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逆袭,混血小娇妻竟是军工大佬》 第一卷 第1章 站住,不许动 1975年初春,料峭轻寒。 城郊一处废弃仓库内人影浮动,时不时传出短促低语声,很快又归于宁静。 忽然角落处传出的一声惊呼,惊动了黑市里的人纷纷注目。 中间人老杨连忙抱歉地向众人举手示意,随即回头不满地冲发出惊呼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你喊什么?!” 中年男人一脸不敢置信: “你之前说的那个懂俄文的技术员乔工,就是她?” 眼前站在老杨身边的分明就是一个小丫头—— 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陈旧军大衣,头上还包了一块布,把上半张脸挡了个七七八八,看上去不伦不类,十分不靠谱。 没成想不等老杨开口回答,那个“小丫头”便率先开口道: “没错,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包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的乔盼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 这可是黑市,随时都会有纠察队的来抓人,她可不想在这儿陪他耗着。 “维修图纸我画好了,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乔盼的直接让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要的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我带来了,不过临时居住证明......要迟两天,那东西得厂长签字......”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乔盼抿紧嘴角,身边老杨也压低声音开口抱怨道: “胡主任,你这事儿干得可不厚道!说好什么条件就是什么条件,哪能把人约来再讨价还价的,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菜市场?” 被抢白的市纺织厂车间主任胡逢荣脸色一阵红白变化,要不是有求于人,像老杨这种社会边角料哪有资格教训他。 可眼下心里再是不爽,也只能先忍下: “老杨,你原来也是厂里职工,厂里制度你是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权限呀!”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维修图纸真的管用,机器一跑起来,我立马就去找厂长开证明!” 老杨听完一声冷笑: “厂里的制度我当然知道,简直再清楚不过!” “厂长媳妇拿整匹布回家屁事没有,我捡点碎片就是盗窃,是这样规定的吧?” 胡主任面露尴尬: “老杨,你说那事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来咱们厂呢,你可别把那事怪我身上,我要是在......” “行!” 乔盼突然出声,清脆利落打断了胡主任的絮叨: “今天先交易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你们照着图纸修好机器,再把临时居住证明开给我,三天时间够了吧?” 不是乔盼信任他,而是这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对她来说很重要,这样的交易机会也很难得。 就算对方不同意开证明,她大概率还是会接受这笔交易。 而且她的维修图画得很清楚,把所有关键位置都译成华文加以标注,只要照着她的图纸检查,很快就能发现问题。 更何况梳棉机的机械结构并不算复杂,稍微有点经验的维修工人应该都能修好。 胡逢荣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没问题,只要图是对的,三天之内肯定能修好!” 别说三天,他恨不得明天一早就让人把那机器修好,省得夜长梦多。 乔盼点点头,解开大衣纽扣,将贴心口放着的维修图纸拿出来。 胡逢荣也激动地掏出粮票和钱,就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正在此时,一道尖厉的口哨声在仓库上方响起。 “纠察队的来了!” “快跑!”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纷纷拼了命地四散逃去。 乔盼没有丝毫迟疑,立马收手转身朝她之前就看好的逃跑路线狂奔。 这个作为黑市的废旧仓库一共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出口是条夹道,穿出去便是一片草比人高的野地,人钻进去瞬间就能没影儿。 那条夹道她反复踩点过三次,闭着眼睛都能跑出去。 乔盼奋力朝出口跑去,出口外的夹道很窄,茂密的草丛就在眼前。 可就在她刚要冲出夹道,下一秒——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直直照在她脸上,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死死将她笼罩。 被堵在夹道口的乔盼瞬间一颗心扑通狂跳。 她忍着强光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来人,可那人站在逆光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往左挪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也随着她往左挪了一步。 她往右挪,手电筒的光也往右挪。 直到她被强光刺痛的眼角有泪花渗出,对面那人才冷冷开口: “站住,不许动!” 是纠察队的人? 乔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和黑市里的人还不一样,其他人被抓住是怕丢人,丢工作,交罚款...... 可她要是被抓住,这辈子就完了。 一时间乔盼脑子急转,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 每次出门,她都在腰上随身别了一把改锥,改锥头被她磨得很锋利,必要时可以当做防身的武器。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移开,往下移动,照见她另一只紧握的拳头。 “手里拿的是什么?” 乔盼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仰头便冲那人挤出谄媚又可怜的笑容: “同志,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来黑市买玉米面,可我家这个月的粮票确实用完了,我娘又生病躺在床上......” 她一边说,一边摊开手,手心里果然是一把黄灿灿的玉米面。 这是她出门前特意揣在兜里,就是为遇见这种情况做的准备。 那人没有接话。 沉默得让乔盼心里越发没底。 片刻后,手电筒的光从她手心又重新移回她脸上,随即又上下扫了一圈。 乔盼皱起眉头,这种打量让她十分不舒服,仿佛对方在试图看透她这个人。 哪知下一秒,面前那人忽然弯下腰,从墙边的砖缝里抽出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正是她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塞进去的维修图纸! 乔盼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彻底沉了下去。 只见那人把纸展开,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精密仪器结构图,手绘梳棉机内部结构,华俄双文标注,单位精细到毫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此时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着,乔盼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冷峻,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削,称得上俊美的五官却透着反差感十足的凌厉。 第一卷 第2章 她想去试试 “这是你的?” 沉默良久,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乔盼讨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僵了一瞬之后,连忙把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不是,不是!同志,这东西不是在您手上吗?怎么会是我的?您的,您想要就拿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乔盼心里发毛。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纠察队的人,要么把东西缴了,要么把人抓了,他这不上不下地盯着纯属折磨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乔盼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上,似乎在思考。 过了十几秒—— 对乔盼来说,简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那男人终于动了,他将手里的纸捋平,又认真折好,放进大衣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本子,唰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 乔盼警惕地盯着他,没有伸手接。 那人也不勉强,只是将纸放在一旁的砖垛上: “介绍信,明天上午九点,到纺织厂找我。” “那台机器,你修。” 乔盼瞳孔放大一瞬,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两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向眼前的男人: “我......” 那句“我不会”在嘴边打转,可男人笃定的目光让她怎么也说不出来。 犹豫间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乔盼茫然又急切地开口: “您......您不怕我跑了吗?” 冷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不是想要临时居住证明吗?” “机器修好了,证明开给你。” “要是修不好,或者人不来,我按投机倒把报上去,够你蹲三年。” 他怎么知道...... 脚步声远了,愣在原地的乔盼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拿起砖垛上的那张纸,月光下上面的字迹清瘦劲挺,笔锋凌厉: “兹介绍该同志前往你厂协助解决技术问题,请予接洽。” “省工部研究所,顾以琛。” 乔盼怔怔盯着手里的纸张出神。 忽地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不小心迷了眼。 她翘长的睫毛眨了眨,灰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波光闪动。 ...... 时间倒回三天前。 中间人老杨找到正在黑工坊干得灰头土脸的乔盼,说要给她介绍一笔大交易。 市纺织厂现有的唯一一台梳棉机是苏俄1958年产的型号,当年留下的维修说明书全是俄文,厂里没一个人能看得懂,负责维修的老师傅绕着机器检查了三天三夜,也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目前那台机器已经停工半个月,相当于这半个月纺织厂的其他相关工序也随之停摆,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谓不巨大。 眼看下周就有上级检查团来纺织厂调研,一旦发现这个问题上报,负责生产的车间主任责任不小,要是再追究他一个损害集体利益的罪名,别说工作难保,倒霉起来进去蹲着都有可能。 车间主任胡逢荣急得直上火,抠破脑袋都没想出办法。 还是厂里有人给他指路,说当年偷东西被开除的老杨活路宽泛,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兴许能有救。 胡逢荣走投无路找上老杨,只当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老杨居然说他认识一个懂俄文的技术员。 那不是瞌睡撞上枕头了吗?! 当场赶紧抓住老杨,就差给他跪下了,说什么也要他把那个技术员介绍给他。 老杨嘴里那个懂俄文的技术员就是乔盼。 可乔盼的真实身份—— 并不是老杨口中那种受人尊敬的工程师或者技术员,而是一个成分有问题的“黑户”。 她父亲是华国人,母亲是苏俄人,三岁时母亲病逝后,随父亲回华国生活,读到高二时父亲被人写匿名信举报,被抓走后没多久便在牢里病逝。 而刚好放学回家的她收到父亲好友冒险传来的消息,趁着革委会的人还没上门,抱着父亲留下的一大箱资料笔记趁着天黑逃了出去,从此便过上了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日子。 郊外的破庙、芦苇丛的深处、别人院墙的转角......她躲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 为了活下去,每天只能混迹于各条街道给人说好话打黑工,换取的微薄报酬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到了晚上也只能偷偷找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将就睡下。 可无论在哪儿,乔盼都将那一大箱资料笔记保藏得好好的。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她始终坚信父亲不是坏人,他留下的宝贵资料总有一天能重见天日,证明他父亲的清白。 所以当老杨告诉她,有人愿意花三十斤粮票,二十块钱和一张临时居住证明换取一台苏俄产梳棉机的中文维修图纸时,她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有了那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她至少能安心过一段不饿肚子的生活。 而那张临时居住证明,则是她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下的唯一途径,从此便可以找个地方踏实住下,不用再东躲西藏。 那张维修图纸乔盼画了三天,照着父亲留下来的资料笔记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才联系老杨完成交易。 再加上她一向谨慎,连废弃仓库的逃跑路线都事先踩点了好几遍—— 仓库有三个出口,她选的那个出口最隐蔽,穿过夹道就是草比人高的野地,钻进去谁也抓不住她。 可没成想,就是这样小心,还是被这个叫顾以琛的人逮到了。 夜色中,乔盼慢慢穿行在杂草丛生的野地,试图尽量平复此刻内心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居然让她去修机器? 一向对人戒备的乔盼对这个要求也忍不住动心。 她相信自己精心绘制的图纸,更相信她父亲曾经教授给她的知识。 可她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她能亲手证实这一点—— 她会修机器。 小时候她父亲常做一些灵巧好玩的机械玩具给她,玩坏了父女俩就拿着螺丝刀、改锥一顿修理,慢慢竟发展成了她的兴趣爱好。 每当看见心爱的玩具在自己精心修理下,重新发出欢快的歌声,跳起活泼的舞蹈,小小的乔盼都感到无比开心,那种格外满足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形容。 乔盼走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顾以琛的用意。 不过她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是她三年来唯一的一次机会,她想去试试! 第一卷 第3章 下次我请 “汪、汪汪......呜呜......” 夜深人静的梨花胡同背巷里忽地传出几声狗叫。 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快步闪进巷道,很快又隐藏进墙边的阴影里。 此时面前的流浪狗已经认出来人,正讨好地冲她呜咽着。 神情警惕的乔盼故作生气地挥了挥拳头,高高举起又轻轻落在狗头上,低声埋怨道: “臭小黑,小声点儿!要是害我被人抓,你以后就没馒头吃了!”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诚实”地从包里掏出一小块干瘪的馒头扔到地上。 前一秒还一脸谄媚摇着尾巴的小黑飞速叼起馒头,立马扭头就跑,像是生怕有人来抢似的。 乔盼对它护食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 反而赞同地笑了,灰绿色的眼睛亮亮的—— 就是要这样,这世道知道护食,才能活下去! 乔盼喂了狗,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发现,才轻车熟路地从一处墙角翻进了院里。 她如今暂且落脚的地方,是位于东城郊梨花胡同背街的一处偏僻空置小院。 前租户是个外地来的老人,跟周围邻居都不熟,前两年一个冬夜里在大院门前上吊自杀了。 之所以在院门口上吊自杀,估计也是怕死在屋里没人发现。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踏进这小院一步,就是经过那院门都靠墙走,躲得远远的。 乔盼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事后,在一天夜里就悄悄摸进小院,住在了小院角落的棚屋里。 在她看来,鬼一点也不可怕,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不敢冒险住进堂屋,就是担心被和她同样胆大的人撞见。 棚屋三面透风,院子里有个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发现,还有一面墙紧邻着隔壁邻居家的火炕,晚上靠着那面墙睡觉,墙上传过来的余温让她不至于被冻醒。 而躲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街道办不上门。 每次排查人口都只是在院门口象征性地喊一嗓子就匆匆离去,连大门都不敢敲。 对身为“黑户”的乔盼来说,实在是处难得的避风港。 可到底是见不得光,每次进出都只能趁着天黑行动,要是被人发现小院有人居住,保管第二天街道办就要上门核实。 这大大限制了乔盼的行动,让她本就难以为继的生活雪上加霜。 因此她迫切需要得到一张盖了红印的临时居住证明,才能堂堂正正地住下来生活,努力赚钱养活自己。 回到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墙边的破水缸。 那里面有她用油布包起来的一箱资料笔记,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干稻草。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乔盼脸颊上,让她的皮肤看上去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冷瓷,美丽却毫无生气。 “爸。” 她轻轻摸了摸箱子的一角,小声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吗?明天有人让我去修机器,这次不是打杂,是修。”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将那张纸拿出来,漆黑的室内一个字也看不见。 可在她眼中那些字就像在纸上发着光似的,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念给她父亲听。 手边的箱子当然没有回应。 她却觉得,父亲一定能听见。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当顾以琛到达市纺织厂门口时,一眼便看见墙边蹲着一个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身影,正搓着手一个劲儿哈气。 他几步走过去,声音一如昨晚的冷清: “怎么不进去?” 乔盼闻声一下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猛地站起来: “顾同志!我......”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顿时就往一旁倒了过去。 下一秒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扶住。 顾以琛看着脸色瞬间发白的乔盼,皱起眉头: “没吃早饭?” 她那样子一眼就知道是低血糖,蹲的时间太久,站起来的动作又太快,大脑一时供血不足,才会眼前发黑差点跌倒。 乔盼缓了缓神,尴尬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默默把手臂抽了回来: “我怕迟到了,就想着早点来等您,又怕错过了,就没敢走动。” 她没钟表看时间,只能听着隔壁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知道隔壁大嫂起床给家里人做早饭了,就赶紧跟着起身。 乔盼谨小慎微的说辞和毕恭毕敬的态度,莫名让顾以琛感到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让他不舒服。 沉默两秒,他指着纺织厂斜对门不远处的早点摊,开口道: “时间还早,先去吃个早饭......修机器也是体力活。” 乔盼看了一眼那冒着蒸汽的早点摊,砸吧了两下嘴皮,扯了扯嘴角: “我还不饿,顾同志您吃,我在这儿等您。” 顾以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 “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拒绝顾同志的好意呢?” 乔盼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真挚了八九分: “下次我请!”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桌。 刚才还说自己不饿的乔盼立马埋头吃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 顾以琛看了一眼桌对面,蒸腾热气中乔盼冻得发白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也低头吃起馄饨来。 好像今天早点摊的馄饨包得确实不错,皮薄馅大,味道鲜美。 没吃几个,余光瞥到乔盼已经捧着碗仰头喝起汤来,眼角一跳—— 他居然还没一个小姑娘吃得快? 顾以琛两口将嘴里的馄饨咽下,默默加快进食速度,到底赶在乔盼放下碗前率先搁了汤匙。 “吃好了?走吧!” “谢谢顾同志招待!” 他站起身就走,没瞧见身后乔盼的小动作,她盯着他没喝完汤的碗皱了皱眉头。 这馄饨汤多好喝呀,倒掉太可惜了! 心疼馄饨汤两秒的乔盼快步跟在顾以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悄悄打量起他来—— 个头目测有一米八以上,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板正合身的军大衣里套着羊毛衫,露出簇新的衬衣领子,光是这身行头就能看出来家境不错。 再看他的行为举止,说话写字,明显受过良好教育,还在省工部研究所工作...... 这样一个人,说能给她开临时居住证明,应该没问题吧? 第一卷 第4章 被人看见不好 乔盼正琢磨着,没注意前方的顾以琛忽然停住了脚步。 来不及刹车,整张脸便径直撞上他温热结实的后背。 “嘶——” 她捂着鼻子后退半步,酸意顿时从鼻尖直冲眼眶,不听使唤冒出的眼泪花儿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泪眼朦胧中,仰头瞧见顾以琛已经转过身。 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又忽地顿住—— 前一秒他还在想怎么会有人走路不看路,后一秒一不注意便一眼落进一潭碧波荡漾的春水之中。 被撞疼的乔盼就这样仰着脸红着鼻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晶莹的泪珠挂在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要掉不掉,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颤巍巍。 看得出来她很想憋回去,可那股酸劲显然没过,反而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 不等乔盼反应过来,一根手指已经轻轻从她脸颊上划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指尖传来的湿热触觉让顾以琛回过神来,顿时一阵懊恼—— 他这是在发什么神经? 怎么会莫名其妙上手去给人擦眼泪? 他耳根一红,强自镇定地开口解释道: “我没带纸,你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谁会相信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会修机器? 乔盼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三两下擦干眼角的泪花,下一秒便冲他挤出一个灿烂笑容: “对不起,顾同志,都怪我不小心撞到你了,我没事,咱们进去吧!” 顾以琛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水,脸上却拼命挤出笑容,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 市纺织厂门卫检查了顾以琛的工作证,立马恭敬地把人领到厂长办公室。 恰好碰上车间主任胡逢荣在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看见跟在顾以琛身后走进来的乔盼愣了一下,莫名觉得这身打扮似乎有点眼熟。 察觉到胡逢荣打量的目光,乔盼倒是镇定自若地冲他笑了一下。 胡逢荣这才看清面前这姑娘居然长了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猝不及防之下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打量的视线。 顾以琛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对厂长介绍道: “林厂长,这位是来协助我修理梳棉机的新同志......”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刚才顾以琛在厂门口突然停下,就是想问乔盼叫什么名字,谁知道被她一撞一哭竟忘了这回事,直到这时才想起来。 好在下一秒,乔盼就很有眼色地主动接话道: “林厂长好,我是顾同志的助手,乔盼,您叫我小乔就行。”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不仅反应快,还给自己安排上了一个新身份。 林厂长虽然不是很相信眼前这个洋人长相的小姑娘懂修机器,可不看僧面看佛面,顾工是省工部研究院的高工,介绍他来的可是省革委会的领导,想必这个助手小姑娘的来头也不小。 因此林厂长表现得很是热情,笑盈盈地说道: “小乔同志好年轻啊,和小顾同志一样都是年少有为,也是第一次来卫城吧?” “这样,老胡,你这就到国营饭店去安排一下午饭,昨天我不在厂里,今天中午咱们给两位来帮忙的同志接个风......” 乔盼听到国营饭店几个字,眼睛都亮了一下—— 她最喜欢吃国营饭店的糖醋里脊,已经整整三年没吃过了! 谁知下一秒,顾以琛语气淡淡接过话头: “林厂长,我们还是先到车间去看下机器,争取尽快找出维修办法,接风就不必了,实在没时间,后面还有好几个工厂报了申请在等着检修。” 林厂长听了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顾同志说得对,当然是修理机器更重要,饭有空了再吃也不迟!” “那个,老胡,赶紧带两位同志到车间去看看!” 胡逢荣此刻有些走神,这个小乔同志的声音他听着着实有些耳熟—— 怎么那么像昨晚在黑市和他交易维修图纸的那个小丫头呢? 而且那么巧的也姓乔......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子,老胡顿时感觉自己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厂长给他透过底,说顾以琛是革委会介绍来的,让他务必好生接待,那这个姓乔的会不会也是革委会的人?! 妈呀,好险! 差一点就上套了! 要不是昨晚纠察队突击黑市抓人,他肯定已经和这个小乔同志完成交易。 那不就等于把自己到黑市交易的把柄送到革委会手上,等着他的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样一想,胡逢荣脑瓜子嗡嗡作响,冒了一脑门儿的汗。 林厂长见胡逢荣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动不动,不满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把胡逢荣的魂儿拉回来。 胡逢荣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乔盼,又瞟了一眼满眼审视的顾以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是得罪了谁,居然被革委会给盯上了?! 他不敢再看两人,毕恭毕敬地弯腰做出一副指引的手势,努力控制住想要颤抖的声音: “两位同志,请跟我来。” 一路脚步飞快,压根儿不敢和二人搭话。 谁料刚踏进车间,就听见有人粗着嗓子骂街: “滚滚滚!一群没用的兔崽子,就没一个认识这些蝌蚪文?!你们书都读给狗听的?!” 又有个声音委屈道: “刘叔,厂里只有您跟苏俄人学过技术,您都不认识,我们就更......” 刚才骂人的声音顿时又提高了一截: “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子当年就跟着看了几个月,哪儿有功夫学他们叽里咕噜说鬼话,还特么一群高中生呢,啥也不是!” 胡逢荣顿时腿肚子一阵抽抽。 这刘大锤啥时候骂人不好,偏偏这时候给他找麻烦。 他连忙出声喝止: “老刘,别喊了!上级派来协助修理机器的两位高工来了,赶紧过来介绍一下咱们厂坏掉那台机器的情况。” 骂人声戛然而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踏板上传来,很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乎老头出现在几人面前。 待看清楚胡逢荣身边的两人,红光满面的刘大锤嘴角顿时垂了下来: “又来一小孩儿......胡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高工?” 第一卷 第5章 你们敢 又? 乔盼倒是早就习惯别人对她投来质疑的目光,此刻还能自在地瞥顾以琛一眼—— 果不其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看不出生没生气。 胡逢荣恨不得上手把刘大锤的嘴缝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么小孩儿?!没礼貌!” “这位小顾同志,你昨天见过了,这位是小顾同志的助手,小乔同志。” 刘大锤显然不买胡逢荣的账,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管他什么同志,老子不认识!这机器是不是真没人管?报了这么久的技术支持,就等来俩小孩儿,糊弄鬼呢!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转身就走,任凭胡逢荣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半天也不理。 刘大锤转身一走,身边围着看戏的工人们也一哄而散,愣是没人搭理胡逢荣几人。 相比胡逢荣的气急败坏,顾以琛倒很淡定: “不用介绍,我们自己过去检查就行,你先忙。” 他昨天就来厂里检查过那台机器。 当时刘大锤尚且还半信半疑地在一边盯着,等他检查完当下没找到问题所在,立马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所以,今天看到又来个更年轻的小姑娘,刘大锤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胡逢荣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 他巴不得离这两人越远越好,立马答应下来: “那就麻烦两位同志了,您瞧我们厂子事也多,我还得赶紧回办公室处理几个文件......” 说完瞥了乔盼一眼,见她没说话,赶紧脚下抹油溜了。 此时,乔盼的注意力早就被车间里摆放的各种机器吸引。 之前她父亲工作的实验库房里也有很多机器,设计运行原理远比眼前这些复杂许多,纺织厂里的机器在乔盼看来和她小时候修着玩的玩具没有两样。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有三年没碰过机器了。 顾以琛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神,眼里掠过一丝探究。 他没说话,抬脚往梳棉机的方向走去,乔盼也立马跟了上去。 “就是这台。” 顾以琛把她领到那台已经停了大半个月的梳棉机面前,沉重庞大的机身比她人还高。 乔盼围着梳棉机转了两圈。 第一圈是看外观——机壳的外漆掉落了大半,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 她伸手按了按传送带,松紧还行,应该不是这里的问题。 第二圈是听声音——机器停着,听不出响动。 但她用指关节绕着机器敲着不同部位,一直敲到齿轮箱的位置,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两下,还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回音。 顾以琛原本还想敲打她两句,不要想着偷奸耍滑,妄图靠耍花招蒙混过关,这会儿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头顶走道上传来工人的嘀咕声: “不知道上面咋想的,居然又派一个丫头来......” “连刘叔都修不好的机器,他俩能修好?我名字倒着写!”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俩一看就是关系户,下来走走过场,回去不就有汇报材料了吗?” 顾以琛抬头,锋利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朝那几个碎嘴的工人扫去。 那几人见状,立马扭头装着忙手上的事。 全心投入检查的乔盼并没有听见这些冷言冷语,就算听见了她也不在乎,这三年来她承受的歧视偏见远比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重得多。 她熟练地从一旁的修理箱里翻出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锤子、锉刀、游标卡尺...... 抽空回头冲顾以琛来了一句: “有手电吗?” 顾以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递了过去。 乔盼接过来,直接把它叼在嘴里,毫不迟疑地趴了下去。 头顶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工人们看来,这个小姑娘也太虎了,趴地的姿势着实有些不雅观。 整个人趴在冰凉的车间地板上,半张脸贴着地面,一只手探进机器底部,另一只手还撑着身体不断往里蛄蛹。 “啧啧,小姑娘家家的,这什么动作,像什么话......” 顾以琛又是一记眼刀扫过去,这才没了声儿。 大概过了五分钟,乔盼从梳棉机底下钻出来。 她浑身都是灰,头脸蹭了好几道油污也浑然不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齿轮箱有问题。” 她走到机器侧面,指着一个位置,敲了敲: “就是这儿,你听!” 顾以琛皱了皱眉,他昨天检查过齿轮箱,组装没有问题。 可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侧耳贴在乔盼手指的位置。 “嗒、嗒、嗒!” 乔盼敲到第三下,顾以琛眉尾忽然一挑—— 正常齿轮箱的回声应该是闷的,可这个听上去回声里有一丝细微的空声。 乔盼满眼期待地望着顾以琛: “我说的没错吧?只要把齿轮箱拆开,挨个检查一遍,就知道是哪个零件出问题了!” 顾以琛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大吼: “你们敢!” 两人回头,只见刘大锤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睛里的火星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俩真当在这儿玩过家家呢?!