安慰自己。 能理解能理解,无知妇人,没文化,说话是粗俗了些。 后面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就是他!我当时在场,亲眼看见他打人的!” 又有人跟着喊:“对!我也看见了!那大哥脑袋磕在石头上,血哗哗流,他管都没管就跑了!” “我也作证!这黄麻子三天两头在镇上欺负人,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黄麻子脸色一变,扭头冲后面吼道:“闭嘴!关你们屁事!再乱说小心我……” “放肆!” 朱成名又是一拍惊堂木,脸色铁青。 “公堂之上,满口污言秽语,还敢威胁证人?黄麻子,你好大的胆子!有人证在场,你还敢撒谎?” “来人!先打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把黄麻子按倒在地,板子高高扬起。 “啪!啪!啪!” 黄麻子杀猪似的嚎起来。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青天大老爷饶命!小人认!小人认还不行吗!” 朱成名示意停手,冷冷看着他。 “认了?” 黄麻子龇牙咧嘴,“认了认了,是小人干的……可,是那老东西自己没站稳,怪不得我啊……” 二婶一听,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胡说!明明是你故意推的!” 朱成名沉声道:“黄麻子,如果再说谎,那就罪加一等。本官再问你一次,毁人财物、殴打致人重伤,你可认罪?” 黄麻子咬牙犹豫半晌,垂头丧气:“认……认罪。说白了不就是想要赔偿吗?说吧,想要多少钱?我花钱消灾还不行吗?” 二婶下意识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对上二婶的目光,微微颔首。 “我们也不讹你。一百二十个鸡蛋,算你五文一个。再加上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如果落下病根,以后不能再劳作了,那一大家子就少了一个劳动力。总的算下来你给个三十两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目瞪口呆。 林材在一旁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道:“多了多了,这里不比京城,物价没那么高,十几两就够了。” 林清颜低声道:“我要多了?” 林材点了点头。 林清颜:“……没事,我猜他也给不出来,肯定会压价。” 林材顿时崇拜的看向他,他们家少爷真是未雨绸缪。 林清颜轻咳一声,坐直身子。 黄麻子尖叫起来:“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三十两啊!什么医药费误工费我认了,可那什么精神损失费我压根没听说过!你还说不是故意讹我?!” 林清颜不慌不忙:“那行。既然你赔不起,那就按规矩来。” 第90章 坐牢还是花钱消灾,这是个问题。 林清颜看向朱成名:“大人,依大靖律法,殴打致人重伤,除赔偿外,当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且需收监三年,名下财产尽数变卖,用以赔付受害者。三年后能否出来,还得看在牢中表现如何。” 朱成名愣了一下。 他当官这些年,那些条文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眼前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他也不敢反驳。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本官自然知晓。既然黄麻子给不出赔偿,那就——” “等等等等!” 黄麻子急得满头大汗,膝行往前爬了两步。 不仅要打板子,还要坐牢,连他那点家产都保不住?还不如多花点钱呢。 “我赔!我赔还不行吗!不过三十两太多了,把我卖了也还不起啊!能不能少点?” 林清颜低头看着他,神色淡漠。 “你能给多少?” 黄麻子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后背一阵发凉。 “十、十两?” 林清颜眯了眯眼,既然他能给十两,那这就不是他的底线。 还能再掏点。 黄麻子见他不说话,咬了咬牙,继续往上加了一两。 林清颜一直不说话,他就一直往上加,直到加到二十一两,嘴哆嗦的说不出话来,头冒冷汗。 黄麻子已经绝望了,二十一两已经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林清颜就知道,这应该就是极限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行。我们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二十一两就二十一两,我们吃点亏。” 众人:“……”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然后笑声此起彼伏。 虽然这个公子有的话他们听不懂,但人是真有意思。 朱成名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把快掉下来的下巴托了回去。 他干咳一声,摆了摆手。 “既如此,黄麻子赔偿二十一两,限七日内交清。重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押下去,关他一个月,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衙役们领命,把黄麻子押了下去。 朱成名又转向旁边一直装鹌鹑的几个狐朋狗友。 “其他几人虽没有直接伤人,但也参与其中,每人杖责五大板,罚银一两!” 那几个狐朋狗友顿时哀嚎起来,被衙役们按在地上,板子啪啪落下,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 “打得好!” “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早就该治治这帮泼皮了!” “县令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二婶一家见到此景,喜极而泣。 朱成名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退堂!” 衙役们上前,把围观的人群往外哄。 “散了散了,都散了!”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往外走。 等没了人,朱成名才让还跪着的几人起来。 二婶一家被林材扶起来,只觉得腿都软了。 朱成名对身边的师爷低声说了两句。 师爷点点头,匆匆离开。没过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回来了。 朱成名接过布袋,走下堂,亲自递到二婶面前。 “这里是二十五两银子,你们拿着,赶紧带人去看病吧。” 按照惯例,他应该贪下几两的,但是为了在林清颜面前卖个好,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二婶愣住了,连忙摆手。 “不不不,大人,这可使不得!我们怎么能要大人的钱?” 朱成名塞到她手里:“这不是本官的钱,是那几个犯人赔给你们的。他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钱,可你们看病等不得。” “本官先替他们垫上,你们先拿去用。回头他们交了钱,补上就是。” 二婶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微微点了点头。 二婶这才接过布袋,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 二十五两银子,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拉着儿子儿媳又要跪下,被朱成名一把拦住。 “行了行了,别跪了。快回去吧,赶紧给你家男人看病要紧。” 二婶连连点头,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 一家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林清颜也跟着往外走。 “林举人留步。” 朱成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颜脚步一顿,回过头。 林材也停下脚步,警惕地守在林清颜身边。 朱成名笑着走上前,拱手道:“林举人,今日有幸相见,不知可有急事?若是方便,本官做东,咱们喝一杯?” 林清颜想了想,没有直白拒绝。 “大人客气了。今日不巧,确实还有些事要办。” “而且林某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如今落脚在林家村。自知不是长久之法,想要在县城内买座院子,等安顿好了,再来叨扰大人。” 朱成名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林举人想要买房子?那好说啊!这县城的消息谁能比官衙里头更清楚?” “你什么时候想买,直接来官衙找我。我让底下人带着你去瞧,保证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 林清颜微微颔首,笑着道谢。 “那便先谢过大人了。” 林清颜带着林材离开了。 朱成名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马车远去。 身边的师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他虽说是个举人,可您毕竟是有官职在身的朝廷命官,何故对他那般客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空口白牙说自己是举人,又没拿出凭证来,您还真信啊?” 朱成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师爷心里一突。 这老东西,真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看来得早点把他打发了。 朱成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往内堂走。 “不管他是不是举人,你方才也看见了,他那身气度,那谈吐,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师爷跟上两步,还想再说,却被朱成名抬手止住。 “行了。本官心中有数。” 朱成名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不是要买房吗?等到时自然就知道他的底细了。” 师爷愣了愣,随即恍然。 到底是当官的,心思比他深多了。 第91章 人情冷暖 有了钱,林二婶一家拉着林二叔又去了趟医馆。 大夫重新换了药,又开了几副好药,叮嘱几句。 回到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把剩下的钱数了又数。 还了从村里各家借的债,又要给林大伯家还二两,手里就还剩下了二十两。 二婶咬咬牙,自己留下了五两,把剩下的十五两装进怀里,匆匆往林大伯家去了。 她敲了敲门,是黄大娘开的。 “弟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黄大娘拉着她往里走。 二婶摆摆手:“大嫂,我是来还钱的。” 黄大娘愣了一下,随即道:“还钱着什么急?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什么时候还都行。” “不了。”二婶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进黄大娘手里,“今天的事,我大哥应该跟你说了。正好手里宽裕了些,尽早把债还了,我们也安心。” 黄大娘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有些惊讶。 “这……我们就借了一两二钱,你怎么给二两?” 二婶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 “大嫂,当初要不是你们借钱给我们,我男人说不定就熬不下来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添了点,凑个整,你收下吧。” “可这也太多了……”黄大娘还要推辞,二婶却攥着她的手不放。 “不多。”二婶坚持,“你要是不收下,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黄大娘看她坚持,终究点了点头。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二婶这才露出笑容,拉着她往堂屋走。 “恩人在不在?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 …… 堂屋里,林清颜正坐在那儿喝茶。 二婶看到他,眼里满是感激。 她快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装着银两的布袋,双手捧着递过去。 “恩人,今日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真是求告无门,我男人说不定就……” 她说不下去了,抹了把泪,把布袋往前递了递。 “这些钱,我厚着脸皮留下一些,给我家男人看病吃药。剩下的十五两,你别嫌少,收下吧。” 林清颜低头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摇了摇头。 “婶子,您这是做什么?这钱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我不能要。” 二婶急了,往前跟了一步。 “可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林清颜打断她:“这钱是你们的救命钱,我要了,我成什么人了?” 他语气温和下来。 “再说了,我不缺钱。这些钱你们留着,把房子修一修。再不久就要入冬了,林二叔还有伤在身,大夫说了可不能受了寒。” 二婶犹豫了一下,想到床上的丈夫,又想到儿子和儿媳眼里的希冀,最终还是留下了。 对林青颜感激不尽。 送走二婶。 黄大娘坐在桌边,把那二两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林大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别数了,再数也数不出花来。”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栓子家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借了钱肯定会还的。我一说借钱,你还跟我生气,现在开心了吧?” 黄大娘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借钱了?还不是咱家也没余粮?大牛二牛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你倒好,张嘴就把家里的现银都借出去了。” 她话锋一转。 “说到底,这件事的最大功臣是人家三郎。要不是三郎有本事想到去告官,还告赢了,让那些人赔了那么多钱,栓子家怎么可能这么快还钱?还多还了这么多。” 林大伯噎了一下。 事实确实如此。 要不是林清颜,林二叔家这回可就真垮了。 别说还钱,往后一家人怎么活都是问题。 黄大娘见他吃瘪,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 “起开,那么大个人,别路了。” 林大伯往旁边让了让。 黄大娘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 “我去栓子家看看他家还有没有粮食。你去把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抓了,我给二弟妹送去。” “栓子伤了那么大的口子,流了那么多血,可得吃点好的补补。她家那鸡还不到时候,没什么油水,还是咱家老母鸡炖着香。” 林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妥协。 “好好好,我去抓鸡。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黄大娘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你胡说什么呢!” 林大伯乐呵呵地去抓鸡了。 林二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材一脸羡慕,“哪有。大伯和大娘他俩感情真好。” 林清颜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眼神黯淡了一瞬。 等安顿好了,给家里写封信吧。 …… 经过两天的发酵,林清颜的事迹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只是镇上,连周围的村子也都听说了。 林家村来了个年轻的举人老爷,在县衙大堂上把黄麻子治得服服帖帖,一张嘴就让那泼皮赔了二十多两银子。 林家村的人知道林清颜借住在林大伯家,常有人来串门。 他们不敢找上林清颜说话。就和黄大娘和林大伯拐着弯打听。 林大伯和黄大娘用话搪塞过去,他们什么也没问出来,悻悻地走了。 黄大娘关上门,“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他们什么心思?想占便宜占到我这儿来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林大伯皱着眉:“也就是凑个热闹,过两天就好了。不过老这么来人,确实烦。” 正说着,林材和林清颜收拾好东西,从屋里出来。 黄大娘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林材笑着道:“大伯大娘,这两日我们打扰了。因为我们大牛和二牛都好几天没进家门了。我们老住着也不是办法,正好打算去镇上看看房子,早点安顿下来。” 黄大娘一听就急了:“是不是那些人来烦着你们了?下次他们再来,我就把他们撵出去!” 林清颜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这些日子承蒙您和大伯照顾。只是我们总占着屋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再说了,镇上离这儿也不远,往后林材也能经常回来,你们要是去镇上,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一想,家里确实有些破旧,让人常住在这确实委屈了。 而且他们说的也对,大牛和二牛老是在外面借住也不是个办法。 两人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到了村头。 第92章 与朱成名把酒言欢 有乡亲看到举人老爷的马车居然走了,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 “黄大姐,你们家这举人老爷这是去哪啊?这是要走啊?” 黄大娘笑了笑,语气平淡:“是啊,咱们这小地方让人家待着确实是太受委屈了,举人老爷要去镇上住了。” 那人一听,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话里带着点别样的味儿。 “这怎么能让人家走呢?要是住着不习惯,把房子装一装不就好了?” “再不济从村里边批个地,盖一间屋子,落了户多好。这可是举人老爷啊,留在咱们村,往后村里人有个啥事也好办不是?” 旁边几个脑子不清楚的也跟着附和。 黄大娘和林大伯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林大伯往前站了一步,沉着脸看向那几个说话的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林家村是什么土匪窝呢?人来了就不许人家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人家举人老爷愿意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难道还要看你们的脸色办事?” 那几个被怼的人面面相觑,脸上讪讪的。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这不是为了村里好嘛,都是姓林的,说不定还是本家呢,帮帮忙怎么了……” 其实有不少人的想法和他一样,只是他们没那个胆子说出来。 林大伯冷声道:“我告诉你们,人家举人老爷在咱这住了这几天,那是我们林家村的福分。” “人家愿意帮栓子家,那是人家心善。可别一个个眼巴巴地想着从人家身上沾光。沾不沾得上,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脸!” 几个村民被他怼得脸色难看,也不敢发作,灰溜溜地离开了。 黄大娘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这些人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林大伯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能明白他们的想法。说白了还是穷闹的。” 黄大娘也叹了口气,“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 来到县城,林清颜本想先找家客栈落脚,再慢慢看房子。 谁知马车刚在街口停下,就有一个衙役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举人!可算等着您了!”那衙役满脸堆笑,“老爷吩咐了,您一进城,就让小的请您去府上坐坐。” 林清颜皱了皱眉。 不过想想也是,他那辆马车在京城不算什么,可在这小县城里,简直是独一份的招摇。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推脱不过去,那就看看这个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那就叨扰了。”林清颜点点头。 差役欣喜,终于把人请到手了。 差役领着两人,拐了几个弯,进了衙内的内宅。 又领着他们进了正厅。 厅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朱成名坐在桌边,见林清颜进来,笑着迎上前。 “林举人大驾光临,快请坐!” 林清颜拱手回礼。 “大人客气了。” 落座时,林材习惯性地往林清颜身后一站,准备像往常一样伺候。 林清颜眼神轻轻一扫。 林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在旁边坐下了。 朱成名看在眼里,眼神动了动,笑着朝身边的婢女摆了摆手。 “给两位斟酒。” 婢女上前,给林清颜和林材各倒了一杯。 朱成名端起酒杯,朝林清颜举了举。 “林举人,上次公堂上风采令人难忘。来,我敬你一杯。” 林清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朱成名也不在意,自己干了,又笑道:“林举人今日进城,可是要准备看房子了?” 林清颜点点头。 “我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总不能老是借住。想着还是买一栋宅子,自己住着舒心些。” 朱成名道:“确实是这个理。不知林举人想买个多大的?手头若是不宽裕,我这里倒是可以帮得上忙。”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多谢大人好意。不过林某从不习惯欠别人的钱。若是手头不宽裕,租一个也是可以的。” 朱成名点点头,也不强求。 “如此也好。回头我让底下人带着你们去各处看看。这县城里哪处宅子好,哪处地段佳没有比官衙最清楚的了。” 林清颜微微颔首。 “那就有劳大人了。” 朱成名笑着摆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林举人客气什么?像你这样的人物能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我的荣幸。来,再喝一杯。” 林清颜没有端酒杯,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人物?”他抬眼看向朱成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是什么样的人物?” 林材的脊背微微绷紧,眼神警惕地看向了朱成名。 朱成名倒是坦然,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挂着笑。 “林举人别多心,我可没让人去调查你。只是你这一身气度,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我猜你一定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吧?” “想必留下的名字,也是假的吧?” 林清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朱成名看他的反应,当他默认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卖个好。”他笑了笑,“我们这小县城经不起折腾。往后若是真有什么事,希望您能轻着点儿折腾。” 他看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世家子弟为了躲避仇家,隐姓埋名逃到偏远之地,最后仇家找上门来,一场大战,连累周边百姓死伤无数。 他这小县城,可经不起那样的风浪。 林清颜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大人多虑了。我就是在家待得太闷了,出来换个环境。” 朱成名看着他,也笑了。 “如此最好。” 他举起酒杯,朝林清颜晃了晃。 林清颜微微颔首,也举了举杯。 酒过三巡之后,两人的氛围也轻松了些。 林清颜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这位颇有心性的县令,忽然起了几分好奇。 “大人才智不凡,为何屈居于此?” 朱成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说来惭愧。想必林举人也听说过我的传闻吧?” “传闻确实属实。我在读书上实在没什么天赋,苦读多年,考了多年,连个举人都没中。我爹盼着我光耀门楣,可我实在不是那块料。” “无奈之下,我爹就掏钱捐了个官。” 朱成名继续道:“大官我爹也买不起。正好这清水县十几年前闹过饥荒,穷得叮当响,成了个三不管的地方。我爹没费什么力气,就在这给我买了个小官。” 第93章 买房子 林清颜:“……原来如此。” 朱成名笑道:“别看这里没什么油水,但乐在清静自在。” 林清颜点点头,心里也认可这话。 天高皇帝远,朱成名在清水县,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难得的是此人人品确实不错,没有仗着身份欺男霸女,男盗女娼。 虽然有些小精明小算计,但好歹会为百姓办事,算是个好官。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酒过数巡。 许是酒意上头,又许是聊得投机,最后两人直接称兄道弟起来。 等林清颜看天色不早,提出告辞时,朱成名却怎么也不肯放人。 “这怎么行?客房我早就让人备好了!你第一次来,怎么也得让我这个东道主表示表示!” 林清颜拗不过他,加上确实觉得身乏体累,不想再折腾,便没有再推辞。 客房收拾得很精致,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茶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林清颜躺在床上,终于睡了个好觉。 另一边,朱成名被下人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卧房。 夫人刘氏赶紧迎上来接过他,吩咐下人去打盆水来擦脸。 “怎么喝这么多?” 朱成名憨笑两声:“我高兴!能结识林公子这样的人物,是我之幸!” 刘氏无奈:“行行行,你高兴。别动,我给你擦擦脸,赶紧睡吧。” 朱成名看着妻子神色温柔,忽然搂住她亲了一口,然后倒头就睡。 刘氏嗔怪地瞪了床上那个已经呼呼大睡的男人一眼。 还是认命地替他脱了外袍鞋袜,盖好被子。 她叹了口气,笑了笑,自己也歇下了。 …… 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林清颜刚洗漱完,朱成名就派人来请,说是王捕头已经候着了,随时可以去看房。 “林兄弟放心看,”朱成名笑道,“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让他们再找。” 王捕头在一旁恭敬地点头。 林清颜道了谢,便跟着王捕头出了门。 王捕头领着他们去了牙房。 “官衙里虽然也有房源记录,但数量少,选择不多,”王捕头一边走一边解释,“还是牙房里的房源齐全些。您看中了哪处,房契到手后去官府落个印就行。” 林清颜点点头。 牙房里的牙人见他们进门,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 “哎呦,王捕头,稀客啊!今儿怎么有闲情来我这小地方了?难道是发大财了?” 王捕头显然与他相熟,啐了他一口,笑骂道:“滚一边去,你看我像能发大财的样吗?” 他侧身让出林清颜,正色道:“我带人来买房,这可是贵客,你可得好好招待着。” 牙人这才把目光转向林清颜,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收敛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礼。 “这位公子好面生,不知是想做什么买卖?买卖房契、租赁铺子,还是想买些下人用来伺候?只要是这清水县里有的,小的都能给您办妥。” 林清颜微笑着开口道:“我想买一栋宅子,最好是二进以上,坐北朝南,取水方便。地段要清静,但也不能偏离街市太远。” 牙人一听,心里顿时一喜。 这可是大客户啊!要是这笔买卖谈成了,他今年这一年都可以歇着不用干活了。 不过,这要求可不低,符合条件的好宅子,整个清水县也没几处。 他略一思索,脸上又堆起笑来。 “公子放心,您这要求虽然高了些,但小的手上还真有两处合适的。” “一处是城东的张员外家,张家前些年搬去了府城,宅子一直空着。三进的院子,前后带花园,取水也方便,就是只卖不租,价钱高了些……” “还有一处,也是在城东,是二进的院子,但是门朝西,取水用水也都方便。两家离得不远,不如小的带三位去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林清颜心里便更属意那个三进的院子。 不过房子这种事,总得亲眼看看才作数。 “那就先去看看。” 牙人应了一声,领着他们往外走。 这才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愣了好一会。 “公子,那两处宅子都在城东,从这儿走过去得好一会儿,您看要不您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林清颜便道:“一同坐我的马车去吧。” 牙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马车?他这辈子还没坐过马车呢! 王捕头也是一愣,下意识往门口那辆气派的马车看了一眼。 那木头,那帘子,那马,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公子,这多不好意思……”牙人搓着手,讪讪地笑。 林清颜笑道:“没事,马车本来就是让人坐的,车厢里空间也大,多坐两个人也不碍事。” 不管林清颜怎么说,他们俩都不肯坐进去。 他们这身份,哪配坐里头啊? 最后还是王捕头先反应过来,拉着牙人走到马车前,犹豫了一下,坐在了车架上。 牙人也跟着爬上去,两人并排坐在外面,摸着那光滑的车架,心里一阵激动。 马车啊! 虽然没进里头坐,但好歹也是坐过马车的人了! 林清颜笑了笑,也不勉强了。 就是林材有些小情绪。 车架就那么大的空,两人一上去把他的空都挤没有了,他还怎么驾车啊? …… 马车行驶了一刻钟,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牙人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公子,到了。” 先去的是那处三进的院子。 牙人推开大门,侧身让林清颜进去。 院子不小,青砖铺地,角落里还种着几棵树,虽然没人打理,枝丫乱长,但能看出底子在。 后面还有个小花园,假山池塘虽已荒废,但收拾收拾,应该不错。 牙人跟在旁边,一路介绍着。 “公子您看,这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当年张员外可是花了大价钱修的,这梁柱用的都是好木料。” “后面这花园虽然荒了,但井还在,取水方便。街口出去走几步就是城东的集市,买东西也便利……” 林清颜一处一处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满意。 “这个院子多少钱?” 牙人愣了一下。 “……公子不再看看另一家了?” 林清颜摇摇头,“不看了。这一座院子处处合我心意,就它了。” 第94章 买下人 牙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那感情好啊!公子真是爽快人!” 他搓了搓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您是王捕头带来的人,我也不瞒您。” “这处宅子,张员外离开前给我的底价是不能低于一千五百两。再加上契税,您再给我留个喝酒的钱,您给个一千五百五十两就成。” 林清颜点点头,没有还价。 这个价格确实不高。 同样的规格,在京城上万两连个一进的院子都买不了。 这里也是因为地理位置偏远,又是空置多年的旧宅,才落得这个价。 看定了房子,几人回了牙房。林清颜当场点了银票,递过去。 牙人接过数了数,看到票号落印,满目震惊。 这可是京城的印子,难道这位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 王捕头在一旁自然也看到了,眼中也闪过惊讶之色。 怪不得老爷让他好好伺候着,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 牙人不敢怠慢,查完了银票,连忙铺纸研墨,当场写了契约。 一式三份,王捕头作为见证,也拿了一份。 牙人和林清颜各收着一份。 等林清颜在契约上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牙人才恭恭敬敬地把房契双手奉上。 “公子,这宅子往后就是您的了。” 林清颜接过房契,折好收进怀里,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松了大半。 有了自己的宅子,才算真正有了落脚的地方。 宅子那么大,也空旷了那么久,总得有人打扫收拾。 便问牙人:“你手上可有老实本分的下人?” 牙人刚成了一笔大单子,这一笔下来,今年一年啥都不干都够他吃香的喝辣的了。 如今听林清颜还要买仆人,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有有有!”他连连点头,“公子是想买死契还是活契?人牙子那边我熟,不如我带公子去看看?” 林清颜点点头,又看向王捕头。 “王捕头可还有要事要忙?” 王捕头一听这话,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要说有事,回到衙门就自然有事要干了。要说没事,眼下确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不过他自然是想跟在林清颜身边混个脸熟的。 而且朱县令可是说了,让他好生伺候着。 他这可是奉命行差,也不算是躲差事。 他当即陪笑道:“没事没事,今儿个正好闲着。我陪林公子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清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三人便出了牙房,往人牙子那边去了。 牙人带着几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街口。 这里便是清水县的奴市了。 说是奴市,其实不过是几间破旧的棚屋。 人牙子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长相有些贼眉鼠眼,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过他和牙人显然很熟,一见牙人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了上来。 “哟,老张!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话刚出口,他就看见了牙人身后的王捕头。 那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整个人也老实了不少。 他们这种做人口买卖的,最怕的就是官府的人。 牙人指了指林清颜,正色道:“这位贵人想买几个下人,你把手头上好的都拿出来,别拿那些歪瓜裂枣糊弄人。” 人牙子连连点头,转向林清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贵人想买什么样的?死契还是活契?我们这儿都有。或者……贵人若想买些排忧解闷的,我们这也有好的。” 林材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林清颜身前,语气有些不耐。 “要一些死契的丫鬟婆子,还有小厮。人品要老实本分,不能偷奸耍滑。” 人牙子也不恼,笑着点头。 “有有有,几位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领着几人往棚屋深处去。 里面的人本来随意坐着,见人进来,也没个正形。 人牙子脸一沉,呵斥道:“都站起来,站成一排!没点规矩!” 几个人赶紧起身,稀稀拉拉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乱看。 人牙子转脸又堆起笑,对林清颜介绍道:“公子,这些都是主家出了事的,没地方可去,自个儿卖到这儿来的。他们从前都伺候过人,有经验,用着顺手。” 林清颜扫了一眼。 有男有女,年纪不等,神情各异。有的低着头不敢抬眼,有的偷偷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 他看了几个还算顺眼的,话不多,看着也老实。 “这几个吧。” 人牙子连连点头,把人挑出来站到一旁。 打扫收拾的人有了,还差个负责一日三餐的厨子。 不过这种有手艺的人,一般都是活契,在哪都能吃上饭,沦落不到卖死契的地步。 林清颜挑了两个,一个负责做点心的厨娘,一个做饭的厨子。 两个看着还算麻利,把自己收拾得也干净。 毕竟是入口的东西,他还是比较看重洁净的。 林清颜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了,等以后缺人了,再来就是了。 “先就这些。” 人牙子脸上的笑更深了,一边让人去拿那些人的身契,一边算账。 林清颜把银子付了,又吩咐道:“把人收拾干净,送到城东的那座三进的宅子去。” 人牙子接过银子,笑着应下,心中却有些惊讶。 那座宅子他知道,三进的院子,在清水县也是数一数二的。 看的人也不是没有,不过到最后都嫌贵,没成想被这位公子买下了。 出了奴市,牙人便告辞了,买卖做完,他也不好再跟着。 林清颜转向王捕头,认真道:“今日多谢王捕头。要不是你在,那些牙人怕是少不了要扯皮。” 王捕头摆摆手,笑道:“林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林清颜又道:“天色不早了,不如一起去吃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捕头一听,心里先是一喜,嘴上却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王捕头第一次承受这么大的宴请,虽然表面推辞,但心中还是高兴的。 林清颜笑了笑,道:“王捕头别客气,走吧。” 王捕头见他真心想请,便也不再推脱,笑着应了。 三人便往马车走去。 刚走到车前,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跑得飞快。 第95章 少爷是神仙下凡来的吧! 林材眼疾手快,一把将林清颜拉到身后。 那人收势不及,直直撞上了王捕头。 “哎哟——!” 王捕头一声惨叫,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人知道自己闯了祸,头也不敢抬,爬起来就跑。 身形不大,看着像个半大孩子,跑得倒快,一转眼就钻进巷子里没了影。 王捕头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林材赶紧去扶他。 “王捕头,你没事吧?” 王捕头站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林清颜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那人好像是故意撞上来的,看着年岁不大,是谁家的孩子?” 王捕头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是谁家的孩子。那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儿,跟着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讨生活。老乞丐腿脚不好,平日里就靠这孩子照顾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说来也奇怪,这孩子平时挺老实的。经常去码头帮人搬货,挣几个铜板,得闲了就跟着老乞丐在街上转悠。” “这两天倒是没怎么见着他们,今日怎么一出来就直直往人身上撞?” 林材在一旁插话道:“如果是这样,我倒觉得他是盯上咱们了,想撞上来偷钱财。” “以前在京……在家时,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王捕头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孩子虽然穷苦,但从来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我在这县衙当差这么多年,街上的混混我都认得,他不是那种人。” 林清颜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既然没得逞,那就算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吃完饭也该回去了。” 两人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离开了此处。 墙角的人影见他们离开,懊悔地皱了皱眉。 他本来看到王捕头都打算放弃了,可那辆马车实在太大太气派了,他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 能坐得起那么大的马车,肯定很有钱。 就算少了些钱,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吧?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咬着牙冲上去,没想到那公子旁边的人身手那么矫健,一把就把人拉开了。 他连那公子的衣角都没碰到。 爷爷已经咳嗽了好多天了,如果再没钱抓药,爷爷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 林清颜请王捕头在县城最大的酒楼吃了顿饭。 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王捕头吃得红光满面,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清水县发生过的事。 林清颜听着,对这个地方也了解了大半。 吃完结账,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王捕头也不嫌弃,让小二拿了油纸来,仔仔细细把剩菜包好,揣进怀里。 “家里孩子多,带回去给他们改改伙食。”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他也穷啊,别看他是当捕头的,其实每个月的月例并不多,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能吃点下面的人孝敬的。 林清颜笑着摇了摇头。 出了酒楼,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还没收拾好,不能住人。林清颜便暂住在朱成名的府上。 白日里,林材去院子里盯着,给那些新买的仆役训话。 晚上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回来告诉林清颜。 “那几个下人还算老实,没有偷奸耍滑的。厨娘手艺不错,厨子也还行。我把活给他们分派好了,有些破旧的地方也找人去重新修缮了,快的话,三天后就能住人了。” 林清颜:“嗯,辛苦了。” 林材笑道:“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哦,还有,你让我打听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那孩子叫张安。今年十五。大概三年前来到这里,被张老汉捡了回去,两人就这样搭伙过起了日子。” “也确实如王捕头所说,张安平日里会去码头或者是一些招工的地方去当小工,挣个吃饭钱,周围的人也都认识他。” “不幸的是,上半个月张老汉病了,张安把这两年攒的钱都拿去买药了,也没见好,所以才起了旁门左道的心思。” 林汐颜沉默了一会,叹息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下次再遇到他,就帮帮他吧。” 林材微微蹙眉:“三郎,你就是太心善了。这件事跟咱们毫无关系,而且他还想对你下手。你不追究也就罢了,还愿意帮他……” “可他不是没得逞吗?” 林清颜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本性不坏,只是世道逼人而已。我既然有能力,又恰好遇上了,出手相助又有何妨?” 林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听他继续道。 “我知道,我帮不了世上千千万万的苦难人。但至少眼前的这一个,我能帮得上。” 林清颜看着林材,教导道:“帮助一个好人走出深渊,总比让世上多一个违法乱纪的恶徒要好。” 林材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 他饿得快死了,想卖身进林府,可管家看他年纪小,不愿意收他。 是少爷心善看他可怜,收他留在了身边。 这么多年,他跟在少爷身边,说是当下人,其实吃穿用度远远高于下人。 而且少爷还让他读书识字,还让人教他武艺防身。 越是在少爷身边久了,越是能感受到少爷的与众不同与神辉。 他就越是相信京城里传言说少爷是神仙下凡。 如果不是神仙的话,他不相信有人能那么好。 他这条命是少爷救的,所以就算是为了少爷死,他也心甘情愿。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清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用为这件事心烦,如果有缘分的话,总会遇到的。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林材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离开了房间,轻缓地关上门。 打算明天亲自就去张安那里看一看,给他点银钱,让他早点带着他爷爷去看病。 早日康复,就不用少爷惦记着了。 第96章 雨夜击鼓,人命出。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后来渐渐密了起来,变成一场绵绵不绝的秋雨。 林清颜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他隐约听到些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击,沉闷而急促,他却像是被梦魇压住了似的,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就这样似梦似醒地挨了一夜。 天亮时,雨还没停。 林清颜睁开眼,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哑意。 门被推开,林材端着水盆进来。一听见他的声音,脸色就变了。 “三郎,你病了?”他快步走过来,放下水盆,伸手探了探林清颜的额头。 不烫,但脸色不太好。 林材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有扇窗户没关严实,窗台上积了一摊水,地上一小片水渍,想来是夜里风雨太大,哨了些雨水进来。 他狠狠皱起眉头。 果然不是自己家的下人,用着就是不顺手。这么小的事都干不好,让少爷受了凉。 也怪他自己,昨晚没仔细检查一遍。 林清颜轻咳了两声,摆摆手:“没事,就是有些咳嗽,吃两剂药就好了。” 他对这种事早就轻车熟路了。 从小到大,哪年不得病上几回?今年还算好的了,比往年健康了些。 这点小风寒,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林材点点头,压着心里的自责,说起另一件事。 “县衙好像出事了。今早我起来洗漱,发现府里下人神色都不对,一个个交头接耳的。一问才知道出了人命。” “昨夜里有人敲了鼓,可惜雨太大,声音被压了下去,谁也没听见。” “今早衙役开门,发现门口躺了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朱大人天没亮就去衙门了。” 林清颜蹙了蹙眉。 他昨晚睡得不安稳,隐约间确实听到过几声闷响,像是鼓声。 他还以为是做梦,没想到真出了事。 他起身洗漱,换好衣裳,带着林材往前衙去。 问了一下才知道朱成名现在正在停尸房,他又带着林材去往停尸房。 守门的衙役见他过来,刚想开口劝阻,朱成名正好从停尸房里出来。 “三郎来了。”朱成名摘下沾了水汽的帽子,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林清颜微微颔首。 “听说出了人命?” 朱成名叹了口气,接过师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往偏厅走。 “昨夜雨大,有人在衙门口敲鼓,没人听见。今早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要说他心里也纳闷。 这个鼓多少年了都没响过一回,这短短几天内就响了两回,这一回还闹出了人命。 他觉得林青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什么说法? 朱成名这么想着,心里打了个哆嗦。 呸呸呸,子不语怪力乱神。 来到偏厅坐下,朱成名让下人倒了几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雨天的湿冷。 林清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朱成名愣了一下,眯了眯眼,“三郎对此道也有见解?” 林清颜淡道:“以前接触过一些,略懂一二。” 朱成名也不隐瞒了:“死者的身份我已经让王捕头去查了。单看死者的情况,身上有多处外伤,也有利器所伤,瞧着像是外伤致命。” 林清颜皱了皱眉,又问:“死者是男是女?” 若是女子的话,不排除是家暴所致。 朱成名道:“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林清颜微微松了口气。 “仵作可曾开膛检查内伤了?” 朱成名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不怕你笑话,县衙里并没有仵作。唯一一个能验尸的,还是个兽医出身。” 林清颜:“……” 倒也是物尽其用了,还好是用在死人身上。 其实也不怪仵作稀少,毕竟与死人打交道,在大部分人眼里还是忌讳的。 被人排斥不说,还很难成婚,所以仵作这一行,多数都是孤寡。 兽医可比仵作有市场多了,平日里没事还能给牲畜看病,非但不会遭人嫌弃,反而被人敬着。 不过术业有专攻,兽医终究比不上正经仵作。 林清颜想起明澜,若是她在,想必很快就能查清真正的死因了。 大概到了晌午,王捕头便带着人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偏厅,拱手道:“大人,查清楚了。” 朱成名:“说。” “死者是城西吴家的长子,叫吴明,今年三十二。家中兄弟三个,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兄弟三人早已分了家,父母跟着他过日子。家中有一妻两女一子,家境还算殷实。” 朱成名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呢?平日里可与人结怨?” 王捕头的脸色难看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要说结怨,那可不少。这吴明不是个好东西,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街坊邻里被他得罪了个遍。” “喝了酒就打老婆孩子,邻居去劝,他倒好,把人家的门都砸了。一来二去,没人再敢管他家的闲事。” 朱成名沉吟片刻:“只是这样,也不至于害人性命。可有什么死仇?” 王捕头想了想,摇头道:“目前就查到这些。打听了一圈,顶多是些街坊邻里的不愉快,到不了要人命的地步。” 朱成名若有所思,摆了摆手:“行,你带衙役再仔细查探一番。把与吴家有仇怨的人家都列出来,到时一一问话。” 王捕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朱成名转向林清颜,问道:“三郎听完可有什么见解?” 林清颜语气平静:“见解倒谈不上。吴明一晚上没有回家,家里人也没有出来寻找,想必是经常夜不归宿,已经习以为常了。” “大人可以把吴明的家眷请来问问话。” 朱成名点点头:“你所言和我想的不差。” 林清颜又补充道:“还有,兽医验尸还是太过片面。那些外伤是利器所伤还是钝器所致,有没有内伤?伤口深浅、角度如何,都会影响判断。大人还是想办法请个正经仵作来验伤才是。” 第97章 各怀鬼胎的吴家人 朱成名苦笑一声:“清水县哪有什么仵作?要有,我早就请来了。” 林清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毕竟是出了人命,还是谨慎些好。清水县没有,隔壁县总该有吧?去借一个过来。” 朱成名一愣:“这……仵作也能借?” “缺失人手,这是最好的法子了。”林清颜顿了顿,“确实麻烦了些。大人上报时,判案所需的一切费用,可以都写上,上头会看情况报销。” 朱成名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都高了几分:“还能这样?” 林清颜:“……大人不知道?” 朱成名干笑两声,摇了摇头。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又问:“那大人从前是怎么判案的?” 朱成名:“以前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邻里纠纷,偷鸡摸狗,两句话就打发了。哪像现在出了人命,这么麻烦。” 林清颜:“……” 你这县令当得还真是轻松啊。 …… 吃了午饭,朱成名便让衙役去传吴明的家眷。 他特意请林清颜在堂旁听。 他是发现了,林青颜对官场很了解,尤其是对刑事律法,了解的很通透。 而且他还听王捕头说,他买房子用的银票落印是京城印号。 说不定是京城世家培养出来的官二代。 能落在他这小小的清水县,那真是穷山沟落了个金凤凰,他可得好好讨教讨教。 毕竟学到脑子里才是自己的。 虽然他觉得在这里当差事少,确实挺安逸的。 但当官的,谁又能没有点上进心呢? 不一会儿,吴明的家人来了。 乌泱泱来了一大群,父母、妻子、两个兄弟,还有兄弟的妻子。 一个个跪在堂下,惶恐不安。 朱成名坐在案后,目光扫过众人:“谁是吴明的妻子?” 一个长相老实巴交的妇人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怯怯的:“民妇刘氏,叩见大老爷。大老爷,是我家男人犯什么事了吗?” 朱成名问:“昨夜吴明没有回家,你可知道?” 刘氏点头:“民妇知道。” “他一夜未归,你就不问问?” 刘氏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大人,你不了解我家男人。他夜不归宿是常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民妇不敢多问,多问一句就要挨打。”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家男人到底犯了什么事?严重吗?” 朱成名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下来:“吴明死了。今早发现,死在了衙门口。” 堂下瞬间安静。 吴家人全体震惊。 林清颜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震惊是真的,可细看之下,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吴明的两个兄弟和弟媳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轻松,很快又压了下去。 父母倒是实实在在的悲痛,吴母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而刘氏除了伤心,眼里竟然也闪过一丝轻松的情绪。 吴母最先反应过来,扑在地上哀哭起来:“我的儿啊!大老爷,我儿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死在衙门口?是哪个黑心肝的害他?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朱成名皱了皱眉:“行了,事已至此,你们节哀。叫你们来,是想问问,吴明平日里可有什么仇人?” 堂下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仇人?那可多了。 吴母擦了把泪,含糊道:“平日里是有些磕磕绊绊的小恩怨,可邻里之间的,谁没有点矛盾?总不至于害死人吧?” 朱成名转向刘氏:“这几日吴明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见了什么人?” 刘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几日他老往外跑,说是去赌,想捞回本。见的也就那几个狐朋狗友。” 朱成名追问是哪几个,刘氏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师爷在一旁赶紧记下。 朱成名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便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等案子有结果了,会再传你们。” 吴母突然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哭道:“大老爷,民妇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儿最后一面?” 朱成名微微蹙眉。这要求,他还真不好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们确定要见?吴明的死相可不好看。” 吴母连连点头。 朱成名只好让王捕头带他们去停尸房。 林清颜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停尸房里光线昏暗,冷飕飕的。 吴明躺在木板上,脸上青紫交错,身上盖着白布。 王捕头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那张已经僵硬的脸。 吴母几人看见吴明死状凄惨,痛哭了起来。 只是吴父吴母是真情实感,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吴母扑上去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对你下手?怎么那么狠的心啊?什么仇什么怨啊!” 吴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慈母多败儿!我就说让他少出门,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吴母一听,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你还说我?还不是你惯的!他手里的钱,哪次不是你给的?” 两人就在停尸房里吵了起来。 王捕头不耐烦地呵斥一声,“行了!要吵回家吵去!看完了就回去,有事会再传唤你们。” 吴母被这一声喝住,抽抽噎噎地住了嘴。 吴父拉着她往外走,一家人跟在后面离开。 林清颜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不过他们家里有内部矛盾是肯定的,不然吴明的两个弟弟、弟媳不至于对吴明的死如此冷淡。 刘氏他倒是能理解,想必平日里吴明没少家暴她,吴明一死,她心里必定是松快的。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没有证据不能把她定成嫌疑人,除非有什么让她必须拼命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仵作验尸,判定一下致命伤是什么。 虽然外伤看着很严重,但也不排除有中毒的可能。 林清颜回到正堂。 朱成名放下茶盏,问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 第98章 狐朋狗友要不得! 林清颜把在停尸房的观察和猜测说了一遍。 朱成名听完,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吴明的妻子和他的两个弟弟都有嫌疑?” 林清颜点点头。 朱成名:“他两个弟弟倒也罢了,可他那妻子不过是个孱弱女流,怎么敢杀人?还是杀自己的丈夫?” 林清颜道:“大人,人被逼到绝境,是什么都敢做的。刘氏常年遭受家暴,心里不可能没有恨,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朱成名“嘶”了一声,面色有些复杂:“那可不好办了。若刘氏真是凶手,便是重罪。杀人是一罪,杀夫更是罪上加罪。虽说那吴明该死,可法不留情。” 他对刘氏的遭遇还是很同情的,不希望看到一个常年遭受虐待的苦命女子受到如此之刑。 林清颜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没有实证,谁说得准?” “说不定是吴明在外与人结了仇,遭了报复。况且吴明的死亡时间还没定,他击鼓那会儿应当还活着。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也难说。” “这两个罪名虽然相近,最终判罚却大不相同。” 朱成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我这就写信给上头,让他们尽快派个仵作来验尸。” …… 晚上,吴老二家。 油灯昏黄,照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吴二嫂坐在炕沿上,压低了声音:“你说实话,老大这事……你有没有插手?” 吴老二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我哪有那个胆子!” 吴二嫂赶紧捂住他的嘴,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没有就好。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公堂上,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吴老二也跟着后怕,往她身边凑了凑:“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老大好好的,说没就没了。” 吴二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也是活该。” 她转头看向丈夫,眼里带着几分算计的光。 “哎,你说老大死了之后,爹娘那房子,是不是该归咱们了?” 吴老二眯了眯眼,“现在说这些还早。爹娘那边,还得看他们怎么想。” “老大这一死,家里就剩我们和老三家了,老三是个蠢人不足为惧,不给我们还能给谁?爹娘总不能把房子留给外人吧?” 吴二嫂撇了撇嘴:“那可说不准。老大媳妇带着三个拖油瓶,往后还不知怎么过呢。爹娘要是心疼孙子,把房子留给他们,那咱们可亏大了。” 吴老二眉头皱了皱,没接话。 吴二嫂又说:“我可听说老大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人都死了,那些债主怕是还要上门讨。你说,这债该谁还?” 吴老二脸色沉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谁借的谁还。老大死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可爹娘要是心软……” “我们都分家了,心软也没用。”吴老二打断她,“家里那点东西,我还指望着给咱儿子留着。老大活着的时候没少祸害家里的钱,死了还想拖累咱们?没门。” 吴二嫂这才放心了些,又想起白天的事,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你说,官府会不会查出来什么?” “今天那个县太爷旁边的年轻人,看着就不是普通人。他站在那儿,眼睛像镜子似的,我被他看了一眼,后背直冒凉气。” 吴老二倒是不怕这个,“怕什么?咱们又没害人,这件事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算查也查不出没有证据的事。” 吴二嫂觉得也是,便起身去铺床。 “好了,别说了,大晚上了,怪瘆人的,赶紧睡吧。” 不远处,吴家老院,刘氏刚哄了儿女睡着,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表情轻松。 十几年来,终于睡了个好觉。 …… 第二天一早,朱成名便让王捕头把与吴明有过节的人一一带来问话。 先传的是左邻右舍。几个老实巴交的人跪在堂下,把吴明平日里的恶行数了个遍。 砸门、骂街、半夜喝醉了酒在巷子里嚎。 可问到杀人的事,一个个把头摇成拨浪鼓。 “大人,那吴明虽不是个东西,可我们躲还来不及,哪敢沾他的边?” “是啊,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哪有胆子招惹这种浑人?” “我们可是良民,哪有杀人的胆子啊?而且我们这些邻居之间的恩怨也到不了杀人的地步。” “是啊是啊!” 朱成名问了一圈,确实不像有很大的嫌疑,便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了。 接下来是吴明那几个狐朋狗友。 他们和吴明都是赌场上认识的,一问三不知,只说前几日还在一起赌钱,后来闹了些矛盾,吵了一架,就散了。 只是有一人听到吴明死了,脸色有些不对。 此人叫王宗,三十出头,生得獐头鼠目,一进大堂腿就软,跪在地上直哆嗦。 朱成名与林清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这人一定有问题。 朱成名沉声问道:“王宗,前天晚上你在哪里?可曾与吴明有过交集?” 王宗结结巴巴:“回、回大人,前天晚上我们几个在一块赌钱,赌完就散了。他们都能作证。” 旁边三人赶紧点头。 朱成名又问:“平日里可与死者结怨?” 王宗挤出一个笑:“大人说笑了,朋友之间小打小闹总是有的,但都不往心里去。过后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 旁边忽然有人插嘴:“大人,小的想起来了,王宗和吴明有过恩怨!” 王宗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瞪过去,“你胡说什么?休要污蔑我!” 那人被他一瞪,反而来了劲,为了把自己摘出去,把想到的赶紧说了出来。 “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几人赌钱,就王宗输得最多,吴明有一次出千,被王宗抓到了,两人当场打了一架,闹得可凶了!” 另外两人也想起来了,纷纷附和:“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后来不知怎么又和好了。” “前日晚上我们聚在一起喝酒赌钱,王宗又输了,还都只输给了吴明,还输得不少。说不定是记恨此事。” 朱成名皱了皱眉,“输了多少?” 能犯得着杀人? “得有……”那人咽了口唾沫,“五百多两。” 众人震惊。 朱成名惊道:“五百多两?他拿得出五百两?” 就连他,就算家中还算富裕些,都不能说随手能拿出五百两。 “……就是拿不出,才把宅子和老婆孩子都押出去了。” 朱成名脸色铁青,猛一拍桌。“岂有此理!你们简直枉为人!” 那三个狐朋狗友吓得缩脖子。 又不是他们逼他赌的,自己没本事怪谁? 他们也只是小玩而已。 赌得倾家荡产的,那都是蠢人。 第99章 张安的怨恨 朱成名脸色一沉:“来人!把王宗押下去,先收监!” 王宗浑身一抖,挣扎求饶着被王捕头拖了下去。 旁边几人也被放了出去。 堂上安静下来。 师爷连忙凑上来,满脸堆笑,正要开口恭维几句,却见朱成名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走到林清颜面前。 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朱成名浑然不觉,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三郎觉得,此人可是凶手?” 林清颜慢条斯理道:“从目前来看,嫌疑确实最大。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宅子和妻儿都押了出去,人生至此,已是绝路。” “恶从胆边生,分别之际尾随吴明,趁无人时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他没想到,吴明没有当场毙命,竟爬到了县衙门口。” 朱成名点点头,正要说话,师爷却忍不住插了进来。 “若真是王宗杀的人,他为何不一劳永逸,把吴明埋了?杀了人丢在路边,任人发现,岂不是愚蠢至极?” 在一旁当透明人,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林清颜的林材,自然听不得他顶撞林清颜,起身凶狠地瞪向师爷。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家三郎是胡口妄言?” 林清颜冲林材微微摇了摇头,不急不恼:“师爷说得在理。所以我只是猜测,并非定论。” “或许人不是他杀的,或许他本没想杀人,只是想打一顿出气,没想到失手了。而这都是猜测。在没找到真凶、拿到口供之前,一切都做不得准。” “合理推测而已,师爷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莫不是气虚浮躁?我知道一家医馆医术不错,可以推荐给师爷去看看。” “男人还是不能忌医的,有病还是要看的,不然越忍只会越严重。” 林清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师爷觉得呢?” 师爷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住,脸涨得通红,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了。 朱成名狠狠瞪了师爷一眼,把手一伸:“你还有事吗?把方才的供词拿来,没事就退下吧。” 师爷悻悻地递上供词。 朱成名接过,低头看了两眼,“你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哪句话是谁说的都分不清楚。这是供词还是草纸?” 师爷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以前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记几句关键的话不就行了?哪用得着那么细…… 林清颜从自己案上拿起几张纸,递到朱成名面前:“我也记了一份,大人看看可还能用?” 朱成名接过,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纸上字迹隽秀工整,条理分明。谁说了什么,哪句话是谁答的,前因后果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烦躁的心情瞬间变得舒服。 他越看越满意,把纸往师爷面前一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人家写的,再看看你的。” 师爷接过来一看,顿感羞愧。 有了对比,他才看出差距。他写的那份,确实寒碜。 朱成名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吧。你的事,以后再说。” 师爷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成名将那份供词收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赧然。 “让三郎见笑了。此人是我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仗着有点关系,做事便懈怠了。” 林清颜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仵作何时能到?虽说现在天气转凉了,但尸体还是不宜存放太久。时间越长,验起来就越麻烦。” 朱成名道:“昨日已经写了信,连夜让人送去。顺利的话,今日下午人就能到了。” 林清颜点点头。 林材在一旁站了半晌,欲言又止。 林清颜察觉了,便起身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回到自己屋里。 林清颜坐下,便问:“你有事要说?” 林材点点头:“昨日我去找张安了,找到了他的住处,可里面没人。” 林清颜蹙了蹙眉:“不在?张老汉腿脚不便,张安能把他带到哪儿去?” 林材摇头:“昨儿个下着雨,我没多待,也没去别处找。” 林清颜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再去看看。若是真有什么难处,顺手帮一把便是。” 林材应了一声,两人出了县衙。 …… 破旧的木屋里,光线昏暗,一股药味混着潮气弥漫不散。 张安跪在床边,拧了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张老汉滚烫的额头。 老人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急。 张安的眼眶红红的,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水打湿布条给他降温。 爷爷身子本就不好,昨日又淋了雨,寒气入了体,夜里发起热来。 他背着爷爷去医馆,大夫见他们衣衫褴褛,就把他们往外赶。 张安想起那大夫嫌恶的眼神,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恨意。 那些人捧高踩低,见了有钱人就点头哈腰,像狗一样。 早晚有一天,他要站到最高的地方,让这些人跪着给他磕头。 张老汉忽然咳了两声,身子跟着颤了颤。 张安回过神,赶紧凑过去,轻声唤道:“爷爷,您没事吧……” 张老汉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的人。 看清是张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几分慈爱,又很快被愧疚盖过。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安……”他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声音沙哑,“爷爷怕是……好不了了。” 张安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爷爷年纪大了,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的。”张老汉喘了口气,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安脸上,“你还小,不该困在这里。” “爷爷看得出,你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遭了难……”他顿了顿,“有机会,去找找你的亲生父母,回到他们身边去吧。” 张安咬着唇,把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爷爷,我不走。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爷爷,您一定会好的,我会想办法治好您的。” 张老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安却不想再听他说些让他难过的话了。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爷爷,我去想办法抓药,吃了药就好了。” 张老汉想拦,可浑身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冲出门去。 张安蒙头往外跑,一头撞上正要进门的人。 第100章 狗眼看人低 “嘶——”林材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肩膀,“这孩子怎么这么爱撞人?劲真大!” 张安抬起头,看见是那日在街上见过的人,立刻警惕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是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上次是我错了,可我并没有得手。你不会是想找我麻烦吧?” 林材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把他扒拉到一边。 “你这孩子话怎么那么多?要是不想让你爷爷死的话,就让开。” 他大步迈进屋,看见烧得满脸通红的张老汉,二话不说把人背了起来。 张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阻拦。 他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来路,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但心里隐约觉得,他们不是来害他的。 他和爷爷不过是两个乞丐,什么都没有,不值得费这个心思。 林材背着人出来:“三郎,走吧。” 林清颜站在门口,看着张安那张黑瘦的脸,在出神。 他刚刚才看到张安的面容,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三郎?”林材又唤了一声。 林清颜回过神来,压下那点莫名的思绪,点了点头。 “走。先把人送去医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老汉烧得厉害,再不治是真的要死了。 林清颜让林材把张老汉放到马车里,林材提着张安,让他坐在车架子上,驾着马车离开。 …… 马车在县城最大的医馆门口停下。 林材跳下车,把张老汉从车厢里抱出来,张安匆匆跟在后面。 “来人啊!快来个大夫,这老者烧得快不行了!”林材一进门就喊。 一个年轻男子从内堂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 他目光一扫,落在张安脸上,那点紧张立刻变成了嫌弃。 “怎么又是你?都说了,你爷爷的病不好治。治好得花很多钱。你还不如留点钱赶紧买口棺材,也省得你爷爷受罪。” 张安握紧拳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人。 林清颜跟在后面进来,正听见这番话,脸色一沉。 “你是这里的大夫?”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医者仁心,这话居然是从大夫口中说出来的。” 年轻男子见林清颜衣着不凡,态度立刻变了。他堆起笑,弓着腰凑上来:“这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您不知道,这小乞丐根本没钱看病。我们这医馆也不是慈佑堂,哪能做赔本买卖?” 林清颜没说话,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够吗?不够我还能再加。现在可以治病了吗?若是治不好,我砸了你们的医馆!” 年轻男子盯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那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 “吵什么?”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从内堂走出来,脸色不悦,“老夫都没法安心给病人问诊了。” 年轻男子顿时矮了半截,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了让:“刘大夫,有病人来看病。” 老者目光落在林材怀里的张老汉身上,几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额头,脸色一变:“这么烫?快快,往里进!” 林材抱着人跟进去,张安也紧跟着往里跑。 老者让把张老汉放在床上,一边吩咐小童去抓药,一边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上扎下去。 林清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药煎好了,小童端着碗送进来。 张安接过碗,小心翼翼喂张老汉喝下。 针也拔了,不一会儿张老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 老者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小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清颜看着老者,问道:“您是这里的管事大夫?” 老者点点头:“这医馆是老夫的,可以这么说。” 林清颜抬了抬下巴,往年轻男子那边看了一眼:“那他是谁?” 老者皱了皱眉:“是我医馆里的药童。” 林材冷笑一声,这才有机会开口:“我看不是药童,是这里的东家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医馆是他开的呢。” 老者脸色一沉,目光扫向缩在角落里的年轻男子:“怎么回事?你又闯祸了?” 年轻男子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哪里闯祸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林材冷笑一声:“实话?若是你们的实话都这样,我看这医馆离关门也不远了。” 老者脸色愈发难看,目光如刀般剜向赵平:“到底怎么回事?说!” 林清颜轻轻推了推张安的后背。 张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那张俊美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他莫名觉得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日他是怎么背着爷爷来求医的,又是怎么被赵平嫌弃赶出去的,今日又是怎么被他羞辱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老者听完,脸色铁青,指着男子的鼻子勃然大怒。 “赵平!我看在你爹的份上,给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就是这么糟蹋的?一次又一次把我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赵平慌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刘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医馆里平日里那么忙,这些穷酸气的人来看病,不是耽误了医馆挣钱吗……” “别叫我刘叔!”老者一甩袖子,怒不可遏,“我当不起你这一声叔!我这医馆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走吧,往后别来了!” 赵平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顿时慌了。 “刘叔,我错了,我一定改,求您别赶我走……” 林清颜皱了皱眉,淡淡道:“这是你们的私事,还请私下解决,不要打扰到病人休息。” 刘大夫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赵平的哀求,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壮实的伙计从后院出来。 “刘大夫,出什么事了?” 刘大夫指着赵平,“把他给我扔出去!” 两个打手听闻,立刻一左一右架住赵平的胳膊。 赵平被连拖带拽地推出了医馆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见医馆里闹出动静,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几个好事的大婶凑在一起,对着赵平指指点点。 “这不是赵家那小子吗?怎么被赶出来了?” “活该!平日里就看他眼皮子浅,肯定是惹刘大夫生气了。” “听说他爹可是求了好久才把赵平塞进医馆的,没想到就这么被赶出来了。也不知道他爹会不会被他气死。” 赵平被那些目光刺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脸一溜烟跑了。 第101章 是被打死的,还是中毒而死? 林清颜不能在医馆一直守着,便留了些银子,交代刘大夫好生照看张老汉,又让刘大夫给张安安排个住处,方便照顾病人。 刘大夫一一应下。 林清颜带着林材出了医馆。 身后,张安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这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图的东西吗? …… 马车在城东停下。 林清颜去宅子里看了一圈。 翻新的活儿已经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住进来了。 院子里打扫的下人见他来,赶紧低头行礼。 林清颜满意的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回到县衙,刚进门,就听说仵作到了。 林清颜脚步一转,往停尸房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见朱成名捂着嘴从里面冲出来,脸色发白,扶着廊柱干呕了两下。 林清颜快步上前:“朱大人,你没事吧?” 朱成名摆摆手,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没事没事,就是……头一回见这阵仗,里头那个味儿……”他说着,脸色又白了几分,“实在待不住了,出来透口气。” 林清颜往停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仵作正在验尸?” 朱成名点头,见他抬脚要走,赶紧拉住他:“三郎,你还是别进去了。里头那场面,血腥得很,我怕你受不了。” 林清颜轻轻抽出袖子:“无妨。我若受不住,自然会出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进去。 朱成名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想到里头的场景,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可想到林清颜一个外人都进去了,他堂堂县令反倒躲在外面,实在说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捂着鼻子,也跟着进去了。 停尸房里光线明亮,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朽之气。 靠墙的木板上,吴明的尸体已经褪去了衣衫,身上青紫交错的伤痕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仵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专注的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把薄刃,正在仔细剖开死者的胸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林清颜一眼,见是个年轻公子,也没多问,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林清颜在京城时跟着林长渊见过几次验尸,对这场面不算陌生。 但许久没见了,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仵作手下。 刀刃划开皮肉,露出内里的脏器。 老者手法老练,刀口利落,一边剖一边记录。 林清颜的目光在死者腹腔内缓缓移动,忽然停住了。 林清颜凑近了些,指着死者胃部那一团模糊的残留物:“这颜色不太对。寻常人死后,胃中残留不该是这个色。此人……可是中了毒?” 仵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公子好眼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赞许,“这胃中残留发黑,气味也怪,确实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具体是什么毒,还得再验。” 朱成名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听见“中毒”二字,身子一震,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中毒?”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几分惊疑,“那岂不是说,吴明不是被打死的?” 仵作头也没抬,手里的刀稳稳地划过死者的腹部。 他的声音沙哑,不紧不慢:“也不一定。还要看中毒和受伤,哪一样先要了他的命。” 朱成名咽了口唾沫,往后挪了半步。 仵作放下刀,换了一把细长的镊子,从死者胃中夹出一小块残留物,放在白瓷碟里。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这毒量不大,不是当场毙命的剂量。”他直起身,“依老夫看,这人大概是前日亥时到子时之间死的。” 他指了指死者胸腹间几处青紫发黑的痕迹,又翻过死者的手臂,露出内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淤血。 “多处外伤,肋骨断了两根,戳进了肺里。后脑这一下更重,颅骨都裂了。这些伤,随便哪一处,都够要人命的。” 朱成名脸色难看。 他看看仵作,又看看林清颜,声音有些发虚:“那……那到底是中毒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仵作沉默了一瞬,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死者咽喉、胸口、腹部各刺了一针。 针尖拔出来时,前两根颜色如常,最后一根却隐隐泛着青黑。 “毒是下了,但没等到毒发,人就先被打死了。”仵作收起银针,“下毒的人手法不精,下的量不够,毒发得慢。可打人的那个,下手是往死里打的。” 林清颜看着死者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目光沉沉。 “所以,”他慢慢开口,“吴明是先被人下了毒,在毒发之前,又被人打成重伤,最后死于外伤?” 仵作点点头:“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朱成名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意思是,这是……两个人下的手?” 检查完,仵作开始缝合。 “几个人下的手不一定,但下毒的和打人的,肯定不是同一批人。”他顿了顿,“若不然,已经下了毒,再动手打人,多此一举。”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摇摇头:“也不好说。说不定是毒效发作太慢,凶手与死者起了冲突,等不及毒发,直接动了手。” 仵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 “公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把工具一件件收进药箱,“这就得你们自己去查了。老夫只是个仵作,只管验尸,不管断案。” 他合上箱子,站起身,朝朱成名拱了拱手:“大人,验状老夫会尽快写好送来。若没有别的事,老夫先告退了。” 朱成名还没从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仵作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屋里的气味实在难闻,两人也待不下去了,赶紧出去了。 朱成名猛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脸色复杂,“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又是下毒又是打人的,这个吴明还真是招人恨。” 林清颜没说话。 朱成名问道:“既然是两种害人手段,那咱们先查哪个?” 林清颜往外走。 “一块查。听仵作意思,下毒不是致死的原因,但能对吴明下毒的人,必定是能接近他的人,也必定对他恨之入骨。” “打人的更好查。吴明那四个狐朋狗友,个个都有嫌疑。而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王宗。” 第102章 他不信萧烬把他放跑,会不派人监视。 朱成名连连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打了个寒噤,让人赶紧把门关上。 “我这就让王捕头去查。”他追上林清颜,“不过你方才说下毒的人近期和吴明接触过,可吴明那个德性,天天在外头混,接触的人可不少啊……” 林清颜脚步一顿,无奈。 “先从他家里查起。能给他下毒的人,一定是他不设防的人。” 朱成名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让人去查。” …… 晚上,林清颜躺在床上,正打算入睡。 半梦半醒间,张安那张灰扑扑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他翻了个身,想把那点模糊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刻意不想,那眉眼却越发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了。 想起张安像谁了。 像长公主! 甚至有些角度,那张脸上的轮廓,隐隐有几分萧烬的影子。 林清颜倏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在榻边坐了许久。 他听说过,长公主的儿子并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当年被驸马暗中调了包。 真正的孩子,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会不会只是巧合?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坐到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若是空欢喜一场,长公主受不受得住这个打击? 窗外月色清冷,虫鸣声断断续续。 林清颜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有一丝机会也是好的,哪怕是空欢喜一场。 信写完,晾干了墨,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在。”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一定有办法快些回京城。这封信,劳烦交给萧烬。” 没有人应他,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清颜等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非要搞神秘。 他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我放这儿了。你们记得送。” 说完,他真就起身回了内间。 没过多久,连日奔波的疲惫便涌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 暗处的两人对视一眼。 暗九压低了声音,满脸困惑:“你暴露了?什么时候暴露的?” 暗七面无表情:“胡说。我的轻功虽然比不上老大,但也不至于让一个毫无武功的人发现。而且他说的是‘你们’,意思是他知道不止一个人。” 暗九咂了咂舌,更想不通了:“你没暴露,我也没暴露,那他怎么发现的?” 暗七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暗九看着桌上那封信,又问:“那信……送不送?” 暗七瞥他一眼:“当然得送。不然让陛下知道了,你脑袋不想要了?” 暗九理直气壮:“你轻功比我好,你跑得快,你去送,我在这儿守着。” 就会仗着年龄小偷懒。 暗七懒得跟他计较,闪身进屋,拿起信塞进怀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林清颜起身走到外间,往桌上看了一眼。 镇纸还在,信没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轻哼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问他怎么发现有人监视的? 其实他并没有发现。 他只是了解那个人。 并不认为萧烬是真的放心能让他跑,肯定会派人监视他。 在皇宫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很快被传到萧烬的耳中。 他不信萧烬把他放跑,会不派人监视他。 林清颜心情良好,带着林材一早便去了医馆。 张老汉已经退了烧,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林清颜进来,他眼眶一热,挣扎着要下床跪拜。 “恩人……”他的声音沙哑,手撑在床沿上,身子往下滑,“老朽这条命是您救的……” 林清颜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老人家不必如此。好好养着,我救人也不是为了图报。” 林清颜等他情绪平复了些,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张安,又看看林材。 “林材,你带小安出去买些吃的。” 林材会意,朝张安招招手。 张安愣了一下,看看林清颜,又看看爷爷,见张老汉微微点头,便跟着林材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张老汉看着林清颜,目光里有几分疑惑,却也不多问。 林清颜在床边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老人家,张安不是您的亲孙子吧?” 张老汉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 “不是。张安是我三年前捡的。这事,附近的人都知道。” 林清颜又问:“您是在哪儿捡到他的?” 张老汉陷入回忆。 那年冬天很冷,他去山上捡柴,在山脚下雪地里发现了张安。 张安当时已经冻得昏迷不醒,浑身都僵硬了。穿着也是衣不蔽体,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张老汉心软,扔了柴,把他背了回去,把全部的积蓄给他抓了药看病,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后来我问过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家在哪里。他不肯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颜,“老朽猜,他是有家人的。只是不知道遭了什么难,才落到这个地步。” “他无处可去,我也是孤寡一人,便收留了他,给他取名张安,留下来做个伴。” 林清颜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安是您给他取的?那他以前叫什么?” 张老汉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想必对家里是有怨恨的。也不知道是多心狠的一家人,把这么好的孩子逼到如此地步!” 林清颜点了点头。 心中的想法更是确定了几分。 长得如此相似,身世也符合。 一定是那户人家对张安不好,对张安做了些什么,才逼他逃了出来。 林清颜眼神一沉。 真是胆大妄为的一家人! 刘展邦当时一定给了他们很多好处,收了好处居然敢这么对待长公主之子。 真是罪该万死! 林清颜站起身,朝张老汉微微点头。 “老人家,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张老汉声音有些发颤:“恩人问这些,可是知道小安的身世?可是他的父母寻来了?他的父母如果待他不好,我们小安可不跟他们走。” 林清颜安抚他:“不是,您别着急。我是看小安长得像我一个故人,正好她家孩子从小走丢了,所以我多问几句。” 张老汉松了口气:“那小安是不是……?” 林清颜:“这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已经写信给了我那个朋友,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不管是不是,我想着得让她们见一面。” 张老汉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孩子丢了那么久,不知有多想念。小安也终于能有个家了。” 第103章 别人污蔑了? 林清颜和张老汉说完话,正要起身,一个小药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公子,您快去看看吧!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在门口跟人打起来了!” 林清颜一惊,连忙跟着药童往外走。 林材怎么会和人动手? 医馆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清颜挤进去,就看见林材薅着一个人的领子,把人提在半空,满脸怒色。 “林材!”林清颜沉声道,“怎么回事?” 林材转过头,一脸不忿:“三郎,他冤枉我偷钱!” 被薅着领子的那人见来了主事的,顿时哀嚎起来:“谁冤枉你偷钱了?我说的是旁边那个小乞丐,他偷了我的钱!”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安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得体面的公子偷钱,没人信。 可要说是个乞丐,那便信了大半。 张安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声音发颤:“你胡说!我没偷你的钱!” 林清颜走上前,拍了拍林材的肩:“有话好好说,先把人放下来。” 林材冷哼一声,松开手。 那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他上下打量了林清颜两眼,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与贪婪,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委屈模样。 “你是他们管事的?那正好,说吧,这事怎么处理?” 张安慌了,扭头看向林清颜,眼眶都红了:“公子,我真的没有偷他的钱……” 林清颜看着他,语气真诚:“放心,我信你。” 张安一愣,没想到他真的毫无理由的愿意相信自己。 明明当时,他还想偷他的钱来着。 林清颜转向林材:“你来说,怎么回事。” 林材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带着张安去他那包子铺买包子,买完就走了。刚走到医馆门口,他就追上来,非说张安偷了他的钱。” “可张安一直跟我在一起,根本没碰过他的钱匣子!” 林清颜看向包子铺老板:“我朋友说没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偷了?” 包子铺老板脖子一梗:“还要什么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他俩买完包子,我匣子里的钱就少了一半。那会儿就他俩,不是这小乞丐偷的,还能是谁?” 林清颜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别一口一个小乞丐,没有教养。” 包子铺老板被他的气势镇住,讪讪闭了嘴。 林清颜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有没有证据,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我要是说你偷了我的钱,是我亲眼看见的,你认不认?” 包子铺老板脸涨得通红:“我当然不认!” 林清颜淡淡道:“那我们也不认。报官吧,让官老爷来审,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包子铺老板眼神飘忽:“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报官?他偷了我五百文,把钱还我就行,我不追究了。” 林清颜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五百文?先不说你一天能不能挣五百文。