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穿越:大耳贼刘备》 第1章 大耳贼与曹孟德 刘备现在很烦躁。 他骑着马沿河道缓缓前行,不停回头观察身后,眼里全是血丝。 那马儿高背细腿,原本应该颇为神俊。 但此时却又脏又瘦,鬃毛打结,低垂着头没什么精神,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修整过了。 刘备自己也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看着像逃难的流民。 走了一阵,马儿突然停下了。 刘备转过头,看了看前方,又仔细打量左右。 此处是东郡顿丘县北边,前面是黄河。 刘备从马背上爬下来,杵着剑当拐杖,一步步挪到河边。 此时天下大旱,又是枯水期,黄河水流倒是不深。 但此时似乎黄河改了道,原本的渡口已经成了滩涂,淤泥遍布,踏足便陷,即便有船也是过不去的。 已经无路可走。 只能在这儿面对追兵了。 刘备叹了口气,掏了掏马背上的包裹,摸出最后一个粟饼,塞到口中咬了咬。 但想了想却又从嘴里拿下来,看向了旁边的马。 “唉,得让你先吃口好的,才有力气接着逃……” 刘备摸着马儿的头,咽了口唾沫,把那粟饼塞到了马儿嘴里。 马儿嗅了嗅刘备的手,几乎没怎么嚼,一口便将粟饼吞了,看来确实是饿极了。 刘备也饿,肚子咕咕直叫,眼前还直冒星星。 只好抱着水袋一阵猛喝,喝了一阵,又把剩下的水灌到马儿口中。 其实饥饿困顿倒是小事,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正在被人追杀。 他现在是个逃犯。 如果是他自己犯了事被追缉,那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违法犯罪得有代价。 可问题是,违法犯罪的事儿并不是他干的,但代价却落到了他身上。 半个月前,他穿越到了汉末,成了精神小伙刘备。 没错,就是那位中山靖王之后,编织行业祖师爷,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大汉魅魔,汉昭烈皇帝刘玄德。 说起来,一个后世的骡马跪族,穿越成了真正的大汉贵族,这显然是中了大奖。 但刘备不这么想。 因为获得了原主的记忆之后,他发觉,自己是个‘二手穿越者’。 简单来说,他穿越到了一个穿越者身上…… 是的,他没有得到历史上那位刘备的记忆,得到的是另一个穿越者的。 也就是说,他有个‘前任’,先穿越到了刘备身上。 而自己,是个‘二手穿越者’。 是个备胎! 更气人的是,那前任又怂又浪,搞了一堆破事,惹了成吨的麻烦,却全都得落到自己头上。 拦路抢劫、杀人放火、还勾搭别人老婆…… 而且前任抢的是袁绍的车队,杀的是公孙瓒的弟弟,烧的是袁术的粮铺,勾搭的是的曹操的老婆……顺便还偷了曹操的马。 此时是熹平六年(177年),刘备才17岁,却在前任的风骚操作下,把将来汉末最强的势力得罪了个遍! 然后前任嗝屁了,他穿越接手了这二手刘备。 于是穿越过来的这半个月,他一直都在被迫逃亡,一路东躲西藏,却始终没能甩掉追兵。 尤其是那曹操,阴魂不散一直猛追。 没法子,谁让前任和曹老板抢女人…… 曹操眼下是顿丘县令,手头衙役不少,前追后堵的,着实是难以跑掉。 此刻,便是被曹操堵进了绝路。 “你跑得倒真快,可此处已无路,看你往哪儿逃!” 在渡口喘息了片刻之后,背后传来了声音。 一个身穿锦衣的矮壮青年,骑马持短戟,堵在他来时的路上。 正是曹操。 但只一人一骑,估计是曹操手下的衙役没骑马,跟不上。 “孟德兄,给条活路行不行?