啥玩意儿想拆就拆?!” “这可是苏俄产的进口机器,拆坏了装不回去谁赔?!” “到时候你们一拍屁股走人,又把烂摊子丢给我们工人背黑锅是吧?!” 他怒气冲冲地赶来,身后更是跟了一群拿着扳手改刀的工人,全都一脸质疑警惕地盯着两人。 车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你们想干什么?!”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乔盼身前,厉声道: “上级派我们来协助纺织厂修理机器,不拆怎么修?你这是妨碍我们正常工作!” 刘大锤怒极反笑,一根手指头都快要杵到顾以琛的鼻子上: “就你?就你俩?还正常工作,哈哈哈——能修你昨天下午咋不修?!” “咋地?下午修不好,晚上菩萨给你托梦了,让你带个小丫头片子来就能修好了,是不?” 他充满讥讽的调侃惹得周围工人们哄堂大笑,就连稍远处正在上工的纺织女工们也纷纷侧目。 那赤裸裸的嘲讽语气让饶是一向冷静自持的顾以琛都有些气血上涌。 正要开口驳斥,一道甜丝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刘工,是吧?” 第一卷 第6章 还真有点本事 乔盼软软糯糯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难让人忽视。 刘大锤不想对一个小姑娘逞凶,有些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身边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都想听听这姑娘要说什么。 “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机器上落了不少灰,估计至少停了得大半个月了,那是不是说明你们修了半个月都没把它修好?” 刘大锤梗着脖子不搭话,乔盼也不尴尬,反而自顾自说道: “但你们修不好,不等于别人也修不好,刘工,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本就被说中心事的刘大锤老脸涨红,立马被乔盼的话激起好胜心,粗着嗓子问: “你要赌什么?!” 上钩了! 乔盼莞尔,瞬间绽放的笑容让围观的工人们都看愣了。 “就赌——不需要顾工出手,我这个当助手的就能把这台梳棉机修好!” “哈哈哈哈哈!” 刘大锤仰头大笑,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自量力的小丫头。围观的工人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放大话谁不会? 在场所有人谁也没把她的话当真。 乔盼也不急,神情自若地等他们笑完。 果然没一会儿,刘大锤笑累了停下来,看她这么淡定倒是有几分意外。 “行,别说我欺负小孩儿,你俩一块儿上都行!只不过修不好怎么说?” “修不好我写检讨,签字盖手印,绝不让你们背锅!” “好!” 刘大锤一口应下。 他最烦上面派来的这些花架子,一个个争着抢着到基层贴金,可没几个有真本事能办实事的,实际干啥啥不行,推卸责任第一名! 现在这小丫头敢打包票,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还怕打这个赌不成? 计谋得逞的乔盼回头冲顾以琛眨了眨眼—— 动动嘴皮子的工夫,这不就可以拆了? 反正修不好也是她写检讨,不会拖顾以琛下水,只可惜刘大锤怎么也想不到她写的检讨可没地儿交! 更何况,乔盼这会儿可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机器修好。 刘大锤等人让开了位置,却也没走远,就围着两人等着看笑话。 这会儿乔盼已经开始拆机器了。 她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先拆防护罩,再拆传动带,然后是齿轮箱的盖板。 她手指纤细,却有力,扳手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盖板卸了下来。 刘大锤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的动作这么麻利,比厂里好些跟着他学了一年半载的二愣子都强。 顾以琛见她盯着齿轮皱起眉头,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怎么了?” 乔盼指着一处齿轮,开口问道: “你看,这个像是新换的吧?” 刘大锤的徒弟孙顺本就在一旁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凑过去看了一眼,立马接话道: “对!这个齿轮是我师傅上个月才换的,之前那个磨损严重,已经带不动了,要是不换机器早停了。” 得到这个答案,乔盼越发肯定她的判断没错。 “那我找到问题所在了——就是这个齿轮!” “放你D——” 听到乔盼说他换的齿轮有问题,一旁竖着耳朵的刘大锤瞬间爆炸。 可在顾以琛一记冰冷眼刀的压制下,到底没把他的口头禅骂出来,但仍是火急火燎地质问道: “你说!这齿轮有啥问题?!” “型号错了。” 乔盼十分笃定地答道: “这台机器是苏俄1958年产的型号,齿轮是斜齿,你们换上去的是直齿,用是能用,但啮合不好,磨损会特别快。” “而且,那批机器的齿轮有特殊公差,标准零件不适用,这机器坏之前动起来是不是就有异响?” 刘大锤涨红的脸色开始消退,神情也逐渐严肃,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说得没错,的确在机器彻底停摆的一个月前,他就听出了有异响,可当时排查了很久也找不出问题所在,没想到今天却被这小丫头一句话就点了出来。 难不成这俩小孩儿......还真有点本事? 顾以琛拿出他从乔盼手里“抢”来的维修图,对照着齿轮箱的位置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发现手绘的齿轮示意图上原本标注的一行俄文,已经被人翻译成了华文: “此型号齿轮需定制,标准件不适用。” 旁边甚至还手写标注了具体的齿数、模数、压力角。 顾以琛相信,但凡有点经验的技术工照着这张维修图,都能检查出这台机器的问题。 他不禁再次深深看向乔盼,心里琢磨起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乔盼说着话,手上也没停下来,拿着卡尺上下一顿量。 最后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齿宽35,模数2.5,压力角20度,你们换的那个,齿宽40。”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 顾以琛转身看向刘大锤,刘大锤随即踢了身边徒弟一脚: “去仓库找一找,有没有这个型号的齿轮。” 十分钟后,孙顺两手空空地返回: “师傅,没有。” 顾以琛皱起眉头。 这台机器生产出来快二十年了,国内像这种特殊零件恐怕不好找,以目前的局势更别提从苏俄方面想办法...... 正在此时,乔盼走到工具箱旁,拿起了一把最大的锉刀。 这个举动让顾以琛有些疑惑: “你干什么?” 乔盼把锉刀举起来看了看:“改!” “改?” “没有合适的齿轮,就把箱体磨一点。” 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这台机器的箱体是老式机,有调整余量,磨掉0.5就能装进去。” 磨......磨机器?! 饶是刘大锤此时心里对乔盼的技术有了些许信服,也不敢贸然下这个决定。 零件坏了还可以换,机器架构他可不敢改! 顾以琛看向乔盼的眼神里再次多了一些看不懂的意味。 “你确定?” “不确定。” 乔盼答得坦然:“但可以试试。” 她话说得委婉,可那双碧如春水的绿眸里散发出的满是笃定和自信,不由得让人想要信服。 短暂沉默片刻后,顾以琛开口拍板: “那就改,出了问题我担责!” 第一卷 第7章 怕什么,来什么 有了他的这句话,刘大锤等人也不再阻拦,乔盼二话不说便上了手。 锉刀和金属机箱摩擦产生的声音又大又刺耳,听得众人纷纷眉头紧皱,不少人都用手把两只耳朵堵住。 乔盼却磨得极为认真,磨一下,量一下,再磨一下,再量一下...... 车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二十分钟过去,她才终于停下来,放下锉刀,拿起那个错误的齿轮往箱体里试了试。 放进去了。 她又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齿面,再重新装进去,拧紧螺丝,上防护罩,装传送带。 所有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乔盼拍了拍手,转身对顾以琛说道: “行了,通电试试!” 这回刘大锤师徒俩都学聪明了。 不等被师傅踢屁股,孙顺便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立马跑去合上电闸。 下一秒,停了大半个月的梳棉机在所有人面前开始慢慢启动,随即运转得越来越快,直到稳定下来。 整个运行过程没有异响,没有卡顿,只有正常健康的机器运转声音。 刘大锤睁大了眼睛: “真修好了?!” 顿时周围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自发热烈地鼓起掌来。 乔盼脸上露出久违的真挚笑容,仍不忘叮嘱道: “先用着,但最好还是重新定制一批正确型号的零件,这毕竟是改的,撑不了多久。” 刘大锤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运转的机器,上下嘴皮咂了又咂,半天说不出话来。 工人们纷纷围上来看再次运行的机器,一个个都忍不住惊叹,没想到坏了这么久的梳棉机竟然真的被一个小丫头给修好了! 乔盼好不容易挤出来,将手电筒递给站在一旁等待的顾以琛: “我尽力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想彻底修好的话,得等零件到位,到时候我再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 做人要识趣,毕竟和顾以琛约定的是修好机器,而不是暂时让机器运转起来。 这位仁兄现在别找她麻烦,乔盼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提临时居住证明的事?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以琛的声音: “等等。” 乔盼皱了皱眉,她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总不能因为没有零件还要难为她吧? 只见顾以琛几步走了过来: “证明不要了?” 乔盼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冲他笑: “不是说修好机器才给......” 顾以琛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眼,开口说道: “所以,在机器真正修好之前,你还不能走。” 乔盼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顾以琛没再多说,越过她大步向外走去: “我这会儿还得去其他工厂,你中午到厂门口等我,我把证明开好给你。” 乔盼瞬间惊喜过望,来不及更多思考,连忙一路小跑跟上顾以琛的步伐: “谢谢顾同志,给您添麻烦了,您放心,这机器我一定负责到底!” ...... “怎么还没来呢?” 乔盼早早守在纺织厂大门边,一边不住搓手,一边踮脚张望。 传达室门卫老陈见她小脸冻得通红,打开窗户招呼她进来坐着等。 乔盼笑着摆了摆手,她此刻激动得恨不得直接进去找顾以琛,哪儿能安稳坐下。 就在此时,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正哼着小曲儿往大门走的胡逢荣一抬眼,同样瞅见了在大门边站着的乔盼,当即便要掉转头往回走。 谁料还是慢了一步,被乔盼看见了。 “胡主任!” 胡逢荣脚下一滞,脸上立马挤出比苦瓜还苦的表情——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等他转过身,已然换上了一副热情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小乔同志吗?这大冷天,怎么在大门口站着?吃饭了没有?” 乔盼笑眯眯地走过去,对着胡逢荣上下一顿打量,看得他一顿心慌。 “胡主任,机器跑起来了,你知道吗?” 胡逢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知道,老刘已经汇报过了,还是小乔同志有本事,这么快就解决了困扰我们厂许久的大难题,真是英雄出少年......” “客气了。” 乔盼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笑得越发灿烂: “那胡主任之前答应我的条件,还算数吗?” 胡逢荣脸颊上的肉抖了抖,差点没咬到舌头。 他愣是没想到乔盼会突然开口重提黑市交易的事,一时摸不准该怎么回答—— 承认吧,怕被人抓到把柄。 不承认吧,怕得罪面前这个摸不清底细的丫头片子。 乔盼看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猜到他心里大概在想什么,假装大方道: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胡主任,证明就算了,另外两样东西总该按照约定给我吧?” 胡逢荣脑子转得飞快,开证明得找厂长签字盖公章,这种走流程的事只要一经手就是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可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上面又没写名字,后面就算真有什么,他也完全可以咬死不承认,给了不得罪人,问题也不大。 这样一想,胡逢荣悬着的心又放了一半回去。 “嗐!瞧我这记性,天天就知道瞎忙!” 他一边说,一边忙着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乔盼手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多亏小乔同志提醒,要不还真被我给忘了,不过你放心,东西早都准备好了,昨晚咱们......” “胡主任!” 乔盼看也不看便塞进大衣口袋,下一秒提高声调打断了胡逢荣的话: “你是不是记错了?咱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胡逢荣愣了一秒,随即老脸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乔同志说得对!咱们今天就是第一次见面!哈哈哈——” 乔盼扯了扯嘴角,心里暗自美滋滋。 她这应该不算敲诈勒索吧? 毕竟她和胡主任的交易可是约定在先,她也如约让机器跑了起来,那拿到约定好的报酬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此时顾以琛从厂办出来,刚好看到两人站在大树下有说有笑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大步走了过去。 乔盼第一时间看到了他,立马笑着冲他挥手: “顾工,这儿呢!” 第一卷 第8章 你要的证明 顾以琛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犀利眼神扫过乔盼,落在胡逢荣身上,没有说话。 胡逢荣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寒暄道: “今天实在辛苦二位了,大中午的都还没吃饭呢吧?要不我请二位到国营饭店用个便饭?” 顾以琛瞥了一眼嘴角瞬间翘起的乔盼,冷声道: “不用了,我有饭票,在食堂吃就行。” 说完看向乔盼。 接收到眼神讯号的乔盼只能干笑两声: “呵呵......就在食堂吃挺好。”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很诚实地默默耷拉了下去—— 先不说国营饭店做的饭菜是不是比纺织厂食堂做的好吃,关键是她没饭票啊! 顾以琛看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馋国营饭店的饭菜? 胡逢荣不愧做了多年车间主任,与人打交道惯会听声辨色,立马听出两人的拒绝不是在跟他客气。 他巴不得不和这两个“瘟神”吃饭,立马顺坡下驴客气几句,便借口溜走了。 顾以琛见人走远了,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过去: “你要的证明。” 看着近在咫尺的证明,乔盼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来,立即低头仔细查看,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那张盖了纺织厂红印的证明上清楚地写着:“兹证明乔盼同志为我厂临时聘用技术员,协助解决技术问题,有效期三个月,特此证明。” 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很久的证明。 有了这张证明,她就能在街道办暂时落户,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地住下,不用再东躲西藏,过那种见不得人的日子。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想到这三年以来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的日子,乔盼使劲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把眼底涌起的泪水强压了下去。 顾以琛看了一眼她发红的眼角,眉头微微皱起: “纺织厂目前没有空出来的职工宿舍,你有住的地方吗?” 他在找林厂长开证明的时候已经替她问过。 可纺织厂近些年效益不好,原来计划修建的新职工宿舍一直没建起来,现在厂里的老职工都是拖家带口地挤着住,根本没有空的床位提供给乔盼。 乔盼点点头,眼角还带着星点泪花,嘴角却开心地上扬着: “有,就在梨花胡同,谢谢顾工,太感谢你了!” “嗯。” 顾以琛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听着一如既往的冷淡: “走吧,再晚食堂关门了。” 说完刚转身,衣角就被人拉住。 乔盼只轻轻拉了一下,见顾以琛回头就赶紧松开手,冲他笑道: “顾工,谢谢你,今天中午我请你下馆子吧,早上说了下次我请!” 不知道是因为她话语里的诚恳,还是她泛红的鼻头影响,明明下意识想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这回顾以琛却迟迟没说出来。 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琥珀里透着一层灰绿,就这样满是期待地看着他,顾以琛第一次感觉到开口拒绝人的为难。 沉默片刻之后,想起乔盼两次听到国营饭店几个字时偷偷翘起的嘴角,顾以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请客就算了,还是他请吧,就当感谢她帮自己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乔盼见顾以琛同意,立马高兴地领着他来到—— 早上光顾过的早点摊上。 这会儿做起午市生意的小摊依旧生意不错,蒸笼上的包子、馒头、花卷早卖完了,门口的大锅里还煮着馄饨和面条。 他们家分量给的足,味道也不错,附近上班离家远的人都爱来吃。 顾以琛有些意外,这就是她说的下馆子? 他以为乔盼会领着他上国营饭店,毕竟刚才她光是听到国营饭店的名字就眼睛放光。 乔盼见他有些走神,笑着招呼他坐下: “顾工,你想吃什么?别客气,尽管点!” 她是穷,不是抠。 现在兜里揣着还热乎的二十块钱,请顾以琛吃一碗二毛五的馄饨还是吃得起! 顾以琛对吃什么本就无所谓,仍旧点了和早上一样的馄饨,乔盼还大方地给两人一人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得差不多了,顾以琛开口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张图,是你画的?” 乔盼这会儿刚一大口把荷包蛋塞嘴里,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就呛了起来,连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先使劲咽下嘴里的鸡蛋,好不容易硬憋着才没喷出去,又喝了几口馄饨汤才缓过来,假借着埋头喝汤,偷偷观察顾以琛格外认真的表情,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想到顾以琛当时明明可以抓她,却给了她一个机会,今天更是信守承诺给了她一张宝贵的临时证明材料。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可乔盼本能地感觉顾以琛不是一个坏人。 但她要是承认了,顾以琛肯定会继续追问,那她父亲的笔记资料就可能会暴露...... 顾以琛没催促,只是静静观察乔盼的反应,心里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等到乔盼放下汤碗,脸上果然又堆起他之前见过好几次的讨好笑容: “顾工,您开玩笑呢,差点没把我吓够呛,我哪会画这个图?” 她笑眯了眼,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她眼眸。 顾以琛看着她,不说话。 乔盼被他盯得发毛,但脸上的笑一点没掉: “真的,我给您说实话吧,这图就是我捡的,刚好我会一点儿俄文,一看是张维修图纸,就想着拿它换点粮票,不是碰巧就被您撞见了吗?” 顾以琛嘴角浮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会一点儿俄文就把机器修好了?” 乔盼当然知道自己借口牵强,可要是承认图是她画的,就更说不清楚了。 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狡辩: “可不是吗?其实我就是照着图修的,没想到还真修好了,哈哈哈——” 顾以琛沉默几秒。 乔盼修理机器时娴熟的动作和精湛的技术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他有些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敢承认是她画的图,那是不是说明这背后有更大的隐情? 再开口,他嘴角的笑意已经散去: “既然图不是你的,我就先收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第一卷 第9章 有鬼要吃我 乔盼心头一紧,嘴上却说: “行啊,您收着就好,反正我也用不上。” 顾以琛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汤匙站了起来: “证明开给你了,记得这三个月每天到厂里报到。” 乔盼愣了一瞬,随即又想通了—— 是了,这张证明是纺织厂以临时聘用技术员的名义开出来的,顾以琛要求她每天到厂里报到的要求也不为过,不然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也说不过去。 当下便点头应承下来: “您放心,我一定去,等定制的零件一到,保证第一时间修好机器。” 顾以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乔盼这才一下整个人松懈下来,她手心里全是汗,出神了半天才招呼老板娘过来收钱。 谁知道过来的老板娘却笑着打趣道: “刚才那小伙子走的时候已经付过了,小姑娘,你俩刚处对象吧?我一看就知道,那又黏糊又别扭的劲儿,跟我和我男人当初一样一样儿的!” 不怪老板娘误会,只怪他俩长相实在出众,让人过目不忘。 这样一对碧人早上才一起吃完早饭,这会儿又一起吃午饭,那恨不得形影不离的劲儿可不黏糊么? 乔盼被老板娘的话吓了一跳。 她被误会就算了,万一下次顾以琛来听到这些话,还以为是她在散播谣言。 “不是,老板你误会了,我俩是在一个厂里......” “明白!你俩在一个厂里工作,刚处对象还不好意思让周围人知道,是不?你放心,姐懂,姐指定不说!” 说完给了乔盼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就忙着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乔盼憋了一嘴解释的话没处说,也只能算了,总不能追着人屁股念叨,耽误别人做生意。 她无奈转身离开,却没注意到方才有一桌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三......三哥,那洋妞儿......走,走了!” 结巴一激动,短短几个字舌头都打了好几个结。 这洋妞儿长得真带劲,脸比纸都白,小嘴又红又嫩,就是绿眼珠子乍一看有点渗人,但别有一番异域风情,怪不得三哥连面都不吃了,只顾着一个劲儿盯着看。 三癞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乔盼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猛地一脚踢掉身边结巴的板凳,恶狠狠道: “知道走了还不跟上?屁股粘板凳上了?” “我这......这就去!” 结巴捂着摔得青疼的屁股,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拿到证明的乔盼脚步轻快,一路往梨花胡同走去。 但越是靠近目的地,她的心里越发按捺不住地有些激动。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胡同口,乔盼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从容。 近一年来,这条狭长的小道她夜里不知道摸黑走过多少次,却从没踏进过一次白天的梨花胡同。 大白天她都躲在棚屋里,谨慎得连院子都不敢去,只能透过墙壁听着门口不时传来孩童打闹嬉笑的声音,到饭点的时候也能听到当妈的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偶尔还有走街串巷唱着修皮鞋磨菜刀的吆喝声...... 她只能凭想象勾勒出白天的梨花胡同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如今这些想象中的场景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反而让乔盼产生了不真实感。 眼看就要走到熟悉的院门口,忽然什么东西从一旁大门里冲出来,一头就要撞到乔盼身上。 “小心!” 乔盼下意识一把扶住,才发现是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 小男孩显然也没想到会撞到人,摸着脑袋抬起头刚想道歉,哪知被眼前白皮肤绿眼睛的乔盼吓了一大跳: “妈呀!鬼呀!” 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得屁滚尿流,想爬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只能扯着嗓子喊妈: “哇——妈——妈!救命啊!有鬼要吃我!” 乔盼愣了一下,依稀觉得这小男孩的声音有些熟悉,连忙开口安抚他,可惜无济于事。 “李小虎!” 很快,一个中年女人焦灼气恼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痒?!让你洗澡你就跑,一身又脏又臭,哪个鬼稀得吃你?!” 李小虎? 他就是李小虎! 乔盼眼睛亮了亮,看向李小虎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惊喜和亲切。 此时院门再次打开,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操起袖子的王桂花愣愣地看着出现在她家门口的乔盼,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找谁?” 李小虎一见他妈出来了,立马爬过去抱住他妈的腿,一个劲儿往他妈身上边哭边爬。 大白天见鬼,他真是被吓坏了! 乔盼知道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样貌特征,多少都会有些吃惊,甚至产生本能的抵触,她也只能尽量表现得随和可亲一点。 “嫂子好,我是市纺织厂新来的技术员,想问问你们胡同有没有房子出租?” 她把纺织厂开的证明拿在手里,上面鲜红的章能帮她打消不少他人的顾虑。 “......有倒是有。” 王桂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证明上,看见那上面盖了公章,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街道办: “只不过这条胡同都是公家的房子,想租房你得到街道办去问吴主任,他管这事儿。” “谢谢嫂子。” 乔盼又冲躲在他妈身后的李小虎笑了笑,转身往街道办走去。 李小虎挂着长长的鼻涕,一脸紧张地盯着乔盼的背影,直到她走进街道办才讷讷开口: “妈,你胆子真大,敢跟鬼讲话......哎哟!” 一记爆栗落在他的圆脑袋上。 王桂花瞪圆了眼睛,一把提溜住他的后脖颈就往屋里提: “哪儿有鬼?老娘只看见你一个胆小鬼!走,赶紧回屋洗澡!” 天气还没转暖,街道办里生着火炉。 乔盼掀开厚重的门帘,一只脚刚踏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迎面而来。 两张老式办公桌面对面摆放着,街道办主任吴德贵正端着茶杯看报纸,对面的办事员小刘正在整理文件,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都愣了一下。 小刘率先反应过来: “这位同志,你找谁?” 乔盼冲他礼貌一笑: “同志你好,我叫乔盼,是市纺织厂的技术员,我想找一下吴主任。” 技术员? 还是女的? 吴德贵放下茶杯,打量起面前的乔盼,神情不自觉收紧: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一卷 第10章 女鬼又回来了 乔盼拿出临时居住证明,规规矩矩地摆放到他面前,语气诚恳: “吴主任,这是厂里给我开的临时居住证明,我想在这儿租间房。” “租房?” 吴德贵摘下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桌上的证明,又抬头看了两眼乔盼,皱起眉头。 “哪儿人啊?户口本带了吗?” 乔盼笑容不减,镇定答道: “京市人,这次来卫城是接到上级任务协助卫城纺织厂修理坏掉的机器,要在这儿待三个月,厂里员工宿舍紧张,所以临时找个房子租住,户口本落在家里忘带了,这不才让厂里开了这张临时居住证明。”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丝毫听不出一点儿慌张。 可经验老道的吴德贵不这么想—— 这姑娘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华语,但白皮肤绿眼睛的长相看着就不像华国人,还拿不出户口本,只有一张临时居住证明...... 让这种人住进来,指不定后面会惹来什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很快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小乔同志,我们街道管辖的几条胡同都属于市里几大工厂的家属区,特点呢就是工人多,家属更多,住房都是一个钉子一个眼,好些人家里都是三辈人挤在一个屋里住,实在没有空房出租,你还是到其他街道去看看吧。” 乔盼料到大概率会被拒绝,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吴主任,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听说梨花胡同那儿有一处院子没人住,都空了两年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给我,收的租金还能为集体创收,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刘听她提起梨花胡同的院子,立马瞪大了眼睛。 刚想开口提醒,冷不丁小腿骨就被桌对面的吴德贵踢了一脚—— 刚才还一脸抗拒的吴德贵此时脸上一下有了笑容: “梨花胡同那院子?那的确很久没人住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不过......那可是个大院子,左右有三间住房,你一个人住得了这么多?” 乔盼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有门儿: “吴主任,我一个人住,租其中一间房就行了,剩下的也不耽误您租给其他人。” 吴德贵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拒绝乔盼,可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提起梨花胡同18号院,这处院子要是能轻易租得出去,就不会成为他长久以来的心病了。 那院子大,三间房加起来得租十五块钱一个月,自从那老爷子在院门口上吊自杀后,院子空了两年都租不出去,偏偏还不敢降价,怕被人说贱价处理公家资产,要是说原因讲理由,一顶封建迷信的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上来。 上面催过好几次,让他抓紧时间处理,可那院子发生的事在这一片都传开了,根本没人愿意租住。 要是今天真能租出去,哪怕只租出去一间房,也算是有点能交差的业绩。 吴德贵眯了眯眼,想了想才开口道: “那不行,要租就得租一个院子。” 他左右权衡了一下,要是能把梨花胡同18号院租出去,就算是租给面前这个假洋鬼子也行,毕竟她手里还有一张市纺织厂开的临时居住证明作保,应该没太大问题。 乔盼看出他眼里的犹豫和算计,没有开口争辩,反而拿起桌上的证明往包里收。 “那就算了,打扰您了,我再去别处问问。” 说完真的转身往外走。 “诶——” 吴德贵一惊,没想到这小姑娘放弃得这么干脆,急得站了起来: “你这......你等等!” 乔盼偷偷抿嘴,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吴德贵。 “人不大点,性子还挺急!” 吴德贵满脸纠结,到底舍不得这难得的交差机会,最后长叹一口气道: “看你一个小丫头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反正就三个月时间,租一间给你吧,但租金要一次性给清!” “行,没问题!” 乔盼笑得舒心: “太谢谢您了,吴主任,您真是为人民办实事的好干部!” 吴德贵皱着眉头挥挥手,心里拿不准自己这事办得到底对不对。 他吩咐对面的办事员小刘替乔盼办手续: “行了,小刘,你先带小乔同志去看下房子,再帮她办好租房手续,那三间房租哪间都行,记得留好居住证明。” 小刘神情复杂地应了一声,对乔盼说道: “走吧,我领你到院子去看看。” 一路上,小刘显得心事重重,好几次对着乔盼欲言又止。 梨花胡同的人看见街道办干事领着一个姑娘往18号院走,一个个都探着脑袋看热闹。 刚洗完澡的李小虎头上水都没擦干,听见动静赶忙趴着门缝偷看,心里一个劲儿打鼓—— 这女鬼咋又回来了?! 王桂花看着两人走到隔壁18号院门口,脸上也掠过一丝担忧。 再看相比于如同回家般自在的乔盼,站在18号院门口的小刘就显得不安了许多。 可身边站着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他心底就是再害怕,仍然壮着胆子走过去,强装镇定地掏出钥匙开锁。 不过,他手上开着锁,两只眼睛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往梁上瞟的小动作把乔盼逗乐了,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进了院子,小刘也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院子中央跟她介绍这几间房的情况。 尽管他已经努力告诉自己青天白日不怕有鬼,但因为紧张,语气难免有些僵硬: “这儿是梨花胡同18号院,除了灶房和茅房,院里一共有三间住房,中间堂屋最大,租金8块一个月,左边是厢房,租金5块一个月,右边是棚屋,租金2块一个月。” “......我个人建议,你选厢房,大小合适,价格适中。” “那堂屋之前......有人住过,后来也没人收拾......棚屋原来是堆柴的,连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住着不方便。” “......” 乔盼听着他一边紧张一边絮叨说了许多,知道他是好意,耐心地听完介绍之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都进去看看,再决定租哪间。” 第一卷 第11章 就租这间房 小刘听她这么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挨个开锁。 没想到锁一开,乔盼大大咧咧迈脚就往堂屋走,小刘真是恨不得伸手拉住她—— 这堂屋大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外冒,她一个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一点儿不含糊就往里走?! 等小刘迟疑的工夫,乔盼已经走进去逛了一圈。 这还是她在这个院子住了快一年的时间以来,第一次踏进堂屋。 房间的确很大,还用一堵薄墙隔出了两个开间,里屋有一张大床,床上散落着已经发黑的被褥,床角处歪倒着一个缺角的药罐,周围一滩看不出颜色的污渍,窗户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黄灰,外间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他也就没有更多家具了。 