就算你真的丢了五百文,又确实是我朋友偷的,五两银子我也赔得起。” 包子铺老板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他话锋一转,“可没证据的事,我不认。一文钱我都不给。” 包子铺老板急了,嗓门高起来:“怎么没证据?我亲眼看见的!不信你搜他身上,钱一定在他那儿!” 张安想说什么,林清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他有钱是他自己的,我身上也有钱,难道也是你的?” 包子铺老板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胡搅蛮缠!” 林清颜笑了,他觉得真有意思,他活那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胡搅蛮缠。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在两边来回转。有人小声嘀咕:“这公子说得有道理啊,没证据怎么能冤枉人?” “可那是个乞丐,谁知道是不是手脚不干净……” “能和这位公子做朋友,怎么可能偷钱?你看那公子的穿着,稍微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点,都够吃香喝辣的了吧?”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反应过来。 对啊,这位公子这么有钱,能跟在他身边,一定也是不缺钱花的,怎么可能会偷钱? 有些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包子铺老板一定是想要讹人。 林清颜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周围人的眼睛都直了。 林清颜看向包子铺老板。 “老板,你说你的钱匣子少了五百文。我倒想问问,你一个包子铺,一天的流水能有几个钱?你匣子里原本有多少钱?怎么这么巧就少了整整五百文?你每时每刻都在数匣子里的钱吗?” 包子铺老板的额头沁出细汗,眼神开始发飘。 “我……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就当我倒霉,吃了这个亏……”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瞟了一眼。 林清颜捉住了,他不动声色地给林材递了个眼色,林材微微点头,悄悄退出人群。 林清颜笑了笑,语气纯善:“那可不行。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看不得好人吃亏。既然理不清楚,那就报官吧。让官老爷来审,总比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强。” 包子铺老板的脸白了。 他这一天挣不了二百文,哪来的五百文可丢? 真闹到公堂上,别说讹人,只怕还会落得个诬告陷害的罪名。 他想跑,可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挤了两下,愣是没挤出去。 “让让,让让……”他推着前面的人。 没人让。几个看明白事儿的大婶反而往前凑了凑,把路堵得更死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林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押着一个人,那人被他拧着胳膊,半弓着腰,挣扎着想跑,却被林材牢牢制住,一路推到人群中央。 “三郎,逮着个鬼鬼祟祟的。”林材把人往地上一搡。 那人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围观的人定睛一看,认出了他。 第104章 还怪心善嘞 “这不是张平吗?不是说他被刘大夫赶出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有明白人喊道。 “哦,我明白了!他是串通了别人来报复的!” 众人恍然大悟,目光齐刷刷落在包子铺老板身上,满脸鄙夷。 张平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满街的人都在看他,又看见林清颜站在面前,微笑着看着他,让他心里发毛。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要跑,被林材一把按住肩膀。 “跑什么?不是挺能折腾的吗?”林材的声音不咸不淡。 张平挣扎,嚷嚷:“你干什么?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看热闹的。怎么?这条路是你家的?旁人不能来啊?” 林清颜慢条斯理:“我说这件事和你有关系了吗?” 张平一哽。 包子铺老板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发虚:“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给了我一百文,让我冤枉那个小……郎君的。钱我还给他,这事我不掺和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手忙脚乱地往张平手里塞。 张平脸色铁青,一把打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谁给你钱了?” 铜钱撒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周围的人顿时蹲下哄抢。 林清颜没管,这点钱他还看不上,就当是感谢她们帮忙拦住包子铺老板的报酬吧。 包子铺老板想跑,林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说不掺和就不掺和了?这次是事情没成,要是成了,我们不是被你白白冤枉了?” 林清颜站在一旁,语气平静:“林材,带着他们去报官——”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王捕头带着几个衙役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一脸不耐烦,“聚众闹事,都想蹲大牢是不是?散了散了,都散了!” 围观的人见官差来了,赶紧作鸟兽散,转眼间街面上就清静了大半。 王捕头一抬头,看见站在人群中央的林清颜,脸上的凶相瞬间收了,换上满脸堆笑:“哎呀,林公子,怎么是您?这是出什么事了?” 章评和包子铺老板看见王捕头的态度,一脸灰白。 完了,这人还是个和官府有关系的。 林清颜抬了抬下巴:“这两个人想讹我的钱,被我识破了。正要送官呢。” 王捕头一听,脸色立刻沉下来,撸起袖子,大喝一声:“还有这种事?来人!把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押起来,带走!” 几个衙役一拥而上,把张平和包子铺老板按在地上。 张平还要挣扎,被一个衙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点!” 包子铺老板早就软了腿,哭丧着脸嚎:“冤枉啊,官爷,我什么都没干……” 两人被连拖带拽地押走了。 王捕头转过身,朝林清颜拱了拱手,陪着笑:“林公子,您受惊了。这两个人我带回去好好审审,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林清颜微微颔首:“有劳王捕头了。” 王捕头连说不敢,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走了。 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林材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张安咧嘴一笑:“怎么样,解气不?” 张安重重点头,眼神里亮晶晶的。 这是他长这么大,这么痛快的一次。 张安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清颜,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开口。 “多谢您愿意帮我,愿意相信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万一……万一我真的偷了钱呢?” 林清颜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抽芽的小树。 “我相信我的眼光。” “如果我真的看错了人,那只能说明你不值得,而不是我的错。” 张安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在他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该挨打,就该被人瞧不起。 林清颜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医馆里看了一眼:“进去吧,你爷爷该心急了。好好照顾他,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们。” 张安回过神来,往前追了一步:“恩人,那我要怎么报答您?我该去哪里找您?” 林清颜已经转过身去,听到他的声音,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飘过来。 “放心,该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我会来找你的。” 张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不算伟岸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 回到县衙,他才知道朱成名把吴家的一群人又带到正堂去了。 朱成名知道林清颜回来了,赶紧派师爷来请他。 师爷脸上堆满了笑,和几日前那副倨傲模样判若两人。 “林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吴家人又被召来审问,大人正等着你呢。” 林清颜脚步顿了顿:“我就不必去了吧?这是你们的案子……” 师爷急了,“那可不行!你学识渊博,懂得多,大人说你不在,他没有安全感。” 林清颜:“……” 他满心无语,到底还是跟着师爷往正堂去了。 林材与有荣焉。 他们家三郎确实是学识渊博,这个朱县令还算是有眼光。 …… 朱成名一见林清颜进来,脸上的焦躁便散了,赶紧让他入座。 林清颜也不客气,在旁侧坐下,目光往堂下扫了一眼。 堂下跪着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 除了吴家父母、吴老二夫妇、吴老三夫妇和刘氏之外,还有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大的约莫十三四岁,小的看着十岁出头,紧紧挨着跪在一起,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 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被刘氏搂在怀里,约莫三四岁的模样,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那两个是吴明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大的十四,小的十二。怀里那个是他的小儿子,今年才三岁。” 林清颜微微蹙眉:“这么小的孩子,带到公堂上来做什么?” 师爷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太小,离不开娘。家里又没别人能照看,邻居们也不愿管他家的破事,没法子,只好一块带来了。” 林清颜:“……” 还怪心善的,也不怕吓到孩子。 第105章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朱成名坐在案后,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 “吴明平日里在家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刘氏低着头,声音低哑:“和我们是一样的。平日里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都是一些家常便饭。喝的就是烧开的井水。” 朱成名又问:“他离家那日,在家吃了饭没有?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刘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走之前没有在家里用晚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日他好像很高兴,说留着肚子,要去酒楼里吃大餐。” 朱成名了然,应该是他赢了王宗许多钱,所以情绪高涨。 朱成名又问:“他离家那日,出去后可曾回来过?” 刘氏摇头:“没有。一晚上没回来。他时常夜不归宿,我们都没有在意。谁能想到……” 她的话没说完,被吴母的哭声打断。 吴母扑在地上,声音尖锐:“大人,都这么多天了,凶手到底找到了没有?是谁那么狠心杀了我儿?” 朱成名皱了皱眉,声音沉下来:“急什么?查到了自然会通知你们。” 林清颜忽然开口:“吴明是死于中毒,你们知道吗?” 堂上瞬间安静。 吴家人齐刷刷抬起头,满脸震惊。 吴母的声音都变了调:“中毒?不是被打死的吗?” 林清颜神色平静,“外伤也是致命伤,但真正的死因是中毒。当夜,他带着伤爬到县衙门口,还剩一口气,可惜毒发了。” 朱成名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清颜一眼,心里虽有疑惑他为什么骗吴家人,却没有开口。 朱成名道:“本官让人查了他当夜的吃食,并没有下毒的痕迹。所以他中毒,应该是在出门之前。” 吴母的眼睛猛地转向刘氏,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我就知道你心肠歹毒,你竟敢害我儿!他可是你的丈夫!” 旁边的其他人也害怕地离她远了点。 没想到大嫂这么狠毒,连丈夫都敢杀。 刘氏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林清颜看着吴母:“所以你是怀疑你儿媳妇下的毒?” 吴母咬牙切齿:“不是她还能有谁?一定是她怀恨在心,毒害我儿!” 林清颜佯装好奇:“她为何会杀了你儿子?他们不是夫妻吗?既是同床夫妻,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呢?” 吴母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满是不屑:“她记恨我儿打她。但打她也是因为她犯了错,嫁进来十几年,肚子不争气,就生了两个赔钱货。” “再说了,我儿也不是天天打她,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打。她倒好,记恨上了!” 林清颜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不急不缓:“刘氏,你认吗?” 刘氏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不是,我没有……我怎么会杀人……我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 朱成名一拍惊堂木,声音严厉:“不管是不是,既然有嫌疑,先关起来。动了刑,自然就说了实话。” 衙役上前去架刘氏,她的儿女顿时哭成一团。 吴母在一旁,满眼恨意。 就在衙役要把刘氏拖走的时候,她的大女儿突然挣开众人,扑到前面,声音凄厉:“不是!不是我娘!是——” 刘氏猛地瞪大眼睛,高声打断她:“是我!”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朱成名,“是我干的。我怀恨在心,是我下的药……是我杀了我丈夫。” 大女儿愣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好!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黑心肝的!”吴母扑上来要打人,被衙役拦住。 朱成名与林清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站起身,挥手道:“把刘氏押下去,收监。” 刘氏被押走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女儿,眼神恳求。 朱成名扫了一眼堂下的人:“行了,都回去吧。案子有进展会再传你们。” 吴母扶着吴父站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其他人低头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只有吴家的小儿子因为离开了娘亲,哭闹不止,被他的二姐抱在怀里哄着。 …… 朱成名带着林清颜进了偏厅,让人沏了两杯茶。 “三郎可看出了什么?” 林清颜端着茶盏,语气淡淡:“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成名愣了一下。 他和林清颜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见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他凑近了些,眼里带着几分稀奇:“何出此言?” 林清颜放下茶盏:“当爹的闭口不言,装聋作哑,让妻子出头当恶人。” “吴明的两个弟弟和弟媳,眼神狡黠,脸上没有半分大哥去世的悲痛。至于死了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家暴成性,禽兽不如。” 朱成名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又问:“那你觉得,刘氏是下毒之人吗?”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摇摇头:“她的大女儿最后有话要说,被她硬生生打断了。”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事她们没有说,这件事一定是导致吴明被她或者她们下毒的原因。” 朱成名点头。 林清颜道:“先暂时把人收押吧。对了,王宗那边审得如何了?” 朱成名:“用了刑,招了。承认人是他打的,但坚决不承认人是他杀的。” “他坚称没想杀人,就是输急了眼,想打一顿出出气。他下手没那么重,绝对不会打死人,他也不知道人怎么就死了。” 林清颜沉默片刻:“他家里人可来过?” 朱成名点头:“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倒是他妻子来过一回。我没让见。” 林清颜道:“让她见见吧,说不定能知道一些其它的。” 朱成名:“行,她今日肯定还会来,我让她见王宗一面。” 人就是不经说。 突然一个衙役小跑着进来,在门口站定,拱手道:“大人,王宗的妻子和他的朋友来了,说是来探监的。” 朱成名和林清颜对视一眼。 “朋友?”朱成名问,“哪个朋友?” 衙役道:“就是前几日被带来问话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 朱成名眯了眯眼,他看了林清颜一眼,林清颜微微点头。 “知道了。”朱成名摆了摆手,“带他们去牢房吧。” 衙役领命离开。 第106章 嫂子是个好女人,我已倾慕已久。 牢房里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刺得人直皱眉。 王宗的妻子张氏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此刻虽然憔悴,却掩不住几分清秀。 她跟在衙役身后,脚步虚浮,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跟在她身旁的,是前几日和王宗一起被带来问话的狐朋狗友的其中一人,叫孙虎。 他走在张氏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着,说话时微微侧头,声音温和。 “嫂子别急,慢慢走,路滑……” 那姿态,那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朋友内眷该有的分寸。 衙役听着,打了个哆嗦。 这个态度,这俩人关系可不简单啊。 衙役打开牢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张氏一眼看见缩在角落草堆上的王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王宗被用过刑,衣衫破烂,身上鞭痕交错,血迹斑斑。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张氏,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 “娘子!你可算来了!”他抓着木栏,手指都在抖,声音嘶哑,“你是来赎我出去的吗?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你去跟官老爷求求情,多少钱都行,救我出去吧!” 张氏站在栅栏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靠太近。 她抽噎着说:“夫君,咱们家哪还有钱啊?都让你输了个干净。你还把我和儿子也输了出去……” 王宗心虚,“那是个意外!我怎么舍得真把你输出去?放心,吴明已经死了,你还是我的妻子。等我出去,我好好挣钱,钱很快就回来了。” 张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做什么能挣这么多钱?是不是还想去赌?” 王宗急了:“我不赌,怎么给你们好日子过?靠打工挣钱,一天才几个子儿?” 张氏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夫君,我没本事救你出去。” 王宗的眼睛瞪大了,“那你今日来是干什么的?” 张氏不说话了。 王宗转向孙虎:“孙虎,好兄弟,你可怜可怜我,借我点钱,等我出去了一定加倍还你!” 孙虎站在张氏身后,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王哥,不是兄弟不帮你,是实在我家也没钱。” “你犯了事,嫂子也没个营生,家里这些天全靠我接济着。兄弟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王宗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扒着栅栏,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那你们今天来,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孙虎和张氏对视了一眼。 张氏很快移开目光,低下头去。 孙虎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王哥,你犯了事,可嫂子和孩子还得过日子。你不能害了她们一辈子。”他顿了顿,“我们今天来,是想让你写个和离书,放嫂子归家。” 王宗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什么意思?你想和我和离?老子还没死呢!我绝不同意!” 张氏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羞愧地低下头:“夫君,我……” 张氏觉得有些羞愧,自己的丈夫如今入了狱,事情还没拍板呢,自己身为妻子就要离他而去,太没有人性了。 孙虎怕她反悔,赶紧打断她:“王哥,嫂子是个好女人。你这几年把家里输得精光,嫂子也没离开你。” “如今你都要判刑了,也得给嫂子寻个好去处不是?你就放过嫂子吧。” 王宗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 孙虎语气诚恳:“王哥,嫂子是个好女人,我倾慕已久。” “以前是朋友妻不可欺,如今你都入狱了,出不出的来还不好说。嫂子和孩子也没人照顾,正好我至今未娶,你的孩子我一定当成亲生的。” 守在外面的衙役听到里面的对话,忍不住龇牙咧嘴。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身为男人对媳妇不好,也不能怪别人偷家。 “你们!奸夫淫妇!”王宗气得快疯了,抓着栅栏猛摇,铁链哗啦作响,“我就说你没事怎么老往我家跑,原来是别有用心!” “孙虎,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张氏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往孙虎身后躲了躲。 孙虎下意识抬手护住她。 “王哥,你都这样了,何必呢?”孙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无奈,“就算你现在不写和离书,等你死了之后,嫂子不还是得孤身一人带着孩子?” 王宗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你才死!你全家都死了我都不会死!我说了,我没杀人!” 孙虎眼神一闪,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像是在说什么体贴话:“你杀没杀人的,县爷自会判断。” “你如今都这个样子了,给彼此留点体面不好吗?给嫂子一封和离书,让她跟我过,我还能替你养儿子,给你留个根。” 王宗的脸涨得紫红,指甲死死抠着木栏:“滚!你们给我滚!我不要再看见你!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孙虎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收了。 他掸了掸袖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冥顽不灵。给你留两分颜面,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张氏身边,字字扎人:“我实话告诉你吧,嫂子与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可惜你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不然还真想请你去喝杯喜酒。” 王宗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抓着栅栏猛摇,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像是要从栅栏缝里挤出来。 张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拽着孙虎的袖子:“走吧,别说了……” 孙虎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当着王宗的面晃了晃。 王宗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孙虎拉着张氏转身就走。 张氏低着头,脚步踉跄,被拽着往牢门外走,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王宗撕心裂肺的吼声:“你们会遭报应的!孙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衙役摇了摇头,关上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离开前衙役思索着: 今天正好发月俸了,媳妇想要的那个簪子一直都没舍得买,等回家前买了送给媳妇儿,她一定很高兴。 第107章 没有好锄头挖不破的墙角。 听完衙役的复述,林清颜和朱成名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 关系是真乱啊。 吴明的事还没理清楚,这边又冒出来一桩大瓜。 要说王宗也是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赌。 把家底输光了不说,连老婆孩子都押了出去。 本来运气好,债主死了,这债也就黄了。 可惜他自己又摊上了官司,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牢。 也怪不得兄弟会挖墙脚。 自己把墙拆得七零八落,还能怪别人趁虚而入? 朱成名干咳一声:“这私相授受的事,不归咱们管吧?”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要管也行,但没必要。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扯起来没完没了,案子还破不破了? 他话锋一转:“这个孙虎,倒是可以查一查。” 朱成名一怔:“他有什么嫌疑?” 林清颜点头,“我只是有些觉得不对劲。听他的意思,像是认定了王宗会判刑。可结果还没出来,我们都还没有确定,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朱成名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是啊,他给王宗用了刑,王宗才承认动了手。 孙虎一个外人,怎么就这么笃定王宗会被判刑? “我这就让人把他抓起来!” 林清颜摇头:“无凭无据,抓人立不住根脚。” 他想了想,“不过可以从张氏身上找突破。大人,你悄悄传唤张氏过来,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朱成名点头,“好。” …… 张氏被传唤时,心情惴惴不安。 她一路低着头,走到县衙门口,刚要跨过门槛,迎面撞上一个小姑娘。 两人都愣了一下。 吴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看见张氏,明显一怔,下意识把信往袖子里塞了塞。 “张婶?您怎么来了?” 张氏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暗暗诧异。 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一个人跑到县衙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的:“你王叔被关起来了,县爷说有些事要问我。秀丫头,你怎么也来了……” 吴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有些事想告诉县爷。” 张氏想问,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衙。 偏厅里,朱成名和林清颜正等着。 见衙役领着张氏和吴秀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只传了张氏,这吴家姑娘怎么也来了? 张氏和吴秀跪下行礼。 朱成名让她们起来,语气尽量温和:“张氏,你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有些疑惑,想请你来问一问。” 张氏点点头,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松。 朱成名问道:“昨日,本官见你是和孙虎一起来的。你与他……” 张氏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大人,这事想必也瞒不过您。我与他……确实有些私情。”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渐渐稳下来:“可我也是不得已。我夫君好赌,把家底都输光了,甚至把我和孩子都卖了出去。” “家里也没了钱,如今他又进了牢。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实在生活艰难。”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孙兄弟是个好人,他见我困难,出手相助,又对我表明了心意。我得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所以就……” 吴秀站在一旁,听她说完,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张婶平日里看着温顺老实,没想到也是个有胆量的。 朱成名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你们的私事,本官不想过问。本官只想知道,孙虎是怎么知道王宗罪证确凿,一定会被判刑的?” 张氏一愣,“这……民妇不知。当时我夫君被抓进大牢,我慌得不行,想去探望,可没能进得去牢里。”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孙虎,他知道我去了县衙,就安慰我。后来他说……说我夫君罪证确凿,一定会被判刑,让我早日做打算。” 朱成名追问:“他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氏摇头:“我问了,他含糊着不肯说。” 林清颜忽然开口:“你与孙虎,以前可是旧识?” 张氏一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朱成名眼睛一亮:“你们怎么认识的?” 张氏犹豫说道:“我与他之前相看过,但我父母对他不是很满意,所以就没成,转而选了当时家世颇殷实的王家。” 朱成名和林清颜对视一眼,心里那些迷雾,终于散开了些。 没想到,这两家还有这样的渊源。 林清颜又问:“孙虎平日里对你如何?” 张氏有些不解:“大人问的是哪方面?” “他待你可有情愫?” 张氏的脸又红了,微微点了点头。 她是个女人,一个男人对她有没有好感,她自然能感觉得出来。 其实她对孙虎也有好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后来嫁了人,自然不能再逾越。 林清颜又问:“王宗和孙虎,是一开始就认识,还是你嫁人之后才认识的?” 张氏想了想:“是我嫁给我夫君没多久,他在外头认识了孙虎,之后就经常带着他来家里。” 她顿了顿,“起初我确实不自在,尽量避着。可孙虎好像没表现出我俩相识的样子,我也就放下心了。后来日子久了,才渐渐相熟起来。” 林清颜基本理清了。 又是情债。 问完张氏,朱成名便让她先退下了。 朱成名的目光落在吴秀身上,“吴家姑娘,你来这里,是有何事?” 吴秀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我想见见我母亲。我母亲是冤枉的,她没有给吴明下毒。是、是我……” 她咬着唇,眼泪滚了下来,“是我下的毒。” 朱成名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震惊:“你下的毒?为什么?他可是你的父亲!” 吴秀抬起头,眼里烧着一团火,声音怨毒:“他不配!他这种人死了都不配埋进地里,就该让野狗啃食!” 朱成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多大的仇,才能让女儿对自己的父亲恨到这种地步? 林清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他对你们做了什么?” 吴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他要卖了我。他要把我卖进花楼。他就是个畜生!” 朱成名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吴秀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第108章 哦!两男争一女! 刘氏嫁进吴家,连生两胎都是女儿,吴家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平日里搓磨都是常事。 吴明本来就有酗酒打人的毛病,自以后愈发变本加厉,动辄对刘氏拳脚相加。 母女几个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直到前几年刘氏终于生了个儿子,吴家对她才有了两分好脸色。 可刘氏并没有母凭子贵,吴明稍有不顺心,照样对她动手。 刘氏不是没想过和离。可吴家根本不松口,她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女。 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年又一年。 可随着两个女儿年龄越来越大,出落得也越发清秀动人,引得不少人惦记。 尤其是吴秀,过两年就该到了说亲的年龄,已经有不少人打听了。 吴明对此也很是骄傲。 他倒不是骄傲女儿长得好,而是骄傲这个女儿能为他带来利益。 本来一年一年忍下去,刘氏想着忍到儿女成婚就好了,她就不用再操心,可以自我了结了。 可没想到吴明爱赌,输了太多钱,没钱他就没法赌,所以他就动了歪心思。 吴秀如今还小,嫁人一时半会儿嫁不出去。 他便寻了那些烟花之地的门路,悄悄让人相看。 对方开价二十两,他当场就应了。 当即就回家把卖身契写好了。 巧的是孙虎他们几个又找他来去赌钱,写好卖身契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就被吴秀和刘氏看到了。 吴秀跟着几个识字的手帕姐妹,识的几个字,看完纸上的内容,宛如五雷轰顶。 后面的发展就自然而然。 不过刘氏还是没那个胆子去下毒的。 她想的是去求吴明,但是吴秀知道他那个赌鬼老爹是不会心软的。 她心一横,就去上山采了有毒的草药,晒干磨成粉。 吴明其实是有喝茶的习惯。 那天他离开家前,吴秀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喝完再走。 吴明没有多想,还夸赞她懂事了。 可惜她对药理了解的不多,药效不够大,并没有当场要了吴明的命。 后面就是吴明被王宗尾随、痛打。 或许其中还有孙虎的插手。 毒药始终慢了一步,还没等毒性发作,吴明就因外伤导致失了性命。 不得不说,运气真好,老天都在心疼她们。 吴秀如今也冷静了下来,低头供上吴明当时写的卖身契。 “大人,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母亲并不知道。她是为了帮我顶罪,她才承认的。求大人放了我母亲,把我抓起来吧。我愿意承担任何惩罚……” 朱成名接过,看了一眼,确实如他所说。 不过他没有告诉她吴明死亡的真相,只是让她先回去。 吴秀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大人,我——” “放心。”朱成名打断她,语气郑重,“本官不会冤枉好人,此事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先回去吧。” 吴秀茫然地站起身,被衙役领着往外走。 这是什么意思? 她都承认下毒了,为什么不抓她? 林清颜放下茶盏,站起身,“好了。大人可以让人去抓孙虎了。” 朱成名还没转过弯来:“啊?现在就抓?以什么罪名?”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以杀人灭口,污蔑陷害。” …… 孙虎正在家准备自己与张氏的喜事。 一朝得偿所愿,他满心激动。 就是王家那个小崽子,看着不顺眼。 每次他来,那小子就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像只护食的狗崽子。 不过没关系,往后日子长着呢,总有收拾他的时候。 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叫他爹。 他正盘算着喜宴该请哪些人,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孙虎!跟我们走一趟!” 几个衙役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孙虎手里的红布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拖了出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他挣扎着,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人回答他。 衙役们面无表情,把他往县衙的方向拖去。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交头接耳地议论。 …… 朱成名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升堂!” 衙役们分列两侧。 孙虎被押进来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大半,腿肚子发软,被衙役按着跪在堂下。 王宗也被带了上来,浑身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可一见孙虎,眼珠子都红了,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 朱成名又是一拍惊堂木:“王宗!杀害吴明一事,你可认罪?” 王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我不认!我根本没杀人!没干的事你们打死我我也不认!” 倒也不是他硬气,主要是认了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何况他本来就没杀人。 朱成名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带刘氏、张氏上堂。” 刘氏和张氏被人带上堂时,还有些茫然。 朱成名慢悠悠地说:“除了吴明之死,本官想起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置。” 他看了一眼王宗,“王宗,你是否因为欠赌债,把妻儿都卖给了吴明?” 王宗羞愧低下头,“……是。” 朱成名道:“本来本官不想管这些家务事的。但本官心善,可怜刘氏母女。” “你既把妻儿卖给吴明,如今吴明已死,吴家少了一个劳力,本官就做主把张氏抵给刘氏为奴……” 刘氏和张氏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王宗还没开口,孙虎却脸色大变,猛地抬起头,声音急切:“大人且慢!此事我不同意!” 朱成名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哦?你不同意?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孙虎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因为张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眼神炯炯发亮。 哦!两男争一女,一个还是正牌夫君,没和离就又跑出来一个! 有意思! 朱成名忍不住笑了,“张氏是你的妻子,那王宗又是什么?” 王宗已经气疯了,嘶声吼道:“孙虎你放屁!老子还没死呢!也没同意和离,你算什么东西!” 张氏低着头,脸色白得像纸,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虽说王宗也不是个好东西,可事实摆在那里。 张氏与孙虎在王宗没有同意和离、也没有离世的情况下有了私情,便是无媒苟合。 按律法,是要受刑的。 第109章 孙虎,有种!是个男人! 朱成名面色一沉:“来人!” 林清颜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递给张氏。 朱成名:“这是卖身契。张氏,你签字画押,从此以后便是吴家的奴了。” 张氏的脸煞白,连连摇头,“不,我不要……孙郎!孙郎你想想办法!我不要为奴!” 王宗脸色铁青,恨不得扑上去撕了这两个人:“贱人!当着我的面还敢勾搭他!” 他挣着要扑过去,被一旁的孙虎一把拦住。 孙虎扶住张氏的肩膀,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成名脸上,又移到他身旁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神色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切。 孙虎知道大势已去,这都是他们给他设的局,而他不得不入局。 孙虎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大人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朱成名冷下脸来,一拍惊堂木:“吴明是不是你杀的?” 堂上顿时炸了锅。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不是说吴明是王宗杀的吗?怎么孙虎成了杀人凶手? 刘氏也懵了,吴明不是中毒死的吗?不是秀娘下的毒吗? 孙虎看着张氏眼里的震惊和害怕,闭了闭眼。 “……是,吴明是我杀的。” 张氏惊呼,“孙郎!你——” 朱成名厉声道:“还不把作案经过细细道来!” 孙虎面无表情:“没什么好说的。那日王宗尾随吴明,带人打了他一顿之后。等他们走后,吴明想要报官。我在他敲鼓之时,我从背后打死了他。” “老天都在帮我,那夜下大雨,把所有痕迹都冲干净了。明面上和吴明有仇的只有王宗,自然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朱成名又问:“你和吴明无仇无怨,为何杀他?” 孙虎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来:“以前是没有仇怨。可王宗那个畜生,把琳娘输给了吴明,我忍无可忍。” 他抬起头,目光从张氏脸上掠过,很快又移开:“那天散了之后,我看见王宗带人去跟踪吴明,就悄悄跟了上去。” “我本来是想杀了王宗的,可看见他对吴明动手,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我要杀了吴明,嫁祸给王宗。” 林清颜站在一旁:“这样,吴明死了,王宗有嫌疑要受罚,张氏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孙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明白,这还是个痴情种。 朱成名看了林清颜一眼,眼里敬佩一闪而过,果然和他想的一丝不差。 张氏怔怔地看着孙虎,眼中充满了震动。 她没想到孙虎能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这么傻……” 孙虎笑着摇头:“不傻。是我愿意的。” 堂上安静下来。 连王宗都愣住了,张着嘴,一时忘了骂人。 他看着孙虎,又看看张氏,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了茫然。 那他算什么? 倒显得他是个纯正的恶人了。 朱成名叹了口气,“孙虎,你可知道,杀人偿命。” 孙虎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知道。我只求大人放过林娘,她是无辜的,我所做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我愿意偿命,只求琳娘不成为奴身。” 张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 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 刘氏站在一旁,低着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能遇到这么个痴情人,这辈子来一遭也不算糟。 孙虎深情款款:“琳娘,我从来不后悔做了这么多,我只后悔太心急了。可我等不了了,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眼看着就要得偿所愿了,我只想赶紧把你留在身边。” 其实谁也怪不了,只能怪他自己心急。 他没想到县令身边还有个足智多谋的人,要不然以县令的脑子根本不可能折腾这么久。 按他的计划,王宗有了嫌疑之后,一定会屈打成招,招了之后就会被判刑,不死也得脱层皮。 琳娘到时想要和离,就顺理成章了。 朱成名看了一眼林清颜,林清颜微微点头。 “孙虎杀人嫁祸,按律当斩。” “王宗殴打他人,致人重伤,虽非致死,亦属重罪,杖一百,徒刑两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吴明虽死,但其卖女为娼,天理难容。刘氏虽下毒,但并不是直接造成死者死亡的原因,念其情有可原,从轻发落,杖五十。” “念其体弱,可分次受刑。” 刘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朱成名站起身,扫了一眼堂下:“退堂。” 人群渐渐散去。 虽然杀人偿命,结果是好的,可不知怎的,就是让人忍不住唏嘘。 孙虎被押下去时,经过张氏身边,脚步顿了顿,“对不起,我又辜负了你。我在家中为你留了些钱财。忘了我,好好过日子吧。” 张氏泣不成声,哭着摇头。 王宗被押下去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明是被孙虎陷害的,可他此刻竟恨不起来。 孙虎是个男人,比他有种。 …… 吴家老宅闹哄哄的,乱成了一锅粥。 吴老二两口子一大早就来了,腆着脸说要搬回来住,话里话外都是这房子该归他们。 吴老三两口子也不甘落后,跟着嚷嚷。 吴父吴母坐在堂屋里,脸色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大儿子已经死了,往后养老送终还得靠二儿子三儿子,房子给他们,也是顺理成章。 只有吴秀站在院子里,死死攥着门框,据理力争:“这是我家的房子!我爹死了,还有我娘,还有我们!凭什么给你们!” 没人听她的。 吴老二媳妇翻了个白眼,往她面前啐了一口:“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出去,争什么争?你弟弟还小,撑不了门面,家里没个当事的人怎么可以?” “你要是乖顺一些,到时你到了嫁人的年纪,婶子给你找个好人家,要不然随便把你找个人嫁了了事。” 吴秀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不肯让开。 她一旦让了,她们母女几个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110章 留下林清颜打工 吵闹声越来越大。 院门忽然被推开。 刘氏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闹剧。 吴秀愣了一瞬,随即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你回来了……” 刘氏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堂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吴母最先回过神来,脸上的肉抖了抖,声音尖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该杀头的吗?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刘氏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让母亲失望了。吴明不是被毒死的,是被人打死的。县老爷已经审清楚了,凶手是孙虎,判了死刑。我是被放出来的。” 吴秀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真的?娘,真的没事了?” 刘氏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轻柔:“真的。我们都没事了。” 她没有说还要挨板子的事。 县爷心善,可怜她,特赦她分次受刑。那五十杖,分几次打完就是。 她受得住。秀娘还小,不该再为这些事操心。 吴老二两口子对了个眼神。 “大嫂,”吴老二脸上堆着笑,语气却藏着刀子,“既然大哥已经去了,爹娘的养老就该落在我们身上。这房子,也该归我们了,你说是吧?” 刘氏看着他,声音平静:“吴明去了,可我和他还有儿子。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们。” 吴老二媳妇在一旁撇了撇嘴:“话可不能这么说。朗哥儿才多大?哪能当家?爹娘年纪也大了,该颐养天年了。” 吴父吴母坐在一旁,连连点头。 吴母更是沉着脸,没给刘氏一个好脸色,开口便是:“我儿子都没了,你这个儿媳妇,我吴家也要不起。我代儿休了你,你也别赖着了。” 刘氏看着这一家子的嘴脸,心里凉透了。 “好。” “你不同意也……”吴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刘氏:“我同意。但不是休妻,是和离。” 吴母皱起眉头,还要再说,被吴老二媳妇拉到一旁,低声劝道:“娘,和离就和离吧,反正都一样。只要打发她赶紧走,和离和休妻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那两个丫头片子,咱们可不要。倒是朗哥儿……到底是您的亲孙子,您要是想留,可以留下。” 要她说,她一个都不想留。 吴母被她说得心里舒坦了,转过身,下巴抬得高高的。 “行,和离就和离。不过家里的东西你可带不走。你要是想要那两个丫头片子,倒是可以带走。” 刘氏冷笑了一声:“吴婶子,你可能想多了。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不差都会带走。孩子,三个我一个不留。” 看透了这些人的丑恶嘴脸,也不用给他们留脸面了。 吴母气了个仰倒,这是连声娘都不肯叫了。 刘氏:“房子我可以不要,但我离开也是需要盘缠的。我也不多要,二百两,我拿了就走。” “二百两?!”吴老二媳妇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刘氏不急不慢,语气淡淡的:“那我不走了。反正急的也不是我。” 吴老二瞪了自己媳妇一眼,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吴家老宅虽说旧了些,可到底是个小二进的院子。 别说二百两,就是八百两也买不下来。 二百两,其实不算多。 可要他真金白银往外掏,他又心疼得紧。 吴老二眼珠子一转,立刻苦着脸哭穷:“大嫂,二百两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你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少点……” 刘氏不为所动,转身就往屋里走:“看来那就是没得谈了。秀娘,走,帮娘收拾床去。” 吴老二急了,伸手想拦又不敢。 旁边的吴老三家也急了,他们家还不如二哥家,别说二百两,一百两都掏不出来。 吴父吴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大儿子嘴甜,哄得他们跟了他,这房子自然也得给他。 如今倒好,大儿子没了,就连房子,他们也做不了主了。 吴老二咬了咬牙,一把拦住刘氏:“行!二百两就二百两!” 他心疼得直抽抽,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筹钱,我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 刘氏看了他一眼:“我只给你们三天。谁先给我钱,房子就归谁。三天后要是还没有,以后不管谁来,我都不会再松口。” 说完,她拉着吴秀进了屋。 吴老二连连点头,转身就走,步子飞快。 吴老三家也急了,紧跟着往外跑。 …… 书房里。 朱成名坐在案后,对着一堆卷宗抓耳挠腮。 孙虎的案子结了,可卷宗还没写,往上递的报告更是一字未动。 他以前判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写过这种杀人案的报告? 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师爷——”他喊了一声,没人应,这才想起来师爷已经被他打发去整理旧卷宗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心里便又活络起来。 “来人。” 一个衙役小跑着进来。 “去,把林公子请来。” 衙役去了,不多时又一个人回来了,低着头说:“大人,林公子不在。” “不在?”朱成名一愣,“去哪儿了?” “守门的说,林公子方才带着林材出门了,说是新宅收拾好了,搬过去住了。” “本来是想和您打声招呼的,但见您在书房忙,就没有打扰您。” 朱成名:“……” 得了,这下是彻底没人帮他了。 这个卷宗到底该怎么写啊! 他发现,他好像已经有点离不开林清颜了。 以后出了案子,还有谁能帮他? 他想到自己如果以后再遇到了大案子,没人出谋划策,全靠自己审判,头都大了。 就像这一次,如果不是林清颜思维多敏,能看到许多细节,他真的要判王宗是凶手了。 他如果真的判了冤假错案,上面不查还好,要是查下来有了破绽,他这条小命可就玩完了! 不行,他得想办法让林清颜留下来帮他。 哪怕是挂名当个闲职也好。 第111章 萧烬委屈:小没良心的,居然没问他一句。 林清颜回到新宅,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虽然不如在京城的时候,那也是属于他的一方天地。 而且林材是按照林清颜的喜好布置的,处处用心,住着更舒心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常衣裳,往榻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阵子又是案子又是张安的事,难得清静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那封送出去的信。 也不知道送到没有。 从清水县到京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吧。 …… 京城。皇宫。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萧烬正批着奏折,忽然案前多了一道影子。 暗七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 萧烬笔尖一顿,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守在三郎身边吗?怎么回来了?” 暗七双手呈上一封信:“林主子有信,属下不敢耽搁,日夜兼程送回来。” 萧烬惊喜。 三郎居然给他写信了? 萧烬放下笔,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急,纸页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眼底浮起惊讶。 三郎说,在清水县遇见一个孩子,眉眼与长公主极为相似,身世也对得上。 虽然只是猜测,不敢确认,但他了解三郎,若不是有七八分把握,他不会写这封信。 萧烬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袖中,站起身:“传长公主进宫。” …… 长公主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素簪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进了御书房,行了一礼,还没等萧烬开口,她便先说了。 “陛下神机妙算,可是算到臣的喜事了?” 萧烬一愣:“什么喜事?” 长公主的笑意更深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臣找到臣的儿子了!” 萧烬:“……?” 消息这么灵通?他才刚收到信,她怎么就知道了? 萧烬问道:“在哪儿找到的?可证实了?” 长公主道:“在沿海一处县城。来报信的人说,那孩子与臣长得很像,是个孤儿,身世背景都对得上。臣已经让人去接了,过两日就能到。” 萧烬听完皱了皱眉:“皇姐,朕今日喊你来,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北方一个叫清水县的地方,也发现了一个与你很像的孩子,身世也对得上。” 长公主愣了愣:“又一个孩子?是谁发现的?” “是三郎。” 长公主怔了一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三郎,是林丞相的三公子。 她对林清颜倒没什么恶意,也知道他和萧烬那些事。 虽说不便多嘴,可心里总归有些别扭。 但这件事上,她却没有轻视的意思。 “可属实?” 萧烬把信推过去:“三郎的性子,若是没几分把握,不会写信回来。朕觉得,皇姐还是派人去接回来看看才好。” 长公主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了。”她抬起头,语气沉稳了些,“但臣找的那个孩子马上就到,总有个先来后到。” “臣就不亲自去了,会派人去清水县把那孩子接回来。到时谁真谁假,自然就清楚了。” 萧烬点点头:“也好。不过皇姐对身边的人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两个孩子出现得这么巧,其中一个必定是假的。” 他顿了顿,“朕自然是信三郎的,他没有理由骗朕。但皇姐找来的那个……” 他没有说完,长公主已经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生气。 私心里,她也觉得林家三郎不会拿这种事来蒙人。 可会不会他自己被人蒙了,就不好说了。 “臣知道。此事关系颇大,臣一定谨慎再谨慎。” 萧烬点点头,长公主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萧烬坐在案后,取出那封信,展开,看了一遍,折好,再放回去。 心里突然有些委屈。 就真的只写了正事,都没有问候他一句。 小没良心的。 李范跟了他那么多年,自然能察觉他的情绪,忍不住提醒道。 “陛下,林主子不给您写信,您可以给他写信啊。而且林主子都给您回信了,说明心里的气消的也差不多了。这一来一往,这不就牵扯上了吗?” 萧烬眼睛一亮。 赞赏地看了一眼李范。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你聪明。” 李范笑着低头。 萧烬提笔开始写信,思绪万千,总觉得写的不好。 改了又改,直到夜深才满意停笔。 他把信装好,唤了一声暗七。 暗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单膝跪地。 “把这封信送回去。”萧烬把信递过去,“路上小心,别耽误了。如果三郎回信了,要赶紧给朕送回来。” 暗七:“……是。” 看来以后要换工作了。 早知道让小九来了。 …… 林清颜在宅子里一连瘫了两日,骨头都快躺酥了。 林材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三郎,总躺着也不是办法,越躺越容易生病。要不出去走走?” 林清颜翻了个身:“不想动。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林材无奈。 确实,在京城好歹有个官职挂身,每日要去点卯,不想起也得起。 到了这里,是真的无所事事了。 他劝了两句,见林清颜实在不愿意,也就由着他了。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说有一对夫妇从林家村来,要找林材少爷。 两人对视一眼,都猜到了是林大伯他们。 林材:“三郎,我去看看。” 林清颜也跟着起来了,理了理衣襟:“我也一起去吧。毕竟是你的长辈,我不出面也不好看。” 林材笑着点点头,心里知道,三郎这是在给他撑面子。 …… 林大伯夫妇被迎到正厅坐下。 两人局促不安,眼睛也不敢乱看,就算坐也不敢坐实了。 下人给他俩倒的茶水也不敢喝, 唯恐摔了茶杯。 这茶具模样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他们哪见过这么气派的院子,处处透露着金贵,他们唯恐损坏了什么。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两人赶紧站起来。 林材先进来,叫了声大伯大娘。 林清颜跟在后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清清爽爽的,往那儿一站,和这宅子倒是相衬。 见两人没有生疏,黄大娘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自然了些:“可算见着你们了。这是三郎新买的宅子吧,真气派!” 林清颜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大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林大伯这才敢把屁股往椅子上放了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又赶紧放下。 第112章 大牛亲事要黄了 林清颜笑着问:“二位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不见大牛哥、二牛哥和小丫一起跟着?” 林大伯心里一暖,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家里那几个孩子。 “今日来,确实有些事找材哥儿。”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大牛说了户人家,马上要去提亲了,就想着让材哥儿也跟着去撑撑场面。大牛他们在家收拾,小丫年纪小性子野,就没让她来。” 林清颜和林材笑着道喜。 林材问:“大牛哥这么快就说人家了?是哪家的姑娘?” 黄大娘笑盈盈的,眼角都弯起来,显然对这桩亲事满意得很:“是隔壁庄上的,姓李,今年十七,比大牛小三岁。是个好姑娘,手脚麻利,性子也好。” “那感情好啊!”林材也跟着高兴,“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我提前过去。” 黄大娘道:“明日就去。好姑娘不等人,晚了怕让人截了去。亲事定下来,年前就能成婚,今年也能过个好年。” 林材点点头,看向林清颜:“三郎,要不今日我就跟大伯大娘回去?” 林清颜应得爽快:“好。多备些礼,不能空着手去,失了礼数。” 黄大娘连忙摆手:“哎呦,要什么礼!人去了就行,就图个热闹。” 林材笑着摇头:“这是应该的。你们叫我来,不就是为了给大牛哥撑场面吗?空着手去,多不好看。” “备些礼,女方家里也能高看一眼。”他站起身,“等会儿我带你们上街买些礼品,再给大牛哥裁身新衣裳。” 黄大娘又要推辞:“不用不用,大牛有衣裳,哪能让你破费……” 林材拦住她的话头:“大娘,你们就别跟我客气了。一件衣裳我还拿得出手,也没什么东西送大牛哥,就当提前给他贺喜了。” 林大伯和黄大娘对视一眼,见他态度坚决,心里又暖又感激,这才不再推辞。 林材回屋收拾了两件衣裳,打了个小包袱。 林清颜跟过来,想给他拿点银子备用,林材死活不肯。 他手里又不是没钱,他家的家事还让三郎掏钱,那他成什么人了? 收拾好,三人便出了门。 林清颜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了屋。 大门一关,他忽然觉得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离开京城前,他娘一定给林材训过话了,把林材教得跟个管家公似的。 这不许吃,那不许吃,热的怕上火,凉的怕伤胃。 他虽然知道是为他好,但他真的嘴馋啊。 林清颜转头吩咐厨房:“做碗冰酪送来。” 但厨房很快有人回话:“老爷,林管家走前交代了,您风寒刚好,不能吃太凉的。要是您再病了,他回来饶不了我们……” 林清颜:“……” 林材不愧是他娘一手调教出来的。 早知道他跟着一块去林家村好了,说不定还能吃上大席。 …… 林清颜本以为林材去林家村,怎么也得住上几日,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人就气冲冲地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林清颜放下手里的书,打量他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林材没说话,先灌了一盏冷茶,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都带着火气:“别提了!今早去李家提亲,本来好好的,说到彩礼和嫁妆就翻脸了。” 林清颜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林材把事情一五一十倒出来:“一开始说好的是二两银子彩礼,粗布十匹,银镯子一对。在农家,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大礼了。” “谁知道他们临时加价,张口就要十两银子,还说彩礼必须留在娘家,给李家那小子娶媳妇用。” 林清颜皱了皱眉:“李家姑娘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林材叹了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不松口,姑娘再愿意也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看大牛哥和她,是有些情分的。李家人这么一闹,可怜的就是他们两个。” 林清颜不解:“他们怎么敢开这个口?按理说,二两银子彩礼在十里八乡都不算低了,再加上银镯子和布匹,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林材的火气又上来了:“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打听到林二叔家得了一笔赔偿银子,狮子大开口呗。他们也不想想,那是林二叔救命的钱,他们也敢惦记?”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这事儿确实不好说。 以现在的人际关系,一个庄同一个姓,而且林二叔和林大伯家还没有出五服,可以说是直系的亲兄弟了。 这种情况为了侄子的婚姻妥协掏钱的也是常事。 换个位置,如果林二叔家的孩子要成婚,女方家要的银子多,借到了林大伯家,林大伯肯定会借钱帮忙的。 他问:“那婚事算是不成了?” 林材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好说。林家跟去的长辈都气得够呛,大牛哥自己也憋屈,可又舍不得。” “大伯和大娘知道后,也是发愁,一直在劝大牛哥。现在事情僵持着。我待不住,就先回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李家人这个德行,真结了亲,以后扯皮的事还多着呢。” “私心里我是不赞同这桩婚事的,林家村的人也都这么想。可到底不是自家的事,还得看大伯大娘怎么定。” 林清颜问:“你觉得他们会借钱促成这桩婚事?” 林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大牛哥对那姑娘是有些感情的,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想开了。” 他又叹了口气,“李家人这么搞,也不怕坏了名声。出了这档子事,往后谁还敢娶他们村的姑娘?” 林清颜安慰道:“好了,别气了。你只是个侄子,替他们做不了决定。大牛的事,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你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去歇着吧。” 林材点了点头,脸色总算缓了些。 …… 远处林家村,林家的院子里愁云密布。 黄大娘抹着泪:“儿啊,就非她不可了吗?好姑娘多的是,娘再替你挑一挑……” 大牛低着头,心里倍感煎熬。 他确实喜欢李草,可李家人那张口就是十两银子,他短时间上哪儿弄去? 总不能真去借,让父母跟着他还债。 而且二牛还没成亲呢,如果现在借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让二牛怎么办? 黄大娘抹了把泪,又问:“大牛,你实话告诉娘,你是怎么跟李家姑娘认识的?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第113章 银子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给他们 说起来,林大牛和李草的相识,很普通,并没有没有话本子上的那种跌宕起伏。 李草家重男轻女,她爹娘一连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个宝贝儿子。 李草排行老三,自然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两个姐姐早早就被嫁了出去,换来的彩礼养了小儿子。 就剩下她,在家里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劈柴喂鸡,什么活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前年冬天,雪下得厚,山路滑得站不住人。 李草被她娘逼着上山捡柴,一脚踩空,滚进了猎户挖的陷阱里。 那坑深,她爬不上来,喊了半天也没人听见。 正冻得浑身发僵的时候,林大牛上山砍柴路过,听见底下有动静,探头一看,才把人救上来。 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这件事林大牛谁都没说。 后来林大牛上山砍柴,遇到李草几回。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林大牛知道李草家的情况,很是怜惜,知道李草在家吃不饱,就偷偷给她送吃的。 李草腼腆,也实在饿,就没有推脱。 时间长了,两人就生出了情愫。 黄大娘听林大牛说到这儿,才恍然想起来。 怪不得这两年大牛的饭量见长,她还以为是长身体,又加上天天出力干活,也就没往心里去。 哪成想,是偷偷接济人家姑娘去了。 这次提亲,是林大牛自己提的。 他听说李家也要把李草嫁出去换彩礼,给他弟弟盖房子,用来娶妻,终于急了,这才催着家里赶紧去提亲。 他怕晚了,人就真的被嫁出去了。 他是打听过的。 村里人家娶妻寻常不过一两半的银子,加上几匹布、几袋子粮食,已经算是体面。 他跟家里商量,自己掏了一两,加上家里出的,凑了二两现银。 又备了布匹,还用攒了好久的私房钱打了一对银镯子。 他以为这已经十里八乡都拿得出手了。 谁知道李家张口就要十两。 十两银子,他连见都没见过。 林大伯和黄大娘听完,心里堵得慌。 两个孩子都苦,李草更苦。 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偏偏卡在这十两银子上。 他们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事错过一次,这辈子就再难回头了。 林大伯沉默了半天,像是下定了决心:“大牛,李家姑娘是个好孩子。咱们家不做那负心的事。银子的事你别操心,我就是去借,也得把人给你娶回来。” 林大牛吃惊:“爹!您说什么呢!十两银子,您上哪儿借去?借了拿什么还?” “二牛也不小了,说成婚也就这两年的事。咱家欠一屁股债,谁还敢把姑娘嫁到咱家来?” 最主要的是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宽裕,把整个庄子借遍了,也凑不出八两银子。 除非去二叔家借…… 可二叔刚缓过来,手里那点银子是救命钱,他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点私事去借那个钱?那不是丧良心吗? 林大牛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喜欢李草,可他也知道,家里不能为了他一个人,把一家人的日子都搭进去。 他咬着牙,把那句“算了”压在舌头底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说着,敲门声响了。 黄大娘抹了一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林二婶,旁边是拄着拐杖的林二叔。 林二叔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已经好很多了,拄着拐杖也能下床走动了。 黄大娘赶紧把人往里迎,嘴里直念叨:“这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进了屋,林大伯和林大牛起来打招呼。 林二婶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嫂子,大哥,我们听说大牛的事了。”她把布包往黄大娘手里塞,“这钱你们先拿着用。”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林大牛回过神来,急忙道:“二婶,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林二婶打断他,语气真诚:“大牛,你听婶子说。婶子家里也用不了那么多钱。你的婚事是大事,就当婶子借你的,往后有了再还。” 林二叔在旁边也跟着点头:“人都是讲情义的。当初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多,如今你们有了难处,我和你二婶不能干看着。” 林二婶把钱塞进黄大娘怀里,带着林二叔转身就走。 黄大娘追出去拉她,她直摆手,架着林二叔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一家人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包银子,谁也没说话。 钱是有了,可这心里,怎么想怎么憋屈。 林大牛攥了攥拳头,咬着牙开口:“爹,娘,这钱不能这么轻易给了。这回要是李家说什么咱们应什么,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黄大娘叹了口气:“可不给钱,也娶不回李家姑娘啊。你二婶借咱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娶媳妇吗?你要是不娶了,这钱也没有借的必要了。” 林大伯沉着脸,半晌才道:“大牛说的有道理。这钱不能轻易给。得想个法子,把这口气出了。” “不然以后旁人怎么看咱林家?还不得把咱林家人都当冤大头?” “我是林家村的里正,要是我都妥协了,不说我愿不愿意,林家村里的人肯定得闹翻。” 黄大娘也气,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能有什么法子呢?那到底是李草的爹娘……” 林大牛忽然眼睛一亮:“咱想不出法子,可有人能啊!材弟不是跟在举人老爷身边吗?不如去求举人老爷给想个法子?” 黄大娘和林大伯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林大牛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咱们认识的人里头,就举人老爷最聪明了。去试试吧,说不定真有好法子呢。”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愤恨和不甘,“娘,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李家人对草儿不好,还想让我给那么多银子,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林大伯拍板定决:“大牛说得对!明儿个咱就去城里求一求,求举人老爷给咱出个主意。不管成不成,试试总不亏。” 黄大娘点点头,确实也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 第114章 断亲是唯一的出路 林清颜一大早就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他赶紧让林材去煮了两个鸡蛋,拿温热的蛋壳在眼皮上滚了滚。 一边滚一边想,往后可不能熬夜看那些狗血话本子了。 可废材逆袭打脸爽文,是真的好看! 现在的人也没有经历过信息爆炸的网络,是咋想得出来的呢? 真想把作者的脑子撬开看一看。 早饭吃完,他照例瘫在贵妃榻上,拿起话本子,继续看。 刚看两页,林材进来通报,说朱成名来了。 林清颜一愣,放下书,心里嘀咕。 他来干什么?难不成又出了什么案子? 他到正厅时,朱成名正背着手打量院子,见林清颜进来,啧啧地夸了两句:“你这院子不错啊,有山有水,清幽雅致。修缮下来花了不少银子吧?” 林清颜笑笑,随口应道:“还好,只是稍微拾掇了一下,没花多少。”他请朱成名坐下,让人上了茶,“朱大人今日来,可有要事?” 朱成名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三郎如今是举人身份,不知可有授官?” 林清颜:“……还未曾。” 朱成名眼睛一亮:“那你在这能待多久?不知可愿意领个闲职?” 林清颜眯了眯眼,“朱大人的意思是……?” 朱成名索性把话挑明了:“三郎的才情,我是佩服的。吴明那个案子能那么快理清楚,全靠了你。正好我身边缺人才,不知三郎可愿屈尊?” 林清颜沉默了片刻。 哦,这是BOSS直聘来了。 他有些犹豫。 虽然有时候确实是无聊,可要是让他定点定卯去坐班,他又觉得麻烦。 林材站在一旁,心里倒是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好歹有个事干,总比让林清颜天天躺着强,时间长了,躺也躺出病来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得三郎自己拿主意。 林清颜想了想,正要开口拒绝,朱成名赶紧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不强求。” “我的意思是,衙门里要是有解决不了的事,三郎能帮把手就行。挂个闲职,俸禄按正职发放。” 林清颜明白了。 这是想让他当个编外人员。 还别说,朱成名这人,眼光还挺准。 这么一说,他倒是真有点心动了。 “那我……” 话没说完,门房匆匆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姓林,有要事求见。 林清颜和林材对视一眼,猜到是林大伯他们。 只是怎么今日又来了? 朱成名见状,起身告辞:“我的提议,三郎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差人去衙门说一声,我让人把契书送来。” 林清颜点头,送他出去。 朱成名走到门口,正碰上林大伯几人。 他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几人和林清颜关系不浅。 上次那对夫妻出了事,也是林清颜帮着告的状。 而且都姓林,指不定有亲戚关系。 以后可以注意着点,有时也能行个方便。 林大伯一家也认出了朱成名,赶紧低头让到一旁。 没想到林清颜和县令的关系已经这样好了,那他们所求的事,想必也能有办法。 送走了朱成名,林清颜让林材领着几人进了正厅。 丫鬟上了茶,林清颜开门见山地问:“大伯,大娘,大牛哥,你们怎么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材也担忧地看着他们。 林大伯叹了口气,把李家要十两彩礼,和李草的事说了出来。 林清颜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自古以来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李家和李草是骨肉至亲,林家和李家如今又没有直接牵扯。 想给李家一个教训,难。 除非用些不入流的手段…… 可现在不是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他不想接触任何一点让自己感到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他斟酌着开口:“大伯,这事确实不好办。李姑娘还没嫁到你们家,她的家事,你们没有立场插手。要是闹大了,你们不占理,是要吃亏的。” 三人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林大牛苦着脸,声音闷闷的:“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吗?只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林材在旁边劝道:“大牛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李姑娘娶回来。只要她成了林家的人,李家人再想闹,有咱们看着,他们也难闹得起来。” 林大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李家人,一家子都是泼皮。现在不给他们震慑住,等李姑娘嫁进来,他们隔三差五来闹,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材沉默下来。这确实不是没可能。 林清颜忽然开口:“也不是毫无办法。” 几人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孝道虽大,可父不慈,子可不孝。” 林清颜慢慢说道,“李姑娘在家受的那些委屈、搓磨,才是这件事的症结。你们要是想一劳永逸,就看李姑娘舍不舍得了。” 林大牛紧张地追问:“什么办法?我们该怎么做?” 林清颜看着他,一字一句:“让李姑娘和李家断亲。” “断亲?!” 几人惊呼出声,面面相觑。 他们确实看不惯李家,想出出气,可从来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这年头,孝字当头,子女断亲,外人不会说李家什么,只会说李姑娘薄情寡义,不配为人子女。 何况律法上,子女不赡养父母是犯法的,李家若去告李草不孝,轻则流放,重则是会被杀头的。 林清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解释道:“不是让她自己断亲。是让她去告官,告父母非礼殴虐、逼卖良人为妻。 “经官府查证属实,她就能脱离李家,自立门户,不受责罚。”他顿了顿,“而李家,就是重罪了。轻则杖打,重则徒刑。” “这是唯一的法子。就看李姑娘舍不舍得,能不能狠下这个心了。” 林家人一时失语。 他们原以为不过是给李家一个教训,怎么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让李草去告自己的亲生父母?别说李草了,他们自己听了都觉得心头发怵。 林大牛讷讷:“这……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草儿。” 林清颜理解他们的顾虑,点了点头:“是该问问。毕竟是李姑娘自己的事,你们如今也只是外人而已。” 第115章 下定决心! 李草又被打了。 李母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一脸尖酸刻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鸡都知道出去刨食,你倒好,还得老娘伺候你!” 李草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能顶嘴,顶了嘴会被打得更狠。 李母骂了几句,觉得没意思,随手抓起门边的笤帚朝她挥了两下,“愣着干什么?去打草!家里那些鸡快饿死了,你瞎啊!” 李草躲了躲,胳膊上还是挨了一下。 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臂,转身背起门口的箩筐,低着头往外走。 屋里李草弟弟听到外面的动静,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白眼,又睡过去了。 出了院门,李草沿着村路往外走。 秋日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路边的草窠簌簌地响。 村口几个妇人正坐着择菜,看见她过来,有人扬声喊了句:“草儿啊,又出去打草啊?” 李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是的婶子,天要凉了,家里的鸡没什么吃的了,去打些草回来。婶子,我先走了。” 她点了点头,匆匆过去了。 几个妇人看着她走远,嘴里的话多了起来。 “唉,这李草也是可怜。当爹娘的怎么舍得这么搓磨自家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爹后娘呢。” “可不是。我要是有这么懂事的闺女,心疼还来不及,哪舍得打?” 一个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我住得近,知道一些情况。李草她爹,一喝了酒就打人,当娘的不但不拦,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可怜那孩子,身上常年带着伤。” 旁边的人倒吸口凉气。 “真的,这也太狠了!”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手里的菜搁下了:“不是说林家村有人来提亲了吗?事情怎么样了?成了吗?” “没成。要是成了还好了,李草能脱离苦海了。” “因为啥没成啊?我听说来的可是林家村里正的儿子,家户应该还不错啊?” “本来好好的,谁知道李家狮子大开口。二两银子都嫌少,非要十两才肯。咱们农家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两银子,上哪儿弄十两去?” “十两?!”旁边的人惊呼出声,“他们疯了不成?真要十两,谁娶得起?难不成他们不想把李草嫁出去?” “想啊,怎么不想。”此人压低声音,“人家心思大着呢,是想攀高枝,等着城里的老爷来纳妾呢。” “嘶!哪家的好姑娘愿意去做妾?真是为了钱丧了良心!” “唉,别说她们了,越说越气。咱们都是外人,管不了那么多。就是可怜李草,摊上这样的爹娘。” …… 李草不知道村里人是怎么议论她的,不过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情绪。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果不是遇见林大牛,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大约是她和林大牛有缘无分。 她低着头割草,心里正自嘲着,忽然听见那个心心念念的声音。 “草儿!”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手里的镰刀顿了顿。 “草儿!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林大牛从坡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就知道李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使唤李草的机会。 李草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大牛哥,你以后还是别来了。我们两个没有缘分,你会找到更好的姑娘的。我……配不上你。” 林大牛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满心欢喜,没想到会听到心上人说这样的话,心里顿时凉透了。 不过他知道这不怪她,要怪就怪李家那些人,太作孽了。 李草转身要走,林大牛急了,伸手拦住她,握住了她的手臂。 李草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林大牛赶紧松手,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捋开她的袖子。 胳膊上红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痕,一看就是新伤。 林大牛惊怒:“他们又打你了?!” 李草挣开他的手,把袖子扯下来,低着头说:“不关你的事。你走吧,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林大牛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压下去,声音放轻:“好,我不问了。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李草抿了抿唇,到底舍不得走。 她站在原地,声音轻轻的:“你说。” “你愿意和李家断亲吗?” 李草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大牛,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荒谬。 她当然想,做梦都想,日思夜想,想得都快魔怔了。 可她也不想死。 她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子女和父母断亲,是犯法的。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大牛哥,我知道你为我的事操碎了心。可我没有退路,想要断亲太难了……” 断亲哪是那么容易的? 要是能断,她早就断了,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两个姐姐,也不用被爹娘以嫁女儿的名义,一个接一个地卖了。 她都想着,如果不能和林大牛在一起,她就与李家鱼死网破,一个个都带下地狱。 她就算有罪,下了地狱自然会忏悔。 林大牛急了,把林清颜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草听他说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冷硬的心,忽然又活了过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可以吗?” 林大牛使劲点头:“举人老爷亲口说的,肯定可以。不过他让我告诉你,要是真走这条路,你可能会担些不好的名声。” 李草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名声算什么?她连命不在乎了! 她只想要后半辈子能抬起头做人,不想再被困在那个家里。 不想再挨打挨骂,不想再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来卖去。 她想要自由! 她想要活着! 名声在她眼里,狗屁都不是。 能控制住她的,她都不在乎了。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什么都不怕了! “告!我要告李家一家子虐待我!我还要告他们逼良为妾!” 第116章 又遇张安 林大牛惊讶过后,随即紧紧握住李草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和坚定。 “好,我陪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 可李草摇着头拒绝了:“大牛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能跟着去,旁人会说你闲话的。” “你们待我那么好,我不能把你和伯父伯母都牵扯进来。” 林大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草已经退开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妥协:“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告诉举人老爷,让他给咱们出个章程。” “就是辛苦你再忍两天。” 李草笑了一下:“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两天。只要有盼头,我就不怕。 林大牛心里一酸,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李草推回去,他又塞过来,两人推了几个来回,李草的手被他攥着,挣不开。 “你身上都是伤,连个买药的钱都没有……这钱你拿着,去买点药敷一敷。” 李草却坚决不收:“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伤对我来说是有利的,等以后去县城告状,我身上的伤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林大牛想起她身上的伤,心里发酸:“那你得多疼啊。” 这么多年,村里人的冷眼、鄙夷,爹娘的打骂、磋磨,李草全都麻木了,从不会放在心上。 可林大牛的心疼,让李草满肚子委屈再也憋不住。 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连忙背过身去,用袖口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转回来强装平静:“没事,早习惯了。大牛哥,你回去吧,我等你消息。” 林大牛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却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狠狠点头,压下心头的万般不舍与心疼,沉声道:“好,我这就走,一定尽快给你带回准信!你千万保重自己,别跟他们硬碰硬!” 李草点头。 林大牛刚想转身离开,注意到她手里的镰刀,赶紧接过,急切地帮她割了几大刀,这才匆匆离开。 李草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她弯下腰,捡起镰刀,继续割草。 草叶簌簌地响,她割得很慢,像是在割断什么枷锁。 一根一根的,缠了她十几年的枷锁。 …… 林清颜被林材催着出门走走。 索性自己也觉得闷得慌,便由着他拉着往外走。 两人没坐马车,他这马车目前可以说是清水县独一份,出个门太招摇了。 甚至有些不理解他爹为什么给他找了个这么好的马车。 这就有点冤枉林父了。 他真的只是随便找了个马车,也没想到这个随便只是在京城而言。 没想到在清水县,那马车就不随便了。 林清颜一路走一路买,啥都想尝两口。 林材难得也没唠叨。 等回过神来,林清颜已经吃撑了。 他正想找个茶摊歇歇脚,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 “三郎!你看那边——”林材压低声音,往街边一指,“是李家那俩口子!” 林清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男一女并肩走着,穿戴齐整,面色红润,衣裳的袖子居然是广袖,一看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人。 林材低声道:“我想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林清颜点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注意安全。” 林材应了一声,闪身混进人群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林清颜转身进了茶摊,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茶,慢慢地喝着消食。 茶摊今日人格外多,来来往往的,不少人往他这边看。 林清颜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看的人越来越多,心里有些纳闷。 他不知道的是,他来清水县不过月余,名声却已经传开了。 除了样貌气度格外不凡引人注目之外,还因为他来了之后,县里两桩大案子都经他手破了。 暗地里早就有传闻,说只要经他手的案子,就没有不赢的。 其实不少人家都想找他写状纸,可普通人看到他的不凡气度和宅院之后,就没人敢靠近了。 茶摊的老板,茶壶都快烧冒烟了。 平日里都来不几个人,今天怎么那么多人来喝茶? 难道是都挣钱了吗? 都是一个镇上的,挣钱怎么不通知他? 林清颜正等着林材回来,一抬眼,就看见张安扶着拄拐杖的张老汉从街那头过来。 张安也瞧见了他,眼睛一亮,小心地扶着老人穿过人群,走到茶摊前。 “恩公,您怎么在这儿?”张安脸上带着笑,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林清颜让他们坐下,笑着应道:“出来逛逛,走累了,歇歇脚。你们呢?老爷子的身子好些了?” 张老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多了好多了,腿脚也利索了不少。多亏了恩公,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 张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来,正是当初林清颜给的那块:“恩公,这钱我一直没花。今日出来,就是想去找您还钱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林清颜看了一眼那银子,没有接。 心中却对张安的品性有了更高的评价。 笑道:“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快到冬天了,给自己和老爷子买身厚衣裳,把屋子拾掇拾掇,好好过个年。” 张安摇头,“恩公,这钱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您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忽然开口:“既然你不要钱,不如跟我一起过吧。” 张安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清颜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张安要真是长公主的儿子,住在一起,他也能好好观察。 就算不是,也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他养得起。 张安回过神来,正要拒绝,张老汉却抢替他答应了:“小安,恩公赏识你,你就应了吧。跟在恩公身边,能学本事,往后我就是去了,也放心了。” 张安急了:“爷爷!您说什么呢?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怎么可能抛下您一个人?” 第117章 要把李草卖了做妾 林清颜知道张老汉误会了,笑着解释:“老爷子,我说的是您也一起去。您也看到了,张安离不开您,您不去,他也不会跟我走的。” “您就为了他,一起去吧。放心,多养两个人,还不至于把我吃垮了。” 张老汉犹豫了。他看看张安,心里盘算着。 他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 张安的身世要紧,要是真能找到家人,他也就放心了,就当是跟这孩子最后的相处日子吧。 他终于点了头,张安见爷爷同意了,也不再推辞。 他其实去哪儿都行,哪怕是去讨饭,只要跟爷爷在一块,他就不觉得苦。 爷爷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没有爷爷,他早死在那个冬天了,他怎么可能抛下爷爷自己去享福。 …… 林材跟着李家夫妇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气派的院子。 青砖黛瓦,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林材心里犯起嘀咕。 这俩夫妇看着也不像有钱人,怎么结识的这号人物? 好在里面都是些只会使蛮力的家丁,林材虽然武功不算高,避开他们的耳目倒也不难。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后院,看见李家夫妇闪身进了一间偏房,门随即关上了。 林材左右看了看,纵身跃上房顶,轻轻掀开一片瓦。 屋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李家夫妇站在下首,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王老爷,今日我把小女的画像带来了,您瞧瞧合不合眼缘?”李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的人正是李草。 只是衣裳穿的是绣裙,发髻也梳得齐整,眉目含笑,妆容点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与李草虽然有七分相似,但绝对不会想到是同一个人。 看来李父给了画师不少好处,居然能把人虚画成这样。 王老爷接过画,扫了两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长得还行。你们俩这副模样,没想到也能生出个像样的闺女。” 李父李母被说长相难看,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 只要王老爷不说李草难看,那就是相中了。 相中了,银子就到手了。 “王老爷喜欢就好,”李母搓着手,“那我们说好的银子……” 王老爷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银子落地,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李父脚边。 “这是说好的二十两。拿去吧。”王老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三日内把人收拾干净送到府上。要是敢糊弄我……” 李父忙不迭趴在地上,把银子捡起来,先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这才满脸堆笑地揣进怀里。 “您放心,我们祖祖辈辈都生在李家村,我儿子还在呢,跑不了。三日后就把那丫头给您送来。您就等着入洞房做新郎官吧。” 王老爷虽然挺满意他这副说辞,但还是冷哼了一声:“什么新郎官?一个贱丫头,还配不上入我府里做主子。最多是个妾罢了。” 李父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能当王老爷的妾,也是那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老爷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 “对了,你们把这契约签了,以后你家女儿就是我的妾了,和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李父接过,他也没看,反正他也不认字,他用王老爷扔过来的印泥,摁了个手印在纸上。 李草就这样的被亲爹以二十两银子给卖了。 林材听着,气得捏紧了拳头。 他听明白了,李家夫妇居然私自把李草卖了,给这死肥猪当妾! 这两个畜生居然敢卖女儿!这死肥猪年龄大的都能当李草的爹了! 王老爷见他们签了契约,也没什么说的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李家夫妇拿到了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林材等他们走远,轻轻把瓦片盖回去,闪身消失在屋顶。 …… 林清颜在隔壁摊上给张安和张老汉叫了两碗面。 爷孙俩确实也还没吃饭,也有点饿了,推辞不过就埋头吃了起来。 面还刚吃完,林材就回来了。 林材看见张安和张老汉,愣了一下,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清颜见林材出去一趟,脸色不是很好,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张安和张老汉见他们有要事要谈,正好也吃好了,赶紧擦了擦嘴站起来。 