卞氏是娼家,不过调笑几句罢了,我那时又不知道你打算娶她为妾……” 刘备扔下水袋,提起剑,转身叹道。 这事不是自己干的,却得替前任辩解,真是操蛋。 “你以为吾缉你是为了卞氏?吾是为缉不法之徒!大耳贼,你火烧粮铺,伤人夺财,还盗吾良马……吾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容你逃脱?” 曹操一脸正色盯着刘备,手里的短戟已然举起,像是准备冲杀了。 没吃饭全身乏力,马也很疲惫,跑不掉的,估计也打不过。 但…… 眼下曹操还年轻,似乎还是个一心为公的热血青年。 刘备突然有了办法。 “如今天下大旱,饿殍遍地,你身为顿丘令,应该先去赈灾啊,不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的。” 刘备将剑扔在地上,表示自己不打算武力拒捕。 “你也知道天下大旱饿殍遍地?那你为何还要烧了袁氏粮铺?你可知那一仓粮食能救多少人?” 曹操面色阴沉,但也把短戟放下了,提马缓缓向前逼近。 “孟德兄,你是豪门公子,大概从未考虑过衣食之事,今年雒阳米价一斛万钱,就是因为袁家囤积居奇漫天要价!若不是我烧了那个铺子,让袁家知道饥民随时会暴乱,袁家可不会开仓放粮……” 刘备也不退避,反而坐到地上,接着问道:“眼下七州飞蝗,顿丘县也受灾严重,你有足够赈灾的粮食吗?” “此言何意?” 曹操皱起了眉头,却也停下了马,看着刘备有些犹疑。 “若是你手里没粮,不如让我这个大耳贼再去劫一户豪门粮商,你也好拿粮赈灾……此事之后,你再将我拿入大牢便是,如何?” 刘备伸出双手,做出自首的样子:“我只求再为生民做点事,孟德兄这样的豪杰,想必分得清孰轻孰重。” “……要劫豪门之粮,吾自可为,何必用你?” 曹操虚着眼盯着刘备看了片刻,翻身下马,提着短戟走到刘备身前。 他今年刚担任顿丘令,就遇上大旱灾,手里当然没粮食。 此时除了各郡豪门,全天下都没粮食,囤积居奇的可不止袁家。 “因为我是大耳贼啊……” 刘备没动,仍然伸着手,脸上甚至还带了笑:“而孟德兄你,是刚正不阿的北部尉,是爱民如子的顿丘令,你可不能落个钞掠士族的罪名……” 曹操没说话,却也没上前缉拿刘备,而是坐到了路边一块石头上。 见曹操有些意动,刘备补了一句:“再说,劫掠之事我干得很熟……孟德兄此前干过抢劫的活儿吗?” 曹操这会儿可是个正直的好青年,当然没干过劫掠之事。 抢别人家新媳妇倒是干过,和袁绍一起干的。 “既然你有此心,那倒是可以一试,也算是弥补你之前的罪孽……” 曹操想了一阵,倒果真松了口:“不过东郡士族不能劫,否则吾也无法赈灾。你倒是可以去离狐,离狐李氏颇有家资,却囤粮不贩于吾……” 离狐和顿丘隔得很近,但却属济阴,不归东郡管辖。 看样子曹操之前找离狐李家买过粮食,却没买到。 这年头,遇上灾年,大户人家基本上全都会卖高价粮发灾难财,售价往往是平时的百倍,自然不愿意平价出手。 “好说。孟德兄且等我几天,待我取了李氏之粮,便回来投案自首。” 刘备拱了拱手,说话也越来越像汉末人士。 “此事吾与你同去,也免得你跑了……” 曹操看了一眼刘备身后的马儿,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收起短戟朝刘备招了招手:“戏吾妾,盗吾马,皆小事耳。若能救得一方百姓,便让你脱了前罪也无不可。” 刘备俯身作揖,心想瞧这事儿整得,曹操成了爱民如子的仁君,自己作为刘备反倒是成了钞掠民间的恶贼…… 从地上捡剑还鞘,却见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那剑怎么也放不进鞘里。 想上马,却几乎迈不动腿。 