小刘站在屋门口看了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屋要是让他夜里一个人睡,他估计整晚都不敢闭眼睛! 不过乔盼倒是没说什么,简单看了一圈便出来,又去看厢房。 厢房是个单间,屋里放着两张条凳和一块床板,墙角还堆了半人高的杂物,显然前人是把这屋当杂物房用,窗户玻璃还缺了一块儿。 小刘见乔盼从厢房出来,又往棚屋走,忍不住开口劝道: “那个棚屋就算了,原先是堆柴火的地方,里面啥也没有,还挨着茅房,又脏又臭,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住。” 其实乔盼心里早就有了决定,这会儿三个屋都看一遍,不过是在街道办工作人员面前走个过场。 她站在棚屋门口张望了一下,就退了出来,免得一脸操心的小刘跟着一块进门。 毕竟在这儿借住了这么长时间,棚屋角落的杂草堆里可藏了不少她的东西。 “小刘同志,我想好了,就租这间房。” 小刘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选了半天,竟然选了这三间里最差的棚屋?! “小乔同志,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棚屋虽然便宜,可条件太差了,房顶有破洞,连窗户都是纸糊的,家具更是一件没有,这些东西你添置起来都是要花钱的!” 小刘好心替她算了一笔账,要想把这棚屋收拾得能住人,花销可不小。 可他不知道,每个人对“能住人”的标准不一样,尤其是早已吃尽苦头的乔盼。 “我想好了。” 乔盼神情认真地答道: “不瞒你说,小刘同志,吴主任说了,要一次性付清三个月的租金,除了这间棚屋,其他两间房都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不过马上就要开春了,天气也慢慢暖和,我只住三个月时间,应该也没有太大困难,谢谢你的关心!” 这番像掏心窝说的话,听得小刘心里不是滋味。 吴主任这事办得真不地道! 本来把一间死过人闹鬼的院子瞒着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就已经够缺德了,还非要小姑娘一次性把租金给够。 小刘猜想,吴主任肯定是怕小姑娘住进来后,没过多久得知院子死过人又闹鬼就不租了,所以才想尽可能多收点钱。 虽然心中对吴德贵的行为不齿,可他也只是在吴德贵手下干活的小办事员,哪里敢跟吴德贵对着干。 “行吧,那我就给你开单子了。” 小刘强压下心底的愧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反正另外两间房还没租出去,里面的东西你看看如果有能使的,你就先拿着用,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到街道办找我帮忙。” 他不敢说出真相坏了吴德贵的好事,但尽可能给蒙在鼓里的小乔同志一些便利还是做得到,哪怕日后她偷偷住进另外两间房里,小刘也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 乔盼点点头,冲他笑道: “谢谢你,小刘同志。” 小刘收了钱开了收据,把钥匙留下就赶紧离开了,乔盼对他笑得越甜,他心里就越惭愧。 乔盼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四周一圈,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太好了,她终于有光明正大的家了! 其实棚屋没有小刘同志想象的那么糟。 毕竟乔盼已经在棚屋借住了近一年时间,屋顶的破洞早就被她摸黑偷偷修好,只是屋顶的杂草保留了下来用做掩饰。 墙角那一大堆干枯草杆放倒,就是她晚上睡觉的床和被子。 漏风的窗户边上钉了几颗铁钉,把藏在干草堆里的塑料布拿出来挂上,既挡风又挡光。 如今正大光明地住进来了,又有了小刘同志的话,她大可以顺理成章地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 趁着下午阳光正好,乔盼把堂屋的桌子椅子和厢房的条凳床板都搬到了院子里。 又去灶房看了一圈,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许久没人用的灶房里能用的东西还不少,像铁锅、蒸笼、灶炉这些大件都是好的,只是都蒙了厚厚一层灰,清理干净就能用。 她立马生火烧了一大锅开水,将院子里的家具都冲刷了一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祛霉气。 正干得起劲,忽然后背发凉,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乔盼脸色一凛,转头大声呵道: “谁?!” 没想到隔壁院墙内的大树上一阵窸窣晃动,紧接着便响起一声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唉哟!呜呜呜——” 乔盼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声有些错愕,随后便听到王桂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个兔崽子!” “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你又去爬树!摔了还有脸哭?!看我不把你腿打断,让你还敢爬!” 听着隔壁响起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乔盼噗嗤一笑。 这出动静反而让她有些飘飘然,觉得不太真实的心落了地。 她真的有家,有邻居了。 乔盼摸了摸包里剩的十三块四毛钱,又从箱子里拿出存了许久的六毛五分钱,计划去供销社买点生活必需品。 除此之外,等把灶房收拾出来之后,她还准备去国营菜店买点菜,自己开火做顿饭,算是庆祝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第一卷 第12章 一律不卖 胡同口的国营菜店她去过。 之前实在找不到活儿干,饿了好几天肚子的那些日子,她没少摸黑去关门后的国营菜店门口捡烂菜叶子果腹。 但像今天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白天踏进国营菜店还是第一次。 不出所料,即使她刻意保持低调,可惹眼的外貌刚一出现在菜店门口,立马就引起了店里大多数人的注意,除了个别不怀好意的打量眼光,更多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和防备,甚至还有些害怕。 乔盼只当没察觉到那些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老老实实地排在买菜队伍的末尾。 发现她排进来,站在最后一位的大妈赶紧往前移动了一步,身子紧贴着前面一个人,一副生怕乔盼靠近她的模样,一边偷睨她,一边还不忘和前面的人咬耳朵: “瞧,后面那个,就是今天小刘带到18号院租房子的外来户!” “啥?18号院?那房子也有人敢租?” “可不租了么!我问小刘,说是吴主任同意租一间房给她,租三个月呢!” “这老吴不知道咋想的,咋会答应让一个假洋鬼子住到咱们胡同里,看着怪吓人。” “诶,你说看她那一副鬼样子,不知道晚上谁吓谁?” “......” 两人一边碎嘴闲话,一边捂嘴偷笑。 乔盼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 她低头看自己鞋尖,那双解放鞋的鞋头早就磨破了,还好鞋底没磨穿,不然下雨天就不好出门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着。 轮到乔盼前面那个大妈的时候,卖菜的售货员马寻芳热情地一边称菜一边聊天: “郭大娘,今天白菜新鲜,早上刚到的。” 郭大娘伸手,边掐边挑: “那给我来这两颗,再来两斤土豆。” “好嘞!” 马寻芳麻利地称好,收了票和钱,一抬头看见乔盼—— 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乔盼见今天的白菜确实新鲜,价格五分钱一斤也合适,便把手里的钱和票递了过去: “大姐,我要两颗白菜。” 马寻芳没接,她上下打量乔盼,审视警惕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手里的钱票上: “你不是咱们这片儿的人吧?” 别说这姑娘明摆着一副外国人长相,马寻芳自信在这片儿干了这么多年,附近几条街道胡同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但凡有个生面孔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乔盼并不介意她质问的语气,仍旧保持礼貌冲她笑了笑: “不是,我是京市人,今天刚搬进梨花胡同,就住在18号院。” 听到18号院,马寻芳眼皮抖了抖,脸色没好到哪儿去: “你这样子,长得也不像京市人啊......想买菜啊,供应本呢?” 乔盼一愣,她不知道买菜还需要供应本。 她琢磨着大概是因为这个售货员看她眼生,赶紧把小刘开的租房收据拿给她看: “我......没有供应本,这是街道办开给我的租房收据,我真在这儿住。” 马寻芳看了一眼,仍然不收她的钱票: “没有供应本不行,这是规定!” 两人一来一回,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到底买不买啊?不买让一让,我们还等着买菜回去做饭呢!” 乔盼对这些政策不熟,难免有些窘迫,不过她也明白过来这个售货员是在有意刁难—— 前面那么多人买菜,她一次也没听见这个售货员找人要过供应本。 可今天是她搬进梨花胡同的第一天,乔盼不想这么快就和人起冲突。 一旦她要争,就会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不免就会有人来盘问她的工作,她的出身...... 权衡利弊之后,乔盼默默收回手,攥紧手里的钱票,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买菜要供应本?啥时候兴的规矩,我咋不知道?” 乔盼回头一看,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隔壁大嫂。 王桂花挎着一个菜篮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脸色看着不是太好。 她将乔盼拉到一边,自己站到了售货员面前,语气强硬地质问道: “马寻芳,我在这儿买了十几年菜了,头回听说买菜要供应本。” “巧了,我也没有这东西,今儿这菜是不是买不了了?” “还是等晚上下班了,让我家老李拿着他的供应本来买?” 这年头,供应本是国营单位正式职工才有的东西,胡同里像王桂花这样从乡里嫁来的媳妇没有很正常,街坊邻居处着也没谁拿这东西卡过人。 马寻芳见是她,脸色变了变: “李嫂子,瞧你说这话,啥时候让你买不着菜了?我不是那意思......” 王桂花把菜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就要替乔盼要个说法: “那你是啥意思?人家有居住证明,有钱有票,你凭啥不卖?” 马寻芳张了张嘴: “她那个证明......” 王桂花有些不耐烦,她早就觉得这个马寻芳工作态度有问题,卖个菜眼睛都快长头顶上去了,但凡来个新面孔,就少不了受她的冤枉气,凭什么?! “她那证明怎么了?不是街道办开的正经租房收据?上面黑字写着,红章盖着,你要是看不清,我受累给你读读!” 马寻芳被怼得哑口无言,她没搞懂王桂花为啥会跳出来帮这个假洋鬼子。 可她敢刁难乔盼,却不敢得罪王桂花—— 王桂花的男人李国民是市经管局城管科的,听说就快要升科长了,马寻芳可不想得罪他,影响了自己国营菜店的这份好工作。 听到王桂花说的话,后面排队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不是,人家有证有票有钱,她刁难人家图啥?” “这么大把年纪了,为难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这马寻芳就是欺软怕硬,上次我妈从乡下来帮我买了两天菜,回来说你们这儿卖菜的说话跟盘问犯人似的。” 马寻芳听着这些话,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硬了起来: “李嫂子,你也别为难我,这是国营菜店的规矩,往常不找你们要供应本是看在街坊邻里的情分,不是我应尽的本分,你们这样说,就太让人心寒了。” “我好心给你们行方便,你们却这样看我,那从今天起大家都公事公办,不拿供应本来一律不卖!” 第一卷 第13章 小动作 身后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家家户户每天都要买菜,随身带个供应本多麻烦,万一要是掉了怎么办? 一时间舆论瞬间转向,纷纷指责起“惹事”的王桂花和乔盼来,责怪她俩连累了大家。 马寻芳一脸得意,把王桂花气得不行,扬着脖子还要再和她争论,却被乔盼拦下。 乔盼将激动的王桂花拉到一边,朝她使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才转头对马寻芳说道: “大姐,你按规矩办事没错,不卖给我白菜也没问题,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马寻芳见乔盼立马服了软,心里越发得意,语气高傲道: “你要问什么,你说。” 乔盼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马寻芳耳边不疾不徐地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排队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好几次......你把菜放秤上的时候,顺手放了一个小砝码上去,这样称出来的重量,能准吗?” 因为太久没进过菜店,乔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排队时也没别的事干,她好奇得就连前面人挑菜称菜都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看,没想到却被她意外发现了售货员压秤的小动作。 在街头巷尾浪迹三年,乔盼遇到的这种人和这种事多了,她初来乍到原本不想多事,就算被刁难也只想着先避开事端。 可事情发展到牵连旁人,那她就不能让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人吃亏。 马寻芳听了脸色突变,两只眼睛下意识往柜台下方瞟,那里正藏着一个指头大小的银色砝码。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你......你不要胡说,哪有什么砝码......你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怕你,把菜卖给你......” 乔盼微微一笑,朝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不是胡说,把前面买菜的人叫回来再过下秤就知道了,刚才买白菜的大妈还没走远呢,要我帮忙把她叫回来吗?” 马寻芳一下慌了神,双手藏在柜台下使劲朝她摆手,让她快别说了—— 乔盼没有胡说,马寻芳的确是在称重的时候动了手脚。 国营菜店每天供应的蔬菜都有定量,日终按定量核算营业款。 就是这个定量核算营业款的方式,让身为售货员的马寻芳自以为发现了一个占大便宜的漏洞。 她先是自作聪明偷摸准备了一个一两重的小砝码,轮到她上班时就趁着称重把砝码悄悄放在秤上,每个来买菜的人偷一两秤,多的这点重量一般人也察觉不到,要是遇到个别精明的人她就老实上秤,一个月下来多收的粮票和钱都超过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个法子用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被人发现,怎么这绿眼睛的洋丫头一来,就发现了呢?! 这要是被举报,她搞不好要吃枪子儿的! 马寻芳哪里还敢抱有任何侥幸的念头,要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都恨不得能当场给乔盼跪下求饶。 “别,别,同志,我知道错了,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脑子不清醒才产生了误会,我给你道歉,请你原谅!” 她一边急着道歉,一边飞快地拿了两颗白菜往乔盼手里塞: “这两颗白菜算我给你道歉的赔礼,不用给钱!” 乔盼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不伸手,只盯着她看。 直把马寻芳盯得心慌意乱,才开口道: “售货员同志,国营菜店里的菜是集体的,不是你个人的,不是你说不用给钱就可以不给。” 听她语气生硬,马寻芳急忙解释: “哎哟,是我不会说话,不是不给钱,是我替你给......” “不需要。” 乔盼脸上的笑容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认真的神情: “我有票有钱,自己可以买,不需要你替我买,不过以后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在秤上动手脚......”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马寻芳连连摇头,有了今天这一遭,她哪里还敢在秤上动手脚。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便格外麻利地老实称了菜,规规矩矩装进乔盼带来的布袋里。 王桂花只看见乔盼上前了两步,凑在马寻芳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对方就诚惶诚恐地把白菜卖给了她,心里又惊又奇。 “不要供应本了?” 马寻芳臊得头都不敢抬,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讲规矩,下一秒便自己打自己脸,嘴里小声嘟囔着: “不用,不用……是我记错了,买的量大才需要……” 王桂花一听乐了: “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吧,这回可说清楚了,不守规矩的可不是我们!” 马寻芳的脸臊得通红,却又不敢反驳,谁叫她被人抓住把柄了呢! 不过她也没难堪多久,毕竟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出日常发生口角的小插曲,大家都赶着买菜回家做饭,很快菜店里就继续排起长龙,催促着马寻芳赶紧卖菜。 王桂花实在好奇,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菜店的目的,凑到乔盼身边拉着她往外走: “你咋跟她说的,她咋就忽然同意卖给你了?” 王桂花刚才都想好了,要是马寻芳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口,大不了一会儿她排到了,多买两颗白菜匀给这个小姑娘,一个大活人还能被这点小事刁难到? 乔盼低头瞥了一眼王桂花拉着她袖口的手,温声道: “我跟她说,她要是不卖给我,我就天天去守着她,每天都来和她掰扯一遍,你说她是卖给我省事,还是不卖给我省事?” 这不算假话,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要是那售货员不认账,乔盼就天天去守着,让她不厌其烦还偷不了秤,谁难受谁知道! 王桂花听完对这个小姑娘简直刮目相看。 没想到看着长得跟外国人没两样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接地气! 要她说,对付马寻芳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就是要比对方更“混”才行! “你做得对!对付她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才不敢惹你!” 乔盼点点头,认真向王桂花道谢: “嫂子,谢谢你帮我说话。” 第一卷 第14章 交个朋友 说实话,乔盼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站出来帮她说话,更何况她和面前的王桂花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当年父亲刚出事局势尚且不明朗时,同一栋家属楼里相处了十来年的邻居们就开始避着她家,曾经交好的小伙伴不仅不再和她玩,还带头孤立欺负她。 后来父亲突然被人带走问话后,她一开始不适应独自一人在家的生活,连下碗面都不知道要先把水烧开,饥肠辘辘之下无奈去敲邻居家的门,一栋住了十八户的家属楼硬是没有一家肯给她一口剩饭吃,生怕被人说和乔家扯上关系。 等到革委会上门那天,她就躲在天台上偷看,那个满脸堆笑领着人上楼的正是她父亲十几年的老同事,一家人就住在她家隔壁。 这场变故发生不过短短两周时间,却彻底颠覆了乔盼的三观。 听到乔盼向她道谢,王桂花咧嘴笑道: “嗐,这有啥!我这人就这毛病,爱多管闲事,见不得人受欺负,再说了搬到18号院的是你吧?那咱们就是隔壁邻居了,互相帮助应该的!” 这小姑娘简直漂亮得不像话,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格外突出,王桂花一进菜店就把她认了出来。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人欺负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外地小姑娘呢! 乔盼听她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父亲本就是从国外回来,家里和国内亲戚早断了联系,她一直天真地以为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朝夕相处嘘寒问暖的邻居叔叔阿姨就是她和父亲最亲近的关系,没想到现实却给她上了残酷的一课。 王桂花见她安静不说话,只当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倒是越看她越觉得喜欢—— 她活了三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长得这么精致的漂亮姑娘,一双碧眸像熠熠生辉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色,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就像一汪春水碧波荡漾,一头微卷的长发又黑又亮,皮肤白得跟宣传板报上刚刷的白漆一样,鼻梁高挺,小嘴不点而红。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瘦了。 小脸就巴掌大,脸色白得有些泛青,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合身,空荡荡的感觉都能过穿堂风。 乔盼被王桂花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低头注意到她手里的菜篮子还是空的,便开口提醒道: “嫂子,你......菜是不是忘买了?” 王桂花一拍大腿,果然色令智昏! “哎哟,妹子,光顾着跟你聊天了,我家那臭小子还等着我买韭菜回去给他包饺子,我先走了啊!” “对了,一会儿你忙完,别忘了来姐家吃韭菜饺子!” 乔盼愣了一下,张张嘴想开口婉拒,可王桂花的背影已经跑出去老远。 乔盼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收到上门做客的邀请,一时间不禁心跳都有些加快,心里明明想着要拒绝,可脑子却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思考,第一次上门做客带点什么东西做礼物比较合适。 国营肉店也在这条街上,可乔盼手里没有肉票,白菜猪肉饺子是做不成了,素白菜馅的包子也好吃。 转弯去了供销社,花三毛钱买了两斤白面,五分钱买了五颗水果糖,又花了一块钱买了火柴、盐、肥皂、碗筷等生活用品。 现在天气冷,做好的素白菜包子放院里冻一晚放一周没问题,两斤白面约莫能做二十个中等个头的包子,她琢磨着去李家做客时端六个过去,剩下的每天吃两个,一周的伙食都有着落了。 水果糖是给李小虎准备的,他是梨花胡同的小孩儿头头。 之前白天乔盼躲屋里的时候,没少听见他在胡同里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发号施令,还有幸听过几场他义正言辞地当判官,断过小孩儿之间的“冤假错案”,依稀拼凑出的形象是个不爱上学却挺有担当的调皮孩子。 乔盼喜欢他,还因为有一次小黑提前到院子门口守着,被相邻胡同的一群大孩子扔石子儿欺负,还是李小虎领着他的一帮“小兵”冲出来救了小黑。 用他当时扯着嗓子朝对方喊的话说就是: “这是咱们梨花胡同的狗,谁欺负它,就是跟我李小虎过不去,谁敢动它我就干谁!” 那些大孩子当然不怕他,他警告对方的话只引起了一场哄堂大笑。 听着外面传来乒里乓啷打斗的动静,乔盼心里暗暗着急,暗中使了点装神弄鬼的手段,虽然成功把相邻胡同的那群大孩子吓跑了,可也在从小怕听鬼故事的李小虎心里埋下了巨大阴影。 乔盼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了不少东西,一边走一边琢磨,这钱可真不经用。 这才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已经用去快一半,当务之急还是得趁这三个月多挣点钱才行。 她寻思着找时间还得再去一趟黑市,想办法买点或换点肉票,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营养不良对身体造成了严重后果,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 正低头琢磨着,乔盼忽然止住脚步—— 前面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排人影,堵死了她回家方向的路。 她抬起头,心中不安感骤升。 走道并不宽敞的巷子里,一群站得歪七倒八的混混正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着,那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身上穿的衣服给扒下来。 “小妞儿,交个朋友啊?” 一个胖子率先开口,立马惹来其他人的嘲笑: “你特么说华语她能听懂吗?看我的!” 那人说完冲着乔盼抛了一个媚眼,又做了一个飞吻,拙劣夸张的动作引起混混们的哄堂大笑。 “你们懂什么,洋人之间就是这么表达......” “都给我闭嘴。” 听到老大发话,刚才还嘻哈打闹的混混们顿时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卷 第15章 哪儿来的野狗 混混头子大名秦家宝,家里排行老三,道上的人叫他三癞子。 虽然名头不好听,可秦三儿人长得并不寒掺,甚至在一众混混里算得上清秀。 他那名字源于小时候头上生疮,从小被街坊四邻这么叫着长大叫习惯了,这个名字就留了下来。 当然,现在他身边跟着的小弟们只敢恭恭敬敬叫他一声三哥。 乔盼抬眼看向秦家宝,眼里的冰冷警惕一览无余,一只手也悄悄摸向后腰。 秦家宝看出了她的小动作,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这洋妞儿还真像那受惊的波斯猫,连想伤人的动作都显得楚楚动人。 他抬起左手,五指插进头发里往后一梳,嘴角同时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温柔: “别介意,他们没啥文化,说话难听,但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身后一众混混们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老大发骚也只能忍着。 乔盼皱起眉头,冷淡开口: “我不介意,也不想交朋友,麻烦你们让下路。” 秦家宝笑容不减,丝毫不以为意。 这种一开始假正经的小姑娘他见多了,那是不知道他的好处,以后跟着他玩好了赶都赶不走,所以他通常每过三个月就换个女伴儿,免得时间长了被人缠上甩不掉。 不过,像面前这种高鼻梁绿眼睛的洋妞儿他还真没玩过,就是带在身边也倍儿有面子,倒是可以考虑破例多留三个月。 乔盼见他像听不懂人话,只知道站在原地冲她傻笑,抬脚便往靠墙边走。 可秦家宝一个眼神,那群混混便堵在了她面前。 乔盼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回走,又被秦家宝堵在身前。 乔盼微眯了眼睛,声音里透着寒意: “你们什么意思?” 她越是防备,越是激起了秦家宝的征服欲。 他笑得无赖,语气轻挑: “没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了吗?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同意咱们就一起去吃个饭,我请你下馆子。” 身边胖子也跟着嘿嘿笑,笑声像卡了痰: “听见没?我们三哥请你吃饭,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就,就是,跟了我们三......三哥,这一片,以后没......没人敢欺负你。” 结巴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他才是帮他们老大“追”到人的大功臣。 结巴从早点摊出来,跟了乔盼半天,终于瞅准她一个人进了供销社的机会,才跑回去报信把秦家宝等人叫来巷子里堵她,就算错过了也不怕,他还知道乔盼住的地方。 眼看对方无视她的拒绝,乔盼探进后腰的手已经攥紧了改锥,面不改色地镇定道: “我不去,你们要是再拦着不让我走,我就喊人了!” 说话间,巷子口还真出现了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的身影,车架上还捆着一把葱。 可不等乔盼开口,那男人刚骑进巷子,一见到眼前的场景立马脸色突变,扭转车头脚蹬得飞快消失在巷子口。 乔盼眼底一暗,咬了咬牙。 混混们见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秦家宝也毫不在意地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 “喊人?你喊一个试试,看有没有人敢来!” 说话间,他又向乔盼逼近了一步,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拉进怀里的程度。 身后的混混们也嘻嘻哈哈地围过来,把他和乔盼围在中间,颇有一番不答应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汪,汪汪!” 忽然一阵狗叫声响起,乔盼心头一动。 “哪儿来的野狗?!” 几人闻声回头,发现一条瘦骨嶙峋的黑毛野狗正冲着他们呲牙啸叫。 是小黑! 乔盼只惊喜了一瞬,随即心便揪了起来—— 只见混混中的胖子啐了一口,弯腰从墙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砖块,径直朝着小黑重重砸去。 好在小黑反应迅速,躲过了这次袭击,继续朝他们咆哮着。 可随即其他几个混混嘴里一边驱赶,一边也都捡起石头朝着小黑扔去。 乔盼眼睁睁看着小黑生生挨了好几下,心里越发着急。 “你们别伤害它!” 她想上前制止那几个混混,却不想被身边的秦家宝一把拉住,皮笑肉不笑地“安抚”她: “急什么?这不过就是一条野狗,你要是喜欢狗,我给你搞条京巴来,怎么样?” “放开我!” 乔盼愤怒地抽回手,一把推开秦家宝。 那边小黑见她被人拉扯顿时暴起,呲着牙冲着三癞子就飞扑过来。 可它那么瘦弱,哪里敌得过其他几个混混的攻击,没等靠近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脚,直接飞了出去。 饶是如此,几个混混显然还没打算放过它,狞笑着走过去,嘴里说着要把狗打了晚上吃肉。 “呜呜......” 听着小黑痛苦的呻吟,乔盼霎时红了眼,抓起地上的碎石朝着几人背影扔了过去: “小黑,快跑!” 听到乔盼的声音,躺在地上喘粗气的小黑抬头看向她,艰难地挣扎着爬起来,呜咽着一瘸一拐地跑了。 “哎哟!你特么......” 被碎石砸到的胖子一脸吃痛地揉着头,转身抬手就想给乔盼一耳光,却被一旁秦家宝警告的眼神震慑到,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了下来。 “妈的,到嘴的狗肉没了!” 胖子不爽地咒骂一句,心想等三哥玩够了,有这娘们儿好看! 乔盼深吸一口气,心里飞快有了计较——看来今天是没法儿善了了! 论武力,她一个姑娘家根本不是面前这四五个混混的对手,可要她屈从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她已经想好了,一旦动手,就直奔面前这个混混头子。 擒贼先擒王,拿着他们头头谈条件,她才有脱身的可能。 要是这条路也行不通,那...... 乔盼攥着改锥的手紧了又紧,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这群败类手里。 秦家宝对吃狗肉没兴趣,他好整以暇地盯着乔盼,将她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尽管这洋妞儿表现得很镇定,可眼底的惊慌骗不了人。 “行了,你们别吓着小姑娘。” 他最喜欢看别人对他露出这种表情,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心情舒坦地开口道: “认识一下,我叫秦三儿,你叫什么?” 第一卷 第16章 耳朵会红 这一套打一巴掌揉三揉的操作,秦家宝运用得驾轻就熟。 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先把小姑娘吓够呛,他再凭借自己帅气的外形和温柔的语气去安抚她,营造出自己与这群人不一样的错觉,轻易便能俘获小姑娘的信任,这一招简直屡试不爽。 见乔盼还绷着脸不说话,他也没了耐心,抬手就想去摸乔盼的脸: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乔盼脸色一凛,猛地抽出改锥,抬手就朝他胸口刺了过去。 可不等她刺到人,下一秒秦家宝整个人便面带笑容从她面前飞了出去—— “三哥!” “老大!” 围观等着看好戏的小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秦家宝整个人腾空而起从眼前掠过,“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又一声闷响重重摔在地上。 几人大惊失色,赶紧跑过去想要扶起完全没动静了的秦家宝。 挤不进去的结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没来由的寒意,胆战心惊地回头才发现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 他一紧张,嘴皮子越发哆嗦: “你,你敢,动......动......” 其余几人听到动静都回过头来,才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 男人面容冷峻,抿着唇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得像河面上的冰,身上的军大衣敞着,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睑微垂看向蹲在地上的一群人: “滚。”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谁滚呢?!” 胖子暴怒,猛地起身撸袖: “你小子特么敢动的我大哥?我看你是想死!”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乓”的一声脆响。 刚才还大声叫嚣的胖子立马就捂着嘴大声哀嚎起来,汩汩鲜血从他指缝间不住往下淌,地上一口接一口吐出的血水中还浸着两颗断了的牙齿,看上去甚是恐怖。 其余混混都惊呆了—— 这特么是什么人?! 一言不发,动手就是干?! 下手这么狠,这特么不是打架,是要人命啊! “顾......你怎么在这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就连乔盼都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拎着铁棍突然出现的顾以琛问出这句话。 顾以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眼扫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手里的铁棍一头还在往下滴血,此时的他神情凌厉犹如杀神。 “三秒钟,赶紧滚。” “三。” “二。” 还不等他数“一”,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混混们急忙抬起倒地不醒的秦家宝,又搀着被顾以琛一棍子打掉一嘴牙齿的胖子落荒而逃。 直到看见几人消失在巷子口,顾以琛才回过头来,身上戾气消散了一些,可眼底依旧冰冷。 “给我。” 他突如其来一句话,让乔盼一时反应不过来。 顺着他冰冷的眼神看过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手上这把改锥。 震惊中的乔盼没动,此刻看向顾以琛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丝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这是吓到她了? 顾以琛皱起眉头,径直伸手从乔盼手里拿过改锥,看了看又还给她。 “磨过了?” “嗯。” “光磨尖不够,两边也得磨,不然捅进去,拔不出来。” 