林清颜结了账,便带着他们往回走。 进了宅子,林清颜吩咐下人收拾两间空房出来,安顿爷孙俩住下,这才带着林材进了书房。 门一关,林材就把在王家院子里看到的事说了出来。 林清颜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却忽然笑了。 “这是好事啊。” 林材急了:“三郎,你还笑得出来?李草马上就要被她爹娘卖给那个姓王的做妾了,这怎么能是好事?” 林清颜解释道:“没有经过官府,私卖儿女为奴是犯法的。如果李草下定决心与家里断绝关系,姓王的手上的契书是一招碾死李家最关键的证据。” 林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那我这就去找大牛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林清颜摇了摇头:“你先别急。还不知道李姑娘自己是什么想法呢。她要是有心断亲,咱们就帮一把。她要是狠不下这个心,那这件事我们也没办法插手。” “大牛哥回去问李姑娘了,他们要是有了想法,肯定会回来再找我们的。等他再来,你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也不迟。” 林材想了想,点头赞同。 三郎说得对,这事,还得看李草自己的意思。 林材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问了另一件事。 “三郎,那你把张安爷孙带回来是为了什么?” 林清颜信任他,也没有瞒他。 “你在京城听闻过长公主的事吗?” 林材想了想,“你说的是哪件事?” “狸猫换太子。” 林材灵光一闪,想起确实听到了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 “你是说驸马把自己与长公主的儿子换了的事,是真的?” 林清颜点头:“是真的。我怀疑张安极有可能是长公主流失在外的儿子。” 林材没有见过萧烬和长公主,不知道张安与他们有多少相似。 但他相信林清颜,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很大的可能是真的。 第118章 以他和萧烬的关系,应该叫他舅妈 第二天一早,林清颜没有等来林大牛,倒是先等来了一封信。 他刚起身,便瞧见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他挑了挑眉,心里并不意外,反倒有几分期待。 拆开信,看了两行,便忍不住笑了。 信上腻腻歪歪,说的尽是些有的没的,只有最后两行提了正事。 长公主那边也找到了一个长相相似的孩子。 想来现在已经到京城了。 林清颜微微蹙眉,把信合上。 不出意外的话,长公主派来的人,过几日就该到了。 张安性子耿直,本来就比那边慢了一步,若是再不懂得讨人欢心,怕是会吃亏的。 还有张老汉。 张安要进京,必定要带着他。 有些话虽然不好听,可张老汉对张安来说,确实是个拖累。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怎么还搞出个真假少爷来了? 张安这孩子,还真是命途多舛。 情况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清颜压下纷乱的思绪,起身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人直直落在他面前。 他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险些心脏骤停。 暗七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他在暗处待惯了,来去都是悄无声息的,倒是忘了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普通人,骤然撞见个大活人突然出现,会被吓到。 “抱歉,是属下唐突了。”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到嗓子眼的心跳压下去,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萧烬派来保护我的人?” “是。属下名唤暗七。” 林清颜点了点头。 看来这些暗卫是以数字排名的。 他定了定神,问:“你忽然现身,是有什么事?” 暗七的表情有些微妙,顿了一下才开口:“主子让属下提醒您,别忘了给他回信。” 林清颜:“……”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忍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我晚上就写。” 暗七应了一声,身形一闪,眨眼就没了踪影。 林清颜:“……”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抬脚出了院子。 本想先去看看张安和张老汉住得习不习惯,刚转过回廊,就看见张安拿着扫帚在扫院子。 两个下人跟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 “小郎君,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干这个?您快去歇着吧。” “是啊是啊,早膳还没用吧?我让厨房给您端过来,您先去用膳……” 张安攥着扫帚不肯松手:“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是什么郎君。在这住着也不能白吃白喝,以后院子我来扫。” 两个下人听着都快哭了。 他把院子扫了,那他们干什么去? 林清颜站在廊下,忍不住笑了一声,喊了声:“张安。” 张安抬头,眼睛一亮。 旁边那个下人眼疾手快,趁他分神的功夫,一把把扫帚夺过去,又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小郎君,老爷叫您呢,您快去忙吧,这儿有我们。” 张安还想说什么,见林清颜朝他招了招手,便不再争了。 “恩公,您怎么起这么早?” 林清颜笑着:“睡不着了。你怎么也起那么早?院子里下人们会收拾,哪用得着你?” 张安不好意思:“我知道恩公不缺下人,可在这住着,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自在。” 林清颜失笑:“别叫恩公了,你叫我……”他顿了一下。 叫什么呢? 论平辈,该叫哥哥。 可张安若真是长公主的儿子,萧烬就是他舅舅。 以他和萧烬的关系,那他该叫他……舅妈? 林清颜心里一哆嗦,赶紧把那念头甩出去。 “叫我三郎吧。” 张安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称呼太亲近了,他哪里配这么叫。“我还是叫您公子吧。” 林清颜知道他现在还不习惯,也不勉强,换了话头:“你爷爷呢?你们用过膳没有?” 张安摇头:“还没。爷爷腿脚不好,起得晚,我没叫他。” 林清颜点点头:“早膳应该也好了。你去看看你爷爷醒了没有,带他来用膳。吃完我有事跟你说。” 张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 …… 吃完饭,林清颜带着张安单独去了书房。 张安跟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林清颜要说什么,但如此正式,他猜想应该不是小事。 “别紧张,坐吧。”林清颜指了指椅子,“放心,不是坏事。” 张安小心翼翼地坐下。 林清颜也没绕弯子:“我听说你不是张老爷子的亲孙子。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世?” 张安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我的身世。” 林清颜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父母亲生的。”张安垂下眼,“养父母对我不好,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跑了出来。” “后来遇见爷爷,才活了下来。所以我真正的身世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林清颜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张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我不知道。” “小时候看见别人家父母对孩子那么宠爱,确实羡慕过。可现在,我已经不奢望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也许他们有难处,也许……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他们不需要的。” 林清颜心里一软,泛起心疼,轻声说道: “不。你的母亲很爱你。” 张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光:“您认识我母亲?” 林清颜点了点头:“应该说我与你舅舅相识。你长得像你母亲,也有几分像你舅舅。第一次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我已经写信告诉你舅舅和你母亲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接你回去。”他语气放缓,“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做主了。” 张安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试探地问道“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她爱我,我为什么又会离开她?” 林清颜把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安听完,咬了咬唇:“原来是这样……那我父亲……” “他已经死了。” 张安沉默了很久。 林清颜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放轻:“张安,你母亲也是受害者。别恨她。她是爱你的。” 第119章 此舅非彼舅 乍然听到自己的身世,张安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怨过,也恨过,可这些年颠沛流离,那些情绪早就被日子磨平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丢弃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曲折的事。 “您说……很快会有人来接我回去。”他抬起头,“我的家,在哪儿?” “京城。”林清颜看着他,“你的家在京城。” 张安怔住了。 京城,天子脚下,那么远,远得在他以前的世界,是触不可及的存在。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居然是他的家。 林清颜知道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便没有再说下去,留出时间让他慢慢想。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张安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和希冀:“那您和我……有关系吗?您是我的亲人吗?”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又补了一句,“硬要说的话,你其实可以喊我一声舅舅。” 张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喜。 舅舅,那可是至亲的关系。 他没想到,这位帮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公子,居然是他的舅舅。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又有点害羞和紧张。 张安还不知道,此舅非彼舅。 林清颜见张安的情绪稳了下来,才接着往下说。 “小安,我叫你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他顿了顿,“你母亲派了好几批人四处找你。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孩子也很符合条件。” 张安愣住了。 “他比你早一些被找到,如今可能已经到了你母亲身边。”林清颜看着他,“我不知道那人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算计。我只希望,等京城来人的时候,你能跟着他们回去。” 张安有些茫然:“我不是唯一的吗?” “本来我有八成的把握,可现在,我也说不准了。”林清颜微微皱眉,“如果那人是真的,那你和他之间,就太巧了。如果他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想取代你的位置。” 张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的母亲……一定很高贵吧?” 林清颜想起长公主雍容华贵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是。你的母亲是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她那个遗失的孩子的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张安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长公主?那他的舅舅不就是……皇帝? 那他,是皇室子? 他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的,满心荒谬。 他是不是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了龇牙。 好疼。不是梦。 林清颜见他脸色发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安,你还好吗?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冲击很大,可事实就是这样。你要做好准备,认亲,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张安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公子,我害怕……我能不能先不回去?” 林清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您陪我一起回去吗?” 林清颜沉默了一下,“我可能暂时不会回去。我有些事还没有想通,等我想通了就会回去了。你可以先回京城等我,等我回去了再聚。” 刚跑出来没多久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张安受到的冲击太多了,林清颜让他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但这种情况也由不得他,不管他愿不愿意,等过几日长公主的人来了,他一定是得跟着回去的。 林清颜和张安谈完话就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 刚出书房,下人就来报,说林大牛来了。 林大牛见了林清颜,急切地把李草的决定说了。 林清颜听完,心里颇为欣慰。 李草没有被困境压垮,还能生出反抗的心,这一劫跨过去,往后就是新生。 林材在一旁把昨日在王老爷家看到的事也说了。 林大牛气得浑身发抖,握紧拳头:“畜生!虎毒还不食子,他们竟想把草儿卖了做妾!” 林清颜:“放心,只要他能下定决心,苦难很快就会过去了。你稍等,我这就给写状纸。” 他吩咐下人拿来笔墨纸砚,铺开纸,笔走龙蛇,一纸状书一气呵成。 稍晾了晾墨,递过去。 “这件事,你和大伯他们千万不要插手。一旦掺和进去,性质就变了。李家若是反咬一口,告你们林家诱拐李姑娘,就算是诬告,你们也落了下乘。” “把状纸给李姑娘,让她自己去县衙告状。” 林大牛小心接过,贴身收好,重重点头。 …… 李家。 李父李母难得让李草上桌吃饭,还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鸡翅。 李草非但没觉得感动,心里反而一阵阵发毛。 李父李母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不自在。 李母清了清嗓子,堆起笑:“草啊,你也不小了。你大姐二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嫁出去了。” 李草嘴角扯了一下。 是啊,不嫁就要被打死。 “娘去镇上给你打听了户好人家,家里有钱,就是年龄稍微大了些。不过年龄大知道疼人,嫁过去不愁吃喝,是去享福的。” 李草看着她的嘴脸,心里冷透了:“什么意思?你们把我卖了?卖了多少钱?” 李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拉下来:“什么叫卖了?说话那么难听!我们做爹娘的费尽心思给你寻门好亲事,倒成了罪过了?” “反正礼钱我已经收了,过两日你就嫁过去。” 李母心疼钱,接了一句:“嫁衣就别做了,王老爷家什么好衣裳没有?我正好有件衣裳没穿过几回,你将就穿穿就是了。” 李草看着他们,像是看两个陌生人:“我不嫁。谁同意的谁嫁。” 李父猛地站起来,巴掌已经扬起来了:“你不嫁谁嫁?养你这么多年,就指着你回报这一回!你不嫁也得嫁,不嫁我就打死你!” 李草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他。 李母赶紧拦住李父。 她倒不是心疼李草,只是毕竟过两日就要送去王家了,要是让王老爷看见她脸上的伤,不满意了要退货怎么办? 李草看着他们,凄凉地笑了一声。“爹,娘,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就因为我不是男的吗?就因为我胯下没有那二两肉吗?” 李母脸上挂不住了:“你说什么胡话!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出来的吗?你不是我生的谁生的?你弟弟是我们李家的根,要传宗接代的,自然跟你这赔钱货不一样!” “我是赔钱货,那娘您是什么?”李草看着她,目光里有恨还有悲凉,“您也是女人。您为什么要帮着他欺负我?大姐二姐被你们卖了,您心里就不难受,就不觉得愧疚吗?” 第120章 拐了! 李母愣住了,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茫然。 只是一瞬,李父的巴掌已经落下来,打散了那点微末的情绪。 “反了你了!我让你嘴硬!”他一把揪住李草的衣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老婆子,把她锁起来,到日子直接送过去!” 李母被他一吼,那点茫然彻底碎了。 她低着头,扯着李草的手臂,把她往柴房拖。 柴房的门“哐”地关上。 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草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这才感到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说错了话,而是后悔没有忍下来。 被关进了柴房,门外落了锁,她怎么出去? 她还等着大牛哥给她带来好消息呢。 大牛哥等不到她,一定会心急的。 …… 林大牛确实急了。 他等了两天,都没等到李草。 按李家那两口子的德行,不可能让李草闲着。 两天不见人,一定是出事了。 他再也坐不住,趁着白天李家两口子出门的当口,翻墙进了院子。 李家那个宝贝儿子在县城读书,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李家两口子一不在家,家里是一个闲人都没有了。 林大牛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窗户底下,压低声音喊了两声。 柴房里,李草饿得浑身发虚,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还以为是饿出了幻觉。 她扶着墙凑到门边,竖起耳朵听。 确实是林大牛的声音。 她赶紧拍了拍门板。 林大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柴房门口,一眼看见门上挂着的铁锁,心头那把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他左右看了看,在墙角抄起一把斧头,狠狠砸下去。 锁应声而断,门被推开,靠在门上的李草一个踉跄,往旁边歪倒。 林大牛一把扶住她,又气又心疼:“草儿!你怎么了?他们怎么把你关起来了?” 李草靠着他的手臂:“没事,我就是饿。关了两天,他们没给一口吃的。” 林大牛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 她揣了一路,还温着。 李草闻到包子香,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叫起来,她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差点翻白眼,也没舍得浪费。 林大牛等她吃完,没顾得上给她找水喝,赶紧把她托上墙头,自己翻身过去,拉着她就跑。 李母正好从街上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姑娘的背影像是李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开门跑进院子。 柴房门敞着,锁被砸烂扔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来人啊!有拐子!把我闺女拐跑了!” 她根本没看清是谁,只知道有人把李草带走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三三两两地聚过来。 随着李母一指,他们确实看到了两道身影。 他们虽然不喜欢李家这两口子,但毕竟是一个村的人,真遇到了事,还是会出手帮忙的。 一群人赶紧抄起家伙追了上去。 …… 逃跑的路上,林大牛把林清颜叮嘱的话简短说了一遍。 李草眼神坚定,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状纸,贴身塞好。 可李草脚步毕竟比林大牛弱了一些,慢慢的就跑不动了。 后面的村民眼看着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林大牛也顾不上男女大方,抱起李草快速地跑了起来。 李草惊讶了一声,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悸动,老老实实的窝在他的怀里没动,尽量不给林大牛造成累赘。 但李家村毕竟离县城还有些路程,只靠脚程就算是林大牛一直跑也会累的。 林大牛咬着牙,不敢让自己慢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马上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每喘一口气都火辣辣地疼。 他脚下不敢停,心里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心中有些绝望,难道要失败了吗? 就在这时,从小道上突然跑过来一辆牛车。 驾车的正是林二牛,旁边坐着林大伯。 他们知道林大牛这两日一直在为李草的事奔走。 也知道林大牛这两天没见到李草,心里早也猜测是不是出事了。 便借了牛车赶过来,正巧撞上这场追逐。 “大哥,快带李姑娘上来!” 林大牛不敢耽搁,几步奔到车边,把李草往车上一放,自己也翻身跳了上去。 后面追的人渐渐慢下来,终于停了脚步。 李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牛车越走越远,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让村里人继续追。 她则转身往家跑,赶紧去告诉李父。 李家村的人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但毕竟不是小事,总不能让李家村的姑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拐走吧? 也就没说什么,跑不动就慢慢走着追呗。 他们追着车轱辘印跑了一阵,渐渐发现方向不对。 这路怎么是往县城去的? 众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拐子不都该往偏僻的地方跑吗?怎么还往县城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众人再往前追了一段,有人认出了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去衙门的路吗?” 李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牛车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停下。 李草跳下车,把状纸贴身藏好,回头看了一眼林大牛。 “大牛哥,你们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林大牛点了点头,带着林大伯和林二牛赶着牛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李草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鼓前,拿起鼓槌, 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下去。 “咚——咚——咚——” …… 县衙后堂,朱成名刚跟林清颜签了“劳动合同”,心里正美着,端起茶盏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咚——” 鼓声骤然响起,他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袖。 有衙役赶紧跑了进来,“大人!有人击鼓鸣冤!” 朱成名放下茶盏,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出来:“……本官听到了。” 这又是谁啊?又出什么事了?” 他眼神怀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清颜。 虽说他很敬佩林清颜,但怎么每次和他一起相处就有事发生? 林清颜站在一旁,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两天没动静,他还以为李草改了主意。 看来中间是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 “大人,有人击鼓,必是有大冤。走吧,该您这位青天大老爷出面了。” 朱成名叹了口气,把湿了的袖子往后一甩,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第121章 愿当众脱衣验伤 李草跪在堂下,手心全是汗。 她做好了准备,可当真跪在这里,还是忍不住胆怯,不敢抬头。 一个月之内连发两起击鼓鸣冤,在清水县还是头一遭。 消息传开,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林大牛把牛车拴好,带着林大伯和林二牛使劲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 朱成名坐在堂上,声音洪亮:“堂下何人?有何冤屈?可有状纸?” 李草深吸一口气,把状纸高高举起:“民女李草,李家村人士,状告父母非理殴虐,逼卖为妾!” 众人听闻,哗然一片。 可以说是前所未见,居然有子女要状告父母。 朱成名一愣。 林清颜已经上前接过状纸,放在他面前。 朱成名打开一看,看到熟悉的字迹,忍不住眉头一跳,看向旁边的林清颜。 林清颜面色如常,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 朱成名继续往下看,待看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把状纸搁在案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堂下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李草,你状中所写可都属实?你可想好了,诬告父母可是大不孝,是要杖责的。” 李草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民女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成名点了点头,沉声道:“来人,去传李草父母到堂。” 衙役领命而去。 堂下百姓交头接耳。 林大牛站在人群里,拳头紧张的攥得死紧。 林大伯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你别担心,有县老爷做主。” 李草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衙役回来了,身后跟着李父李母,还有李家村的村民们。 李父李母一路骂骂咧咧,进了大堂才收了声,扑通跪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虚。 李家村的村民们见此场景,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李草被拐子拐走了吗? 怎么进了县衙? 朱成名一拍惊堂木:“报上名来!” 李父:“草民李富贵。” 李母:“民妇孙氏。” “李富贵,孙氏,你的女儿状告你们非理殴虐,逼卖为妾,可有此事?” 李父脸色一变,扯着嗓子喊冤:“大人,冤枉啊!这死丫头满嘴胡言,我们做爹娘的哪舍得打她?更别说卖她了!” 李母也跟着哭天抢地:“大人明鉴,这丫头不听话,我们管教几句,她就记恨上了,这是要往我们头上泼脏水啊!” 李草并没有对他们的话有所触动,平静道:“大人,民女身上都是伤,一验便知。” 李父脸色一变,抢着喊道:“你一个女子,哪能当众验伤的?你知不知羞耻?谁知道你这伤是不是自己弄出来的?”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也高了起来,“我们可是你爹娘!你居然敢诬告父母,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朱成名皱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闭嘴!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再多喊一句,杖责二十!” 李父被震慑住,哆嗦了一下,闭上了嘴。 李草没有看他,只是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胳膊。 那胳膊上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伤,还有几道已经发白的陈年疤痕,像蚯蚓一样爬在她瘦削的手臂上。 堂下安静下来。 一个女子当众露肤,原是让人不齿的事,众人看着那些伤,却没有了其他心思,只剩下了心疼。 李母好似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痕,愣住了。 李父嘟哝:“就胳膊上几道疤,算什么证据?农家人天天干活,谁身上没几道伤?我胳膊上还有两道疤呢。” 李父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大了起来:“大人,这死丫头从小撒谎成性,一定是跟林家村那个林大牛串通好的!我们不就是没同意他俩的婚事吗?她就这么污蔑我们!简直大不孝啊!” 李草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宛如一潭死水。 “大人,民女愿脱衣验伤。” 堂下彻底炸了锅。 露胳膊就已经够大胆了,当众脱衣验伤,这女子的清白可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林大牛站在人群里,眼睛红得能滴血,身子往前一挣,被林大伯死死按住。 “你别冲动!”林大伯压低声音,手劲大得像铁钳,“李家那两口子已经把你牵扯了进去。你现在出去,就是坐实了他们的诬陷!” 林大牛咬着牙,看着李草单薄的身影,恨得眼睛都红了。 朱成名也犹豫了。 他知道要取证就得验身,可让一个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太残忍了。 林清颜往前凑了半步,低低说了两句。 朱成名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李草,本官准你验伤。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本宫不忍让你在大庭广之下解衣露体。本官请夫人来替你验,你可愿意?” 李草的眼眶热了,重重磕了个头:“民女谢大人。” 很快,刘氏被请来了。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大概,心里对这个命苦的姑娘生出一股怜惜。 她拉着李草的手,声音又轻又柔:“好孩子,跟我来。” 偏房的门关上,堂上安静下来。 围观的李家村人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有人表示理解,李家那两口子,对李草确实不是人。 但也有人心里不满:这李草也是,再怎么说也是血缘至亲,闹成这样,以后外人怎么看李家村?以后村中的人还怎么好婚配? 不过这些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等待的时间是焦急的。 好在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开了。 刘氏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老爷,李姑娘身上新旧伤痕数十处,手臂、后背、腿上都有,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伤。” 众人只听着,就感觉浑身疼了。 朱成名脸色铁青:“李富贵,孙氏!你们还有何话说!” 李父的脸白了,李母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父眼珠子一转,想到了说辞:“大人!就算她身上有伤,又能说明什么?” “她是我的女儿,犯了错,我打她不是应该的吗?谁家的孩子没挨过打?难道只要孩子一挨打,就得告官府、诬告父母?” 第122章 断亲了, 朱成名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下手那么狠,都是应该的?” 李父不说话了,可他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堂下有人被带歪,开始小声嘀咕。 是啊,谁家的孩子不挨打? 身上有些磕磕碰碰,不也正常? 虽说打是打狠了点,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告父母啊。 李草从偏房出来,衣裳已经穿好了。 她重新跪回堂下:“大人,民女从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的活计都是我一个人干,还要挨没有缘由地打。这哪里是管教?这是虐待。生而不养,是大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说了下去:“除此之外,民女还要告李家夫妇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 “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锁在柴房里,两天没给我饭吃。今日能站在这里,全凭老天可怜。”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朱成名,“民女求大人做主,与李家断亲,以后再不来往!”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想卖女儿啊!怪不得逼得女儿要断亲呢。 太畜生了! 朱成名冷着脸,目光如刀:“你女儿告你们卖她为妾,可有此事?” 李父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还硬撑着:“大人,没有的事!我、我是在县城里打听过人家,可那也是为了给她寻个好归宿啊!” “她都十七了,该成婚了,我们做父母的操操心,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卖?” 朱成名抖了抖手里的状纸:“这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卖她给一个姓王的员外当妾。” 李父怎么也没想到,还真有人把这事写成了状纸。 他与王老爷商讨这件事,也只是这两天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但李草被他一直关着,更不可能去找人写状纸。 这个状纸到底是谁写的? “大人,这状纸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书生写的,怎么能信?要是写什么是什么,那还用判案吗?” 林清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朱成名轻咳一声,懒得跟他掰扯:“本官自有办法。来人,去请王员外。” 整个清水县姓王的有钱人,也就王成年一个。 朱成名对他有些印象,逢年过节的,这人没少往衙门送东西。 贵重的他不敢收,但确实收过一些假把式的玩意。 王捕头领命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李父李母的脸色越来越白,坐立不安,眼神乱飘。 要是王老爷来了,他们可就瞒不住了。 这事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办的,放到明面上,他们必死无疑。 可转念一想。 买卖同罪。 王老爷为了保住自己,说不定会死咬着不认。 只要他们不认,他们就没事。 王老爷来得很快。 看到跪着的李父和李母,就知道坏菜了。 心里充满了晦气,不过幸好他留了一手。 他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脸上挂着恭敬,一脸不知所为何事的样子:“小民叩见大人。不知大人传唤小民,所为何事?” 朱成名扫了一眼堂下:“王成年,你可曾与这二人做过交易,买卖妾室?” 王老爷装模作样地看了李父李母一眼,脸上浮起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大人,小民确实见过他们,可买妾之事,绝无此事!” 朱成名眉头一皱:“那你见他们所为何事?” 王老爷叹了口气,一脸仁善:“他们找上小民,说家里穷苦,有一女想卖进府里做丫鬟。小民见他们实在可怜,便出了二十两银子,也算行个善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双手呈上,“大人,契约在此,请大人过目。” 朱成名接过契纸,展开细看。 李父李母原本见王老爷否认,悬着的心刚放下半截,却又听他话锋转变。 二人瞬间傻眼了。 “王老爷,不是、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啊!”李母急了。 “我说什么了?”王老爷转过身,语气不咸不淡,“我可是正经做买卖的人,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也按了手印。怎么,银子花了,现在想反悔?” 王老爷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当时见你们穷苦,我愿意接你们女儿进府当丫鬟,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契子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如今要反咬一口,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李父李母哑口无言。 真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钱人的心眼子这么多。 说好了是买妾,一张纸画了押,竟变成了活契的丫鬟。 虽然说是买卖同罪,但买妾和买奴可不是同一个罪证。 而且如果是活契,王老爷就算是买了民家女为奴,也是不犯法的。 就相当于买了个长工而已,时间到了就会放归。 朱成名把契书放下,看向王老爷:“你买丫鬟为什么不到官府报备?” 王老爷笑了笑:“这不还没见到人呢吗?这手印是他们自己按的,银子也是他们自己收的,是他们求着我,我可没逼他们。” “要不是看他们可怜,我还不稀罕要呢。一个乡下丫头,什么规矩都不懂,我还得花功夫调教。” 李草跪在地上,开口:“大人,这契书,民女没有画押。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签的。不管是做奴做妾,民女都不愿意!” 朱成名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李草,你要与李家断亲,你当真想好了?” 李草坚定:“想好了。我在家里反正也不被当人看,哪怕是出去乞讨,也比被他们卖了好。最起码我能是自由身,还有活路可走。” 话音落下,李父李母脸色大变,哭天喊地地扑上来,被衙役拦住。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们?” 朱成名看着堂下这个瘦弱的姑娘,眼里浮起几分赞赏:“好,有气魄。既然你所遭都是属实,那本官就判你与李家断绝关系,自立门户!” “来人,去请李家族中长辈来,本官要当场见证,替你们断了这门亲。”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大人,草民是李家族中的族老,可做此见证。” 那正好了,省的耽误时间了。 朱父朱母震惊。 “族老!您怎么也帮这个逆女!?” 族老痛心疾首:“以前村里就说你们二人对子女不慈,以前我觉得是你们家事,我们管不了。如今都闹到公堂了,我这个当祖爷爷的就当是为了赎罪,不能再看你们造孽了!” “今天,我就做主,让李草与你们断绝关系!” 李成名:“好,本官这就写断亲书……” 在一旁的林清颜顺势递上写好的断亲书。 朱成名卡壳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断亲书也有了。” “李草与李富贵在堂前三击掌,签字画押,就此断绝父子关系。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第123章 草儿啊,变成蒲公英自由的飞吧! 李父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母被衙役架着,哭骂声断断续续,渐渐低了下去。 李草慢慢站起身,走到李父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打她骂她、要把她卖去做妾的人,她叫了十七年的爹。 衙役上前,不顾李父的挣扎,架起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她爹!我不断亲!” 李草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浮起,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多少次成为她的梦魇。 她闭了闭眼,重重把手拍了上去。 “啪——” 林清颜高喊:“一击掌:父女恩情今日断。” 李草的手抖了一下,又狠狠拍下去。 “二击掌:姓氏名分两不相干。” 第三掌落下时,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三击掌:生死祸福各自承担。” 堂下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父瘫在地上,脸色灰白。 林清颜把断亲书递过去,笑容温和:“李姑娘,恭喜你,重获新生。” 李草接过那张纸,捧在手里。 她不识字,可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那些墨迹,一笔一划,都能决定她的命运。 林清颜把印泥递到李草面前:“李姑娘,摁个手印吧。从此以后,你和这家人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李草用大拇指沾了印泥,红艳艳的,像血一样。 她低下头,把拇指狠狠摁在断亲书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把十七年的命都摁进去了。 心里瞬间释然了。 断亲书一式四份。 族老收一份,李草留一份,李家留一份,官府存一份。 李父李母哭着喊着不肯摁手印,可这事由不得他们。 役一左一右架住他们的胳膊,硬拽着手指沾了印泥,往纸上摁。 李母哭骂了两声,被衙役一瞪,声音就矮了下去。 李父低着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呢? 他以前卖大丫二丫的时候,那么容易,怎么这次不顺利了呢? 亲断了,可案子还没完。 朱成名坐在堂上:“李富贵、孙氏强卖良女为奴,按律,杖八十,徒刑两年。” 李父李母的脸彻底白了。 两人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混成一片。 朱成名不为所动,挥了挥手,衙役上前,把两人拖了出去。 哭喊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众人觉得大快人心。 朱成名的目光转向王老爷。 王老爷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大人,这事可跟小民没关系啊。我完全是出于好心,银子也给了,契书也写了,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受害者。” 朱成名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行了。此事本官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但你毕竟与他们做了交易,罚你纹银十两,补偿李草。” 王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心疼得直抽抽:“又要掏钱啊?那二十两还没要回来呢……” “怎么?”朱成名挑了挑眉,“你想打板子?也行,正好衙门里闲得慌,来人——” “不不不!”王老爷吓得连连摆手,“给钱给钱,小民愿意给钱!” 他肉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心疼得在滴血。 本来给那二十两也就算了,想着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谁知道会折腾到这种地步? 朱成名让人把银子收好,交给李草。 李草捧着那十两银子,站在大堂中央,像是在做梦。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可能断不了亲。 没想到亲也断了,那对恶人夫妇也受到了惩罚,还得到了十两银子的赔偿。 十两银子啊! 她前半生连一两都没见到过,如今却有了十两银子! 朱成名:“好了!退堂!” 人群渐渐散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李草身上,暖洋洋的。 她往外走,林大牛挤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咧着嘴笑。 林大伯和林二牛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笑。 李草这才感到不好意思。 林大伯:“走,我们回家!你伯母做饭手艺可好了,你一定喜欢!” 李草点头:“好,回家!” 林大牛咧嘴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家之前,咱们得去谢谢举人老爷和县老爷。” 林大伯一拍脑门:“对对对,看我,都糊涂了。要不是他们,这事哪能这么顺利办成?” 几人绕到了后衙。 …… 林清颜正和朱成名在偏房说话,话题还没从李草身上移开,主人公就来了。 朱成名笑着让人进来。 四人一进门就要跪,被朱成名拦住:“别跪别跪,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四人感激地起身。 李草走到林清颜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林清颜连忙拒绝:“李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草不肯起,声音哽咽:“恩人,要不是您出手帮忙,我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一跪,您必须得受。” 林清颜无奈,只好等她磕了个头,才赶紧让人把她扶起来。 “我帮你只占了一成。”他看着李草,语气认真,“能走到这一步,全凭你自己。你要是先放弃了,谁都救不了你。” “以后好好生活,只要不死,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草用力点头:“是!谨记恩公教诲!” 林清颜:“好了,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几人千恩万谢,这才离去。 朱成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林清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林清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顺手而已,又不费什么功夫。” 朱成名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清颜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便起身告辞。 朱成名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马车辘辘前行,拐过街角,林清颜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多了几道笔直的身影。 几个腰悬佩刀的精壮汉子守在门外,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 他下了马车,抬脚往里走,却被门口的侍卫一横胳膊拦住了。 “什么人?” 第124章 这是陛下给您的信,请务必看完,别忘了回信。 林材正好从里面出来,见状脸色一沉,厉声道:“这是我家公子,你们也敢拦?” 侍卫愣了一瞬,低头退开,“属下失礼了,还望公子恕罪。” 林清颜没说什么,跟着林材快步进了院子。 他压低声音问:“来的是什么人?” 林材低声道:“说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卫头领。性格颇为冷硬,不太好相处。” 林清颜微微皱眉:“他们见到张安了吗?” 林材:“还没有,你没回来,我没敢让他们见。” 林清颜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让人给张安收拾一下,等会我会让人去传话,再让张安来。” 林材:“是。” …… 林清颜迈进正厅,目光微微一凝。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端坐在主位上,腰背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哪怕周围并没有危险,他也并没有放松半分。 林清颜上前几步,笑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男人站起身,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张元山。” “张大人是来接小公子的?” 张元山目光在林清颜脸上停了一瞬:“正是。不知可否让张某见一见小公子?” 林清颜微微侧身,示意他落座:“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张大人稍等片刻。” 张元山这才重新坐下,语气淡淡的:“不急。” 林清颜在他对面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虎背熊腰,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长公主派这样的人来接,可见对这件事的重视。 或许也有试探真假的想法。 林清颜收回目光,微笑道:“张大人,我听说长公主已经找到了另一位疑似小公子的人,不知是否属实?” 张元山点头:“是。” 林清颜又问:“张大人可曾与那位小公子相处过?可能看出对方的真假?” 张元山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小公子自小不在长公主身边长大,脾性自然不同。张某看不出对方是真是假。” 失散十五年,连生母都难以辨认,何况一个外人。 林清颜点点头,没有追问。 张元山问道:“林公子,这位小公子你是在何处找到的?” 林清颜知道他的意思,也不隐瞒,把与张安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元山听完,眉头微微拧起。 居然有偷盗之心。 不管再穷再难,这都不是偷盗的理由。 家里困难,并不能为品行不端开脱。 他心里对张安的期许,无声地落了两分。 林清颜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下人去请张安。 不多时,张安跟在林材身后走了进来。 他被好好收拾了一番,换了一身精致利落的衣裳,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 虽然面色还有些黑瘦,可眉眼舒朗,也是个很俊朗的少年。 张元山站起身,目光落在张安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那张脸与长公主有七分相似,甚至比京城那个还要神似几分。 两相对比,京城那位便显得有些刻意了。 张安来之前被好好教过,所以忍着没有露怯。 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张元山,被他的气势震到,很快就收回了眼神。 他看向林清颜身上:“公子……” 林清颜笑着朝他招招手:“张安,过来。” 张安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林清颜语气温和:“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卫头领,张大人。他是来接你回京的。你收拾一下,即日就出发。” 张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些话林清颜早就跟他说过,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那我爷爷也跟着一起回去吗?” 林清颜看向张元山:“张大人,张老爷子是救了小公子的恩人,小公子对他颇为依赖。这次回去,不知可否让他也跟着?” 张元山微微皱眉,略一沉吟,点了头:“既然是救了小公子的恩人,长公主自然不会亏待。让他一起回去吧。” 张安欣喜。 林清颜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回去收拾吧。” 张安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林清颜吩咐下人给张元山收拾住处,让他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 张元山拱手道谢,走到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公子,这是陛下给您的。”他声音略有些复杂,“还请务必看完,别忘了给陛下回信。” 林清颜接过,沉默:“……” 萧烬怎么哪都有给他带信的人? 张元山此行的目的都完成了,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林清颜回房拆开信,果不其然,满纸都是些腻腻歪歪的话。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 想他了,盼他早日回京。 他看着那些甜言蜜语,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这感觉像是来了一场古代版的网恋,还时髦地体验了一把先婚后爱。 他提笔回了信。 修修改改写好了。 折好,封上,搁在了桌上。 等明日交给张元山带回去。 临睡前忽然想起,上一封写的信,这两天应该也差不多送到萧烬手上了。 …… 京城,萧烬寝宫。 萧烬收到暗七送来的信,满心欢喜地拆开。 他还以为林清颜不会给他回信了呢,都心凉了,没想到真给他回信了。 他也不想想,清水县离京城那么远,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到。 暗七都快飞起来了,他再心急,也得等。 萧烬看完信后,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再开始提笔回信。 腻腻歪歪写了好久,才交给了暗七。 不过这次他不着急了。 知道林清颜会给他回信,他就不心急了。 “这次的信不用着急送,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 暗七接过信,应了一声。 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就算有内力傍身,这么搞下来,时间长了也吃不消。 暗七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萧烬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长公主接回来的孩子。 “长公主那个儿子,应该已经进京了吧?” 李范垂手应道:“是。进京好几日了,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中。” 萧烬语气淡淡的:“既然是朕的外甥,又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于情于理都该见见。” “传口谕,明日让长公主带那孩子进宫。” 李范应了一声。 “是。” 第125章 被萧烬看了一眼,腿就发抖 翌日清晨,长公主府里,众人天不亮就忙起来了。 丫鬟们端着铜盆、帕子、梳篦,鱼贯而入,进进出出。 许晨阳坐在妆台前,任人摆布,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梳头的丫鬟刚碰到一处打结的发梢,他“嘶”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毛手毛脚的,想疼死我?” 丫鬟捂着脸,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长公主正好走到门口,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回事?” 许晨阳脸上的戾气瞬间收了,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撒娇道:“母亲,这个丫鬟笨手笨脚的,拽疼我了。” 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长公主饶命!奴婢已经很小心了,实在是小公子的发梢太干枯了,不好梳理……” 许晨阳脸一沉:“你的意思是说我头发不好?” 丫鬟吓得不敢再吭声,只把头磕得更低。 长公主皱了皱眉,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凉意:“行了。阳儿,你流落在外多年,我怜你受苦,可也不是让你恃宠而骄的理由。” “这点小事也要为难一个丫鬟,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长公主府有多蛮横。” 许晨阳没想到被呵斥的会是他,咬了咬牙,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母亲教训得是。” 长公主看向跪地的丫鬟脸上的巴掌印,说道,“起来吧,去找账房要些银子,买一些好的膏药,女孩的脸上可不好留印。” 丫鬟感激涕零:“谢长公主!” 长公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这孩子,在外头野惯了,脾气轻浮,教了这些日子也不见长进。 若不是那张脸与她和刘展邦确有几分相似,她真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不,这个也不一定是真的。 另一个孩子还没回来,她还不能下定论。 两个之中必定有一个是假的,面前这个若是真的,这脾气往后必须得好好扳过来,不然在京城迟早要惹事。 她想起萧昭,不免还是有些心痛。 当年不就是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嚣张跋扈,与顾国公府的公子起了冲突,意外丧了命。 还好老天对她不薄,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如今亲生的找到了,说什么也不能再出意外。 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品性如何…… …… 许晨阳望着长公主离开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埋怨。 他可是她的亲儿子,与她分别十五年,本应好好补偿他,对他心怀愧疚、有求必应才是。 可回来这些日子,非但没享到什么福,反倒天天被逼着学规矩。 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说话不能大声,走路不能甩袖,学不好还要挨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又摸了摸头上那根玉簪。 是他前十五年从未有过,也不敢想过能拥有的东西。 虽然有了富贵,可他就是觉得不满足。 回来这么多天了,连个名字都没赐给他。 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本该与皇室同姓,该姓萧,而不是姓许。 许晨阳攥了攥拳头,把那点不平压下去,对着铜镜又露出乖巧的笑。 另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重新拿起梳子。 不一会儿终于收拾好了。 许晨阳从屋里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到长公主身后。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晨阳的容貌自然不差。 长公主年轻时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刘展邦当年能入她的眼,靠的也是一副好皮相。 许晨阳与她二人有几分相似,五官生得颇为出挑,此刻盛装打扮,更显得眉目俊朗、一表人才。 只是那气质,到底差了些。 站在长公主身后,脊背挺得再直,也撑不起那身华服。 上了马车,长公主又叮嘱了几句进宫的规矩。 许晨阳垂着眼,一一应下,脸上看不出什么,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可是她的儿子,她是大靖最尊贵的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而他是皇上的亲外甥。 怎么进个宫,倒像是外人一样,还要被反复叮嘱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心思各异。 不多时,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长公主理了理衣襟,带着他往里走。 太监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一处殿前停下。 太监进去通报,得了首肯很快又出来了。 带着长公主和许晨阳进了宫殿。 太后正坐在上首喝茶,见她们进来,放下茶盏,脸上浮起温和的笑。 长公主跪下行礼,许晨阳跟着跪下去,动作虽有些生硬,倒也没出大错。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许晨阳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垂着眼,不敢乱看。 太后端详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是个俊俏的孩子。” 长公主站在一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太后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他们坐下,让人上了茶,闲话了几句家常。 许晨阳坐在下首,端着茶盏,手心里全是汗。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太后坐在上首,气势太足了,压得他不敢抬头。 好在太后倒没有为难他,问了几句年纪、读过什么书之类的话就和长公主聊起天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太后放下茶盏,长公主也站起身。 许晨阳跟赶紧跟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烬大步走进来,龙袍加身,玉冠束发,神情淡淡的。 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许晨阳身上,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母后,皇姐。” 长公主笑着回礼,“陛下。” 太后笑着点头:“皇帝来了,坐吧。” 萧烬在上首坐下,眼神看向一旁:“这就是皇姐找回来的孩子?” 长公主点头:“正是。还没有改名,现名许晨阳。” 萧烬“嗯”了一声。 太后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模样生得好,就是瘦了些,得好好养养。” 萧烬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 许晨阳站在下首,手心湿了一片。 他能感觉到天子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那目光轻飘飘的,像看一粒尘埃,毫不在意。 许晨阳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想打颤。 这就是帝王。 只是随意看他一眼,就让他从骨子里发怯。 第126章 家里来信 萧烬对这个新找回来的长公主之子,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只是第一眼,观感就不太好。 眼神浮躁,里面是藏不住的欲望。 不过也能理解 从泥潭一跃飞上枝头,任谁都会飘飘然。 他没再理会许晨阳,转向长公主。 “皇姐已经派人去清水县了?何日能回来?” 长公主笑着点头:“早就派去了,这两日应该就到地方了。只要接到人,很快就会回来。” 她调笑道:“放心,已经把你的信交给张元山了。他一定会给你送到的。” 萧烬微微颔首。 张元山去办的事,他放心。 此人当年也是一员猛将,可惜在战场上落了暗疾,不能再上战场,便自请当了长公主的侍卫统领。 虽然大材小用,也实属无奈。 一般的伤兵,轻的还能在军中领个闲职,重的就只能回乡养老了。 张元山心气高,不愿回乡,也不肯吃白饭,便自请当了侍卫统领。 好歹是武职,手下管着不少人。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话:“你们在说什么?皇帝,你给谁写了信?清水县那又是什么地方?” 长公主掩唇笑道:“母后还不知道吧?林三公子如今就在清水县。信自然是给他写的。” 太后恍然,惊讶地笑起来:“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还想着三郎那孩子跑出去那么久,真不回来了呢?没想到暗地里你俩还有联系。” 她嗔了萧烬一眼,“前几日我请丞相夫人来闲聊,问起此事,她都闭口不言。你们真是把我这老婆子瞒得好紧。” 萧烬轻咳一声:“是朕把他逼得太紧了。他毕竟年龄小,出去玩两天自然会回来了。母后不必担忧。” 太后点点头,又问:“说起来,丞相一家还不知道内情吧?” 萧烬想起林正远每次单独见自己都绷紧心神、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 三郎啊三郎,你可把你爹害惨了。 太后叹了口气,又道:“那孩子在外面,也不知过得如何。你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他受了委屈。” 萧烬点头应下。 许晨阳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说话,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以为,自己是长公主的儿子,被找回来,太后和陛下总该有些补偿。 可如今看来,这些人并不怎么在乎他。 可长公主太后和陛下并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在乎他? 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长公主之子”。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唯一,当成了那个失散多年、历尽苦难、终于归来的天潢贵胄。 他觉得自己与长公主有几分像,听说与从前的驸马也有几分像,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他就一定是真的。 许晨阳低着头,心里翻涌着不平。 长公主没有多留,与太后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太后让人备了些礼品,都是些名贵的料子和首饰。 虽说她对这个孩子不是很有好感,但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 长公主含笑谢了礼,带着许晨阳出了殿门。 长公主走在前面,心里叹了口气。 教了那么久,礼节还是不像样。 在府里乖张跋扈,到了宫中又畏畏缩缩,一副小家子气。 如果他本性一致倒也罢了,她还会夸一句纯真。 偏偏表里不一,让人头疼。 …… 张安要跟着张元山离开了。 张老爷子知道也要带他回京的时候,满心惶恐,摆着手不愿意。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京城那样的地方,他想都不敢想。 可张安态度坚决,张老爷子不去,他也不走。 张老爷子望着他倔强的脸,眼眶红了又红,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心里盘算着,等张安在京城站稳了脚,他就找个机会离开。 他老了,腿脚又不方便,跟在那孩子身边只是个累赘。 他可不能拖累他。 张安走后,林清颜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衙门里这些日子也没什么大案子,都是些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小事。 朱成名对这类案子早已轻车熟路,用不着他出手。 林清颜乐得清闲,每日在院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偶尔出门逛逛,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舒坦。 过了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街上的行人都添了厚衣裳。 林大牛和李草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定在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两人亲自来送了请柬,还送了自家养的鸡鸭鹅。 林清颜笑着收下请柬,笑着道了喜,说一定会去。 农家婚席,他还没尝过,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送走两人后,林清颜让厨房把那些鸡鸭鹅收拾了。 农家人自家养的家禽,味道自然不同,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也格外鲜。 老母鸡煲汤最好了。 他想着,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起来了。 林材从外面回来,手里扬着一封信,笑着喊:“三郎,家里来信了!” 林清颜惊喜,赶紧接过来。 安顿好后他就给家里写了信,一直没等到回音,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总算盼到了。 拆开信,字迹熟悉,是大哥的手笔。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只是担心他过得好不好。 萧烬没有骗他,让父亲升了丞相,连大哥也升了大理寺卿。 两个小家伙满月了,白白胖胖的,就是还没有取正名,想让他这个当叔叔的给取几个。 林清颜心里暖融融的,看完信坐不住了,起身就往书房走。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把能想到的好字眼都过了一遍。 贤、德、仁、安、康、宁、静、远……每一个都好,可真要落笔,又觉得哪个都不够好。 他写了满满一张纸,又揉成团扔了一地,窗外日头偏西,名字还没定下来。 费尽了脑细胞,最后取了两个名字。 女孩叫林舒然。 取意舒心自在,安然顺遂,一生从容。 男孩叫林知珩。 取意知礼明心,珩为美玉,君子端方。 写好了信后,封起来交给林材,让他赶紧让人送出去。 林材接过信,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第127章 似是故人 林清颜清静了两天,这天,朱成名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林清颜换了身衣裳,带着林材往衙门走。 到了门口,迎面撞上当初污蔑张安偷钱的包子铺老板和赵平。 两人也瞧见了他,只不过两人已经没有胆量去找麻烦了。低下头,捂着脸,急匆匆地跑了。 林清颜收回目光,随口问旁边的衙役:“他们怎么还在这儿?” 衙役说道:“当初这个包子铺老板和这个叫赵平的,不是要讹公子的钱吗。此行极为恶劣,而且是有预谋的。老爷就把他们关了半个月,这是才放出来。” “这两人平日里也是没什么良心,这个包子铺老板每次做的包子卖不完,就会留着第二天再卖。有的肉都馊了,都还在用,吃坏了好多人的肚子。” 林清颜皱了皱眉:“食物中毒,官府不管?” 衙役无奈地笑了笑,说:“哪能那么严重,不过是拉拉肚子。再说也拿不准是不是就是他家的包子,只能小惩大诫。谁知那人竟不知悔改。” “那赵平呢?” 衙役说:“这人以前是个混子,正事不干,把爹娘气得够呛。听说前段时间他爹跟正善堂的刘大夫求了个情,刘大夫看这个赵平识几个字,便收了他,没想到此人品性不端,被刘大夫撵了出来。” 林清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衙役催了一声:“公子,大人还在等着呢,咱们快进去吧。” 林清颜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抬脚迈进了衙门。 林清颜迈进偏厅,就看见朱成名正苦着脸喝茶。 一口接一口,像牛嚼牡丹。 林清颜忍不住好笑,他很久没见过朱成名这么发愁了。 “朱大人这是怎么了?又遇到大案子了?” 朱成名一抬头,眼睛亮了,赶紧拉他坐下:“不是大案子,是件麻烦事。” 林清颜端起下人倒的茶,润了润嗓子:“什么麻烦事?说来听听。” 朱成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从边关押来一个犯人,据说是京城的贵公子犯了事,本来要押送边关,谁知案子平反了。” “上头的意思,改送偏远地区。选来选去,落在了清水县头上。” 林清颜挑了挑眉:“一个犯人而已,你怕什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朱成名急了,“这要是普通犯人就好了!这可是京城来的,听说身上没多大的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京了。” “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被记了仇,他捏死我跟捏死蚂蚁似的。” 林清颜想了想,倒也是。 京城那些人,脾气确实不怎么样。 “那你待如何?能拒绝吗?” 朱成名苦着脸:“能拒绝就好了,我还用发愁吗?人马上就要到了,我该怎么安排?” 林清颜问:“此人身上是何罪名?上头怎么说?” “说是过失杀了皇室之人,本来要押送边关。后来经查,死的并不是皇室之人,罪名就轻了些。从边关改到了这儿。” 他又叹气,“上头的意思,让我好好伺候着。可那是个犯人,我总不能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吧?让外人看了像什么话?可是不供着又不行。这两天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林清颜听着,怎么觉得这罪名有点耳熟? “既然没有操作的余地,就只能等人来了,见招拆招。你现在发愁也没用。” 朱成名干咳一声,脸上堆着笑:“三郎啊,我听说你不是从京城来的吗?或许此人你还认识。要不,你接手此事如何?” 林清颜:“……大人,我无官无级,不能插手。” 朱成名急了:“什么无官无级!在咱们这小地方,除了我就属你最大!” “你就当救救我,把这人打发走,我一定感激不尽!只要我有的,只要你想要,我绝对不推辞。” “从此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撵鸡!” 林清颜无奈:“大人,我真的没那个本事。京城那么大,我也不是谁都认识的。” 朱成名心凉了半截,瘫在椅子上,又灌了一口茶。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林清颜安慰了几句,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聊起了另一个话题:“前两日我看见刘氏带着儿女离开了,连儿子都带走了。没想到吴家人肯放手。” 朱成名唏嘘:“吴明的父母自然不肯,可大儿子已经死了,往后只能指望老二养老。吴二自己有儿子,哪愿意替大哥养?刘氏又铁了心要带走孩子,吴家父母没办法,只能松口。” “这刘氏也是个有气魄的,打了那么多板子,硬是一声不吭。好在是分次打完的,要是一次打完,她那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林清颜轻叹:“女子在世本就是艰难,她还带了三个孩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朱成名:“这你不用担心,刘氏聪明着呢。她把房子卖给了吴老二,手里有些银子,母子几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在哪都能过得好。” 林清颜点头:“那就好。” 朱成名又叹了口气:“说起这个,孙虎还关着呢。判决还没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过年。” “张氏倒是常来看他,送些吃食。她已经跟王宗和离了,让儿子认了孙虎做父亲,前两日还来官府改了姓。孙虎就算死了,也算有了后人。” 林清颜不置可否。 这对还是挺让人唏嘘的,只能说造化弄人。 …… 三日后,押送犯人的差役到了。 朱成名亲自去接手,林清颜跟在他身后,打量着面前的人。 带着枷锁,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眼神灰败,像一潭死水。 林清颜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是谁。 朱成名赶紧让押送的差役去歇着,让自己的人接手。 那几个差役累得够呛。 从京城押到边关,刚落地就听说案子平反了,又马不停蹄从边关押到这儿。 一路风餐露宿,脚底板都磨破了。 要不是家里还有老小,真想撂挑子跑了。 如今总算到了地方,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吃顿热乎饭。 王捕头接过犯人,捏着鼻子皱了皱眉,吩咐人带去洗漱。 这一身脏污,看着都难受。 第128章 还真是顾明洲! 王捕头领着犯人去了后院,林清颜和朱成名回到偏厅坐下。 下人重新沏了茶,朱成名端起来抿了一口,心神不宁地往门外张望。 “三郎,你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寻常犯人只用两个衙役押守就够了,可此人居然派了四个,难道是什么极恶之徒?” 林清颜:“别多想。或许是家中有些势力,怕他出现什么意外。” 朱成名点头,“也有可能,那就更不能得罪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捕头回来了。 “大人,都收拾好了,已经关进牢里了,就等您发落了。” 朱成名问道:“洗漱间他可有什么异样?” 王捕头摇头:“没有,挺老实的,让干啥干啥。就是可能饿了,洗澡的时候肚子叫了好几声,人也瘦的不行。” 朱成名松了口气:“毕竟是犯人,不是来享福的,瘦也正常。你去让厨房给他做一些吃的。” 王捕头领命。 朱成名站起身:“三郎可与我前去看一看?” 林清颜起身:“走吧,我对他确实有些好奇。” …… 两人来到牢房。看到里面的人靠着墙壁,披头散发,整个人气质颓废。 朱成名站在牢门外,皱了皱眉,转头问牢头:“他进来就这样?” 牢头点头:“是。王捕头带他洗漱好,换了囚服,进了牢房就这么坐着了,动都没动过。方才王捕头送了饭菜过来,他也没吃。” 朱成名清了清嗓子,端起官架子:“这位……犯人,既然到了这里,就好好赎罪,争取早日释放。” 男人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 朱成名有些尴尬,低声问牢头:“他叫什么来着?” 牢头凑过来:“回大人,叫顾明洲。” 林清颜猛地抬起头。 顾明洲?是他知道的那个顾明洲?这么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栅栏问:“你是顾明洲?” 男人听到一声清朗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目光落在林清颜身上,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你是……林家三郎?” 林清颜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他:“是。我是。” 朱成名眼睛一亮,这也太巧了!还真认识?那就好办了。 林清颜转过头,看向朱成名:“大人,此人是我旧识。可否给我们点空间,单独聊聊?” 朱成名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带着牢头出去了。 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清颜打开牢门,走进去,在顾明洲对面蹲下,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确实是顾明洲,只是黑了,瘦了,憔悴了许多。 与在京城时风姿飒爽的样子截然不同。 “当初我就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 顾明洲靠在墙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还能遇到熟人。” 林清颜也不嫌地上脏,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副场景。” 顾明洲苦笑:“你我之间已是物是人非。”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清颜,“这里这么偏,你不在京城当你的贵公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简单地说:“此事说来话长。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顾明洲点点头,没有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声音很轻:“能在异乡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林清颜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其实他和顾明洲并不算多熟,只是在京城时有过几面之缘。 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肯定有所接触,但也只是君子之交。 他目光落在旁边那碗饭菜上。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家常味道,有肉有菜,在牢房里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劝道:“你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吃东西吧?好歹吃两口,攒攒力气。到了这儿总比边关强,这里没什么危险,你好好劳改,日子到了自然就回去了。” 顾明洲听了,苦笑一声:“哪那么容易回去?虽说那个萧昭不是长公主亲子,可我毕竟是过失杀人,又是京城执役。没有陛下下旨,我是回不去的。” 林清颜:“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活好当下才是。不管怎么说,东西总得吃,不然怎么扛得住?”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你老实在这儿待着,我想办法给顾国公和顾国公夫人写封信。” 顾明洲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他的声音发颤:“真的可以吗?!” 林清颜点头:“可以。你把想说的话告诉我,我帮你写信,让人捎回去。” “在此之前你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顾明洲低下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倒不是不饿,是已经没有欲望了。 以前一直处在心如死灰、前途无望的情绪下,如今情绪回暖,看见这以前他看也不看一眼的饭菜,竟觉得像是山珍美食。 他不再矫情,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即便是在牢房里,即便饿成这样,他也没有狼吞虎咽。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即便落魄至此,仍保持着良好的吃相。 林清颜靠在墙上,看着他的吃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顾明洲也是倒霉。 本来是英雄救美,却因为和人起了冲突,没想到一失手就把人推倒了,好巧不巧的那人脑袋撞到了,当场丧命。 顾明洲吃得差不多了,终于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听说死的那个萧昭不是长公主的亲儿子,是真的吗?” 林清颜点头:“是真的。要不然你也不能从边关改发配到这儿来。” 顾明洲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快意:“我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平日里一点皇室风范都没有,被长公主教导那么多年,也掩不住他的劣根性。” “怪不得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皇室这么多年,就没出过那么畜生的人。” 林清颜听他的语气,有些好奇:“听你这意思,你和他有仇?” 顾明洲摇摇头:“仇倒说不上,只是有过几次过节。我这人最嫉恶如仇,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拦过他几次好事,梁子就那么结下了。” 林清颜:“原来是这样。” 顾明洲:“他那人,死了最好。就算不死,以后也迟早惹出大事。” 林清颜看着他,“你不后悔吗?要不是他,你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顾明洲抬起头,目光坦荡:“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出手。逼良为娼,算什么君子?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林清颜对他倒是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只当顾明洲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弟,如今才看清,这人骨子里,有几分真性情。 “好,你放心,信的事我来办。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离开了,你好好养身体,我下次再来看你。” 第129章 萧烬,你吃饺子了吗? 林清颜转身出了牢房。 朱成名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前,期待问道:“说好了?” 林清颜点了点头:“说好了。放心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人不错,不会让你为难的。” 朱成名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林清颜理了理袖口:“我还有些事,先走了。这里就交给大人了。” “好,你去忙吧。”朱成名连连点头,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林清颜出了府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房间,一眼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 他毫不意外,上前拆开。 信是萧烬写来的,说京城的那个长公主之子已经到了。 人不怎么样,不足为惧。 林清颜心里微微一松,目光扫到最后那两句暧昧的话,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敛住。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既然萧烬说那人不足为惧,张安那边应该应付得来。 第二天,林清颜带着纸笔又去了牢房。 顾明洲的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脸色虽还苍白,眼睛却有了神采。 看来是好好吃了饭,也好好睡了觉。 林清颜把纸铺在小桌上,自己坐下,提起笔:“说吧,有什么想跟家里说的,我替你写。” 给戴罪之身传信已是逾矩,还好朱成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让犯人亲笔写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明洲明白这个道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让家里人别担心,说自己已经到了清水县,这里民风淳朴,没有危险。 又说想念父母,想念家中饭菜,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林清颜低着头,认真把他的思念写了上去。 写完了,他轻轻吹干墨迹,递给顾明洲看。 顾明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没有遗漏。多谢。” 林清颜收起信,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我会尽快派人送出去,但不能以你的名义。这封信可能会被一些人看到,你不介意吧?” 顾明洲摇头:“不介意。只要能送到我爹娘手里,让他们知道我安好就够了。” 林清颜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身:“既然到了这里,就好好活着。我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有什么事,你可以差人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顾明洲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林清颜赶紧扶住他:“不必如此。你如今落了难,同是京城来的,帮一把是应该的。” 顾明洲直起身,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 林清颜安慰了他两句,便转身他离开牢房。 刚要出去,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循声望去,隔着几道栅栏,看见张氏带着儿子蹲在地上,正隔着围栏给孙虎递饭菜。 张氏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 孙虎接过碗,笑着与她说话。 那孩子偎在母亲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童言稚语,天真烂漫。 如果不是身处牢狱,倒真是一副合家欢乐的温馨画面。 林清颜看了两眼,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 林清颜回到房间,低低唤了一声。 暗七应声出现在面前。 还好这回他有心理准备,没被吓着。 “麻烦你,把这封信送给陛下。”他从袖中抽出那封写给顾家的信,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封,“还有这封,一并交给陛下。” 暗七接过,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外。 林清颜站在窗前,轻轻舒了口气。 真是巧。 大大小小那么多乡镇,顾明洲偏偏被送到了清水县。 这背后,怕是有些大人物的手笔。 既是如此,顾明洲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 时间缓缓过去,转眼到了冬至。 今年的雪来得早了些,天还没大亮,窗外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林材让厨房里做了一大锅饺子。 人人都能吃到,管饱。 下人们做完手头的活,便围在一起吃饺子,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他们从前哪过过这样的日子? 别说饺子了,能吃饱就不错了。 老爷心善,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和善,到了换季还会自费给他们做衣服,大大小小的节日也会给他们多发些银子,让他们好好过节。 虽说是奴籍,但能吃饱穿暖,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这日子,就算是神仙来了,他们也不换。 老爷还说了,攒够三两银子就能赎身。 他们算过了,努努力,三五年就攒够了。 林清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地铺了一地。 他端起面前的饺子,尝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想起往年冬至,家里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娘会亲手包饺子,爹在一旁帮忙擀皮,大哥大嫂会带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 虽然每次都被娘数落,但心里还是很开心。 林材吃完饺子,进来收拾碗筷,见林清颜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碗里的饺子只动了两口。 “三郎?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家了。” 林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想家了,就回去吧。老爷不是来信说京城已经安稳了吗?陛下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咱们回去也不会不安全了。” 林清颜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不过眼下已经入冬,路不好走。等开春了,我们就回去。” 林材欣喜点头。 他也想回京了。 虽然这里是他的家,但离开那么多年,他对这里其实没什么感情。 知道家里还有亲人在,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朋友们都在京城,他在这里没人说话,也觉得无趣。 林清颜想了想,说:“你去衙门一趟,给朱大人和顾明洲也送碗饺子过去。” 林材点头应下:“好。那你也再吃点,再不吃就凉了。” 林清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林材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清颜慢条斯理地吃着饺子,想到什么,不禁眉目含笑。 这才多久,萧烬就把朝堂上的事处理干净了,手段真是雷厉风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让他回去,才会这么急迫。 好吧,跑出来那么久了,是该回去哄人了。 也不知道今天冬至,萧烬有没有吃饺子。 第130章 你既然喊三郎舅舅,那也喊朕舅舅吧。 萧烬自然是吃了饺子的,只不过他吃的更丰盛一些。 冬至是皇室家宴,他这一脉本就没什么旁支,索性不搞那些繁文缛节,只与长公主、太后摆了一桌小宴。 长公主赴宴,自然带着许晨阳和张安。 张安早就知道还有另一个孩子,到了府里看见许晨阳倒也不意外。 许晨阳却是头一回听说,除了自己,竟还有一个“长公主之子”,可想而知,见到张安时心里有多晴天霹雳。 长公主见到张安的第一眼,心就偏了。 无他,这孩子与她太像了,眉眼间几乎没有刘展邦的影子,反倒与萧烬有几分相似。 都说外甥像舅,果然不假。 可长公主面上并未厚此薄彼,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一应公平。 张安品行端正,待人有礼,从不刁难下人。越是如此,就越显得许晨阳不堪。 许晨阳恨得牙痒痒,暗地里使了几回绊子,都被张安轻巧躲过,反倒闹到长公主面前,自己吃了挂落。 如今长公主对他,早已没了当初的好脸色。 若不是滴血验亲,两人的血都相融合了,根本没法确认谁才是真正的血脉,他怕是早就被赶出去了。 进了皇宫,张安这些日子苦学的礼仪终于派上了用场。 头一回面见萧烬与太后,他行礼规范、不慌不忙举止得体,比许晨阳当初不知强了多少。 张安不是不怯,而是他认为真正的亲人是不需要怕的。 他又没犯错,为何要怕自己的亲人? 太后与萧烬见他眼神清明,不似许晨阳那般浮躁,心里先多了几分好感。 太后更是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长公主笑着打趣:“母后这是偏心呢。往年都是儿臣陪您坐,今年倒不让儿臣挨着了。” 太后嗔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跟小孩子吃起醋来了?哀家看这孩子有眼缘,想多相处相处,不行吗?” 长公主:“行行行。” 太后和善地问张安:“可曾读过什么书?” 张安老实答道:“回太后,没读过什么书。小子以前日子苦,没有机会上学堂,连字都不识几个。到了母亲身边,这才开始学。” 太后见他这般实诚,心里反倒生出怜惜,温声道:“不打紧。回来了就好,往后好好学,只要肯用功,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不由想起当初问许晨阳同样的话。 那孩子满腹怨气,抱怨从前的日子苦,怨家里穷,话里话外还怪长公主为什么没早点接他回来。 两相对比,她的心自然就偏了。 许晨阳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嫉妒,不,是忮忌得发狂。 他忮忌张安明明各方面都不如他,为什么得到偏爱? 忮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装老实,就能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对他生出好感。 当初他来的时候,可没被这么对待过。 正说着,李范进来禀报:“太后、陛下,膳食已备好,现在是否传膳?” 萧烬点了点头:“传吧。” 李范应了一声,去吩咐了。 很快精致的菜肴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袅袅。 太后让身边的宫女给张安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虾饺,笑眯眯地说:“尝尝这个,这个季节的虾子可是最难得的。” 张安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太后笑着问:“好吃吧?” 他连连点头:“好吃,我以前从没吃过。” 许晨阳坐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开始卖弄起来:“太后,孙儿倒觉得这虾饺虽然味道鲜美,可里面的虾却不算鲜活。想必是做之前就已经死了吧?”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寂静下来。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烬神色淡淡,像是没听见。 长公主脸色一变,厉声斥道:“胡说什么?这可是皇宫的膳食!你知道这个季节把活虾运进皇宫有多难吗?要用活水一路运来,到了宫里,能活的不过十分之一!” 许晨阳被凶得脸色煞白,嗫嚅道:“母亲,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从前住在临海,虾子吃得多了,只是尝出来这虾子不是鲜活的……” 长公主气急,也有些心慌,看了一眼萧烬的脸色。 见他神色淡淡,就更慌了。 “你还敢顶嘴?!” 萧烬放下筷子。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长公主立刻噤声,旁边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烬淡淡道:“既然小公子说了虾子不鲜活,那就去查。若查出来用了死虾,所有经手的人,一律杖毙。” 李范躬身应道:“是。” 许晨阳终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吓得嘴唇发抖。 张安第一次经历皇室威严,心中也有些怕。 他坐在太后身旁,端着那碟虾饺,不知该不该继续吃。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吃你的,不关你的事。” 张安咽了咽口水,这才低下头,慢慢把那半只虾饺吃完。 小半个时辰后,李范终于回来了。 他垂手站在殿中:“回陛下,厨子用的都是活虾。剥虾的时候,虾子还活蹦乱跳的。确实有几个死的,但都处理掉了,并没有用作膳食。” 萧烬擦了擦嘴,淡淡地“嗯”了一声。 殿内的气氛这才微微一松。 李范知道此事算是揭过去了,赶紧摆摆手,让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起身。 饭菜已经凉了,众人也没了胃口。 这场家宴,算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太后扶了扶额头,让身旁的嬷嬷带着她先回去了。 长公主脸色铁青,站起身,带着张安和许晨阳就要离开。 萧烬忽然开口:“皇姐先回吧,让张安留下,朕有话问他。” 长公主脚步一顿,担忧地看了张安一眼。 张安微微点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长公主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许晨阳出了殿门。 张安单独面对这位皇帝舅舅,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他垂着手,站得端端正正,大气不敢出。 萧烬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回来的时候,可见到三郎了?他现在怎么样?” 张安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陛下问的是谁?” 萧烬:“就是那个长得像神仙似的公子。” 张安恍然,眼睛都亮了几分:“您说的是林舅舅!他很好,走之前还叮嘱了我好多话。” 萧烬眉梢微动:“你喊他舅舅?你知道他是谁?” 张安摇了摇头。 其实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他对林清颜有种雏鸟般的依赖和好感,当面不好意思叫,离开后反而想亲近些。 他小声说:“他说过,我可以喊他舅舅。难道他不是我舅舅吗?” 萧烬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当然可以。你既然喊他舅舅,就不必那么生疏了,也喊朕舅舅吧。” 他正求之不得呢! 第131章 两个唯粉的惺惺相惜。 张安虽然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但这件事对自己有利无害,他一百个愿意。 随即欣喜地应下:“是!舅舅!” 萧烬对这个眼神清明、识趣又乖巧的外甥,多了几分好感。 看来品性应该不差,三郎的眼光向来精准。 若真是个坏胚子,三郎也不会费心教导他那么多,更不会让他喊他“舅舅”。 他又问起林清颜在清水县的日常。 张安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把林清颜夸得天花乱坠。 萧烬听着,与有荣焉地点头。 三郎自然是魅力无限、才学过人的。 那些破绽百出的案子,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两人就此话题相谈甚欢,发现自己与对方惺惺相惜。 …… 雪停了,林清颜去了矿区看顾明洲。 