这身体虚成这样了,幸好曹操是个讲道理的…… “狗日的,凭啥轮到老子穿越的时候,就只能当个二手穿越者?还特么得给前任擦屁股!” 刘备用尽全身的力气,好歹上了马,却已经直不起腰了,只得俯身抱着马头,将脸靠在马儿头顶低声抱怨。 第2章 前任有点浪 刘备脑子里关于汉末的记忆,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这应该是前任……前一个穿越者穿到刘备身上的时间。 姑且先称其为浪哥吧,毕竟那家伙又怂又浪。 当时是熹平四年(公元175年)。 彼时刘备十五岁,刚刚结束涿县的个体工商户事业,得到了同宗叔叔刘元起的资助,正在卢植门下求学。 这是个适合发育的年龄,卢植的山门也是个适合发育的安全区,天下也还没有大乱,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前期筹备,而且手里刚好得了一笔启动资金。 ——这才是正常的穿越开局啊,完全可以参考历史上刘备的人生轨迹,广交豪杰,猥琐发育。 可那位浪哥没打算发育。 浪哥觉得,如果像历史上的刘备那样,白手起家从个体工商户逆袭到皇帝,这剧本难度太大了。 他不想经历汉昭烈帝那种,从东北一路杀到西南,杀穿整个大汉版图的亡命人生。 他只想躺平摆烂当个纨绔。 最好是当个小官,也好调戏良家妇女。 可问题是,在这大汉,想躺平并不容易。 虽说刘备是贵族出身,可贵族也分三六九等,而不幸的是,刘备属于不入流的末等。 没办法,中山靖王的后代实在是太多了,真论起来,河北遍地都是皇叔,不值钱的。 再加上刘备是个穷逼,还是单亲家庭——这种情况还想躺平,那肯定只能躺到棺材里。 所以至少得先有躺平的本钱,比如……早点结交一下曹操曹老板。 是的,前任浪哥刚穿越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这么想也没错,如果不打算兴复汉室,只想躺平混日子,那确实应该提前交好将来的风云人物,和曹操打好关系。 如果以后能靠关系在曹操手下混个衣食无忧的小官,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当个无为而治的大汉公务员,确实比打一辈子仗安全。 正好,当时曹操就在雒阳。 所以,浪哥在刚穿越后的第一时间便去了雒阳。 彼时曹操二十岁,刚举孝廉,任职雒阳北部尉。 浪哥当时就是打算去交个朋友,他觉得他知道曹操喜欢啥,特地带上了所有的钱,准备请曹操喝花酒逛勾栏,还在乐坊预定了个雅间。 但到了北部尉官廨之后,他才发现,他连门都进不去。 浪哥报上了涿郡刘备的名字,自称是九江太守卢植的门生,可官廨的门子连通报的兴趣都没有,只当他是来要饭的。 这确实是草率了,北部尉是雒阳六部都尉之一,属于京城警察部队,当然不会搭理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 再说,人家曹操这种顶级官二代,又是首都的朝廷命官,凭什么接待一个无家世无名望无背景的三无少年? 也不怪浪哥没个哔数,毕竟他那时候刚穿越,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下意识的把刘备和曹操当成了身份对等的人物…… 在发现自己犯了意识形态上的错误之后,浪哥及时调整了策略。 既然进不去官廨,那就在雒阳城里逗留一会儿,等曹操下班时再去‘偶遇’一下。 搭讪嘛,不需要身份对等,脸皮厚就行。 等到下午,浪哥确实如愿‘偶遇’了曹操——两人当时还说上话了。 曹操:“何人在此夜行?!” 浪哥:“在下刘备,特在此等候孟德兄……” 但话没说完,便被曹操打断:“既知吾名,就该知犯禁之罪!左右,擒下此大耳贼!” 