乔盼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顾以琛看着她吃惊的反应,眼里的冰冷不自觉融化了些许,耐心接着把话说完: “拔不出来,你就跑不了。” 乔盼这回彻底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教自己怎么制造更趁手的伤人武器?! 顾以琛看着她,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往脖颈上捅。” “胸口有衣服和肋骨挡着,力气不够捅不深,脖颈是软的,一下就能捅进去。” “......” 乔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流浪这三年,她见过不少次打架,见过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也琢磨过如何自保的手段,但从来没人教她怎么捅人。 “你教我这个?” 顾以琛神色坦然: “用不到最好,但万一用到了,要管用。” 如果真出现“万一”这种情况,说明乔盼的人身安全已然受到了极大的威胁,这时候当然要最大限度保证一击制敌,而不是考虑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毕竟,若是乔盼不反抗,谁也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又将会是怎样严重的后果。 顾以琛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没再多说。 他瞥了一眼拉扯中掉落在地上的口袋,里面不过装了一些小件的生活用品和蔬菜,想来也不重,便转身打算离开。 乔盼连忙叫住他: “顾工!” 顾以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也是乔盼刚才在感激之余,忽然对顾以琛产生一丝防备的原因。 别告诉她,他只是凑巧手里拎了一根铁棍从这条巷子经过,又那么凑巧遇见她被一群混混纠缠,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出现,见义勇为地救了她。 顾以琛沉默了两秒,开口道: “下班。” “你下班会路过这条背巷?” 乔盼不信,这附近全是家属区,没有一家招待所。 顾以琛别过脸,像是对乔盼的追问有些不耐,硬邦邦回道: “知道是背巷,就不要一个人走,明天早上九点到厂里报到,不要忘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给乔盼发问的机会。 乔盼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喊到: “顾工!你知不知道,人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顾以琛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乔盼却一下笑了出来—— 她分明看见顾以琛飞快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虽然顾以琛的出现有些奇怪,可不管怎么说,他又帮了自己一次大忙,乔盼记这个情。 第一卷 第17章 久违的温馨 等她走回梨花胡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李家大门敞开着,李小虎正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一个劲儿地朝胡同口张望。 当看到乔盼提着东西走进胡同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整个人噌”地站起来朝她冲了过去,没跑几步又立马止住脚步,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开口喊道: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妈饺子煮好等你半天了!” 李小虎为此气得不行。 一大锅香气扑鼻的韭菜饺子就摆在他面前,可他妈非要等隔壁新搬来的“鬼邻居”回来一起吃,还提着耳朵把他训了一顿,说邻居姐姐是有本事的技术员,不许他再喊人是“鬼”。 李小虎放学回家饿着肚子不说,还平白挨了一顿训,此刻对乔盼的怨气直冲云霄,哪怕心里怕她,也忍不住冲到她面前一顿抱怨。 小孩子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却让乔盼一时愣神。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人等她回家吃饭,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忽地从她胸口冒出来,以至于一时间鼻尖有些涨得发酸。 她假装揉了揉鼻子,掩饰此刻不自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笑着递了过去: “那我给你赔礼道歉,喏,这些糖都给你!” “都给我?!” 李小虎惊呆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乔盼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一下都忘了害怕,人不由自主地慢慢靠了过去,却迟迟不敢伸手接。 平时他只有眼馋万福吃糖的份儿,除了过年他妈从来不给他买糖,说考了一百分才买糖奖励,关键是以他的脑子能考一百分吗? 一把水果糖就把人整懵了,乔盼被李小虎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作势收手逗他: “你不要,就算了。” “我要!我要!” 李小虎急了,连忙开口答应下来,红着脸将两只小手规规矩矩伸过去,小声道: “……谢谢……姐姐。” 乔盼看着他跟苹果一样红的脸蛋,只觉得他和想象中一样可爱,笑着将手里的糖都放到他手心里,细心叮嘱道: “别一口气全吃了,小心蛀牙!” 李小虎听话地点点头: “知道了,姐姐,这些糖我可以分一点给我的小伙伴吗?” 他终于能在万福面前挣回一次面子了! 想到明天万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说好话讨糖吃的样子,李小虎心里就无比雀跃。 乔盼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赞许: “当然可以,小虎真是一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 李小虎被夸了之后脸更红了,使劲抿着嘴都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扭捏地转身领着乔盼往家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转头问道: “姐姐,你咋知道我叫小虎?” 乔盼顿时语塞——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中午撞见的时候连正经话都没说上一句,她怎么能知道他叫小虎呢? 难不成告诉小虎,自己每天都能听见他妈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对他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 “下午买菜时你妈妈告诉我的!” 看着小虎疑惑的表情,还好此刻乔盼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说她有一个叫小虎的乖儿子,长得又高又壮,又听话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 张嘴就来的瞎话说得她的舌头差点打结。 别的还好,就学习成绩这块儿之前,这一年以来她没少听见李小虎考砸了挨揍的动静。 听到他妈在新邻居面前这么夸他,李小虎只觉得脸皮一阵发烫,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抬手挠头根本不敢看乔盼,自然也没注意到她略显不自然的表情。 “其实……也没有我妈说的那么好……嘿嘿……” 两人说话间便走到了李家门口。 王桂花听见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招呼道: “妹子回来啦?快进屋歇歇!” “臭小子,半天不见你人,又跑哪儿躲懒去了?!还不赶紧给你姐倒杯水去!” 李小虎张张嘴,有点疑惑——他妈怎么人前埋汰他,人后夸奖他呢? 可乔盼给了他好吃的水果糖,他乐意给她倒水,因此干脆地答应一声就风风火火跑去厨房了。 乔盼提着大包小包,可没一样是送人的,实在有些局促: “嫂子,我要不先回去放一放东西......” 她本来准备回家包好白菜包子,再给李家送过来。 没成想遇到了三癞子一群人,耽误了不少时间,连家都没回就被小虎“半路拦截”,感觉自己现在像是空手上门做客,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早知道在供销社多买两斤苹果了! “哎,不用,待会儿吃完饭,我们过去帮你一起收拾,正好我也帮你看看缺啥少啥!” 说话间这一会儿工夫,王桂花已经脱了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见乔盼手里提了袋子,再自然不过地顺手替她接了过来,一边领着她往屋里走,一边瞧手里的东西: “妹子,你忙活一下午就买了这些?一看就没啥生活经验,一个人租房也是过日子,就买这点东西哪儿够啊!” 李家大嫂说话直接,乔盼听得小脸一红。 虽然三岁时她母亲就离世了,可从小到大父亲都把她照顾得非常好。 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就算工作再忙,父亲也会提前替她准备好饭菜,她每天放学回家只需要把留在锅里的饭菜蒸热就能吃,以至于后来父亲突然出事,才会出现她煮不熟面,饿着肚子挨家挨户敲门讨食的窘境。 而流浪这三年,她四处风餐露宿,学到的都是夹缝中求生存的本事,看眼色、说好话、耍心机......正经生活该怎么过,她还真没什么头绪。 王桂花把东西放在柜子上,一边翻看一边念叨: “筷子一双也就算了,碗还得再买几个,怎么没买蜡烛?这片儿夏天的时候老停电......” 乔盼就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觉得久违的温馨。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念叨她了。 她过了三年像鬼一样见不得光的日子,早就忘了被人关心是种什么感觉。 第一卷 第18章 盼望的盼 这时,李小虎也捧着装得满满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他献宝似地对乔盼说: “姐姐,喝水!” 还不忘冲乔盼眨了眨眼。 乔盼看他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好笑模样,便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顿时一愣。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从舌尖划过,她低头仔细一看,一颗粉红色的糖果正躺在搪瓷杯的底部,正一丝一缕地向外释放甜蜜。 原来李小虎把她送的水果糖放了一颗在杯子里。 “谢谢小虎,这水真甜。” 李小虎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嘟囔道: “不客气,我去厨房把饺子端出来,冷了就不好吃了。” 这下轮到王桂花惊讶了,平时让这臭小子做点事要费不少口舌,今天居然会主动帮忙? 而且......她咋不记得啥时候给妹子说过这臭小子的名字? 王桂花摇摇头,唉,人上了年纪,真是不服老不行,记性越来越差! “对了,妹子,我叫王桂花,你叫啥名儿?” 才想起来这回事的王桂花开口问道。 要是被她家老李知道,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就敢往家领,少不了又是一顿啰嗦。 “桂花姐,我叫乔盼。” 乔盼笑了,邻居大嫂终于想起来问她的名字,也真是心大。 “乔......盼,哪个盼?” “盼望的盼。” 王桂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名儿可不常见,一听就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取的名儿。” 提起自己的名字,乔盼嘴角带着笑意: “是我爸给我取的名字。” 其实她还有一个俄文名字【表情】【表情】【表情】【表情】,薇拉,象征着信仰和希望。 王桂花来了兴趣: “那你爸呢?他是干啥的?” 乔盼嘴角的笑容一下僵住。 或许是刚才的氛围太过温馨,她一时沉溺其中疏于防备,不设防间话题不知不觉提到了她父亲身上,一时间竟没来得及伪装。 王桂花见她愣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心里顿时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这小乔妹子的爸爸不会没了吧? 瞧她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为自己提到乔盼伤心事的王桂花连忙打哈哈,转移话题道: “这臭小子端个饺子端到天边去了?这么半天还没来,我去厨房看看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王桂花走后,僵在原地的乔盼脊背止不住发凉。 外面那些人排挤她,欺负她,她不怕,他们永远别想从她口中得到一句真话。 可她刚才竟然差点说漏嘴...... 乔盼心中警铃大作,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才刚“翻身”一天,她就忘了这三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要是让这儿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还能在这儿待得下去?! 乔盼越想越后怕,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安心舒适的环境之中,不知不觉便会放松警惕,而这样的松懈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等到李家母子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乔盼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不得不说,王桂花包饺子的手艺真不错,皮薄馅大,咸香适口,吃完满嘴留香,李小虎更是一口气吃了二十个,要不是他妈怕他撑坏肚子,他还能再吃五个! 吃完饺子,王桂花说什么也要过去帮乔盼收拾屋子。 李小虎听说他妈要去隔壁院子帮忙,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他其实也愿意去帮小乔姐收拾新家,可他怕鬼,十八号院是真的有鬼。 王桂花看他两条眉毛都快拧成麻花,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怕什么,只能一脸嫌弃地替他解围,让他留在家里写作业,等她收拾完屋子回来检查。 别看王桂花嫁到梨花胡同十来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18号院,站到门口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吃饺子的时候,王桂花就给乔盼讲了关于18号院的故事—— 其实乔盼的上一任住户并不是租客,而是18号院真正的房主,一个清朝灭亡时从宫里遣散的太监。 人从宫里出来时没少夹带好东西,跑到南边过了几十年隐姓埋名的日子,人老了想起当年置办在卫城老家的房产,联系政府自愿捐献所有财产,只为了能够落叶归根,在自家院子里安度晚年。 谁曾想三年前,不知被谁告发说他留长发,就是贼心不死想留辫子,妄想搞封建复辟,一群人冲进去将这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拖到院子里剃光头。 当天晚上,老爷子便悲愤交加地在大门上悬梁自尽,留下血书自证清白。 乔盼听完,沉默不语。 又是三年前。 她和她父亲原本风平浪静的生活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突然打破,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瞬间支离破碎。 那场如飓风袭击般的巨大冲击,乔盼感同身受,无法忘怀。 由此想来,她如今租下这院子里的棚屋,倒像是冥冥中有一丝共通的缘分。 等再次踏进院子时,莫名便又多了一些归属感。 王桂花当时讲完便有些后悔,担心老爷子在门梁上上吊的事吓到乔盼。 没想到乔盼却反过来安慰她: “桂花姐,人都有一死,没什么可怕的。” 李小虎凑过来偷偷问一嘴: “那院子里有鬼,你也不怕吗?” 话音刚落,头上便挨了王桂花一巴掌。 乔盼只笑着摇了摇头。 在她心中,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鬼可怕多了。 过来帮忙的王桂花在院里转了一圈,十分怀疑这年久失修的院子还能不能住人。 她一边帮着收拾晒在院里的椅凳,一边皱着眉头劝乔盼: “妹子,不行你再上别处看看,这院子破成这样,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样的房子租给你不是坑人吗?!” 乔盼羞赧一笑: “桂花姐,不瞒你说,我看上这房子主要图它离纺织厂近,价格也便宜,贵的房子我也租不起。” 提到租金,王桂花顿时哑了火,心中一阵懊恼—— 她就是嘴比脑子快,光顾着一通抱怨,也没想想小乔妹子的难处。 第一卷 第19章 一句话,加不加 看着乔盼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说是纺织厂的技术员,想来最多也只是一个刚进厂的学徒,每个月拿到手能有多少钱? 王桂花抿了抿嘴没再多说,手上越发麻利地替乔盼收拾起院里的东西。 桌椅板凳抬进棚屋,乔盼就说什么也不要她动手了,说屋里杂乱,自己慢慢收拾。 王桂花左右扫过一眼,心里止不住发酸。 这屋子哪像一个小姑娘住的地方,估计连大老爷们儿看了都嫌磕碜。 地上到处都是稻草,墙角还放了一口缺角的大缸,除了刚搬进来的床板和几条凳子,整间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她原本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多话,可看到这样差的居住条件实在忍不住: “你这......连张被子都没有,这大晚上咋睡觉?” 虽说已经开了春,可卫城这地方倒春寒才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夜里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下,那湿冷刺骨的空气能透过墙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她家现在火炕烧一夜都不敢停,更别提乔盼这间看着就四处漏风的棚屋,夜里不知道有多冷。 “没事的,桂花姐,这天气马上就暖和起来了,我穿着棉衣,外面盖件大衣就能睡。” 乔盼的话听得王桂花直摇头。 好好的一个漂亮小姑娘咋过得跟流浪汉似的呢? 不过王桂花这回学聪明了,没再傻乎乎地问乔盼为啥不买棉被。 还能为啥?要不没钱,要不没票,要不两样都没有。 要是能买,谁愿意夜里睡觉挨冻! 王桂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用乔盼催促,她自己在这简陋的棚屋门口都站不住了。 她没说话,转身出了院子。 乔盼以为她回家了,便动手收拾起屋里来。 两条板凳和床板靠墙架好,再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比她之前大冬天的时候席地而睡好多了。 谁曾想,不一会儿王桂花又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床棉被。 “家里就剩这一床被子,今年没拿出来用,里面的棉花就没弹,你先将就盖着,哪天弹棉花的来了再让他弹过,硬是硬了点,盖着还是暖和。” 说完丢下被子,急匆匆转身就走。 等乔盼反应过来,人早没影了。 回过神来的乔盼伸手在棉被上摸了摸,哪里像王桂花说的,一点也不硬,棉被又厚实又柔软,还没盖就能想象得到有多温暖了。 她咬了咬下唇,虽然之前有心和王桂花一家交好,可没想到自己什么都还没付出,就能收获这么多的善意和帮助,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李家那边,王桂花快步冲进家门,眼泪花儿就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把正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的李国民给撞翻。 李国民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责怪她走路横冲直撞,却瞥见自家媳妇两行眼泪先流了下来,顿时惊道: “这咋还哭了?” 王桂花抹了抹眼睛,不理他,径直往里屋走。 李国民连饺子都顾不上吃了,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王桂花在里屋里左右看了看,忽然回头问他: “咱屋这面墙和隔壁院子是共用的吧?” 李国民不知所以: “是啊,咋了?” 之前他家这小院就是18号院的偏房,不过当初整条胡同收归集体后划分家属区,把这偏房分给了他家老爷子,李国民两口子自结婚以来便一直住在这儿。 王桂花点点头,心想自己还好没记错,开口问道: “之前你不是嫌炕烧得不够热,说要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加块铁板吸热吗?啥时候能加上?” 李国民只觉得她莫名其妙: “那都是刚入冬的时候说的事了,你那时候说费煤不让加,现在都开春了,还加来干啥?” 这话就让王桂花听得不顺耳了,她双手叉腰,眼睛一瞪: “开春怎么了,我觉得倒春寒比那时候冷多了,让你干点事咋这么费劲,一句话,加不加?!” 别看李国民在单位上还是有点话语权,可在家里就是个怕媳妇的耙耳朵,母老虎都发飙了,他哪里敢说不字。 “加!我明天就找块铁板来加上!” ...... 经过乔盼一顿收拾过后,棚屋已然和之前换了一个面貌。 原先收起来的塑料布如今光明正大地挂在了窗户上,靠窗的位置放着方桌和椅子,靠墙的位置是新搭的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王桂花送来的棉被放在床上,棉衣不穿便叠起来当枕头。 乔盼看着眼前依旧简陋的小屋,心里却很满足。 她终于又有家了。 洗漱过后,躺在新搭的床上,身下是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一侧的墙面微微发暖,乔盼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细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顾以琛的出现,无疑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巨大改变,可靠近他太过危险,他似乎总是在审视她,试图看穿乔盼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 想到他问的那句“图是你画的?”,乔盼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当时她不该脑子发热拿锉刀改箱体,只需要依照图纸找出问题,然后等着正确的零件到了再换上,或许就不会引起顾以琛的怀疑。 他突然出现救了她的事,乔盼也觉得过于巧合。 更别提今天她居然主动向王桂花提到她父亲...... 这些事,无一不表明她的内心有所松懈。 不行,她还要活得更谨慎,更小心才行,想要活在阳光下远比活在黑夜中更具挑战,行差踏错一步都可能让她和父亲的心血坠入深渊。 乔盼还在细细地想着有没有别的疏漏,不知不觉间被窝里的温暖却裹挟着困意袭来,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忽闪了两下便轻轻垂下。 这一夜,她难得地睡了格外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乔盼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便到厨房揉面和馅,把昨天没来得及做的白菜包子蒸上了锅,趁着小虎还没出门上学就给王桂花一家送了过去,那小子也不嫌烫,抓了两个热乎的白菜包子就跑。 乔盼自己也拿纸包了两个包子带上,准备当做今天的干粮。 刚走到市纺织厂门口,早点摊的老板娘便一个劲冲她招手。 第一卷 第20章 磨洋工 乔盼也笑着冲她摆摆手,拍了拍大衣口袋,示意自己今天带饭了。 却不想,早点摊的老板娘却朝她跑了过来。 “老板,我今天从家里带了包子......” 乔盼有些哭笑不得,她现在只是顶着一个临时工的名头,并不是真的纺织厂职工,还过不起每天都下馆子吃馄饨的富余日子。 老板娘见她脸上带笑,心里的担心放下了一些,压低声音凑过去: “妹子,你没事吧?昨天你对象找着你了吗?” 乔盼听得一头雾水。 她对象? 说的是顾以琛吗? “老板,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还有,我真没对象。” “不就是昨天和你一起吃馄饨的那个小伙子......” 话说到一半,早点摊老板娘想起昨天乔盼说过的话,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有的没的,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昨天你刚走,我到另外一桌收碗,就听见三癞子那群混混在说什么洋妞儿,我多心听了一耳朵,就听到三癞子让人去跟踪你,说是要摸清你住哪儿,好去堵你。” 三癞子这群人平时就在这一块儿活动,附近做小生意的店家几乎都认识,知道那群人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被他们盯上准没好事。 乔盼眉头动了一下。 原来她在早点摊就被人盯上了。 这么说来,那个一路跟踪她的混混还知道她住在18号院...... “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想着得赶紧通知你,可我也不知道你住哪儿,就想着去你们厂保卫科说一声,结果这么巧刚走到厂门口就遇到你对象......不是,你工友了。” “我把听到的事给他说,让他赶紧去找你,你是没看见,人紧张得脸色一下就变了,一句话没说,在门卫室拿了根铁棍转身就走,我这一晚上一直担心他能不能先找着你,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乔盼听到这儿,才明白昨天顾以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背巷。 回想起昨天顾以琛出现时的场景—— 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凌空一脚把三癞子踹飞,军大衣犹如披风在背后翻飞,之前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衣领口大敞着,脖颈间冒着细密的汗水,站定后胸口上下起伏。 他是跑过来的。 乔盼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顾以琛只知道自己住在梨花胡同,要找到她肯定找了不止一条小巷…… 她回过神,诚恳向早点摊老板娘道谢: “谢谢你,大姐,他昨天找到我了,我没事。” 早点摊老板娘听她这么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这几天上下班一定让你......工友陪着一块儿走,你长得这么漂亮,可千万得当心。” 夸她漂亮? 乔盼愣了一下,好像刚回国的时候身边也有许多人这么夸她,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她父亲便不再允许她穿那些漂亮的洋装去上学,书包也换成了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军用布挎包,就连她一直留的长发也被剪成了最短的学生头。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风暴就已经开始酝酿了吧,只是她被父亲保护得太好,根本没能察觉。 这份异于常人的漂亮......对于她来说只是无法改变的沉重负担。 进了车间,乔盼环顾一圈,没看到顾以琛的身影。 车间里的其他人大多偷偷打量她,没人主动上前跟她说话,见她看过来,纷纷扭头避开目光,像是生怕和她有所交集。 没人安排工作,乔盼也不打算闲着,找了一条抹布,准备开始擦机器。 擦机器可是一个好活儿,纺织厂里各种机器一台挨着一台,运转起来总有机器是脏的,她手上总有活儿干。 于是乔盼心安理得地开始她人生中第一份工作,擦完这台擦那台,擦完上面擦下面,一个人干得不亦乐乎。 办公室里,孙顺把刚泡好的大茶盅递到他师傅刘大锤手里,殷勤地给他汇报这个新来技术员的工作情况: “师傅,那个新来的擦了一上午机器了,把车间里没上工的缫丝机、烘纱机都擦了一遍,现在又盯上刚停下来的染纱机,您说她这是干啥啊?” “干啥?” 刘大锤大口喝茶,挑眉瞥了徒弟一眼,冷笑一声: “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孙顺挠了挠后脑勺,他还真猜不到这个新来的技术员想干啥,厂里又不是没有清洁工,打扫卫生的活儿还轮不到他们技术员干。 刘大锤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就是在磨洋工!” 亏他昨天还高看了这洋丫头一眼,以为是个有点本事的。 结果今天上午车间里有机器出了问题,大家伙都在抢修,她就跟看不见一样,只知道埋头擦机器,看上去一直在做事,实际上啥用都没有。 也不知道林厂长怎么想的,自己明明已经表过态,等零件一到,他肯定能顺利给梳棉机换上,根本不需要这个小丫头在厂里候着,偏偏还要聘用她在厂里做三个月的临时技术员,这跟白养她三个月有啥区别? 肯定跟那姓顾的有关系,又插进来一个关系户。 孙顺脑子笨想不明白,只觉得纳闷。 昨天乔盼在众人面前露的一手修理技术骗不了人,没道理过了一夜就跟换了人似的。 他不解地从二楼车间办公室望出去,只见乔盼已经又换了一桶水,开始擦染纱机了。 这个乔工......真是有点奇怪。 你说她偷懒吧,她一直在干活,你说她勤快吧,她一台机器也没修。 上午时间过得很快,车间响起响亮的电铃声,这是通知大家收工,可以去食堂吃午饭了。 车间里的工人三五成群往外走,不少织布女工经过乔盼身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打量的目光中有惊艳,猎奇,更多的还是提防和戒备。 乔盼只当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倒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几步追了过去。 孙顺正和人聊着天往外走,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回头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乔,乔工......” 第一卷 第21章 不道歉,不许走 昨天胡主任给他师傅介绍的时候,他就记住了乔盼的名字,只不过见他师傅不太乐意搭理她,才故意在他师傅面前只叫她“新来的”。 其实他自己还是挺佩服乔盼修机器的本事,而且胆子还大,换成是他铁定不敢动锉刀。 乔盼冲他笑: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小乔就行,怎么称呼你?” 小乔...... 是三国里那个倾国倾城的小乔么? 这么一张脸,这么近距离冲自己笑,孙顺脑中忽然飘过这么一个念头,脸也莫名其妙开始发烫,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被这么漂亮的姑娘搭讪。 他紧张地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我叫孙顺,大家喊我顺子......我是我们厂的三级工,也是刘叔的徒弟,我家里有六口人,我妈我爸我奶,还有我哥和我妹......” “......顺子哥!” 见他开始自顾自报家底,乔盼有些懵,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我是想问一下你,知道顾工在哪儿吗?” 她有好几个问题想和顾以琛确认清楚,没想到一上午的时间都没看见他的人影儿,只能找人打听他的行踪。 孙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涨得通红,恨不得马上浇盆冷水在脸上。 他这是抽什么风? 人家只是和他打个招呼,他脑子里连两人以后处对象结婚过日子都想好了! “这......我不知道。” 他红着脸,不敢再看乔盼的眼睛,想了想又说道: “顾工这会儿应该在其他厂里检查机器,市里几个大厂都报了需求,有坏的机器等着他协助修理,今天不一定上咱们厂来。” 乔盼听了点点头。 她想起顾以琛第一次写给她的纸条,上面分明写着他的单位是省工部研究所,看来他应该是省上派到卫城支援的工程师,不是纺织厂的职工,那自然不需要每天都到纺织厂报到。 那她该上哪儿找顾以琛呢? 孙顺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心想叫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但嘴张了又张到底没好意思开口,一时间站在原地有些踟蹰。 前面工友等得不耐烦喊他,倒是惊醒了乔盼。 见孙顺还没走,连忙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知道了,顺子哥,你赶紧去食堂,别耽误了你吃饭!” 孙顺就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快步追上前面的工友。 乔盼看着熙熙攘攘往车间外走去的人群,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她要是有一份真正的工作就好了。 就像眼前这些工人们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午饭,下午去国营菜店买点菜回家自己做晚饭,夜里能在温暖的被窝里踏实睡一觉。 这样的日子,是她这三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生活。 不过没关系,她一定会想办法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被社会接纳的身份,一步一步站稳脚跟,终有一天能替父亲洗刷冤屈。 乔盼一边想,一边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打算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把早上带来的白菜包子吃了当午饭。 哪知道刚走出车间大门,右边肩头忽然被人猛地一撞—— 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没站稳眼看就要往后倒。 还好她反应快,一把拉住旁边的铁门才没摔下去,可拿在手里的纸包却摔在了地上,里面装的两个包子滚了出去,刚好滚进一个满是脏水的坑洼里。 乔盼顿感一阵心痛。 人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哎呀,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呢?!疼死我了!” 乔盼忍痛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纺织厂女工,为首一个叫郑秋月的纺织女工正双手抱臂,一脸嫌恶地斜睨着她。 方才肩头传来的痛感明显又硌又硬,不像是两人肩头不小心撞到,倒像是被人用手肘狠狠肘击了一下。 眼下几人的身体姿态和挑衅眼神摆明她们就是故意的—— 乔盼立马便反应了过来。 可她自问没得罪这厂里任何一个人,这几人对她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见乔盼看过来,站在郑秋月身边的厉红又补了一句: “看什么看?说你呢!撞了人不道歉,做出那副扭扭捏捏的狐媚样子给谁看?!看着就恶心!” 站在两人身后的林清清瞟了一眼乔盼,就飞快地移开眼睛,神情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厉红的衣角,像是示意她少说两句。 可乔盼的反应却冷静得出乎她们的预料。 她只看了几人一眼,并没有和她们争执起来,反而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捡起坑洼里的包子重新用纸包上,甚至不打算再看她们一眼就准备侧身走过去。 感觉自己被这个新来的洋鬼子无视,一向自视甚高的郑秋月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她再一次故意挡住乔盼的去路,提高音量道: “让你道歉,没听见吗?不道歉,不许走!” 乔盼再次被挡住去路,再好的脾气也有了一丝火星儿。 她抬眼看向郑秋月,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狐假虎威的厉红和林清清,脑海中努力搜索关于这三个人的印象,还是一无所获。 她不想惹事,可这并不代表她怕事,社会底层法则里不是一味扮软柿子就能活下去。 “对不起。” 