顾明洲毕竟是犯人,不能一直关在牢里享福,就被派到山里挖矿。 清水县周围山多,矿也多。 眼下是冬天,不是耕种的季节,大部分劳改犯都被发配到这里挖矿。 顾明洲好些,他识字,挖矿的时间不长,大多时候帮人记记账。 林清颜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明洲。 他蹲在地上,和旁人一样,一手攥着两个馍馍,一手端着一碗菜,吃得正香。 人精壮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他曾是京城的贵公子。 矿区里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他们这儿从没来过这么矜贵的人,林清颜往那儿一站,让灰蒙蒙的矿区都亮了几分。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来找人的吧?” “咱们这儿谁能认识这么富贵的人?要有这本事,不早就出去了?” “哎,你别说,不是新来了一个吗?说不定是来找他的。” 众人看着林清颜走到顾明洲身边,这才了然。 还真是。 顾明洲刚来的时候就跟他们不一样,一看就是有身份背景的。 也就是这段时间混熟了,他们才敢说上几句话。 林清颜走到顾明洲面前,笑着打趣:“看来你适应得挺快,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顾明洲站起来,给他拉了把凳子:“嗐,不适应又能怎样?都到这一步了。” “你来干什么?有事找我吗?” 林清颜笑道:“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好菜。” 林材把食盒里的菜端出来,都是有油水的硬菜。 红烧肉、烤鸭、烤鸡,油汪汪的,香气直往外冒。 周围的人都使劲咽口水。 林材放下几盘菜后,端着食盒去了不远处几个盯着这里的监工的地方。 也给两个监工端上了几盘肉菜,监工这才对这边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明洲看着这些菜,也馋了,他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荤腥了。 他也不客气,伸手拽了个鸭腿,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多谢!你还别说,我是真馋了。我都记不清我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荤腥了。” 顾明洲本来就饿,所以吃得很快。 只是菜太多,他一个人吃不完,还剩了大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些我吃不完了,也没地方放,不知道能不能分给大家?” 林清颜笑了笑:“当然可以。本来就是给你带的,吃不完想给谁都行。” 顾明洲道了声谢,转头朝后喊了一嗓子:“阿福哥!你们过来,这还剩不少,我吃不完了,帮我来吃点。” 后面几个黑瘦的汉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肉香勾人,一个个凑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应该就是阿福,他搓了搓手,在身上蹭了蹭,有些局促。 “还剩这么多肉呢,真给我们?” 顾明洲点头:“这是我朋友送来的,我也吃不完。你们不嫌弃是我吃剩的就成。” 阿福赶紧摆手:“不嫌弃不嫌弃,有肉吃就谢天谢地了。只是,咱们这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你还是留着下顿吧。” 顾明洲笑道:“留不住的,搁这儿只会招人惦记。再说,我来这么久,多亏你们照应,有好东西哪能独吞?” 他站起身,“你们赶紧吃,别凉了。我和朋友去旁边说说话。” 阿福几人这才不再推辞,纷纷拿起筷子,端起碗,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肉。 旁边的人实在馋得不行,也凑了过来,你一块我一勺,哄抢着吃起来。 顾明洲不再管后面的事,跟着林清颜来到一旁。 林清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京城来的信。你身上不能放东西,就在这儿看完,我再带走。” 顾明洲赶紧擦了擦手,拆开信,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字迹熟悉,是父亲的字迹。字里行间都是父母对他的担忧和牵挂。 他一句一句往下看,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儿子,做事不计后果,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还要连累父母跟着提心吊胆。 看完信,他抬起头,把信折好还给林清颜,声音有些哑:“多谢。知道父母安好,我就放心了。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怕他们忧思成疾。” 林清颜把信收回袖中:“相遇就是缘分,我也是顺手为之。” 顾明洲抱拳,神色郑重:“大恩不言谢。我顾明洲欠你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在京城再遇,定当报答。” 林清颜点头:“客气了。时间不早了,你趁这会儿歇歇,我也该走了。” 顾明洲也不多留他:“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就不留你了。” 林清颜点头:“回见,保重。” 顾明洲:“保重。” 林清颜转身,带着林材离开了矿区。 林材先一步把马车赶了过来,车帘掀着,里头放了手炉,暖意融融。 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材在外头驾着车,隔着帘子问他:“三郎,回去还是去别处?” “回去。”林清颜闭着眼,声音有些倦,“让厨房炖锅汤,晚上喝。” 林材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的方向走,车厢里暖烘烘的,林清颜靠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132章 萧烬穿红色应该也挺好看的。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初八。 有句朗朗上口的打油诗是这么唱的。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一到,年味就浓了。 家家户户也开始忙着备年货。 今天也是林大牛娶亲的日子。 林清颜和林材一大早就起来了。 两人穿戴整齐,带上备好的礼品,驾着马车,再次往林家村去。 林家村今天热闹得很。 林清颜和林材到时,看到院子里乡亲们都在忙乎着。 众人见到林清颜到来,纷纷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打量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举人老爷啊,长得跟个仙人似的。 林大伯穿过人群,几步迎上去,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哎呦,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快,屋里进!” 林清颜把礼品递过去,笑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牛哥大喜的日子,一点心意。” 林大伯接过去,嘴都合不拢:“你人来就好,能来就是给我们家天大的面子了。” 林清颜被请进堂屋,屋里坐着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见了他都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林清颜连忙拱手回礼。 他四下看了看,问:“大牛哥呢?什么时候去接亲?” 林大伯道:“大牛在里头准备呢,马上就出发了。” 林清颜:“李姑娘离开了李家村,现在住在哪?” 林大伯笑道:“村里有几间没人住的老房子,稍微修缮了一下,让她暂住了。以后落了户,就是林家村的人了。” 林清颜点头:“那就好。” 林材和林大伯出去忙活去了。趁这段空闲时间,林清颜与几位长辈闲聊起来。 他们都是大字不识的农家人,面朝黄土,也不懂得说话的礼仪。 他们文化可能没有林清颜高,但是做人的根本和土地上的经验,却是比钱财还要宝贵的东西。 林清颜听着,受益匪浅。 林清颜也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书本上的故事和道理。 族老们听着连连点头,也是受益匪浅。 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新郎官准备好了,准备去接新娘子喽!” 林清颜也跟着众人涌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今日的新郎官。 林大牛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胸前系着红花,脸上的笑从嘴角咧到耳根,透着一股子傻气。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打趣他,他也不知回嘴,只是嘿嘿地笑。 林清颜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红色是好看,如果是萧烬穿上,肯定会更好看。 回过神,林清颜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林清颜也跟着走,他想看看农家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队伍走了不多远,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门紧闭,里头传出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几个婶子大娘堵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新郎官来了?想接新娘子,得先过我们这关!” 林大牛被推搡着站到门前,脸红得不行。 他笨拙地拱手作揖,嘴里喊着“婶子”“大娘”叫了一圈,里头的人就是不开门。 旁边的人起哄让他说好话,他憋了半天,挤出几句吉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清颜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场热闹,嘴角弯了弯。 众人又闹了一通,门终于开了。 喜娘搀着新娘子走出来,红盖头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只看见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发颤。 林大牛迎上去,笨手笨脚地牵起那双手。 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感而发,眼眶就红了。 林大牛声音有些发哽,“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红盖头下传来李草无奈又温柔的声音,她抬起手,替他擦了擦:“我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 林大牛瘪着嘴:“他们笑他们的去。我就是高兴。咱们俩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李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我就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不会再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林大牛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唢呐声重新响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林大牛蹲下,把李草抱到牛车上,自己则在前面开路。 接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红盖头下,李草的嘴角弯了弯,眼角的泪终于没忍住,悄悄滑了下来。 …… 吉时到,新人拜堂。 林大伯和黄大娘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林清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对苦尽甘来的新人,满目都是祝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第三声还没落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猛地划破了满院的喜气。 “李草!你个小贱人,你出来!” 婚礼顿时被打扰,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林清颜也缓缓收了笑。 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扰他嗑CP? 李草的手猛地攥紧。 她听出来了,那是她弟弟李强的声音。 林大牛脸色一变,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你已经跟李家没关系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他打出去。”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草拉住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摘下了红盖头,“你把他打出去,解决不了问题。等他不知道疼了,还会来的。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李草径直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院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在家被惯着宠着长大的。 他叫嚣着,被几个林家村的汉子拦着。 “你谁啊?知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找事,讨打是不是?” 李强被噎了一下,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我是里面新娘子的亲弟弟,她结婚怎么不叫我来吃席?算了,谁愿意吃这破席?你喊她出来,我有事要问她。” 李草从人群中走出来。 看着这个与她相处十几年的弟弟,满脸冷漠。 “我来了,有什么话你说吧,说完就滚。” 第133章 李强大闹婚礼! 李强哽住,他没想到李草会这么对他。 “你居然敢让我滚?好,我问你,你凭什么和爹娘断绝关系?” “爹娘把你养那么大,你居然把爹娘害得徒刑了!你丧不丧良心?” 谁能理解他?本来在学院里待得好好的,到了十五日一次的休沐。 他回到家就发现家里没人了,打听了一通才知道他姐李草把他爹娘告了,还告成功了。 他爹娘还被以诱卖良家女为奴,被判徒刑了。 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想进衙门见爹娘一面,却没人搭理他,在知道他是谁后,是都是一副嫌恶的表情。 没办法,他休沐只有两天,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上学了。 可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从家里找出来的钱,很快就花完了。 又因为在学院里犯了事,再加上被夫子知道了自己的父母的罪行,直接被学院里开除了。 他没地方去,辗转打听到李草的下落,找过来才发现,她居然在成亲! 林家村的人只隐约知道些风声,只知道李草被爹娘虐待,打了官司,断了亲。 私心里,他们觉得不管怎样也不能跟亲爹娘断亲。 但李草毕竟是个姑娘家,以后要嫁进林家村,往后就是林家村的媳妇了,他们也就没那么排斥了。 没想到,不只是断亲,李家那两口子竟被判了那么重的刑罚!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黄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刚要开口,三婶子已经先她一步骂开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有脸来闹?” 三婶子叉着腰,破口大骂:“你爹娘把你姐当牛马使唤的时候你看不见?你姐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你不知道?你爹娘要把你姐卖给老头子做妾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现在倒跑来充孝子贤孙了?你爹娘是为什么被判刑的?是官府判的!你要是不服,找官府说理去!来人家婚礼上闹,算什么本事?” “谁摊上你们这一家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都断绝关系了,还来找事!当初报官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也带上,让你们一家人都去坐牢!” 李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旁边几个村里人趁势把他往外推,他踉跄了几步,被推出了院门。 “滚出去,这里是林家村,不欢迎你!” “以后别再来了,要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向李草,声音里带着气愤:“你就这么看着?让这些刁民欺负你亲弟弟?” 旁边几个村民撸起袖子,“嘿,说谁刁民呢?认几个大字就当自己是官老爷了?人家真正的官老爷都没你这份儿谱!信不信我揍你?” 李强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不会真打下来的。 李草往前站了一步,“我叫李草,只是姓李而已,跟你们李家村没有半点关系。我也没有弟弟。如今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只是个孤儿。” 她看着李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要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打错算盘了。我马上就要嫁人了,我丈夫脾气不太好。你再不走,他可就要动手了。” 林大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做出凶恶的表情,开始撸袖子:“就你是李强是吧?以前是不是经常欺负我媳妇?” 李强被那凶巴巴的目光盯得后退了一步。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李草还会像从前一样,任他打骂,对他予取予求。 可眼前这个人,除了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样貌之外,整个人和他认识的李草完全不一样。 他不敢再耍横了,声音弱下来:“你不想让我来烦你也行。给我十两银子,以后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再也不来找你。要不然,我天天来闹,让你不得安宁。” 林大牛气笑了。 不愧是李家人,真是一脉相承,张口就是十两银子。 他再也忍不住,招呼旁边两个汉子,按住李强,拳头就落了下去。 “十两银子是吧?行。等你被打个半死,我会给你当医药费的。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花了!” 林大牛拳拳到肉,没一个人拦。 李强痛呼着看向李草,却只看见她眼里一片冷漠。 李强终于知道害怕了。 虽说这人招恨,可也不能真打死。 林大伯看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要出人命,正要喊停,忽然看见一群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林大牛停了手,林家村的众人也警惕地聚拢到一处。林大伯迎上去,开口问道:“你们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态度还算和善:“我是李家村的里正,为李强来的。” 此话一出,林家村的人眼中的警惕更浓了。 别不是来讹人的吧? 李家村里正知道他们误会了,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们是想把李强带回去,以村法处置。” “他们家做的那些事,我们李家村上下都觉得羞愧,已经把他们一家从族谱上除名了。” “可李强到底是李家村的人,要处置他,也该由我们李家村出面。希望林里正给个面子,让我把他带走。” 这话一出,众人才松了口气。林大伯点了点头:“正好,你们来了,省得我们跑一趟。不然还得把他送回去。” “人就在这,你们现在就带走吧。” 李家村里正满脸羞愧地点了点头,招呼身后的人把李强抬走。 走之前,他羞愧地对李草道了声歉。 李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是她家的家事,怪不到外人头上。 李里正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她一辈子。 事情解决了,婚礼继续。 唢呐声又吹了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要把方才那点不愉快都炸散。 黄大娘拉着李草的手,把红盖头重新给她盖上,嘴上念叨着:“大喜的日子,可不兴生气。” 李草轻轻“嗯”了一声,把手递给了林大牛。 拜堂重新来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最后一嗓子喊完,满院子的笑声又回来了。 之后就到了林清颜一直期待的吃席。 大盘的肉端上来,大碗的酒倒上,吆五喝六的劝酒声此起彼伏。 林清颜被人拉着坐了上座,灌了几杯酒。 最后喝得晕乎乎的,被林材带着离开了。 第134章 林家村想盖学堂 第二天,林清颜醒来,脑子还有些发胀。 农家自酿的酒,后劲是真大。 他记得自己没喝几碗,怎么就醉成那样了。 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林材端着水盆进来,见他醒了,笑道:“醒了?头还疼吗?” 林清颜摇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还好,刚开始有点晕,洗完脸清爽多了。” 林材无奈地看着他:“你昨天喝得太多了,到最后都不省人事了。” 林清颜笑了笑:“喜事嘛,热热闹闹的才好。” 林材让人早饭端过来,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倒也是。对了,你昨天说今天要去衙门一趟。什么时候去?我先去把马车准备好。” 林清颜拿起筷子,愣住了:“去衙门干什么?” 林材也愣了:“不是你昨天说的吗?说有要事要去衙门一趟,还再三叮嘱我,别忘了提醒你。” 林清颜皱起眉,努力回想。 脑子里闪过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 林家村的族老们说要盖学堂,他当时喝得晕乎乎的,觉得这是好事,十分支持。 然后族老们问他意见,聊上头了,他大手一挥,承接下来了。 林清颜:“……” 他怎么不知道他喝醉之后有那么有英雄气概呢? 林材看着他,犹豫问道:“那咱还去吗?” 林清颜:“……去。” 都答应下来了,反悔岂不是很没面子? 反正这事对他来说也不难,让朱成明写份契书,得到官府认可就行了。 林清颜吃完饭,刚出门,正要上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三郎啊!你等等!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林二牛和林大伯驾着牛车,后面还坐着林家村的两位族老,正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林清颜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还好赶上了。” 林大伯把牛车赶到近前,跳下来,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是为了昨天那事。昨天大家都喝多了,说的话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 林清颜笑了笑,了然道:“您是为了林家村盖学堂的事来的吧?” 林大伯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是我们林家村自己的事,哪能麻烦你呢?这不,一大早天不亮我们就往这儿赶,就怕给你添了麻烦。” 林清颜正色道:“我确实当真了。盖学堂是好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又有些过意不去。 昨天大家都喝多了,到最后全靠情绪撑着,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回家倒头就睡。 早上惊醒,才想起来这回事,赶紧追过来。 林清颜道:“我正好要去县衙,你们跟我一块去吧。顺便跟大人好好说说你们的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 活了这么多年,脖子都快入土了,他们还没进过县衙呢,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林大伯倒还好,他跟朱成名打过两次交道,知道这位县老爷是个好官。 他心里也实在看重修学堂这件事,当下不再推辞。 “好,我们跟你去。这事总归是我们林家村自己的事,不能光麻烦你。” 林清颜率先上了马车,在前面开路。 林大伯驾着马车跟着。 很快就到了县衙。 …… 朱成名听完他们的来意,着实吃了一惊。 “你们要建学堂?”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清水县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庄,从来没有哪个村自己建过学堂。 县城里倒是有两家书院撑着。 可这个年代,百姓虽然是盼学的,但农家子弟上学的前提得先填饱肚子,所以他们没有办法也没有钱财上得起镇上的学堂。 他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们望子成龙的心思,不想让娃儿跟你们一样大字不识、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可建学堂,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林大伯连忙道:“我们知道。这事我们不是一家说了算,是跟周围几个村子商量过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学堂也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有地方让先生授课就成。” 朱成名摇了摇头:“你们只想到建学堂,可想过怎么请先生?请先生是要束脩的,时间长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再者,文人心气高,让他们到村里来教书,只怕人家未必肯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确实没想那么周全。 他们也不懂,以为有个学堂,找个识字的来教就行了。 朱成名又道:“再说,你们让孩子念书,不就是盼着他们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吗?” “可要想考功名,就得一层一层往上考,那得有好夫子领着。若是不在乎这些,那也不用费劲建什么学堂了,随便找两间空房,请个识字的来教几个字就够了。” “你们愿意吗?” 众人哑然。 他们自然不愿意。 他们建学堂的初衷,就是想让娃儿考功名、当官,有机会从下一代起就脱离农籍。 若不是有这个野心,真像朱成名说的那样,随便找两间房、找个识字的随便教教不就行了? 朱成名看他们样子,就知道他们什么想法了。 “所以盖学堂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说让周围村子募捐,可现在家家都不富裕。” “想要募捐的够。家户就多了,那学堂就要盖得大,不然人家出钱出力了,凭什么不让人家孩子上学。” “或者,你们选定在哪盖学堂了吗?所有人都同意吗?要不然学堂离这个村近了,离那个村远了,又得闹。” 众人:“……” 他们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击的说不出话来。 空气中沉静下来。 林清颜一直没开口,这时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们建学堂,是只打算让男子去上学吗?” 众人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其中一个族老还是回答道:“自然。女娃娃总归是要嫁人的,识得两个字就不得了了,何必去学堂?又不能考功名。” 第135章 院长我来当 林清颜看了那老头一眼,似笑非笑,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不知怎的,让众人心里都跟着凉了一下。 林清颜淡淡道:“谁说女子不能考功名?” “大靖是有女官的。只是如今世道束缚着,每一代都是如你这般想法,所以女官少之又少,不如男子多罢了。” 林家村的人听不太懂,朱成名却听明白了,惊讶道:“你的意思是……想让女子也跟着一起上学?” 林清颜勾了勾唇:“正是。” 林大伯和林二牛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第一个情绪是喜悦。 那小丫也能跟着一起读书了? 小丫可聪明了,什么东西一教就会,她要是能读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倒是跟着来的两个族老皱起了眉。 碍于林清颜的面子,他们忍着没有开口,可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赞同。 林清颜才不理会他们的想法,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跟几个村子商量了,打算募捐多少?如今又募到了多少?” 林大伯叹了口气,满脸羞愧:“正如大人所说,家家都不富裕。说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可大部分都想出力,不想出钱。” “出钱的给的也不多。七八个村子加起来,拢共才筹了一百一十两。” 朱成名:“……” 他还以为多大的本事呢,搞了半天才一百两。 这点银子,连一进的院子都盖不起来吧? 林清颜轻笑一声,转向朱成名:“大人,你可知清水县那两家书院,建起来时花了多少?” 朱成名想了想:“那时我还没上任,不过看那规格,少说也得三五千两。加上修缮的费用,怎么也得六七千两。” 林家村几人瞪大了眼睛,被这个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六七千两,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他们想的最多的,也就三五百两。 朱成名要是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 三五百两还想盖学堂? 想屁吃去吧。 林家的族老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们不用那么大的书院,就是盖两间学堂,够用就行。” 林清颜笑着看了他一眼:“那钱够用了吗?” 族老哑了。 问题就出在钱上。 林清颜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钱的事,我能替你们解决。” 众人一愣。 林大伯大概是想岔了,连连摆手:“那怎么行?我们怎么能用你的钱?” “不是用我的钱。”林清颜摇摇头,“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个学堂,哦不,是书院,由我来建,以我的名义,入我的名下。你们只需交束脩,等着上课就够了。” 众人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林清颜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这个人最是公平。我要是接手了,除男子之外,女子也必须上学。若我发现哪一家只让男子上、不让女子上,那就连男子也赶出去,谁都不许上。” 林大伯自是一百个愿意。 族老们却有些犹豫了。 让女子上学,在他们这儿可是头一遭。 林清颜抛出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们所有的顾虑:“我保证规格比县城的书院还好。” 族老们立刻心动了,当即忙不迭点头应下。 林清颜满意地笑了笑,又问了一遍:“那我再问回来,让女子上学,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个族老知道这是在点他们,脸上露出几分羞愧,摇了摇头。 管他男娃女娃,都是自家的娃。 是他们拎不清了。 有大善人愿意出手相助,是他们之幸,还在这挑挑拣拣,真是老糊涂了。 林清颜继续道:“虽然我愿意接手这件事,但你们也不是就轻松了。人手不够的时候,该帮忙还是得帮忙。” 族老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林清颜又问:“你们原先的地址,打算建在哪儿?” 林大伯轻咳一声,说:“选了林家村东头那块荒地,大概有个一亩半地。” 他们出钱又出力的,自然想让自家孩子离得近些。 林清颜微微摇头:“那块地,按你们以前的想法是可以的。可照我的想法,不行。” “得远离村子,换个偏僻些的地方。学生们读书需要清静,不能被打扰。” “而且那块地也不够大,最少也得留出个三五亩空地来。” 让他说三五亩其实还是小了。 他在京城上过最好的书院,占地足有百亩,非贵族子弟不得入内,连国子监都比不上。 不过这里自然不能和京城比,三五亩,够用了。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开口道:“据我所知附近几个村内都没有这么大的荒地。” “不过离村子不远有座山,山上以前是个村落,后来出了乱子,人都跑了。” “没人居住后,荒山如今都归官府管。而且附近的村民常去捡柴、挖野菜,山势也不算很陡。” 林清颜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地方。 山清水秀,远离尘嚣,适合建书院。 只是那荒山如今归官府管,还真不能随便用。 不过他身边不就是清水县最大的官吗? 林清颜笑着转过头,看向朱成名。 朱成名被他看得一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让人去看地方,看好了我给你批。” 他倒没什么不情愿的,甚至双手双脚支持。 反正那山荒着也是荒着,若能建成书院,他的政绩上可是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能再出几个读书人,那就更不得了了! 一跃三级,都不是梦。 林清颜站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朱大人了。我这就让人去看地方。” 林家几人也赶紧站起来,知道要离开了。 没想到来这一趟,竟然有了天大的收获。 他们得回去通知周围的村庄,赶紧召集人马,宣布这个事,顺便让大家再捐点款。 也不能让人家举人老爷一个人出头。 他们虽然出的也不多,但他们也不能坐享其成。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这是惠及子孙的大好事,绝对不能让人拖后腿。 朱成名摆了摆手,也站起来,让王捕头送他们到门口。 林清颜上了马车,问向林材。 “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林材回答:“现银还有五千多两,再加上一些珠宝首饰,勉强有个一万多两应该没问题。” 林清颜点了点头。 够了!绰绰有余。 等建完书院,正好开春,他就可以离开了。 第136章 开始建书院了 林清颜带人去那座荒山上转了一圈,选了个向阳背风的好位置。 朱成名二话不说就批了地。 反正荒山空着也是空着,他要得起,整座山都拿去都行。 林大伯和族老们回到村子,连夜把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都召集起来,开了个前所未有的盛大会议。 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众人。 大伙儿一开始还以为天上掉馅饼了,激动得不行。 可听到林清颜的要求后,有些人就不乐意了。 “女娃娃上什么学?那不是糟蹋钱吗?” “是啊,一个都负担不起了,还要送家里的女子去上学,谁上得起啊?” “反正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上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留点钱给家里男娃子娶妻生子。” 虽说有些人不说,但他们大部分都是这样想的。 说什么女子能做官? 方圆百里就没有谁听过见过。 那些做大官的不都是男人吗? 这个什么举人老爷,别不是骗子吧? 林大牛听着底下那些闲言碎语,气得脸都红了。 林大伯按住他,平静地说道:“这件事不是逼迫大家。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愿意让自家儿女上学的,到时候去报名就行。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底下有人不满地嚷起来:“那要是家里不让女娃去,男娃也不能去了?” 林大伯点头:“没错。” 议论声顿时大了。 这是什么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有人嘟囔:“那还不如让孩子去县城念书,最起码那里不强求让女子必须一同去。” 林大伯听到了,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此事并没有强求大家的意思,不愿意去的都可以不去。” “只是举人老爷说了,建好学院后,要收取的束脩会比外面低个三成,现在留名,第一年还会再减一成。” “而且如果家中太过贫穷还会有补助。” “其实大家只要咬咬牙都能供得起。以后学院就建在后面那座山上,路程也比县城近多了。” “今日叫大家来,也不是为了商量,而是通知。还有就是想让大家出一份力,等建书院的时候,大家有时间的都去帮帮忙。” 不少人听到这儿,直接起身走了。 短短时间,人就走了一大半。 旁边几个村的里正坐在那儿,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们也不看好这事。 林大伯像是早有预料,也不生气。 留下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多了。 尤其是林家村的人基本都在。 这让他很欣慰。 林家村的人不走,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林清颜的本事。 举人老爷办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不就是让女娃上学吗,咬咬牙也供得起。 再说了,女子就算不能考功名,认了字,身价可就高了,嫁人的选择也多了。 运气好了,去大户人家当绣娘,那也是体面活。 走的那帮人都是没见识的,有他们哭的时候。 三婶子在人群中率先开口:“里正,你就说什么时候建书院吧!到时候我们都去帮忙,我让我家那口子也去!” 林大伯笑道:“现在只是有这个打算,日子还没定。要是快的话,也就这两天了。” 他声音又高了些,“不过你们现在报名,举人老爷说了有什么优先名额,第一年的束脩再减一成!就相当于在县城里,一个人的束脩能让两个娃娃上学。” 众人眼睛都亮了。 三婶子自然充当表率:“那感情好啊!我先报名,我家大虎和二妮都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盘算了一阵,也纷纷报了名。 反正都是要上学的,县城里的书院太贵了不说,他们农家子弟去了还会被排挤、被瞧不起,孩子心里也不得劲。 在这儿离家近,束脩还低,自然是优先选这个。 林大伯把名字一个个记下来,笑容满面。 也有些自豪。 看,也就他们林家村的人觉悟高。 机会都是留给觉悟高的人的,错过这个店,想再找下个村,没门了! 他也报名,他把他们家小丫的名字写上去。 到时候让老婆子给小丫缝个书包去上学,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 林清颜特意请了个风水先生,在最近的黄道吉日里挑了个日子。 腊月十六,正式动工。 林材提前找好了工人,谈妥了价钱,一切安排妥当。 动工那天,天还没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让林清颜没想到的是,除了请来的工人,周围的百姓也自发来帮忙了。 人数比请来的人还多。 一天下来,工程快了不少。 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左右就能把书院建起来了。 林清颜知道这些人是来无偿帮忙的,可他心里过意不去。 农人的时间是很金贵的,也就是冬天活少了,他们才有这闲工夫。 林清颜索性按市场价给他们结了工钱。 那些汉子们没想到帮忙还有钱拿,一个个喜出望外。 有几个像是领头的,犹豫了半天,凑过来问他。 “这位老爷,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在工地上帮工?钱少点也没关系。” 因为入冬了,活也少了,眼瞅着马上快过年了,他们也想再挣点,能有钱过个好年。 这书院建得大,得一两个月干不完,如果他们能留下来,也能有个稳定的活计。 林青颜想了想,答应了。 毕竟他心中有了回家的念头,也想快点解决这里的事。 有这些人加入,进度能快上一倍。 而且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拖家带口的,也帮了不少忙。 算起来,花一份钱,让一家子都来帮忙,还是挺合适的。 …… 干着干着,就过年了。 这是林清颜头一回没在家里过年。 除夕那日,天上飘起了细雪,薄薄一层,落在地上。 林清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忽然说:“今晚想吃铜锅。” 厨房里顿时忙活起来。 林清颜让人多备了几个锅子,给下人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也吃点热乎的,在一起热闹热闹。 林材端着锅子进了屋,往桌上一放,炭火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他摆好碗筷,又去端了几盘切好的肉和菜,一样一样码在桌上,这才在林清颜对面坐下。 “闻着好香,我都饿了。” “开吃开吃。” 林清颜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汤里打了几个滚,捞出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肉嫩,汤鲜,暖气从舌尖一路烫到心里。 好吃! 冬天就该围在一起吃火锅。 第137章 萧烬,俗,俗不可耐 第二天醒来,林清颜看见桌上多了两封信。 他拆开第一封,是林母她们写的。 都是一些温馨的问候和家常话。 除了信之外,还有一个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掏出来,是每个人送给他的压岁礼物。 林清颜感动地笑了,仔细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另一封信是萧烬写给她的。 信中絮絮叨叨,大意是祝他新年快乐,末尾照例说了一句想他。 令林清颜惊喜的是萧烬也给了他压岁礼物。 是一个黄金打造的长命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应该是实心的。 林清颜欣喜,又忍不住嫌弃。 送就送,还送一个这么俗气的东西,那么重都没法往身上带。 林清颜只好找了个绳子挂在了腰带上。 他也是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挂玉佩,他倒好,拆了玉佩,挂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看完信,他忽然有些懊恼。 前段时间太忙了,忘了提前送信。 今年没在家过年就算了,连侄子侄女的压岁钱都没给。 还有萧烬那边,没收着他的新年祝福,脸色肯定不好看。 他赶紧提笔写信,写了满满两张纸,塞进信封。 写完了,他喊了声暗七。 暗七应声出现。 “这封信,麻烦送回去。”林清颜把信递过去,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荷包,塞到他手里,“新年快乐。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里面是些金豆子,拿去花吧。” 暗七一愣,看着手里的荷包,突然有些无措,“这……属下不能收。” 林清颜笑了笑:“收下吧,过年了,大家都有压岁钱。” 暗七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只收了两个荷包。 林清颜笑了笑,看来暗中守着他的是两个人。 暗七转身离开,来到了暗九的身边。 暗九急切地凑过去:“有没有我的?” 暗七瞥他一眼,故意慢悠悠地说:“没有。林主子就给了一个,谁让你平日里都不出面。” 暗九急了:“你胡说!我明明看见了,你拿了两个!” 暗七挑了挑眉,不再逗他,把荷包递过去。 暗九欣喜接过打开,倒在了手上,数了数。 有些惊讶。 金豆子应该都是足金的,小小一捧,还不少呢。 暗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金豆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他真好,连我们都想到了。” 就连主子很多时候都会忘记他们的存在。 他们无父无母,跟着主子这么多年,过年时从来没有收过有人给的压岁钱。 暗七轻轻“嗯”了一声:“自然。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要不然,主子也不会喜欢他。” 这段时间,他们看着林清颜为百姓做主,为苦者申冤,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敬佩。 他本是京城中的贵公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却能放下姿态,与百姓感同身受,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在京城见的人,都是高傲的,高高在上的。 就连如今受了难的顾国公家的公子,在京城时也是嚣张肆意的。 而林清颜不同,他身上好像有一种神性,可能这就是让陛下痴迷的原因。 他们很早就跟着陛下了,自然知道陛下的过往。 如果当时有这样一个神仙人物来拯救陛下,或许他小时候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 过完年,初五那天,林大伯一家整整齐齐地来了。 连小丫也跟着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林清颜赶紧让林材把备好的礼物搬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坐。 林清颜:“大冷的天,你们还折腾干什么?应该是我们去看望你们才是。” 林大伯担忧:“哪能让你们去啊,大冷天的,我们皮糙肉厚,不怕冷。反倒是你,这一入冬看你瘦了不少,精神也差了,别不是得了风寒吧?” 林清颜笑道:“没有的事,只是天冷了,就不爱出门了。” 黄大娘连连点头,“是得少出门。你啊,跟个玉人似的,要是病了该让人多心疼。” 林材终于有了与自己共同想法的人,一脸认同,“可不是嘛,往年都得病几场,可遭罪了。养出的肉都得消瘦下去,令人心疼。” 林清颜无奈。 他哪有那么脆弱?他感觉今年的身体比往年强壮了不少,入冬至今,还没得过风寒呢。 喝了会茶,聊了几句家常。 林大牛红着脸开了口,“草儿有了身孕,刚查出来一个月,想求你给腹中的孩子和小丫取个名字。” 李草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如今还是平坦的小腹。 林青颜笑着恭喜,“不过,取名字这个事应该是得族中的长辈和你们当父母来取吧?” 林大伯摆了摆手,“我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识几个字,取的名字都是些贱名。小丫马上要上学了,就想着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让她以后有出息,不要再像我们一样受苦。” 林清颜笑着点了点头,朝小丫招招手,“小丫过来。” 小丫乖巧地走过去。 大概在家时被教导过,比当初见时安静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透着灵动。 “你有喜欢的名字吗?或者,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丫想了想,声音脆生生的:“我想当官!我爹说了,只要上学,有本事了就能当官!” 林清颜笑了,他喜欢有野心的孩子。 他弯下腰,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好。那以后,你就叫林锦宁。前程似锦,一世安宁,富贵无忧。喜欢吗?” 众人念叨着这个字,满目欣喜。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两个字,但是寓意那么好,自然是十分欢喜。 林小丫,不,现在应该叫林锦宁了。 “喜欢!谢谢举人哥哥!不过我就是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样子。” 林清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林锦宁”三个字,递给她看。 “这就是你的名字。去学堂以后,这就是你的大名。小名还可以叫小丫。” 林锦宁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 至此,这个名字的寓意在林锦宁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她要当官,她要当大官!要证明自己并不比男孩子差。 她让村里欺负她的男孩以后都给她磕头! 林清颜思索了一下,又提笔,在纸下写了两个名字,递给林大伯。 “这是我给腹中的孩子取的名字。女孩的话,叫林星瑶。男孩的话,叫林星辰。寓意如星璀璨。”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两个字,心中欣喜,连连赞叹。 不愧是举人老爷,出口成章,取的名字寓意也绝好。 第138章 学院建成,土匪来袭! 过了年,天气便一天暖似一天。 林清颜隔几天上山看一回,从打地基到立梁柱,从砌墙到上瓦,眼见着那一片荒山一天一个样。 终于紧赶慢赶,在二月二这天彻底竣工。 林清颜站在山腰上,望着眼前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成名也来了,背着手四处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好!比县城的书院气派多了!当得起第一书院这个名称。” 百姓们在一旁欢呼雀跃。 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看着这气派的书院,老泪纵横。 林大伯在后头,笑得合不拢嘴,和旁边几个村的里正商量一下,打算杀猪办席,好好庆贺一番。 林清颜抬手示意,几个工人将那块蒙着红绸的牌匾稳稳地挂上。 红绸一扯,露出“青衡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材眼疾手快,立刻点燃了檐下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间炸开。 响完后,百姓们的掌声潮水般涌上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书院啊,他们村几百年来第一座书院。 林大伯笑呵呵地凑过来,让林清颜讲两句。 林清颜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一步。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 “今日书院落成,我很高兴。想来大家也很高兴。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青衡书院的规矩,大家应该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青衡书院不限男女。男子可来,女子亦可。品学兼优的学子,有补助可领。意思是,上学不止花钱,学好了还能挣钱。” 底下的百姓顿时窃窃私语起来,都是惊喜。 他们都做好了把钱打水漂的准备了,没想到还能有钱领。 “希望大家把眼光放长远。读书识字,并不全是为了当官发财,更是为了明事理。” 林大伯和林材带头鼓掌,“好!” 林清颜摆了摆手,让工人把书院的大门打开。 “今日落成第一天,没有那么多限制。大家都可以进去看看,看看你们的后代,是在什么样的地方读书学习。过了今日,这书院可就不能随便让外人进了。” 众人欢呼着涌进大门,惊叹着看着里面的布局。 林清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庞,嘴角弯了弯。 他这可是为了国家在培养人才,回去后一定要让萧烬再给他升一官。 …… 中午,杀猪开席。 众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忽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土匪来了!大家快跑!” 筷子碗碟掉了一地。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妇孺的尖叫声。 林清颜震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材拽着胳膊往外跑。 土匪!从哪冒出来的一群土匪?他来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人群想往县城跑,前面的人没跑几步就折返回来,扯着嗓子喊:“县城那边的路被堵住了!过不去,大家往回跑,先躲起来!” 众人只好掉头往村里躲。 林清颜和朱成名躲在一处柴房里。 林清颜喘着气,厉声问道:“朱大人!我来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有土匪的事?” 朱成名脸色也难看,低声解释:“不是我们这的土匪,是隔壁山头的,中间隔了好几个县城呢。按理说他们不会跑这么远来抢劫才是。” 还有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衙役,都是废物,关键时刻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知道来的时候就让王捕头跟着了。 等这件事结束了,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林清颜皱眉:“关于这些土匪你了解多少?” 朱成名摇了摇头,“我了解的不多,还是有一次去府城与众县令议事时,听那边的县令提过一嘴,对此颇为头疼。可没想到,他们竟跑到这儿来了?” 林清颜:“难道是别的县出什么事了?那里的县令可与你写过信?” 朱成名摇头:“没有,过年时我们还互相送了礼,他也没说起过这件事。”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情况不明,也不知这些土匪意欲何为,只能先静观其变。 林清颜突然小声喊了一声:“暗七。” 林材和朱成名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突然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面前。 林材和朱成名吓了一跳。 林材本能地挡在林清颜身前。 朱成名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背过气去。 等看清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才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了呢! 林清颜看向暗七旁边的那张陌生的面孔。 暗九主动介绍:“属下暗九,见过林主子。” 林清颜点了点头,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他看向暗七,“暗七,你现在想办法进城,去衙门找王捕头,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赶紧带人过来。” 朱成名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扯下令牌,递过去:“劳烦壮士,拿着这个令牌去,王捕头见了会听你调遣。” 暗七接过,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林清颜又看向暗九:“麻烦你去外面探查一下情况。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有危险,立刻回来。” 暗九点头,转身离开。 朱成名和林材虽然很好奇刚才那两个人的身份,但也没敢多问。 尤其是林材,除了好奇之外,心中也有一些懊恼。 这两个人肯定跟在他们身边很久了,他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看来他还是太弱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暗九回来了。 他无声地落在柴房门口,侧身闪进来,声音压低:“林主子,外面大约有四五十个土匪,分成几路,正在村里挨家挨户搜。”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暂时没有杀人,只是抢了些东西。有几个村民被打伤了,也只是皮肉伤,他们好像并不想要人命。” 几人顿时松了口气。 不是奔着要命来的就好。 暗九:“要不要属下去把他们都解决了?” 林清颜拒绝:“对方的人太多了,你只有一个人,就算你武艺高强,双手也难敌四拳。先躲一会,等暗七带人回来再说吧。” 暗九点了点头。 他方才探了一圈,对方四五十号人,也就领头的那个有些真功夫,剩下的不过是些三脚猫的把式。 论单打独斗,没一个是他对手。 可对方胜就胜在人多,若真动起手来,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而且林主子在这里,周围没一个挡用的人,他一受伤就没人能保护林主子了。 林清颜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身边的暗卫,武功自然不弱,可眼下还没到拼命的地步。 也不知道王捕头什么时候能带人来,希望尽快吧。 第139章 呜~暗七打人可疼了。 王捕头正在衙门里偷闲,刚摆好小菜,正要斟酒,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吓得他手一抖,酒壶摔在了地上。 “什么人!竟敢擅闯衙门!” 暗七亮出令牌:“朱大人遇险,有土匪来袭。立刻召集人手,跟我走!” 王捕头定睛一看,还真是朱成名的令牌。 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点兵。 匆匆召集了两队人马,暗七正要带队出发,忽然想起什么,让他们先行一步,自己转身奔向附近的驿站。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写了一封信,让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皇宫。 驿卒一听是八百里加急,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暗七这才追上队伍。 这里的官兵太不靠谱,他怕那些土匪是穷凶极恶之徒,要是林清颜真的出现了什么危险,他们保护不力就都得跟着陪葬。 八百里加急到京城,快的话三天就能到,虽然还是有些耽误时间,但陛下知道后,一定会想办法派人来支援。 他和暗九只要保护好林清颜,坚持到陛下派兵来就行了。 …… 林清颜几人躲在柴房里,心中焦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 “快点!不把人交出来,你们也别想好过!” “你们要找的人真不在这儿,他早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帮土匪到底在找谁。 “少废话!听说你们今天书院竣工,我不信他不在!而且我们的人早就把守在去县城唯一的官道上了,就没见人出去过。” “老头,你来说。趁我心情好,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等会儿可就要见血了!” “我真不知道,您要找的人真不在这儿……” 是林大伯的声音。 林材顿时急了,暗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林清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帮土匪要找的人,不会是他吧? 可他从未得罪过他们,连面都没见过,找他做什么? 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 还伴随小孩的哭声。 “我不知道你在哪,不过我数到三,你如果再不出来,这孩子可就要丧命了!” “小丫!放开我的孩子!” 林清颜心中一紧:“是小丫!他们要伤害小丫!”林清颜想推开门出去,却被暗九拦住。 “林主子,您不能出去,说不定他们找的人就是您,出去后您会有危险的。” 林清颜着急:“可我不能看着小丫因为我受到伤害。” 暗九抿唇,固执地不让开。 别人的性命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只看重林青颜。 外面数数的声音响起。 “一!” “二!” 林清颜怒道:“暗九,我命令你让开!” 暗九一僵,最终还是让开。 林清颜迅速打开门出去了。 几人赶紧跟上。 听到这边的动静,外面的土匪齐刷刷转过头来。 为首土匪头子虽没见过林清颜,可一打眼就认出了他。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就识三个数,刚才话已出口,若真数到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真要杀人? 还好,这人出来了。 林清颜也看清了为首的土匪。 出乎意料,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个刚毅的长相。 “你是要找我吗?我来了。把孩子放下。” 土匪头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倒还算平和:“你就是那位举人老爷?” 林清颜面色沉静:“是。你们找我什么事?” 土匪头子咧嘴一笑,“也没什么事。就是听闻您的大名,心生敬佩,想请您去我们山头坐坐。” 林清颜面无表情:“这就是你们请人的方式?” 土匪头子理所当然,“我们是土匪,自然学不来那些礼数。还望见谅。”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知道和这些莽夫没什么好说的。 他目光从后面缩在一起的百姓们移开,落在被土匪紧紧扣住的小丫身上。 “我愿意跟你们走,放开百姓们。” 众人惊呼。 “三郎!不可以!” “不可!不能跟他走!” “好!没想到还是个英雄。”土匪头子一挥手,身后的手下松开了村民们。 可土匪头子自己却没有松手。 小丫被他夹在腋下吓得浑身僵硬,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紧紧咬住牙,不敢哭出声,怕给林清颜添麻烦。 黄大娘扑过来想抢孩子,被两个土匪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只能嘶声喊着:“小丫!我的小丫!” 林清颜眉头紧拧:“你不守信用,说好的只要我跟你们走,就放了所有人。” 土匪头子咧嘴一笑:“我是文盲,不是傻子。手里没个人质,岂不是无法要挟你了?你们读书人脑子最精了,我可不敢放松警惕。” 林清颜:“……” 可让你聪明一回了。 就在这时,一个土匪匆匆跑来,凑到土匪头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哥,官道上来了官兵,咱们得赶紧走了。” 土匪头子肃穆起来,把小丫递给身旁的手下,低声吩咐:“好好看着。你们先走,这孩子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们。” 手下赶紧接过小丫,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 黄大娘一家哭喊着要扑上去,被几个土匪死死拦住。 林大伯几人被人押着,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小丫的方向。 土匪头子转过头,看向林清颜:“走吧,举人老爷。再不走,可就真要出事了。” 林清颜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你要我怎么去?走着去?” 土匪头子一愣,倒也爽快,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 他倒不怕林清颜跑,他看得出来,这人是个心善的,况且他手里还有人质呢。 若真不在乎,方才就不会出来了。 他最爱和这些善人打交道了。 暗九和林材想跟上去,被土匪头子横刀拦住:“我们山头可不是谁都能去的。我只请了举人老爷一位。你们要想硬闯,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清颜回头,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林材咬着牙,想到小丫还在他们手里,忍了下来。 暗九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眼底冷意弥漫。 该死的男人,居然敢用刀威胁他!等他找到机会,一定要把他的手脚都剁了! 暗九突然想到什么,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 完了,他没保护好林主子,暗七回来该打他了。 呜—— 暗七打人可疼了! 第140章 进土匪寨子 林清颜跟着土匪的队伍走了一天。 还好走的是小道,比官道近了不少,若走大路,还得再多折腾半天。 不过这些土匪也不敢走官道。 小丫被他们看管着,与林清颜隔了一段距离。 林清颜一路上都没有听见她哭。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想必一定是死死忍着的。 林清颜心里犯起心疼,又对这帮土匪更添了几分怒意。 明明看着不像手染鲜血的恶徒,却拿一个孩子作要挟,实在可恨 路上吃的也差,只有干巴巴的饼子。 林清颜实在难以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了地方,他也不禁松了口气。 土匪的寨子建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像个普通的村庄,只是门口站着几个守卫,才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土匪头子吹了声口哨,寨门里立刻有人出来,点燃了火把。 火把陆续亮起来,一群人从寨门里迎出来。 看见是土匪头子,领头的脸上露出欣喜:“大哥,你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土匪头子摆了摆手:“等会儿再说。大家都饿了,还有没有吃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还有个娃娃,去把二娘叫过来,让她照顾一下。” 来人赶紧点头,招呼身后的人拉开寨门。 进了寨门,林清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里面的情形。 夜色已深,寨子里静悄悄的,想来人都已睡下。 他被土匪头子带到一处院子前,下了马。 周围几个土匪举着火把,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想跑也跑不了。 土匪头子推开院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清颜抬脚走进去,屋里点上了蜡烛,昏黄的光映得满室通亮。 土匪头子亲自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 林清颜皱了皱眉,没有落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记得我与你们有什么渊源。” 土匪头子想说什么,恰巧外面有人端着饭进来了。 他轻咳一声:“你先坐,先吃饭。你不饿吗?我都快饿死了。” 林清颜:“……” 你是饭桶吗?一路上都在吃吃吃,回到家还吃。 饭菜端上来了,几碟子粗瓷大碗,卖相谈不上精致,可热气腾腾的,看着还挺让人有食欲。 林清颜一天没吃好,确实有些饿了。 他抿了抿唇,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 土匪头子坐在对面,吃相就粗犷多了。 筷子舞得飞快,一碗饭几口下去大半,嘴里还含混地招呼着:“吃啊,别客气!” 林清颜没理他,自顾自地吃完,搁下筷子,就这么看着他吃。 土匪头子又添了一碗饭,连汤带水地扒拉干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嘴,往后一靠,打了个饱嗝。 林清颜开口,“饭也吃好了,现在能说了吧?” 土匪头子轻咳一声,这才说起正事:“听说你是外地来的,学识很高,方圆百里就你一个举人。而且你还很聪明,替清水县的县老爷破了不少案子。” 林清颜没接话,毕竟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稍微打听都能知道。 “是这样的。听说你在清水县自掏腰包建了个书院,学费还便宜。所以我想请你,也教教我们山寨的孩子。” 林清颜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就为了这事?” 土匪头子点头,语气认真起来:“对,就为了这事。” 林清颜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目光复杂。 拿孩子要挟他,费尽周折跑那么远,折腾这么大一圈,居然只是为了请他当教书先生? 林清颜:“你们要是想要读书识字,可以去任何一个学堂,何必非要绑我来?或者你们可以去我的书院去读书,来者都是学生,我自当都是欢迎的。” 土匪头子苦笑道:“就是因为我们上不了。我们是黑户,没有户籍,上不了学堂,考不了功名。” 林清颜皱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既然想为下一代着想,为什么不出山去民间讨生活?” 土匪头子:“想啊,当然想,可是没办法。” 后面为什么没办法,土匪头子没说,显然是有什么顾虑。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 林清颜听出是小丫的声音,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土匪头子皱了皱眉,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手里牵着小丫。 小丫满脸泪痕,正抽抽噎噎地哭着。 土匪头子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回事?怎么哭了?” 妇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出去一趟,从哪儿抢来的孩子?外来的孩子能适应咱这儿吗?人生地不熟的,能不哭?” 土匪头子挠了挠脸,可这小丫头一路上明明一声都没哭过。 小丫看见林清颜,挣脱妇人的手,快步跑过去。 “哥哥!” 林清颜弯腰把她护在身后,安慰她:“没事了。我在呢,不怕。” 妇人这才注意到林清颜,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出声:“哎呦,你从哪儿抢来这么俊俏的小郎君?难道是知道我寂寞了,抢来给我做压寨夫君的?” 林清颜:“……” 土匪头子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请来的先生!怎么?有我还不够,你还想找第二春?” 妇人听说林清颜是先生,立刻收了嬉皮笑脸,白了他一眼:“早说啊,害得老娘在先生面前出糗。” 她瞟了林清颜一眼,又压低声音对土匪头子说,“不过你这次抢来的可比以前那几个长得都好看。你可要看好了,这小郎君进了山寨,就像羊羔进了狼窝,一不小心别被人吃了。” 土匪头子气笑了:“你还好意思说?前几个请来的先生,本来人家都愿意留下了,全让你们这帮娘们给吓跑了!” 妇人嗔怒:“谁让寨子里的男人都是歪瓜裂枣,要不然我们也不能看见个小年轻就眼馋……” 土匪头子:“我长得很丑吗!” 林清颜就这么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起来。 林清颜:“……” 什么毛病? 你们还记得有外人在吗? 第141章 朕想立刻就见到他。 皇宫。 萧烬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底下大臣们汇报。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来。 “陛下!八百里加急!” 萧烬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一肃:“呈上来!” 边关近来并无战事,哪来的急报? 李范赶紧接过,双手呈上。 萧烬拆开,目光一扫,脸色骤然大变。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 萧烬已经站起身,袖子一甩:“退朝!”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当夜,长公主被急召入宫。 她匆匆赶到御书房,推门进去,就看见萧烬坐在案后,眉头紧锁。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沉沉的阴影。 “陛下,出什么事了?”长公主快步上前。 萧烬把急报递给她,“三郎出事了。他被土匪劫走了。朕要去救他。” 长公主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陛下,不可!京城不能一日无主!” 萧烬站起身,目光沉定:“所以朕打算让你和母后一同监国。” 长公主眉头紧锁,盯着他的眼睛:“陛下当真想好了?林公子遇到了危险,派兵去救就足够了,何必陛下亲自出马?” 萧烬没有犹豫,点头道:“朕想他了,他遇到了危险,朕在京城也坐不住,朕要第一时间见到他安然无恙。” “朕立刻下旨,命你与母后一同监国。而后即刻启程。京城就交给你了。放心,朕很快就会回来。” 长公主看着他眼底的坚决,知道再多说也无用。 她抿了抿唇,终于点了头。 “陛下务必小心。臣在此等候陛下凯旋。” …… 林清颜一大早就起来了。 自从那天那位叫刘二娘的妇人和土匪头子,哦,现在知道他叫吴雄了。 两人打情骂俏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还有外人。 吴雄就让人去收拾客房,刘二娘则把小丫领走了。 毕竟小丫已经八岁,男女有别,总不好再跟着林清颜住。 一连两天,林清颜都被独自关在了房间内。 除了送饭的,林清颜就没有再见过旁人。 今天林清颜推开房门,正巧一个年轻汉子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 年轻汉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当家的让我给您打盆水洗脸。” 林清颜:“……有劳了。” 年轻汉子连忙摆手,受宠若惊:“不有劳不有劳,应该的。” 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听着跟戏文里似的。 林清颜洗脸的时候,那年轻汉子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心下了然,看来吴雄知道不能一直关着他,但也怕他跑了,所以这是派来监视他的。 顺便也放出了个信号,他可以出门走动了。 洗完脸,他擦了擦手,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在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年轻汉子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您得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走动。寨子里的人大多排外,怕误伤了您。” 林清颜应了一声:“自然。” 年轻汉子带着他出了门。 路上聊了几句,林清颜得知他叫吴峰,又从他话里听出,寨子里的男子大多姓吴,想来祖上应是一个宗族。 那天天黑,没看清寨子的全貌。今日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和山脚下的普通村庄并无两样。 只是有些人的眼神透着警惕。 吴峰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比其他屋舍精致些的院落前,朝里喊了一声:“二当家的,那个小姑娘收拾好了吗?” 里面传来回话:“这就好了!” 片刻后,刘二娘牵着小丫走了出来。 小丫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辫尾缀着几朵新鲜的野花,粉粉嫩嫩的,衬得那张小脸格外可爱。 小丫看见林清颜,眼睛一亮,欣喜地跑到他面前,“哥哥,你没事吧?” 林清颜笑着摇摇头。 刘二娘满意地扶着小丫转了一圈。 “怎么样?好看吧?”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她早就想找个姑娘来打扮了,可惜寨子里的女娃一个比一个皮实,跟男孩子似的,打扮起来也没成就感。 小丫一来,她的打扮欲直线上升,天天给她编不同的辫子。 林清颜弯了弯嘴角:“好看。” 小丫摸了摸辫子,嘿嘿笑了。 这个姨姨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她觉得,手那么巧,还喜欢花的都不会是什么坏人。 吴峰也夸了一句,又大大咧咧地说:“二当家的,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跟大当家的生一个?到时候随便你打扮。” 刘二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小兔崽子,打趣到老娘头上来了?生什么生?生了还让她当土匪吗?我可舍不得。还不如不生。” 吴峰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也是。” 两人说起这事,语气平平常常,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林清颜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微微一凝。 这时吴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在林清颜身上一扫,声音洪亮:“先生起来了?走吧,跟我去大厅。” 林清颜皱了皱眉,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却还是跟了上去。 大厅里已经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得满满当当。 见吴雄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吴雄大步走上主位,却把林清颜往上座一让,语气里带着恭敬:“先生,请坐。” 林清颜站着没动:“这是何意?” 吴雄没有回答,转过身,面对满厅的人:“皮猴子们,过来!以后这就是教你们读书的先生了。快来见过先生,给先生磕头!” 一群年龄不等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大的应该十三四岁,小的不过才刚会走路,被大孩子牵着,懵懵懂懂地跪了一地,作势就要磕头。 林清颜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拦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可没答应要留在这里。” 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失望。 果然,这些有学问的人怎么可能愿意留在土匪窝。 那他们的孩子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永远当土匪吗? 突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呦,这么热闹,干什么呢?” 来人是个瘦高的男人,长相普通,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煞意,一看就不是善茬。 第142章 萧烬会来吗? 来人倚在门框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满厅的人,最后落在林清颜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吴雄显然认识他,皱了皱眉:“老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老三咧嘴一笑,抬脚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想你们了呗。” 他走到吴雄身边,目光又往林清颜那边瞟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出声:“这位公子长得真俊,是大哥你新抢来的?怎么,知道老弟好这一口,专门为老弟准备的?” 林清颜脸色一沉。 吴雄皱起眉,沉声呵斥:“别胡说!这是我为山寨新请来的先生,教孩子们识字的。” 李老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大哥,你这念头还没打消呢?当土匪有什么不好?不识字这么多年,我们不也过来了?” “住嘴!”吴雄脸色一厉,“你自己吊儿郎当,一天正事不干,就别插手山寨里的事!” 李老三眼神阴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得嘞,我就不碍您的眼了。我累死了,回去歇着了。” 说完转身就走,人群中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吴雄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气氛被李老三这一搅,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话也说不下去了,林清颜被人带着离开了大厅。 这一次,鉴于他满心不情愿,看守明显严了许多,直接被人带进一间小屋看管起来。 小丫倒是没什么事,刘二娘喜欢她,如今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 但也说不准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 林清颜孤立无助,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只能祈求暗七和暗九赶紧带人来救他了。 忽然,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闷响。 林清颜猛地站起身,凑到门边往外看,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紧接着,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暗七?暗九?”林清颜又惊又喜,压低了声音,“你们怎么进来的?就你们两个来了吗?” 暗七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属下无能,来迟了。林主子放心,朱县令的人已经守在了山脚下,等我们摸清里面的情况,就会攻破这里,救您出去。” 暗九不满:“哪还用等朱县令?我们两个人直接带着林主子离开不就行了?” 林清颜:“不,暗七想的对,我现在不能走,小丫还在她们手上呢。他们要的人是我,小丫只是被我连累了。如果我跑了,说不准他们会恼羞成怒,伤害小丫。” “而且他们知道林家村在哪,如果再找去林家村,里面的百姓也会遭殃。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官府的人聚集,把他们一网打尽。” 暗九撇嘴,好吧。 林清颜追问:“你们探查过这个山寨了吗?” 暗七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查过了。这个山寨人口众多,快赶上一个中型村庄了,少说也有三百来口人。” “而且属下还发现,他们手里有兵器,数量之多,不像是正规渠道得来的。” 林清颜眉头紧锁:“我也觉得,这个山寨太奇怪了,不像是一般的土匪窝,而且里面有很多还是老弱妇幼。” “像是祖祖辈辈都落户了这里,形成了一个村落。”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里的寨民大多姓吴,占了整个山寨的三分之二,而且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黑户,不像是半路来的。” 暗七眼神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有些印象。” 暗九和林清颜同时看向他。 “先皇在世时,曾处置过一批造反的遗民。据说他们的祖辈当年想要推翻朝廷,改朝换代。” “后来失败了,他们的子孙就逃落在各地。好像要造反的头领就是姓吴。” 林清颜豁然开朗:“这就没错了。或许是当时姓吴的头领带着族人逃到了此处,在这里安了家。” “但因为一直被通缉,所以成为了黑户,他们为了生活,只能落山为寇,打家劫舍。” 暗七点头:“或许是这样。” 暗九好奇:“林主子,他们为什么要绑你来啊?你什么时候和他们产生交集的?” 林清颜:“……我没有和他产生交集,他们绑我来是看上了我的学识,让我教他们的孩子读书的。” 暗九:“……” 暗七:“……” 这里的土匪还挺好学的。 不抢金银珠宝,抢个大活人来,只为了教书。 难道他们也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 林清颜大概了解了这些人的想法。 他们祖祖辈辈都落山为寇,犯了太多事,吃了太多苦,到了这一代,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可惜他们的身份注定没法像正常人一样去学堂里念书,只好下山去抢一些会读书识字的书生。 那些书生古板迂腐,视清誉为性命,怎么可能教他们? 最终的结果,好一点的就是被放下山,坏一点就……自挂东南枝。 所以当吴雄谈起以前的那些书生时,才一脸晦气。 一言不合就闹自杀,他还真不放心让这样的老迂腐教导寨子里的孩子。 索性都撵走了。 直到听闻清水县来了个举人老爷,聪明无双,破案如神,这才又起了心思。 想着这种人物应该不会动不动就寻死吧?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林清颜一脸感叹。 “所以人太出名了也不好。” 暗七和暗九深以为然。 简直是无妄之灾。 暗七估摸了一下时辰,门口那两个守卫只是被点了穴,撑不了多久。 “林主子,我们得走了。您自己小心,保护好自己。我们很快就会来救您出去。” 林清颜点了点头。 暗九先跳出窗户,无声无息地消失。 暗七慢了一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外面那些官差,大多是酒囊饭袋,怕是应付不了这些土匪。” “我前几日已经写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算算时间陛下应当已经派了人在路上。您再坚持两日。” 林清颜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暗七把这事捅到了萧烬面前。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暗七闪身离开,窗户轻轻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颜坐在床边,懊恼地皱了皱眉,心口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心虚里又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又想到萧烬是一国之君,一般情况下是不能离开京城的。 怕是这次来救他,也是派人来。 不过,也许呢? 也许萧烬会亲自来…… 第143章 注定不平静的夜 暗七和暗九与朱成名在山脚下碰了头。 朱成名急忙迎上来:“两位英雄,里面情况如何?好攻打吗?” 暗七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难。他们手里有利器,人也多,你带的这点人不够。” 朱成名愁容满面,搓着手来回踱步:“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暗九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问?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抓走的,你那时候躲得倒快。” 朱成名讪讪笑了笑,弱弱地辩解:“我那不是不能出面吗?这些土匪最恨当官的,我要是冒头,他们还不把我给剁了?” 暗九又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暗七一个眼神止住了。 暗七转向朱成名:“强攻不行,只能智取。你还有多少人?能不能再调些过来?” 朱成名苦着脸:“附近几个县的衙门都借遍了,也就凑了这么些人。再多,就只能从府城调了,可那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四天……” 暗九低声骂道:“废物!” 朱成名能屈能伸,被骂废物就废物吧。 他一个县令,居然被土匪难住了,如此束手无策之下,他确实挺废物的。 暗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难道就只能等陛下派人来吗? 陛下什么时候才能派人来? …… 山寨里。 被关了一天后,吴雄来了。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心情很好地端来一壶酒,还有几碟小菜。 林清颜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他倒酒。 吴雄笑了:“你果然不负盛名。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不心浮气躁。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沉得住气的。” 林清颜淡淡道:“沉不沉得住气,又怎样?我手无缚鸡之力,又跑不出去。生气是一天,高兴也是一天,何必为难自己?” 吴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喜欢你这脾气。可惜咱们身份有别,不然我真想和你做朋友。” 他倒好酒,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坐。尝尝我们山寨自己酿的酒,外面可喝不到。” 林清颜自然坐在他对面,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香绵长,回甘微甜,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吴雄看见他的神色,有些得意:“怎么样?不错吧?这可是我们山寨祖传的方子,外头喝不着。” 林清颜放下酒杯,轻轻点头:“确实不错。” 吴雄又给他续上,他不说事,林清颜也不问。 酒过三巡之后。 吴雄沉重开口:“先生,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可我也不想为难你,我就想让你给寨子里的孩子开开蒙,认几个字,不至于像我们一样,一辈子睁眼瞎。”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一切都好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替你办到。” 林清颜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样子吗?” 吴雄:“……” 确实不像。 不说穿着,只是那周身的气质,就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来的。 林清颜:“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不是你们抢人上山的理由。” 吴雄沉默,失望的闷了一口酒。 沉默良久,吴雄终于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罢了,能结识先生,是我有幸。今日就当为先生送行,明日一早,我便送先生下山。” 林清颜松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吴雄并非真正的恶人。 想来从前对那些书生也是如此。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再威逼一番,实在不行,也只能妥协放人。 话都说开了,两人之间反倒没了隔阂,真像寻常朋友似的,喝酒聊天。 酒过三巡,林清颜忽然问起那日见过的人:“我听你喊他老三,是你们这儿的三当家?” 吴雄点头,叹了口气:“是。想必你也发现了,我们这儿吴是大姓,百年前都是一个宗族。所以寨子里的汉子和姑娘,少不了要与外人结亲,才能延续血脉。” 他顿了顿,“有些外姓,是半道落脚的,也有与外人婚后生下的孩子留在寨子里的。” “二娘和老三,就是代表了外姓的寨民。寨子里的人多了,心思就杂,为了牵制彼此,就定下了每个吴姓会出一个大当家,而会在另外的姓氏当中选择二当家和三当家。” 吴雄醉了。 明明度数不高的酒,他偏偏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说自己是个废物,领着寨民们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修出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我长这么大,就识三个数。还是以前为了威胁人,想着数数有压迫感,才硬学的。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一想到寨子里的孩子以后也要过这种日子,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我这个寨主,当得太失败了!” 林清颜:“……” 好在吴雄没哭诉多久,刘二娘就来接他了。 她进门看见吴雄那副哭叽尿嚎的模样,没好气地拍了他脸一下,朝林清颜歉意地笑了笑,架起他就往外走。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她一边骂一边把人往外拖,吴雄踉踉跄跄地跟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 “喝死你,老娘正好再找个年轻的姘头!” “不行!我才是你的姘头!” 林清颜:“……” 这俩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林清颜重新洗漱了一番,刚躺到床上打算入睡,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这儿是什么客栈吗?谁都能来? 他坐起身,看清来人,眉头拧了起来。来的竟是李老三。 李老三打量了一圈他的住处,嫌弃地“啧”了一声:“吴雄就让你住这儿?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林清颜对这个人没半分好感。 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这不关你的事。夜深了,我要歇息了,请你离开。” 李老三非但没走,反手关上门,一步步逼近:“别急啊。我对你一见如故,正好夜深人静,咱们好好聊聊。” 话音刚落,他便扑了过来。 林清颜一脚踢出去,正中要害。 李老三以为他只是个柔弱的书生,对他没有防备,被踢了个正着,踉跄着摔到桌边。 林清颜气笑了。 他是什么软柿子吗?怎么谁都能来捏一把? 第144章 我想你了!我也是…… 李老三爬起来,恼羞成怒:“你别不识好歹!马上这山寨就是我的了。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了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要不然——” 他眼神阴狠,“我先奸后杀。” 他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林清颜没有躲。 李老三刚露出一个“还算你识相”的表情,脖颈处忽然一凉。 一柄小巧的袖中弩不知何时从林清颜袖中探出,冰冷的箭尖稳稳抵在他喉咙上。 弩身不过一掌长短,藏于袖中极不起眼,此刻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李老三僵住了,额头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箭尖贴着皮肤,微微用力就能刺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箭尖便紧贴着皮肤划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道:“再动一下,这脖子就别想要了。” 真当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一点防护都没有吗? 平常有林材和暗七、暗九护着他,他自然没机会露。 李老三不敢动了。 他想看清那弩箭的来路,却只看见林清颜袖口垂下的那一小截机括,精巧得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李老三脸色一变,立刻软了语气:“公子息怒,今晚多喝了几杯,脑子糊涂走错了房间,我这就走,这就走……” 林清颜没动,箭尖仍稳稳抵在他喉咙上:“你觉得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李老三咬牙:“那你想怎样?” “你自残一臂。”林清颜淡淡道,“我气消了,就放你走。” 李老三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乱了起来。 “快跑啊!官兵打上来了!” 李老三眼神一凛,趁林清颜分神的瞬间,猛地一把推开他。 林清颜立刻扣动机关,利箭“嗖”地射出,正中李老三腿弯。 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出门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颜追到门口,正要往外查看,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猝不及防,林清颜瞪大了眼睛。 他还没回过神,就被来人紧紧箍进怀里。 男人的怀抱滚烫,却又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清颜愣了一瞬,随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龙涎香。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来了?” 萧烬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想你了。” 林清颜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也是。 萧烬抱了好一会儿,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林清颜的手臂都快僵了,终于忍不住道:“……你抱够了没有?要不……先办正事?回头有时间再抱。” 萧烬的手又紧了紧,过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走吧。” 萧烬带着林清颜来到寨中的空地。 火光把四周照得通明,寨子里的人都被赶到了这里,士兵们持刀围成一圈,将人群牢牢看住。 萧烬目光扫过:“人都抓到了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出来,林清颜一看,是老熟人张元山。 他抱拳道:“回陛下,还差几个。” 话音刚落,暗七和暗九各押着一个人走过来。 吴雄和李老三都挂了彩,吴雄衣襟上沾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被打得不轻。 暗七将人往地上一推:“主子,这两个应该是寨子里的头领。” 萧烬随意地看了一眼,抬手:“杀了——” “等等!”林清颜赶紧出声。 萧烬停下,看向他。 林清颜看向吴雄:“他虽然是土匪,但并没有伤害我。先查查他身上有没有命案,如果没有,再想办法处置。” 萧烬挑了挑眉,行吧,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讲道理。 “把人关起来,明日再审。” 士兵们立刻将人群押走。 林清颜又看向暗九押着的李老三,说道:“暗九,等等。这个人先留下。” 暗九停住脚步。 萧烬不解:“怎么了?” 林清颜道有人撑腰,语气瞬间足了:“他不是好人。方才他想欺负我,还好我手中有武器,不然就被他得逞了。” 萧烬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暗九挥了挥手。 暗九会意,将李老三单独拖走。 李老三吓得脸色煞白,连声求饶:“公子饶命!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戛然而止。 很快,那边便没了动静。 林清颜垂下眼,没有去看。 萧烬转过身,牵起他的手,面带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 林清颜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和我一起被绑来的还有个小姑娘,她人呢?” 萧烬道:“放心,暗九提起过,已经让人送回家了。” 林清颜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萧烬往山下走。 山脚下,朱成名早已候在那里,远远看见萧烬的身影,连忙迎上来,扑通跪倒在地。 “御使大人,下官已备好马车,请您上座。” 林清颜微微挑眉,御使大人? 萧烬笑了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先上车。” 说着,他扶着林清颜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跟了上去。 朱成名等两人上车后,才爬起来,挥了挥手,示意马车出发。 林清颜靠在车壁上,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萧烬正闭着眼,像是累极了,那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像是怕他跑了。 林清颜笑了,也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困意慢慢涌上来。 萧烬感到肩头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林清颜的睡颜。 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萧烬连日奔波的疲惫在看见他时瞬间消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上一次还是在京城。 那时这人躺在他身边,呼吸清浅,眉眼安静,他看了久久,还是觉得看不够。 萧烬心软得一塌糊涂,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两人身上,拢了拢,又闭上眼。 这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了,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车轮碾过山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可大氅底下,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起。 第145章 榻上多温情 林清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一个温热的身体紧紧圈在怀里。 他愣了片刻,意识慢慢回笼,耳边传来萧烬沙哑的声音:“醒了?” “……嗯。”林清颜声音还有些发闷,“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 “那天快亮了吧?”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起,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林清颜闭上眼,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意识又渐渐模糊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萧烬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前一缕碎发,声音很轻:“睡够了?” 林清颜没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额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 林清颜的耳尖慢慢红了,却没有躲开。