然后…… 他被曹操用五色棒打了个半死。 因为犯了宵禁。 浪哥其实知道雒阳有宵禁,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酉时刚过,也就是下午五点多,天还大亮着呢,居然就进入宵禁时间了…… 雒阳的宵禁是从酉时到卯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不是看天亮没亮…… 当然,浪哥还是如愿以偿的结识了曹操。 毕竟被曹操亲自殴打了一顿,屁股都打烂了,算是认识得很深刻了。 挨了顿胖揍之后,浪哥被丢出了雒阳城,还得了曹操免费赠送的忠告——“看你年纪尚轻,这次放你离去,且好自为之,若再行违禁之事,必杖杀之!” 曹操这可不是在吓唬他,而是真的从轻发落放了他一马。 但被扔出城外后,浪哥一摸兜…… 钱没了。 爆了金币,难怪会放他一马。 这下不可能在雒阳攀关系了,得了教训的浪哥很是窘迫,只好返回卢植的书院。 说起来,再怎么窘迫,至少是个贵族,怎么也比黔首强,毕竟有资格读书。 只是这年头背井离乡在外求学,是要花不少钱的。 卢植的书院位于雒阳东五十里的缑氏县,由于熹平四年河南七郡都遭了水灾,缑氏也受灾严重,粮价贵得离谱。 当时一斛米要一万钱,是丰年的百倍。 而同宗叔叔刘元起,听说浪哥刚拿到钱就去雒阳寻花问柳,把钱祸祸干净了,还因为犯宵禁挨了揍,当时就说是自己看走了眼,从此不再资助他。 浪哥身上的钱被爆干净了,又没人资助,吃不上饭,差点饿死。 幸好遇上公孙瓒也来卢植门下当插班生,浪哥赶紧抱上大腿,总算是有了口饭吃。 但是,但是。 公孙瓒和刘元起可不一样…… 刘元起的资助是同宗之间的扶持,是人情,将来富裕了再还就是了。 可吃了公孙瓒的饭,却是要马上付利息的。 毕竟亲戚和老板总归是不太一样的,公孙瓒武艺高强性情暴躁,是说一不二的江湖大哥性子,容不得人拒绝。 结果浪哥被迫成了公孙瓒的小老弟。 虽说历史上的刘备也曾对公孙瓒以兄事之,但人家那是对待同门师兄的真交情。 浪哥这种情况,却是大佬和马仔的关系…… 后来的人生轨迹,也就渐渐走偏了。 公孙瓒给他的任务,是偷摸的打劫商旅。 毕竟公孙瓒也缺钱。 历史上的刘备年轻时也是游侠儿,但人家是四处结交豪侠,慷慨仗义,攒了不少名望。 而浪哥却被公孙瓒逼得到处为非作歹,虽说只劫财货不伤人,但已经不叫游侠儿了。 叫匪。 还真就得了个匪号——大耳贼。 平时黑巾蒙面作案,只露出一对大耳,自然有此匪号。 后来商人们开始给公孙瓒送礼平事儿,只要挂上公孙瓒的旗子,在缑氏一带便一路平安无人打劫…… 公孙瓒倒是挣了不少钱和名望,成了雒阳少年纷纷结交的大佬。 上了这条贼船,再想下来就难了,一旦失手怕是会没命,而且公孙瓒肯定也担心有人泄了根底,浪哥每天都觉得危险,想脱离马仔生涯。 但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越一直盯着他呢,再说手里没钱,跑了吃土么? 不久后有个豪商过路没给买路钱,公孙瓒让他和公孙越一起去劫。 那豪商穿金戴银,他便想抢了这票之后卷了细软逃跑。 但这一票却因为他的三心二意失手了。 他打劫的那个豪商出自袁绍门下,护卫很强悍,而浪哥动手时,为方便脱身,故意在公孙越背后下了黑手。 结果公孙越死了,他被抓了。 也幸好是当时被袁绍的手下抓住了,也幸好公孙瓒不知道浪哥背后下手弄死了公孙越…… 好在袁家的商人没有财货损失,也无人受伤,袁绍当时正在包装宽厚仁义的人设,看在卢植面子上没要浪哥的命,只将他送进了雒阳大牢。 他倒是没把公孙瓒抖落出来,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公孙越的死因——要不然公孙瓒肯定会要他的命。 