乔盼将重新包好的包子装进大衣口袋,声音依旧平淡: “我今天刚来报到,不知道你是瞎子,以后看见你,我一定会注意避让。” 郑秋月刚听到一句“对不起”,脸上瞬间扬起得意的笑容,可听完乔盼后面说的话,顿时变了脸色: “你骂谁瞎子?!” 乔盼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不瞎吗?那这么宽的路,为什么非得往我身上撞?” “你!” 郑秋月被气得脸色一阵青红变化,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身边的狗腿子厉红立马接过她的话,站出来帮腔: “你个新来的,嚣张什么?别以为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就能在咱们纺织厂里到处勾三搭四!” “我警告你,离孙顺远一点,人家是正式工,你一个临时工也配?!” 第一卷 第22章 你配吗 厉红说完还不忘瞪林清清一眼,示意她别光傻站着不说话,也跟上一起骂乔盼。 可林清清表情很是为难,嘴皮上下动了又动,脸都憋红了也没骂出一句,最后只能点点头算是附和。 郑秋月和厉红的声音不小,三人把乔盼堵在车间门口的动静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侧目看过来。 乔盼扯了扯嘴角,心中无语—— 原来是因为男人。 她探究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一眼便看出相中孙顺的就是撞她的郑秋月。 只有郑秋月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厌恶,还有一种看待情敌特有的妒忌和恨意。 在乔盼出现前,个头高挑面容姣好的郑秋月就是纺织厂公认的厂花。 车间里追她的男青年不少,她眼光高,挑来挑去只勉强看上了刘大锤的徒弟孙顺。 除了孙顺人长得还算顺眼,更主要的是他家三代都是城里人,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兄长都有正式工作,妹妹听说早早就说了亲,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是厂里的三级工,前途不可限量。 本来这段时间,郑秋月有心想和孙顺发展,时不时主动找他帮忙,而孙顺的热心表现也让她十分满意,眼看继续发展下去两人很快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谁成想会凭空跳出乔盼这么一个绿眼睛的狐狸精! 在郑秋月看来,从今天早上乔盼出现在车间开始,孙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不仅随时随地都在关注乔盼的一举一动,就连她主动过去找孙顺说话,孙顺都显得心不在焉,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向乔盼所在的位置,好几次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更气人的是,刚到中午吃饭时间,那狐狸精就直奔孙顺而去,一来就动手动脚不说,郑秋月看她冲着孙顺笑得那叫一个妩媚,感觉孙顺的魂儿都快被她勾飞了! 这让郑秋月怎么能不气?! 她远远看着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再加上身边厉红一顿煽风点火,这才决定立马给乔盼一个下马威警告。 这人才来厂里半天就这么不安分,再给她点时间不真把人给勾走了? 不论是被郑秋月骂几句,还是她提出的无理要求,乔盼原本都不会往心里去,可她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的白菜包子给撞翻到了水坑里。 这可是她今天一天的干粮...... 乔盼意味深长地对着郑秋月一阵打量,嘴角浮起一抹饱含深意的浅笑,直把郑秋月盯得浑身不自在。 正想开口质问她笑什么,就听见乔盼自言自语道: “难怪顺子哥会这么说......” 郑秋月听得心头一紧,立马追问道: “他说什么了?是说我吗?” 乔盼像没听见她说话,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道: “可惜我的包子,白面一毛五一斤,白菜五分钱一斤,这么些粮食也做不了几个。” 见乔盼顾左右而言他,郑秋月急得不行,直接上手拉她: “问你话呢!他说我什么了?!” 乔盼不疾不徐地瞥了她一眼,见郑秋月急得满脸通红,心里舒坦了不少,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刚才有句话说得对,我是临时工,但这两个包子对我来说,比你们任何正式工都重要。” “想知道他说了什么,要么直接去问他,要么赔我包子钱,我就告诉你。” 郑秋月听了又气又恼,她还从没见过哪个女的像乔盼这样耍无赖,张嘴就像别人要钱。 可要她自己去问孙顺?她做不到! 这种事哪好意思当面去问,真当所有人都跟她似地没脸没皮? 给不给钱的念头在脑子里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郑秋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从包里摸出两毛钱递了过去。 乔盼扫了一眼,没接。 眼看着郑秋月在新来的面前吃瘪,厉红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两毛钱还嫌少?!” 要换成她,她可舍不得花两毛钱听句话。 乔盼压根儿不搭理她,对满脸涨红的郑秋月说道: “两个包子,五毛钱,少一分我都不说。” 郑秋月哪里受过这种闷气,恨不得啐她一口转身就走,可心里实在放不下乔盼只说了一半的话,一跺脚又从兜里摸出三毛钱,一起递了过去。 “这下行了吧?赶紧说,他究竟说什么了?” 乔盼接过钱揣进兜里,确保落袋为安之后才笑眯眯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给我说——” 她故意拖长声调,看着郑秋月那张越绷越紧的脸,想到她一会儿的反应就忍不住想笑。 “厂里食堂包的包子,皮越来越厚,馅越来越小,还不如外面早点摊卖的好吃划算。” 郑秋月愣住了: “就这?” 乔盼一脸无辜地点点头: “不然你以为他说了什么?” 郑秋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乔盼耍了。 “你......敢耍我?!” 在纺织厂里她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反应过来的郑秋月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根手指指着乔盼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来这几个字。 下一秒,恼羞成怒之下扬起手就要朝乔盼的脸上扇过来—— “你想清楚了!” 乔盼丝毫不惧,一双澄碧眼眸波澜不惊地径直看向恼羞成怒的郑秋月: “你要不要转头看看,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看着我们,孙顺说不定也看着呢!” 果然,听到孙顺的名字,郑秋月下意识停了手。 她扭头朝食堂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食堂门口有不少人在朝这边张望。 虽然看不清孙顺在不在其中,可她知道这巴掌要是扇下去,她打人的事迟早也会传到孙顺耳朵里。 她还想和孙顺处对象,可不想早早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母老虎的形象。 乔盼瞥了一眼郑秋月缓缓落下的手,不卑不亢道: “你们说我一个临时工不配,没关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一个新来的临时工,你配吗?” 第一卷 第23章 找她谈谈 顾以琛在市肉联厂带着工人忙了一上午,才把两台新购买的刮毛机安装成功。 有了这两台螺旋式刮毛机,只需要通过机械旋转的螺旋轴,就能快速刮去猪毛,直接替代过去繁重的手工操作,刮毛效率能提高一倍不止,而刮毛工人只需要针对一些机械清理不到的死角进行刮毛处理,工作强度轻松不少。 安装完刮毛机,顾以琛又耐心教会肉联厂的两个技术员安全操作步骤,才放心离开。 原本可以直接回招待所休息,下午再去卫城北边的木材厂,可走到十字路口,顾以琛脚步一转,还是朝着市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等他到了纺织厂,第一波吃完饭的人已经从食堂出来了,三五成群地从大门往外走。 顾以琛经过他们时,耳边不时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新来的”、“惹事”之类的话,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他之所以到纺织厂来,说实话也是对乔盼这个人不放心。 因为乔盼修好了机器,所以顾以琛信守承诺帮她开了三个月的临时居住证明。 可在他看来,乔盼这个人身上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他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可这个人是由他推荐到市纺织厂来工作,如果真出了事,他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眼看到了饭点,车间里早已空无一人,顾以琛看了一圈便朝着食堂走去。 刚进食堂,他挺拔的身姿立马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市纺织厂本来就女工居多,他第一天出现时就引起了女工们的注意,这么一个年轻英俊的高级工程师自然成为了这两天女工们私底下谈论最多的对象。 今天不过一上午的时间没出现,不知道有多少女工念叨着他呢! 坐在食堂一角的郑秋月三人也不例外。 郑秋月对顾以琛倒是没多大反应,不是因为在她看来顾以琛没有孙顺优秀,而恰恰是因为顾以琛太过优秀,人长得高大帅气,还是省城来的高级工程师,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希望,所以压根不想在顾以琛身上浪费时间。 更何况她还陷在被乔盼戏耍的羞恼中不可自拔,更担心乔盼会不会到孙顺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此刻手里虽然端着碗,却压根没心思动嘴,一双眼睛一直注意着不远处孙顺一桌人的动静,仔细观察着孙顺的一举一动,对于走进来的顾以琛只简单瞟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可坐她旁边的厉红显然很激动,手在餐桌底下一个劲儿拍林清清的大腿,极力压抑着兴奋小声尖叫: “你们看,顾工!是顾工!” 林清清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红晕,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含糊地应和: “嗯......看见了。” 本就心烦意乱的郑秋月听着厉红的声音只觉得刺耳。 一顿饭的工夫她朝孙顺那边看了那么多次,他愣是一次都没转头看她! 郑秋月没好气地白了厉红一眼,重重合上饭盒: “小点声儿,丢不丢人?不知道还以为你犯花痴呢!” 怼完起身就走,丝毫不给厉红留面子。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厉红指定得气得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可刚才说这话的是郑秋月,厂里公认的一枝花,平时厉红没少跟着她到处占便宜,听到了也只能撇了撇嘴忍下来。 厉红心想,算了,不跟她计较,谁让郑秋月刚在新来的那儿受了闷气! 可她还没安静到两分钟,忽然又发出一声刻意压抑而越发尖锐的爆鸣: “啊——他过来了,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一直偷偷关注着顾以琛的林清清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光是余光瞥见那个朝着她们方向走来的身影,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谁知道下一秒,顾以琛竟真的坐在了她们隔壁桌的邻座上——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条五十公分宽的过道! 林清清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加速流动,手掌心烫得惊人,连拿筷子的手都开始颤抖。 与此同时,她还感觉到厉红激动得手一个劲儿在桌底下掐她的大腿。 林清清使劲咬住下唇,心里升起不知道第几次对厉红的厌恶,真怕她一会儿对着顾以琛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连带自己一起被顾工看轻。 好在厉红这人表面强悍,内里懦弱,到底没敢厚着脸皮和顾以琛搭话。 林清清强自镇定地小口吃着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伸手可触的距离让她觉得周围空气的味道都变了,让她闻了脑子晕晕乎乎。 吃进嘴里的东西已经尝不出味道,她满脑子都想找一个话题,好和顾以琛说上一句话。 专心吃饭的顾以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女工的异样,耳朵里倒是传进附近几个男同志肆无忌惮的玩笑话。 “可以啊,顺子,那波斯猫居然主动找你说话,快给哥们儿说说,都说啥了?” “什么波斯猫......老六你嘴巴放干净点,人家乔工是技术员......” “哟,这就维护上了?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起了打猫儿心肠?” “......” 没想到孙顺居然保持沉默,没有反驳。 这无疑引起几人更大的躁动,仿佛窥见八卦而兴奋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那你的秋月妹妹怎么办?不得伤心死了?要不哥们儿发扬风格,勉为其难帮你哄哄秋月妹妹?” “你们别胡说,我和郑秋月同志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什么哥哥妹妹的,传出去不好!” “欸,我说刚才怎么看见郑秋月她们几个人围着那新来的说话,原来是抢咱们顺子啊!” “哈哈哈——” 顾以琛听得眉头紧皱。 他进食堂时就先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乔盼的身影。 可她人虽不在,却丝毫不影响她成为纺织厂的话题人物,从刚才一进厂就听到有人谈论她,到食堂里的闲话主角还是她。 不过才来了纺织厂半天时间,一个人怎么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究竟是来工作,还是来惹事的? 不行,他得找她谈谈。 第一卷 第24章 莫名烦闷 一旁的林清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请教顾以琛,在心中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终于鼓起勇气含羞开口: “顾......” 哪知第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见顾以琛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恍若未闻一般直接转身离开。 还张着嘴的林清清一脸错愕,脸瞬间涨红得快要滴下血来,下一秒因羞恼瞬间涌出的晶莹泪花就在眼睛里打转,一眨眼就要掉下来。 她怕被人看见,赶紧把头埋下去。 好在此时厉红的注意力全在起身的顾以琛身上,才没有发现林清清的窘迫。 聊得火热的孙顺一桌人也注意到了起身的顾以琛。 见顾以琛离开时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孙顺下意识抬手想叫住他。 孙顺想告诉顾以琛刚才有人找他,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飘过乔盼弯眼冲他笑的画面,心里忽然犹豫了一秒,嘴巴动了动没喊出声来。 停顿间顾以琛已走远,他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 顾以琛此刻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从食堂出来,他避开人群沿着围墙往厂区后面走去。 他有些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决定是不是就没做对—— 几天前省革委会向省工部研究所提出下级单位的技术支援需求,研究所派他到卫城支援一个月的时间,协助卫城机械工业局解决当地工厂上报的机械维修疑难问题。 等他到了卫城机械工业局,负责接待他的同志又是安排全员学习大会,又是安排专题讲座,就是迟迟不带他下工厂,一问就是领导还有其他安排,之后会找时间安排他到工厂指导工作。 顾以琛原本手上还有研究项目,答应来卫城就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不是为了所谓到下级单位“指导工作”,他哪里等得下去,于是便自己拿着介绍信去了市纺织厂。 没成想一台老式梳棉机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这台1958年产的老式俄产机器早就被省城工厂淘汰,说明书、维修图纸全都没有,他到图书馆蹲到天黑,查阅了许多资料也是一无所获。 他再次折返纺织厂,想要再检查一遍机器,却无意中听到一段隐秘对话—— 厂里有人想冒险去黑市,向一个懂俄语的技术员购买梳棉机的维修图纸,还对成交条件讨价还价了一番。 这个情况立马便引起了顾以琛的警觉。 他从小便生活在革委会大院,对某些词汇格外敏感。 懂俄语的技术员...... 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卫城机械工业局还用得着往上级打报告要支援?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要粮票和钱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要临时居住证明? 任何一个有工作单位的人都可以开到居住证明,何必冒着被抓的风险到黑市和人交易? 这一系列反常表象不得不让顾以琛怀疑,其中会不会藏有敌特隐患。 通过两人对话得知当晚便要交易,事出紧急来不及上报,他只能跟在胡逢荣二人身后前往黑市,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和胡逢荣交易的对象。 眼看交易被打断,交易对象拔腿就跑,顾以琛也立马跟上,到底在夹道口堵住了人。 只是顾以琛没想到,他堵到的这个“懂俄语的技术员”竟然是个姑娘。 在看清乔盼长相的一瞬间,他震惊之余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俄语,同时也更加怀疑她技术员身份的真实性。 不怪顾以琛性别歧视,别说是卫城这个小城市,就连省工部研究所里都只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工程师,其余初中高级技术员全是清一色男性。 这个行业里女性确实极为罕见,和国宝熊猫的数量差不多,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要不是他眼尖发现了那张被她塞进墙缝的图纸,大为震惊的同时敏锐地看出来那居然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梳棉机内部机械结构图,还有用清秀笔迹标注的一行行注脚,让他立马意识到能画出这张图的人机械知识扎实得近乎恐怖,恐怕他当时就把乔盼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脑子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不让她试试? 如果这张图是她画的,那她一定能修好那台机器。 当天夜里,放人离开的顾以琛便有些心生悔意。 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不遵从规章制度,只凭着自己意愿便做出的“莽撞”决定,他想了很久才说服自己—— 纺织厂梳棉机已经停摆大半个月,集体经济损失严重,急待解决维修问题,他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 好在第二天乔盼如约而至。 虽然没有彻底修好梳棉机,可她展现出来的机械知识和维修技术已经令他刮目相看,技术水平完全不在他研究所的那些同事之下。 而且,乔盼的路子更野。 她使用的方法不像工学院课堂上教授的规范知识,更像是来自某位机械大师多年经验的传承,少了一份循规蹈矩,却多了一份从容自信。 无论检查机器的手段和寻找问题的依据,还是提出解决办法的另辟蹊径,都令顾以琛眼睛亮了又亮,心中已然笃定那张维修图纸就是出自她手。 可乔盼偏偏又不承认。 顾以琛有心惜才,同时也没放下对她的好奇和警惕。 他替乔盼争取到一张临时居住证明,除了信守承诺以外,也是想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她。 可是才过去半天,他又有些后悔了。 他把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放在国营工厂里,会不会造成其他超乎预料的不良后果? 短时间内频繁波动的情绪起伏对于顾以琛来说,是一种十分陌生的心理状态,他习惯了一切按照规则内行事带给他的秩序感,总觉得乔盼这样的人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这种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厂区后面的路通向一片荒地,那是纺织厂规划出来还没开始修建的新厂房用地,现在到处杂草丛生,泥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块。 顾以琛莫名想踢上一脚。 可下一秒,他微微抬起的脚又落了下去,无声地踩在泥地上止住了脚步—— 荒地尽头,靠近铁丝网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第一卷 第25章 免得浪费 乔盼蹲在那儿。 面前的大石头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放着一个沾满泥污的包子。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撕着包子皮。 看样子撕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计,撕下来的皮很好地堆放在一边,撕完一个又撕第二个。 她这是做什么? 顾以琛站在原地没动,微微皱起眉头,下一秒瞳孔微张—— 只见乔盼撕完皮,直接拿起撕掉表皮的包子內瓤,没有丝毫犹豫地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而那些撕下来的包子皮她也没舍得扔,又用纸仔细包起来。 顾以琛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原本想找乔盼好好谈一次话,提醒她在纺织厂要安分守己,认真工作,没成想看见了这一幕,瞬间没了过去谈话的念头。 沉默两秒,他径直转身离开。 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有些重,踩在碎石块上咯吱作响。 乔盼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只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高大身影从厂房一角拐了过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将重新用纸包好的包子皮装回大衣口袋。 ...... “咚、咚、咚。” 正值午休时间,胡逢荣躺在行军床上睡得正香,不料办公室的大门却被人敲响。 谁这么不长眼,大中午的来敲他的门?! 被吵醒的胡逢荣一脸不爽,他刚从他小舅子手里要来一张旧的行军床,立马搬进了他的办公室里,就是为了中午能躲在办公室里睡午觉,免得回去听老婆子念经。 刚才正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就被这一阵敲门声给敲醒了。 “谁呀?!” 他皱紧了眉头慢吞吞坐起身,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是我,顾以琛。” 门外传来的冷淡声音让胡逢荣抖了一激灵,怎么是这个祖宗?! 他不敢耽误立马加快动作爬起来,三两下把行军床折起放到办公桌后面,理了理衬衣腰带才满脸堆笑开门: “顾工,快请进,怎么这会儿没在招待所休息,到厂里来了?找我有事?” 顾以琛瞥了一眼胡逢荣头顶飞起的一撮头发和眼角挂着的分泌物,移开视线朝他点了点头: “胡主任,打扰了,我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厂里的用工政策。”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客气。 胡逢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招呼他坐下: “不打扰,顾工有啥不清楚的,只管问,喝点什么?茉莉花茶,还是毛峰?” “不用麻烦了。” 顾以琛径直开口问道: “胡主任,我想了解一下纺织厂临时工的具体待遇问题。” 他这话一出,胡逢荣立马反应过来,顾工这铁定是替小乔同志问的。 胡逢荣心中默默感叹,这个小乔同志别看年纪轻轻,脑子倒是鬼灵精。 亏他昨天中午还以为乔盼只要钱和粮票,是好说话的表现,殊不知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从厂长手里搞到了证明,给他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现在她自己又不出面,反而支使顾以琛来提她的待遇问题...... 这个小乔同志不简单呐! 卫城纺织厂的正式编制有限,不少老职工的适龄子女入厂也只能先当临时工干着,等有正式编制腾出来才能转制,一个正式编制往往能让人挤破了头。 所以纺织厂现在临时工不少,可像乔盼这样只干三个月的倒是头一个。 胡逢荣皱起眉头,他还真没想过这种三个月的短期临时工该有哪些待遇,劳保是肯定没有的,工资的话...... 如果参照现有临时工的工资标准,刚入职的临时工工资十五块钱一个月,表现好第二年能涨三块,第三年稳定能拿到二十块钱左右,现在厂里工资拿得最高的临时工一个月能拿二十五块钱,只比正式职工少五块钱。 他琢磨着如果开口说十五块钱,对于从省城过来的顾以琛来说肯定会嫌低,指不定会得罪人,可说高了又没有规章制度支撑,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得背责任。 胡逢荣想了又想,为了避免顾以琛误会,他耐心把厂里的政策详细介绍完一遍之后,十分诚恳地说道: “像我们这种市级纺织厂的待遇肯定比不得省里,让小乔同志受委屈了,这样我做主在厂务会上给小乔同志特别申请一个专家补贴,每个月再额外给她补五块钱,顾工,你看这样行不行?” 顾以琛听完胡逢荣的介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胡逢荣见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心情不免有些焦躁—— 这可是他拍着脑门答应涨的五块钱,厂务会上能不能落地还两说,都这么拼了顾以琛还不满意,那他想要多少? 可心里再是不满,他嘴上也不敢流露出来: “不行的话,那顾工你提提意见,我们厂务会上讨论一下,争取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顾以琛考虑了两秒,开口说道: “胡主任,既然厂里有制度,就按厂里的制度来,额外的专家补贴就不必了,只是刚才你说临时工没有食堂的定额饭票,我不是每天待在纺织厂,可以把给我划拨的那部分饭票给乔盼同志......免得造成浪费。” 胡逢荣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顾以琛这是啥意思? 胡逢荣以为顾以琛是来找他提乔盼的待遇,没想到顾以琛会拒绝他提出的专家补贴,反而要把自己的饭票补贴给乔盼。 既然这样的话,顾以琛自己把饭票给她不就行了,何必到他这儿来折腾一趟? 顾以琛看他一脸蒙,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叠饭票放到办公桌上,补充道: “这些饭票我退还给你,之后你再按月和工资一起发给乔盼同志。” 这样既不给纺织厂造成额外负担,也不至于有人再躲在角落啃掉在地上的包子。 胡逢荣不理解,但点了点头。 反正不用他出力,也不用厂里出钱,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要知道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他每天的餐标比普通工人高许多,退还回来的饭票就算分成三个月发放给乔盼,也至少够管她每天中午的伙食。 顾以琛办完事从胡逢荣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出办公大楼,就被人堵在了楼梯口。 第一卷 第26章 说得比唱得好听 来人正是找了他一上午的乔盼。 “顾工!” 乔盼一见他就笑,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像清透的玻璃珠子。 顾以琛只看了她一眼,就别开视线: “找我有事?” 乔盼点点头: “昨天走得太快,忘了向你道谢,顾工,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昨天要不是你,我肯定摊上事儿了!” 说起来,顾以琛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贵人,虽然为人言语冷淡,可行动上却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顾以琛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救她不过是因为早点摊老板娘的提醒,无论对象换成是谁,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许多人不知道,江省工部研究所隶属东部某军区,顾以琛作为专业技术七级的高级工程师,不仅是一名享受正营级待遇的技术干部,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作为军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民群众受迫害。 以为乔盼找他只是为了道谢,顾以琛点完头便往大门方向走去,哪知乔盼又跟了上来。 顾以琛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什么事?” 乔盼本来还想闲话几句再步入正题,比如问他昨天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她敏锐地从顾以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耐烦,连忙先问正事: “顾工,我想问一下......我这个‘临时工’工作是不是每天到厂里报个到就可以离开,还是需要在厂里待上一天?” 如果报个到就可以走的话,她下午就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打零工,不过就算要待一天也没关系,她还可以晚上去黑市接活。 今天把这个事问清楚了,接下来她就可以合理安排挣钱计划,争取在三个月内挣到足够多的钱,等证明到期后即使房子续租不了,手里有钱也能更从容一些。 她听老杨说在沿海个别城市,对外来户管控没有那么严,挣钱的机会也多,等攒够了路费,她想去试试。 顾以琛止住脚步。 可转头看向乔盼的目光陡然锐利了不少,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动,表情似乎流露出对她说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这个世界上没有只需要报到就可以离开的工作,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把证明还给我。” 乔盼一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想差了。 她不是不想干,而是没敢想顾以琛真的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她以为这只是为了开证明给出的一个借口。 乔盼惊喜之余连连摆手,急忙开口解释: “不是,我以为......顾工,我真的可以在厂里干三个月的临时工?有工资的那种?” 顾以琛看她喜出望外的表情不像作假,皱了皱眉: “当然是真的,盖了公章的证明还能有假?” 在顾以琛的世界里就没有办假证这个概念,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乔盼为什么会质疑这份工作的真实性。 得到肯定答案,乔盼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 她真的有工作了!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外出的工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厂。 顾以琛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看过来,想到中午听到的那些闲话,他没再多停留,只告诉乔盼发工资那天,记得到财务室领工资和饭票就走了。 乔盼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开始她只是想抓住一个挣快钱的机会,没成想到最后竟得到了这么多——一张临时居住证明和一份临时工的工作。 虽然都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对她来说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想到上午擦了半天机器,乔盼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种磨洋工的行为可对不起顾以琛给她的工作机会。 胡逢荣站在窗户边上,刚好把两人说话的一幕看在眼里,眼看顾以琛都走了,乔盼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乔盼早早回了车间,与上午不同的是她没再打水擦机器,而是背起工具箱对着一台停工的缫丝机鼓捣起来。 刘大锤很快得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粗着嗓门儿喊道: “你干啥呢?!谁准你动这台机器了?!” 乔盼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冲刘大锤笑道: “刘组长,我上午擦拭机器的时候注意到这台缫丝机的个别零件松动了,所以紧一紧螺丝,免得用的时候出问题。” “说得比唱得好听!” 刘大锤飞快瞟了一眼她手指的地方,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上午就发现的问题,为啥等到下午才弄?!我们车间不欢迎磨洋工的人,你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跟在刘大锤身后的孙顺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想到师傅对乔盼的意见这么大,原本想着在师傅面前替乔盼说些好话,才在看到乔盼修理机器的第一时间就去给师傅汇报,哪晓得他师傅直接暴起,不由分说就冲过来找乔盼麻烦。 孙顺犹豫着想要开口劝和,可刘大锤这会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明显正是火气大的时候,只怕他一开口非但没灭火,反而引火烧身。 刘大锤的嗓门出了名的大,他这一嗓子喊得半拉车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厉红最先瞧见了动静,兴奋地拉扯郑秋月的袖子: “你看,那个新来的被刘工骂了,让她嘚瑟!” 郑秋月脸上也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没两秒就笑不出来了—— 她看见孙顺就站在刘大锤身后,一脸关切地盯着那狐狸精,眼底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 郑秋月气得捏紧了拳头,一把甩开厉红的手: “看什么看?别耽误我干活!” 厉红被吼得一愣,随即也冷下脸来—— 神经病吧?! 这人怎么好赖不分,真把她当出气筒了是吧?! 和两人一个小组的林清清见两人生闷气不说话,有心想劝又不敢劝。 她抬眼看向乔盼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艳和羡慕。 这个新来的技术员长得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像百货商店货架上卖的洋娃娃一样,特别是她那双像绿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哪怕隔得那么远都会忍不住被吸引。 林清清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 要是她也长这样,大家或许就不会忽视她了吧? 