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萧烬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还没起床?” 萧烬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林清颜的脸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慵懒:“许久没见,自然是想和你多肌肤相亲一些。” 林清颜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含混:“……” 萧烬没听清:“什么?” 林清颜:“没什么,我饿了。” 萧烬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脑勺上,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好,我让人去传膳。” 他收回手,正要起身,却被林清颜拉住了袖子。 萧烬低头看他。 林清颜还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要不……再待一会儿?” 萧烬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重新躺回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两人身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院子里传来鸟叫声,远处隐约有下人走动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话,怕惊扰了这屋里的人。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清颜才从萧烬怀里抬起头,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明了几分:“……行了,真饿了。” 萧烬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被枕头压出浅浅红印的脸上流连了片刻,笑了笑,先坐起身。 被子滑落,露出只穿着中衣的肩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赖在床上的林清颜,伸出手:“来。” 林清颜看着那只大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层薄茧。 萧烬握住,轻轻一拉,把人拉了起来。 之后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在他肩上:“先穿好,别着凉。” 萧烬打开门。 暗七和暗九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开门,立刻无声地行了个礼,转身吩咐下人进去收拾。 不多时,两人穿戴洗漱完毕,一前一后往正厅走去。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香气在厅中弥漫。 不是林清颜平日里吃惯的那几道菜,看着也不像是他府上厨子的手艺。 萧烬笑道:“这是从外面酒楼请来的大厨,做的都是他们酒楼里的招牌菜。” 林清颜点头。 吃完饭后,林清颜漱了口,放下茶盏,问:“那些寨子里的人,怎么安排的?” 萧烬道:“都让朱成名押进县衙了。等审问清楚,再做处置。” 说曹操曹操到。 暗七进来通报,说朱成名求见。 萧烬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朱成名进门便行礼,恭恭敬敬:“下官朱成名,拜见御使大人。” 萧烬:“起来吧。那些山匪审出什么了?” 朱成名直起身,答道:“回大人,问清楚了。他们最多只做过打家劫舍的勾当,而且多数是劫富,大部分手上都没有命案。因为寨子里多是老弱妇孺,所以只有青壮年才出过山。” 萧烬问:“依律该如何处置?” 朱成名道:“虽罪不至死,但他们是逆贼之后,按律当诛。” 萧烬微微蹙眉:“逆贼?” 朱成名点头:“是。经查,他们祖上造过反,失败后各自逃散,这才在山林里落草为寇。近两代朝廷对逆贼打击严厉,他们这才不敢轻易下山。” 林清颜听着,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萧烬沉默片刻,问:“也就是说,他们大部分人没做过什么恶事?” 朱成名道:“是。” 萧烬淡淡道:“那就放了吧。” 朱成名一愣:“放、放了?” 萧烬瞥他一眼:“不然呢?这么多人,你都要养着?” 朱成名迟疑道:“可他们毕竟是逆贼之后,不用判刑吗?” 萧烬淡淡道:“逆的又不是我朝,判什么刑?再说了,若不是当年的皇帝昏庸无度,又怎会有人造反?几代过去了,谁还分得清谁对谁错?” “不过,只把那些没犯事的放了,那些手里犯了事的,该判刑判刑。” 朱成名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大人英明。” 萧烬想起什么:“对了,他那个山头不归你这个县管吧?” 朱成名眼睛一亮,知道御史大人是要兴师问罪了。 “是不归下官管辖。” 萧烬冷声道:“去把管辖那个山头的县令给我喊来!在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人。” 朱成名领命,疾步离去。 出了院门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可是个难办的差事。 那么远的距离,一来一回,要在天黑前把人带到,谈何容易。 可上司吩咐了,他只能照办。 林清颜和萧烬吃完饭,一道出门消食。 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林材。 林材看见林清颜,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三郎!你回来了?太好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萧烬听见这声称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清颜安抚林材:“我没事。你方才去哪儿了?” 林材道:“那些土匪人太多,县衙地方不够,朱县令叫我去帮忙安置。” 林清颜点了点头。 林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的目光淡淡的,却让他后背一紧。 他没见过萧烬,可那周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想必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林清颜赶紧介绍:“这是萧公子。” 林材一愣。 萧?这可是国姓。 京城来的姓萧的,十有八九是皇亲国戚。 林材想到林清颜与唯一一个姓萧的有过纠葛的,那就只有…… 皇上! 林材慌恐,赶紧跪下行礼。 “小人不知大人降临,失了礼数,还望恕罪!” 第146章 分辨血缘的办法 萧烬微微挑眉。 这人倒是个机灵的。 不过既然是三郎身边的人,他便不计较他的失礼了。 “起来吧。” 林材站起身:“谢大人。” 萧烬看了他一眼,让他去找暗七暗九玩儿,自己则拉着林清颜去遛弯。 林材垂首恭送,等两人走远,才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两人沿着府中的小径慢慢走,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萌发的清香。 林清颜问起京城的事,萧烬一一作答。 林清颜忽然开口:“顾国公家的公子被发配到这儿了,你知道吗?” 萧烬点了点头:“知道。若不是我点头,他怎么能从边关改到这儿来?不过是顺手卖顾国公一个人情。” 林清颜笑了,“我就知道中间有你的插手,毕竟京城哪有你不知道的事。” 大概是小时候童年的经历,萧烬一直防备心很重,眼线可以说布遍全京城。 对他的评价,萧烬欣然接受,就当是在夸他了。 两人虽许久未见,却并不显得生疏,反倒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林清颜问完了京城的消息,便主动说起自己在清水县的经历。 萧烬虽然早已从暗七和张安口中得知了大半,却仍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从别人口中知道是一回事,对方亲口告诉他,又是另一感觉。 林清颜问起张安:“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另一个孩子还在长公主府中?” 萧烬道:“张安成长得很快。一开始也吃了些苦头,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已经适应了京城的生活。” 他顿了顿,“至于另一个……” 林清颜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喜:“怎么?你不喜欢他?” 萧烬淡淡道:“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 林清颜笑了笑:“你就这么确定另一个是假的?难道找到什么法子分辨了?” 萧烬摇头:“目前还没有。只是论品行,他远不如张安。即便最终证明张安是假的,那个是真的,我也不会让他留在京城。” 林清颜点了点头,又问:“那就没有什么法子能分辨?两人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萧烬仍是摇头:“胎记毕竟是少数人才有,当年送走时他们太小,刘展邦又死了,如今没有确凿的办法验证。” 他顿了顿,“不过,我打听到外邦有一种巫蛊之术。取亲缘之间的各一滴血,滴到子虫和母虫身上,便能验证谁与谁有血缘关系。” 林清颜皱眉:“巫蛊之术能靠谱吗?” 萧烬点头:“可以一试。当年我与他们的使者打过交道,见识过他们的秘术,虽然匪夷所思,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不然就只能稀里糊涂地把他们两个人都留下。” 虽说不是养不起,但长公主对此心存芥蒂。 若许晨阳是假的,那背后必定有人插手此事。 而且一定是她身边的人。 她已经对不起自己的孩子了,不能再犯错了。 …… 很快,天就黑了。 用过晚膳,萧烬正期待着与林清颜就寝,烛火都还没来得及吹灭,门外就传来通报,朱成名求见。 萧烬:“……” 林清颜趁他分神的功夫,推开他,低头扣上领口的扣子。 “走吧,去看看。” 许久不见,温情没两天上来就啃,什么毛病? 差点失守阵地。 萧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色算不上好看。 其实他本来也没想做到底,只是想亲近一番,但是被人打扰还是会很烦。 …… 两人来到正厅,灯火通明。 朱成名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 那男人身形臃肿,身上的官服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萧烬和林清颜在主位落座。 萧烬这才抬了抬下巴,让朱成名起来。 朱成名如蒙大赦,爬起身,垂手立到一旁。 旁边那个肥胖男人也想跟着站起来,暗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带着冷意:“让你起来了吗?好好跪着。” 肥胖男人浑身一抖,膝盖又重重磕回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不敢出声。 萧烬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冷淡:“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下官,枫杨县县令,杨明德,参见御使大人。”肥胖男人的声音发颤,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烬:“知道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杨明德:“知、知道,是为了枫杨山上那群土匪的事。” 萧烬冷笑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我问你,那群土匪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近几年严令剿匪,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有土匪?并且没有上报。” 杨明德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显然在寻思着怎么搪塞。 萧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语气淡淡的:“你可想好了。最好说实话。若有半句虚假,被我查出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杨明德一眼,“你的脑袋也就别要了。” 杨明德吓得一哆嗦,“下官说!下官说实话!”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发虚,“是他们……他们每年会给下官孝敬,而且他们下山只抢那些富户,从不抢普通百姓,所以下官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不给他钱,他也不愿意管这事。 剿匪是需要人力、财力的。 让他自己出钱出力,他肯定不愿意。 而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抢的钱就会分他一部分。 是个人都知道选哪一个好。 萧烬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孝敬你多少?” 杨明德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每……每年五百两。” 朱成名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两!在这种偏远的县城中,可是一笔巨款了。 没想到当土匪能这么有钱。 ……哦,不是当土匪有钱,是抢劫有钱。 反正不是自己的钱,当然大方了。 “五百两,真是好大的胃口。”萧烬嘴角微微勾起,却看不出半分笑意,“杨县令,你这个县令当得还真是滋润啊。” 杨明德吓得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我这一次!” 萧烬冷声道:“杨明德,革职查办。押下去,等案子审完直接斩首。” 暗九应了一声,拎起杨明德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人拖了出去。 杨明德腿都软了,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很快,门外便安静了。 第147章 老天啊!居然是皇上! 因为昨晚没吃到肉,萧烬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他坐在县衙大堂上,面色沉沉,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林清颜坐在他旁边,简直没眼看。 至于吗? 不就是没让亲吗?这么大的怨气。 吴雄和刘二娘跪在堂下,低着头。 萧烬面无表情:“你们打家劫舍,欺压百姓,证据确凿,判徒刑三年。” 吴雄急了,膝行往前两步,连连磕头:“大人,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求您不要牵连寨子里的其他人!” “而且近几年我们已经没有下山打劫过了。山寨的所有收入,全靠自己酿酒、种地换来的钱,绝没有再碰过那些不义之财!” 萧烬眉头微蹙:“那枫杨县的县令说,你们每年孝敬他五百两,又是怎么回事?” 吴雄露出几分愤懑与无奈:“此事不关我们的事,是李老三一人所为。他一直看不起我想带着山寨安稳度日,便自己召集了一群人,跟着他出去打家劫舍。” “为这事我们争吵过,甚至动过手,可他屡教不改。后来他索性一年到头很少回寨子,我也懒得管他了。” “这次他回来是想要争夺寨子的管理权的,没想到……” 没想到正好碰见萧烬带兵打过来。 萧烬:“……李老三是谁?” 林清颜侧过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就是那天想欺负我那个,已经被你处理了。” 萧烬:“……” 那真是死得太容易了,应该用八大酷刑轮番拷打一遍,再送他去死。 “既然如此,那就减为徒刑一年。” 林清颜想了想,低声道:“他身手不俗。徒刑的话有些可惜了,不如把他送到边关充军?” 要是一般人送到边关肯定是死路一条,但有本事的人去边关是有很大的机遇的。 如果能立军功,说不定就能翻身了。 他倒是不在乎吴雄有个逆贼的祖宗,会不会因此去了边关,起了造反之心。 他和萧烬的想法一样,只有废物的君主才会害怕底下的人造反。 如今在萧烬的带领下,百姓安居乐业,外邦不敢来犯。 吴雄就算是想要逆反,也不会如他祖宗一般,有人跟随。 而且吴雄不是有那么大野心的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愿意给吴雄一个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持得住了。 萧烬看向守在一旁的暗七。 暗七点头:“属下与他交过手,虽然武功路数是野路子,但是他有一把好力气,或许是传说中的天生神力。” “当时属下与暗九联手,才把他制服。” 暗九为了公报私仇啊,还暗地里狠狠给了他几下。 想必现在内伤还没好呢。 萧烬收回目光,看向堂下跪着的吴雄,语气淡淡的:“那就让你去边关充军,你意下如何?” 吴雄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得连连磕头:“小人愿意!小人一百个愿意!” 他做梦都想为国家效力,不说能不能挣军功,只要能让他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做人就行。 “谢大人!谢大人!” 刘二娘急了,膝行往前两步:“大人!我也要去!” 吴雄脸色一变,转头呵斥:“边关重地,危险重重,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干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找个好人嫁了……” “吴雄!你个混蛋!”刘二娘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又开始放屁!老娘哪里比你差?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咱们大靖又不是没出过女将军,说不定老娘先比你一步当上将军呢!” 吴雄被她拍得龇了龇牙,压低声音:“……在那么多人面前,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刘二娘瞪他一眼,理直气壮:“我向来如此,你第一天认识我?你吃干抹净想要甩了老娘,门都没有!老娘缠也缠死你!” 旁边众人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吴雄:“……” 自己找的婆娘,还能怎么办?受着吧。 场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萧烬靠在椅子上,语气也缓了下来,“既然想去,你们两个都去吧。不过战场上刀眼无情,是生是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不过,我很期待我们再次相见。” 吴雄和刘二娘对视一眼,齐齐叩首:“谢大人!” 萧烬摆了摆手,两人退了出去。 堂上安静下来。 一旁的人候着,没有萧烬的吩咐,谁也不敢乱动。 林清颜说道:“我要去见顾明洲一面,和他商量一些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萧烬看了林清颜一眼,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由朱成名引路,来到了城外的矿场。 里面灰扑扑的,到处是碎石和尘土,几个监工正懒洋洋地靠在棚子下晒太阳。 见朱成名来了,赶紧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迎上前行礼。 朱成名板着脸,摆出官威:“去,把顾明洲叫来。” 监工连连应声,回头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顾明洲在不远处搬石头,扯着嗓子喊:“顾明洲!过来!大人找你!” 顾明洲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 他一身灰扑扑的囚服,脸上也沾了土,唯有一双眼睛明亮。 他先看见了林清颜,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正要开口,目光一转,落在了林清颜身侧那个人身上。 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张脸,那身气度,那即便穿着便服也掩不住的帝王威严。 他只在京城远远见过几回,却刻在了骨头里。 顾明洲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碎石地上:“罪臣顾明洲,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成名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都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整个矿场除了林清颜,再没有站着的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空旷的矿场上回荡,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林清颜站在萧烬身侧,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萧烬倒是不慌不忙,淡淡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起来吧。” 众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成名腿还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天啊!这哪是什么御史? 这是吾皇亲临! 皇上啊!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他还有亲见圣颜的一天。 真是三生有幸! 他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再骂他废物了。 他突然想到,皇上与林清颜那么亲密。 林清颜到底是什么人?! 第148章 馋了这么久,终于解馋了。 林清颜看着顾明洲,开门见山:“我想让你去清衡书院当夫子。” 顾明洲毕竟是京城的高官子弟,他的学识和见识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顾明洲一愣,抬起头,脸上满是意外。 清衡书院,他听闻过,那是林清颜自掏腰包建起来的,是方圆百里第一所不限男女的书院。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我……我一个戴罪之身,能行吗?” 他自然愿意,能去教书,谁愿意留在这里受苦。 林清颜神色平静:“你的学识,不该浪费。至于身份——” 他看了一眼萧烬。 顾明洲期待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萧烬负手站在一旁,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烬无奈的看了林清颜一眼,而后语气不咸不淡:“三年为期。三年之内,你必须教出至少十个童生。” “若做不到,就留在那儿别回去了。” 皇上这是松口了。 顾明洲激动道:“罪臣谢陛下圣恩!罪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林清颜看顾明洲一副完全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的样子,面露同情。 对京城那些书香门第的子弟来说,三年考十个童生或许不算什么。 可清水县是什么地方? 方圆百里,教育落后,别说三年,近五年清水县都没有出过十个童生。 更何况,现在书院收的大多是农家子弟,许多孩子连笔都没握过。 教他们要从识字开始,三年十个童生,谈何容易。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顾明洲以后怕是要不好过了。 解决了顾明洲的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矿场。 告别极尽谄媚的朱成名,林清颜和萧烬回了家。 回到宅子,刚跨进房门,林清颜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萧烬一把抵在了门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堵住了。 林清颜被他亲得往后仰,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身前却是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脑子都糊了。 他想推开他,手刚搭上他的肩,就被他握住手腕,按在头顶。 唇瓣被吻得微微发烫,隐隐有些刺痛,他才被放开。 林清颜靠在门板上,喘着气,嘴唇微微红肿,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看着萧烬,萧烬也看着他。 萧烬修长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眼底还烧着未熄的火,意犹未尽。 林清颜:“……” 萧烬恬不知耻:“馋很久了,一直被事打扰,终于解馋了。”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推开萧烬,低头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耳尖红透了。 “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萧烬:“收敛什么?你是我的人,我亲你还得挑时间吗?实在不行,你亲回来,我不介意。” 林清颜无言以对,和他说不通。 林清颜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努力把话题拉回正事:“说正事。你身为皇帝,怎么能离开京城这么久?” “我把书院的事尽早解决,咱们尽快回去。实在不行,你先走一步,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就回去。” 萧烬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得很:“不着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也想喘口气。朝中交给长公主和太后监国,我出来几日也无妨。” 林清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行吧。 他有时候真觉得萧烬这个皇帝当得太过随意,好像对那个位子一点都不在乎。 像他这样肆无忌惮、放心把朝政交给别人的人,实在少见。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书院的事:“现在书院已经建成了,就差多招几个夫子。等找齐了夫子,考察一番,咱们就能回去了。” 萧烬嘴角弯起来:“只听说你建了个书院,还没亲眼见识过呢。明日带我一起去看看,如何?” 林清颜笑道:“臣自当应允。” …… 第二天天刚亮,林清颜便带着萧烬出发去书院。 同行的还有顾明洲,朱成名得知消息后也厚着脸皮跟了上来,再加上一队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间行去。 马车行至半路,迎面碰上几个林家村的村民。 他们远远看见林清颜,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 见他们的方向是往书院去,领头的老汉赶紧喊了一嗓子:“快去报信!山长回来了!” 几个年轻人撒腿就往村里跑。 马车在山道上停下,萧烬率先下来,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不禁赞道:“清衡书院。好名字。” 林清颜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想了好久呢。” 他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声音温和,“取我的‘清’字,与‘衡’加意。清以修身,衡以治学。清白公正,是为清衡。”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林清颜脸上,把那层笑意映得格外温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真心:“三郎不愧是探花,文采斐然。我不及你。” 林清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 “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并肩而行。 朱成名站在后面,听见“探花”两个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原来林清颜并不是什么举人,而是探花出身! 那就怪不得和陛下认识了。 陛下也是个和善的明君,能和自己的臣子如此亲近。 要是知道他的想法,那些被萧烬处死的人可真要半夜回来好好和他唠唠了。 进入书院,布局中规中矩,倒没什么出奇之处。 可走到上课的屋子前,萧烬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一般的书院会给讲堂起些寓意深远的名字,比如明德堂、致知堂之类。 可这里的几间屋子,门楣上只简单地刻着“甲”“乙”“丙”“丁”等字,后面还缀着“大班”“中班”“小班”的字样。 萧烬微微挑眉,好奇地问:“这是何意?” 林清颜笑了笑,解释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用甲乙丙丁命名,只是为了好记。而大班、中班、小班,代表不同的学习阶段。” 第149章 如果你生在皇家,一定是个圣明的帝王。 林清颜指向最近的那间屋子:“比如丁字小班,收的是年纪小还没开蒙的孩童。等他们识了字,通过了考试,再决定升班还是留级。” “这里农家子弟多,大部分孩子都在丁字班。但我相信,只要名声打出去,往后一定会有外地的学子慕名而来。” 他继续说:“不同的班级,配不同的夫子,教不同的内容。等有人进了丙字班并通过考试,就说明他已经有了考童生的能力。到那时,再由夫子根据他的情况辅导。” “如今书院初创,学生多是附近农家的子弟,底子薄,基础差。我这样分班,也是因地制宜。” “农家子弟上学不易,他们没有精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试。只有稳扎稳打,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去考,才能减少失败的可能,少走弯路。” 萧烬听完,嘴角的笑意加深:“原来如此。三郎果然考虑周全,体贴为民。” 林清颜莞尔:“自然。食官之禄,为君分忧。” 萧烬问道:“那招夫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颜道:“我已经让人在附近几个县贴了告示,也托朱大人发榜了。只是如今书院新建,并没有名气,愿意来的教书人不多,得慢慢物色。” 林清颜叹了口气,微微蹙眉:“丙丁班倒还好找,主要是甲乙班。能教这两个班的夫子,得学识渊博才行。” 萧烬笑了:“三郎不必忧心,这有何难?等回去后,我贬几个人来,不就解决了。” 他语气随意,“京城的官儿,教这些学子,总该够用了吧?” 林清颜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京城的官儿,哪个不是进士出身,教这些学子绰绰有余。 反正京中贪官多的是,随便查一查,贬两个来也够用了。 林清颜嘴角弯起:“好。那目前就先把丙丁班的夫子召集好,我们就可以动身了。我打算让顾明洲做副山长,有他坐镇,我也放心些。” 萧烬点了点头:“你做主就好。” 朱成名站在后面,脸上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要是不知道情况的,听到这种对话,怕是早就把对方当成脑子有病了吧? 京官啊,说贬就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怪不得都说伴君如伴虎呢。 他暗暗擦了把汗,心里野望消散了大半。 看来当大官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他在这穷乡僻壤当个县令,悠哉自在。 天高皇帝远,没看枫杨县的县令收了那么多年的贿赂,不也屁事没有? 要不是林清颜阴差阳错被劫上山,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被查。 一行人转了一圈,出了书院,正要下山,迎面撞上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的是林大伯一家人,后面跟着的也都是林家村的村民,老老少少,乌泱泱一大片,怕是全村人都来了。 他们远远看见林清颜,表情激动。 “山长!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些天杀的土匪有没有为难你?” “山长,你可把咱们吓坏了!” “那些土匪没伤着您吧?” “我就说山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 林清颜安抚众人。 “没事,我没事。那些土匪已经被官兵抓起来了,再也不会作乱了。” 众人欢呼。 林清颜笑道:“顺便也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等大家安静下来,他侧身将顾明洲拉到身边,介绍道:“这位是我新聘请的副山长,顾明洲顾先生。以后书院里的大小事务,他会帮我打理。” “夫子的事我已经在加紧安排了,过两日,书院就正式开始接收学生。大家回去告诉家里的孩子这个好消息,也好好收拾收拾。” “既然要上学堂了,就得有个新样貌,可不能再邋里邋遢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激动的应和声。 “那肯定的,都上学了,还跟个皮猴子一样,回家老子打死他。” “对对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给我们家妞缝的书包还没缝好呢。她看人家小丫有,她也要,这孩子。” “我家那个也是,你说一个男孩子要什么书包?他奶也是惯着他,唉。” 林清颜笑着摆了摆手:“好了,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 村民们这才渐渐散去。 林大伯一家走在最后,黄大娘问了好些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萧烬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林清颜回头,对他无奈地笑笑。 萧烬突然开口:“如果你生在皇家就好了,你会是个圣明的帝王。” 林清颜一愣,随即失笑:“可别,当皇帝对我来说可不是件好事。我可不想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看那些大臣勾心斗角。” “操心太多,会折寿的。” 萧烬轻笑一声:“你说得也对。” …… 回到县城,林清颜便让朱成名将那些有功名符合条件的读书人筛选出来。 觉得合适的便签下契书,过两日就去书院报到。 他又将写好的院规交给顾明洲,叮嘱他好好教导这些学生和老师们,不可懈怠。 只是没想到,报名的这些人中,居然还有一个老熟人。 林清颜无奈地看着面前点头哈腰的师爷,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师爷,你不在县衙里公干,怎么想着去教书了?” 师爷讪讪一笑,搓了搓手:“这不是您当初那番话彻底点醒了我嘛。” “我琢磨着,自己也没判案的天赋,与其在衙门里混日子,不如去教书育人,也算积德行善了。” 林清颜欣喜:“你能这么想太好了。清衡书院欢迎你。” 师爷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其实这么多人里,林清颜最满意的就是师爷。 他在朱成名身边待了那么久,人情世故、庶务往来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强得多。 矮子里拔高个,师爷已经很不错了。 解决完学院夫子的事,林清颜在清水县的事便彻底了结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150章 憋狠了人就变态了。 林清颜要走的那天,林家村的男女老少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纷纷赶来送行。 林清颜盛情难却,让旁边的侍卫收下他们手中的农物。 林大伯一家拉着林材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林大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林材怀里:“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拿着路上吃。” “都是你爱吃的干果,猜到你待不住,你大娘早就给你备着了。” 林材捧着包袱,红了眼圈:“谢谢大伯,谢谢大娘……” 黄大娘也红了眼眶,抬手给他擦眼泪,声音温柔:“别哭。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你和山长不是什么表兄弟吧。你外祖家早就没人了,哪来的表兄弟?” “而且你们相处起来也不像寻常兄弟,想必你是在给山长做事吧?” 林材哭着点了点头,声音发涩:“是。我们不是什么表兄弟,我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厮。对不起,我瞒了你们。” 林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们不提,是怕触及你的伤心事。山长是个好人,你跟在他身边做事,我们都放心。” 林大伯也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林材的背:“好孩子,别哭。不管你走到哪儿,林家村永远是你的家。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林材使劲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黄大娘又替他擦了擦,笑着叮嘱:“好了,去吧,路上小心。有空了,给家里写封信。” 林材点头。 车队终于要启动了。 林清颜看着马车旁哭的稀里哗啦的朱成名,一脸无奈。 “别哭了,身为一方父母官,被百姓看着也不怕丢脸。” 朱成名擦了擦眼泪:“抱歉,性情了。林大人,有缘与你相识一回,是我三生有幸,我太舍不得了。” 林清颜失笑:“我不都跟你说了吗,你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有合适的人选能替你的位置,你就能升官了。” “你努力往上升,说不定我们在京城还有机会再见面。” 朱成名:“可混到京城,那要好久。” 萧烬从旁边探出头,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想一步登天?要不,朕替你想想办法?” 朱成名打了个哆嗦,立刻跪下,“微臣不敢!” 林清颜拍了他一下,把他扯到后面。 “别吓他了。朱大人、朱兄,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朱成名站起身,拱手告别。 “后会有期。” 林材抱着包袱,驾上马车,朝人群使劲挥手。 人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成一片。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苗的气息。 …… 事情解决了,回去的路便不那么赶了。 萧烬让张元山带着大队人马先行回京,自己只留了几个贴身侍卫,与林清颜悠哉悠哉地往前走。 马车走得慢,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暖洋洋的。 林清颜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萧烬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一只手还搭在林清颜腕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座县城停下。 城门上的字有些模糊,林清颜看了两眼。 怀州城。 萧烬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说:“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林清颜点了点头,收起书,跟着他下了车。 此时街上人不多,只有几家铺子还开着,小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拾,准备回家了。 萧烬牵起林清颜的手,也不管旁人眼光,大步往前走。 林清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了。 两人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林清颜要了两间上房。 萧烬皱了皱眉,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的立刻会意,立刻改口:“不好意思两位,只有一间上房了。” 林清颜:“……” 当他眼瞎吗? 萧烬这才满意,丢下一锭银子,“把外面的马喂一下,给我的护卫也开几间房。” 说完拉着林清颜上了楼。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子半开着,能望见街上零星的灯火。 林清颜走到窗边,靠着窗框,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街巷。 萧烬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看什么呢?” 林清颜轻声道:“大概是近乡情怯吧。” 萧烬:“怕什么,有我在。实在不行我去找岳父岳母负荆请罪。” 林清颜对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负荆请罪?我爹娘怕是得先吓晕过去。” 萧烬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那就让他们先晕,醒了再请。” 林清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再怼两句,却发现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心里的不安,竟被这人三言两语搅散了大半。 萧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心情好些了吗?” 林清颜嗯了一声。 “谢谢。” “不客气。” 萧烬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下巴抵在林清颜肩窝里,呼吸温热而绵长。 忽然,他低声开口:“可以就寝了吗?” 林清颜:“……” …… 第二天,林清颜扶着腰下了楼。 虽然最后没做到最后,但也把他折腾得不轻。 不进也有不进的折腾法。 唉,果然憋狠了人就变态了。 萧烬在后面跟着,嘴角微微弯起,弧度里带着几分餍足的意味。 林材早早就在大厅摆好了早餐,见两人下楼,笑着招呼:“大爷,少爷,早饭买好了,还热乎着呢。” 自从萧烬来,林材就很少喊林清颜三郎了。 萧烬很满意林材的识趣。 是个聪明人,怪不得能在林清颜身边伺候这么久。 林清颜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萧烬在他对面落座,心情很好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林清颜碗里。 林清颜看了一眼:“这个有些辣,我不喜欢。” “哦。”萧烬夹到自己碗里,自己吃了。 林清颜继续喝粥。 吃口包子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就扔给萧烬吃。 萧烬也不嫌弃,淡然夹起来,吃的津津有味。 林材和旁边几个侍卫都看傻了。 欲言又止。 第151章 路遇抛绣球招亲 吃完饭,两人也不急着赶路,索性带着人上街逛逛,体验一下这怀州城的风土人情。 街上比昨晚热闹了许多,铺子全开了。 林清颜边走边看,见着新鲜的小玩意儿便停下来,拿在手里端详两眼,萧烬便掏银子买下。 不一会儿,护卫手里就抱了一堆。 正逛着,忽然一群人从街头涌过来,脚步匆匆,方向一致,像是赶着去看什么热闹。 林材眼疾手快,拉住一个路人大哥,笑着问:“大哥,劳驾问一下,你们这么多人这是去哪儿啊?有什么热闹吗?” 大哥看了他们两眼,“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今天知县家的千金抛绣球招亲,许多人都急着去抢绣球呢。” 林材看了一眼面前这位胡子拉碴、少说也有三四十的糙汉,震惊道:“您也是去抢绣球的?” 那大哥脸一红,啐了一口:“胡说什么呢?我都多大年纪了?孙子都有了!我去看热闹不行吗?” 说完一把推开林材,“起开起开,等会儿好位置都没了!” 林材抱着满怀的东西稳住身子,回头看了林清颜一眼。 林清颜忍俊不禁,萧烬倒是没什么表情,牵着林清颜的手。 林清颜来了兴趣:“抛绣球招亲啊?我还没见过呢,我们也去看看?” 萧烬眯了眯眼:“怎么?你也想去抢绣球?” 林清颜:“……我也想去看热闹,不行吗?” 萧烬这才有了笑意,“行。” 几人跟着人群一路往前。 到了一座高高的阁楼下,已是人山人海。 阁楼上隐约站着几个人,珠帘半卷,看不清面容。 时辰差不多了,楼上一个中年男子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下来:“诸位!安静!” 众人安静下来。 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承蒙诸位厚爱,今日是小女选婿之期。待会儿小女会将绣球抛下,落到谁手中,谁便是小女选中之人,可上楼一叙。” “时辰不早了,有请小女上场——” 林清颜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发现流程和自己想象中差不多。 只是……怎么觉得有些敷衍呢? 正想着,旁边传来窃窃私语声。 “不知道这回会选谁?上一年选了个穷酸书生吧?上楼没一刻就被打发下来了。” “可不是嘛。每年都来这么两回,也不知道苏小姐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婿。” 林清颜眨了眨眼,对这话里的意思生出几分兴趣,侧头问道:“劳烦两位大哥,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每年都抛绣球选婿吗?” 旁边那两人见他衣着不俗,态度客气了几分,连忙解释:“可不是嘛,今年都是第四年了。” “从知县家的小姐及笄,到了婚配年纪,知县大人给她选了多少人选,她都看不上。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搞了这么一出绣球招亲。” “一开始,那些青年才俊还激动得很,都想着当知县的乘龙快婿。可没想到,绣球抛是抛了,人上楼谈会话,就又不满意了,就被打发下来了。” 那人摇摇头,啧啧两声,“也不知道这小姐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人物。” 林清颜乐了。 看来这一点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抛绣球抛到谁就是谁呢,还想着如果抛到个乞丐,岂不是要嫁给一个乞丐? 没想到是择人优选,不满意就不嫁。 想必这个知县千金也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挺好,挺好。 这时楼上开始抛绣球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要不是几个侍卫死死护着,林清颜怕是早被挤倒了。 正乱着,忽然一个小孩被挤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呜——爹!爹——” 林材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从人缝里捞起来,护在怀里,轻声哄了两句。 孩子的爹从人群中挤过来,满头大汗,连声道谢。 这边的动静不小,恰好吸引了楼上那位知县小姐的目光。 她朝这边看过来,忽然眼睛亮了。 下一秒,毫不犹豫绣球脱手而出,直直朝这个方向飞来。 萧烬眼神一沉,一把揽住林清颜的腰,迅速退出了人群。 绣球划出一道弧线,引得众人争抢。 林材刚把孩子交给孩子他爹,就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差点被挤成肉饼。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他想要躲避,却被人群挤得退无可退。 然后脑袋就被一个什么东西砸到,疼了一下,手上正好落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红绸金穗的绣球。 林材:“!!!” 哄抢的人群顿时停了下来,失望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有人抢到了,散了散了,等下次吧。” “哎,我就差那么一点儿。” “没事,我看这个也不一定能成。下次还有机会。” 人群渐渐散去,林清颜走到林材身边,忍不住笑了:“林材,恭喜你啊。说不定你要成为知县家的乘龙快婿了。” 林材捧着绣球,满脸苦笑:“少爷,您就别逗我了。这完全是个意外,人太多了,我没躲开,这才接到了手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绸金穗的绣球,对他来说完全是个烫手山芋。 林清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别担心,等会儿把绣球还回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楼上已经有人快步下来,穿过散场的人群,恭恭敬敬地走到林材面前,弯腰行礼:“几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林材想解释,那人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很强硬。 林材抱着绣球,手足无措地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笑道:“走吧,上去说开就好了,别让人家等着了。” 几人上了二楼。 里面陈设雅致,屏风后隐约可见珠帘低垂。 苏知县见几人上来,笑着招呼。 目光在林清颜和萧烬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喜色。 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衣着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再看长相,稍矮的那位俊秀出尘,高的那位气度沉稳俊美,比他这些年见过的所有青年才俊都强。 苏知县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好,这个也好,婉婉肯定能看上。 不管这两位哪一位成为他的女婿,他都满意。 第152章 一个心脏就那么大的空间,多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 苏知县笑容满面,目光在林清颜和萧烬身上来回转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不知两位是谁接了小女的绣球?” 林清颜摇了摇头,往旁边让了让:“并非我们二位,而是我旁边这位。” 苏知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林材,以及他手里那只红绸金穗的绣球。 他上下打量了林材一番,脸上热切的笑容淡了几分。 若是平日里,见到林材这样周正的年轻人,他或许还会多问两句。 可有了前面那两位珠玉在前,眼前这个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苏知县收回目光,又转向林清颜和萧烬,笑着问:“不知两位可有婚配?” 萧烬淡淡道:“我们已经成婚了。很爱对方,不会分开。你别想了。” 苏知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失望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果然,好儿郎总是抢手的。 林清颜笑了笑,接过话头:“知县大人,我们是来还绣球的。我朋友接到绣球只是个意外,并非有意与小姐结亲。” 林材在一旁点头。 苏知县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沉下脸来:“怎么?我家小女还配不上你吗?” 林材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配不上令千金!” “这还差不多。”苏知县看了他两眼,问道:“你可读书识字?可有功名?” 林材摇头:“读过书,识得字,并没有考功名。” 苏知县更不满意了,“那家世可是商贾之家?” 林材惭愧:“也不是,只是普通的农家子。” 苏知县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爹,不要这样。我想请这位公子上前一步,与他说两句。” 苏知县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地朝林材摆了摆手。 林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捧着绣球走到屏风前:“小姐,刚刚你也听到了,这个绣球真是我不小心接到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不,是我故意扔给你的。” 林材瞪大了眼睛,脸“唰”地红了,结巴起来:“为、为何?” 苏小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看到了你扶起了那个摔倒的孩子,还温柔地哄着她。我就想,你一定是个品行端正又善良的公子。” 她顿了顿:“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不是我第一次抛绣球了。” “我抛绣球,只看眼缘。只要我喜欢,他哪怕是乞丐,我也愿意。我要是不喜欢,就算他饱读诗书、家财万贯,哪怕是皇帝,我也不嫁。” 林清颜笑着看了一眼萧烬,“哦,你也不是人人爱的啊。” 萧烬:“……” 苏知县在一旁低声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可别胡说。” 苏晴婉不理他。 “公子,我只有三个问题,只要你的回答我满意了,只要你不嫌弃我,那你就是我认定的夫君。” 林材脸红的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小姐,我们素未谋面,也不了解彼此,怎么能凭一面之缘和几个问题就确定终身?太过儿戏了。” “而且你是官家小姐,我只是一介白身,我实在是配不上你。你应该有更好的男子来相配。” 苏晴婉笑了:“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更好的男子自然有更好的女子去相配,你认为我好,可我认为你也很好。” 哇哦。 林清颜一脸赞赏的表情。 不看家世背景,在林清颜眼中,林材自然是个很好的儿郎,聪明、能干。 在短暂的话语当中,也能看出苏小姐是个很通透,很有主见的女子。 他觉得两人还是挺相配的。 可是婚姻大事,还就看中家世背景。 林材妥协了,无奈道:“好吧,如果小姐你一定要坚持的话,那你问吧,问完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了。” 他觉得他肯定回答不了苏小姐的问题。 两人的差距太大了,他不敢妄想。 苏晴婉开口问道:“你认为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会是伤风败俗的事吗?” 林材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自然不。我朝并不限制女子行事,只是自古以来,约束女子的规矩太多,让她们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难以去争取。” 他在京城听闻过许多女子的传奇故事,她们才华横溢,志向高远,令人敬佩。 苏晴婉的眼睛亮了。 “那,你喜欢小孩子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林材又愣了一下,老实答道:“还好吧?没有多喜欢,也不讨厌。孩子嘛,乖巧的时候自然招人疼,闹起来也让人头疼。” 苏晴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不能生育,但也不许你纳妾,你能接受吗?” 苏晴婉握紧了手,怕听到让自己失望的回答。 她想想,以前那些男子的回答是什么。 …… “女子不能生育,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我可是家里的独苗,无法传宗接代,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 “不能生育也没关系,等过几年我纳两房小妾,放在你名下抚养,照样会把你当亲娘一样。” “不能纳妾?那怎么可以?你都不能生了,难道要让我家断后吗?小姐如此荒谬的思想,真是令人不敢苟同!莫不是在欺辱我?” …… 苏晴婉垂下眼眸,睫毛轻轻颤着。 林材惊讶:“小姐,这件事告诉我真的好吗?” 苏晴婉轻声道:“没关系,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那些人本来就不是奔着我来的,而是奔着我爹的位置来的。” “我想听一听你的回答。” 林材站在屏风前,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模糊的侧影,轻声道:“没有孩子,确实会有些遗憾。可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仅仅是为了孩子。” “若是真心喜欢,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如今独身一人,无父无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后代其实也没那么看重。” 苏晴婉猛地抬起头。 林材没有看她,低着头,耳根红透了:“至于纳妾我从未想过。我觉得夫妻二字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心脏空间就那么大,如果再纳了妾,未免太拥挤了。”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 苏晴婉的眼眶微微泛红。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一无所有,不是知县的女儿,没有丰厚的嫁妆,你会愿意娶我吗?” 林材笑道:“小姐,你方才说,抛绣球只看眼缘。我接绣球,却是意外。” “可如果你真的只是个普通家的姑娘,我反而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了。” 苏知县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人看着一般,嘴倒是挺会说话的。 林清颜嘴角弯起,给林材点了个赞。 看来林材很快就要有老婆了。 等他成婚时,一定要送个大礼。 第153章 我想好了,我要嫁给他 “公子,”苏晴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笑意,“你方才说,素未谋面,不了解彼此,不能凭一面之缘和几个问题就确定终身。”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慢慢了解我?” 林材愣住了。 屏风后,苏晴婉站起身,轻轻推开屏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 不是很令人惊艳的长相,却十分清秀,温婉动人 她看着林材,微微欠身,声音温柔:“我叫苏晴婉。公子,你呢?” 林材脸色爆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林、林材……” 苏晴婉夸赞:“好名字,天生我材必有用,公子是有大运的人。” “谢、谢谢。” 林材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的名字是少爷给起的,确实取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意思,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寓意,是在这里。 苏晴婉看向苏知县:“爹,我选定了,我要嫁给他。” 苏知县苦着脸,劝道:“女儿啊,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他就是一介白身,没有功名,家世也不丰裕。你嫁给他,可是要过苦日子的。” 苏晴婉语气坚定:“爹,苦日子不是有钱有权就没有的。我宁愿找一个与我心心相印、理解我、爱护我的人,也不要那些有钱有权的。” 苏知县还想再劝。 苏晴婉看着他,目光平静,“爹,您想想我娘。嫁了您之后,她可有几日是真正高兴的?您是有钱有权了,可您并不是良人。” “我娘临走前说过,我的婚姻大事必须由我自己做主。如今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命定之人,我不会后悔的。” 苏知县听她说起自己的亡妻,脸上露出愧疚。 苏知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好,只要你喜欢,爹就没意见。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爹,爹替你出气。” “不过,你们成婚前必须签一份契书。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不许有私生子。如有触犯,爹就派人把他抓起来。你们必须和离。” 苏晴婉点头:“好。” 林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就这么替我做决定了?我还没说我愿意呢。” 苏晴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失落又委屈地看着他,“你不喜欢我吗?还是我哪里配不上你?你不是说你不在乎……” 林材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没说不喜欢你,是我配不上你。只是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成亲,我什么都没有,你跟我在一起说不定会吃苦的。” 苏晴婉这才松了口气:“没关系,你没有,我有啊。而且我不怕吃苦,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林材:“不是,我们是外地来的,马上要回去了。我不能留在这里。” 苏晴婉眼中的光暗了暗,声音低下去:“你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林材摇头,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 苏晴婉咬了咬唇,又问:“那你们的家在哪儿?远不远?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林材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开口:“我们是京城人士,出来是有事要办,如今要回去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苏知县听他们说是京城来的,眼睛顿时一亮,目光在几人身上又转了一圈,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京城来的,气度不凡,衣着考究,身边还带着护卫,这几位,怕不是普通人家。 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看向林材的眼神也热络了许多。 “京城好啊,京城是个好地方。要不这样,你们在这里先成了婚,之后让婉婉跟你们一起回去。” 林材叹息:“实话告诉您吧。我虽然不是奴籍,但只是我身旁公子的下人而已,我连个住处都没有,小姐跟我回去难道要跟我一起当下人吗?” 苏知县脸色僵了。 这下就连苏晴婉也犹豫了。 她确实不挑丈夫的身份背景,但她想的最差的也就是农户了,哪怕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她也愿意。 可是当下人,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林材无奈笑道:“所以我说配不上小姐是真心实意的啊。” 苏婉婉咬咬牙,她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各方面都符合她心意的男子。 “那我也愿意!反正我爹有钱,我让他多给我点钱,到时候我们在京城买间小院子。” “你别做下人了,反正你说你不是奴籍,你身旁的公子看着也是和善的人,我们求他放你出府。” “到时候我们做个小买卖,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苏知县:“……” 真是他的好闺女啊。 众人都震惊了,没想到她这么执着。 是他们不理解苏婉婉碰到那么多迂腐、算计又多的男子之后,碰到一个林材这样的,多难得。 她实在不想放过。 她从及笄就开始招婿,如今都第四年了,她今年都十九了,已经是大龄姑娘了。 如果错过了林材,以后再想找个自己满意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 世间对女子多苛刻,哪怕她爹是知县,哪怕她在怀州城可以说是风光无限的存在,可她随着年龄增长,依然会被贬低。 更别说她身体有恙,如今的男子,谁又能接受自己的妻子难以生育呢? 所以遇到林材,她觉得这是上天看她可怜,特意赐给她的命定之人。 苏知县自然也想到了这一方面。 苏晴婉挑挑拣拣,挑了四年,他就给她张罗了四年。 可她一直都不满意,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满意的,他也不想苏晴婉错过。 再说,京城嘛,机遇多。这小子反正也不是奴籍,在大人物身边做事,说不定哪天就发达了。 还是很有潜力的。 苏知县看向林材:“我的女儿,我知道她的脾气,只要她认定的事,就绝对不会更改。你是她选定的人,我自然希望你能善待她。” “而且我的女儿虽说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是小家碧玉。别说是你,在我心里,皇室贵族,她也配得上。” “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操心,只要我能办的,我都替你们办了。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喜不喜欢她?愿不愿意娶她?” 第154章 回家了!林清颜想不认账了? 林材看着苏晴婉,脸又红了。 其实他骨子里也是个闷骚的男人。 苏晴婉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以他的身份,这已经是他能够得着的最好的女子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的出身,性格温柔又有主见,种种优点加在一起,确实让他心动不已。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份,我自然是愿意的。”林材坚定地做出保证,“你放心,你若真嫁给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吃苦。” 苏晴婉笑了,眼眶泛红:“我相信你。” 林清颜眨了眨眼,觉得事态发展得也太快了。 见一面,说几句话,就成了?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他们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萧烬倒没觉得,语气淡淡的:“快吗?我觉得还好。你忘了?你还是我强求来的呢。” “自古男婚女嫁,只要长辈同意,小辈大多没什么意见。本来就是盲婚哑嫁,谁也不知对方为人如何,只能听长辈的。” 林清颜无言以对,干脆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那对年轻人:“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晴婉显然有了打算:“你们不是要回京城吗?要不让林材先留下来,在怀州城把婚事办了,我再跟他一起回去。” 林材立刻摇头:“不行,公子要回京,我也得跟着。” 苏晴婉想了想又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回京城,到了那边再成亲。” 林材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好。 他无父无母就算了,但苏晴婉的父亲还健在,如果成婚当日父亲不在身边,对她太不公平。 林清颜笑道:“没关系,反正回京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不如先留下,和苏小姐好好培养感情,等你们成婚之后再回京。” 林材犹豫:“可是我身为你的小厮,应该守在你身旁的……” 林清颜道:“哪有那么多应该?你看我身边已经有了很多人守护了,你就算离开一段时间,我也不会出事的。” “以前我都没有关心过你的人生大事,如今才反应过来,你确实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良人了,你应该好好珍惜。” “你人生的路上,所有人可能都是过客,只有你的妻子才会一生一世的陪伴着你。所以两相对比之下,你应该更关注她。” 萧烬很喜欢他这一番话,难得赞同:“三郎说的没错,你就安心的留在这里当新郎官吧,有我保护着他,不会出问题的。” 林材还是有些犹豫。 “好了,大男人家的,别磨磨唧唧的。”萧烬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枚玉佩。 “事发突然,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枚玉佩就送你作为新婚礼物吧。” 林材又惊又喜,膝下一弯便跪了下去,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枚玉佩。“谢大人赏赐!” 苏家父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惊讶,对萧烬的身份猜测又高了几分。 林清颜笑了笑,声音温和:“出门在外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等回了京,我再送你一份大礼。不许推辞,就这么说定了。” 林材红了眼眶。 他跟在林清颜身边这么多年,虽说是主仆,可少爷待他,从来都不只是主仆。 …… 林材最终还是留在了苏家。 林清颜和萧烬出了门,下了楼,走到街上。 萧烬走了一段,忽然开口:“等回了京,我们就办一场婚礼吧。当时意外太多,本来准备好的册封仪式也没用得上。” 林清颜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倒美。怎么?还想让我入你的后宫?” 萧烬语气真诚:“不然呢?我们都这个关系了,还不成亲吗?” 林清颜勾了勾唇:“我们什么关系?如今也只是单纯的君臣关系而已。你别想太多了。” 他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大步往前走 萧烬站在原地,瞪大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这是不认账了? 还是他又说什么惹到他了? 一行人收拾妥当,重新启程。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怀州城,驶上官道。 一路上,萧烬逮着机会就问。 吃饭的时候问,休息的时候问,晚上同榻的时候也问。 林清颜与他同吃同住,同榻而眠,可就是不回答那个问题。 七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京城。 城门在望,林清颜掀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城楼,心里涌起一股激动。 归心似箭,大约就是如此。 萧烬坐在对面,脸色却不大好。 这几日被折磨得不轻,眼下一片青黑。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林清颜下了车。 萧烬正要跟着下去,林清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对他挥手:“你回宫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说完,转身就走,连家门都没说让他进一下。 萧烬站在车旁,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护卫们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冷着脸上了车,声音沉冷:“回宫。” …… 林清颜站在自家门前,深呼吸,抬手敲了敲。 门房打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三公子回来了!三公子回来了!” 林父和林长渊都去当值了,家里只剩林母和林大嫂。 两人正抱着孩子在厅里逗弄,听见外头的喧哗,同时抬起头。 就看见下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指着外面:“夫人,少夫人,三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林母手里的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她和林大嫂对视一眼,腾地站起身,把孩子交给奶娘,提起裙角就往外跑。 林母跑到门口,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门槛内,看着门外那个清瘦的身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又怕是在做梦,惊扰了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指尖轻轻触到林清颜的脸。 林清颜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娘,我回来了。” 第155章 是陛下送我回来的。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真实的,温热的。林母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儿,你可想死为娘了!” “几经梦回,梦到这一幕,可醒来后却发现都是虚无。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林大嫂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用手帕捂着嘴。 林清颜轻轻拍着她的背,“娘,别哭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林母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擦干了眼泪,上下打量着林清颜,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目光一转,发现他身后空空荡荡,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的?林材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林清颜顿了顿,轻咳一声:“林材他有事,留在外头了,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是……陛下送我回来的。” 林母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他:“你说谁送你回来的?” “是陛下。” 林母:“……”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大嫂,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我觉得我可能还在做梦,怎么就听见胡话了呢?” 林大嫂张了张嘴,也是一脸茫然:“娘,难道……我也在做梦?” 林母不信邪,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龇了龇牙,这才不得不相信不是梦。 她不可置信:“陛下不是在皇宫吗?怎么是他送你回来的?” 林清颜轻咳一声,赶紧岔开话题:“娘,这事晚点再说。我饿了,想吃您做的饭。” 林母顿时什么也不想了,“哎,好好好,我这就去做饭!你累了吧?快去洗漱换身衣裳,等娘做好饭叫你。” 林清颜笑着应了一声。 林母匆匆地去厨房了。 林大嫂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三郎,你没事吧?” 林清颜摇头:“大嫂别担心,我没事,我这不安全回来了吗?” 林大嫂这才放心:“你没事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家里说,我们是一家人,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林清颜心中一暖,笑着点点头。 林大嫂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吩咐下人去备水。 洗漱完,换了身衣裳,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林清颜走到厅里,林大嫂正抱着小侄子逗弄,见他进来,把孩子递过来。 “来,让你三叔抱抱。” 林清颜接过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软乎乎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林清颜的心一下子软了,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低声说:“叫三叔。” 孩子当然不会叫,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林大嫂在一旁笑着,“现在还小呢,还不会说话呢,要是先叫了三叔,你大哥怕是要吃醋了。” 林清颜笑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小孩子最是能分辨喜好的,他刚见我也不认生,对着我就笑。说不定第一句话叫的还真是我呢?” 林大嫂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大哥可是要恼了。” 林清颜也跟着笑起来,又问:“怎么就他一个,小丫头呢?” 林大嫂道:“她比较嗜睡,每次吃完奶就要睡上一会儿,这会儿还没醒呢。” 林清颜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又问:“还没问,两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呢?” 林大嫂道:“男孩叫林知珩,女孩叫林舒然。” 林清颜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这是我取的那两个……” 林大嫂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是。我们都觉得你取的名字寓意好,名也好听,就用了你取的那两个。” “不过在家里,我们都喊小名,男孩叫平平,女孩叫安安。” 林清颜夸道:“平平安安,是个好名字。” 这时下人过来喊他们吃饭。 两人移到正厅,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林清颜爱吃的。 林母忙着招呼他们入座,自己挨着林清颜坐下,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多吃点,瞧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这就是你娘觉得你瘦了的具象化。 林清颜虽然离开家这么久,可一点苦都没吃,反而身板结实了不少。 林清颜闻到熟悉的味道,难得的多吃了一碗饭。 林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吃完饭,林母催着他去休息。 林清颜回到自己房间,屋里陈设一如从前,床上的被褥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去,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床,疲惫涌上来,很快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 “三郎回来了?” “回来了。睡着了,你说话小点声。” “好好好,让他睡,我不打扰了。” “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你跟我来。” 林父跟着林母离开,回到了自己房中。 林父跟着林母回到房中,关上门:“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林母叹了口气,愁容满面:“你知道三郎是怎么回来的吗?他居然是被陛下送回来的。” 林父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陛下这一段时间对外称身体抱恙,一直让长公主和太后监国。难道!不是真病了,而是离京了?” 林母叹息:“我不关心这些。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这么久了,陛下还没忘记三郎,还离京去找他了,这说明他是铁了心认定三郎了。这可怎么办?” 林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当初我让三郎跑,怕的就是这个。” “陛下的为人,我最清楚。他认定一件事,就绝不会罢休。我原以为让三郎离开京城,时间长了,感情总会淡的。可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还是又走到了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这就是命吧。” 林母一噎,随即啐了一口:“狗屁的命!我不信命!”她越说越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丞相之位是怎么来的。” “一定是三郎跟陛下做了什么交易,才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上。别说什么你救驾有功。救驾有功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你当上丞相了?” “我不要我的儿子为了狗屁的前程委曲求全,你赶紧给我想个办法!要不然我真的与你和离,带着儿子回娘家去!” 林父苦着脸:“我能有什么办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总不能让我造反吧?” 第156章 双方家长为小情侣操碎了心 林母哑口无言。 她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心里清楚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颓然地坐在床边,掩面痛哭。 林父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别忧心了。我看三郎能跟陛下回来,想必是想开了些什么。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去问问三郎自己的想法。” 林母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也只能这样了。” 她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 众大臣今日上朝,发现龙椅上坐着的换成了陛下。 只不过那张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不少人心里猜测是不是病还没好利索? 有个机灵的,想着趁此机会拍拍马屁,便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劝道:“陛下龙体为重,不妨再歇息几日,朝中诸事有臣等……” 萧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怎么?朕几日不上朝,这龙椅就不认得朕了?还是说,这朝堂之上已经没了朕的位置?” 那位大臣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去:“臣、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他不过是想着表表忠心,好显得自己有多关心陛下的龙体! 剩下的人见了这场面,一个个噤若寒蝉,把那点小心思全掐灭了。 算了吧,他们的陛下根本不需要被关心。 纯粹是恶人一个。谁靠近谁倒霉。 林父闭了闭眼,简直没眼看。 这些蠢货。 李范无奈,只好打圆场,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底下的大臣们这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萧烬靠在龙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脑子里只想着,他当时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 直到鸿胪寺卿出列,禀了件正事,萧烬才回过神来。 “陛下,经陛下传唤,蛮南国使者下个月便能抵达我国。” 萧烬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嗯。务必做好接待事宜,不可怠慢。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等事情结束,朕重重有赏。” 鸿胪寺卿欣喜躬身应是,退回了队列中。 众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此次蛮南国使者来访,究竟是为了何事。 长公主真假嫡子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民间都设了赌局,押注猜测到底哪一个才是长公主真正的血脉。 有些大臣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也悄悄下了注,就等着结果出来,好大赚一笔。 当然,也有可能是赔一笔大的。 …… 退朝后,太后找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人接回来了吗?” 萧烬点头:“接回来了。” 太后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怎么,吵架了?” 萧烬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把林清颜的话说了一遍,末了问:“母后,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后笑了:“陛下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啊。” 萧烬皱眉:“朕就是想不通,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愿意了?” 太后问:“陛下把三郎当成什么?” 萧烬答得干脆:“自然是朕的妻。” 太后失笑地摇了摇头,“不,他不该是你的妻。陛下,他不是女子,他的人生当中并没有嫁人这一个选择。” “他是你强求来的,你想要把他困在后宅,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的。” 萧烬一怔。 “那……让朕嫁给他?朕倒是愿意,只怕困难不小。” 太后:“……哀家的意思是,你们之间不该提什么嫁娶。三郎是有才情有抱负的儿郎,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施展抱负的地方,而不是后宅。” 萧烬大概有一些明白了。 “朕知道了。朕会好好想想的。”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没亏她难得当一次知心母亲。 …… 皇宫之外,林家母子也在谈心。 林母坐在林清颜对面,欲言又止,觉得渴了就喝口水,没水了就再倒一杯。翻来覆去好几回。 林清颜无奈地叹了口气:“娘,您都坐了一炷香了,就这么干坐着,也不说话。到底有什么事啊?这么难开口吗?” 林母轻咳一声,终于还是开了口:“娘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和陛下……” “哦……” 林清颜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和陛下和好了。” 林母紧张:“和好了是什么意思?” 林清颜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解释:“就是说,他喜欢我,我突然觉得我也喜欢他。就在一起了呗。” 林母只觉得脑子有点眩晕:“你可想好了,他可是皇帝,注定不能为一个人停留的。如果以后他有了后宫嫔妃,你能接受吗?” 林清颜安抚她:“我想过了。人生在世,要是总想着以后怎么样,那就只能一直踌躇不前了,珍惜当下才最重要。” “反正我是男子,以后他要是真背叛我了,有了其他嫔妃,我就和他分手,各自安好。” 林母还是觉得有些荒唐,但看着林清颜平静的眼神,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你……你想好了?” 林清颜点头:“娘,你放心吧。虽然我是打算和他在一起,但我不会委屈自己的。如果这次他再强求,我自有办法应对。” 林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白,一把抓住他的手,“儿啊,你可千万别做傻事!要真到了那个地步,娘就让你爹辞官,咱们回乡下去。京城咱不待了!” 林清颜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娘,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好不容易把林母哄走,林清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母前脚刚走,后脚暗七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里。 林清颜眼皮跳了跳,无奈道:“……以后能不能走门?” 暗七略有些歉意,主要是习惯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主子给您的信。” 林清颜接过信,有些无奈。 都在一个地方了,还写信? 他将信拆开,一行行看下去。 信上是萧烬的道歉,说他不该把林清颜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林清颜看完,心里那口堵了好几天的气,忽然就顺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不像是萧烬自己能想明白的事,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不过,真得谢谢这位高人。 林清颜看完信后,发现暗七还没走。 “你还有事吗?” 暗七:“主子要您给他回信。” 林清颜:“……” 第157章 有班上和没班上都很痛苦。 林清颜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了两天,终于躺过劲来了。 然后忽然想起来,他是不是没班上了? 当初他进了宫,自然就没法去大理寺点卯了。 京城的职位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那个坑,怕是早就被人填上了。 林清颜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危机感慢慢冒了上来。 不行啊,他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找个班上吗? 如今没班上了,在家里躺着,岂不就成了全家唯一一个吃白饭的? 连林大嫂和林母都有铺子要打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在家带孩子吧。 哦,带孩子也用不到他。 孩子有奶娘和下人照顾。 不行!得让萧烬给他安排个职位。 最好是那种不用干活,还能有钱拿的。 林清颜越想越坐不住,当即铺纸研墨,刷刷写下一封信,唤来暗九,让他送去给萧烬。 暗七和暗九如今算是彻底沦为两人的传信使了。 不过他们倒是喜闻乐见。 毕竟以前被召见的时候,多半是要见血,如今只是跑跑腿,轻松多了。 其他暗卫知道后,都羡慕得不行。 萧烬收到信,看完之后,有些发愁。 说实话,他不想让林清颜再领什么官职。 京城的官,除非做到高品,否则小官琐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 可高官的位置如今都塞满了自己的人,随意踢出一个,怕是要失了人心。 李范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提议:“要不……给林公子封个什么爵位?” 萧烬摇头:“爵位倒是能封,可与官职不同,没有实权。他怕是不想要。” 李范也犯了难,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萧烬忽然问:“有什么职位,能让朕天天见到他,事还少的?” 李范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一时间,奴才也想不起来。” 萧烬沉默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朕想到了!不如封他为摄政王。” 李范脸色一变,差点没站稳:“陛下三思啊!自古摄政王,都是君主无法亲政时,才代替君主行使最高统治之职。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又权握朝纲,这……怕是不妥。” 萧烬却不以为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不正好?朕正值壮年,也不怕他篡位。他与朕共同治理天下,国家必定繁荣昌盛。” 李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萧烬却心意已决。 李范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朝堂上又该乱了。 他们这个陛下有时候确实挺让人忧愁的。跟个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说他是昏君吧,他确实忧民忧国,在他的管理之下,百姓确实也过上了好日子。 说他是明君吧…… 就比如今天这事,管他符不符合常规礼法,想做就做了,丝毫不考虑旁人的看法。 萧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当初册封皇后的典礼不是都准备好了吗?正好,也不用重新推翻再办了,就按那个规格来办。” 李范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到底是册封皇后,还是封摄政王啊?” 萧烬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区别吗?只是个名称而已。对外称封摄政王,对内不还是朕的皇后。” 得,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要不要提前告知林公子一声?” 萧烬想了想,难得露出几分犹豫:“告诉他一下吧,要不然吓到他就不好了,到时候又该生气了。” 你也知道会吓到人啊。 李范领命,正要退下,身后又传来萧烬的声音。 “等等。”萧烬顿了一下,“算了,还是朕亲自跟他说吧。” 李范脚步一顿,低头应道:“是。” …… 林清颜在家里等着萧烬的回信,没想到信没等来,却等来了宫里的太监。 太监站在厅中:“皇上口谕——” 林家上下齐刷刷跪了一地。 “几日不见三郎朕深感思念,宣林清颜进宫面圣,即刻启程。” 太监宣完口谕,众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担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清颜身上。 林清颜神色如常,站起身,朝家人笑了笑:“没事,别担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母担忧的眼神,安抚道,“放心,我去去就回,保证不会在宫中过夜的。” 林母也无法阻拦,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清颜跟着太监出了门,上了马车。 很快就到了皇宫。 林清颜被太监一路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寝殿前停下。 太监躬身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清颜抬脚跨过门槛,他垂着眼,按礼数不敢抬头,正要跪拜,萧烬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行了,别跪了。” 林清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只手拉了起来。 萧烬挥了挥手,周围的宫女太监鱼贯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 没了外人,林清颜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也放松了些。 萧烬直接拉着他坐到椅子上,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有没有良心?我不传你,你就不想着进宫来见我?” 林清颜觉得他简直是在无理取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进宫?你以为皇宫是我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只能等你传唤我。” 萧烬一噎,终是认了输:“好好好,是我笨,没想那么周全。” 他话锋一转:“你写的信,我看了。” 林清颜眼睛微微一亮:“如何?有什么职位空缺比较适合我吗?” 萧烬点了点头,表情认真:“确实有一个。” “是什么?”林清颜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萧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朕的后宫,还缺一位皇后。” 林清颜嘴角拉平:“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萧烬打断他,语气放软了些,“所以我还想到了另一个。” 林清颜知道他是在逗他了:“别卖关子了,快说。” 萧烬深笑道:“我封你为摄政王。如何?” 林清颜愣了一瞬,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后,惊道:“你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吧?”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神色认真:“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第158章 林父:造孽啊! 林清颜觉得他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摄政王?那可不是普通的官职。我一个外姓人,又不是皇亲国戚,怎么可能当得了?” 萧烬却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说:“那又如何?皇后你能当得,摄政王你为什么当不得?” “要是给你个小官职,你被欺负了怎么办?那些官场的老狐狸最会背地里阴人。” “而且我想天天看见你,除了皇后,就只有摄政王这个位置最合适了。” 林清颜耐心劝他:“皇后之位和摄政王怎么能一样?皇后再尊贵,也只是后宫里的一个名头,不涉及朝堂,那些大臣们当然会愿意。摄政王可是能上朝的,宛如帝王亲临,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愿意?” 萧烬不听。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不知道摄政王和皇后的区别? 他只是想日日与三郎相见,朝夕相处罢了,他有什么错? “反正就这两个选择,你选一个吧。”他靠在椅背上,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林清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两个都不选……” “不行!你求我办事,我要是办不成,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清颜:“……倒也不至于如此强求。” 萧烬:“你要是不选,那我替你选了。正好上一次的皇后册封大典还留着,直接能用得上。” 林清颜赶紧阻止:“别别别!那我选摄政王。不过先说好了,朝堂的事我一概不问。” “那些大臣和闲言碎语,我可不管,必须你自己去解决。” 萧烬满意了,嘴角弯起来:“没问题。” 百姓们的嘴才不用堵呢,他们只要能吃饱饭,才不关心皇家谁当皇后谁当王。 只有那些迂腐的大臣需要管一下,反正他们年纪也大了,为了他们着想,还是直接告老还乡的好。 萧烬当即唤来李范,吩咐他立刻拟旨,尽快执行。 林清颜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暗后悔,找萧烬办事,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摄政王就摄政王吧,他又不是那些有野心的奸臣,对皇位没什么念想。 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混到退休应该不成问题。 他起身准备离开,萧烬却拉着他,用男色诱惑他,让他今晚留宿宫中。 林清颜坚定地拒绝了,毫不心软。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传来萧烬幽怨的叹息声。 林清颜脚步未停,心里开始发愁,这件事,到时候该怎么跟家里人说呢? 说了怕是都要吓晕了。 …… 只是他回到家还没想好措辞怎么告诉家里人这件事,旨意就来了。 萧烬说“尽快执行”,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宣旨的公公就带着圣旨,出现在了林府。 今天恰逢林父休沐,难得在家清闲半日。 正坐在厅里喝茶,忽然门房来报,说宫里的公公来了。 林父虽有些疑惑,还是整了整衣冠,带着人迎了出去。 “不知公公此来,是陛下有事召臣?”林父拱手问道。 宣旨公公满脸堆笑:“林大人,恭喜啊,是好事。”他左右看了看,“不知令公子可在?” 林父一愣:“公公说的是哪个?今日臣的大儿子当值,不在家中,倒是小儿子在的。” 宣旨公公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小公子在就够了。烦请林大人唤小公子出来接旨吧。” 林父心里犯起了嘀咕,却也不好细问,忙让下人去后院请林清颜。 林清颜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厅中捧着圣旨的太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么快?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爹娘开口呢。 宣旨公公见他到了,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林父正要带着众人跪下,却被公公笑着制止了:“陛下特赦,无需下跪。” 林父一愣,下意识看了林清颜一眼。 林清颜垂着眼,面色如常,心里却有些心虚。 希望等会别吓到他爹。 还好娘和大嫂出门了不在家,要不然等会一晕就要晕一堆人了。 宣旨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绸缎,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林氏清颜,秉性温良,才识宏通。早登科第,蜚声翰苑。自入仕以来,恪勤匪懈,屡建功绩。朕心甚慰。 今特授尔为摄政王,参赞机务,协理朝纲。尔其夙夜匪懈,匡扶社稷,毋负朕意。 钦此。” 翻译过来就是:林清颜很会办事,甚得朕心,朕要封他为摄政王,协理朝政。 公公念完,合上圣旨,笑着看向林父:“林大人,恭喜啊。” 林父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公公方才说……封什么?” 公公笑容不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陛下有旨,册封令郎为摄政王。” 林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幸亏身后的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爷!老爷!” 林清颜脸色一变,几步上前,伸手掐住父亲的人中,用力按了几下。 