公孙瓒靠着攒下的钱和名望,投入了太尉刘宽门下,回幽州做官了。 而浪哥被卢植逐出了师门,在雒阳县狱吃了牢饭。 不幸的是,由于袁绍和曹操比较熟,浪哥落到了曹操管辖的北部尉…… 曹操此时可是个热血青年,之前又警告过他不要再犯禁,这次见他确实是个贼,自然把他盯得很紧。 当时天子下了缣赎令,允许囚犯纳绢或劳役赚钱赎罪。 恰好浪哥得了刘备的记忆,会编花式草鞋,于是曹操让浪哥进了雒阳乐坊,给乐人编鞋。 乐坊其实就是妓院,但并不是卖身的,而是唱歌跳舞卖艺,差不多相当于汉朝的网红基地。 而曹操一直很喜欢里边的一个网红妹子,天天去听曲。 那妹子姓卞,琅琊人,与刘备同年。 浪哥为了让曹操放了自己,便和卞氏走得很近,想让卞氏给他说说情。 结果一来二去差点勾搭出事——刘备长得可比曹操好看得多了,每次见到卞氏都口花花,卞氏竟然对他有了点意思。 可曹操当时正打算纳卞氏为妾,都准备下聘了…… 结果第二年大赦天下,曹操依然没放浪哥出来。 到了熹平六年(177年),再度大赦天下。 此时曹操打死了大宦官的叔叔,被外放到顿丘当县令,总算没人压着大赦不放人了。 浪哥终于被放了出来,却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本来浪哥还想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老老实实回涿县卖草鞋。 可这年天下大旱,到了四月,中原七州全是飞蝗。 米商囤积居奇,粮食有价无市。 浪哥还没来得及回涿县,又差点被饿死。 没法子,为了活命,浪哥只好重操旧业,寻了个米商又干了一票。 当然,浪哥没杀人,他只想搞点钱回涿县躺平,顺便也算是教训一下害人的奸商。 这次打劫成功了,抢了不少钱,但却招来了官府的追缉。 能在雒阳贩米的商人,当然都是有背景的,浪哥抢的又是袁氏的米铺,这次倒不是袁绍,而是袁术。 袁家在雒阳的粮铺,是袁术在管。 当时浪哥其实是跑得掉的,但他为了脱身方便,在袁家米铺放了把火。 说真的,如果只是抢了钱,可能并不会被一直追杀。 但这一把火烧了米铺之后,雒阳周边吃不上饭的流民开始纷纷效仿……结果一时间雒阳城中好几处米铺起火,袁家只得赶紧开仓放粮,但也没便宜了流民,而是把米平价卖入了宫里。 正所谓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袁术一路追着浪哥不放,一直追到东郡。 浪哥倒也有两把刷子,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返身偷袭把袁术打伤,随后摸到顿丘县,偷了曹操的马跑掉了。 袁术与曹操有交情,便请时任顿丘令的曹操帮忙,非要把人追到。 于是曹操下了追缉令,找到了浪哥——浪哥身上带了太多钱,舍不得丢,骑的又是曹家的好马,很快便露了行踪。 在被曹操追击的时候,浪哥故伎重施反身夜袭,但曹操的水平可比袁术高得多了,结果浪哥被打落马下,就此下线。 而刘备,便是在此时穿越过来,取代了浪哥,成了新的大耳贼。 曹操当时也是没想到,原本看起来已经噶了的刘备,居然还能从地上跳起来抢了他的马夺路而逃,一时火起,便一路追个不停。 这一追一逃,便是半个月,几乎把整个兖州转了个遍,倒是因此熟悉了地形…… 因为刘备刚穿越的时候不认识路,想过黄河又一直没能过得去,结果一直在河南转悠。 最终还转了回来,被堵在了顿丘县北边的废弃渡头。 一想到前任浪哥这一系列操作,刘备就恨得牙痒痒。 瞧瞧这具身体的前任都和哪些人结过仇? 曹操,袁绍,公孙瓒,袁术…… 将来天下实力最强的势力都快集齐了,而且大都是刘备历史上投奔过的大佬…… 被卢植逐出了门墙,同宗长辈刘元起也放弃了培养刘备的心思。 