第一卷 第27章 我赔就我赔 刘大锤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冲着乔盼横眉毛竖眼睛,原本就是想把她吓走。 修好了梳棉机又怎么样?有本事的人多了! 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那群在厂里挂职吃空饷的蛀虫,在他看来挂职三个月磨洋工的乔盼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没成想外表柔弱的乔盼非但没被他的大嗓门吓到,反而诚恳地向他道歉: “您批评得是,我应该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这个情况,不应该自作主张,我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错误,请您原谅!” “以后刘组长您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刘大锤愣住了。 他长得五大三粗,发起火来的样子人人都害怕,别说乔盼一个小姑娘,就是当年和孙顺一起进厂的小伙子被他骂哭的都不少。 可被当众指责的乔盼连脸都没红一下,道歉态度还这么诚恳,一下把他整不会了。 这小姑娘......脸皮这么厚呢? 刘大锤上下嘴皮动了动,还想放点狠话,硬是找不到发火口,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不是喜欢擦机器吗?以后你就专门负责擦机器,擦个够!” 孙顺皱起眉头,他师傅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 可乔盼却像没事人似的,认真点头应下: “好的,刘组长,您放心,我一定干好您交代的工作。” 刘大锤顿感憋闷,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满腔怒气无处宣泄,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他不想再和乔盼说话,担心再多说两句,他血压受不了。 刘大锤带着一脸怒意走了,一旁的孙顺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度以为乔盼会被他师傅骂哭,没想到她的心理素质这么强。 “小乔,你别介意,我师傅他就是这个脾气,但人指定是好人,以后你们接触多了,慢慢就知道了。” 乔盼冲他点头: “没关系,顺子哥,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提点。” 她客客气气地说话,把孙顺哄得嘴快咧到耳朵根儿: “瞧你说的,什么麻烦不麻烦,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在这边拍着胸脯打保证,殊不知这一幕落在郑秋月的眼睛里有多刺眼。 她死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注意力完全不在面前的纺纱机上,以至于连纱线断头都没及时发现,很快失去控制的纱线便东扭西歪地绕得到处都是。 “哎呀!快断电!” 率先发现这一情况的林清清难得喊了一嗓子,可惜为时已晚。 面对突发情况,回过神的郑秋月完全呆住了,这意味着她辛辛苦苦织了一上午的整排纱管全部报废。 跟她同一组的厉红肺都快气炸了,她们组一上午的劳动成果被毁了不说,按照厂里规定犯这种低级错误,浪费原材料可是要赔钱的! 她立马大声抱怨,撇清关系: “郑秋月,你这是干啥啊?!今天做的工全毁了,我不管,这得你自己赔!” 这一整排纱管用的纱至少得赔十块钱,要是让她出这个钱,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其他组的纺织女工纷纷侧目,连远处的孙顺和乔盼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齐转头看了过来。 郑秋月又羞又急,顿时红了眼睛: “我赔就我赔!” 撂下这句话,她捂着脸就哭着跑了出去。 林清清有心想追出去安慰郑秋月,可厉红拦住她: “你管她干啥!闯了祸就知道哭,丢下这个烂摊子不管,我可不给她收拾!” 林清清无奈,厉红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没办法,她们三人是一个纺织小组,月底完不成产量任务,三人都要被扣罚工资。 郑秋月赔钱是一回事,该织的布还是得按时按量完成。 “你来干什么?!” 厉红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一脸愁容的林清清眉头微皱,顺势抬眼看过去,忽地眼前一亮—— 那个新来的漂亮女技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上手查看乱作一团的纱管。 林清清心中感叹,这么近距离看她,感觉更精致更漂亮了,真令人羡慕! 乔盼理都不理厉红,扭头问林清清: “这是怎么了?机器出故障了吗?” 和她说话林清清莫名有些紧张,小脸一红,使劲摇头: “不是,是纺纱的时候纱线断了,没有及时捻上,才弄成了现在这样。” “纱线断了,得人工捻上?” 乔盼对纺纱的工序不太了解,虚心向林清清请教。 林清清点了点头: “对,不仅要捻上,还得迅速打个小结,修剪线头,这个活儿只能人工来做。” 接头是项技术活,不仅要求速度快,还要求“小而牢”,每年厂里都会举办纺织技术比赛,这就是其中一个体现纺织工技术水平的项目。 三人中郑秋月接头水平最高,这个相对轻松的工作环节自然就交给她来干,毕竟纱线断头的情况不常出现,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盯着纺纱机作业就行。 乔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人顺着手上杂乱的丝线一直绕到纺纱机的背后。 厉红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客气地赶人: “又不是机器坏了,有什么好看的?耽误我们做工的时间!” 跟过来的孙顺听到这话,脸立马垮了下来: “乔工好心过来帮忙,你什么态度?!” 厉红可不是郑秋月,她可不怕孙顺,再加上本来就在郑秋月那儿受了气,现在一股脑都冲孙顺使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孙技术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对象呢,这就维护上了?也不知道人家看上你没,怕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纺织女工们都笑出声来。 孙顺闹了一个大红脸: “你不要瞎说!” 厉红冷哼一声: “是不是瞎说自己心里清楚,才说了一句脸就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还嘴硬呢?那句话怎么说什么来着?谁谁谁的心,路上的人都知道!” 第一卷 第28章 终于摸到了 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都说不全,孙顺觉得自己跟这种没文化只会胡说八道的纺织女工简直没话可说。 讲道理讲不通,吵架更是吵不赢。 他扭头想把乔盼一起叫走,别让这些浑话脏了耳朵,却发现乔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影儿了。 孙顺一秒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瞪了厉红一眼转身就走—— 哼,好男不跟女斗! 自以为胜利的厉红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嘴里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浑话,越是引起周围人的哄笑,她越是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林清清听不下去,却又不敢开口制止她,担心一个不小心就把战火引到了自己身上,只能埋头默默整理乱做一团的丝线。 脑子里却又闪过刚才乔盼的举动,不禁好奇: 她是在看什么呢? ...... 一下午的上班时间,刘大锤没得一刻清净。 被他安排擦机器的乔盼时不时就往二楼维修组办公室跑——她每擦一台机器,发现一点问题就去向刘大锤汇报一次,硬生生把刘大锤的脾气给磨没了。 等到乔盼又一次来向他请示要不要给烘纱机上点机油时,刘大锤实在忍不住了—— 等她前脚一走,他后脚立马紧跟着离开了办公室。 他惹不起,还躲不起?! 谁叫是他安排乔盼去擦的机器,总不好立马又打自己脸让她不擦了吧? 临近下班时间,早早收拾好的孙顺来和乔盼打招呼: “小乔,走了。” 正研究纺纱机机械机构的乔盼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顺子哥,你先走,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孙顺一眼瞥见她手里拿着扳手,眼皮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办公室—— 还好他师傅不在,不然又得发飙。 不过他也不好打击乔盼的工作积极性,苦笑着冲她摆摆手走了。 一下午的时间,厂里的机器早就被乔盼挨个儿擦过一遍。 这会儿趁着没人的工夫,她想研究一下那台纺纱机,看能不能找到改进接头的办法。 就算以现有手段实现不了机械自动化接头,防缠绕应该能做到吧? 乔盼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台缠毛线的机器,是父亲做来送给她母亲的,机器不大却很精巧,一旦出现脱线的情况就会自动停下来,不至于把毛线搞得到处都是,也不会影响之前已经卷好的线团。 她一边回忆,一边拿着扳手在地上比划。 原本模糊的记忆在她的回忆中渐渐清晰起来,到最后甚至连每一处零件都清晰可见,她沉浸式地在脑海中反复拆装着那台机器,试图找到它自动停止的关窍所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全情投入的乔盼完全没注意到车间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顾以琛从别的厂里忙完回来,走到纺织厂门口才想起他已经把饭票全退还给了胡逢荣,便准备在门口还开着的小摊随便吃点。 老板娘见他一个人来,上前招呼道: “今天一个人来吃饭呢?” 顾以琛被问得莫名其妙,点了点头,坐下点了一碗馄饨。 老板娘又问道: “和上回一样加个鸡蛋不?” 听到这句话,顾以琛脑子里飘过乔盼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样子,迟疑了一秒后点了点头。 老板娘笑着应下,很快将他点的馄饨和荷包蛋端了过来。 这会儿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小摊上除了顾以琛,没有别的客人。 老板娘忙完便在他身边不远处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以琛闲聊: “小伙子,你是干啥工种的,咋这么晚才下班呢?” 顾以琛回答自己是机械工程师,老板娘脸上立刻露出佩服的神情: “那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工程师?” 她分明记得那小姑娘说过,她俩是“同事”。 顾以琛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老板娘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今天厂里的纺织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咋就没瞧见她,原来她和你一样是搞技术的,没想到小姑娘人长得漂亮,还这么有本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以琛手里的汤匙顿了顿。 这时候了,乔盼还没离厂? 是厂里又有机器出了故障,还是......她又惹事了? 几口吃完碗里的馄饨,顾以琛起身结账。 老板娘想起之前的事,好心叮嘱道: “上次那伙混混是这片儿的地头蛇,被他们盯上了难缠得很,这几天可千万别让那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当心路上再出意外!” 老板娘不知道三癞子被顾以琛一脚踢进了医院,估计没半个月下不了床。 可顾以琛还是听进去了,老板娘的提醒不无道理,难保三癞子不会让他的那些小弟来报复。 看着纺织厂大门内还亮着灯的车间,顾以琛考虑了两秒,还是抬脚往车间走去。 偌大的车间空空荡荡,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敲打声。 顾以琛循着声音走过去,只看见一台纺纱机下面露出两只脚,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从机器底下伸出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摸索着。 “咦,卡尺呢?” 整个人都钻进纺纱机里的乔盼一边摸索,一边自言自语。 她分明就把要用的工具都放在脚边,怎么就是摸不到卡尺? 顾以琛弯下腰,用手指将近在咫尺的卡尺往前推了推,下一秒她的手就抓到了卡尺,立马开心道: “哈,终于摸到了!” 又是一阵叮铃咚隆的动静过后,她的手又从纺纱机底下伸了出来,只是此时手上已经到处都沾上了黑色油污,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 “螺丝刀......螺丝刀......” 顾以琛看了一眼地上,压根没有螺丝刀。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便携工具包里取了一根螺丝刀放到她手边,很快又被乔盼摸了进去,一边用一边嫌弃: “这螺丝刀怎么这么小?一点儿也不好用,使不上劲......” “又不是钟表厂,纺织厂采购这种螺丝刀来干什么......” “......” 顾以琛听不下去,开口问她: “那你的螺丝刀在哪儿?” 第一卷 第29章 撇清功劳 随着他话音落下,车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刚才一直飘荡在耳边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隔了一会儿,纺纱机的缝隙里露出两只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盯着他: “顾工?!你怎么来了?!” 顾以琛眉尾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来。 “路过,看见车间还亮着灯,就进来看看。” 乔盼连忙从纺纱机里钻出来,脸上沾了几道油污也掩盖不了她姣好的样貌,反而看上去更像一只调皮的花猫。 顾以琛冲她伸手。 乔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那把小螺丝刀。 忽然一阵脸红心虚,她刚才差点以为顾工是要拉她起来,还好没厚着脸皮把手伸过去...... “这台机器出故障了?” 乔盼摇头: “没有,下午纺纱的时候工人没来得及捻线接头,断了的丝线缠坏了一整排纱管,怪可惜的。”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能让机器在断线后自动停止,这样即使工人没及时注意到断线的情况,也不会让纺纱机失控缠坏整排纱管,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听着倒是件好事。 顾以琛深深看了乔盼一眼: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乔盼原本想点头,忽然注意到此刻顾以琛看她的眼神又有了之前的探究意味,心头一惊连忙改口: “还没,我准备明天把这个情况给刘组长反映一下,看他能不能想到办法......” 话说到一半,才想起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下派的高级工程师。 明明眼前就有一个顾以琛不请教,非要等到明天去问刘大锤,岂不是摆明看不起顾以琛的业务能力吗? 反应过来的乔盼立马冲顾以琛谄媚道: “顾工,您要是有时间能帮忙看看,出出主意就更好了!” 又是这个表情。 顾以琛只觉得乔盼笑得格外碍眼,沉默两秒便把视线移到纺纱机上。 原本已经清理干净的纱管重新被乔盼缠上当了废料的丝线,看样子显然已经进行过多次尝试,机架横梁上有她用白色粉笔画下的记号。 顾以琛抿了抿嘴角,即使他看出来乔盼没说实话,但这件事对纺织厂有利,的确值得研究。 他一边观察纺纱机的机构,一边认真思考,几分钟后开口说道: “要想自动停机的话,激光装置应该可以实现这个功能。” 省工部研究所目前正在与光机所合作一项新的高科技项目——激光装置。 如果能在纺纱机的机头和机尾分别装上激光发射头和接收头,当纱线断头从激光通道坠落时,接收头检测到光线被阻挡,便会立刻触发停机。 顾以琛详细讲解了一遍激光装置的工作原理,乔盼听得格外认真,丝毫没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可当听到顾以琛说激光装置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乔盼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安装到纺纱机上呢?” 顾以琛哑然。 他刚才也是沉浸在用理论知识解决问题的“陷阱”里一发不可自拔了。 目前激光装置作为一项还在研究阶段的高科技项目,如果研究成功,第一时间肯定会投入到具有战略意义的第一梯队板块,要普遍运用到民生当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一台激光装置的造价远远超过一台纺纱机,更别说和一个纺织工人的工资相比,要纺织厂花费巨资引进激光装置来取代人工操作,显然不现实。 乔盼见顾以琛不说话,知道自己又问差了。 其实不管是顾以琛的想法,还是激光装置都没问题,只是落地时间太长,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打破了眼前有些尴尬的气氛。 “顾工,您刚才讲的激光装置太先进了,短时间内恐怕用不上,咱们能不能找个类似的土办法?” 土办法? 乔盼的话引起顾以琛的注意,人迅速从刚才“脱离现实谈理论”的懊恼中脱离出来,认真问道: “什么样的办法?你说说。” 乔盼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铺垫一下: “我也是从您刚才讲的激光装置的工作原理中得到的一点启发,讲得不对的地方您别见笑。” 话得说清楚,这个办法是顾以琛启发的,绝对不是她之前就想到的。 顾以琛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再隐瞒自己的实力,可又确实想知道她会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耐着性子陪她演下去: “好,你说。” “撇清功劳”的乔盼从纱管上拉起一条丝线,开始安心讲解: “顾工你看,这条拉直的丝线像不像你说的激光?” “你刚才说纱线断头坠落时经过激光,接收头就会检测到光线被阻挡,从而触发停机。” “那我们可不可以按照现有环境也设置一个停机条件,就是利用电路闭合来实现停机。” 顾以琛眼睛亮了亮,电路闭合? “继续往下说。” 乔盼拿起一块小铁片在手里比划,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兴奋: “如果我们让丝线在纺织过程中穿过一块轻薄的挡片,当丝线断开时,挡片失去支撑便会自然坠落。” “然后我们再在挡片下方设置两个触点,当挡片和触点接触时,就会引起电路闭合,从而断电停机。” 她一口气讲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以琛,完全没意识到她说起机械改造时的兴奋,早已暴露了她想要隐藏的实力。 顾以琛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他没想到乔盼能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简易方法不仅解决了卫城纺织厂的问题,甚至还可以上报省工部,大力推广到全国各地的纺织厂,这项低成本的技术改革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回报。 顾以琛正要开口说话,车间大门口忽然传来门卫老陈的声音: “还有人吗?关灯锁门了啊!” 第一卷 第30章 送她回家 听到老陈的声音,乔盼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窗,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这么晚了啊......” 原本顾以琛还想着立马就动手改一个简单的装置试一试,听乔盼这么说便按下了念头,开口答应老陈: “有人,这就走。” 老陈看着顾以琛和乔盼一前一后从车间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又极力装没事的样子,还客客气气地和两人打招呼。 乔盼一看老陈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差没有明说——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孤男寡女不回家,躲在车间里干啥? 可人家不问,她总不能上赶着解释,不然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好不容易顶着老陈八卦的目光走到厂区门口,乔盼准备赶紧和顾以琛打个招呼就分道扬镳,生怕再被第二个人看见—— 她可不想又被某个暗恋顾以琛的女工再堵一次! 可走在前方的顾以琛压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朝着她要回家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乔盼以为他还要到其他地方办事,也就默默跟在后面,想着走到分岔路口再和他道别不迟。 哪知道走着走着,竟一路走到了梨花胡同的胡同口。 顾以琛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的标识牌,止住了脚步,转身对乔盼说道: “你住这儿?” 乔盼愣了一下,点头: “对。” “走吧。” 顾以琛的话轻飘飘落在乔盼耳朵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好......那我先回了,顾工......再见。” 顾以琛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乔盼迟疑地迈开腿,闷头往梨花胡同里走,这会儿街坊四邻差不多都睡下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她虽然没有回头,却始终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难不成顾以琛往这个方向走不是巧合,是特意送她回家? 乔盼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有些不敢相信地回头看去,顾以琛还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方向—— 他真是来送她回家的?! 突然发现这件事,乔盼有些受宠若惊。 她站在院门口冲顾以琛挥了挥手,顾以琛也抬手回应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乔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回头看了看小黑常待的角落,依旧没有小黑的影子。 她的手探进大衣口袋,摸了摸那个纸包,脸上的担忧神色一览无余。 小黑...... 她掩下眼底的失落,把纸包摊开放在角落里,小声自言自语道: “小黑,我有工作了,以后可以养你了,你快回来,我给你买大肉骨头吃......” ...... 顾以琛所住招待所的位置和梨花胡同的方向刚好相反。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要不要写信把乔盼改进纺纱机的方法上报回所里。 如果上报,他断然不会截取乔盼的功劳,肯定会一五一十地将这个方法和想出这个方法的乔盼一起汇报给所里,这样一来更先进的纺纱技术会得到推广,乔盼本人也会得到相应的褒奖。 于公于私来看,都是一桩好事。 可直到走回招待所,顾以琛也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不为别的,就因为在夹道第一次堵住乔盼的时候,她眼里的惊慌和害怕是那么强烈,带着无处躲藏的彷徨和绝望,这绝不是一个人在黑市交易被抓住的正常反应。 她太害怕了,尽管她已经尽力装出一副油滑谄媚的面孔。 殊不知她那双浅色眼仁让她瞳孔瞬间放大的生理反应,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了顾以琛的眼中。 人只有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才会出现瞳孔瞬间放大2-3倍的生理反应。 而那天夜里,乔盼放大的瞳孔持续了他们之间的整段对话,直到顾以琛转身离开都没有消退。 她为什么这么害怕,又到底在怕什么? 顾以琛觉得乔盼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浓雾里,在没有搞明白她身上的谜团之前,他不知道让她贸然出现在他人关注中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站在房门前,顾以琛揉了揉额角,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黑黑的脑袋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亲热地用它毛茸茸的头顶去蹭顾以琛的手。 顾以琛眼底难得浮起一抹柔色,伸手揉了揉它的头,又躲开它想用舌头舔他手的动作,语气意外宠溺: “修了一天机器,手脏着呢,别舔。” 小黑一瘸一拐地跟上他进屋的步伐,虽然行动不便,仍然很是兴奋,围着他转个不停。 顾以琛见它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忍不住笑道: “饿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挂在窗外的袋子里取出两根骨头,放进他用纸盒折出来的简易饭盆里。 这些带点残肉的猪骨头是他向肉联厂要来的废弃边角料,拿回来之后便借招待所的厨房全都煮了一遍,放凉装进口袋里再挂到窗外,以现在的天气至少能放个四五天。 他早上出门和晚上回来时,就拿这些骨头喂他捡回来的小黑狗。 小黑一见到骨头顿时两眼放光,哪怕拖着受伤的右后腿,也要费劲地一嘴同时叼起两根骨头往床底钻。 顾以琛看得哭笑不得: “你躲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 小黑可不管这么多,它一直以来都是躲起来吃东西,生怕被其他野狗发现抢了去。 听到床下传出哼哧哼哧的响动,就知道它这顿饭吃得挺满意。 顾以琛笑着摇了摇头,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将乔盼想到的改良纺纱机的方法写了上去。 等写完改良方法,他仍然没有想好要不要把乔盼这个人写上去,便迟迟没有动笔。 正犹豫间,大腿上忽地一沉—— 饱餐一顿的小黑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啃得无比干净的骨头也叼回了饭盆里,此刻正乖巧地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舒服地眯着眼示意顾以琛摸它。 顾以琛顺势放下手里的笔,摸了摸它的头,随即动作很轻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碘酒和棉签。 第一卷 第31章 再去黑市 小黑像有预感似的一下睁开眼,见势不对就想把头缩回去,却被提前预判的顾以琛一把抱住挣脱不得,立马开始可怜兮兮地哼唧起来。 顾以琛轻拍一下它的头,假装凶道: “不许动,上了药,伤口才能好!” 小黑委屈巴巴地把头埋在他腰间,任由顾以琛用碘酒帮它把右后腿上手指长的伤口消毒,棉签每涂上去一次,它的身体就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一次。 感觉到怀里小黑的颤抖,顾以琛的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那天他拿着铁棍直奔梨花胡同,没有见到乔盼的人,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找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巷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 那叫声听着就叫人心慌,像是有什么危险发生。 顾以琛下意识立马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就在梨花胡同的背巷里发现了被围住的乔盼身影。 他赶走那群混混之后,原本准备拐进另一条胡同再查看一番,确认那群混混真的走了之后再绕路回招待所。 没想刚拐过弯,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叫。 听着不像正常的叫声,而是那种憋在嗓子眼儿里的,带着疼的呜咽声。 顾以琛小时候养过狗,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 他放慢脚步,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墙根儿一堆木材堆出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缩在那儿浑身发抖,右后腿蜷缩着,不敢挨地—— 像是一条受伤的野狗。 他蹲下来查看情况,那狗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害怕。 那眼神看得顾以琛心头一软,伸手去摸它瘦弱的脊背,摸到的全是一根根突出的肋骨。 黑狗没有躲开,只是不停颤抖,像是想要亲近又忍不住害怕。 顾以琛想起了他的风暴,也是一条黑色的军犬,个头又大又壮,毛皮黝黑发亮,看上去十分威武,只可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把面前的黑狗抱了起来,裹在大衣里抱回了招待所。 他打了一盆热水,将狗身上的泥和血都清洗干净,光是热水就用了三盆,再仔细地用毛巾替它把毛擦干,这才看清右后腿的伤口又深又长,血红色的皮肉就这样外翻着,一点结痂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刚受的伤。 他下楼去药店买了碘酒棉签,又到招待所食堂要了两个吃剩的馒头,拿回房间撕碎了泡在热水里给它吃。 受伤的黑狗不敢吃东西,靠在墙角里看他。 顾以琛也不勉强,替它清理伤口上了药之后就上床关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听到床底传来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他悄悄笑了。 其实黑狗很亲人,顾以琛不过照顾了它两天,就从墙角里跛着腿蹦出来围着他打转了。 只是它右后腿的伤势有些严重,顾以琛估摸着还得擦几天药才能结痂,所以还得把它在招待所房间里多养几天。 “好了,擦好药了,老老实实再待几天,就送你回去。” 他在卫城最多待一个月的时间,养不了它一辈子。 自从风暴牺牲后,他也不打算再养狗,抱它回来只是见它受伤可怜,动了恻隐之心,等伤口结痂好得差不多,就把它送回去。 小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对它很温柔。 顾以琛摸着它毛茸茸的头,喃喃自语: “你得抓住机会,趁着这几天太平日子多吃点东西,长得壮实点,才不怕被欺负。” “还有......遇到危险......”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抬手关了灯,声音有些发闷: “时间不早了,睡觉。” …… 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城郊的废弃仓库内人影攒动。 老杨熟稔地和几个老交情打着招呼,偶尔低声交流两句有没有新的业务,忽然眼睛一亮,径直往一个靠近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这几天不来,我还以为出事了!” 老杨看着眼前依旧布巾包头打扮的乔盼,语气很是惊喜。 那天黑市被市纠察队搞得人仰马翻,最后一共抓了三个人,成功逃跑的老杨后来打听了,这三个人都是从乡下偷跑进城里来卖山货的村民,不熟悉逃跑路线才被抓。 知道不是乔盼,老杨松了一口气。 可连着几天,乔盼都没再出现,老杨心里又犯了嘀咕。 现在亲眼见到人,才总算是放心了。 乔盼笑眯眯看着他: “杨叔,你还不知道我跑路的本事?他们哪儿逮得到我!” 老杨也笑: “人没事就好,上次那交易黄了就算了,叔再重新给你介绍。” 乔盼冲他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成了!杨叔,这份儿是你的!” 信封里装着八斤粮票和五块钱,这是之前答应给老杨作为中间人的报酬。 “成了?!” 老杨有些意外,那晚交易中断之后胡逢荣再没找过他,他还以为胡逢荣是被纠察队抓人给吓着了,不敢再走歪门邪道,没想到现在乔盼却告诉他交易成了。 乔盼点点头: “我这几天就是去纺织厂帮他们修机器了,那胡主任还算讲信用,机器修好了,答应的东西也给了。” 她省略掉了利用顾以琛的身份,狐假虎威吓唬胡逢荣的过程,反正钱粮票证明都到手了,就是好事。 老杨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说这两天怎么不见人,原来干大事去了,还得是你有本事,杨叔佩服!” 他说这话,还真不是客套。 他就没见过比乔盼更能干的小姑娘,还特别能吃苦,平时他手里的脏活累活别人都不爱干,就她从不挑剔,只要能挣钱和粮票,再脏再累也抢着干。 可惜这么好个孩子,就被她这张漂亮的洋脸蛋给拖累了…… 说实话城里来历不明的人多了,总能找到办法落个脚,可乔盼那张脸实在太醒目,不走正规渠道没人敢冒险接纳她。 “证明也拿到了?” 乔盼笑着点头: “拿到了,房子也找好了,就是租房子手头紧,杨叔,还有没有新的业务给我介绍介绍?” 第一卷 第32章 不等了 听到乔盼说要租房子安定下来,老杨由衷替她高兴: “有,怎么没有!就等着你来呢!” 自从知道乔盼手上有技术后,老杨接黑活的业务范围都扩大了不少,好些业务都是黑市里独一份儿,除了他没人能接。 不过像纺织厂那样的“大单”不常有,更多的还是他今天给乔盼介绍的这种私活。 “西葫芦巷周家新买的缝纫机坏了,供销社那边修理要排半个月,他家赶着下周结婚用等不了,说出五块钱修理费,你干不干?” “干!” 当然干! 之前老杨也没少给乔盼介绍过修理缝纫机的活,大都是家里的老缝纫机过了供销社的保修期,又舍不得自己掏五块钱去维修商店修理,而通过老杨这边找人修只要一块钱,还修得又快又好,因此口口相传找来的人不少。 这次赶上个不差钱的急活,傻子才不干! 乔盼和老杨约好时间,没有急着离开黑市,她难得来一趟,还想顺便换点肉票。 黑市里把肉票拿出来换钱的人不少,一般家里有好几个人都在单位上班,发的肉票吃不完有结余,才会拿出来换钱。 乔盼问了好几个人,肉票价格都不便宜—— 一斤肉票要一块五到二块钱不等,要的多价格才会便宜一点。 因为国营肉店每天供应的猪肉有限,大清早排队抢都不一定抢得到,因此黑市里的猪肉卖得更贵,瘦一点的猪肉二块五一斤,半肥瘦的猪肉敢喊到三块五! 乔盼捏了捏兜里的全副身家,一共七块六毛钱,她咬咬牙花三块钱买了两斤最便宜的肉票,又花五毛钱买了些没人要的大棒骨,这才趁着夜色摸黑回家。 到家之后把大棒骨悬空挂在灶房的横梁上,又把钱票放好,洗漱折腾到上床的时候天都开始泛蓝了。 乔盼赶紧闭上眼,抓紧时间睡觉,今时不同往日,她第二天还要上班。 好在今天被窝里格外暖和,她刚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精神抖擞出门上班,还碰巧遇见王桂花站在门口送家里的一大一小出门。 “早啊,小乔妹子!” 王桂花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还介绍李国民给她认识: “这就是我家那口子,老李!” “老李,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咱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小乔妹子!” 李国民长相儒雅,戴黑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看见乔盼的样貌也没有过多惊奇,想来王桂花应该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 他稳重地朝乔盼点了点头: “早上好,小乔同志。” 王桂花白他一眼,又不是在单位,什么同志不同志,听着一点也不亲热。 这种体制内的微妙疏离感,乔盼倒是不陌生,也得体地笑着应了声好。 李小虎不用他妈介绍,风风火火跑过来塞了一个白糕到乔盼手里: “小乔姐,帮我吃一个,求求你了!” 塞完也不等乔盼反应,背起书包转身就跑。 王桂花追不上,扯着嗓子在后面喊: “小兔崽子,你回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吃早饭长不高!” 听见自家媳妇大清早就在胡同里大喊大叫,李国民眉宇间露出不悦: “你小声点,大清早的,也不怕吵到别人。” 