林父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这才悠悠转醒,脸色煞白。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摄……摄政王?” 林清颜心虚,“昂。” 宣旨公公站在一旁,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林父嗫嚅片刻:“怎么好好的封你为摄政王了?是你求陛下什么了?” 林清颜无辜摇头,又点头:“我就想让他帮我找个闲职,没想到他非要让我当他的皇后。我当然不愿意,他就说想时时刻刻看着我,非要封我为摄政王。” “爹,让你来选,摄政王和皇后,你选哪一个?” 林父被他绕了进去,“当然选……”很快就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差点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不对!你这臭小子,你又给陛下找事了!” 林清颜不满:“我哪有找事?身为他的子民,我的官职被他搞丢了,我不得让他再帮我找一个?是他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林父大惊,让他慎言。 旁边的人低着头,假装聋子。 宣旨公公轻咳一声:“两位,时辰不早了,接旨吧,奴才还得回宫复命呢。” 林父抖着手,不敢接。 “公公啊,这可不是胡闹的。” 宣旨公公无奈:“林大人,您别为难我了,我也只是个宣旨的奴才,做决定的是上头的人。旨意都下来了,难道你们还想抗旨不成?” 第159章 林清颜:好看 抗旨是肯定不能抗旨的,可这旨意,林父是真的接不下去。 林清颜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宣旨公公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刻也不敢多留。 厅里安静下来。 林清颜捧着圣旨,偷偷看了他爹一眼,正打算溜走。 林父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站住。” 林清颜脚步一顿,心里一虚,只好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爹……” “说说吧。”林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压压惊,“你和陛下之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林清颜皱着脸:“就……就现在这个情况呗。” 林父放下茶盏:“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林家几代的清誉啊!” 林清颜轻咳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往他爹对面一坐,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奈:“爹,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打击很大,可我也没办法啊。” “林家几代清誉,可也没出过让皇帝看上眼的啊。那皇帝看上我了,我能怎么办?您又不敢抗旨,我不得让自己接受?” 话糙理不糙。 林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他瞪着林清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泄了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气我了。对了,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娘她们。” “这事也瞒不住吧?” “……能瞒一会是一会吧。” 林清颜如蒙大赦,抱着圣旨一溜烟跑了。 旨意下了,册封大典自然也得提上日程。 不过为了少些麻烦,对外只说是在筹备册封皇后。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大臣们纷纷疑惑,陛下什么时候有了皇后?他们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有几个胆子大的上了折子,意思意思劝了几句,无非是“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可草率”之类的老生常谈。 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萧烬连看都没看,直接让李范扔在了角落里。 大臣们等了几天,没等到回复,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有前任楚相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当第二个出头鸟。 反正劝也劝了,陛下不听,那就随他去吧。 想是这么想,但他们私底下还是在打听,到底是哪个老东西家的女儿运气这么好,攀上了陛下。 …… 七日后,举国欢庆。 她们的陛下终于要立后了。 城门上贴了告示,大赦天下。 百姓们奔走相告,虽不知皇后是哪家闺秀,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高兴。 毕竟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一直空着,如今终于要立后了,普天同庆总是没错的。 文武百官需携家眷盛装出席。 林家的马车一早便候在了门口,林母和林大嫂打扮妥当,上了车。 林父站在车旁,脸色有些疲惫,像是没睡好。 林清颜跟在他身后,垂着眼,面色如常。 林父看了林清颜一眼。 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 林母掀开车帘,看了到这一幕,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爹怎么这副表情?劝陛下早日立后,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吗?怎么倒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林清颜扯了扯嘴角,随口道:“大概是陛下突然立后太过匆忙,爹觉得太儿戏了吧。” 林母点了点头,倒是没多想:“也是。从来没听说过陛下要立后的消息,也不知是哪家闺秀……” 她忽然顿住,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林清颜,“不对!你和你陛下不是两情相悦吗?他怎么能背着你立后?” 林清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林父在旁边轻咳一声,想说什么,却被林母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你们这是又有事瞒着我!” 林清颜赶紧安抚她,压低声音:“娘,您别急。这事……等到了宫里您就知道了。总之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们赶紧进宫吧,再不走要迟了。” 林母瞪了林清颜一眼,到底没再追问,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马车终于启动了。 林清颜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后面那辆马车。 刚掀开车帘,就看见林长渊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郎,今日册封的皇后,不会就是你吧?” 林清颜:“……” 不愧是大理寺的人,脑子转弯就是快。 不过猜对了一半,封的不仅仅是皇后,还是摄政王。 林长渊看他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这么大的事,你也敢瞒着家里?” 林清颜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要瞒你们,是怕吓到你们。” 要是只册封皇后还好了,等会儿你们知道册封的是摄政王,那才叫惊吓。 …… 林家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太监迎上来,引着众人往偏殿走。 林父走在前面,脊背笔直,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刚进偏殿,一个太监快步走过来,躬身道:“林公子,这边请。” 林清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家人一眼。 林母刚要开口,林父已经淡淡地说了句:“去吧。” 林清颜点点头,跟着太监转身走了。 林母站在原地,看着林清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转头看向丈夫,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三郎怎么被单独叫走了?” 林父闭着眼,一言不发。 林母急了,推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 林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等着吧。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母气得想再推他,被林大嫂拉住了。 林大嫂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林母只好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老东西居然还给他打哑谜,等回家看她不收拾他。 …… 林清颜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寝殿前停下。 太监躬身推开殿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帷幔低垂,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铜镜前的人。 萧烬今日穿戴得格外庄重。 玄色的龙袍上绣着金色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金冠束发,腰佩白玉,眉目间惯常的冷峻被华服衬得愈发威严。 见到林清颜,那双冷漠眼睛里,瞬间有了笑意。 林清颜愣了一下。 他知道萧烬生得好,可平日里见惯了他随性的模样,如今乍一见这身装扮,竟有些陌生。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山,朦朦胧胧的,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萧烬从铜镜里看见他,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林清颜回过神来,垂下眼,耳尖悄悄红了。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萧烬的掌心。 那只手温热干燥,握住他的时候微微用力,很有安全感。 萧烬低头看着他,笑了,声音低低的:“好看吗?” 第160章 忤逆朕,就是意图造反! 林清颜轻咳一声:“还行。” 萧烬轻笑一声,没有戳穿他,只是拉着他在梳妆台前坐下。 宫人们立刻围上来,为他换上早已备好的华服。 华服与萧烬身上的如出一辙,玄色为底,金线绣纹,只在细节处略有不同。 衣领上的龙纹换成了兰草,袖口的换成了祥云。 清雅却不失庄重,恰如其人。 林清颜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装扮起来,忽然有些恍惚。 萧烬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着镜中的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看。” “过了今日,你我之就再也不分离了。” 林清颜轻声道:“不是说了要册封摄政王吗?你又假公济私。” 萧烬:“我是皇帝,就算是假公济私了又如何?” 林清颜笑了:“不如何。世上再没有比你更适合假公济私的人了。”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个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宫人们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很快,外面传来了李范的声音。 “陛下,殿下,时辰到了。” 萧烬牵起林清颜的手,十指相扣:“走吧。吉时到了。” 林清颜点了点头,站起身,与他并肩往外走。 殿门推开,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熠熠生辉。 远处大殿的方向,钟声已经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两侧,翘首以盼。 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们这位脾气暴戾乖张的陛下青睐。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的衣角从殿门外飘进来。 大臣们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道并肩而来的身影上。 然后,他们看清了。 陛下身边是个男人! 而且看着还有些眼熟。 几个老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可那人越走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怎么有点眼熟? 那么像林家的那个林三郎?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当初陛下与那林家三郎的禁忌之情,民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话本子都出了好几版。 他们本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新鲜。 后来林家的这位公子跑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又是他。 长公主与太后坐在高位上,看着这一幕,神色倒是平静。 大概只有一旁的张安对此强烈表示祝福和欣喜。 原来林公子不是他舅舅,而是皇帝舅舅的妻子。 没关系,今日办了婚礼,就能真正成为他的舅舅了。 林家人站在人群中,面色各异。 林父和林长渊早有心理准备,倒还算镇定。 他们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母的反应。 发现林母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震惊。 她望着高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面无表情。 林母忽然冷笑一声:“怎么?瞒我这么久,就为了这件事?以陛下和三郎的关系,猜到很难吗?” 林父欲言又止。 他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猜到封后不难,可等会儿要封的是摄政王,那才叫真的难。 大概所有人中,只有林大嫂此刻是真心实意的震惊。 林清颜被萧烬牵着,一步步走过长长的甬道,踏上台阶。 走到高台下,萧烬忽然松开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是爱意和鼓励。 林清颜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一步,衣角被风吹起,玄色的袍摆在他身后轻轻拂动。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封后大典,不应该是帝后一同登台吗? 怎么让皇后一个人上去了? 林清颜没有回头。 他走到高台之上,在供桌旁站定,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萧烬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李范站在高台一侧,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可听着听着,众人的脸色就变了。 “……特授尔为摄政王,参赞机务,协理朝纲……” 不是皇后吗?怎么是摄政王?! 他们都被骗了! 林母坐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攥住。 她身子晃了晃,幸亏林大嫂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老天……不是说册封皇后吗?怎么突然变成摄政王了? 除了林父,其他人也不比她心情好到哪去。 也就是在这场合不能晕,要不然早就晕一大片了。 林父闭着眼,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大臣们更是炸了。 几个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陛下!摄政王一职,自古非皇族不可任!林公子虽才学过人,可毕竟外姓,如何能担此重任?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又一人跪下去,“此事关系社稷安危,万万不可草率啊!”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祭坛前跪倒了一片。 萧烬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禁军统领见状,立刻挥动令旗。 四周的禁军齐刷刷地拔出刀剑,寒光闪闪,将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臣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腿肚子打颤,手忙脚乱地往后缩。 萧烬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起。 笑容温和得不像话,却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众爱卿,朕意已决。谁再反对,那就是要忤逆朕,意图造反。朕自当满足你们的心愿。” 祭坛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再开口。 萧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大典继续。 礼部副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三炷香,递给林清颜。 林清颜接过,转身面向供桌。 供桌上香烟袅袅,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香插入香炉。 然而,就在这时香灭了。 一缕青烟刚升起,便断在了半空。 林清颜脸色一沉,低头看着香炉里那三炷灭了的香。 他眉头微微皱起,只当是意外。 礼部副使手忙脚乱地又递上三炷香,声音都在抖:“殿下,请……” 林清颜接过,再次插入香炉。 这一次很快又灭了。 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惊恐呼啦啦跪倒一片:“香灭乃大凶之兆!此乃上天示警,让外姓人担任摄政王一职,万万不可啊!” “天意不可违!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第161章 踹翻香炉!洞房花烛! 萧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步跨上祭台,拿起三炷香,亲自点燃。 火光跳了跳,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冷眼看着。 意料之中,香灭了。 萧烬盯着那三炷灭了的香,忽然笑了。 “众爱卿,”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连朕的香也灭了,是不是说明朕不堪当这个国主?皇室的列祖列宗,也不满意朕?” 大臣们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萧烬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天意不可违吗?如今连朕的香都灭了,这又是什么天意?嗯?” 没有人敢接话。 大臣们心里暗暗叫苦。 林清颜上香灭了就灭了,怎么陛下上香也灭了? 皇室的祖宗这是有病吗?自己家的子孙都不满意,也不想想现在哪还有正统的了? 萧烬收回目光,一脚踹翻了香炉。 铜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那几炷灭了的香骨碌碌滚到台阶下,断成几截。 他拍了拍手,笑道:“既然祖宗不满意,那这香不上也罢。直接进下一个流程。” 礼部副使跪在一旁,手里捧着册子,抖如筛糠,战战兢兢地翻开册子,念道:“下、下一个流程是……帝后结发,饮交杯酒……” 众人:“……?” 礼部副使也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翻册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不对不对,臣翻错了。摄政王应该授冠礼,然后……” “不用。”萧烬打断他,“就这么办。先授冠礼,之后朕与摄政王再结发,饮交杯酒。” 礼部副使:“……是。” 底下的大臣不敢说话了。 哈哈,乱了,全乱套了! 萧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清颜,伸出手。 林清颜站在高台上,垂着眼,面色如常。 他自然的伸手放进萧烬的掌心,两人并肩而立,玄色的衣袍在日光下交叠在一起。 礼部副使颤颤巍巍地捧着冠冕走上前。 冠冕与萧烬头上的一模一样,只在细节处略有不同。 萧烬接过,亲手为林清颜戴上。 冠冕落下的那一刻,林清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萧烬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好了。” 林清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视线,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鸿胪寺卿高喊:“跪!” 众人跪……哦,不用再跪了,因为一直在跪着,根本没起来。 萧烬从托盘中拿起一把小巧的金剪,剪下自己一缕发,又剪下林清颜一缕发,用红绳系在一起。 那缕发在他掌心,缠得紧紧的,怎么也分不开。 “饮交杯酒——”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香绵长,带着微微的甜。 萧烬看着他,笑了。 他牵起林清颜的手,十指相扣,面向满朝文武,“礼成。” “从此以后,林清颜不只是摄政王,更是朕的夫,与朕共享天下,生死与共。” 众大臣:“……吾皇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随便吧,你们开心就好。 …… 前所未有的册封大典,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民间一瞬间又多出了各种传闻与话本子。 引得那些深闺中的小姐们争相抢购,捧着话本子看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读。 那些落魄文人更是借着这股东风,写出了一篇又一篇或香艳或缠绵的故事,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这些都与当事人无关。 萧烬和林清颜此刻正忙着洞房。 寝殿里,喜烛燃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把那一身玄色都染成了暖色。 萧烬牵着林清颜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喜榻。 仔细看就能发现,被子上绣的不是龙凤,而是双龙图案。 林清颜看着里面的布置,瞠目结舌,“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烬垂眼看着他,声音低沉:“早就准备好了。你忘了?今日的册封大典都是按皇后的规制来的,这些布置也是那时就备下的。今日正好,都用得上。” 林清颜:“……” 寝殿里此时没有外人,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只有喜烛偶尔噼啪作响。 萧烬伸手去解林清颜的衣带,手指刚碰到那玄色锦缎,林清颜便往后躲了一下。 “你等等。”他按住萧烬的手,耳尖微红。 萧烬眉头微挑,停下来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询问。 林清颜绞尽脑汁找了个理由:“要不咱先聊点正事?” 萧烬:“……人家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今天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你居然想跟我聊正事?有什么正事比我们的洞房更重要?” 林清颜:“……” 好吧,林清颜想不到。 妥协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摊成大字。 “来吧来吧。” 萧烬轻笑一声,欺身而上,拉下床帘。 “放心,我会温柔一点的。” 嗯,……尽量。 …… 皇帝大婚,普天同庆,放假七日。 圣旨一下,朝臣们面上恭恭敬敬地谢恩,回家就把朝服一脱,背着人就开始蛐蛐。 反正旨意也下了,大典也办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们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难道死谏吗? 想到死谏的下场,众人打了个哆嗦。 还是别了,有死谏的那个勇气,还不如自杀呢。 死谏只对听劝的皇帝有用,对不听劝的,纯属是老寿星上吊。 找死。 而皇宫,新婚夫夫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喜烛燃了一夜,早已化成了烛泪,帷幔低垂,遮住了一室的旖旎。 阳光从幔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毯上,薄薄一层,暖融融的。 萧烬先醒的。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怀里还在沉睡的人。 林清颜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萧烬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林清颜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萧烬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膨胀,胀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萧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阿娘一个问题。 第162章 又幸福了萧哥 小小的萧烬躲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看见太傅的儿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纸鸢,笑得很开心。 他回到家,窝在阿娘怀里,闷闷地问:“阿娘,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看别人家的爹爹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也会喜欢自己的妻子。” 阿娘的手很温暖,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温柔:“烬儿,皇室不能与常人家作相比的。帝王无情,他只爱自己。” 他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委屈。“那我以后不要成亲了。” 阿娘被逗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搂紧了些。 “傻孩子,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你就会明白了。” “爱情是很美好的,它能够让人变得幸福,爱人是能陪伴你一辈子的。” 萧烬:“比阿娘陪伴我还久吗?” 阿娘:“当然啦,比阿娘陪伴阿烬时间久得多。” 那个时候不懂,如今明白了。 萧烬闭上眼,把脸埋进那人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花的香气,淡淡的,清冽的,带着微微的苦涩,和这个人一样。 阿娘,你看到了吗? 我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让我感到幸福的人。 阿娘,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了。 萧烬笑意温柔,把下巴轻轻搁在林清颜的发顶,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儿。 帷幔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方嬷嬷,你怎么来了?”是李范的声音。 “太后差我来问一句,”方嬷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皇……呃,摄政王殿下可起了?后宫虽无嫔妃,但有不少女官等着拜见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场册封大典太过奇特,她一时竟不知该称呼林清颜为摄政王还是皇后了。 李范这才想起来,轻轻拍了拍脑门,压低声音笑道:“瞧我这记性。殿下和陛下都还没起呢,昨天……”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方嬷嬷心领神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我让她们先回去,晚些再来拜见殿下。” “好,有劳方嬷嬷跑一趟了。”李范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林清颜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终于醒了。 他坐起身,察觉到腰间那股酸胀,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萧烬跟着坐起来,从身后为他披上外衣,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不动声色地遮住了那些青紫红痕。 “方才谁在说话?”林清颜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些沙哑,“是谁来了?” “没什么。”萧烬把衣带系好,语气淡淡的,“是母后身边的方嬷嬷,来问你要不要去见一下后宫的女官们。” 林清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昨天他们已经成婚了。 说是册封摄政王,可昨日那场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顺便也把皇后给封了。 所以他现在是一肩挑两职,摄政王兼皇后。 “什么时辰了?”他皱了皱眉,“我都把这事忘了。” 萧烬不以为意,伸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还早。吃过饭再去也不晚。你是君,她们是臣,等你是应该的。” 林清颜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榻:“不想吃,不饿。差人来帮我洗漱吧。我先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再说。” 萧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只是点了点头,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帷幔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俩人洗漱更衣。 等洗漱穿戴好,林清颜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大概是许久不曾这般胡闹,昨夜又折腾得厉害,身子骨到底有些吃不消。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先走了。” 萧烬喊住他,几步上前,牵过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林清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不上朝了,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他其实更想说,你是黏人精吗? 萧烬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牵着他往外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新婚燕尔,你怎么舍得抛弃你的丈夫,独自离开?” 那语气,那表情,仿佛林清颜要是真一个人走了,就是天大的罪过。 林清颜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正常一点吧。戏班子都没有你戏多。” 萧烬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而愉悦。 他也不反驳,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林清颜被他拽着,只好跟上。 李范无奈,带着小太监在后面也赶紧跟上。 廊下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几个小太监正低头洒扫,见他们出来,赶紧跪下行礼。 林清颜侧头看了萧烬一眼,男人嘴角弯着,眼底映着光,心情好得不得了。 林清颜收回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黏人精就黏人精吧,反正也甩不掉了。 …… 一行人来到太后的寝宫。 太后正在用膳,听见通报,赶紧放下筷子,让他们进来。 萧烬牵着林清颜走进来。 林清颜在太后面前有些局促,抽了抽手。 萧烬却不放。 太后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萧烬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成了婚的男人到底不一样,连气质都温和了不少。 她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怎么不多睡会儿?吃早饭了没有?”太后笑着问,“没吃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萧烬倒是不客气,一撩袍角便坐下了,顺手也把林清颜拉着坐下:“正好没吃呢。”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吩咐宫女添两副碗筷。 太后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林清颜碗里,笑眯眯地说:“三郎,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腻,你该喜欢。” 林清颜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好吃。” 太后笑得更深了,“你和你娘一样,都喜欢吃甜的。以后要是想吃了,尽管来哀家这里来。” 林清颜:“谢谢太后娘娘。” 太后嗔怒:“怎么还这么生疏?该改口了。” 林清颜一愣,随后笑着改口:“谢母后。” 太后满意了:“这才对。” 饭后,太后拉着林清颜在一旁坐下,让人撤了碗碟,又沏了一壶新茶。 “三郎,如今你与陛下成婚了,这后宫的职责也该交给你了。” 第163章 后宫六局一司 林清颜讪笑:“母后,我觉得我胜任不了如此重任,还是由您继续掌管吧。。” 太后:“你能,你一定能。不会就学嘛,谁也不是一生出来就会的。” 好不容易有人能接手了,还想让她继续管,想得美。 她都多大年纪了,早该是养老的年纪了,还管着后宫,她这把老骨头真的受不了。 “你放心,很好管的。后宫没有嫔妃,只有六局一司,平日里各司其职,用不着你操太多心。” “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她们得来向你汇报差事,你听一听,心里有个数就行。” “那些女官都是老人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比你有经验。你只要大事上把把关,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如今的皇宫可以说是历来最清静的了。 谁让如今的陛下爱上了蓝颜,不爱红妆呢。 人少就代表着事少。 太后苦口婆心。 林清颜也看出了太后的想法,作为一个尊老爱幼的人,只好无奈接手了这件事。 太后满意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就对了!等会儿哀家带你见见她们,认认人。” “记住了,见她们的时候,一定要拿出气势来,镇住她们。这宫里的人,惯是会看眼色的,你若是太软了,她们便骑到你头上来。” “你是君,她们是臣。你可以对她们好,但不能对她们太好。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林清颜认真聆听:“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哀家带你去各局转转。” 林清颜站起身,目光落在一旁安静喝茶的萧烬身上。 太后也看过去,语气随意得很:“皇帝,你有事就去忙吧,三郎交给哀家就行了。” 萧烬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语气淡然的:“朕没事,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太后:“……” 行吧。 太后领着林清颜和萧烬,带着一行人往六局一司走去。 进了尚宫局,里面的女官和宫女们正各自忙碌。 见太后一行人进来,主事尚宫得了通报,赶紧出来跪下行礼:“臣等叩见太后娘娘、陛下万岁。” 众人见状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她们还不认识林清颜,自然不敢见礼,怕喊错了惹祸。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起来吧。” 众人站起身。 主事尚宫垂首恭敬地问道:“不知太后和陛下驾临,有何吩咐?” 太后环顾了一圈,笑道:“无事,就是随便看看。你先去忙吧,忙完之后,召集所有女官到养心殿来。” 主事尚宫领命,躬身退下。 林清颜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尚宫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案上堆着各色文书卷宗,女官们低头忙碌。 太后带着他,又依次走了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各局,最后到了宫正司。 每到一处,太后身边的方嬷嬷便简单介绍几句,哪个是管事的,哪个是副手,各司什么职。 其实这里的门道,太后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毕竟六局一司,什么事太后都要管的话,那真的是要累死了。 快要离开时,林清颜目光一转,忽然看见几个眼熟的面孔。 他微微挑眉,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萧烬:“那几个……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好像是你以前的秀女吧?” 萧烬眉头一皱,立刻否认:“别污蔑我。我哪有什么秀女?” 林清颜无语:“我又没有质问什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那你当时选了秀,那些女子后来去哪儿了?” 萧烬清了清嗓子:“遣散了。愿意回家的就放她们回家了,不愿意回家想留下的,都自愿到六局一司当女史了。有本事的,自然能升上去当女官。”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好像还有几个,跟当时还在宫里的那几个男人看对了眼。朕大发慈悲,为他们赐了婚。如今孩子都有了吧?” 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范。 李范躬身点头,确认道:“陛下没记错,确有此事。”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看着萧烬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到底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人还怪好的嘞。” 萧烬挺胸抬头。 还算有眼光。 林清颜发现这个男人自从两人成婚后,像是不再担心他跑了一样,与他相处越发随意自然了。 嗯,是好事。 转了一圈,各局各司都看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回了养心殿。 坐下歇了歇,喝了杯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便传来宫女细细的通传声:“禀太后、陛下、摄政王殿下,各司女官已到,在殿外候见。” 太后放下茶盏,“让她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女官们鱼贯而入,衣冠齐整,脚步轻而无声。 她们垂着头,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下行礼:“臣等叩见太后娘娘、陛下万岁、摄政王殿下千岁。” 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 女官们站起身,根据职位高低,垂手立成两排。 林清颜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有的他方才在各局里见过,有的面生。 林清颜心里默默记着这些人的脸和对应的职位。 这次应该是来齐了。 太后开口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认认人。”她侧头看了林清颜一眼,“这位是摄政王殿下,也是后宫中唯一的主位。” “往后后宫的事,便由殿下打理。你们有什么事,直接向殿下禀报便是。” 女官们齐声应道:“是。” 林清颜微微颔首:“往后辛苦诸位了。” 女官们连忙道:“不敢。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厚望。” 林清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方嬷嬷倒是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各司其职、不得懈怠之类的话。 有些话,她们身为主子不方便说,身边有个贴近的人代为传话还是很重要的。 女官们一一应了,便告退出去。 没了外人,太后看了他们一眼,笑了:“行了,哀家也累了,你们小两口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林清颜站起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萧烬倒是大大方方牵起林清颜的手,转身往外走。 “母后歇着吧,我们就先走了。” 第164章 丑男婿早晚要见公婆的。 女官们告退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散开,等走远了,才有人悄悄舒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起话来。 “真没想到,当今统领后宫的皇后,居然是个男人,还被封了摄政王,真是好大的恩宠啊!”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也满是感慨:“我知道的时候也不敢相信。不过今日一见,总算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喜爱一个男人了。” 旁边的人搜肠刮肚地找词,“皎皎君子,清姿毓秀,风骨如玉,我见犹怜……”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侧头看向同伴,“我这个词,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被问的人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倒也没有不对。哎呀,反正感觉所有美好的词,都能用到殿下身上。” 几个人纷纷点头,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忽然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同伴:“舒言,你当初不是选秀进来的吗?难道就没有见过陛下?” “听说当时的陛下就对如今的摄政王殿下情有独钟,专宠他一人,是不是真的?” 那位叫舒言的女子淡淡笑了笑:“我不太知道。大概是吧。” 有人不满地撇了撇嘴:“哎呀,别问她。她知道什么?她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说不定连御书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人家志气大着呢,想要当尚宫呢,说不定以后还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呢。” 舒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大家入宫为女官,哪个不想往上升?我想当上宫,又没有做错什么。” “当高官也要有当高官的本事,在这拈酸吃醋,还不如回去多背几本书,多看几本书史。” 旁边几人听她这么说,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你!” 有人及时扯住那个说话的袖子,使了个眼色,那人才撇撇嘴,没再吭声。 一个中年女子正站在回廊拐角处,身着深青色女官服,发髻一丝不苟,面容端肃,目光沉沉地扫过来。 众人慌忙低头行礼:“苏尚宫。” 苏尚宫没有应声,缓步走过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在这嘀嘀咕咕什么呢?”苏尚宫冷声问道,“宫规森严,岂容你们在此妄议主子?看来是真该教教你们规矩了。” “回去都给我抄宫规十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众人心里叫苦,却不敢反驳,纷纷低头认错:“苏尚宫教训得是,我等自当谨遵。” 苏尚宫:“行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蒙大赦,垂着头快步散开。 张舒言走在最后。 苏尚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张舒言,你跟我来。” 说完也没等她回话,转身离开。 舒言脚步一顿,跟了上去。 …… 事情被传到太后耳中。 太后靠在软榻上,逗弄着怀里一只雪白皮毛的狸奴。 嘴角微微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了年纪,就喜欢这些幼小的东西。 她那个儿子又不能给她生个孙子玩,只好养些小东西来解闷了。 方嬷嬷站在一旁,低声问:“太后,要不要奴才去传个话,让人处罚那几个多嘴的女官?” 太后语气淡淡的:“不必。管教她们,是尚宫的事。年轻的女子,与朋友之间偶尔口无遮拦,也是常情。若什么事都要哀家来管,那还要六局一司做什么?” 方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太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猫,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声音放柔了些:“你说是不是?咱们啊,只管享福就是了。” 小猫“喵”了一声,眯着眼往她怀里拱了拱。 太后被逗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动物可比人讨人喜欢多了。 …… 林清颜和萧烬回到宸汐宫,刚跨进门槛,萧烬就黏了上来。 他手臂一伸,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林清颜肩窝上,腻腻歪歪。 林清颜被他蹭得有些痒,偏头躲了躲,伸手推他的脸。 那只手刚贴上萧烬的脸颊,就被握住了。 萧烬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怎么了?” “怎么了?”林清颜瞪他一眼,用力抽回手,“我该回家了。” 萧烬眉头一皱:“这里就是你的家。再说了,哪有新婚第二天就回门的?不得等到三日之后?” 林清颜伸手捏住萧烬的脸,往外扯了扯,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真把我当小媳妇了?” “我还没问你呢,说好的摄政王,怎么又给我安了个皇后名分?我同意了吗?” 萧烬被他捏着脸,说话含糊不清,眼神却理直气壮:“流程就是这么走的,又不是我故意的。”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皇后册封仪式,你跑了就搁置了,如今改了改正好能用得上,要不然多浪费。” 林清颜说不过他,也懒得跟他掰扯。 这人一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花的。 他说一句,对方能有十句歪理等着,横竖都是他有理。 “封王的事,我是瞒着我娘的。如今尘埃落定了,我得回家看看她们,顺便请罪。” 萧烬看了他一眼,终于松了口:“行,那我也跟你一块回去。顺便正式拜见一下岳父岳母。” 林清颜嘴:“……你就别去了吧。我怕你去了,给他们再吓晕过去。” 萧烬眉头一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很见不得人吗?丑男婿早晚要见公婆的,你要一直把我藏着?” “……你从哪学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林清颜揉了揉眉心,“行行行,随便你。不过等会儿回家后,你记得少说话。我怕你说一些离谱的话,吓着我爹娘他们。” 萧烬乖巧点头。 他尽量。 知道要回门,萧烬立刻唤来李范,让他去备礼。 林清颜拦都拦不住。 萧烬坐在榻上,数着:“人参、鹿茸、绸缎、如意……”他数着数着,忽然抬头看了林清颜一眼,“你、咱爹娘喜欢什么?” 林清颜面无表情:“他们喜欢你别去。” 萧烬假装没听见。 很快李范就带着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长串太监,手里捧着各色锦盒,摞了高高几叠。 林清颜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你这是搬家吗?” 第165章 什么姿势? 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出了门。 林府这边,自从昨天回来后,气氛沉静压抑。 林大嫂抱着安安在一旁哄着,平平已经睡着了,奶娘轻轻拍着他的背。 林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假寐。 林母坐在一旁,看着手里的账本,好半晌不翻一页。 注意看才能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失了神。 忽然,气氛被打破。 门房连忙跑进来,声音惊喜:“夫人!老爷!小公子回来了!” 众人一喜。 赶紧收拾衣冠,出门迎接。 刚出大门,就看见浩浩荡荡几辆马车。 很快就见林清颜下了马车。 林母脸上露出喜色,刚要开口,然后她看见了林清颜身后的人。 众人脸色骤变,呼啦啦跪了一地。 “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萧烬见状,快步上前,亲手扶住林父的手臂:“岳父不必多礼。” 他又看了林母一眼,“岳母与大嫂也快起来吧。朕今日来,是陪三郎回来看看,诸位不必拘束。” 岳父? 岳母? 林父被这两个字砸得脑子发晕,腿都软了,要不是萧烬扶着,怕是要再跪下去。 林母与林大嫂已经感到眩晕了。 她们怕不是还在梦中? 林清颜叹了口气,上前扶住林母:“娘,起来吧。地上凉。” 林母:“哎哎。” 林父也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陛下请进,屋里说话。” 萧烬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林清颜扶着林母走在后面,安抚说道:“娘,别怕。有我在呢,他脾气还是和善的。” 林母瞪了他一眼,想骂他两句,又碍于萧烬在场,只能忍着。 进了正厅,林父赶紧吩咐人沏茶倒水,又让丫鬟去备点心。 他本想请萧烬上座,萧烬却摆了摆手,目光往林清颜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岳父岳母请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君臣之礼。” 林父听到他的称呼,就想打寒颤。 对上萧烬那双平淡的眼睛,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林母挨着他坐下,手心全是汗。 林清颜叹了口气,知道家里人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便岔开话题,问了一句:“大哥今日不在家?” 林父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大理寺最近案子多,他时常不在家。” 确实,大理寺是最高审判机关,忙是常态。 之后,气氛又沉静下来。 让人显得尴尬。 林清颜只好主动提起话题。 “爹娘,今日我回来是为了请罪的。我知道这么大的事瞒着你们,是我的错,可我也是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 林母:“……” 林父:“……” 林大嫂:“……” 确实比提前说要好,要不然那几日他们该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着了。 当场发现,反而木已成舟,改变不了,只能说服自己接受。 林父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回来就好。你长大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你的人生也该由你自己做主。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甜是苦没有人能替你承受。” 萧烬坐在一旁,神色认真,像寻常人家的外婿一样开了口:“诸位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三郎。正是怕你们不放心,我才封他做了摄政王,与他同享权力与富贵,这也是我给诸位的保证。” 听他这么说,林父林母心里熨帖了些。 林母点了点头,站起身:“好了,回来一趟,不说那么多了。快到中午了,我去让厨房做午膳。” 一家人吃了顿饭,虽还有些拘谨,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饭后,萧烬和林清颜起身告辞。 林父林母没有挽留。 若是林清颜一个人回来,他们定是要留的。 可今日还有萧烬跟着,留也留不住,也不敢留。 他不能离开皇宫太久。 所幸林府离皇宫不远,林母能常进宫陪太后说话。 林父日日上朝,见到林清颜的机会更多。 就是朝堂之上无父子,时间长了,别因为意见不合吵起来就行。 送走了二人,林府众人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心里空落落的。 林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这才刚走,我就想他了……” 林父叹了口气,牵住她的手,“想他了,就进宫去看他。正好也去看看太后。” 林母:“好。” 林母的思念还没断,没想到,第二天,林清颜又带着萧烬回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好几日,两人像是把林府当成了自家饭堂,一到饭点就准时出现。 众人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麻木。 她私下拉着林父说:“国假放了几日啊?你们什么时候能上朝啊?” 林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他吗?” 林母瞪了他一眼:“想是想,可也不能天天来啊。三郎回来也就算了,每次都带着陛下,我每次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放松,天天紧绷着,谁受得了啊?” “陛下也是,任由这三郎胡闹。” 林父笑道:“放心吧,明天就开始上朝了。之后就来不勤了。” 林母点头:“那就好。我看还是我有时间进宫去看三郎吧,别让他来了。我是发现了,三郎走到哪,陛下跟到哪。我是真怕陛下再来了。” 林父不语,喝了口茶。 其实他也不自在。 谁愿意天天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啊。 说又说不得,撵也不敢撵,害怕说错话,每天都要谨言慎行。 他也很累的。 …… 终于到了上朝的日子。 林清颜天不亮就醒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朝政,他很紧张。 萧烬的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林清颜轻轻挪开那只手,悄悄坐起身。 刚掀开被子,身后传来萧烬含混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你再睡会儿,我先起来。” 萧烬没应声,翻了个身,像是又睡过去了。 林清颜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唤来宫人洗漱更衣。 特制的玄金色的蟒袍层层叠叠地穿上身,腰间系上玉带,最后戴上金冠。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气质却截然不同。 温和清雅的气质被压了下去,多了些庄严。 萧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林清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头:“怎么了?我穿起来很怪吗?” 萧烬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不怪,很好看。有一种……想让人跪拜的冲动。” 林清颜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这几日萧烬可着花样折腾他,什么姿势都想尝试,学习能力强得惊人,他每次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最后他忍无可忍,约法三章,萧烬才消停下来。 他有时候觉得,这人不应该叫萧烬,应该叫萧不停。 第166章 朝堂弹劾 大殿中,文武百官早已列队两侧,垂手肃立。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因为他们发现龙椅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他们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了新封的摄政王以后要跟着他们一起上朝了。 不少大臣互相对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虽说多了个摄政王,可往深了想,这位摄政王出自林家,朝中的势力并没有因此多出一股新的力量。 不过是林丞相的背景更强了。 往后这朝堂之上,林家怕是要一家独大了。 林父站在队列中,垂着眼,面色如常。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林父不为所动,稳如老狗。 他现在就是势力大,怎么了吧! 有本事就参他。 忽然,殿外传来李范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摄政王殿下到——”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百官俯首,齐齐下跪。 “吾皇万岁、万万岁,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衣袍拂地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又很快归于沉寂。 萧烬让林清颜在旁边入座后,坐到龙椅上,看着下面的百官。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首而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安静了片刻。 工部先出列,说了几句河道修缮的事。 接着礼部提了句蛮南国使者的接待安排。 兵部…… 兵部今天没什么事。 他爹更是垂着头,吭都不吭。 林清颜一开始还绷着,坐得端端正正,目光认真。 可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他撑着脑袋,半阖着眼百无聊赖,望着底下那些大臣一个个出列、退下,说来说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这就是每日的朝会? 他还以为会有人站出来义正辞严地弹劾他。 他甚至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谁来开第一炮。 结果呢?一个都没有。 林清颜在心里叹了口气。 白紧张了。 说到最后,林清颜都快睡着了。 就在他以为今日的朝会就要这么平平淡淡地收场时,一个声音从队列末尾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林清颜眼皮抬了抬。 萧烬的手指顿了一下,靠在龙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队列末尾,一个年轻的官员站了出来。 看他官服的颜色,品阶应该不高,站在最后排,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了个严实。 这会儿出列,才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白净,眉眼周正,唇红齿白,瞧着不过二十出头。 他双手捧着笏板,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极力稳住自己。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大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人是谁?排位太靠后了,他们平常都没怎么注意过。 那年轻人浑然不觉,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臣弹劾摄政王林清颜,以男子之身入主后宫,已属奇闻。如今更位列朝堂,与陛下同坐,臣以为此举有违祖制,恐动摇国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大臣倒吸口凉气。 这是哪来的二愣子? 就算要弹劾,也不能第一天就弹啊。 等过些日子,抓住了把柄,再动手也不迟。 哪有第一天就冲上去送人头的? 林清颜一下子精神了。 他放下撑着脑袋的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眼里没有恼意,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终于来了,他等了一早上,还以为今日要落空了。 林清颜看了那年轻人两眼,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当时与他一同参与殿试的其中一位吗? 好像位居第二,是当时的榜眼。 不对,他记得榜眼应该是位居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是没资格上朝的。 能参加朝会的,最低也得四品官。 一个七品官怎么上朝了? 难道他一年升了三品? 他哥在大理寺这么多年,如今也才三品官。 还是因为大理寺卿升官后,大理寺卿的位置空出来了。 林长渊有资历,档案干净,又有实干,再加上萧烬帮他走了个后门,才顶上的。 这人凭什么? 林清颜疑惑地看了一眼萧烬,萧烬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意思等下朝了之后再说。 林清颜明白了,这是有内情啊。 萧烬看向张远,声音平静:“哪条律法说了男子不能进后宫?又有哪条说了入了后宫的男子不能参与朝政?” 张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跪在地上,额头沁出细汗:“可……可自古以来,从没有男子既当皇后又当摄政王的先例。” 萧烬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却没到眼底:“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那朕就开了这个先例。” “怎么,你在教朕做事?” 张远的脸色彻底白了:“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举于礼不合,恐引天下非议。” 萧烬:“天下人非议朕,那是朕该操心的事。怎么?张爱卿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想换个职位了?” 张远冷汗涔涔,差点吓尿,“臣不敢!” 萧烬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垂手而立的大臣。 让所有人都后背一凉。 “今日的话,朕不想再听到第二次。”萧烬冷厉,“谁再有异议,可以直接来找朕。朕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聊。” 萧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还有谁有本要奏?” 没有人出声。 萧烬等了一会儿,站起身:“退朝。” 百官跪送。 林清颜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跟在萧烬身后往后殿走。 太弱了,没有挑战性。 两人并肩穿过侧门,走出大殿。 林清颜回到寝宫,换了身常服,这才问起张远的事。 “说说吧,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殿试那会儿他才是个七品官,怎么一年不见,都能上朝了?” 萧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大事。长公主对他颇有青睐,朕不过是卖长公主个好罢了。” 林清颜惊讶了一瞬,“你是说长公主与他……” 萧烬含笑不语。 林清颜啧啧两声。 长公主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他记得当时的驸马也是这样的文弱书生模样。 看来长公主就喜欢这一口。 第167章 长公主眼光一如既往的差 林清颜挑了挑眉:“你这好卖得还挺大,给他连升了三品。” 萧烬笑了,放下茶盏:“你知道他如今是什么职位?” 林清颜摇头:“能上朝的,再怎么也得四品起。” 萧烬道:“是正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 林清颜愣了一下,想了想这个职位的作用,随即也笑了。 “你还真是不吃亏。” 翰林院侍读学士主要职责给皇帝、皇子讲书。 如今萧烬又没有孩子,虽说是四品,但实际上这个职位就是纯摆设。 而且还很容易被盯上。 那些老狐狸家中的孩子都等着镀金呢,这种无实权、高品级的官职最适合不过。 而且今日看那张远的品性,也是个没脑子的,只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想必很快就会被拉下来了。 林清颜说道:“那今日张远的所作所为,长公主知道吗?” 萧烬笑道:“想必很快就会知道了。长公主可不是好惹的,拿她的人当枪使,想必又有乐子看了。” ……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偏厅里回荡,张远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白皙的面皮上立刻浮起几道红痕。 他捂着侧脸,整个人都懵了。 长公主收回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张远身上,声音冷冽:“废物!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张远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整个朝堂上,那些位高权重的老狐狸个个都缩着脖子不出头,轮得到你一个小官出这个风头?”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一番话能改变什么?” 她越说越气,又甩了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那几句蠢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我授意的!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你!你是嫌本宫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给本宫添点堵是不是?” 张远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殿、殿下息怒……臣……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长公主瞪着他,“你只是看不惯?你只是不忿?” “你算什么东西?这朝堂上比你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人家都不动,就你动了?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你的官职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你能站上朝堂,是沾了本宫的光!”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林清颜是陛下的心尖宠。本宫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你倒好,头一个冲上去触霉头。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张远终于挤出一句话:“臣……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长公主冷笑一声,“你这糊涂,怕是要把本宫也搭进去!” 长公主坐在椅子上,平稳了情绪,“以你这个脑子,肯定没有那个胆子出头。说吧,谁教唆你的?” 张远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我前两天心情不好,出去喝了几杯,喝多了,抱怨了几句,被旁边桌的人听到了。他们……他们给我出的主意……” 长公主气笑了:“你有脑子吗?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们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呢?” 张远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同样是一甲,他是第二名,而林清颜只是第三名。 就因为一张好脸,被陛下青睐。 步步高升,入了后宫为主不说,得了圣宠,居然还被封为了摄政王。 这让他怎么能不眼红! 长公主懒得再看他那副窝囊样,转过身,声音冷硬:“滚出去。以后别再让本宫看见你。” 张远慌了,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长公主的腿,痛哭流涕:“殿下!殿下您不能不管臣啊!臣也是一时糊涂,求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看在臣伺候了您这么久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殿下!” 长公主低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嫌恶地皱了皱眉,用力抽回自己的袍角。 摆了摆手,让旁边的侍卫把他拖下去。 她觉得自己应该上庙里拜一拜,驱驱晦气。 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怎么看中的人都是这么个烂德行? 张安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安脚步一顿,站在廊下,看着那场面,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长公主一抬眼,就看见了廊下那道身影。 方才的怒意一扫而空,弯了弯嘴角,朝张安招了招手。 “安儿,进来吧。” 张安跨进门槛,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长公主让他坐下,问:“来找母亲,是有事吗?” 张安摇了摇头,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着先生新学了一首诗,想背给母亲听。” 长公主眼睛一亮:“好啊,背来听听。” 张安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稳稳当当,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听得出来是真下了功夫的。 片刻后,长公主笑着鼓掌,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背得真棒!安儿真是成长了不少,母亲倍感欣慰。” 张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起了方才的事:“母亲,刚刚张大人是犯了什么错,惹母亲不高兴了?” 长公主的笑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当着儿子的面提起自己的小情人,到底有些尴尬。 “没什么大事。他犯了点错,我已经打发了。” 张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不安。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安儿,你会觉得母亲是一个……放荡不知羞耻的女人吗?” 她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因为女子身份的缘故,行事处处受限。 尤其是她养情人与面首的这种行为。 被无数人指点非议。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但还是难过的。 如果是男子,哪怕是无官无级,出去找女人、养外室都是理所当然的,凭什么她只是找个情人,就要被骂? 她又不滥交,每次固定只找一个。 给了对方权利与金钱,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错。 张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当然不会。母亲贵为长公主,位高权重,别说一个男人,十个八个男人,母亲也是找得的。” 第168章 偏心 张安对于长公主找男人这件事,并无其他想法。 在他心里,其实并无男女之别的概念,只有权位高低。 他以前的人生经历告诉他。 有权有势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无权无势的人,就是得小心翼翼地活着。 因为他们一步踏错,就是无底的深渊。 而他的母亲贵为长公主,位高权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又不犯法,只是养个男人而已,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长公主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郁结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她伸手拉过张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欣慰和喜爱。 “不愧是本宫的好儿子。” 她的心已经偏了。 张安更讨她的喜欢,脾气也更合她的胃口。 就算他不是她真正的儿子,她也愿意养着他。 快了,马上就能知道真相了。 如果结果证明张安是她的儿子,另一个是假的…… 长公主眼中闪过冷色。 她会让算计她的人知道,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女子。 她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许晨阳躲在回廊拐角处,远远看着厅里那幅母慈子孝的画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长公主笑得那样开怀,眼里的欣慰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那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 曾经,她也是这样看他的。 刚被接回府的那段日子,长公主对他也曾百般疼爱,关怀备至。 吃穿用度样样是最好的,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他受了委屈。 那时候他以为,他就要苦尽甘来了,他就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了。 可自从这个叫张安的杂种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长公主的目光不再只落在他身上,那些温柔的、赞赏的笑,也分给了另一个人。 他咬紧了牙,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怨毒。 那个杂种,他凭什么? 许晨阳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事,张安可不像他毫无顾忌,他身后还有那个老乞丐作为拖油瓶呢。 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许晨阳深深看了张安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在京城,位高权重的人想要整治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张远没过几日便被抓住了把柄,革职查办,连个为他求情的人都没有。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在朝堂上溅起一点水花,迅速沉寂。 就是可惜了他十几年的苦读,好不容易爬到那个位置,却因为一时私欲,毁于一旦。 不过这种事,京城里每年都有,谁又真的在意呢? 为了迎接蛮南国的使臣,宫中忙碌了起来。 蛮南国虽是大靖的附属小国,却也不容轻视。 萧烬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不会轻视任何对手。 他比谁都清楚,狂妄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倒是不怕打仗,可战争之下,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林清颜跟着参与了几日流程,这才知道,原来接待使臣这般麻烦。 礼仪、宴席、住所、护卫,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鸿胪寺和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意见不同,天天吵架。 吵得人头疼。 萧烬和林清颜一找机会就溜。 只是蛮南国的麻烦还没来,后宫的事倒先找上了门。 李福恭敬地站在一旁,躬身道:“殿下,今日十五了,后宫六局一司该向您汇报事务了。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林清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 李福是他前段时间从萧烬那里要来的。 他身边需要个照应的人,以前和李福打过交道,他信得过,便又把他要了回来。 李福可谓是一步登天。 当初他被责罚,那些太监私下议论,他被陛下厌弃,这辈子怕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谁能想到,林清颜回来了,还当上了摄政王。 前主子还念旧情,将他重新要了回来。 如今李福在宦官中的位置,也就比李范差那么一点,在后宫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以前落井下石的人,这才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趁那段时间和李福打好关系,李福一步登天,有一口肉吃,还能少得了他们汤喝吗? 雪中送炭可是最得人心的。 可惜他们愚蠢,看不清形势。 林清颜理了理衣袍,带着李福往太后宫中走去。 太后宫里,各司女官已经候着了。 见林清颜进来,齐齐行礼。 太后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狸奴,笑眯眯地看着他,摆摆手让他坐。 林清颜行了一礼,在太后下首坐下。 太后开口道:“开始吧。” 女官们依次出列,禀报各司事务。 林清颜听着,渐渐出了神。 他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下后宫的六局一司。 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便是六局。 六局各司其职,加上宫正司总领督察,便是后宫的六局一司。 看名字也能理解她们的职责。 唯有宫正司不同,其职则掌戒令谪罚,六局女官若有违失,由宫正司按律处置。 如今的后宫,可比从前好伺候多了。 没有后宫嫔妃拈酸吃醋,勾心斗角。 也没有拎不清的宫女爬床,惹是生非。 简直是天堂。 那些从前朝留下来的女官,如今大都歇了旁的心思,打算在这儿养老了。 钱多事少,品阶还不低,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闲时教两个徒弟,把一身的本事传下去,往后也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 这日子,光是想想,她们做梦都能笑醒。 她们进宫当女官的,大部分都歇了嫁人生子的念想。 毕竟女子的大好年华就那几年,错过了就回不去了。 还不如留在宫里,混个前程。 虽说没有明令禁止女官嫁人成婚,但成婚了之后怎么办? 怀孕生子这段时间宫中早就没了她们的位置了。 而且只是不成婚而已,又不代表断情缺爱了。 有钱有权力,养几个面首不香吗? 她们有品级的女官私底下都心照不宣的养着几个男人,用来解闷。 她们又不在宫外过日子,随外人怎么说,在宫内潇洒就够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野心有抱负的女子,挤破头也想进宫为官。 权力养人。 与其嫁人生子被困在后宅,还不如自己拼一拼,过得潇洒。 如果能力强运气好当上了上官,回到家,她爹娘都得给她见礼。 而且当了女官之后,婚姻之事可由不得父母做主了。 她们是在为宫中娘娘办事,婚姻大事是需要请示的。 宫中要是不愿意放人,她们当爹娘的也不敢硬强求。 第169章 跳梁小丑 众人汇报完毕,没什么明显错漏,林清颜便点了点头,让她们退下了。 女官们躬身行礼,鱼贯而出,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靠在软榻上,怀里的狸奴伸了个懒腰,跳到地上,慢悠悠地走了。 她看着那只猫的背影,笑了笑,转头看了方嬷嬷一眼。 方嬷嬷会意,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走过来,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木匣,打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凤印。 “如今你执掌后宫,这凤印也早该交给你了。”太后把木匣合上,递给林清颜,“我老了,往后就等着享清福了。” 林清颜没有推辞,让李福接过来收好,笑道:“母后风韵犹存,哪里就老了。” 他说的是实话。 太后如今也不过才四十,保养得当,再加上被精心伺候着,打扮华贵,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太后被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啊,跟你娘一样,嘴甜,就会哄人。” 笑过之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如今在这后宫里,也就你娘能常来陪哀家说说话了。要不然,哀家可真要无聊透了。” 林清颜想了想,说:“母后,儿臣的母亲喜欢城南一家戏班子的戏,常常让大嫂陪着去看。您要不要也去瞧瞧?” 太后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哀家就不去了。后宫女子不宜随意出宫,让外面那些大臣知道了,又该非议了。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清颜笑道:“母后,您看陛下办的那些事,有哪件是顾忌那些大臣的?我跟陛下,都不是怕麻烦的人。” “再说了,如今又不是前朝,没那么多规矩。这后宫就您一位女主人,我和陛下又不会有孩子,您要不找点乐子,时间长了会闷坏的。” “您应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太后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动,可还是犹豫。 林清颜直接拍板:“好了,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我让母亲多备两张票,到时候您和方嬷嬷一起去看戏。” 方嬷嬷站在一旁,闻言眼睛一亮。 她跟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出宫办事,还真没机会好好逛逛京城。 别说看戏了,连出宫门都屈指可数。 她偷偷看了太后一眼,心里盼着她能点头。 太后看着看了看方嬷嬷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终于笑了,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去,哀家也叛逆一回。” 方嬷嬷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谢太后,谢殿下。” 林清颜笑了笑,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 林清颜回到寝宫时,萧烬已经在了。 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奏折,眉头微微蹙着,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眉目柔和下来:“听说你去母后那儿了?” 林清颜脱下外袍,递给一旁的宫人,随口应道:“嗯,听了听女官们的汇报。” 萧烬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怎么样?” “挺好的。”林清颜换了件轻便的衣裳,“以前有母后管着,她们还算规矩。” 萧烬点了点头。 林清颜系好衣带,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将其中一盏推到萧烬面前,这才说起正事:“母后在宫里待久了,难免烦闷。我打算让她出宫走走,让娘陪她看看戏,四处散散心。” 萧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做得对。我这些年太关注朝政了,倒是忽略了母后的感受。她怕给我添麻烦,也从不主动提什么要求。是该多出去走走。” 萧烬转过头,看着林清颜,嘴角微微弯起:“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咱们也出宫散散心,陪母后一起去看戏吧。” 林清颜笑着点了点头:“好。” …… 蛮南国使臣抵京之前,萧烬先召了长公主入宫,连同那两位都一并叫上了。 张安一进殿行了一礼,目光便落在林清颜身上,眼睛亮亮的,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林舅舅。” 林清颜笑着应了一声。 许晨阳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眼珠子转了转,也凑上前,学着张安的语气,故作天真地喊了一声:“许晨阳见过舅舅。” 林清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小公子还是喊本王殿下吧。” 许晨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长公主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到底还是年纪小,藏不住情绪。 无人在意他的难堪。 萧烬淡然开口:“马上蛮南国的使臣就要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你们应该也清楚。” “为避免节外生枝,张安和许晨阳这几日就留宿宫中。等事情过了,有了结果,再决定他们的去留。” 长公主垂着眼,声音平稳:“都听陛下的安排。” 许晨阳紧跟着表了态。 能住在皇宫,他求之不得。 只有张安微微皱起了眉,欲言又止。 林清颜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顾虑?” 张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爷爷还在宫外。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这个“意外”是谁,不言而喻。 长公主语气温和:“你不用担心这个。本宫会派人去保护老爷子,绝不会让他出任何闪失。” 林清颜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你放心,外邦使节到来,如此重要的时刻,城中把守森严,比平时安全得多。老爷子那边会有人照看的。” 张安这才松了口气,同意留下。 许晨阳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他低下头,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那个老不死的乞丐有什么好操心的? 居然引得这么多人在乎。 死了不是更干净? 那他的计划怎么办?岂不是很容易就失败? 到时候他岂不是暴露了? 可惜,箭出弦就没有回头之路。 更何况许晨阳进了皇宫,任何举动都在监视之下,他想要做什么就更难了。 第170章 张安的立场 在皇宫住了两日,许晨阳便按捺不住了。 他变着法子找机会接近林清颜,或是“偶遇”,或是寻个由头搭话,企图博取好感。 问他为什么不找萧烬。 ……因为他怕。 萧烬那双眼睛往他身上一扫,他就腿软。 相较之下,林清颜瞧着温和得多,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惜林清颜与萧烬几乎形影不离。 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凑上去说两句,萧烬很快就会出现在旁边,淡淡的看他一眼,他便不敢再多嘴。 如此一来,许晨阳想给张安上眼药的心思,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倒是张安,时常能与林清颜坐在一起说说话。 两人聊得自然,也没什么避讳,看得许晨阳嫉恨交加。 林清颜如今也是挺忙的,主要是帮萧烬批奏折,偶尔才能抽出空来与张安闲聊。 问的也不过是他在京城过得如何、可还习惯之类的话。 毕竟当初是他找到的张安,也是他给张安指了回京的路,他得对张安负责。 张安对于林清颜的关心,也是笑着应答:“都习惯,京城繁华,吃的用的也精细,比从前在外头好多了。” 他只挑好话说。 丝毫不提初到京城时水土不服,病了大半个月。 也不提在府里处处小心,唯恐行差踏错。 还要时常与许晨阳斗智斗勇。 林清颜静静听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眼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看得出张安在拣好听的说。 这孩子如今说话行事已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想来这一路吃了不少苦。 这时李福快步走近,躬身在林清颜耳畔低语了几句。 林清颜眼底的笑意未散,目光却冷了一瞬。 他转过脸来,神色已恢复如常,对张安温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张安点点头,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待那身影走远,林清颜才看向李福,声音淡了几分:“你所说的可属实?” 李福垂首:“属实。人已拿住,现下关押着,有人守着。” 林清颜眼神冷下来:“好。看好人,别让人死了。我去见陛下。” 他起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张安回到住处时,天色尚早。 他与许晨阳同住一处院子,只是分了东西厢房。 他刚踏进院门,便看见许晨阳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捏着把扇子,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那目光里的嫉恨几乎不加掩饰,像是已在门口等了许久,专程候着他回来。 “摄政王又请你去说话了?” 许晨阳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刻薄。 张安脚懒得理他,步不停,径直往东厢房走:“关你什么事?” 许晨阳最恨他这副模样。 这种目中无人的冷淡,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凭什么?不过是个贱民,乞丐堆里长大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姿态? “你站住!” 许晨阳几步上前,拦住了张安的去路。 “你倒是好运气,能傍上摄政王这条大腿。”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轻蔑,“不过运气好又能怎样?最后的赢家只会是我。你就等着被赶出去吧,到时候可别哭着求人收留。” 张安终于停下脚步,抬起眼看他,面无表情。 “许晨阳,我从来没有想和你争什么。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得不到。” “如果最后赢的人不是我,我自会离开京城,离你们远远的。倒是你——” 张安意味深长,“你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最后证实你是假的,你就没想过自己的后果吗?” 许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有一瞬间的慌乱。 但很快镇定下来。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一定是真的。我是母亲的人亲自找回的,也比你先到京城。况且——” 他下巴微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据说我与驸马长得很像。我绝对是长公主的亲血脉。” “到时候,我一定要把你赶出去。” 张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竟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你与驸马长得像,或许能证明你是驸马的血脉,但你怎么证明你是长公主的血脉?” “你忘了吗?我们前面还有一个假的。他是驸马与外人私通生下的,虽然是母亲养育他那么多年,但他从没有半分像母亲。” 张安微笑道:“你觉得你会是哪一种?” 许晨阳也想到了这件事,强装镇定。 “我自然是母亲的儿子!是驸马把他与我交换了,所以十几年了我才过得那么苦。” “是母亲派人亲自把我找回来的,我又如何作假?” “随便你。”张安收敛笑意,绕开许晨阳,推门进了东厢房,“反正过几日便能见分晓了。”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许晨阳的视线。 许晨阳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牙齿咬得咯吱响。 可那阵愤怒过后,心底涌上来的却是止不住的心慌。 他的信传不出去。 宫里守卫森严,传递消息的渠道被掐得死死的。 他无法告诉外面的人暂时中止计划,他们一定会按原定安排行事。 只能寄望于那些人得手之后,能立刻远遁,不要回头。 千万不要把他供出来。 …… 御书房里,萧烬正与几位大臣议事,不知又说到什么意见不合的地方,又吵吵嚷嚷起来。 林清颜推门进来的时候,殿内的喧嚣顿时暂停,所有人都看过来。 见到林清颜,不管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都得向他行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 林清颜颔首。 见到林清颜,萧烬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满脸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诸位爱卿,今日便到这里吧。剩下的诸事,你们自行商议,别再拿来烦朕了。” “商议不出结果就知道在这里吵嚷,吵得朕头都炸了。” 大臣们惶恐地躬身行礼,连声告退。 萧烬对林清颜招了招手。 林清颜走过去,被他一把抱住。 萧烬把脸埋进他的怀抱,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活过来了。 林清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 “怎么还在吵?”他低头问,“使臣三天后就到了,还有什么事没定下来?” 第171章 蛮南国的使臣。蛊虫!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萧烬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每年都得吵上几回,翻来覆去便是那些陈词滥调。反正到最后也不会出岔子,习惯就好。” 林清颜点头,“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萧烬睁开眼,对上林清颜的目光。 “什么事?” 林清颜说:“果然不出所料,有人去害张老爷子。所幸把守严密,没能让他们得手。人已经拿住了。” 萧烬神色平静,早有预料:“先关着,等事情了结再处置。” 林清颜点头,又问:“若许晨阳是真的呢?”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烬淡淡道,“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林清颜迟疑:“长公主那边能愿意?” 萧烬勾了勾唇:“由不得她。她与许晨阳尚无多深的情分,只要不糊涂,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已经糊涂过了一次了,再办错事也知道朕不会再心软了。” 林清颜轻叹一声:“长公主也是个可怜人。” 萧烬笑而不语。 世界上可怜人多了,长公主并不在其中。 她前半生富贵顺遂,从未吃过苦头。 后半生识人不清,养虎为伥,才落得这么个结果。 可怜吗? 他并不觉得。 要说可怜,被换掉的那个孩子才是最可怜的。 …… 三日匆匆而过。 许晨阳这几日坐立难安,夜里稍有动静便要惊醒,竖着耳朵听半晌,生怕是来拿他的人。 可三日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想来是那些人见势不妙,拿着钱跑路了。 若放在从前,他若知道有人敢这般背主,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如今倒是因祸得福。 跑路,于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别供出他来就好。 到了第四日,蛮南国使臣抵达京城。 宫中设宴,百官列席。 林清颜与萧烬坐在首位,太后与长公主坐在两侧。 不多时,便见蛮南国使臣一行鱼贯入殿。 来人不多,统共七八个。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身形精瘦,目光锐利。 林清颜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装束上,心中微微一动。 那些人穿着靛蓝与玄黑交织的衣袍,襟口袖边绣满了繁复的银线纹样,腰间系着银铃,走动时却不闻声响。 脖颈上挂着层层叠叠的银饰,雕的是些虫蛇花草的图案,细看栩栩如生。 每个人手腕上缠着几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坠着小巧的银铃,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颜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便是。 苗疆。 事实上,蛮南国并非真正的外邦。 他们的领地便在大靖国土之内,只是偏居西南一隅,山高林密,与外界少有往来。 那里的人世代聚居,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风俗,极其排外。 加之传闻中那些诡异的蛊毒之术,更让寻常百姓敬而远之,闻之色变。 前朝的老皇帝在位时,也曾起过征服蛮南的心思。 据说老皇帝自满,御驾亲至,结果不知怎的中了蛊毒,回宫之后缠绵病榻数月,险些丢了性命。 自那以后便再不敢提攻打之事,只派重兵围困,将那片地界圈起来,困着,耗着。 既不敢攻打,也不肯松手,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萧烬登基。 他上位之后便是撤了围兵,派人前去交涉。 几轮来回,终于谈妥了。 蛮南国自愿归顺,名义上称臣,实则仍由他们自治其地、自守其俗。 本来也算是一桩好事,可惜百姓们对蛮南国积惧已久,抵触之心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强行融入反倒容易生乱,萧烬便特例允他们自成一派,仍居故地,不强制与外界通婚往来。 说是叫蛮南国,其实地界极小,不过几座山城与河谷罢了。 既已归顺,便不再是敌。 萧烬不愿为这点地方兴师动众,掀起无谓的战火。 林清颜收回打量的目光,便见那为首的使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行礼。 “蛮南国使臣石妄,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诸人齐齐一同跪拜。 萧烬抬了抬手:“使臣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起身吧。” 石妄道了声谢,站起身来,目光微垂,并不四处张望。 他身后众人也跟着起身,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 萧烬道:“诸位一路辛苦,先入席就座。今日只谈风月,余事等宴罢再说。” 石妄颔首称是,领着手下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入了席。 此时殿中歌舞渐起。 石妄坐到席位上后,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萧烬与林清颜的方向。 正好与林清颜的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愣,微微颔首。 林清颜也对他微笑,点头。 林清颜收回打量的目光,低声对萧烬道:“那个叫石妄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萧烬替他夹了一箸菜,淡淡道:“能替蛮南国出使的,自然不会简单。” “你看到他们腰间的竹筒了吗?”萧烬目光落在石妄腰侧。 林清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果然,每个蛮南国使臣腰间都悬着一截竹筒。 不过拇指粗细,颜色暗沉,像是被长年摩挲过,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泽。 竹筒口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看到了。”