将来的大腿没了,师门没了,宗族指望不上了,自己这个二手穿越者怎么混? 虽说眼下说动了曹操,允许自己去劫离狐李家的米粮用来赈灾,但将来呢? 难不成,真就当个大耳贼吗? 第3章 曹贼的心思 趴在马上跟着曹操一路缓行,走到顿丘县北的路口,几个衙役便聚拢过来。 见刘备无力的趴着,衙役们纷纷拱手称‘明廷威武’,大概是以为刘备已经被曹操制服了。 看来,并不是这些衙役跟不上曹操,而是曹操让他们守着路口。 幸好之前没跑…… 刘备瞟了曹操一眼,却也见曹操正好给了他一个眼神。 刘备也回了个眼神,表示懂的,曹操大概信不过这些衙役,这是让他别对衙役提起打劫离狐李家之事。 曹操还算厚道,没有将他关入大牢,而是将他带到了县城外面的一个义庄。 “此处本是太平道的义舍,吾欲在此施粥赈饥,如今缺人,你便在此劳役赎罪吧。” 曹操对刘备说了一句,但这话显然是说给其它衙役听的。 随后他又转头吩咐衙役:“明日要在此施粥,你们去县里运些米粮来。” “明廷,县里米粮不多,怕是顶多只能管两三日……” 一个县吏拱手回复。 “无妨,有多少算多少吧,只求尽力心安罢了。” 曹操挥了挥手,让衙役们赶紧干活儿去。 刘备知道,这意思就是,把衙役打发走,好让自己招揽流民去离狐作案。 待到衙役们离开,曹操问了刘备一句:“你需要多久时间?” “三天。” 刘备有些费劲的从马上滑下来:“一天吃饭休息,一天招揽流民,一天办事……但事情办完之后呢?孟德兄打算如何待我?” “哈……吾乃朝廷命官,自然是要剿灭贼寇。” 曹操指了指刘备身旁的马,笑道:“若是你跑得快,那便是我曹孟德追剿不力,没能剿灭贼首,也不知贼首是何人……” 刘备点了点头:“那为了确保孟德兄追剿不力,这匹马我就不还给孟德兄了。” 曹操笑容敛去,但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若不为贼,倒是个妙人!但这马不能给你,此马有我曹家印记,我另外赠你匹马便是。” 刘备拱手行揖,却又摇头说道:“不是赠给我的,是我偷的。孟德兄明晚将因施粥困顿,不慎被我偷走了马,还被我裹胁了一群流民……” 曹操笑意更盛,抬手将身上的酒壶扔给了刘备,大笑着离去了。 …… 第二天,义庄发生了一点骚动。 为了抢粥,一群流民争夺斗殴,打了场群架,随后全都被曹操绑了起来。 刘备上前说情,却被曹操拒绝,并将那些流民绑在了马棚中。 当晚,刘备‘潜入’马棚,释放了那群流民,并且带着他们去往离狐,顺便还从义庄带走了那些流民的乡友,合在一块竟有三百余人。 有曹操的配合,刘备带走这些流民甚至只用了一句话:“此处只有两日之粮,而离狐李家却有好米万斛。” 当然,顺便还‘盗’走了曹操的马,还让那些流民带走了事先准备好的大车——就是衙役们头天用来运粮的车。 其实曹操此时就在刘备身后不远,是眼睁睁看着刘备做这些的。 毕竟曹操说过,要和刘备同去。 不过刘备知道,曹操并不是怕自己跑了。 而是怕自己人手不够,没法攻破李家的坞堡;也怕那些流民不听话,得了粮食便各自逃散。 所以,在自己带人离开义庄的同时,曹操便一定会点起衙役和县兵,开始‘追击暴民’。 刘备知道,曹操大概率不会放过自己的。 毕竟前任浪哥勾搭过卞氏。 那是曹操未来的夫人…… 虽说并没有真的给曹操戴绿帽,但曹操真就不介意么? 曹贼年轻时候确实算是正直青年,可他毕竟是曹贼啊…… 需要用到自己的时候不翻脸,用完了之后还不翻脸么? 不出意外的话,曹操应该是真的要追剿自己的,而且一定会出全力,不会再放过的。 所谓免去前罪——死人不就彻底免去前罪了么? 所以,刘备并不打算等着曹操放他一马。 从一开始,刘备就没打算自己亲自去打劫离狐李家。 