王桂花不以为然: “我说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谁家这会儿还没起?就你规矩多!” “你......唉!” 李国民觉得在外人面前斗嘴丢人,不想再和王桂花多说,骑上车就走了。 站在一边的乔盼把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李国民眼里流露出的分明是嫌弃。 王桂花却全然没注意到,只当李国民像往常一样不敢和她顶嘴,只顾拉着乔盼嘘寒问暖: “妹子,你这两天睡着冷不冷?” 乔盼收回思绪,对她笑道: “一点也不冷,嫂子,你借我的被子盖着特别暖和,晚上贴着墙睡都冒汗!” 王桂花干笑两声。 这傻姑娘,贴着墙睡冒汗了,还以为是被子暖和。 殊不知她家火炕烧得她都穿单衣睡觉了,乔盼贴着墙能不冒汗吗? ...... 到了车间,乔盼直接去了二楼维修组办公室。 可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孙顺一个人,没看见刘大锤的身影,连平时桌上放的大茶缸都是空的。 “顺子哥,刘组长还没来吗?” “小乔?” 孙顺抬头见是她,脸上立马露出笑容: “师傅他今天请假了,没人盯着你擦机器,快进来坐。” 说起来,乔盼本来就是维修组的一员,哪怕只是临时工也应该有她的座位,可惜他师傅不待见她,就没人敢提这事儿。 乔盼可不是来刺探军情,她找刘大锤有正事—— 她想向刘大锤申请改造一台纺纱机,就用昨天在顾以琛“启发”下想出的纺纱机改良方法。 没想到刘大锤偏偏今天请假...... “没事,那我明天再来找刘组长汇报。” 乔盼说着就要从门口退出去,孙顺连忙叫住她: “明天我师傅也不一定能来,听说是家里老人生病了,且得耽搁几天呢!” “你有啥事,给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看着一脸热忱的孙顺,乔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将来意说了出来。 孙顺听完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你说真的?你找到可以让纺纱机自动停机的办法了?” 乔盼点了点头: “目前还只是理论可行阶段,所以我才想找刘组长申请一台纺纱机进行改造实验,要是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就能减少人工失误造成的不必要损失,对咱们厂来说也能降低生产成本。” 孙顺光是听着,都觉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这事要是真能成,那对厂里来说绝对是个头等功劳,年底表彰会都要坐第一排中间的那种。 刚好师傅今天不在,乔盼找上他...... 想到去年评四级工的职称被卡,孙顺心里忍不住动了心思。 一番权衡之后,他壮着胆子拍板道: “这么重要的事可不能耽误,不等了,今天就改!” 第一卷 第33章 机不可失 孙顺知道,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就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提出改良方法的乔盼只是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恰好今天他师傅又请假不在厂里,如果纺纱机真能改造成功,那这个天大的功劳稍一运作就能落在他的头上。 饶是孙顺对乔盼有些好感,面对这样大的利益诱惑也忍不住产生了据为己有的念头。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孙顺拿定主意,先去了一趟胡逢荣的办公室,简单向他汇报了昨天有纺纱机出故障的事,随即便顺理成章提出那台机器需要停机检修。 这种小事原本不需要胡逢荣过问,不过孙顺说维修组长今天不在,所以他才来向胡主任请示。 胡逢荣听了只觉得孙顺挺懂规矩,自然不会为难他,十分好说话地点了头。 有了胡逢荣的同意做担保,孙顺回到车间便拿出“刘大锤不在,他这个大徒弟说了算”的气势,径直叫停了一台正在正常工作的纺纱机。 “不行!我不同意!” 郑秋月伸展双臂挡在纺纱机面前,气得眉毛倒竖: “厂里那么多台纺纱机,凭什么非要改我们这台!” 难为她刚才看见孙顺朝她走来的时候,还误以为他是为了昨天的事来安慰自己,没成想他一开口就是要她们小组停机停工。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孙顺身后还跟着一个看热闹的乔盼! 郑秋月咬碎了后槽牙,瞪向乔盼的眼神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肯定是这个狐狸精给孙顺出的馊主意! 她就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听到要她们小组的纺纱机停工,厉红也像一只被激怒的公鸡,一下跳起八丈高,声音喊得比谁都大: “你说停就停?!那今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算谁的?!” 就连林清清也有些不乐意,本来昨天就因为郑秋月的失误,花了不少时间在清理纺纱机上,导致昨天的任务量没完成,结果今天又让她们停机,欠下的账只会越积越多。 其实乔盼建议的是下班后找一台纺纱机进行改造实验,可孙顺等不了—— 他嘴上说的是早点出成果,厂里早点受益,实际心里想的是得赶在他师傅回来之前拿出成果报上去。 他担心万一刘大锤下午突然回来,这个功劳就算不到他头上了。 而厂里这么多台纺纱机,孙顺偏偏找上郑秋月他们这组,当然和厉红昨天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有关。 至于郑秋月的感受? 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身边工友时不时爱开两句他和郑秋月的玩笑,可说实话,在孙顺内心深处还真没把郑秋月这个人瞧上。 在乔盼来之前,郑秋月的外在条件在纺织厂女工里确实算好的。 可乔盼来了之后,对比之下郑秋月顿时就黯然失色,气质更是差出十万八千里。 再加上孙顺年纪轻轻就是厂里的三级工,自认为前途一片光明,他想找的对象不仅仅只看外貌,还希望对方是个有文化有内涵的人,这样的人和他才能有良好的精神交流。 而郑秋月家境普通,只有小学学历,平时和他聊天不是说些纺织女工之间的八卦,就是她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家长里短。 原来没得选,看着郑秋月那张脸他勉强也听得下去,而现在...... 他巴不得在众人面前,特别是乔盼面前和郑秋月撇清关系。 孙顺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小郑同志,昨天你们这台机器出了问题,导致产量没达标,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件事我已经向胡主任汇报过了,这台机器需要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趁着今天任务不重,抓紧时间弄完,免得后面再出问题。” 他声音洪亮,不仅是说给郑秋月一个人听,更是说给全车间的人听,全然一副“我是为厂里着想”的理直气壮。 他叫她小郑同志? 郑秋月光是听到这个称呼,心就先凉了半截。 之前两人私下相处时他都是叫她秋月,这会儿倒像是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 郑秋月气得嘴唇发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昨天确实是因为她的失误,导致这台机器出了问题,产量也确实没达标。 但他要检查也好,要停机也好,下班时间不行吗? 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还偏偏带乔盼一起来。 这在郑秋月看来,哪里是检查? 分明是给她上眼药! 厉红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嚷嚷: “你一个三级工,又不是车间主任,你有什么权利让我们停工?!” 这话听在孙顺耳朵里尤为刺耳,他冷笑一声: “厉红同志,停工是经过了胡主任同意的,你要是对我提出的检查有异议,就去把胡主任请过来,他要是说不让停,我立马走人!” 厉红顿时被他的话噎住。 她哪里敢去找胡主任,就算找了想也知道在她和孙顺之间,胡主任会向着谁说话,她去了只会是自讨没趣! 见孙顺搬出了胡逢荣,林清清连忙拉了拉厉红的袖子,轻声劝道: “算了,停就停吧,别吵了,闹大了不好看。” 满腹委屈的郑秋月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一圈,一把将围裙扯下来,狠狠摔在机器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实在不甘心又停下来。 “孙顺。” 她双眼猩红转头看向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后悔。” 林清清看了孙顺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乔盼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跟在了郑秋月身后。 厉红还想说什么,被林清清拉了一把,也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顺皱紧了眉头,只觉得和这群没素质的纺织女工打交道太麻烦,这么简单一个事也能闹成这样。 他回头看向乔盼,脸上厌恶嫌弃的表情还没收拾干净,生生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小乔,咱们开始吧!” 第一卷 第34章 临时工 整场闹剧乔盼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没闲着,目光一直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随后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会儿听见孙顺跟她说话,乔盼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冷不热,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块抹布、一个零件,或者任何一件没有感情的东西。 孙顺被她这一眼盯得有些发毛,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乔盼开口,声音平静:“现在就改这台?” “确定!” 孙顺答得斩钉截铁:“你放心,我已经给胡主任报备过了,这台机器昨天刚出了故障,底子本来就不好,改坏了也不心疼。” 听他这么说,乔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研究,乔盼对如何改造纺纱机早就心里有数。 她娴熟地将工具箱放到纺织机旁,蹲下去三两下的工夫就把防护罩取了下来,人也从底部钻了进去。 孙顺有心想给她打个下手,都没找着机会,又不知道乔盼下一步要怎么做,只能呆站在一旁看着。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之前乔盼对他说话总是笑吟吟的,怎么就这会儿工夫忽然就不说话了。 等到乔盼从机器里钻出来,开始翻工具箱,他凑过去小声道: “小乔......你是不是觉得不该挑这台机器?” 孙顺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可能性,他琢磨着是不是他挑了一台出故障的机器给乔盼做实验,才惹她不高兴了。 要真是这样,他都后悔不该因为厉红而逞一时之气,故意占用她们组的纺纱机。 要是乔盼真是因为这事不开心,那他随便再换一台正常工作的纺纱机就行了。 听他这么问,乔盼头都没抬,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扳手在手里比划了两下: “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这种不温不冷的态度让孙顺心里有些憋闷。 他张了张嘴,还想多解释一句,下一秒乔盼就把手里的扳手递了过来: “你拆螺丝,我去找个铁片。” 说完便起身离开,只留下孙顺憋了一肚子话在嘴里没地方说。 此时,车间一个偏僻角落里,郑秋月哭得十分伤心。 林清清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不停地用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嘴里一直轻声安慰着。 只有厉红还在喋喋不休地骂孙顺: “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是三级工就不得了了?!我呸!也就是刘师傅不在,不然有他说话的份儿?!” 要是平时,厉红自然不敢当着郑秋月的面骂孙顺。 可今时不同往日,刚才她瞧着孙顺分明也没有要给郑秋月留面子的意思,只怕郑秋月现在肺都要气炸了。 果然,郑秋月没接话。 她想起离开时孙顺看她的眼神,就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似的疼—— 他完全无视她的伤心难过,就那么毫不在意地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敷衍和不耐烦,这和他看乔盼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看着乔盼的时候,眼神都在发光! 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 郑秋月越想越想不通,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清清,你说......那个姓乔的,到底什么来路?” 林清清咬了咬下唇,迟疑着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她好像是......顾工介绍来的。” 郑秋月心底一惊: “她也是省上来的工程师?” 要真是这样的话,她就是再不甘心,恐怕也真比不过那个狐狸精了。 厉红翻了个白眼,抢话道: “她也配?!我都听财务室的刘姐说了,她就是个临时工!” 平日里吃过午饭,纺织厂里最爱聊八卦的那群人就自发聚在小花园里晒太阳扯闲话,厉红和她嘴里的刘姐都是那群人中的一员。 这两天的热门话题就是顾以琛和乔盼,她的消息自然格外灵通。 之前和郑秋月闹了矛盾,正愁听了一肚子小道消息回来没处传播,这下反正也不用干活了,干脆说个痛快。 “临时工?” 郑秋月咬住这三个字。 一个临时工,凭什么欺负她?! ...... 卫城虽小,却紧邻着江省的省会城市金陵,两市之间坐大巴车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到达。 此刻顾以琛正坐在回省城的大巴车上,思绪随窗外的风飞散。 按照研究所的工作安排,每周六他都要回所里汇报一次工作,汇报材料他昨晚已经全都整理好了,可他心里还惦记着纺纱机改造的事。 昨晚只来得及和乔盼探讨了一个大概,具体改造的方法还需要更仔细严谨的探讨,找到其中最便捷最高效的方法,才便于在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他人坐在回金陵的车上,心已经恨不得马上飞回卫城。 忽然,“吱——”地一声刺耳巨响。 一路平稳行驶的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把车上所有人都吓得惊呼出声。 “哎哟,我的头!” “你这司机怎么开的车?!我媳妇头都撞青了!” “咋的了?撞到啥了吗?” “......” 刚才还十分安静的车厢里顿时嘈杂起来。 三个小时的路程,不少人都在摇摇晃晃中进入了梦乡,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让不少人都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排坚硬的靠背,这会儿喊疼骂娘的人不少。 饶是顾以琛反应快,在撞到前座靠背之前用手肘挡了一下,强大的后坐力还是将他小臂撞得青疼。 司机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 刚才他要是没系安全带,这会儿恐怕已经从前挡风玻璃上飞出去了。 等回过神来,他根本来不及安抚乘客,满腔怒火直冲脑门,拉开车窗就把头探出骂道: “找死啊你!突然跑出来,不要命啦?!要死滚远点,不要来害人!”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车头前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那人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可见车停下来了,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个劲儿朝司机磕头,一边磕一边喊: “同志——” “求你行行好,我娘快不行了,救护车叫不来......求求你捎我们一段到市里......” 第一卷 第35章 给他开门 这个拦车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请假的刘大锤。 不知喊了多长时间,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前面拦了好几辆小车都没停下,眼看着自家老娘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救母心切的刘大锤只能发狠豁出命去用身体拦下这辆大巴车。 他娘就在不远处的路边上躺着,身上盖了一件旧棉袄,脸色灰白,嘴角往下耷拉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司机这会儿也瞥见了路边躺着一动不动的老人,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太特么晦气了! “赶紧走开!我这是大巴车,不是殡仪馆的车,不拉死人!” “我娘没死!” 司机冰冷恶毒的话语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刘大锤的心上,他悲愤交加地站起来,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她要去医院!你让我们上车,我们要去医院!” 可大巴司机根本不为所动—— 现在没死又怎么样?人看着离死也不远了,一会儿死在他车上更麻烦,晦气不说还可能被人赖上! 傻子才会踩这趟浑水! 见刘大锤挡在车前不肯让开,司机开始慢慢倒车,看样子想绕过刘大锤。 这一举动彻底让刘大锤失去了理智。 他追上去一手拉住大巴车的引擎盖缝隙,另一只手一拳接着一拳砸在车脸上,嘴里疯狂嘶喊: “开门!让我们上车!我娘要去医院!再不去她就真不行了!” 那疯狂的架势吓得司机只能踩下刹车,不敢再动弹,生怕一不小心撞到惹上人命官司。 场面顿时陷入僵持,车上众人纷纷伸着脑袋张望,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劝说司机让人上车。 毕竟大家都看见了路边躺着的老人,那模样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看着就让人害怕。 “给他开门。” 司机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转头才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青年,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司机立马没好气地怼道: “你谁啊你?让他上车,一会儿人死车上你负责啊?” 有些小年轻就是喜欢出风头,根本不知道轻重。 顾以琛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军官证,打开递到司机面前: “东部军区工程部,顾以琛,让他们上车,出了任何事我负责。” 见到顾以琛军官证上的军衔,司机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看着年纪轻轻的男青年竟然是个正营级军官。 这年头可没人敢冒充军人,老百姓对军人也是实打实的崇敬。 知道顾以琛是军人后,司机的语气都好了起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仍然不想让人上车: “同志,不是我不想让他们上车......你看车上都坐满了,哪儿还有他们的位子?” 他这话一出,车上乘客又躁动起来。 是啊,这趟从卫城出发去金陵的大巴车可是满员发车,那个中年男人上来站着也就算了,那地上躺着的老太太往哪儿安放? 要让他们坐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身边,想想就觉得可怕! 有个好心肠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刚想站起身说她愿意让位子,就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扯住,压低声音警告道: “坐下!别人都不说话,显着你了?!” 顾以琛没跟司机争辩—— 既然如此,位子的事他来解决。 顾以琛手持军官证,转身面向车厢: “同志们,我是东部军区工程部的一名军人,我叫顾以琛,现在车下有一位老人情况危急,需要我们的帮助前往医院,请大家伸出援助之手,行个方便。” “后排行李位,谁的行李,麻烦腾一下。” 车厢里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不知谁说了一句: “谁家还没个生病住院的急事儿?那么大年纪了,就忍心见死不救?” 很快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站了起来,把他行李位上的东西全抱到自己腿上,旁边的大叔也抓起行李位上的蛇皮袋塞到了自己座位底下,刚才想起身的那个大姐甩开她男人的手,把两人的包裹抱回座位上。 有人行动,就有更多的人效仿。 一时间车厢里许多人都动了起来: “来来来,把东西放这儿!” “你过来,我抱着孩子坐,咱仨挤一挤!” “这块毯子厚,可以垫在行李架上,没那么硌人。” “……” 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就将大巴车后排行李位收拾出来,留出的空间躺下一个人绝对没问题。 司机见众人都被顾以琛说动,拿来当做挡箭牌的位子也腾了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开了车门。 顾以琛转身下车。 刘大锤还站在车前,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头引擎盖的缝隙,另一只手机械地把车头锤得“砰砰”作响,指关节上全是破口渗出的鲜血,他却像浑然不觉一样重复着这个动作。 顾以琛皱起眉头,走到刘大锤面前按住他的手: “刘师傅,别敲了。” 刘大锤愣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起来,盯着顾以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表情】【表情】 这人好像是前几天从省上下来指导工作的年轻工程师,姓顾。 他来厂里那天,自己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还一口一个小孩儿的叫他...... 刘大锤嘴张了张,红着眼睛,没发出声来。 顾以琛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朝路边走去,对还僵在原地的刘大锤喊道: “来搭把手!” 滚烫的泪水瞬间顺着刘大锤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愿意帮忙的人会是顾以琛。 他赶紧抬手抹掉眼泪,跟上去和顾以琛两人一前一后把他娘抬到了车上。 老人被安顿在铺了毯子的行李位上,不知道还被谁塞了一件大衣做枕头,车上温度比外面高上不少,老人灰白的脸色看着也有所好转。 刘大锤蹲在他娘身边,一个劲儿搓他娘发冷的手,声音像哭又像笑: “娘,没事了,咱们这就去医院了,你别怕,啊。” 一个热水袋从前排传递了过来。 刘大锤那么强硬的一个汉子,此刻奔涌而出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站起身一个劲儿朝车上人鞠躬: “谢谢,谢谢大家!你们都是我娘的救命恩人!” 第一卷 第36章 她不能死 众人心里默默也松了一口气。 是人都有私心,大多数人一开始想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惹麻烦上身,可心底总归是善良的。 等到真的让刘大锤和他娘上了车,心里做好事带来的踏实感远远超过之前想象中的麻烦和害怕,不禁庆幸还好听了这个军人的话,否则心里肯定会因为见死不救而愧疚不安许久。 那个好心肠的大姐指着站在过道上的顾以琛说道: “你最该感谢的是这位同志,是他号召大家动起来腾位子,你们娘俩才能顺利上车。” 刘大锤神情复杂地看向顾以琛,既为他救了自己老娘的命感激不已,又为之前自己对他的态度感到羞愧,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 “谢谢你,小顾同志!” 顾以琛扶起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不用谢,应该的。” 这是作为军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车行驶在柏油大道上,一路上都有人关心刘大娘的病情,顾以琛也从刘大锤的讲述中得知了事情的概貌。 原来刘大锤的老家在卫城洪林乡板桥村,这个村子离卫城方向远,反而更靠近金陵方向。 他在卫城纺织厂上班,他老娘在板桥村守着那个老院子,说什么也不肯搬到卫城来和他一起生活。 刘大锤工作忙,每周就休息一天还常常遇上抢修,只能每个月给她娘寄生活费回去,等到逢年过节才有时间回家。 昨天他下班后本来要去邮局寄钱,结果半路遇到一个板桥村的熟人,便托那人帮忙把钱给他娘带回去,也省了汇款费用。 那人回村后去敲刘家大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回应,他知道平时院里就刘大娘一个人住,担心老人出事便连忙去村委会叫人帮忙。 来了几个壮汉一起把门撞开,进了屋才发现刘大娘躺在炕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任凭怎么喊也没有反应。 村支书壮着胆子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试了试,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才忙不迭一边让人把刘大娘抬到村医务室,一边让人给卫城的刘大锤打电话。 刘大锤听到传达室叫他去接电话还觉得奇怪,没成想听到的却是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这时候早就没有回乡里的班车,他让同事帮忙请假,找人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往老家赶,整整骑了三个小时才回到板桥村。 村医务室的卫生员见到他就摇头,说他娘这病村里治不了,得往市里的大医院送。 此时已经夜里十二点,村支书给卫城和金陵市的人民医院打电话,想叫一辆救护车过来,可根本就没人接。 没办法,刘大锤只能把他娘从病床上背起来,其他人帮着把人扶上车,在自行车后座上垫了一床被子,再用麻绳把他和他娘捆在一起,他就这么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娘,又骑了两个小时,才从板桥村骑到了省道边。 那一路上,他感觉两条腿都快要失去知觉,却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一秒,生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蹬不动了。 原本他还在咬牙往更近的金陵骑去,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上了省道没多久,自行车的轮胎爆了。 万般无奈之下,刘大锤只能将他娘放在路边,一个人站在省道上拦车。 一直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段,路上才陆续有了车灯的光,但那些车远远照见路边地上躺着的人,就加快油门冲了过去。 折腾了一整夜,刘大锤已经筋疲力尽。 在前面所有车都飞驰而过的沉重打击之下,万念俱灰的刘大锤才会选择破釜沉舟地冲出马路,拼出一条命用身体拦下了这辆大巴车。 还好,他遇到了这辆车。 还好,他遇到了顾以琛。 等大巴车到达金陵汽车站,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顾以琛没有急着回研究所,而是陪刘大锤一起去了金陵市人民医院。 刘大锤急匆匆把他娘背进急诊室,顾以琛便去帮忙挂号找医生。 等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急诊室关了门,守在门口的刘大锤才两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仿佛整个人全身力量都透支完毕。 顾以琛想起第一次在车间里见到刘大锤的样子—— 他叉着腰,挺着肚子,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精气神比三十岁的青年人都强。 此刻却完全像个小老头的模样,连鬓边的白发都突出了几分。 刘大锤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急诊室门口亮起的红灯,喃喃自语道: “我老娘这辈子,没享到什么福......” “当了一辈子寡妇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又用她攒了一辈子的钱给我娶了个媳妇,结果第二年就病没了,连个崽也没留下......”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让她替我操心,你说,我是不是讨债鬼投胎?” 顾以琛沉默不语。 他不相信刘大锤嘴里的这些封建迷信,可他能理解刘大锤的心情。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刘大锤的肩。 刘大锤像是被拍痛了一样,把头埋进双臂间哭出声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一个小时后,急诊室的灯才倏然熄灭。 刘大锤连忙站起来守在门口,护士刚一打开门,他就冲上去急切地问道: “医生,我娘怎么样了?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随后走出的医生神情疲惫中带着愠色,一开口便质问道: “急性阑尾炎穿孔!还很有可能引发了弥漫性腹膜炎!” “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怎么拖到现在才送医院?知不知道老人年纪这么大了,这两个病加起来是要命的!” 不怪医生生气,一般急性阑尾炎在发展到穿孔之前,都会有持续多日的腹痛症状,但凡家里人对此引起重视,也不会任由病情发展到出现穿孔和并发症的地步才来就医。 刘大锤听到“要命”两个字,脸上血色尽褪,哆嗦着就要给医生跪下: “医、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不能死......她还、她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不能死啊......” 第一卷 第37章 哭有什么用 看见刘大锤这幅模样,急诊科医生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来气。 他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这样的病人家属见多了,病人生病的时候不上心,拖到不能再拖才往医院送,然后就是一套在众人面前哭着要医生救人的戏码。 早干什么去了?!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急诊科医生冷眼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刘大锤,连伸手拉一把的想法都没有,说出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心: “能把阑尾炎拖到穿孔,你知不知道老人家受了多大罪?现在马上动手术,还能有救回来的希望,手术费用不少,做不做你想清楚。” 人过中年的刘大锤在医生面前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可他没脸回嘴,工作忙不是借口,他平时对他娘的关心实在太少。 在听到医生说动手术还有救的时候,刘大锤毫不迟疑地答道: “做!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做!” 听到刘大锤的表态,急诊科医生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缓和——还好这人不是那种只做表面功夫,谈钱就翻脸的病人家属,还算有良心。 “先去把住院手续办了,交押金。” 说完瞥见刘大锤还紧紧攥着自己裤脚的手,手指关节上裂开的伤口凝了厚厚一层血痂,肿得老高,语气又松动了一些: “刚才经过我们的急救处理,你娘的病情暂时稳住了,现在正在输液,估计送到病房后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你进去陪着她吧。” 急诊科医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而是确实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和人性丑陋的一面,不得不以更强硬的心态来面对每天都要打交道的病人和家属。 刘大锤感激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劲儿朝医生鞠躬道谢。 两个护士推着刘大娘的病床从急救室里出来,刘大锤连忙追过去扶住病床的侧栏,紧张查看他娘的状况。 此时刘大娘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一些,只是人还闭着眼睛,没有清醒过来。 顾以琛跟在后面一起进了病房,见刘大锤好像丢了魂似的守在他娘病床前,连护士登记病人信息,也是呆呆地问一句答一句,此时所有注意力全都在他娘身上。 顾以琛低头看了一眼床尾的登记信息,转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一楼交费处,报了刘大娘的病床、床号和姓名,很快办理好了住院手续,还替刘大锤交了三十块钱押金。 等办好这些事,已经临近下午上班时间。 顾以琛看了一眼手表,快步走到医院食堂,趁着还有一个窗口没关闭,买了包子和白粥,委托护士帮忙把吃食给刘大锤带回病房,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作为军工研究所,管理制度也和部队一样严格,他必须赶在下午上班之前回研究所报到。 护士将包子和白粥带到刘大娘的病床前,刘大锤仍然像尊雕像似的守在他娘病床前一动不动,直到护士出声叫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你单位同事给你买的午饭,赶紧趁热吃了吧!” 刘大锤愣了愣,单位同事? 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只有可能是顾以琛。 刘大锤还以为他早走了,没想到还让人帮忙带午饭给他。 “谢谢护士,我……同事人呢?” “他说他有急事先走了。” 护士说起来还有些遗憾,食堂里顾以琛走过来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莫名紧张了好半天,盯着他那张脸只知道点头,都忘了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既然能让她帮忙带饭,想必他和病人家属关系一定不错,之后应该还会来探病,总有机会再见到他。 看到护士身上的白色制服,刘大锤才想起来刚才急诊科医生叫他去办住院手续的事,连忙请护士帮忙照看一下他娘,自己急匆匆下楼去了交费处。 “同志,请问办理住院要什么手续?” 刘大锤还真没办过住院手续,他生病的时候基本都靠自己扛过去,实在难受了就到厂里医务室拿点药,正经没住过一天医院。 交费处窗口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 “报病人的病房号、床号和名字,押金三十。” 押金要三十?! 刘大锤顿时僵在原地。 他昨天刚把这个月的工资拿给熟人带回村里,出了这个急事之后根本没想起把钱拿回来,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了不到十块钱。 工作人员见半天没人答话,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问你呢?病人的病房号和床号是多少?叫什么名字?” 刘大锤咽了咽口水,嗫嚅道: “四楼八号病房三床,刘陈氏......同志,押金......可不可以少交一点,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他岂止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之前每个月除了留必需的生活费,其他钱都寄回了老家,眼下只能想办法先找厂里人借一些。 