林清颜收回视线,“有什么说法?” 萧烬执起酒杯,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里头装的是他们自己培养的蛊虫。” “蛊虫?” “嗯。”萧烬抿了口酒,缓缓道:“这些蛊虫作用千奇百怪。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杀人,还有的能控制人。小小一只虫子,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据说培养起来极为艰难,从选种到育成,往往要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心血。稍有不慎,养蛊人自己便先被反噬了。” 他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腰间的竹筒上,那截竹筒比旁人的更粗一些,颜色也更深。 “他们族中有个规矩。谁能培养出蛊王,谁便是下一任族长。” “所以对他们而言,那截竹筒里装的不仅仅是蛊虫,更是整个族群的权势与地位。” “一个人的身份高低、旁人待他的态度,全系在那只小小的虫子上。” 第172章 真相大白!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倒是和林清颜此前了解的差不多。 宴会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渐至尾声。 待歌舞撤下,殿中无关人等便会意退了个干净。 萧烬开门见山:“想必使臣已然知晓,朕请你们来,所为何事。” 石妄点头,神色郑重:“陛下所言,我等已尽知。长公主之事,我们深感惋惜。” “听闻长公主殿下寻回了两位公子,我们亦是十分惊讶。陛下有所托付,我族自当义不容辞。” 林清颜闻言,倒生出几分好奇。他偏了偏头,问道:“不知使臣有何办法,能确认人与人之间的血缘亲情?” 毕竟现在又没有DNA检测。 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心中多少存着几分怀疑。 石妄面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笑意:“摄政王殿下有所不知,我族世代以巫蛊之术立世,虽不为外界所喜,却也确有许多神奇之处。” 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年轻男子应声上前。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 “此乃我族大巫师的亲传弟子,石青。他所养的蛊虫对鲜血之亲极为敏锐。” “只需取不同人的血,蛊虫饮过之后,自会辨认谁与谁血脉相连。” 此言一出,在座大臣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似信非信的神色。 石妄也不恼,从容笑道:“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上前一试。将血滴入碗中,让蛊虫来分辨便是。” 殿中安静片刻,倒是林清颜先笑了:“既如此,本王便来试一试。” 他招手让林长渊与林父上前。 太监取来三只白瓷碗,三人各刺破指尖,往碗中滴入一滴血。 石青上前,从腰间解下那截青绿竹筒,拔开封口,口中低低念了几句什么,像是在唤。 下一刻,一只通体青翠的软虫缓缓爬出。 不过小指粗细,浑身莹润,瞧着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那蛊虫依次爬入三只碗中,各饮了一点血,而后退到案上,之后就开始在碗间绕着圈爬行。 有大臣忍不住问:“这是何意?” 石青抬首,笑道:“这便说明这三位乃血亲之人。” 众人神色一振,都觉惊奇。 说对了。 林清颜看着那只翠绿的虫子,又问道:“若是没有血缘关系呢?” 石青道:“若无血缘,小青就会趴在空处,一动不动。” 怕他不信,又说道,“殿下可寻一位无关之人,与您和这位大人同试,小青只会在与您有血缘的那人碗中绕行。” 林清颜便与林父重新滴了血,又随意点了一位侍卫上前。 片刻之后,小青果然只在林父的碗沿附近转着圈。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林清颜眨眼,看着石青,眼中泛起亮光。 这是一台行走的人形鉴定机啊。 是个人才啊,得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之后又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试了一下,发现那只蛊虫确实趴在一边,一动都不动。 长公主眼中满是喜色。 太神奇了! 这么准确,一定能选得出来张安和许晨阳,到底他们谁是她的儿子。 萧烬抬了抬手,吩咐道:“去,把两位公子请过来。” 宫人领命而去。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紧张又期待。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张安和许晨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紧张。 张安还算镇定一些,只是嘴唇抿得死紧,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垂首站立在一旁。 许晨阳跟在他身后,面上强撑着几分从容,可行礼时手指都在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过了今日,便见分晓了。 萧烬也不废话,让太监又取来两只干净的白瓷碗,摆在案上。 “你们二人,各滴一滴血进去。” 张安应了声是,率先上前。 他拿起那根细针,在指尖刺了一下,眉头都没皱,往碗里滴了一滴血。 然后退回去,安安静静地站着。 许晨阳磨蹭了一瞬,才走上前。 他拿针的手有些不稳,刺了两回才扎出血来。 萧烬又看向长公主:“劳烦皇姐也来一滴。”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刺破指尖的时候,手也在抖。 三只碗并排摆在案上。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聚精会神。 长公主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石青低低念了句什么,那只翠绿的小虫子便爬了过来。 它先在案上停了停,像是在分辨气味,然后慢悠悠地爬进第一只碗,饮了一小口血。 接着又爬进第二只碗,再饮一口。 到了第三只碗,它饮完之后退出来,在案上停了片刻。 然后,它动了。 众人只见那只小小的青虫,坚定地朝张安那只碗的方向爬了过去。 它绕着那只碗,一圈一圈地转,就跟方才林清颜试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有大臣倒吸一口气。 长公主眼眶刷地就红了,她激动地抱住张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张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绕着自己碗打转的小虫子,惊喜来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当做一场美梦,梦醒了他也该离开了。 没想到,他真的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儿子。 情绪复杂之下,让他无法做出什么反应。 许晨阳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着那只蛊虫。 “不可能!” “这不可能!一定是假的!这虫子有问题!这虫子根本就不准!” 他转向石妄和石青,声音愈发激动:“你们是什么蛮南国的使臣?我看你们就是骗子!” “弄一只破虫子在这装神弄鬼,谁能证明它说的是真的?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我才是长公主的儿子,我才是长公主府唯一的公子!” 众人看向许晨阳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怜悯。 果然是个假货。 一番叫嚷,毫无半分皇家气度,连带着脑子也不够用。 这是什么地方? 皇宫大殿,御前失仪,对面坐着的是当今圣上。 他倒好,扯着嗓子吵吵嚷嚷,活像市井泼皮。 上一个敢在御前这么吵的人,如今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萧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抬了抬手。 两侧侍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许晨阳的胳膊。 许晨阳还要挣扎叫嚷,被侍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巴。 声音顿时闷在喉咙里,只剩呜呜的挣扎。 萧烬收回目光,淡淡道:“聒噪。” 第173章 幕后指使者? 长公主抱着张安,哭得不成样子。 张安手足无措,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林清颜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长公主,您先带张安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他怕是也回不过神,你们母子二人正好说说话。” 长公主闻言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点点头,抬手抹了把泪,拉着张安离开。 事情解决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林清颜转过身,面上挂起笑意。 他看向石妄,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蛮南国弟子,语气和煦如春风:“诸位使臣远道而来,不知可有要事在身?” 石妄拱手道:“此番只为陛下所托而来,并无他事。” 林清颜笑道:“既如此何不在京城多留几日?也好领略一番京城的风土人情,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石妄略微迟疑了一下。 他想拒绝,但看见后面几个年轻人眼中的期待,又有些不忍。 京城繁华,与他们偏居一隅的山城截然不同。 这些年轻人自入城起便看花了眼,只是不敢开口罢了。 石妄沉默片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林清颜便让宫人引蛮南国使臣一行下去歇息。 石妄领着弟子们行礼告退。 石青临走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林清颜。 被师兄拽了拽袖子,才红着脸快步跟上去。 大臣们也陆陆续续退下,殿中渐渐空了。 此刻只剩下林清颜与萧烬二人。 萧烬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你让他们留下,是有什么想法?” 林清颜笑道:“你不觉得他们的本领很实用吗?大靖如今就缺这些奇能异士。” 萧烬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我自然知道。当初我也曾对他们招安过,只是他们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百姓对他们又多有排斥,一来二去,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只要有能力,这些都不是问题。”自信让林清颜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适应不了就给他们适应的条件,百姓排斥就慢慢让百姓接受。办法总比困难多。”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他伸手在林清颜肩上捏了捏,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那这件事就交给我们英明神武的摄政王殿下了。” 林清颜挑了挑眉,半点不谦虚:“没问题。” …… 招揽蛮南国使臣的事暂且按下,眼下得先把许晨阳的事了结干净。 许晨阳假冒皇室子弟,当夜便被押入刑部大牢。 起初他还咬死了自己是真,嚷着要见长公主,说蛊虫是蛮南国的妖术,做不得数。 刑部的人也不与他争辩,上了几轮手段,没捱过半个时辰,他便什么都招了。 第二日清晨,大理寺正堂。 萧烬居中而坐,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分列两侧。 林清颜坐在萧烬左手边。 长公主坐在另一侧,神情比昨日平静了许多。 堂下脚步声响,许晨阳被押了上来。 不过一夜功夫,他与昨日殿中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已判若两人。 囚服宽大粗粝,手腕上镣铐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脸上带着伤,发丝散乱地黏在额角,早就没了昨日的嚣张气焰。 他被身后的差役按着肩膀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谁是幕后主使。” 许晨阳伏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发着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个妇人找到我,说我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孩子,让我去认亲。” “我是被人找到的,从头到尾都是按她说的做的,进了长公主府之后也是她教我怎么说话、怎么行事……” 萧烬打断他:“什么妇人?长什么样子?” 许晨阳抬起头,眼神慌张:“我不认识她。她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骗子,根本没信。” “可是后来长公主府上的人真的来了,我这才……这才半信半疑地跟着走了。”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犯人已供出了那妇人的体貌特征,臣已派人按图搜捕前去缉拿,想必很快便有结果。” 萧烬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那就等会儿吧。” 堂中安静下来,只余许晨阳伏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进殿,单膝跪地:“禀陛下,人已拿到,现押在堂外候命。” 刑部尚书一挥手:“带上来。” 差役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妇人被押了进来。 她穿着寻常布衣,出人意料的很年轻。 大概三十岁出头,被差役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神色却出奇地镇定。 许晨阳一看见她,立刻挣扎着直起身子,手指死死指向她:“对!就是她!就是她找到我的!” 长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表情不可置信:“怎么怎么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萧烬眉头微蹙:“皇姐认识此人?” 长公主缓缓坐了回去,眼神复杂。 “她曾经是我府里的奶娘。可是她已经许多年不在我府中做事了。这么多年没有见过面,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烬的目光冷了下来,转向堂下那个妇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娘跪在地上,大概知道过了今日就必死无疑了,神情出奇地平静。 她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眼中没有悔意,也没有恐惧,反而闪过失望。 “许晨阳是我的儿子。” 满堂皆惊。 许晨阳也猛地抬起头来,两眼圆睁,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奶娘没有看许晨阳,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当年萧昭小公子刚出生,长公主奶水不足,府上张了榜招奶娘。而我那时候……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 “因为是个女孩,被她爹扔了。他觉得不是儿子,不能传宗接代,养着也没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抽搐了一下。 “孩子没了,奶水却一天比一天胀得疼,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我男人想跟我再要一个孩子,我不愿意,被他往死里打了一顿,我就跑了出来。” “正好看见长公主府在招奶娘,我就进去了。没想到真的聘上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那会儿我丢了孩子没多久,心里空得很,看见小公子就止不住地想亲近。我把奶水喂给他,整夜整夜地抱着他,舍不得撒手。长公主见我尽心,便留我在府里长做了。” 第174章 许晨阳死罪难逃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她。 她记得的。 那时候这个奶娘确实对萧昭极好,好到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见她一个女人家可怜,还给她涨过好几次月钱。 奶娘似笑非笑:“后来驸马有一次喝醉了酒。他把我错认成了旁人。” 长公主的脸色变得难看。 林清颜唾弃刘展邦。 真想把他挖出来再鞭尸一次。 “而我在长公主府待的时间长了,也有了别的心思。所以一半推半就,我便与驸马搞在了一起。” “后来我怀了身子。驸马让我打掉,我不愿意。” “但我不敢说不愿意。驸马那人,面上看着温文尔雅,狠起来手段多得很。” “我只好装着顺从,嘴上答应了,暗地里却拖着。等肚子实在藏不住了,我便告了假,说老家有事,得回去一趟。” 她抬起眼,感激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是个好主子,知道我可能有事,还给了我一些银子傍身。” “我回了老家,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儿子。”她说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唇边浮起嘲讽的笑,“可我一个女人,养不活他。我就把他送了人。” “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追查到,当时我告诉那户人家把许晨阳的户籍填大两岁。” “农家人为了孩子不夭折,七岁之前是不会给孩子上户籍的。所以哪怕填大了两岁,也只会觉得孩子瘦小,并不会引人注意。” “之后时间长了,想再查就难了。” 许晨阳跪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脸上的表情碎的七零八落。 “我坐完了月子,又回了长公主府。可那时候小公子已经大了,用不着奶娘了。” “加上我心中有鬼,每日在府里待着,看见长公主,看见小公子,就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怕哪一天漏了馅,便主动提了离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 “驸马大概觉得我识相吧,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笔银子,还做了保证,说等他高升了,就接我回来。” 她笑了一声,干涩刺耳。 “我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像是压在石板底下的东西终于有了裂缝。 “我没等到人来接我。倒是等来了驸马满门抄斩的消息。” “我又听说,原来萧昭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孩子。长公主的孩子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就……又起了心思。”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许晨阳身上,那目光很复杂。 爱又不敢爱,恨又恨不彻底。 “许晨阳与驸马长得有几分像。而且他确确实实是驸马的血脉。再加上流落在外这一点,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长公主找孩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就找到了他,教他认亲。这一切天衣无缝,任何露馅的可能都没有。” “只是我没想到,真就这么巧,居然有人找到了另一个人,还真是你的儿子。” 大概是觉得老天都在戏耍她,她气的笑了一声。 众人眼神看向林清颜。 林清颜喝了口茶,深藏功与名。 长公主感激的眼神看向林清颜。 这个恩情,她铭记于心,来日方长,定当厚报。 许晨阳跪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奶娘,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那我呢?我算什么?只是你的工具吗?!” 奶娘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让你拉拢长公主的心、装乖卖巧,你又是怎么做的?” “你本性里就带着劣质的血液,贪婪、急躁、沉不住气。所以失败,也怪不得别人。” 许晨阳像是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事情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按律,奶娘欺君罔上、冒认皇亲、谋划欺诈,桩桩都是死罪,逃不了。 倒是许晨阳。 他自幼被送人,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长公主的亲血脉,对内情一无所知。 虽说行止卑劣,却也算不上是主谋。 刑部尚书与林长渊低声商议了几句。 最后结果是,还真没办法判死刑。 许晨阳跪在地上,听到议论,紧绷的肩膀终于一松,偷偷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林清颜开口了。 “买凶杀人,算不算罪加一等?还有昨日的殿前失仪,冲撞了贵客,都加上应该足够能判死刑了。” 众人齐齐一愣。 林长渊率先回过神来,沉吟道:“这个要看怎么个买凶法,结果如何。” 不过,如果非要算上昨日的殿前失仪的话,那其他的罪行都没必要了,死刑没跑了。 林清颜看了李福一眼。 李福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带人证上来!” 堂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侍卫拖着两个人走进来。 那两人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烂,血痕叠着血痕,气息奄奄,被扔在地上便伏着不动了。 林清颜皱了皱眉:“不是说让你们悠着点吗?这别不是死了吧?” 李福赶紧躬身:“殿下放心,死不了。这两人是杀手出身,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是不会松口的。” 他直起身,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提着桶上前,照着地上那两人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浓盐水浇在新鲜伤口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李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别嚎了。你们看看旁边的人,是不是他指使你们去杀人的?说清楚就给你们个痛快。” 许晨阳看见那两人的瞬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两个杀手被侍卫架着胳膊拖起来,勉强坐住,面孔正对着许晨阳。 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对上许晨阳的那一刻,猛地激动起来,挣着身子喊道:“是!就是他!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去杀个老头!” 谁知道那老头来头不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亲国戚! 他们本以为占了便宜,杀个老头能有多难?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刚摸进门就被摁在了地上,连刀子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第175章 尘埃落定 长公主闭了闭眼,满心都是懊悔。 她知道许晨阳品行算不得好,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敢做出杀人的事。 还是用她给的银子,去杀她儿子的恩人。 若不是把守严密,险些便要因为她的疏忽白白送了性命。 张安必定会因此与她生了隔阂。 她想到这一层,后背便止不住地发凉、心慌。 证据确凿,不管许晨阳怎么挣扎求饶,最终还是被执行了斩首。 奶娘同罪,一并处斩。 那两个杀手按律当斩,念其供出主使,又没有得手,改判流放三千里。 不会有人觉得是轻判了,这种反而比斩首还要受折磨。 斩首也就一刀痛快的事。 以他们现在浑身是伤的样子,别说是三千里。 十里就得死在路上。 事情至此,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是赐名的事。 长公主真正的孩子找回来了,总不能还顶着“张安”这个名字。 如今认祖归宗,理应有新的名字。 长公主早就想好了:“叫萧庆安。” “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安,是盼他往后平安顺遂。而且安儿也喜欢这个字,索性就不改了。” 萧烬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意见。 他个做舅舅的,横竖外甥的名字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何况长公主这个当娘的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自然无话可说。 当即便让人拟旨。 赐名萧庆安,册封为安乐侯。 虽是超一品的爵位,却并无实权。 不过是个尊荣的名头,荣宠皇亲国戚的身份罢了。 就当他这个当舅舅的给对方的见面礼。 因着萧庆安年纪还小,萧烬便没有另赐府邸。 说到底,长公主刚把儿子找回来,正是恨不得日夜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时候,这时候让人搬出去单住,长公主头一个不答应。 反正都在京城,以后萧庆安若想出去单住了,再赐也不迟。 长公主欣喜,替萧庆安接旨谢恩。 …… 很快,京城众人都知道,长公主的亲儿子找到了,还颇得陛下重视,被册封为了侯爷。 不过一个没有功绩的少年侯爷,倒也不会惹得众人过多关注。 最多是各家大人叮嘱自家子弟几句,让认认人,莫要不长眼招惹了去。 解决完萧庆安的事,林清颜便将心思转到了蛮南国使臣身上。 林清颜正盘算着今日带蛮南国使臣去哪里转转,还没出殿门,便看见方嬷嬷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林清颜有些意外:“方嬷嬷,您怎么来了?” 方嬷嬷面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踌躇了一下才开口:“殿下,不知您可告知了林夫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去?。” 林清颜一怔,随即伸手拍了拍脑门。 “您看我这几天忙的,竟把这事给忘了。”他满脸歉意,“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她说正好明日就有一场大戏,想请你们一同去看。我这几天事情太多,忘了知会您和太后娘娘。” 方嬷嬷听他这么说,反倒笑了起来:“殿下操心的都是大事,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太后许久不曾出宫了,这回好不容易愿意出去走走,奴婢心里也跟着惦记,这才多嘴来问一句。” 林清颜越发过意不去:“怪我怪我,多亏嬷嬷提醒。若不是您来问,明日的戏开了场我还蒙在鼓里,那我可就真要愧疚坏了。” 方嬷嬷连忙道:“殿下言重了,那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太后,好让娘娘也高兴高兴。” 林清颜点头:“有劳嬷嬷。” 目送方嬷嬷走远,林清颜便也不急着去找蛮南国的使臣了。 他正为带那些人去哪里逛而发愁。 京城繁华不假,可蛮南国风土与中原迥异,寻常的热闹未必合他们的胃口。 这下倒好,明日的戏正好带他们一同去瞧瞧,也算是领略一番国粹。 想来他们在家乡,平日里难得看到京城的戏班子。 他打定主意后,折返回去。 吩咐人先去使臣下榻的馆舍递个话,就说明日请他们一同去看戏。 …… 下人来传话时,石妄正与几个弟子在馆舍院中闲坐。 听说摄政王明日请他们去看戏,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看戏?京城的戏,应该很有意思吧?” “我还没看过呢,只听人说过,一定很好看。” “哎,你们说我明日穿什么衣裳好?” 旁边人笑着推了他一把:“只是去看戏罢了,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难不成想去相看姑娘?” 那人也不害臊,理直气壮道:“人为悦己者容嘛。说不定我收拾得齐整些,就真有京城的姑娘瞧上我了呢。” “瞧上你又如何?你还想让人家姑娘跟你回寨子不成?” “我可以入赘啊。”那人说得愈发来劲,眼睛里满是憧憬,“我觉得京城挺好的,比咱们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强多了。而且这里的姑娘瞧着又温柔又好看,比起寨子里那些成日摆弄毒虫的女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你这么说倒也是。”另一个弟子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心有戚戚,“我阿妣一直催我娶寨子里的姑娘,我都不敢应。就怕今夜成婚,明日便被毒死了。” 石妄听到这里,笑骂了一句:“你们这些臭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寨子里的姑娘哪有你们说的那样恐怖?” “若真有人被毒死了,那也该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众人哄笑起来,互相打趣了几句,气氛松快得很。 石妄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石青独自坐在窗边,偏头望着外头,不知在看什么,一言不发。 石青虽不算健谈,但从前大家聚在一处闲聊,他也会参与进去。 可这两日,他却安静得过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石妄在心里想了想。 好像是前日从皇宫出来之后。 众人也渐渐察觉到了石青的反常,面面相觑,都有些疑惑。 一个师兄走上前去,伸手在石青面前晃了晃:“石青,你怎么了?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说话?这可不像是你。” 石青回过神,眼神还有些飘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无聊,发发呆罢了。” “你想回家了?” “没有。”石青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京城很好,我很喜欢,还想再多待两日。” “那你为什么……” 旁边一人撞了撞那人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这还用问?心思落旁人身上了呗。” 第176章 只是颜狗罢了 众人齐齐一惊。 “什么意思?石青有喜欢的人了?”方才说话的人瞪大了眼,“是京城人吗?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石青的脸腾地红了,他转过头去,含含糊糊道:“你们别胡说……没有的事。” 可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众人越发来劲。 “快说说,谁呀?长得漂亮吗?” “没想到我们当中最先动心的是你小子。” 石青无奈:“真没有,算不得动心。就是觉得他挺好看的。” 众人更好奇了。 “到底是谁啊?我们这段时间见的人那么少,也没见什么姑娘吧?也就前日去皇宫时,有些宫女。” “你总不能看上皇宫的哪个宫女了吧?” 那个戳破石青心思的师兄笑道:“他呀,是看上人家摄政王了。” 众人:“……?” 众人震惊,欲言又止。 有个人实在没忍住说道:“你是在做梦吗?” 石青翻了个白眼:“别听他胡说,我就是觉得摄政王原来长这么好看,和传言中的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众人认同的点头。 确实。 他们到京城时,也听过些传闻。 那些传闻自然有好有坏。 他们虽然震惊皇帝娶了个男人,还封为了摄政王,但震惊之后,第一想法是,这个男人该是多么妖艳惑人,要不然怎么迷得一国之君为他神魂颠倒。 但是当日一见,却发现与传闻中并不一样。 好看是好看,但并不妖艳,看着也不像是祸国殃民的样子,反而给人一种很温和清正的感觉。 如此矜贵却温和的男人,被皇帝喜欢上,也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想是这么想,但石青可千万不能喜欢上对方了。 那可是摄政王,大靖的皇后,大靖皇帝的伴侣。 喜欢上皇帝的伴侣,那不是找死吗?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轮番劝他,石青简直哭笑不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真的没有喜欢他,就是单纯觉得他长得好看而已。好看的人多看两眼,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你管那叫多看两眼?”旁边的人啧啧两声,“你想人家摄政王的时候,那眼神可不清白。” “在座的谁没觉得摄政王好看?可谁像你一样,回来之后失魂落魄的?” 石青:“……” 得了,身上的污水是彻底洗不干净了。 虽然也不是很污吧,毕竟他对林清颜确实有好感。 但真的只是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浅面的好感。 他还没那个胆子跟皇帝抢人。 而且林清颜一看就是需要精心呵护滋养的,他也没那个本事养得起。 石青好说歹说,众人终于勉强相信了,只是眼中还带着怀疑。 心里都打算明天避免让石青与摄政王单独接触。 他们是来结交的,可不是来结仇的。 别来的时候顺顺利利,回去的时候走不了了。 石青:“……”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 …… 第二天一大早,馆舍外便停了几辆青帷马车。 林清颜安排得周到,让太后与林母先行一步,自己亲自来接人。 他如今的处境微妙,带着太后去接外邦使臣,礼数上不合适,反倒平白给人添拘束。 左右到了戏园子还能汇合,分开走倒更自在些。 石妄领着一众弟子出来时,几个年轻人看见站在马车旁的林清颜,脚步齐齐顿了顿。 昨日还在嘴上肆无忌惮地议论人家,今日见了真人,一个个反倒规矩起来,老老实实行礼问安。 林清颜倒没察觉什么异样,笑着免了礼,招呼众人上车。 为了不引人注目,林清颜只备了两辆马车。 石妄一行五人,加上林清颜一共六个人。好在马车宽敞,三人坐一辆也绰绰有余。 林清颜先上了车,撩着帘子等他们分配。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一闪而过。 石妄刚往前面那辆车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架住了。 “师父,您坐后面那辆吧,后面宽敞。” “对对对,您不是说这两天腰疼吗,摄政王的马车里面,垫子肯定厚。” 石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半推半送地塞进了后面那辆马车。 他掀着帘子,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们迅速分配好了位置。 一个人跟着他上了后车,剩下两个人上了前车。 一个是那个最先戳破石青心思的师兄,另一个则是昨天话最多、扬言要入赘京城的那位。 两人一左一右坐定,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石青。 石青站在车前,看着那个被“精心留出”的空位,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大概见他们分好位置,后车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在车窗的那个师兄笑眯眯地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上来啊,愣着干什么?” 石青认命地上了车。 两个师兄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和善笑容。 石青:“……” 唉。 …… 路好,马车行驶得平稳。 很快到了戏园子,众人陆续下车。 众人从没来过戏园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旁边路过的百姓也好奇地打量他们。 这几人的衣饰与京城风貌迥然不同,看着不像是中原人。 不过天子脚下的百姓见多识广,倒也没什么恶意,多看两眼便各自散了。 林清颜早让人提前打点过,几人刚进门,便有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满脸堆笑,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林清颜要了一间雅阁,位置靠前,视野极好,一低头便能将戏台尽收眼底。 雅阁里摆好了茶水果点,座椅上铺着软垫,十分舒适。 这一切都让蛮南国没有接触过的使臣们好奇、新鲜。 不多时,锣鼓声响,戏开了场。 第一出是《锁麟囊》。 这出戏讲的是一双挚友以锁麟囊为引、历经人世起伏而情谊不渝的故事。 在京城闺秀中极受欢迎,不少女子极为羡慕里面的情谊,心情会跟着剧情跌宕起伏。 台上旦角水袖轻扬,唱腔哀而不伤,一折一折地铺陈开来,将那份跨越贫富与岁月的恩情唱得入骨入髓。 另一间雅阁里,太后与林母坐在一处。 太后难得出来听戏,听得聚精会神。 听到难过之处,眼眶微红,眼角泛泪。 林母倒没忍着,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每回听这出戏都是这样,明知道结局是好的,中间还是忍不住。” 太后点头:“人生在世,如果有一位如此情深义重的知己,也是不枉此生。”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道。 “就像我和你,兜兜转转,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聚在一起。” 林母柔和一笑:“是啊。说不定这是百世修来的缘分。” 第177章 看戏 蛮南国的使臣看得也十分入迷。 他们从未看过如此精彩的表演。 触人心扉。 一出终了,众人还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锣鼓一变,第二出是武戏。 台上的武生翻身出场,动作利落干脆,一套把子使得虎虎生风,枪花挽得人眼花缭乱。 翻跟头时衣袂翻飞,落地却轻巧无声,引来满堂喝彩。 戏终谢场时,武生们站成一排,向台下躬身行礼。 按规矩,观众看得尽兴了,便将银钱或随身的小物件往台上抛,算是打赏。 一时间,碎银子、铜板、小银锞子纷纷落上台面。 太后看得激动,出手更是大方。 她褪下手上一只翡翠扳指,扬手便往台上扔去。 那扳指碧绿通透,成色极好,在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好巧不巧,正砸在那主位武生的头上。 那武生吃痛,抬手捂住额角,下意识往上看去。 目光穿过人群,与雅阁里的太后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怔住。 那是张年轻的、英气的面孔。 因方才一场打戏,额上还挂着汗珠,微微喘着气,仰头望来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 待看清楼上是个气度不凡的富贵夫人,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太后收回视线,面色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 “要不说还是这里的班主会来事,”林母没察觉什么,笑着凑过来给她介绍,“这些武生个个都是俊美小生,身段一个比一个好,就是为了赚那些富太太小姐的赏钱。” “先来一出文戏挑动情绪,再上武戏炒热场子,情绪一上来,根本控制不住想打赏的手。” 太后不动声色地问:“他们每天都上场吗?” “那倒不是。戏院会提前半个月排戏,放出消息,大家有想看的剧目自然就来了。”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问。 一个时辰后,所有曲目演罢,众人陆续离场。 林清颜刚刚已经知道了林母的包厢,带着蛮南国众人过去。 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不是这里的管事告诉他的,而是他看到当时台上砸上去的那个扳指。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太后的东西。 他经常在太后手上见到。 根据方向再问一问,就知道在哪了。 就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太后这么大方,那可是伴随她很多年的老物件了。 而且翡翠这种东西比一般的金银珠宝要值钱,更别提是皇室的东西,那一个扳指都能买一座宅子了。 看来相较于文戏,太后更喜欢武戏。 他领着蛮南国众人到了包厢,与林母她们汇合。 使臣们在宫中是见过太后的,乍一照面心中微惊,连忙行礼。 太后温和地让他们不必多礼。 众人正要离开,门被敲响了。 方嬷嬷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班主,满脸堆笑,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男子,都已卸了戏装,换了干净的日常衣裳。 “叨扰诸位公子夫人了,”班主拱手作揖,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小的带弟子们过来谢个礼。” 干这行几十年,过手的赏赐不计其数,刚刚他看到那枚扳指的时候,也是惊了一瞬。 那水头,那成色,那做工,绝非寻常商贾人家拿得出手的物件。 内圈还刻了字,虽然已经认不清了,但光凭那雕工,就知道来头不小。 出手这般阔绰,包厢里的人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物不来巴结,他还开什么戏园子。 班主一进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屋里这些人,穿着打扮虽不张扬,可那通身的气度,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赶紧侧身,对身后的年轻男子低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贵人行叩礼。” 身后三个男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闻言便撩了衣摆,要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们这一行,哪有什么身段可言。 给钱的便是衣食父母,起初或许还觉得屈辱,日子久了也会明白的。 跪一下磕个头,算得了什么呢。 况且这跪也不是见人就跪的,只有遇上那些出手阔绰、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主儿,才值得行这样的大礼。 那些人最爱看他们伏低做小,高兴了随手一赏,便够他们一年半载的嚼用。 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拦。 这架势一看就不是冲他们来的,而是冲着太后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班主是真会来事,难怪能撑起这么大一间戏园子。 太后见三人真要往下跪,立时抬手止住了:“不必跪了。我打赏是你们演得好,值得。本来也没图什么。” 三人愣在原地,膝盖弯了一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往日里那些出手阔绰的贵人们,最爱看他们伏低做小,越是恭敬卑微,赏钱撒得越痛快。 可眼前这位夫人,好像并不是抱着那种想法来的。 太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方嬷嬷从他们身侧走过。 经过其中一人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下次什么时候上场?” 男人明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连忙答道:“半个月后会有一场。” 太后点点头,既没说来看,也没说不来,径直出了门。 众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待脚步声远了,班主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旁边一个师弟拿胳膊肘撞了撞中间那人的肩膀,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彦师兄,你好福气啊,这是又被看上了?” “可不,那扳指好巧不巧正砸在你头上,很难不让人多想?这位夫人怕不是专程为你来的。” “这夫人一看就知情达理,也没为难咱们。这般难得,彦师兄,你不如从了吧。” 樊廖皱了皱眉:“别胡说,污了人家清誉。” 两人都知道他脾气,见他确实不爱听,便讪讪地住了口。 班主伸手拍了拍樊廖的肩膀,“你也别嫌你师弟多嘴。我这双眼睛这么多年看了形形色色的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方才那位夫人,对你未必没有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两分,“你要是不愿意,往后便多留个心眼。这些高门大户,有的是手段,你躲得开是你的本事,躲不开,也别怪师兄没提醒过你。” 樊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谢谢师兄,我知道了。” 他们这些戏子,说起来和那些挂牌卖身的红倌人也差不了多少。 都是看人脸色吃饭的下九流。 好一点儿的是,他们不轻易卖身。 除非对方给的够多。 能达成你情我愿。 第178章 清誉比生命重要? 出了戏院大门,林清颜抬眼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马车旁。 他有些惊讶,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萧烬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还好意思说。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应付那群大臣,自己跑出来听戏。不是说好了等我一起的?” “那些大臣磨磨唧唧的,谁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林清颜理直气壮,末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母后和使臣们都在,光等你,等到天黑吗?” 萧烬哼了一声,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太后与林母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太后说了句“我们先回了”,便拉着林母上了马车。 年轻人的事,她们就不掺和了。 吵吵闹闹的好啊,说明感情好。 如果真的有一天,话也不说了,脾气也不发了,那才要担心,说明两人的感情也到头了。 林清颜目送两人离开,转头对石妄等人笑道:“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们在京城逛逛。” 蛮南国的几个年轻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京城的街市与他们偏居一隅的山城截然不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街上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的物件也是花样百出,琳琅满目。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逛了没一会儿,每个人手里便多了一堆东西。 当然,是萧烬付的钱。 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 远道而来的客人,若还让人家自己掏银子,他这个做东道主的岂不是很让人看不起。 众人逛尽兴了,刚要往回走,便听见前头闹哄哄一片。 蛮南国众人顿时来了精神,挤了过去凑热闹。 萧烬和林清颜顿感无奈。 他们跟上去,拨开人群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被赶出门外,跌坐在地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呸!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一男半女都生不出来。我儿出门都快一年了,你倒怀上了!指不定是哪个野男人的种,想赖在我们家头上?门都没有!” 女子哭喊着:“娘,我真的没有!这真是夫君的孩子!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与人通奸?” “你说是就是?”老妇人冷哼一声,“这孩子长得跟我们家里人一点不像,凭你空口白话就想甩给我们?!你想都别想!” “趁现在还没闹得太难看,赶紧签了休书滚回你娘家!等丑事传开了,看谁还敢要你这贱人!” 女子哭得浑身发抖,翻来覆去也说不出什么自证的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个年轻男人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女子抬眼望向他,眼中浮起最后一丝希冀:“夫君,你说句话啊!这孩子当真是你的!” “你走之前那些日子我们明明在一起的。孩子是足月生的,算算时日,正是你临出门前日怀上的啊……”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是我不信你。可娘说了,我走后你行为不检点,常有外男往来。” “再说,咱们成婚五年都没怀上,怎么偏巧我一出门你就有了?” 女子不可置信:“娘竟是这么说我的!可我什么时候有过外男往来?” 老妇人怒声道:“你还不认?我可不止一次撞见你跟个男人见了面,还给他送了东西!” 女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娘,您明明知道那人是谁!” “夫君出门这么久,一文钱也不曾捎回来,家里米缸都快见了底。娘您又没有营生,我只好在院子里种些菜卖了换钱贴补家用。” “后来月份大了,我一个人出门实在不便,才更便宜些让那人上门来拿。就靠这点辛苦钱,才勉强给家里添了口粮。” “娘,您吃的每一粒米,都是用我种菜卖来的钱买的。甚至因为你要吃精米,我还去娘家借了好几回钱。我如今欠了娘家那么多钱,都无脸见爹娘了,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年轻男子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老娘,没想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 她从来没和他说过。 老妇人眼中闪过难堪与心虚。 “这我哪知道?我只看到了你经常与外男见面,谁知道你们是要干什么?再说了,卖菜用得着你吗?你不能告诉我,让我去。” 女子觉得无力:“娘,我说了,我说过不止一次,可您觉得麻烦,觉得这点卖菜的钱还不够折腾的,您不愿意去。” 老妇人噎了一下。 “这事都过去了,就不提了。现在是孩子的事,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们家不认!”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这意思,好像两边都有道理。所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有什么说不准的?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外男私下往来,本就是不知检点。再说人家老太太讲得明白,好几年没怀上,丈夫一走就是一年,偏巧这时候怀了,这事谁听了不多想?” “这倒也是。这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呢?成了婚五年都没动静,丈夫一出门就有了,也怪不得人家起疑。” 也有人看得通,“可这女子看着实在可怜,说话也不像扯谎。况且这般贤惠勤快,丈夫不作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还大着肚子还种菜换钱,任谁不说一句好媳妇?” “人是好人,可这通奸的事谁说得准?再说了,她卖菜自己不也得吃吗,也不见得全是为了这个家。” 蛮南国几个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其中一个拨开人群便站了出来,张口就骂:“你们脑子里都糊了屎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这老婆子嫌弃儿媳,想休了另娶,才寻了个笑掉大牙的由头来污蔑人!” 另一个人立刻附和:“就是!还说什么卖菜就是行为不检。家里没钱,男人半点担当没有,不卖菜难道等着饿死?怎么,清誉还能比命要紧?” “那我也祝你们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千万别做买卖,千万端着清誉,等着天上掉馅饼!” “清清白白饿死,正好一把黄土埋了,多体面!” 第179章 好想亲死他! 林清颜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鼓掌。 会说,多说。 围观百姓见他们是外乡人打扮,又带着护卫,心里有火也不敢发作,只嘀咕着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京城的事,哪轮得到你们外乡人管!” “你管我是哪里来的?”那人理直气壮,“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人,不行啊?” “你!你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怎么没有欺负?人家一个女子带着个孩子被赶出来了,你们没一个人去扶不说,那女子明明都说了自己没有私通,你们一个个不明真相在这胡说八道。” 石青冷声:“没有查证事实真相,就开始给人扣帽子。怎么?你们京城的人都这样不明是非吗?” 林清颜从人群中走出来,“只是自卑和疑神疑鬼罢了。毕竟男子得靠女子传宗接代,而女子不管怀了谁的孩子,都能确定孩子是自己亲生的,而男子却无法证明。” “只能用色厉内荏来掩盖自己的卑微,只能无能地把一切过错推在女子身上。” 林清颜这番话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 有些人当场就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得还挺有道理。 女子怀胎十月,孩子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当然千真万确是亲生的。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想便浑身不自在。 “你、你又是什么人?”有人恼羞成怒,将矛头一转,“看你穿戴也是京城本地的,怎么帮着外乡人欺侮本地人?” 林清颜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我们你们?我是帮理不帮亲。说不过道理,就开始打感情牌了?有感情吗?你就打牌感情牌。”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们也是合理猜测!这世上又不是没有女子私通外男的,这种事怎么证明孩子是自家的?” “你们也都是男人,难道不明白被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孩子的憋屈吗?”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这话确实也有道理,这种事不是没有。 林清颜也不否认。 这种情况确实有。 尤其是后宅那些女人,权利不高的情况下只能依傍着男人生存。 为了一个烂黄瓜争得头破血流。 可黄瓜精力有限,女人也是有欲念的,丈夫不顶用,便只能另寻排遣。 现在的避孕措施又不百分百,还伤身体。 索性顺其自然,万一怀上了,还正好拿来做向上爬的筹码。 更何况如今没有科学的血脉检验,多少人到死都不知自己的血脉早被串了秧。 尤其是那些把直系血统看得比天还大的老古董,守着本破族谱当传家宝。 也不想想千百年传下来,中间但凡有一个女人出了轨,那点纯正血脉就成了个笑话。 也不知他们究竟是看中族谱上那个名字,还是真的看中血脉。 “所以呢?”林清颜抬眼看向说话那人,“因为世上有私通的女人,便怀疑全天下女人都会私通?” “你心里存了偏见,看什么都是罪证。如果只凭猜测就能给一个人定罪的话,那要官府干什么?要大理寺干什么?” 论打嘴炮,林清颜还没输过。 那些人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女子抱着孩子踉跄地站起来,看着林清颜一行人为她说话,感激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 林清颜摇了摇头:“你们若是替‘苦主’打抱不平,那就更不该空口断案。” “这位夫人刚刚说了,她的夫君出去快要一年,一文钱都没送到家里。可怜孤儿寡母的,要卖那点菜来糊口。” “回来之后,偏心偏帮,眼盲心瞎,冤枉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任由母亲污蔑。” “他既觉得憋屈,便该查明真相,给妻儿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而不是缩在亲娘背后,任人替他拿主意。” 林清颜看着众人,“所以我想问问大家,这位夫人又有什么错?” “是她想要种菜,是她想要与外男接触,是她想要大着肚子还要伺候婆母?” “难道不是因为身为丈夫、身为儿子的他无能!钱挣不到手里,在外潇洒了一年,让自己怀孕的妻子照顾年迈的母亲。” “让两个不同姓氏的女人因为他,互相算计、互相埋怨。” 年轻男子脸色煞白,无言以对,眼中有愧疚、有懊悔,也有羞恼。 敢怒不敢言,一脸窝囊样。 众人也被说的哑口无言,羞愧的低下了头。 是啊,要是有钱,有帮手,谁还愿意活得这么累呢。 那女子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终于,有人能看出她的苦,替她说出委屈。 是啊,她在家也是父母疼爱的女儿。 为什么成了婚之后,就要受那么多委屈? 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不嫁人,剃了头当姑子去。 女子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儿子,心痛不已。 如今她有了牵挂,她也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办了。 萧烬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只落在林清颜身上。 那人站在众人面前,字字清晰、句句锋利,为素不相识的女子据理力争。 浑身简直在发光。 萧烬看着他,眼神发亮。 他就喜欢林清颜这个样子。 把那些陈腐的、不公的、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烂规矩一条条撕开给人看。 这样子的林清颜,他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好想亲死他。 不行,大庭广众之下,要忍住。 老妇人被一番话说得脸色变了几变,沉默半晌,却还是硬撑着没松口。 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进去,可一辈子的观念哪是一两句话就能拧过来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儿子总归是她儿子,她不能不管。 她语气弱了几分,嘴上却仍不依不饶:“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我们一个是孩子的爹,一个是孩子奶奶,事情碰得这样巧,怎么能不疑心?” “除非有法子证明这孩子跟我们家的确有血缘,不然,这妻我们休定了。” 他旁边的年轻男子皱起了脸,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不情愿。 “娘,我不想休妻……” 老夫人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闭嘴!你懂什么!休了她,你才能娶个更好的。” “她如今伤了身体,那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你叫我怎么能接受?” “你还年轻,到时候娶一个能生养的,三年抱俩,我们家就有后了。” 第180章 大反转!扎心! 林清颜笑了。 还真是巧。 若是搁在从前,这种事确实百口莫辩。 可如今,他身边就站着一位现成的人形DNA鉴定机。 他身后几人也想到了这一层,目光齐齐转向石青。 石青从人群中走上前来,神色郑重,对那女子微微点头:“既然叫我遇上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们蛮南国的蛊虫分为好几类。 有杀人的毒虫,有能救人的医虫。 或者实际无毒,却能让人致幻的幻虫。 还有其他很多作用的蛊虫。 而他的蛊虫没有别的强大的能力,只是单纯的对血液比较敏感,能分辨血液中细小的成分。 所以他在族中其实地位并不高。 族中还是以强大的蛊虫为尊。 毒虫第一,医虫第二。 他能成为大巫师的亲传弟子,也是仗了他叔叔的光。 石妄就是石青的叔叔。 石妄无妻无子,半生都在用尽心血想培养出最强大的蛊虫。 石青是他捡来的孩子,与亲子也并没有区别。 小时候因为石青的蛊虫很弱,在族里他经常遭受欺负。 大巫师欠过石妄很大的人情,石妄就用这个人情换了石青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 虽然族中大部分人都不服,但有大巫师镇着,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欺负石青了。 石青在巫蛊上实在是没有天赋,便歇了心思,专注于强身练体上。 后来那些人再想欺负石青,石青也能反击了。 围观众人眼神疑惑,不知他能有什么法子。 就见石青解下腰间那截青绿竹筒,拔开封口。 片刻,一条通体青翠的小虫缓缓爬了出来,伏在他掌心,不过小指粗细,莹润可爱。 “这是什么?一条虫子?” “这么小的一条虫子能有什么用?我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 众人议论纷纷,有胆小的还往后退了半步。 石青不理旁人的议论,对那年轻男子道:“滴一滴血,喂给它。” 男人皱眉,下意识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那条青虫:“还要喂血?你莫不是想给我下毒?” 老妇人闻言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把儿子往后一拽,眼神警觉地盯着石青。 这外乡人说话行事都透着诡异,万一是歹人可怎么好。 石青无语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害你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明着害你我不要命了?” 确实如此。 可母子俩仍旧犹豫着不肯上前。 他们哪里是真的在乎这孩子是不是自家血脉,今日闹这一场,本就是为了休妻。 若验出来孩子真是亲生的,这休书还怎么给? 众人看他们支支吾吾、推三阻四的模样,渐渐明白过来,眼神顿时鄙夷起来,指指点点。 “闹了半天,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只想休妻啊。” “方才还一口一个野种骂得响亮,现在能证明了倒不敢接了。” 如今众人的嘲讽都落到了他们自己头上,母子俩这才真正难堪起来。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已被架上去,下不来了。 今日若不验,名声就彻底臭了。 即便休了妻,也不会再有好人家的姑娘敢嫁进来。 那男人盯着石青掌心的小青虫,咬了咬牙。 验就验吧,若是他的,心里好歹还能好受些。 更何况,他压根不信这条小虫子能验出什么血缘。 石青托着虫子转向那女子:“该你了,用孩子的一滴血喂给它。” 女子看着那条虫子,脸色发白,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真的……真的要喂血吗?这虫子看着好吓人。”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算了吧。经过这一遭,不管孩子是谁的,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了。被休……已经是我最好的结果了。” 石青只当她害怕虫子,温声安慰道:“别怕,小青无毒,不伤人的。只要指尖一滴血就好。你放心,一定能还你清白。只要你没错,他们就休不了你。” 女子眼神闪了一下,将孩子抱得更紧,坚决摇头,不肯上前。 不少人又品出些不对味来。 方才还哭天抢地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今法子摆在眼前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愿意验? 先前是那对母子推三阻四,现在连这媳妇也退缩了。 这戏,恐怕不是恶婆婆欺负贤惠媳妇这么简单。 林清颜眯了眯眼。 男人见自己都滴了血,女子却退缩了,心中猛地涌出一个念头,顿时怒不可遏。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孩子从女子怀里抢了过来。 女子猝不及防,被他夺了个正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失声喊道:“你还我孩子!” 旁边两个大娘赶紧上前拦住她。 男人不管不顾,狠狠咬破孩子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来。 孩子感受到疼痛,哇地放声大哭。 石青被这变故弄得一愣。 男人红着眼睛冲他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让虫子喝血吗?快点!” 石青这才回过神,将小青虫凑到孩子指尖。 青虫饮了血,被他放到地上。 众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条小青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石青愣住了。 按他的预料,小青应该围着这对父子绕圈才是。 难道女子并没有被冤枉,而是真的与人通奸了。 石青:“……” 林清颜:“……” 旁边方才替女子说话的蛮南国弟子:“……” 围观的人看着那条趴着不动的虫子,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结果。 有性子急的忍不住问:“这虫子不动了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石青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不是。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众人哗然。 “还真不是亲生的啊。” “这女子还真通奸了,还生下了奸生子。” 当初唾弃女子的人扬眉吐气,“我就说没有冤枉她吧!” “看她哭的那么可怜,说的有理有据的,我还真以为她是被冤枉的呢。” 有人冲她吐口水:“呸!什么东西!明明是自己犯了错,还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惹人同情。” “要不是真有办法测验,还真被你骗过去了。真是辜负了我们这些人为你打抱不平!” 林清颜一行人:“……” 别说了别说了,扎心了。 他们也被骗了。 他们看这女子那么可怜,还真以为她是被冤枉的。 没想到被她婆婆骂的一点都不冤。 第181章 有钱就去看看病吧。 女子挣脱了身旁的人,扑过去将大哭的孩子抢回怀里,紧紧抱着,一言不发。 那男人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攥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老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叫嚷起来:“我就说!我就说是个野种!” 她心里这个气呀!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个孩子不是她们家的血脉。 只是找了个理由污蔑她,想休了她。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真干得出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你个贱人!你快说,这是谁的野种?是不是经常买你菜的那个男人!” 女子死死抱着孩子,脸色发白,却咬紧了牙关,死不松口。 “这孩子就是他的。什么虫子验血,我听都没听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石青本已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来,脸上少见地挂了怒意:“你说什么?” 可以骂他废物,从小到大他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说他的小青不准,绝对不行! “我们是蛮南国来的使臣,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污蔑你?” 蛮南国三个字一出口,围观的人群像是被烫了一下,齐刷刷往后退去。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面,眨眼间便空出一大片来。 他们虽然没去过蛮南国,但是也稍微知道一些。 那是个奉虫子为尊的可怕地方。 据说那里的人个个会使蛊,杀人于无形,碰一下就能要命。 谁知道他们这些人身上带命带剧毒? 林清颜见状,上前一步:“大家不必慌张,这虫子没有毒。” “他们是陛下特意请来的客人。想必诸位也听说过长公主府上的事,正是这位大人出手相助,才替长公主找回了真正的孩子。” “况且蛮南国在我大靖疆域之内,他们是陛下的客人,绝不会在此惹事。” 众人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只是看向石青的目光里仍旧残存着几分忌惮与好奇。 “你说真的?长公主的孩子真的是这只小小的虫子测出来的?” 林清颜:“当然。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此事并没有刻意隐瞒,想必不多时就能听到消息。” 众人终于信了。 毕竟若非确有其事,谁敢拿皇家的名头当众扯谎。 “那就是说,这虫子验得千真万确,这孩子跟这男人当真没有血缘关系。” 人群安静了一瞬,再看向那男人时,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同情。 男人彻底疯了,双眼赤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贱人!你怎么敢!我平日里待你还不够好吗!” 女子知道大势已去,反倒不再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冷笑一声,怀里抱着孩子,嘲讽道:“好,你待我当然好。那位公子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个眼盲心瞎的混帐。” “你说的对我好是什么?是让我洗衣做饭,让我伺候你娘,让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是因为我五年没怀上,便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嘴脸来施舍我。” “你看得到你娘怎么磋磨我吗?你看得到我每日操持家务有多累吗?你看得到我被你娘逼着一碗一碗灌药吗?” “你娘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你挣不来几个钱,我能怎么办?” “我是一个人,我也会累,也需要有人心疼。你不心疼我,自然有人心疼我。” 那男子脸色铁青:“所以你就不知廉耻地去和人通奸?” 女子沉默了。 这件事,真的是个意外。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怀上。发现的时候,是想堕掉的。 可想起婆母嫌她五年没生养,日日指着她的鼻子骂,便起了别的心思。 她算过日子,与丈夫同房也就差了几天,只要足月生,谁都看不出不对。 只是她没想到,丈夫出去一趟还真挣着了钱。 这对母子刚有了两个钱,就想把她甩到一边去。 男人脸上的青筋还在跳,嘴张了几回,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不曾冷落她? 说他不曾由着亲娘磋磨她? 说他挣了钱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想着休妻? 每一句反驳都站不住脚,每一桩旧账翻出来都只会让他更难堪。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管罢了。 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妻子,他不管帮谁,都会伤了另一个人。 他只好装聋作哑。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也不能私通啊。” 女子看到他这个窝囊劲就来气。 事已至此,她肯定是留不下了。 反正那人说会娶她,她还有了他的孩子,不可能不管他的。 她拽过老妇人手中的休书,咬破手指摁了个血手印上去。 “好了,休书我签了。你们可以花钱再娶个美娇娘了。” 女子转身要走,周围顿时给她让出一条路。 刚走了两步,女子像是想到什么,回头说道:“对了,我建议你去看看大夫。我与你成婚五年都没有怀孕,却与外人在一块只有半个月就怀上了。” 她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解脱的笑。 “以前我也以为是我的问题,是我肚子不争气。如今看来并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若不治病,你就算是娶十个八个美娇娘,你们家的根也会断。” 话音落下,围观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那男人下三路,眼神微妙。 老妇人尖叫一声,冲上去就要撕打女子。 “你个贱人!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怎么会有问题!” 女子退了半步,冷冷看着她:“有没有问题,谁说得准呢?反正我是没有问题。” 她苦笑了一声,“若不是我与人私通,证明了自己能生养,早被你们欺负得骨头都不剩了了。” 老妇人扬手就要打过去,身后的男人气急攻心,突然晃了晃,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妇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打她了,连忙扑过去扶住儿子。 “儿啊,你别吓我!报官!我要报官!你这个贱人,我要把你送去官府!” 女子无所畏惧:“你要是不怕丢脸,便去报官。只要你报了官,我就把你儿子不能生的事宣扬得满京城都知道。看是你们丢脸,还是我丢脸。” 老妇人一噎,有苦不能言,抱着儿子哭天喊地。 第182章 招揽石青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趁着闹哄哄的,林清颜一行人悄悄离开了。 直到分别,众人都很沉默。 谁知道反转能这么大,他们算是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了。 长得坏不一定心坏。 往往是那些长得人畜无害的,能给人致命一击。 …… 没过两天,京城里便传开了两件事。 一是长公主的亲儿子找回来了,听说还是蛮南国使臣用一条小虫子验出来的。 陛下亲自下旨赐名册封,风光无限。 二是那天街上闹的那一出。 婆家污蔑媳妇私通,结果蛮南国使臣正好路过,使虫子一验,孩子确实不是亲生的。 最后发现原来是男人不中用。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让京城里不少男人坐立难安。 尤其是林清颜当时那番话,被传得沸沸扬扬。 传到后来几乎变了味,可越是变味,越是戳人肺管子。 但确实有道理。 女子不管怀了谁的,孩子都是自己亲生的,男人却没法证明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不少人便开始想方设法要接触那位蛮南国使臣,想让石青也帮自己测一测,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不止是寻常百姓,连朝中大臣也不例外。 有些话说不出口,骨子里那点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石青是使臣,住在驿馆里,守卫森严,哪是想见就能见的。 有人递帖子被挡了回来,有人托关系也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只能派人蹲在驿馆外头守着,等石青什么时候出门。 吓得石青都不敢出门了。 其实测一测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只是人实在太多了。 只要开了一个先例,后面必定有一大群人涌上来。 小青光喝血都能撑死。 更离谱的是,有几回他硬着头皮出门,竟还遇上了绑架。 好在他练过些腿脚功夫,才勉强脱了身。 为此京兆尹还特意加派了巡逻的人手,驿馆外面的守卫也比从前森严了许多。 可总不能一直窝在屋里不出去。 他们早晚是要启程回蛮南的,难道往后出一趟门就要遭一回绑? 石青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上林清颜。 林清颜对此早就在意料之中。看着面前一脸无奈的石青,他笑道:“这个好办。堵不如疏,你越是躲,他们就越来劲。” 石青苦着脸:“那怎么办?” 林清颜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京城怎么样?” 石青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老实答道:“很好,很繁华。” “那如果让你留下来呢?”林清颜看着他,“你愿意吗?” 石青猛地瞪大眼睛:“让我留下?为什么?我什么本事都没有,是所有人里最弱的一个。殿下为什么让我留下?” 林清颜神色认真:“石青,你并不弱。恰恰相反,你是大靖最需要的人才。跟你同来的那几位,蛊虫确实厉害,但正因为太厉害了,反会招人忌惮,并不适合长久留在京城。” “你的小青对血液敏锐,能分辨血缘,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对追踪也颇有手段。如今官府办案的能力还是太弱,许多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却无从排查。” “若是小青能凭借案发现场的一点点血迹便追踪到凶犯,你能想象,这会救多少人,破多少冤案吗?” 石青怔怔地听着。 “我与陛下都想让你留下来。”林清颜语气诚恳,“若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进大理寺,给你专门设立一个职位,给你开放最高待遇。你的本事,在这里不会被埋没。” 石青一时间有些发懵,也有些触动。 从小到大,在寨子里,他的蛊虫从来都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觉得他有本事。 他拼命练拳脚,也是为了不被人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那么信任他,而且对他委以重任。 石青犹豫了。 说到底,他不是京城人。 背井离乡,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是一句话就能点头的事。 林清颜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没有催促,轻声道:“如果你决定留下来,我保证护你周全,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这是皇室给你的保证。” “我不是在逼你,你也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是走是留,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 石青把这话听进了心里,点了点头:“我回去会好好考虑的。”随即愁了起来,“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那些人别再堵我了?我如今连门都出不了。” 林清颜笑了:“这有何难。我方才说了,堵不如疏。你缺钱花吗?我可以帮你办一个滴血认亲大会。” 石青:“?” …… 滴血认亲大会就是由石青坐镇,想测血缘的,可以拿银子来报名。 名额抽签决定,一天只接十个人。 主要是多了怕小青撑死。 而且保证隐私性,除了当事人,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结果。 告示一贴,全京城的人都沸腾了。 不过众人也看到了最下面那行提示。 每人要收费一千两。 这价钱对寻常百姓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倒不是觉得百姓不配,实在是小青精力有限。 一天十个名额,光喝血就能把它撑得肚皮滚圆。 况且物以稀为贵。 对京城里那些权贵来说,一千两算得了什么? 权贵云集之地,人傻钱多的主儿从来不少。 先紧着他们来,等新鲜劲过了,再把价钱降下来。 石青看着那告示上“一千两”三个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这么贵,会有人来吗?” 林清颜把告示递给他,语气笃定:“你等着看就是了。” “不过说好了,得来的钱三七分,你七我三,毕竟布置场地、召集官兵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捣乱,也是需要本钱的。” 石青非但没觉得他要的多,反而还觉得他要的太少了。 “不行,怎么也得你七我三。” 林清颜:“你不用多想,你就当这次我是为了拉拢你。放心,我是不会做赔本交易的。” 第183章 改变科考制度 血缘检测一事由大理寺与林清颜亲自坐镇。 把守森严,为期三日。 来人可以遮面,交过银子便进隔间取血,若实在不便露面,也可差人将提前取好的血样送过来验。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亲自来。 他们选择来检测血缘关系,本来就是抱有极大的怀疑,疑神疑鬼之下根本相信不了任何人。 第一天,林清颜便瞧见了好几个老熟人。 虽都做了遮掩,可同朝为官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光看身形举止再听声音就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林清颜看着那几个天天都能在朝堂上看见的大臣,眼神微妙。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林清颜。 唉,也没说林清颜坐镇啊,早知道他们就不亲自来了。 这一被发现,岂不是脸面都没了。 以后在朝堂上吵架都弱了一分。 公是公,私是私,林清颜才懒得搭理他们。 在正式开始前,林长渊来了。 一撩衣摆,坐在了林清颜旁边。 林清颜侧头看他:“你来做什么?” 林长渊:“我实在好奇,来看看热、不是,来帮忙维持秩序。” 林清颜:“……” 你刚才说的是想来看热闹是吧。 大概过了一刻钟,时间差不多了,主簿开始叫号。 被叫到的号码的人由侍卫领着进隔间。 小青验得很快,一两分钟便能完成一个。 不过每验完一人,小青会歇一歇,吸收一下,约莫一炷香工夫再验下一位。 测完的人可以从偏门悄声离开,从头到尾除了石青和当事人,没人知道结果。 十个人,一个时辰便测完了。 石青从隔间出来了。 手掌上,一条胖乎乎的小青虫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林长渊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青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又不动了。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胖成这样了?” 石青一脸无奈:“怪我。从前在寨子里因为小青作用太弱,我都没怎么喂过血,它一直吃素,长得就慢。这两天血喝太多了,有些消化不良。” 林清颜低头看了小青一眼:“幸亏没有接太多人,不然它还真撑不住。” 林长渊好奇问道:“怎么样?这些人里面,可有验出不是亲生骨肉的?” 石青点头:“有。” 林长渊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还真有?” “还不少。”石青伸出三根手指,“十个人里面,出了三个。” 林长渊啧啧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嫡系子嗣,要是的话,那可就有大乐子了。” 三人说完,走向主簿那边。 主簿身侧是一台台木箱,里面装着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 林清颜将一个盖子掀开,里面亮光闪闪。 石青和主簿同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林清颜伸手从箱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主簿:“这两天辛苦你了,这个拿去,是给你的辛苦费。让人好好清点一下数目,看有没有短缺。” 主簿诚惶诚恐,双手接过,声音都颤了:“谢殿下!” 我的天!这一锭得有二十两了!顶他半年的俸禄了! 摄政王出手就是阔绰! 他将誓死追随摄政王! …… 林清颜哼着小调回了宫。 李福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去,帮他解了外衫。 萧烬从堆满奏折的书案后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便笑了:“回来了,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林清颜接过李福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往椅子里一坐。 “你是没看见,今天来了好些朝中的老熟人,一个个遮着脸,跟做贼似的,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不过这些人也是真有钱,一千两银子,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萧烬,话锋一转:“看来你得好好查一查了。” 萧烬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放心,我心里有数。水至清则无鱼,贪污受贿这种事杜绝不了。只要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倒是你,要小心些。你如今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多少人心中不服,都在盯着你呢。” “以职务之便为人谋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难免落人口实。我都能想到,明天早朝又有一堆折子弹劾你了。” 萧烬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这些废物,正事不干,就知道膈应人。可眼下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当初处理了不少人,下一次科举还要等一年多,也只能将就着用。” 林清颜若有所思,忽然道:“那如果改一改科举的章程呢?” 萧烬挑眉:“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如今三年一考,中间的空白太长了。你登基到现在才过了两次科举,能用的人自然不够。” 林清颜算给他听,“这是其一。其二,三年一考,每次取士不过数百,可朝廷里等着换血的地方有多少?新旧交替跟不上,尸位素餐的人就越来越多。” 萧烬点头:“你所说的正是我所愁的。但一年一考,国库扛不住。每开一次恩科,修贡院、办仪式、调考官,样样都是大开销。一年一考,等于年年大出血。” “还不止是朝廷的开销。许多学子家住偏远,来京一趟便要跋涉数月,来回奔波,学业荒了,农活也耽误了。” “在京食宿、应酬、备考,样样都要钱。年年考,普通人家根本撑不住,到时候科举就成了富家子弟的特权。” 林清颜静静听完,笑道:“我倒有不同看法。” 萧烬礼貌求教:“愿闻其详。” “你想得太刻板了。”林清颜笑了一声,“一年一考,不等于逼他们年年都来考。以往三年一考,错过一次就得再熬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 “这和年限长短本就没什么关系,一年一考,机会反倒更多了些。” “至于你说的跋涉奔波、食宿花费,这些难处如今难道就不存在吗?” “三年一考也好,一年一考也罢,对于偏远之地的学子来说,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愿意考的,一年一考也拦不住。无力承担的,三年一考他也未必敢上路。” “这本就是各人依自家境况做的取舍,我们只是把门槛放宽些,又没有强制所有人都来。” 第184章 为官为民 “至于担心他们因为频繁赶考荒废农事家业。”林清颜语气平淡,“你难道真觉得,这些一门心思奔功名的读书人,平日里会挽起裤脚下地插秧吗?” “真正在地里刨食的是他们的父母长辈,不是他们自己。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身为农家子,还肯体恤农人的疾苦,将来一朝登第,能为百姓谋些实实在在的生路。 “一年一考能叫人入仕的门开大些,总比让他们在穷乡僻壤里一年又一年地苦等强,至少没等到的人,不用一熬就是三年。” “不管是对于有钱人还是穷人,时间都是比金钱更重要。” 萧烬沉吟道:“那这么一来,日子久了,官位岂不是不够用了?科举的人在增加,但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林清颜摇头:“不会的。不管一年一考还是三年一考,排名靠前的都不会轮到普通人头上。除非天赋异禀。” “如今寻常百姓识文断字的还是太少,更别说农家子了。读书的花费可不低,普通人家一年都挣不了十两银子。 “这其中还要刨去一家人的嚼头、吃穿用度,余下的钱再拿来供人读书,太难了。想读出个样子来,更是难上加难。” 除非能推行义务教育。 可这个念头只在林清颜脑子里转了转,便被他按了下去。 眼下这个时代,普及义务教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学堂开起来了,学生的吃穿用度、书本笔墨,样样都要自费,如今的书和纸又岂是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 他当初在林家村开的那个书院,其实都是赔本的。 非但不能给他挣钱,反而他月月都要往里倒贴钱。 还好,他有几家私产,维持一个书院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说了,他开书院也不是为了挣钱。 只是想实验一下而已。 如果实验真的成功了,说不定能开辟在这个朝代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大胆了,他从未跟人说过。 就连萧烬都不知道。 虽然如今并没有限制女子入朝为官,但如今的朝堂上,一个女子都没有。 是因为女子学的知识与男子不同。 如今男女大防严重,男子与女子不能在一起学习。 男子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 女子学的却是琴棋书画,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持家有道,做一个贤内助。 一个顾国,一个顾家,从一开始便是不公平的。 林家已经算得上极为开明的人家了,可他二姐当年上学时,学的依旧是那些刻板的女子礼仪。 虽说到最后也没学成个贤惠淑女的模样,反倒把先生气走了好几个。 但这件事本身已足以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子的限制有多深。 至于入朝为官,除了文考,还有武考。 那就更不必想了。 除非参军,拼出功勋来,才有可能破例。 可参军的女子大多出身军户世家,纵使立了功,到最后名声也往往保不住。 按理说,林清颜自己是个得利者。他大可以不管这些。 可他见识过另一个太平盛世,百花齐放的时代,最是明白眼下的不公。 没能力的时候,他不敢想,当个缩头乌龟也就罢了。 可现在他有了能力,就想试一试。 不求成功,只求能有所改变。 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 他相信,即便他离世之后,百年之后,也一定会有后来者站出来。 成长本就是一件孤独又漫长的事。 林清颜回过神,接着方才的话头说道:“还有你说一年一考会多花钱,这是自然的。想让马儿跑,总得先让马吃饱。” 萧烬无奈:“我当然不是抠搜的人。只是一年两年还撑得住,时间长了,国库必定吃紧。国库一旦空虚,岂不是给人可乘之机?” 这确实是实情。 林清颜沉默下来。 让国库充盈,哪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办成的事。 若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国家富起来,这世上便没有弱国了。 纵观史书,能让国库立刻见效的法子只有一个。 增税。 可增税的代价,往往是民怨沸腾,甚至揭竿而起。 吴雄的祖上,不就是因为当年朝廷突然加税,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聚众造反的吗。 最后也没成功,逼得上山当了土匪,让后代也跟着吃苦。 一时半会儿,林清颜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萧烬看他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最看不得他发愁了。 他起身将人拉到跟前,抬手按在林清颜眉心揉了揉。 “别想了。这些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能拿出个章程来,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慢慢来。” 林清颜被他揉得往后仰了仰,抬手捉住他的手指,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之后,在烛光的照映下,两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 当夜,京城好几处府邸就闹出了动静。 据说是当爹的发现养了多年的儿子竟不是亲生骨肉,当场掀了桌子,指着妻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更有那心狠的,当即写了休书,连人带孩子一并赶出府去。 天不亮便将妾室发卖了出去,连孩子也一并逐出家门,再不许提起。 当然也有另一种情形。 有人从大理寺偏门出来之后便一反常态,或许是愧疚,立刻去了首饰铺子,花重金买了一套头面,回家便亲手端到了妻子面前。 当妻子接了首饰,满腹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也不解释,只是讪讪地笑。 只是心虚这东西,藏得再深,也会从眼神里露出来。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不知道那些妻子知道后会不会寒心。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人彻底坐不住了。 派人四处打听能不能再弄个名额,哪怕花几倍的价钱也在所不惜。 可惜经手的一应人员全是大理寺的属官,外头的人根本递不进话。 况且有林长渊与林清颜亲自坐镇,底下的人即便有心动歪心思,也不敢造次。 不少人都后悔当初没有早早报名。 第185章 讨饭的?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门口排起的长队用人山人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当然,大半是来瞧热闹的。 门房推开大门时生生吓了一跳,赶紧扭头去喊主簿。 主簿匆匆赶来。 外面的人见管事的出来了,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吵得人脑仁疼。 “今天什么时候开始抽签?我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都站麻了!” “银子我都带来了,赶紧开始吧!” 主簿被吵得头大如斗,连忙让人搬了桌子出来,又调了一队侍卫维持秩序。 规矩是先交二百两定金抽签,抽中再补足一千两,抽不中银子原数退回。 这个限制主要是为了防止那些凑热闹的人。 要是人人都抽签,抽中了又不交钱,也不验,岂不白白浪费时间。 林清颜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阵仗。 他望着门口乌泱泱的人头,难得愣了愣:“怎么比昨天多了这么多?” 林长渊也刚好到了,闻言说道:“应该是昨天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清颜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瞧见不少熟面孔。 甚至今日来的还有好些夫人。 她们倒不是疑心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是出了长公主那档子事后,后宅里但凡心里有些盘算的都不踏实了。 后宅阴私事本就多,亲生孩子被调包的事又不是没听说过。 再加上长公主的事也就在前不久,怎么能不让这些夫人们忧心。 怀疑这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像根刺一样扎着,不拔掉浑身都不舒坦。 很快,十个名额就抽完了。 主簿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喊着:“诸位,今日的十个名额已经抽满,明日请早。 人群却不满意了。 排了半晌的队,还没轮到自己怎么就满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愿意加价。 一千两不够就两千两,两千两不够就五千两。 更有财大气粗的直接把一个名额喊到了一万多两。 可惜,抽中的都不是缺钱的主,没有人愿意交易。 林清颜眯起眼,仔细看了一眼那位加价到一万两的人。 发现不是朝中的大臣,应该只是一个颇有家底的富商。 林清颜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 主簿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将人劝走。 他那颗心简直在滴血。 虽然那银子落不到他兜里,可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飞了,谁不心痛? 他要是能做主,恨不得当场把这些人全收了。 可惜上头有林清颜和林长渊两尊大佛镇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松口。 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抽中名额的十个人被引入正厅,等着依次测验。 快结束的时候,门房快步进来,低声禀报,说外头有位叫明澜的姑娘求见。 两人同时一愣。 林长渊放下茶盏,让门房领人进来。 不一会儿明澜快步走了进来。 林清颜与林长渊站起身,笑着招呼。 林清颜率先开口:“明澜姐,好久不见。” 明澜一见他,眼睛都亮了,脚步更快了几分:“三郎,好久不见——” 她刚走到林清颜面前,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便不声不响地挡在了她身前。 明澜猝不及防,差点撞上那人的后背,连忙退了半步。 两人这才注意到,明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存在感放得极低,方才一路跟进来,竟谁也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他。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是有些本事的。 明澜看着挡在面前的人,语气顿时不高兴了:“你让开。” 男人面色冷峻,一言不发,也没让开。 林清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疑惑道:“明澜姐,这位是?” 明澜翻了个白眼,一脸晦气。 “一个讨饭的,别理他。” 林清颜失笑。 讨饭的? 这人气度身形,看着可不像是普通人。 看来此人与明澜的关系匪浅。 也不知道明澜是从哪里招惹的这人。 林长渊问道:“明澜,这段时日你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了好几回,你都不在。” “我去游历了。”明澜说起这个便来了精神,“本来还要再多走些地方,可我听说京城来了一班蛮南国的使臣,还替长公主找到了亲生儿子。” 林长渊点头:“不错。” 明澜道:“我听说蛮南国的蛊虫各有奇能,我一直想领教一番,可惜蛮南离京城太远,我一个人又不安全,始终没机会去。” 她看向林清颜,眼睛亮晶晶的:“那些使臣走了没有?能不能引我拜见一番?” “你赶得正巧,他们还没走。”林清颜笑道,“明日我去问问他们,看他们愿不愿意见你。” 明澜连忙点头道谢,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群人,好奇问道:“对了,刚刚我看外头一大群人从大理寺出去,是出什么事了?” 林清颜便把近日京城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明澜听完,眼中几乎冒出金光来:“当真?竟有这样神奇的手段!那位大人可还在大理寺?我能不能现在就见一见他?” 林清颜点头:“他还在,不过眼下正在隔间里忙着。等这一轮测完出来,你就能见到了。” 明澜欣喜:“那太好了。” 大概是冷落得有些久了,站在一旁的男子轻咳了一声。 可惜明澜正与林清颜说得热络,连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抬。 男人:“……” 林清颜无奈,笑着主动递了个台阶:“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男子向他拱了拱手,惜字如金:“在下沈砚。” “原来是沈公子。”林清颜脑中飞快转了一圈京中世家的名姓,并未寻到此人,又问道,“沈公子府上居于何处,可是京城人士?” 沈砚下意识看了一眼明澜:“不是。在下并无固定居所,四处游历,混口饭吃。” 林清颜默了一瞬:“……” 听着怎么真像个要饭的? 他当然不信,这人虽然话不多,但通身的气度骗不了人。 明澜轻哼一声。 林长渊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以过来人的身份来看,这个沈砚对明澜可是心思不纯。 也不知道明澜知不知道。 不过看明澜的情绪,应该是知道些的。 算了,感情这种事,外人也管不了,让她们顺其自然吧。 正好这时隔间的门开了,石青托着小青走了出来。 林清颜对明澜笑道:“你不是想见识蛮南国的使臣吗?人出来了。” 第186章 再强的能力,不被需要也是无用。 今日的小青比昨日又圆润了一圈,趴在掌心懒洋洋的。 明澜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石青和他掌心的青虫上,眼睛发亮。 她快步迎上前,难得收敛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这位想必就是蛮南国来的大人了,在下明澜,久仰蛮南蛊术精妙,今日能得一见,不胜荣幸。” 石青没怎么和姑娘家说过话,被她这般郑重其事地行礼问好,一时有些局促,忙道:“明姑娘不必多礼,叫我石青就好。” 明澜直起身来,目光便落在了他掌心的小青身上,好奇地凑近了些:“这就是那条能辨血缘的蛊虫吗?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小青。”提到小青,石青的语气便自然了许多,把掌心往前递了递,“你摸摸它也无妨,它脾气很温和,不咬人。” 明澜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青圆鼓鼓的背。 小青软软的身体颤了颤,在她指尖蹭了一下,她笑起来:“好生乖巧。” “这两日它血喝得太多,有些撑着了。”石青无奈地戳了戳小青的肚子。 小青翻了个身,露出吃得滚圆的肚皮。 