正在翻找住院登记本的工作人员一下停了手上动作,语气不悦道: “同志,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收费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能讨价还价!你到底办不办?不办请让让,后面还有其他同志要办!” 刘大锤臊得老脸通红,可身上没钱,他也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只能退开让其他人先办。 没想到刚转身,那个工作人员便发出一声疑问: “咦?四楼八号病房三床,刘陈氏......不是已经办了住院手续了吗?” 刘大锤猛地回转身,不敢置信: “你说我娘的住院手续已经办了?”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这不是都办好了吗?押金也交了,你逗我玩儿呢?” 连押金都交了? 刘大锤晕乎乎的脑子里只飘过一个名字,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了一句: “是......顾以琛办的吗?” 工作人员点点头,指着登记本最后一格签名栏给他看: “对,这不就是签的顾以琛的名字吗?” 看着登记本上笔锋刚劲的三个字,刘大锤瞬间红了眼眶。 要知道他和顾以琛连有交情都算不上,甚至他还给过顾以琛不少难堪,没想到顾以琛能帮他到这份儿上...... 第一卷 第38章 这是多事吗 “所长,以上就是我这周在卫城各厂收集的设备调研情况。” “总的来说,各基层工厂对更新机械设备的需求很迫切,有近一半工厂都还沿用苏俄时期的机器进行生产,故障多,维修难度大,还有部分是省里淘汰下来的生产线,效率较低,新生产线少之又少。” “还有......” 坐在办公桌后的林春申听着顾以琛的报告,眉头就没展开过。 老同学打了招呼,让他安排顾以琛下一次基层,他当然明白这是为顾以琛以后评级提干铺路。 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连下基层的地点都是老同学亲点,选的是离金陵最近的卫城,工业产业不算发达,就意味着工作不会太累,最关键是两地距离近,每周都可以回金陵汇报工作,变相等于每周都可以回一趟家。 他这个老同学对儿子的管控着实是...... 林春申觉得有些头疼,他没想到顾以琛才去一个星期的时间,居然把卫城大大小小的工厂都跑了一个遍,还搜集了这么多问题带回来。 “以琛啊,干得不错,调研情况很详实,问题也收集得比较到位,稍后工作会议上我们会进行讨论。” 顾以琛反应的这些问题都是难以解决的老大难,要不然怎么会遗留这么久,在他林春申之前研究所那么多届前任所长都没人处理? 要不是看在顾以琛是他老同学的儿子,他真是不想搭理这个榆木脑袋,一点弯都不会转,简直没事找事! “所长,卫城肉联厂想扩大经营范围,向咱们所申请一条灌肠生产线,据我了解,沪市那边......” “以琛——” 顾以琛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春申打断: “卫城肉联厂想扩大经营范围,这属于轻工局的业务管辖范畴,不该我们插手的事,工作过程中还是要注意分寸,免得被其他兄弟单位误会我们手伸得太长,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就不好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见顾以琛这么不上道,林春申的声音沉了半度,嘴边虽然还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刚来所里,有些事还不熟悉,尤其是基层的事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急不得,欲速则不达。” 他说着站起身来,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走到窗户前,背对着顾以琛道: “这样吧,这个事你让卫城肉联厂直接跟轻工局反映,他们会知道怎么处理。” “对了,你妈打电话来,让我提醒你记得今天回家吃饭,她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顾以琛听林春申话说到一半忽然提起他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林春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回去看看,别光顾着工作。” “赶了半天路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顾以琛知道林春申是在转移话题,也知道再往下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垂下眼眸,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那所长,我先走了。” 林春申摆摆手: “去吧,下周的调研报告不用写那么细,概括一下就行。” 顾以琛表情一滞,随即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没交出去的肉联厂申请报告,还没来得及汇报的那页纸上写着卫城纺织厂关于改良纺纱机的建议,还有木材厂申请扩大家具类生产线的可行性调研等好几个需要解决的实际议题。 他草拟了很多可供探讨的解决方案,却没有机会提交。 那些字都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没人接。 其实顾以琛不是听不懂林春申话里的“稍后我们会讨论”、“不该我们插手”、“要注意分寸”、“一步一步慢慢来”...... 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别多事。” 可这是多事吗? 他走出研究所办公楼,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领子往脸上翻,他抬手压了一下。 身边路过几个同事和他打招呼: “以琛,回来了!” 顾以琛点点头,就听见同事接着说道: “你妈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所里,问你怎么还没回家,赶紧回去吧,免得她以为你走丢了!” “哈哈哈哈哈——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孩子再大,在当妈的眼里永远是个奶娃娃。” “咱们顾工可不就是他妈眼里的奶娃娃吗?哈哈哈——” 几句玩笑话像是一下捏住了顾以琛的咽喉,让他呼吸一滞,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同事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以琛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感觉冷空气全都灌进了肺里,才将胸腔里的冲动压抑下去。 他走向传达室,敲了敲窗户: “老赵,有信封吗?” “有。” 门卫老赵找了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他。 顾以琛打开笔记本,从里面把肉联厂的申请报告拿出来,又将自己写的关于肉联厂调研情况那页撕了下来,一起装进了牛皮信封里。 他掏出钢笔,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大字—— 省工部技术处(收)烦请转呈轻工局对接处理。 研究所和轻工局一样,都属于省工部技术处的下属单位。 他在寄信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将信封递给老赵: “麻烦帮我寄一下。” 老赵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的字,又看了一眼顾以琛,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邮差来了我交给他。” 顾以琛点了点头,从研究所大门走了出去。 经过公交车站时他没有停下来等车,而是冒着大风继续往前走,时间还早,他不想那么早回家。 此时一个穿着大衣的姑娘从他身边跑过,他忽然想起乔盼。 不知道她今天在厂里怎么样,有没有又惹出新的事情,会不会已经开始动手改造那台纺纱机...... 顾以琛停了下来,调转脚步,朝着金陵汽车站走去。 第一卷 第39章 直到做成为止 “小乔,这样你看行吗?” 孙顺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角,将手里新打磨出的铁片拿给乔盼看。 “试试。” 乔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让他把丝线穿过铁片中间的小孔,再次开机。 不出所料,纺纱过程中丝线承受不住那块铁片的重量,再次被压弯。 这样歪歪捏捏的丝线可织不出一匹针脚密实的纱布,显然这次实验又失败了。 孙顺懊丧地闭上眼,心里再一次怀疑乔盼提出这个改良办法的可行性,这已经是他今天磨出来的第三十一个铁片,要是能行,早该成功了。 “不行,还是太重,丝线撑不住,再薄一点。” 此时的乔盼在孙顺眼中就像一台机器,机械地重复着说了第三十一遍的话。 孙顺觉得再磨下去,不是铁片穿孔,是他的手快穿孔了! 原本听乔盼说了一次大致改良方向,他以为只是一个十分简易的改造,结果做起来才发现过程中会遇到那么多问题: 铁片的形状和重量、穿孔位置、安装位置、触点定位、重复利用...... 弄到现在他觉得他们不是在改造机器,更像是在造一台新机器,这对他来说难度太大。 孙顺跟着刘大锤学了三年机修,至今能独立负责的只有厂里的针织大圆机—— 那台机器要是坏了,他只需要拿压针板、钢丝刷和汽油,把几百根钢针取下来洗洗刷刷,清理干净装回去,机器就好了。 这种本就是学徒干的维修工作,几乎没有技术含量,就是一个字——累。 刘大锤让他“修”了一年的针织大圆机,主要就是为了磨砺他的性子。 其他稍微复杂一些的机器,还得在他师傅的提点下一步一步完成修理工作,孙顺在修理这块儿实在不算有天赋,可他在讨好刘大锤这块儿有天赋。 厂里其他人不知道其中门道,只知道除了刘大锤外,只有孙顺能修好那台硕大的针织大圆机,那他当然就是厂里维修技术仅次于刘大锤的技术骨干。 而孙顺只需要把刘大锤哄好,有他师傅在一天,他在厂里的地位自然高枕无忧。 “小乔......” 乔盼停下手里打磨铁片的动作,抬头看他。 孙顺舔了舔嘴皮,想劝乔盼放弃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有些说不出口—— 人家小姑娘都没喊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倒先打了退堂鼓,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他实在太累了,关键是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他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乔盼的话,在这儿白干了一整天——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纠结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开口道: “时间这么晚了,要不等上班了再接着弄吧?” 明天厂里放假,他还有其他安排。 反正下午传来消息,说他师傅改请了一周长假,孙顺心里的紧迫感一下就泄了下来,此刻更加不想再加这个毫无意义的班。 乔盼低下头,嘴角勾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 “行,你先回。” 孙顺愣了一下,没想到乔盼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那你呢?” “我把这个磨完。” 孙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铁片,比他之前磨的那些薄多了,边缘被锉刀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问乔盼“你一个人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行又怎么样,如果他想留下来陪她耗着,现在就不会张这个口了。 孙顺腆着脸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随便蹭了蹭: “那我走了,你也别太晚。” 乔盼“嗯”了一声,没抬头。 真要走了,孙顺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乔盼一个人坐在机器前,背挺得很直,扎了一天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在耳前,她也没撩,就这么垂着。 车间大灯的强光从她头顶宣泄而下,周身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而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铁片上,推几下锉刀又拿起来看一眼,再放下继续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孙顺感觉自己的大腿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 他停顿了几秒,又走了回去,看见乔盼此刻手里的铁片比刚才又薄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磨成这样就行了吗?” 乔盼早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急着回答,只是把丝线穿进了手里的铁片—— 开机,没有惊喜,丝线再次被铁片的重量压弯。 孙顺皱起眉头,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别磨了,这办法根本就不行!” 乔盼把铁片取下来,放在桌上,抬头看孙顺: “现在的结果只能证明第三十二片不行,我可以继续做到第六十四片,如果第六十四片不行,我还可以做第一百二十八片。” 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稳稳扎在地上: “直到做成为止。” 孙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乔盼之前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漂亮、乖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乔盼倔强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乔盼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二块铁皮,想起自己一失败就丢进簸箕里的那些—— 第一块,他磨了十分钟就跃跃欲试要上机器。 第十块,他已经开始怀疑乔盼的方法是不是行不通。 第二十块,他已经想撂挑子了,只不过碍于乔盼的情面努力忍住。 ...... 可乔盼一直在磨,一直在试,一直把“不行”的铁片收好,再做下一块。 在此之前孙顺一直以为惹了乔盼不高兴,所以今天她才变得话少冷淡,可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没怎么说话,却也没有喊过一次累,说过一次不行。 乔盼只是默默地做了三十二块。 “......我想了想,回去也没别的事,还不如再多做几块试试。” 孙顺红着脸自说自话,坐回了原位。 乔盼没说话,只是从准备好的半成品里顺手多拿了一块,放到了孙顺面前。 第一卷 第40章 为什么撒谎 孙顺心里一喜,抬头向她道谢,却看见一根断了的丝线正粘在乔盼额前的碎发上,下意识便想伸手帮她取下来: “别动,你头上有东西。” 这么近的距离,乔盼也来不及躲闪。 她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隐隐带着怒意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孙顺一激灵,刚伸出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乔盼扭头看过去,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人也站了起来: “顾工!你怎么来了?” “加个班。” 顾以琛冷着脸走过来,审视的目光划过乔盼,落到孙顺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 同样的话问了第二遍,声音冷得像人民公园没化冻的湖水。 他猜到乔盼可能在车间研究如何改良纺纱机,看到孙顺也在时只是有些意外,等看到孙顺坐到乔盼身边,抬手作势要摸她头的时候,就忍不住出声喝止了。 加班就加班,这哪是正常男女同志之间该出现的动作?! 孙顺哪里知道顾以琛是在质问他“动手动脚”的事,他本来就心虚,被顾以琛这么一质问心里更慌,改良纺纱机的事他连亲师傅刘大锤都防着,更何况是外来人的顾以琛。 “是这样的,顾工。” 孙顺连忙一边冲乔盼使眼色,一边假笑着应付顾以琛: “昨天这台纺纱机不是坏了吗?今天我和小乔想着加班给它检修一遍,免得下周再出问题影响正常工作,是吧,小乔?” 乔盼闻言转头看他,没说话。 孙顺急得一个劲儿冲她眨眼睛,生怕她把实话说出来。 好在下一秒,就看见乔盼缓缓点了点头。 顾以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检修机器? 她明知道他知道改良纺纱机的事,居然还当着他的面顺着孙顺的话,陪着孙顺撒谎?! “那修好了吗?” 孙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怎么觉得顾工这句话像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他连忙答道: “修好了,机器没问题,我们正准备走了!” 孙顺迫不及待想把顾以琛支走,生怕多待几秒被他看出破绽来。 连顾以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嘴角什么时候浮起了一丝冷笑: “那走吧。” 孙顺摆明不想让顾以琛知道他们在改良纺纱机,有这两人同时在场,乔盼就是留下来也没法继续干活。 三人走出车间,乔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顾以琛: “顾工,你不是要加班吗?” 顾以琛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加完了,下楼的时候看见车间还亮着灯,过来看看。” 乔盼点点头,她就是随口提醒一句。 孙顺立马在一旁恭维道: “顾工真是太负责任了,这么晚了还回厂里来加班,这种敬业的态度,值得我们全厂员工学习。” 他一边夸,一边偷偷打量顾以琛的脸色,见他仍旧面无表情,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门卫老陈见三人一起出来,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可两只眼睛就在顾以琛和乔盼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要他说顾以琛肯定就是来接乔盼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晚赶回厂里来,连办公室都不去直奔车间,又这么快地一起出来呢? 眼看天色已经黑了,孙顺想着正好是个送乔盼回家增进两人了解交流的好机会,可苦于顾以琛一直在旁边“阴魂不散”,迟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等出了厂门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假意寒暄道: “小乔,顾工,你们往哪个方向走啊?” “往东。” “东边。” 两人齐声答道。 乔盼听到顾以琛的回答,立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以琛状若无意地刚好撇开了视线。 孙顺心里简直大无语,他本来准备等两人回答之后,就顺着乔盼的话说自己也走同样方向,可没想到顾以琛居然也是同一个方向,这可怎么办?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三人行”,顾以琛冷幽幽地开口道: “孙同志和我们同路吗?刘师傅不在,正好路上我有几个关于立式缫丝机的问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 孙顺顿时后颈窝一凉,整个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立马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遗憾模样: “哎呀,那太可惜了,我家刚好和你们是反方向,时间不早就不耽误你们回家了,咱们下周厂里见面再聊!” “小乔,顾工,那我就先走了,我妹还在家里等我给她辅导作业!” 说完像背后有鬼追一样地跑了。 顾以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扬。 一回头,发现乔盼还盯着孙顺离开的方向发呆,立马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块脸。 “还不走?” 正在纳闷的乔盼回过神来,茫然地点点头: “哦,走。” 坐在门卫室里的老陈看着窗外,老神在在地端起大茶盅砸吧了一口,满意地笑了。 他说什么来着? 这个顾工就是专程来接小乔同志下班的! 乔盼刚才当然不是在盯着孙顺的背影发呆,她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顾以琛又和她走同一个方向,难不成又要送她回家? 顾以琛闷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刚才是在改良纺纱机?” 乔盼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对,不过进度有点慢,还没找到合适尺寸的铁片做触碰开关。” 听她没再对自己说谎,顾以琛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谎?” 乔盼皱了一下眉,似乎有些不理解顾以琛的问题: “因为……我看出来孙顺不想让你知道改造纺纱机的事,他一直暗示我,所以我配合他一下。” “他不想让我知道,你就要配合他撒谎?” 这个答案让他不能理解,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听上去像是质问。 乔盼拧紧了眉头,径直反问道: “那不然呢?” 顾以琛差点被她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这是什么话?撒谎还有理了! “你就非得撒谎?不能实话实说?” 第一卷 第41章 我是他母亲 “你说得对,我的确非得说谎。” 乔盼停下脚步,夜风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下变得更加深邃,就这么直直看向顾以琛。 “因为我还要在纺织厂工作三个月,甚至还妄想争取表现好能留下来,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和人搞好关系,从而避免有人找我麻烦。” 她声音不大,在此刻安静的胡同里显得尤为清晰。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撒谎说去黑市是为了买玉米面一样,不过是试图能让你放我一马,我如果能实话实说,为什么要撒谎?” 又一阵夜风灌进胡同,吹得墙头枯草沙沙作响。 乔盼站在原地,瘦得像根钉子,却风吹不动: “顾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随时随地都说实话的底气。” ...... 这句话说出口,乔盼就后悔了。 她大概是鬼迷了心窍,才敢这么和顾以琛说话。 万幸的是,顾以琛听完没有发火,只是在沉默一阵之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梨花胡同路口,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乔盼惴惴不安地和他道了声再见,也没听到他的回应。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以琛脑子里依旧回荡着乔盼最后说的那句话。 “顾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随时随地都说实话的底气。” 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荒唐—— 他一直认为说实话代表了一个人的品质,从没想过说实话还需要所谓的底气。 可乔盼眼神里的悲哀让他当下忍住了反驳,下意识去想了想她说的话,以及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顾以琛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需要想,他能毫无顾忌地说实话,靠的是什么? 是他的本事? 他想起第一天到卫城纺织厂的场景,林厂长对他客客气气,胡主任对他点头哈腰,车间里的工人一口一个“顾工”,可他那时候甚至连梳棉机的问题都没找到。 剩下的...... 就只有他的身份,他的背景。 这些或许就是乔盼口中的底气。 顾以琛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不需要想的事,乔盼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赶走,怎么能在厂里干够三个月,怎么能留下来...... 所以她撒谎。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路灯下,顾以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人。 他看着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巨人很可笑—— 高高在上,指着底下拼命踮脚的人说,你怎么不站起来? ...... 金陵市,革委会大院里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仍旧亮着灯。 许虹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双丹凤眼直直盯着大门的方向,客厅饭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她打电话去研究所问过,顾以琛已经汇报完工作离开了,可现在都晚上十点了,人还没有回来。 这么长的时间,人究竟去哪儿了?! 这么没交代,不是从小就听话懂事的顾以琛干得出来的事。 许虹心里越等越慌,再也等不下去,拿起电话打到林春申家里: “以琛到现在都还没回家,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电话刚接通,许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弄得半夜起床接电话的林春申有些恼火: “许虹,你儿子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你不觉得你这样深更半夜到处打电话找人,会让他很难堪吗?” 等了一晚上,神经高度紧张的许虹哪里听得进去他善意的劝导,声音越发尖锐: “你也知道现在深更半夜了,我儿子从研究所出来没了音讯,你这个领导是怎么当的?就这么不负责任?” 林春申觉得她简直是无理取闹,他是研究所所长,不是幼儿园园长。 可他到底不敢真的和许虹翻脸,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 “你先别急,一个大小伙子能出什么事?兴许是卫城那边事比较多,他忙着回去处理,回卫城了也说不定。” 林春申越说越觉得顾以琛兴许真回卫城了。 他才去了一周的时间就搜集了那么多问题,足以见得对这份工作有多上心。 “回卫城?!” 可许虹不能理解,她继续质问道: “你没告诉他,我做了饭菜等他回家吃饭吗?” 林春申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堂堂一个研究所所长,还要管员工回没回家吃饭的事?! 可质问他的是许虹,林春申只能长叹一口气: “说了,他当时也没说不回家,要不你打电话去卫城招待所问问?”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忙音。 林春申苦笑着摇摇头放下电话。 他这个老同学小时候有她爹宠着,结了婚有她男人宠着,这辈子都没吃过苦,没看过人脸色。 直到顾以琛的父亲不幸牺牲后,深受打击的许虹对组织上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将她的工作从文工团调到革委会,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感觉到这个从前只是骄纵的老同学逐渐变得偏执疯狂,对她儿子的掌控更是到了不容分说的地步。 说起来林春申当初能进研究所,靠的也是许老爷子的提携,从而改变了他这个农村子弟的人生轨迹,这份恩情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而顾以琛能进研究所工作,除了他本人足够优秀,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许虹提前给林春申打了招呼。 否则工学院里从来不缺优秀人才,为何百里挑一选中的偏偏是他呢? 夜深人静,卫城招待所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那持续不断的响亮铃声在宁静的夜晚中听上去格外刺耳。 想偷懒睡会儿觉的前台值班人员被电话铃声吵醒,原以为没人接对方就会挂断,没想到居然一直响个不停,只能起身接电话: “卫城招待所,您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声,语气有些冰冷: “我找顾以琛,我是他母亲。” 顾以琛在卫城招待所住了一周时间,每个前台都认识他,小姑娘一听报他的名字,立马反应过来。 “省城来的顾工?您稍等,我去帮您叫他。” 第一卷 第42章 你走了,我怎么办 前台小姑娘一路兴奋地小跑上楼。 顾工在她们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除了有一天值夜班的燕红运气好,顾工主动问她食堂有没有吃剩下的馒头,其余几乎没人和他搭上过话。 像顾以琛这样外形高大帅气,工作又好的男青年是很受欢迎的,她们招待所里不少小姑娘都挺喜欢他,只是碍于平时他浑身散发的冰冷气势,没人敢上前主动搭讪罢了。 眼下她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自然马不停蹄地上楼传话。 “咚、咚、咚!” 正闭目沉思的顾以琛被敲门声惊扰,还没来得及开口应答,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顾工,您母亲打电话找您!” “顾工?您睡了吗?” “......” 顾以琛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直到门外的敲门声停止。 他坐起身来,没有开灯,静静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咽喉间的窒息感仍旧没有消散。 黑暗中他摸到床头的水杯,拿起猛灌了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他才觉得有了一丝呼吸的缝隙。 小黑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将头搭在他腿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想给他一点安慰。 顾以琛弯下腰,搂住它的脖子,将脸贴在它温暖的脊背上,听到小黑喉咙间传来呼呼噜噜的响声,仿佛握在他心脏上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他不想接电话,不想听见他母亲的声音。 因为就算不接电话,他也知道她会说什么——“为什么不回家吃饭”“为什么回卫城”“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她”,一直问到她满意为止。 他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 就像刚才招待所里持续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第一通电话没人接,她会打第二通,第二通电话没人接,她会打第三通......一直打到有人接为止,打到她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为止。 顾以琛闭上眼,让他难以呼吸的回忆翻江倒海般涌来。 从小到大无数个类似的夜晚,他躲在房间里,听着母亲在客厅和不同的人打电话,说的都是关于他的事:今天考了多少分,明天要报哪个学校,后天该学什么专业......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他想不想去。 他父亲牺牲时,他只有三岁,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他母亲哭得很厉害,他站在角落里,没人管他。 但那天之后,他就成了他母亲的全部。 这个“全部”意味着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喘气的机会。 从他记事起,他母亲就替他规划好了一切:吃什么,穿什么,跟谁玩,不跟谁玩......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他母亲都要过问。 少年叛逆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反抗过。 1970年,华大、南大率先试点恢复招生,他报名了远在京市的华大物理系,等拿到南大通知书才发现,他母亲找人改了他的志愿,给他报了本地的南大工学院。 他愤怒地找他母亲要说法,他母亲只说了一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当时十九岁,站在客厅里,看着四十多岁的母亲,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怕自己这一辈子都逃不掉。 他不是不敢反抗,是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每一次当他想说“不”的时候,他母亲总是用一种很受伤的眼神看着他,还是孩子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慢慢顺从就成了习惯。 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没有让他母亲满意,所以才将他管得那么紧,可后来他努力之后发现并不是,他越是优秀,他母亲抓得越紧。 顾以琛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可良心的谴责阻止了他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么做了,他母亲会彻底疯掉。 所以他只能忍着,白天在单位,他是正营级工程师顾以琛,是省工部研究所最年轻的技术骨干,晚上回到家,他就变回许虹的儿子,一个连几点睡觉都要被过问的儿子。 顾以琛忽然想起刘大锤,四十多岁的年纪,豁了性命替生病的老娘在路上拦车。 顾以琛想,如果换做是他母亲生病了,他也愿意豁出生命去救她。 可她没病,她只是太怕失去了,怕到要把他攥在手心里,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呜呜......” 小黑舔了舔他的手,沉浸在回忆中的顾以琛才抬起头来,明明什么都没干,脸上神情却格外疲惫。 他松开小黑,让它回窝里睡觉,自己躺回床上,却迟迟闭不上眼睛。 ...... 乔盼昨晚没睡好。 她懊恼了一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觉得自己昨天是不是磨铁片磨傻了,才会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地拿话怼顾以琛。 以至于睡到第二天王桂花来敲门,她才被吵醒。 王桂花做了一缸子泡萝卜,给乔盼送了一小罐过来。 乔盼道过谢,就着那罐子泡萝卜,把最后剩的一个白菜包子吃了当早饭。 她和老杨约好修缝纫机的时间在下午,趁着上午日头好,她把父亲的笔记拿到院里晒一晒,一边晒,一边翻看有没有关于电路闭合的相关资料。 她分明记得她父亲做的那个卷毛线的机器,也有一个将毛线穿过铁片的类似装置。 难道是因为毛线承重能力强过丝线,所以一直不成功? 她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记忆中那台卷毛机的记载,想来应该是那台机器设计太过简单,只不过是父亲随手做的一件小工具,并没有记录在笔记本里。 可乔盼还是不打算放弃。 她摸了摸兜里所剩无几的钱票,打算去一趟市中心的国营书店,买本电路相关的书籍回来认真学习。 等到了国营书店,琳琅满目的书籍看得她眼花缭乱。 电路类的书籍很多,她精挑细选了一本《半导体电路原理及应用》,大致翻看了一下主要内容,正好符合她的当前需求。 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这本书我先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