明澜眼睛发亮:“不知可否请教,如此小的虫子是怎么来判断血缘关系的?” 石青有些尴尬:“这个我也不知道,蛊虫成长之后,天生就会有一种能力,这是它们出生起就与之俱来的。” “然后根据后期主人的培养,会变得愈发强大。” “硬要追究它们是怎么得到的这种能力,我们也不知道。” “不过也有后期培养成的,那种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和资源,而且成功率很低,并且越强大越有可能会反噬主人。” 明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往后退了一步:“多谢解答,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石青点点头,对林清颜示意,托着小青离开了。 明澜目送他走远,才回到林清颜旁边,意犹未尽道:“这趟果然没白赶回来,长见识了。” “我以前以为他们的蛊虫都是比较丑陋的虫子,像什么蜈蚣、蝎子、蜘蛛之类的。没想到小青长得还挺可爱的。” 一直沉默的沈砚忽然开口道:“见也见了,该回去了吧。” 明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头对林清颜道:“三郎,明日你去问使臣能不能拜见时,可否派人到家中知会我一声?” 林清颜点头应下。 明澜这才瞥了沈砚一眼,转身往外走。 沈砚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偏门外。 林长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个沈砚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是个长年握剑的。武功应该不弱。” 林清颜点头:“看得出来,不过他的气质不太像军中的人,也不像是富家子弟。或许是江湖中的人。” 林清颜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明澜姐是怎么遇到他的。这个人很危险,如果明澜姐惹到他了,会不会有危险?” 林长渊犹豫:“这个还真不好说。我能看得出沈砚现在是喜欢明澜的,但是人的感情是经不起消耗的,就怕明澜不喜欢他,这人会恼羞成怒。” 林清颜:“那明天问问明澜姐的想法吧,给她提个醒。毕竟是她们的私事,我们作为朋友提个醒已经仁至义尽了。” 林长渊:“行。” …… 石青回到了驿馆。 他把吃饱了就睡的小青安顿进竹筒里,刚一踏进厅堂,便听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那声音不算大,刚好能让他听得清楚。 “以前在寨子里谁正眼瞧过他?如今倒好,看一回就是一千两银子,他那只虫子连只蚂蚁都咬不死,凭什么。” 旁边有人拉了拉说话那人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小声点,都是自家人——” “我说的是实话。”那人甩开袖子,脸色难看得紧,“咱们来京城是来办正事的,可你看他,又出风头又挣银子。咱们几个呢?什么都没有。” 石青站在门口,竹筒握在手心里,脚步顿在原地。 从前在寨子里,这话他听得太多了。 大家平日里能和他有说有笑,不过是因为他对谁都没有威胁,他也从不与人计较。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挣了钱,挣的还是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难免会让人觉得心里不平衡。 “行了,少说两句吧。我们出来也有些日子了,该办的事也办了,明日跟师父商量商量,该回去了。” 这时,石妄从外面回来,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石青。 “石青?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隔间的声音顿时安静了。 石青回过头,笑了笑:“刚回来,正要进去。” 里面两人听见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 两人看见石青,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石青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嘴角仍挂着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两位师兄用过饭了吗?我从外面带了只烤鸭,要不要一起吃点?” 桑哲率先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已经吃过了。” 石青便也不勉强,对几人点了点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石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来,脸色沉下去,目光落在面前两人身上。 “桑哲,麻元。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忘了我的规矩了吗?” 桑哲,就是当初那位嚷嚷着要入赘京城的年轻人。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师父……”。 麻元却有些不服气。 “师父,我又没说错。石青本来就是几个人里最弱的,在寨子里谁不知道? “结果到了京城反倒被人捧着供着,看一回就要一千两。那个摄政王也是没眼光,就他那点本事,寨子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比他强。” 石妄看着他,目光沉得压人:“石青能在京城得到重视,那是他的本事。” “我早就说过,人各有志,每一种蛊虫的存在都有它的意义。不是只有能杀人的蛊才算有用。” “你说他的能力随便一个人都能做到,那你告诉我,你的蛊虫能像他一样分辨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吗?” 麻元被问得一滞,却仍梗着脖子不服气:“就算能分辨血缘,那又有什么用?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咱们蛮南向来以实力为尊,这种没用处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石妄看着这个徒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就是为什么别人选石青,而不选你。你的蛊再强,再能杀人,可别人根本不需要。” 麻元噎住了。 第187章 歇息是静态的还是动态的? 石妄没有再多说。 有些道理说的再多也没用,听不听得进去是各人的造化。 其他两人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察觉厅堂里气氛不对。 “怎么了这是?” 桑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回了自己房间。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向脸色难看的麻元,一脸不解。 这是吵架了? 麻元沉着脸,转身走了。 石青独自坐在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烤鸭。 油纸揭开,香味散出来,他却没了刚买时的胃口。 他盯着那只烤鸭看了半晌,脑中回想起林清颜对他说的那些话。 从前在寨子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被谁需要。 他的蛊虫最弱,打架倒是能赢几场,可那点拳脚在满地毒虫的地方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人觉得他有本事,连他自己也不觉得。 如果不是族规不允许同族人互相残杀,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而来了京城后,遇到了林清颜,林清颜说,京城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石青慢慢撕下一只鸭腿。 族里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与其回去继续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不如留在这里,闯一闯。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他是废物。 至少在这里,有人需要他。 石青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决定了,他要留下来。 他要成为人上人! …… 林清颜回到寝宫时,发现萧烬不在。 他把外衫搭在屏风上,转身往御书房去。 推门进去,萧烬正坐在书案后,见他来了,搁下笔便笑。 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林清颜脚步顿了顿,狐疑地看着他:“笑什么?你这副表情看得人发毛。” 萧烬收了收嘴角,朝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清颜往那边看。 林清颜一转头,便看见自己那张案上堆满了奏折,小山似的摞在一起,有几本没放稳当,歪歪斜斜地快要滑下来。 “那是什么?” “弹劾你的折子。”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这么多?” 他不禁反思了一秒。 自己当真这么讨人嫌? “可惜你今天没上朝,错过了一场好戏。”萧烬往椅背上一靠,“以王太傅为首的一众大臣弹劾你,说你假公济私,借滴血认亲之名大肆敛财。” “你爹,哦,咱爹,当场就生气了,以他为首的大臣,站出来反驳,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之后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就打起来了。” 林清颜:“……?” “打起来了!” “嗯。所以那堆折子里不光有弹劾你的,还有弹劾咱爹的。” “我跟王太傅有仇?”林清颜怎么也想不通,“还是我爹跟他有仇?” “据我所知,没有。”萧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王太傅这人素来有些古板迂腐,你是知道的。” 林清颜当然知道。 这位王太傅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最重礼法规矩,最恨离经叛道。 萧烬道:“当初我召他儿子入宫,他是继楚相之后又一个想撞柱子死谏的。” 林清颜:“……” 那没事了。 敢情不是针对他,是平等地针对任何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林清颜走到自己那张案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本折子。 内容果然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这些迂腐的老臣连骂人都不会,满篇的之乎者也,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把折子往案上一丢。 “留着吧,等入了冬当柴火烧。” 萧烬摆了摆手,李福便带着两个小太监上前,将那堆小山似的奏折搬了下去。 他看向林清颜:“你已经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明日是十五,大朝会,你该露个面了。” 林清颜这才反应过来明天又是十五了。 说起上朝,他一开始还挺感兴趣,但后来听着那些大臣们翻来覆去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就没兴趣了。 其实日常说一些小事也正常。 毕竟哪能天天有大事发生? 如果真的天天有大事发生,那就该考虑考虑这个国家是不是要完了。 窗外夜色渐浓,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烬走到林清颜身边,俯身凑到他的耳边。 “别看了,明天大朝会,早点歇着。” 林清颜:“……” 这个歇息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 …… 第二天一大早,林清颜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默默回答了昨天那个问题。 嗯,是半动态的。 前半夜动,后半夜静。 他翻了个身,萧烬已经起了,床边空着,被褥还残留着余温。 屏风外头隐约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想来是正在更衣。 林清颜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这把老腰今天上朝怕是要遭罪。 李福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已经醒了,忙上前伺候。 林清颜坐起身,被子滑下来,锁骨上几点红痕格外显眼。 李福习以为常地垂下眼皮。 伺候林清颜穿好朝服,萧烬便与他一同往大殿去。 时辰尚早,宫道两侧的铜灯还未熄灭。 入了殿,百官已列班等候。 林清颜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下,臀下比往常多了层厚垫子,他面不改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大臣们简直没眼看。 李范:“拜!” 大臣们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萧烬:“平身。” 大朝会的例行议事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件要紧的政务逐一议过,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李范刚想开口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便见王太傅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臣有本奏。” 萧烬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靠回龙椅里:“准。” 王太傅年过花甲,腰板却挺得笔直,声音中气十足:“臣弹劾摄政王林清颜,假公济私,借滴血认亲之名大肆敛财。” “每人收取银一千两,三日下来敛财数万,此举不仅有违礼法,更失朝廷体统,请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七八位大臣齐声附和:“臣附议。” 林父已经眯着眼,准备发飙了。 这个老匹夫,昨天打了一架还没打得他长记性。 看来今天得下手重一些。 林清颜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萧烬目光转向林清颜,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摄政王,王太傅弹劾你,你可有话说?” 第188章 萧烬的偏心 林清颜慢条斯理:“太傅说本王假公济私,敢问太傅,本王假了哪门子的公,济了哪门子的私?” “大理寺的差役是本王调的不假,场地也是大理寺出的,可此次滴血认亲所得银两,尽数入了国库的公账,一文钱都没进本王的口袋。” “太傅若不放心,大可去查账,本王就在这里,跑不了。” 林清颜捂着胸口,一脸委屈:“陛下,臣为国为民操碎了心,如今王太傅还要污蔑臣,臣真是心痛啊!” 萧烬一脸心疼:“快给王爷上茶,压压惊。” 王太傅:“……” 李福忍着笑,给林清颜倒茶。 林清颜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那几个附议的大臣,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忽然笑了笑。 “这位王大人,本王记得你。”林清颜的语气十分和善,“听说前两天查出令郎不是你的亲生子,唉,太可惜了,本王深感同情。” 那位王大人嘴角一抽:“王爷多虑了,绝无此事。” 林清颜点了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王大人:“……” 你懂个屁啊! 王太傅脸色铁青,厉声道:“摄政王不必转移话题!滴血认亲之事另说,可你公然替蛮南国使臣张目,帮外族在我大靖敛财,此乃通敌之嫌!”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扣别的帽子也就罢了,通敌这顶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清颜眯了眯眼,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太傅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顾国公。 这位国公爷平日大朝会也只是列班听政,朝中党争一概不掺和,今日怎么破了例。 顾国公:“蛮南国早归我大靖版图,其民亦是大靖子民。摄政王此举,往小了说是礼遇使臣,往大了说是安抚藩属。太傅将归顺之民骂作外族,若传回蛮南,岂不寒了归附之心?” 林清颜看向顾国公,两人目光在殿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 他与顾国公不常见面,顾国公平日也不用天天上朝,除了上朝大朝会,两人一个月也就见过两次面。 顾国公平日也不参与党争,只属于皇党 林清颜知道顾国公为什么帮他说话。 这还是沾了顾明洲的光。 他帮顾明洲找了个好差事,顾国公一家对他心存感激。 顾国公夫人与林母也开始走动起来,平日里有什么宴会,都会邀请林母。 所以,现在林清颜的背后阵容强大。 一般人还真惹不起。 王太傅身后那几个附议的大臣互相看了看,有人的脚步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阎王打架,他们这些小鬼还是躲远些好。 林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太傅,通敌的帽子可不兴乱扣。你说摄政王通敌,那我这个当爹的成什么了?也是蛮南细作?” “陛下!我林家世代忠良,绝不愿背这个罪名!求陛下明鉴!为我林家做主啊!” 萧烬一脸不赞同:“太傅,此事你确实做得欠妥,朕看在你是一片好心的份上,不予追究,给摄政王与林相道个歉,此事就此作罢。” 王太傅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天子:“陛下!你让臣给他们道歉?” 萧烬微笑:“有何不可吗?” 王太傅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是了,他怎么就看不清呢。 萧烬明显是偏袒林家人的。 萧烬在大是大非面前,杀伐果断、精明得可怕。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林清颜,那杆秤便歪得明目张胆,连装都懒得装了。 “臣……”王太傅喉结滚动了一下,胡须微微发颤,“臣忠心为国,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陛下却让臣当朝向——” “太傅。”萧烬打断他,语调依旧是温和的,“你弹劾摄政王假公济私,摄政王早已将账目给朕交代清楚。” “你指责他通敌,岂不是说朕识人不明?你既拿不出实证,认个错,不过分吧?” 王太傅直直地望着龙椅上的萧烬,半晌没有作声。 脸上的失望几乎掩不住。 他忠心耿耿侍奉了两代君王,没想到当今圣上竟会为了一个男人昏聩至此。 林父站在对面,将王太傅的神色看在眼里。 他与这老匹夫同朝为官几十年,从先帝在时便一起站班,知道这人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性子又直又倔。 看他被逼到这个份上,林父心里反倒有些不落忍。 “陛下,”林父上前一步,拱手道,“道歉就不必了。王太傅也是一片为国担忧之心,蛮南毕竟不在天子脚下,其风俗民情与我中原迥异,太傅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应当。”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王太傅却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用不着你假好心。老夫今日行事确有不妥,没有查明真相。但老夫问心无愧。敢作敢当,这个歉,老夫认了。” 说完,他朝着林清颜和林父的方向,极快地低声说了句什么,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一甩袖子,退回班列,再不吭声。 林父虽然觉得事情本不必闹到这个地步,但听到他的道歉,顿时觉得浑身舒坦。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这老匹夫对他道歉。 李范极有眼色,赶紧高声宣布散朝。 林清颜起身,离开时对林父递了个眼神。 林父会意,微微点头。 林清颜回到寝宫换了常服,往后院走去。 今日十五,后宫还有女官们要来汇报。 只是路过花园时,忽然听得一阵喧哗声隐隐传来。 李福看了一眼林清颜的脸色,心中一凛,朝旁侧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小太监会意,一路小跑着往声音来处去了。 片刻后,小太监领着四名女官快步回来。 四人一看见林清颜,脸色都白了,慌忙跪下行礼。 林清颜扫了她们一眼:“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喧哗?” 站在最前面的女官连忙答道:“回殿下,今日本是来向您禀事的日子,可张舒言把记录用的册子弄丢了,我们方才正在寻找,不想惊扰了殿下。” 李福脸色一沉,厉声道:“大胆!这么要紧的东西都能弄丢,日后还得了!” 四人吓得伏在地上,连连求饶。 林清颜没接话,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你们哪位是张舒言?” 跪在中间的女官身形微微一颤,低声道:“臣张舒言,见过殿下。” 第189章 石青选择留下 林清颜:“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福贼有眼色的去搬了把椅子过来。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 张舒言感激他不直接问罪,给了她解释的机会,赶紧道:“臣捧着册子与同僚路过此处,有个宫女突然撞了臣一下。” “册子散落在地,等臣起身去捡,那宫女已不见了踪影,册子也少了一本。” 林清颜微微挑眉。 照这么说,还不是普通丢失,倒像是被人算计了。 “有备份吗?” 张舒言摇头:“我们这些女史手上的册子,记录的都是一些琐碎杂务,按规矩并不备档。” 林清颜皱了皱眉。 没有备份就有些棘手了。 即便是无关紧要的杂务记录,丢了也是失职。 轻则撵出宫去,重则杖责。 张舒言显然也明白利害,连忙道:“虽然没有备份,但册中内容臣可以重新誊写一份。” 林清颜有些意外:“里面的内容你都记得?” “臣不敢夸大,但自幼记性尚可。虽不能过目不忘,但看过几遍之后,也都记得。” 林清颜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本王会查。你们先回去,张舒言记得把补抄的册子按时交上来。” 几人如蒙大赦,齐齐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林清颜收了笑,神色淡下来:“去查查怎么回事。” 李福躬身道:“是。” 待到林清颜到太后宫中时,考察已过半了。 太后见他来迟,放下手中的册子问道:“今日怎么迟了这么久?” “路上遇见些事,耽搁了片刻。”林清颜行了礼,在太后下首坐下,“母后问到哪里了?” “正说到尚衣局。”太后也没有追问,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天气渐渐暖了,宫里也该换一批夏装了。” 林清颜点头:“这些事母后做主就好。” 等宫中事务一一汇报完毕,林清颜便起身离开了。 到了御书房,却见石青一行人也在。 石妄领着几个弟子,正向萧烬辞行。 萧烬已准了,嘱咐李范备好回程的文书与盘缠。 正说着,石青忽然上前一步跪下:“陛下,殿下,叔父,我想留下来。” 石妄一愣,几个师兄弟也面面相觑。 石妄眉头皱起,低声劝道:“石青,你是寨子里的人,留在京城做什么?这里没有你的族人,也没有你的根基。” 石青抬起头:“叔父,我在寨子里没有地位,经常被人瞧不起,但在这里不一样。” “京城需要我这样的人。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需要。既然蛮南少我一个不少,京城却缺我一个,我为什么不留在京城。” 石妄看着他,有愧疚,有无奈。 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性子老实,在寨子里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想必也没有归属感。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既打定了主意,我不拦你。” “但我要提醒你,此处离蛮南太远了,如果你受了气,受了委屈,我没法第一时间来替你出头。” 石青喉头一紧,俯身磕了个头:“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能护住自己了。我也想让人提起我时,不在您背后说三道四,我想让您为我骄傲。” 石妄伸手将他扶起来,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我养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争什么光。是因为我需要你,你的存在,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慰藉。” 他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高的青年,缓缓松开了手:“既然你有了自己要走的路,我尊重你。” 石青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石妄转过身,对萧烬和林清颜郑重行了一礼:“石青年纪尚轻,不懂事之处往后还请陛下与殿下多加照拂。” 萧烬颔首:“石大人放心。” 石妄不再多言,拱手道:“那我们便不多叨扰了。今日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他带着弟子们行礼告退。 麻元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石青一眼,眼中闪过不甘。 石青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心中怅然若失。 既然石青打算留下,就不能住在驿馆了。 萧烬赐了他一座府邸,让他收拾收拾搬进去住。 林清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答应了明澜,要替她问问使臣能不能见上一面的,明日他们就走了,今日再见不上的话,那就没有机会了。 正好石青也要回驿馆收拾东西,两人便一同出了宫。 马车穿过街市,走了一半,林清颜忽地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围了一小圈人,中间站着两个人,正吵得面红耳赤。 林清颜定睛一看,竟是那日街上闹休妻的年轻男子,旁边扯着他衣领的正是他亲娘。 母子俩你推我搡,互相埋怨。 原来是那男人真的去医馆看了诊,大夫说他身有沉疴,难以生育,并且难以治愈。 所以成婚五年没有孩子,根源在他自己。 就算再娶妻,也照样生不了孩子。 母子俩后悔不迭,这才想起来去找那被休出门的媳妇。 愿意把她的孩子认回来,当亲生的养。 可人家已经带着孩子去找孩子亲爹了,对方虽说是个普通人家,但心善。 对方也有过一次婚姻,但是妻子身体弱,生了个儿子后,没两年就去世了。 这几年一直没再娶。 和女子接触也是看对方可怜,时间长了,一来二去,两人情难自禁。 如今女子终于独身一人,而且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男子当然喜不胜收。 当即就把婚期都已定在了下个月,准备风光迎娶。 两相对比之下,女子怎么可能还会回头。 老妇人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骂儿子没出息留不住媳妇。 年轻男子被数落得脸色铁青,母子俩就在当街互相埋怨起来。 林清颜放下车帘,不再理会那对母子的闹剧。 马车很快到了驿馆。 他刚下车,便听见里头隐隐传出一阵争吵声。 守卫想要行礼,被林清颜拦住。 “师父,你就是偏袒他!凭什么他想留下你便同意,我想留下你就横拦着不让!” 第190章 顺顺毛 林清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石青一眼。 石青也听到了,脸上的黯然还来不及收,闻言抿了抿唇,低声道:“是麻元师兄。” 两人没有立刻进去,里头的争执仍在继续。 石妄的声音沉沉的,压着情绪。 麻元却越说越激动,夹着几句蛮南的家乡方言。 林清颜听不懂,但能猜到个大概。 “这个麻元和你有仇?” 石青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说不上有仇,只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看不上我。” “我是叔父捡来的孩子,叔父在族中地位不低,却因为我这么一个……累赘,没少被人背后说闲话。” “麻元也是叔父收养的,是叔父最小的徒弟,他觉得叔父偏心我,便处处看我不顺眼。”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其实也不怪他。我确实不讨喜。” 林清颜拍了拍他,“别这么说,人的价值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的天赋可能只是用错了地方。就比如现在,你来京城之后,不就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了吗?” 石青心里好受了不少。 林清颜无意站在门外继续听里头的争吵,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的争执声骤然停了。 片刻后,门被打开,麻元站在门内,眼眶微红,见到林清颜和石青,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侧身让开,低声道:“殿下请进。” 石妄起身相迎:“殿下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清颜开门见山:“是这样,我有一位朋友十分仰慕蛮南的风俗文化,得知诸位使臣到了京城,一直想来拜访。不知石大人可愿意一见?” 石妄怔了怔,随即点头,神色间颇有几分意外:“自然愿意。在外行走这么多年,旁人对我们多是退避三舍,这还是头一回遇到主动想要交流的,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林清颜笑了笑,走到门边吩咐了一个侍卫,让他去请明澜。 明澜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沈砚。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束袖长裙,进门看见石妄和林清颜,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在外人眼面前,她还是很知礼数的。 自己人怎么开玩笑都可以,但不能让外来客看了笑话。 石妄没想到来的会是位姑娘,怔了一下才压下心头的惊讶,伸手请她入座:“不知姑娘想问些什么?” 明澜也不绕弯子:“我想知道蛊虫是如何养成的。还有,若不小心中了蛊,该如何解。” 话音刚落,麻元便皱了眉。 他心里的火还没消干净,语气便有些生硬:“这些都是我族中秘法,怎好随便讲给外人?” 石妄抬手制止了他,神色倒没什么不悦:“无妨。蛊虫养成之术在外人听来玄乎,说到底不过选种、育卵、引血、认主四步,每一步都要耗费数年心血。” “至于解蛊……”他顿了顿,坦然道,“不同的蛊解法天差地别,且大多只有施蛊者本人能解。若真在外头中了蛊,第一要紧的是找到下蛊之人。” 这些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若随随便便听一耳朵就能学会养蛊,他们也不用世世代代困守一隅了。 林清颜见他们谈得投入,便不再多留,起身悄然离开了驿馆。 他回了一趟皇宫,去找萧烬从酒库里提了一坛陈年佳酿出来。 萧烬抬了抬眉毛,问他:“做什么去?” 林清颜笑了笑:“去给人顺顺毛。” 便抱着酒坛子出宫了。 萧烬失笑摇了摇头。 到了太傅府门口,门房一见是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了。 放在从前,他一个晚辈登门,少不得要在门厅等上一盏茶的工夫。 如今他还没走到门口,管事已经一路小跑着在前头引路了。 还没进门,林清颜便听见里头传来林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说你跟他一个孩子较什么劲,朝堂上吵两句也就算了,还往家里气……” 王太傅的声音紧接着炸开:“那是吵两句吗!你没看到陛下如今的样子吗?陛下偏袒你们,你当然不气!” 话说到一半,门被敲响。 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门很快被打开。 林清颜抱着酒坛迈进了门槛。 “气什么呢?让本王也听听。” 王太傅看见他,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铁青,但还是站起身,不情不愿地行礼。 林父也笑着起身行礼。 林清颜摆手:“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王太傅立刻坐下,也不客气。 “摄政王殿下倒是稀客,怎么?和林大人串通好的来看臣的笑话的?” 林清颜笑道:“哪能啊,太傅误会了。今日下朝之后本王也反思了一下,确实是本王思虑不周。太傅忧国忧民,本王还要向您多多学习。今日之事,还望太傅海涵。” 王太傅见他堂堂摄政王竟肯登门服软,话又说得诚恳,心里的气便消了大半,面上却仍端着一副架子:“老臣可不敢当。” 林清颜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听闻太傅好酒。这坛子佳酿是陛下御库里压箱底的珍藏,我特意给您捎来的。不知太傅可否赏脸,一同品鉴一番?” 王太傅的目光瞬间黏在酒坛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板着脸清了清嗓子:“咳,既然殿下如此盛情,臣就却之不恭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道:“臣仔细想想,今日之事,臣也确实急躁了些。未曾查证便妄下结论,让殿下受委屈了。” 林清颜与林父对视一眼,眼中都带了笑意。 好酒易醉。 酒过三巡后,王太傅抱着酒坛不肯撒手,老泪纵横:“我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怎能如此待我!” “他小时候我还教过他写字,如今当了皇帝,脾气怎的这般暴躁!” 林清颜替他满上酒杯,无奈劝道:“太傅用心良苦,陛下自然铭记于心。只是他身为一国之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难免要端几分面子。太傅大人大量,千万别灰心。” 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扯了个善意的谎言。 “实话跟您说吧,这坛酒是陛下让我捎来的。他自己拉不下脸,才借我的手来给您赔个不是。” 王太傅猛地坐直了身子,醉眼都亮了几分:“当真?” 林清颜一脸真诚:“自然当真,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王太傅心气顿时顺了:“我就知道,陛下到底还是念旧情的。” 他宝贝似的又倒了一杯,“既是陛下赏的,那我可得多喝两杯。” 林清颜赶紧接过酒壶替他斟上:“行,您慢慢喝,都是您的。” 第191章 在榻上少折腾点吧。 王太傅喝多了,开始耍酒疯。 林清颜招架不住,出去透透气。 碰巧遇到了王明宇。 王明宇扶着妻子在散步,看到林清颜也是一愣。 随即和妻子说了什么,让她先回去,自己走过来行礼。 “殿下。” 林清颜笑道:“好久不见,去前面坐坐?” 王明宇:“是,殿下请。” 两人走到亭子里坐下,晚风吹过,透着凉意。 “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你已经成婚了。” 王明宇笑道:“是啊,说起来也是有缘。当时安王造反,宫中大乱,我们几个也跟着逃散。” “就与宫中的秀女们碰到了一起,也算是患难见真情吧,都遇到了彼此中意的人。” “反正我们都是皇帝的男人和女人,都不嫌弃对方。” “陛下心善,成全了我们,给我们赐了婚。 林清颜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萧烬心善的,不免有些好笑。 两人聊了两句就没了话聊。 本来他们也不相熟。 王明宇找了个台阶,“殿下,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回去陪妻子,就不打扰了。” 林清颜点头:“好,你回去吧。” 林清颜吹了会风,也回到了酒局。 王太傅喝的也差不多了,已经大着舌头说不出话了。 把醉醺醺的王太傅交给府上下人安顿好,林父与林清颜便一前一后出了太傅府。 林父上了自家马车,撩起帘子冲摆了摆手,父子俩在街口各自散去。 林清颜回到宫中时,寝殿里还亮着灯。 萧烬仍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怎么还没睡?”林清颜解了外衫搭在屏风上,走到他身边。 “没有你我睡不着。”萧烬说得面不改色,“正好还有几份公文没看完。” 林清颜走到榻边坐下。 一个小太监端了盆热水进来,他把鞋袜褪了,双脚浸进热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 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萧烬不知什么时候也脱了鞋袜,把脚也伸进了盆里。 他的脚比林清颜大了整整一圈,肤色也比林清颜深了一个度,踩在水里,紧紧贴着他。 林清颜低头看着盆里并排的两双脚,忽然感慨。 幸亏现在的鞋都是定做的。 要是买现成的,萧烬这么大的脚,怕是不好买到合适的尺码。 萧烬问:“你方才去太傅府了?” “嗯,”林清颜靠在榻上,闭着眼,“帮你收买人心去了。” 萧烬笑了一声,手搭上他的肩膀,讨好地捏了起来:“那可真是辛苦殿下了。” 林清颜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捏肩服务,舒服地叹了口气:“知道我辛苦,以后就少折腾点。” 萧烬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殿下说的是哪一个折腾?朝堂上的,还是榻上的?” 林清颜:“……两个都有。” “朝堂上的可以少,”萧烬低下头,声音压在他耳边,“榻上的可能不行。” 林清颜:“……” 把手撒开! …… 睡到半夜,殿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隐隐夹杂着脚步声。 萧烬先醒了,撑起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林清颜也被扰醒,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萧烬皱了皱眉,将被子往林清颜身上拢了拢,起身下了榻。 萧烬皱着眉朝外头喊了一声:“李范。” 外间传来李范压低了嗓子的应声,随即是宫人点亮了宫灯。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一丝凉意灌进来。 李范和李福一前一后快步进来,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紧绷。 萧烬冷声问:“怎么回事?为何半夜喧哗?” “陛下。”李范躬身,“驿馆出事了。石妄大人……中了毒,大理寺那边连夜来求太医。” 林清颜已经坐起身来,外衫披了一半,闻言与萧烬对视了一眼。 石妄明日便要启程回蛮南,今夜却在驿馆中了毒,这事出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是巧合。 “什么毒?谁下的?” 李范:“尚不清楚,大理寺的人已经围了驿馆,正在排查。太医也去了,现在应该正在诊治。” 萧烬按了按他的手背,让他躺回去,等天亮再宣太医和林长渊进宫。 事关使臣,朝廷必然要拿出态度。 林清颜重新躺下,但心中有事,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地眯了一会儿,天色刚泛白便睁了眼。 两人梳洗过后便去了御书房。 不多时,太医与林长渊便匆匆赶到。 太医额上还沁着细汗,袍角沾了些许药渍,显然一夜未歇。 “石大人伤势如何?”萧烬开门见山。 太医躬身回话:“回陛下,石大人至今昏迷不醒,所幸性命暂时无碍。只是医毒向来是七分断三分治,若迟迟查不清病根,恐拖下去凶多吉少。” “可查出了是什么毒?” 太医摇头:“目前尚未查明。石大人的脉象虽沉迟无力,气血运行却还算顺畅。臣瞧着,像是臣以前在一本杂书上见过的一种慢性毒物。” “那种毒在中毒初期会使人昏睡不醒,若不能在七日之内让他醒过来,只怕会全身衰竭,再也无力回天。” 林清颜忽然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蛊毒?” 太医迟疑片刻:“殿下所言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老臣对蛊毒见识有限,还需进一步查验。” 若真是蛊毒,反倒好办些。 会用蛊的人,就在石妄带来的那些人里,不难查。 怕就怕不是蛊毒,那就麻烦了。 萧烬转而看向林长渊:“驿馆那边情况如何?” 林长渊拱手道:“回陛下,昨夜事发后大理寺便封了驿馆,里外两道门都加了岗,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出入。” “石妄大人随行的几位弟子、驿馆中的杂役仆从,现都已分别看管起来,各自有专人盯着。” 萧烬沉声下令:“限太医院三日之内,务必把毒因查清楚。尽快调配出解药。” 太医躬身领命,额上细汗又密了一层。 狗皇帝又为难他们太医院! 三日查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毒,谈何容易。 只能发动所有太医院的人了。 萧烬烦躁。 这么大的事,怕是瞒不住。 等消息传到朝中,那帮大臣又该闹了。 萧烬收拾收拾,去上朝了。 林清颜则跟着林长渊一同出了宫。 第192章 到底有没有中毒? 马车上。 “昨夜讯问这几个人,问出什么了?”林清颜靠在车壁上,手指撩起帘子一角,往外扫了一眼。 街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宵禁后的寂静,几个早点摊子刚刚支起,蒸笼冒着白汽。 林长渊道:“我问过那几个弟子和驿馆仆役,都说石妄大人待人体恤,性子也沉稳,从没和人起过争执。” “到了京城之后,他们出行都是结伴的,外人很难近身。而且他们是大靖的客人,一般人不会那么大的胆子去给石妄下毒。” 林清颜问:“你觉得是他们内部所为?” 林长渊点头:“对。石青他们几个暂时都被看押着。知道石妄中毒后,几人都很着急,争着要见人,从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清颜嗯了一声:“那眼下只能等毒因查出来再说了。” 林长渊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不再多言,马车径直往刑部大牢去。 天色尚早,衙门口的石狮子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林长渊在前引路,穿过两道月门,便到了刑部用来安置待审人员的东跨院。 院外站着两排佩刀侍卫,岗哨比平日里多了整整一倍。 林长渊推开门,屋内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几人被关在屋里,石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眶微微泛红,显然一夜未睡。 他身旁是桑哲和另外两个师弟,个个面色灰败,或坐或站,谁也没有说话。 麻元一个人靠在最里侧的墙角,脸冲着墙壁,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 石青看见林清颜,立刻站起来,激动问道:“殿下!我叔父怎么样了?” 林清颜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石青身上。 他开门见山:“石大人出了事,想必各位已经清楚了。太医正在全力诊治,但目前还没有查清究竟是哪种毒……或者是蛊。” “诸位都是用蛊之人,此事的严重性不必我多说。若有什么线索,现在就开口,对谁都好。” “不!我们怎么可能伤害师父!一定是外人害了他!”桑哲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颤抖。 旁边另一个弟子也接口道:“是啊,我们的蛊术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精通蛊性,若真是我们自己动的手,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林长渊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我知道诸位心中焦急。” 他的目光却一个一个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缓缓道:“但是人心不可测,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此事关乎石大人的性命,也关乎诸位的清白,任何一个可能都不能放过。”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有谁的行为举止不太对劲,或者谁同石大人起过争执。” 几人面面相觑,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角落里的麻元。 “好像只有麻元因为石青的事和师父起过争执。” 麻元猛地转过身来,脸色涨得通红:“你们什么意思?都看着我干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是看不惯石青,我承认。师父偏心他,我就是不服!可师父是我最亲的人,我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对师父动手!” 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说,为什么偏偏是你跟师父吵完之后就出事了……” “你——”麻元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眼眶里已经泛起了血丝,“我跟师父吵过不假,可哪次吵完我不是自己躲出去生闷气?” “你们认识我这么多年,我是会背后下毒的人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一直沉默的石青忽然开口,“好了,结果还没出来,我们自己在这里内讧像什么样子?” “不管是不是我们其中的人做的,现在最主要的是等太医查出来师父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如果真的是中了蛊,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桑哲上前一步,急声道:“殿下,能不能让我们去看看师父?太医查的是毒,可万一是蛊,我们几个好歹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林长渊侧头看了林清颜一眼。 林清颜微微点头。 眼下太医那边尚无头绪,若真是蛊毒,这几个人便是最现成的帮手。 再者,把人都圈在刑部大牢里,反倒不好观察。 真凶若在其中,回到案发之地,说不定比关起来更容易露出马脚。 “走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到了驿馆一切听指挥,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石大人。” 几人连忙应下,麻元也没反驳,闷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驿馆时,门口已加强了守卫,四周被大理寺的人围得密不透风。 太医院在偏厢临时腾了间屋子,几个老太医正围着桌案上摊开的医书和药方低声争论,见林清颜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内室的床榻上,石妄静静躺着,面色灰白,呼吸浅而缓,乍一看见像是睡着了。 几个弟子一见榻上躺着的石妄,眼眶瞬间红了,嗷一嗓子就要扑过去。 林长渊眼疾手快,示意两侧侍卫上前拦住。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震得额角直跳,从满桌医书里抬起头来。 怒道:“哭什么哭!吵得老夫脑子都疼了!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要哭丧等过两天醒不来再哭也不迟!” 几人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哭声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个憋得面色涨红,到底不敢再嚎了。 林清颜轻咳一声,上前两步,“劳烦太医了。石大人如今情况如何?可找到解毒的法子了?” 老太医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回殿下,这位大人的情况颇为古怪。一开始我们也以为他是中毒了。” “但经过老臣与几位同僚反复查验,发现他的体内竟查不出中毒的迹象。 “脉象虽沉,却无阻滞,气血虽缓,却无败象。倒真的像是单纯的睡着了。” 第193章 难到令人抓耳挠腮。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桑哲失声道:“没中毒?这怎么可能,师父明明——” 林清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转向老太医道:“早上赵太医曾说,石大人的症状与古籍所载的一种奇毒颇为相似。您老怎么看?” 老太医摇了摇头:“那本古籍老臣也读过。书中所载之毒确会致人昏睡不醒,但其毒性入体后,血液会泛暗红,直至发黑。” “脉象也会一日比一日衰败。可石大人体内并未查出任何毒素,血液殷红如常。”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好说是不是中毒。或许是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毒物,也未可知。” “只是以臣行医数十载的经验来看,此症是中毒的可能性极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屋里的气氛跌到了谷底。 众人茫然又低迷。 不是中毒,那是什么? 石青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老太医身上:“太医,我叔父身上可有哪处有被虫子叮咬过的痕迹?” 老太医怔了一下,皱眉回想片刻,道:“是有一处。” 他转身走到榻边,小心掀起衣袖。 在石妄手腕偏上两寸的地方,一个极细小的红点孤零零地嵌在皮肤上。 若不是刻意寻找,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石青失声喊了出来:“真的被下蛊了!?” 众人脸色难看,互相警惕起来。 麻元脸色凝重,“不对啊,咱们几个的蛊虫没这个作用啊。” “我的蝎子只有剧毒,见血封喉,若是我动的手,师父还倒霉的中了毒,只会当场就没了,哪还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更别说还查不出毒素来!” 桑哲也连忙接口:“我的蛊也是,毒性虽不如麻元的蝎子猛烈,但一旦发作必然七窍流血,太医一查便知。” “其他两位师兄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养的是医蛊。就算真有下毒的能力,也绝不会查不出半点毒来。”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 自始至终,众人都没有让石青自证。 因为都知道他的蛊虫很废。 石青:“……” 虽然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好像没那么开心呢。 现在没有可查的线索了,只能等太医找出病因了。 林清颜转向老太医问道:“太医,石大人体内的蛊,可有法子驱除?” 老太医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神色凝重:“殿下,蛊非寻常毒物。毒可解,蛊只能引。若不知蛊虫种类、不知下蛊之法,贸然用药反倒可能加速蛊虫噬体。”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得从蛊术本身入手,若能有施蛊之人的线索,或是蛮南那边有解蛊的方子,事情便好办得多。” 话虽这么说,可眼下既不知施蛊者是谁,蛮南又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长渊问道:“石大人中的这种蛊,你们可有法子解?” 石青沉默片刻,摇头道:“解蛊得先辨蛊。不同的蛊,引蛊之法天差地别。” “有的需以血为引,有的要用母虫召唤,若用错了法子,受惊反噬,中蛊之人只会死得更快。” 麻元:“可师父身上这种症状,我们几个谁也没有见过,连它是哪一类蛊都说不准。” 桑哲叹道:“师父比我们见得多,若是他醒着,多半能认出是什么蛊。现在他倒了,我们几个半吊子只能干瞪眼。” 林清颜听完,没有作声。 石妄自己就是此道高手,下手之人要么是石妄不设防的人,要么就是能力高超,算准了这几个徒弟解不了。 可是为什么? 石妄一行人到京城不过短短半个月。 这几个人深居简出,除了入宫赴宴、被林清颜带出去看了一回戏,几乎没与外界打过交道。 滴血认亲大会得罪了一些人是不假,可那些都是冲着石青去的,石妄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若是外人动的手,他们连石妄是谁都未必搞得清楚。 而且石妄是几人当中能力最强的一个。 就算是想要下手,应该是去找石青,或者是其他弟子。 怎么偏偏就是石妄呢? 更何况,他们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了。 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在走之前把人放倒在驿馆里。 像是不想让他们走。 可不走对谁有好处? 林清颜想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面色悲痛的几个年轻人。 石青已决定留下,只有麻元昨日与石妄争吵过。 好像是他也想留下,但石妄不同意。 林清颜在一旁思索。 林长渊蹲在榻边,将石妄的衣襟袖口又细细翻检了一遍。 太医们应该早已查验过,应该没发现什么问题,如果发现了,早就告诉他们了。 石妄除了手腕偏上那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全身上下没有淤痕,没有外伤,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 对这种毫无外症的状况,林长渊也没了办法。 而且对方只是昏迷状态,又没有死亡,连解剖都没有办法。 所以他们宁愿和死人打交道,也不想和活人打交道。 局限性太大了。 林长渊刚起身,门外侍卫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大人,殿下,外头有位叫明澜的姑娘求见,同行的还有一位叫沈砚公子。” 两人眼睛一亮。 明澜来了? 来得正好! 林长渊让人把她们带了进来。 明澜与沈砚被侍卫引进内室。 林长渊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明澜快步上前,神色担忧:“昨日听说石大人今日要离京,我特意赶早来送一送,没想到外头被围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林长渊还未开口,她已经看见了榻上躺着的石妄,脸色骤变:“怎么回事?石大人出什么事了?” 林清颜走上前,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明澜上前几步,刚伸出手想查看石妄的脸色,便听身后一声断喝。 “住手!”那花白胡子的老太医瞪着眼,快步走上前来,“你是什么人?病人情况未明,岂容闲杂人等随意乱动!” 林长渊上前一步解释道:“吴老太医,这位明澜姑娘也是一位大夫,医术精湛,或许能帮上忙。” 吴老太医闻言,将明澜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脸上怀疑之色更浓。 他们太医院十几号人熬了半夜都没查出头绪,区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法子? 第194章 救救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大靖皇帝吧! 明澜面对吴老太医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动气,只微微一笑,从容道:“吴老太医好,在下明澜,祖父乃是明元山。” 吴老太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明元山?可是那位有‘鬼刀’之称的明元山?你是他的孙女?” 明澜点头:“正是。” 吴老太医也不拦着了,让她查看。 林清颜头一回听说这名号,偏头低声问林长渊:“明澜姐的祖父很有名?居然有‘鬼刀’之称这么响亮的名号。” 林长渊低声道:“何止是有名。明老爷子一手刀功出神入化,据说当年有人误吞异物,性命垂危,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请了明老爷子出手。” “他老人家生生在活人身上动了刀子,切开皮肉取出异物,又缝合如初,那人竟活了下来。” 林清颜听得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外科手术吗。 “我想起来了,以前父亲好像和我提过。那他老人家如今还健在吗?” 林长渊点头:“健在是健在。不过老爷子如今上了年纪,在刑部挂了个闲差养老,平日不怎么出山。” 他疑惑地看向林清颜,“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林清颜单纯一笑:“嘿嘿。” 林长渊:“……?” …… 明澜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从石妄的指尖取了一滴血。 在石青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将那滴血送入口中尝了尝。 麻元看得目瞪口呆,手指发颤地指着她:“她她她!喝血!” 明澜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我尝血验毒,有何不可?世间奇人异事多了去了,法子管用就行呗。” 麻元被她一句话堵得闭了嘴,略有些委屈。 他也没旁的意思啊,就是乍一看见有些惊着了。 虽说他们寨子里人人用血喂蛊,可在心里,血这东西终究是污秽之物,哪有活人往嘴里送的。 明澜没再理他,舌尖细细分辨了片刻,忽然皱起了眉。 “有点奇怪。”她放下指尖,语气疑惑,“血液里没有苦腥味,倒是有一种很淡的甜腐气。像是毒,又不像。” 众人懵了。 “那到底是不是中毒啊?” 明澜犹豫道:“我不确定。不过很像中了毒之后又服用过解药的症状。毒素和解药在体内相冲,两股劲儿绞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 麻元皱眉:“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师父先中了毒,然后又吃了解药?” “也可能是先吃了解药,再中的毒。”明澜拧着眉,“不论先后,结果是毒和药都在他体内,两边在打架。” “这也是为什么你师父的脉象那么奇怪,因为现在可能不是单纯的中毒,而是两股力量在对冲。” “就看最后的结果谁能压制住谁了。” 众人的疑惑并没有被解除。 话里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明澜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林清颜:“所以说现在只能等了?” 明澜:“目前来看,只能这样了。” 石青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师父的蛊虫你们见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石妄从昨夜出事到现在,身上所有的竹筒都不见踪影。 太医院收拾衣物时也没见过任何一只活虫。 “我有一个猜测。会不会是有人给师父下了蛊毒之后,师父的蛊虫入体替他解蛊。蛊毒和解蛊两相冲撞之下,师父才陷入了昏迷?” 明澜眼睛一亮:“有这个可能。” 林长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对蛊虫不甚了解,但若你所说的这种情形在蛊术上确实可能发生,那眼下的症状倒是对得上。” 麻元脸色难看:“所以,真的有人给师父下了蛊毒?” 全场静默。 石青等人脸色难看。 林长渊叹了口气,让人把他们押住,又送回了刑部。 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直接被关进了大牢。 石青虽然嫌疑很小,但是也不是说明一点嫌疑都没有,所以他也被关押了起来。 没了其他事,林清颜几人就离开驿馆了,留下太医们研究,哦不,检查石妄的身体。 明澜对此兴趣浓厚,便也留了下来。 林清颜先行回宫。 穿过重重宫门,远远便瞧见寝殿的院子里有个身影,正坐在他亲手扎的那架秋千上,长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慢悠悠地晃着。 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此刻像是个偷了半日清闲的孩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绕到秋千后面,萧烬便头也不回地开了口:“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林清颜上前,手搭在秋千绳上,“难得见你没在批折子。” “脚步声和气味。”萧烬往后靠了靠,仰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映在眼底,“况且整个皇宫里,敢不通报就往朕寝殿里走的人,也就你了。” “石妄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林清颜便把驿馆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萧烬听完,手上一带便将他拉到了秋千上并肩坐着,秋千绳索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萧烬侧过头,气息拂过林清颜的耳畔。 “辛苦了,累不累?” 林清颜被他这语气闹得耳根一热,面上却八风不动:“还行。” “还行?”萧烬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在那处骨节上画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那今晚要不要试试别的姿势……” 林清颜倏地转过头:“光天化日的,陛下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正经事。” 萧烬笑着,他也不撒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林清颜的后颈,“怎么不正经了?你不正经吗?” 林清颜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得意思。 他说他想得不正经,但萧烬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所以他不正经。 林清颜:“……” “你想分床睡?” 萧烬秒变正经:“石妄关乎着两族关系,必须救活。” “人若能醒过来还好,若醒不回来,两界之间可能出现裂痕,处理不好可能爆发战争。” 他侧头看向林清颜,“所以,摄政王殿下,请务必赶紧想出办法,救救大靖的百姓,救救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大靖皇帝。” 林清颜:“……?” 谁?我吗? 第195章 会解剖活人吗? 林清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可怜弱小又无助,这几个字哪一个跟你沾边?” 萧烬面不改色地将头靠在他肩上,那双在朝堂上冷厉迫人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笑意,语气愈发无辜:“每一个。” “卿卿不在的时候,朕批折子都没力气。连秋千都只能自己荡。” 还不弱小无辜吗? 林清颜明白了他未尽之意。 林清颜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沉默了一瞬,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萧烬。” “嗯。” “你是皇帝。” “嗯。” “皇帝不能这么不要脸。” “谁说的?”萧烬捉住他弹额头的那只手,翻过来在掌心落下一个轻吻:“皇帝也是人,人都会想自己媳妇……” 看到林清颜的眼神,萧烬立刻改口:“夫君。” 林清颜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打得彻底没了脾气。 秋千在他俩脚下又吱呀地晃了两下。 李范挥了挥手,带着李福和远处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刑部大牢。 石青几人被分开关押,但彼此的牢房只隔着粗大的木栅栏。 最初的沉默过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质问再也压不住了。 “到底是谁?师父对我们恩重如山,谁这么忘恩负义下此毒手。” “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师父!再说,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那是谁?总不能是外人溜进驿馆,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师父下了蛊!而且如今京城除了我们,谁还会用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几个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逡巡,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桑哲和麻元身上。 毕竟他们这些人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蛊虫毒性最大。 桑哲被看得心头一跳,露出一个苦笑:“我与师父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我的蛊虫确实带毒,但也并非无解。”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若真有歹心,何必等到今日,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动手?最主要的是,我真的没有理由下手。”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人眼中的怀疑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桑哲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而且我们当中,只有麻元和师父吵过架……” 突然他像是反应过来,话说到一半,脸色微微一变,飞快地住了口。 “算了,没什么。是我想多了,麻元脾气虽然急躁了些,但再怎么也不会对师父下手的。” 他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像是无意中说漏了嘴,又急着往回找补。 然而就这副欲言又止的作态,比直白的指控更让人浮想联翩。 一旁的两人将这话听进了心里。 其中一人迟疑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麻元:“麻元,你昨天……确实和师父吵得很凶。是不是你一时冲动……” “放屁!”麻元猛地从角落里弹了起来,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双手狠狠攥住木栅栏。 “我是吵了架!可我没下蛊!你们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越是暴怒,声音越响,却越显得在桑哲那番以退为进的说辞面前苍白无力。 另一个弟子皱眉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不是你就不是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桑哲刚才还替你说话,你倒冲我们发起火来了。” 另一人道:“我看他是做贼心虚。” 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石青被吵得头疼,呵斥一声:“够了!如今真凶没查出来,反而我们开始内讧起来了,岂不是让凶手看了笑话?” 他总觉得有什么细节他没有想起来。 两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麻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半晌,看着石青,眼中满是委屈,也有羞愧,却只憋出一句:“我……我真的没有。” 石青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是认真。 “我信你。” 麻元脾气急躁了些,但他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再说了,叔父对他恩重如山,如亲生父亲,他不相信麻元会这么狠心。 麻元怔住。 他平日里说了石青那么多坏话,他居然还信他。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果真是患难见人心。 石青虽然很弱,但他人品高尚,从来不会落井下石。 众人没看到桑哲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石青相信麻元,那这里最大的两个嫌疑人就是他和麻元,岂不是表明他怀疑是他下的蛊毒? 桑哲在谁也看不见的阴影里,缓缓垂下了眼帘。 …… 翌日,林清颜便让林长渊领着自己去了刑部衙署。 摄政王突然驾临,刑部上下猝不及防。 值守的官员一路小跑着迎出来,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颤。 “不知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清颜没工夫寒暄,开门见山:“刑部是不是有一位叫明元山的老仵作?” 刑部侍郎赔着笑道:“殿下寻明老爷子?实在不巧,他老人家今日不在刑部。” 林长渊皱眉:“不在?去哪儿了?” “这个嘛……大概是出去喝酒了。”刑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您不知道,老爷子上了年纪,在刑部挂着闲差,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就好喝两口小酒。” 林清颜耐着性子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刑部侍郎把腰弯得更低了:“这个不好说,得看他老人家心情。” “若是没喝醉,兴许回来得早些。若是喝醉了,保不齐随便找个地方睡下了,明日早上也未必能见到人。” “殿下找明老是有什么事吗?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有些糊涂了,说不定帮不上您什么忙。” “我们刑部有他的徒弟在,也能独当一面。殿下找他们也是可以的。” 林清颜找明元山只是为了他那一手刀工,如果他的徒弟有那身功夫的话,也行。 “他的徒弟可否也会解剖活人?” 刑部侍郎张大了嘴巴,愣愣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 老天啊!解剖活人!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是都说这个摄政王勤政爱民,温润如玉吗? 怎么居然还想解剖人?!还是活人! 刑部十大酷刑也没有这一条啊! 第196章 麻元倒霉蛋 林清颜知道明元山的徒弟多半没继承这手绝活,有些失望。 也懒得解释,丢下一句“明老爷子回来后,让他去大理寺找林大人”,便与林长渊转身走了。 两人上了马车,径直往驿馆去。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药烟扑面而来,呛得林清颜连退了两步。 屋里烟雾缭绕,看不清人。 林清颜掐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在干什么?想把房子烧了吗?” 明澜从一片烟雾中钻出来,脸上蒙着块湿帕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解释道:“这是烟熏疗法。” “石大人体内的毒和蛊僵持不下,用药内服怕打破平衡,只能用药烟从外头熏,刺激气血运行。” 林清颜半信半疑地挥了挥眼前的烟,走到榻边去看石妄。 一看之下,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石妄半身赤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林清颜和林长渊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颜移开目光,看了明澜一眼,由衷道:“幸亏石妄那几个徒弟没来。” 要是麻元看见自家师父被扎成这副模样,以他那暴脾气,怕是当场就要冲上去跟太医院的人拼命。 明澜干笑了一声,难得有些心虚,解释道:“这是刺激穴位,疏通经络,以毒攻毒……” 林清颜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解释这么多。 果然,学医的多少都有些疯狂的。 他理解。 林清颜挥了挥眼前的残烟,问道:“有效果吗?石大人可有要醒来的迹象?” 明澜收了笑,正色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沉默的当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跌撞着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殿下!刑部大牢那边出事,那几个蛮南国的犯人都中毒了!” 众人齐齐色变。 林长渊猛地转头,厉声道:“全都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样了?” 侍卫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石妄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扯回了榻上。 只见石妄猛然翻身坐起,哇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溅在床沿和地上,触目惊心。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紧闭了三日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混浊中带着一丝涣散的清明。 明澜最先回过神来,扭头便往里喊:“太医!石大人苏醒了!帮忙拔针!快!” 石妄吐出那口黑血后,看着众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他撑着床板的手臂猛然一软,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榻上,再次昏了过去。 吴老太医上前探了探脉,神色凝重后终于有了一丝松快:“脉搏平稳了,脉象虽虚弱但已有了生机。这一关,暂且算是闯过来了。” 这边刚有了好转,那边又出了事。 林清颜让太医们照顾好石妄,与林长渊带着明澜赶往刑部大牢。 到了牢房外间,石青几人已被抬了出来,并排安置在临时铺就的木板上。 三人皆是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嘴角挂着暗红的血痕。 要说为什么是三人,而不是四人。 因为麻元并没有中毒。 他如今被关在大牢里,等候审问。 来不及多问,林清颜侧身让开,示意明澜上前。 明澜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人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嗅了嗅嘴角血痕的气味,眉头骤然拧紧。 “这次中的应该是蛊毒。”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蛊性虽猛,好在入体不深,比石大人的情况要轻得多。” “应该是毒发不久就被发现了,需要尽快施针放血。” 林长渊点头:“好,这里交给你了。我们去大牢里看看麻元。” 明澜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吩咐刑部的人准备热水和银针。 林清颜与林长渊往关押麻元的牢房走去。 到了牢房外,便看见麻元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十指插在乱蓬蓬的发间,一下一下地薅着。 地上已经落了不少断发。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麻木空洞的眼神对上林清颜的视线。 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扑到栏杆前,手指死死攥着铁栏。 “殿下!大人!不是我!真不是我下的毒!”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睛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熬的。 “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们三个都中了毒,就我没有,这分明是故意陷害我!我要是真凶,怎么会蠢到让自己成为最显眼的那个!” 林清颜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冷静。我与林大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你当真无辜,绝不会冤枉你。” 林长渊看着麻元,直指要害:“但眼下的情形你也要明白。你们四个人关在一处,偏偏就你一个人毫发无伤。这口供若是呈上堂去,任谁来看,你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麻元彻底绝望了。 现在这个情况,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四个人关在一起,三个中了毒,唯独他活蹦乱跳。 要他是旁观者,看见这种状况,肯定也觉得自己是凶手。 林清颜拉来两把椅子,递了一把给林长渊,在他对面坐下:“想要洗清嫌疑,就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一遍,一点细节都不许漏。” 麻元点点头,从头开始讲起。从他们被关进大牢,到几人互相猜疑,再到桑哲两句话把嫌疑引到他身上。 林清颜听到一半,忽然皱起眉,抬手打断了他:“等等。你说桑哲本来和你是同等的嫌疑,但他两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还把矛头转向了你?” 麻元用力点头:“对。我们四个人里,两个师兄养的医蛊是用来治病的,石青那虫子更不用说了。” “四个人里面,只有我和桑哲的蛊虫有毒。所以我们两个嫌疑最大,可他三言两语下来,不止洗清了嫌疑,倒成了替我说话的好人,反而坐实了我的嫌疑。” “你把桑哲的原话复述一遍。神态、语气,尽量还原。”林清颜靠回椅背上。 第197章 装模作样的贱人! 麻元不明白这几句话里有什么线索,但还是把牢房里那段对话从头到尾演了一遍。 他演完抬头,便看见林清颜沉默地坐在那里。 林清颜回味着麻元复述的那几句。 欲言又止的停顿,恰到好处的改口,表面上替人开脱,实则说的每一句话和表情都在暗示。 林清颜:“……” 这不纯纯绿茶发言吗? 这个桑哲要是没问题,他的林字就反过来写。 但他要是凶手,为什么还会中毒呢? 难道是贼喊捉贼?真的是在陷害麻元? 林清颜灵光一闪。 嘶,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想到什么,又问道:“你的蛊虫还在吗?” 麻元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不在了,所以他才没法解释。 可是他的蛊虫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蛊虫他一直贴身放着,除了他和师父没人能使唤他的蛊虫啊。 问完话,林清颜心中已有了计较。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牢房。 麻元赶紧问道:“我师父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林清颜与林长渊对视一眼。 林清颜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还没有,不过你放心,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石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麻元闻言心中一沉,懊恼抓了抓头发。 “都怪我太任性了,为了一点小事就和师父吵架,让坏人有了可乘之机,如果师父醒不过来,那我也不独活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大牢。 路上,林清颜侧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林长渊,问道:“林大人有什么想法?” 林长渊沉吟片刻:“那个桑哲,说话有些不对劲。”他皱了下眉,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起来句句都在替人开脱,可我听着浑身不舒服。” 林清颜笑了一声。 林长渊还不懂什么叫茶言茶语,但直觉倒是准得很。 “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石大人已经醒了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眼下不如把这个消息先压一压,拿话诈一诈他们。” 林长渊点头,两人往偏房走去。 石青几人的蛊毒已解,正靠在床头喝药。 桑哲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眉目间带着几分病中的羸弱,正低声与明澜说着什么。 别说,不管桑哲是不是凶手,人品怎么样,那张脸还是很有欺骗性的。 温润斯文,再加上如今颇有破碎感的气质。 明澜还就吃他这一套。 明澜端着药碗站在一旁,语气温柔。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抱臂靠在门边,眼神冷冷地盯在桑哲身上。 那目光里的杀气毫不掩饰,像是随时准备拔剑,砍了这个装模作样,欺骗人感情的贱人。 林清颜与林长渊一进门,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们已经知道麻元被单独关押的消息,也知道林清颜方才去过大牢。 其中一位师兄撑着身子坐直了,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怒气:“殿下,你们见过麻元了?他怎么说?认罪了没有?” 林清颜摇了摇头:“他不承认自己下了蛊。但他的蛊虫确实不翼而飞,又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这还有什么可查的?”那师兄一拍床板,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愤怒与后怕,“我们三个差点死在这里,就他一个人安然无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林长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也不能就这么定论。若他真是凶手,这样做岂不是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明面上?” 众人愣了愣,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桑哲靠在床头,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开口道:“可或许,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呢?” 众人看向他,好奇他接下来的话。 “凶手脸上又没写字,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他语气柔和,像是只是在提供一个建议,“就比如眼下,我们都中了毒,偏他没事。若反推一下,都会觉得凶手不至于这样蠢。可万一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呢?” 众人被他说得又动摇起来,觉得两边都有道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信谁了。 林清颜看着桑哲那张苍白无害的脸,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清颜忽然叹了口气,脸上凝重。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几人一眼,像是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除了麻元这件事,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们。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石青的脸刷地白了,颤声问道:“是不是师父他……?” 林清颜沉重地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刚刚太医来报,石大人脉搏骤然衰竭,怕是……撑不过去了。” 众人心中一惊,悲痛欲绝。 桑哲伏在榻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哀戚之态与旁人无异。 双手遮挡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却被掩得严严实实。 几人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林长渊拦住。 一个师兄眼眶通红,嘶哑着嗓子喊道:“让我们去看看师父!” 林长渊张开手臂拦住众人,沉声道:“太医还在全力救治,你们现在过去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你们身上的毒刚解,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让石大人怎么安心?” 明澜虽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扯谎,但反应极快,立刻接上话头:“林大人说得对。蛊毒虽解,但余毒未清。若情绪过激导致血脉逆流,残毒渗入心脉,神仙也救不回来。” 众人悲痛。 “可那是我们师父,教导我们那么多年,难道最后一面我们都不能见吗?!” 桑哲从手掌中抬起头,泪痕满面,声音哽咽:“师兄们……师父最疼我们,定然不想看到我们为他糟蹋身体……” 话未说完,他身子忽然晃了晃,抬手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个师兄大惊失色,左右扶住他,也顾不上悲痛了,只能先顾及眼前人,连忙放出自身的医蛊为他诊治。 明澜快步上前探他的脉,抬起头时,与林清颜的目光在众人背后轻轻碰了一下。 心领神会。 第198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明澜收回探脉的手,替桑哲掖了掖被角,对两个忧心忡忡的师兄道:“余毒未清,又急火攻心,暂时昏过去了。让他好好躺着,别再惊着他。” 两个师兄连声应下,一个去倒水,一个守在榻边,满脸自责。 石青站在一侧,目光从桑哲苍白的脸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 林清颜见局面稳住,语气沉缓地补了一句:“石大人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告知诸位。” “你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莫让石大人醒来后还要为你们忧心。” 几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总算不再闹着要去见石妄。 安顿好这边,林清颜与林长渊、明澜一同出了偏房。 走到廊下,林清颜偏头看了明澜一眼,明澜对他微微点头。 沈砚抱剑跟在她身后,冷峻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 当晚,月暗星稀。 偏房里很静,只有几人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黑暗中,桑哲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目光在左右两边的人脸上停了片刻。 确认三人都已睡熟,他缓缓坐起身来,尽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了保守起见。 他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截细小的竹管,拔开塞子,轻轻吹了一口。 烟雾极淡,几乎融在黑暗里。 三人的呼吸更沉了几分,头歪向一侧,彻底陷入了昏睡。 做完这些,他仍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数息,确认几人不会轻易醒来,才掀被起身。 动作轻捷得不像一个余毒未清的病人。 白日里弱柳扶风,连坐都坐不稳的那个人,此刻翻身上墙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角擦过墙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空荡荡的街巷。 桑哲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脚步又轻又快,绕过几道巡逻的灯笼,穿过两条暗巷,在驿馆角落停了下来。 驿馆把守的侍卫比前两日少了大半。 大概是觉得凶手已落网,剩下的不过是收尾,把守就没那么严密了。 桑哲从袖中取出另一截竹管,凑到嘴边。 烟雾无声无息地散开,几个正在打哈欠的侍卫困意上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桑哲跨过两人,推开门,闪身没入了驿馆内室。 石妄静养的屋子就在走廊尽头。 空气里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和安神香淡薄的余烟。 桌子旁边趴着两个太医,一左一右,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毫无防备。 他没有多看,照例取出竹管,轻轻一吹。 两个太医本就疲惫至极,被迷烟一熏,呼吸沉了几分,彻底滑入了沉睡。 桑哲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石妄那张灰败的脸。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映得石妄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石妄鼻端。 气息微弱,若有似无,几乎探不出来。 他收回手,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下一刻,他眼神陡然转冷。 袖中滑出一截竹管,指尖挑开塞口,一缕细如发丝的暗影从竹管中探出头来。 他俯下身,将竹管凑近石妄颈侧。 只要蛊虫钻入血脉,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桑哲浑身一震,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僵在原地,眼珠缓缓往下移。 石妄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灰败如初,可那只手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腕上。 “师、师父……”桑哲的声音颤抖,“您醒了?” 没人回答他。 桑哲僵在原地等了数息,终于发现不对。 石妄的手攥得虽紧,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面容依旧灰败如初。 他盯着那张脸,眼底的惊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狠厉。 桑哲猛地一挣,手腕从那只铁箍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他现在没心思想石妄到底是醒了,还是身体本能的反抗。 就算是醒了他也不怕,石妄如今的身体一定很虚弱,他对付得过。 只要让蛊虫进入他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就会结束了。 竹管里的蛊虫重新探出头,在烛光下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主人的一声令下。 他俯下身,将竹管对准石妄颈侧跳动的脉搏,声音压低。 不知是在对石妄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师父,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谁让这京城太繁华了,让人迷了眼睛,谁让你太偏心了,偏心那两个废物。” “麻元你都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蛊虫刚贴上石妄颈侧的皮肤,还没来得及钻入血脉,便被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捏住。 石妄睁开了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利剑一样,刺得人心慌。 桑哲瞳孔骤缩,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桌角,茶盏滚落在地,摔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想跑,却猛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 趴在桌上那两个“太医”站了起来,利落地点亮烛火。 桑哲这才看清。 这两个哪是太医,分明是大理寺的差役和林长渊。 “你们是装的。”桑哲的声音干涩得变了调,“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林清颜从门外进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给你下套。是给你们下套。” “谁知道只有你一个人上了钩。”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你说你倒不倒霉?” 石妄坐起身,手指缓缓收紧。 那只被捏在指间的蛊虫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桑哲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 那是他以心血喂养的蛊虫,蛊虫一死,他也被反噬。 石妄看向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 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悲伤和不解。 “桑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敢对我下手。为什么?” 桑哲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直起腰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围着水泄不通的门口,和那些人脸上冷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199章 我最讨厌比我还装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低哑渐渐变得尖锐,“师父,你问我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麻元那个废物只会跟你吵架,你偏偏最宠溺他。石青的蛊虫那么废物,可他到了京城,却成了被人供着捧着的人才。” “我呢?我有什么?我的天赋明明是最好的,可在寨子里你看不见我,到了京城还是没人看得见我。” 他抬起头,眼底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野心和欲望:“师父,你见过深夜的京城吗?” “那么繁华,那么漂亮,灯火通明,什么都有。那些高官贵胄,为了自己的一时喜欢,可以一掷千金毫不眨眼。” “京城迷人眼啊。所以我也想留下,想做人上人,想享尽荣华富贵!” “我不想再回去天天跟那些肮脏的虫子打交道,不想一辈子困在寨子里,等着哪一天被自己的蛊反噬,死在山沟里,最后只得来一句‘英年早逝,可惜了’。” 石妄静静听着,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倦色。 “你有这个想法,你可以和我说……” “跟你说了有用吗?”桑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讽,“麻元跟您说了,您准了吗?石青能留下是他废物,还有摄政王保举。” “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您会替我开口吗?您不会。您只会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桑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让师父为难’!” “懂事的孩子就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忍着。我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想再忍了。” 石妄面无表情:“所以你就想害死我?” 桑哲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你死了,石青的靠山就没了,麻元那个蠢货正好替我顶罪。” “剩下的两个师兄都是没有一点主见的蠢货,只会听我的话。到时候我想留下,谁还能拦我?” 石妄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从这个徒弟口中听到了全部的真话。 他站起身,一拳砸在了桑哲脸上。 这一拳毫无留情,桑哲整个人被打得偏了过去,鼻血霎时溅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第二拳又落在了他的腹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砸得移了位。 桑哲蜷缩在地上,哀嚎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嘶喊:“你怎么……你怎么还有力气!你不是应该……” 石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逼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冷笑道:“我应该什么?应该虚弱得任你宰割?” “这还得多谢你,我的好徒弟。给我下了蛊毒,又让我不得已以蛊引体,以毒攻毒,反倒让我的体质比以前更强了。” 桑哲脸色衰败,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阴差阳错成全了石妄。 石妄没想到自己教导的徒弟居然想要弑师,是他的失职,他惭愧,但更愤怒。 他自认为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师父,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却也不曾亏待过谁。 桑哲的背叛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他下手极为狠厉,拳拳到肉,嘴中还用蛮南话骂骂咧咧。 众人虽然听不懂,但猜想一定骂得很脏。 虽是他们内部的恩怨,林长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 他示意差役上前,将两人分开。 石妄松开手,桑哲瘫软在地,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石妄拭去指节上的血,勉强平复了气息,对众人拱手道:“此事是我门内私事,让诸位费心了。此人我会带回去,按族规处置。” 林长渊点头,命人将桑哲架起来,暂且押下去。 桑哲被架出去,路过林清颜身侧时忽然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甘:“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自认做得够隐蔽。如果师父没有醒,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林清颜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坑不单单是给你挖的。只有你因为心中有鬼,跳了进去而已。” 桑哲定定的看着他:“你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的陷阱你是针对我的,看在我难逃一死的份上,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 林清颜收了笑容,思索片刻,认真道:“硬要说,那就是你太装了,我最讨厌有人比我还装。” 桑哲的表情裂了。 他看着林清颜眼中的真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 林长渊赶紧堵住他的嘴,挥挥手,让人赶紧将桑哲带走。 …… 废物四人组一觉醒来,发现天变了。 真正的凶手落网了。 更让他们傻眼的是那个据说“怕是撑不过去了”的石妄,此刻正站在院子里。 面色红润,声如洪钟,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比中毒前还硬朗。 麻元被放出大牢时人还是懵的。 他在牢里薅了好几天的头发,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都想好遗言了,结果就过了一夜,他就被放出来了。 石妄看着面前这四个傻徒弟,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人照头给了一巴掌。 “桑哲说你们蠢,还真没说错。这么多年的师兄弟,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互相信任,而是互相猜忌,导致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们回去都给我闭门思过!” 麻元捂着后脑勺,委屈道:“师父,不是我们太蠢,是敌人太狡猾了。谁知道桑哲那副老实样全是装出来的……” 石妄气得直戳他脑门:“你还犟嘴。蹲了几天大牢,我看你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就你这样还留在京城?没我在,第一天就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麻元:“……” 哪有那么惨。 吵完麻元,石妄转头便去训斥另外两个弟子。 两人自知理亏,羞愧地低下头,转身对麻元郑重道了歉。 麻元心中的郁气终于消了,大方地原谅了他们。 石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这才对嘛,知错能改,才是他带出来的孩子。 此事已了,石妄不敢再在京城多留。 桑哲的事让他对这座繁华的都城生出了几分忌惮,也对几个徒弟的心性有了更深的忧虑。 他当即下令收拾行装,不到半日便将一切打点妥当。 和石青依依不舍的告别后,把桑哲押送上车,几人终于启程了。 走远了,麻元突然反应过来。 “糟了,师父,我的蛊虫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回去找找。” 石妄轻咳一声,“不用,我突然想起来,在来之前,我帮你喂了一次蛊虫,喂饱之后,用我的竹筒把它收了起来。” 麻元:“……所以我的竹筒里面自始至终就没有蛊虫!” 石妄自知理亏:“哎,行了,这件事是为师的不对,回去之后为师给你补偿。” 麻元这才高兴起来:“那我要您的紫木盅!” 石妄佯装生气:“臭小子!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那可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宝贝!” 麻元:“那您就说给不给吧?您要是不给,我也不走了!” 石妄:“给给给!谁让我欠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