因为没必要…… 只需要把那些流民带到地头,然后让他们上就行了,自己可没必要留在那儿等曹操来杀。 …… 离狐离顿丘很近,走路也就两个时辰。 带着流民抵达李家坞堡时,刚好是深夜三更。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瞧见了么,那就是李家的宅子,一会俺去放火,你们趁机打进去!” 刘备鼓动着流民们:“俺大耳可不骗人,那李家豪富,仓里的好米够咱吃一辈子!” 自称大耳,自然是不想因为这事儿出名…… “大耳,你要去放火?” 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壮流民说道:“那你多带俩人啊,可别遇到危险。” 由于刘备在曹操抓他们的时候帮他们说过情,还救了他们出来,所以这些流民对他还是很信服的,甚至在主动考虑刘备的安危。 但刘备知道,自己身边如果跟了人,那才是真危险。 “放火这事,人越少越好,多了反倒引人警惕。” 刘备解释着:“一会儿火起之后,李家人必然会出来救火,你们便趁着他们开门的机会一拥而上,定能顺利冲进去。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杀人,要不然……” “我们懂的,懂的,只抢粮食,不伤人。” 流民头子表示自己不傻,聚众抢粮只是为了活命,只要没伤人,即便失了手也不至于死罪。 就算被抓了,关进牢房也没事——牢饭也是饭啊,也比没吃的强。 但杀人那性质就不同了。 你们懂个屁,我是怕你们下手太重,导致曹操必须当场宰了我来安抚李家…… 刘备心想着,下了马,将马儿交给领头那个高壮流民:“我要去放火,骑马太显眼,你一会儿骑马带队冲过去吧。” 说完还扒掉自己的青衫递给对方:“把你的黑衣换给我,我好潜过去。” 随后穿了那流民的破衣服往坞堡去了。 流民头子穿上了刘备的青衫,牵着马喜笑颜开,对身边人说:“大耳兄弟着实是个厚道人。” 没多久,有火光从坞堡后面的小树林亮起。 堡内喧哗起来,大门和侧门一起开了,一群人提溜着水桶出来。 流民们见此机会一拥而上,确实成功的冲入了坞堡。 而曹操,也在此时带着顿丘县兵从另一侧进了坞堡。 不久后…… “大耳贼!拿命来……哎,大耳贼呢?你是何人,为何你骑着此马?” 曹操其实从头到尾一直远远盯着自己的马,可没想到竟然不是刘备在骑。 “大耳贼呢?去哪儿了?!” 曹操举着短戟,心里一股无名火无处发,可真就没人知道刘备在哪儿。 刘备在火起的时候便已经远远逃离,头都没回,此刻已经进了顿丘——他可没食言,他从曹操的马厩里偷走了另一匹马。 就是被曹操收回去那匹,有曹家印记的马。 第4章 大耳贼的小伙伴 熹平六年腊月三十。 涿县。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刘备终于回到了老家。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并不觉得幽州是自己的老家…… 但无论如何,在涿郡终归还是更有安全感。 至少仇家们隔得都比较远。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曹操正忙于治理破败的顿丘,袁术应该刚举了孝廉在河南混资历,袁绍正在雒阳蓄养死士当黑老大,而公孙瓒应该在辽东和鲜卑人干架。 眼下,最危险的应该是公孙瓒。 倒不是因为都在幽州隔得近。 主要是,如果公孙瓒脑子没坏的话,大概能想到公孙越的死和刘备有点关系——即便他觉得没关系,也极有可能迁怒于刘备。 毕竟公孙瓒这人比较粗暴,在得势的时候从来不讲道理。 但刘备仍然打算和这家伙讲讲道理。 反正只要拳头够大,道理自然会来找自己。 所以,得有人手,尤其是能打的人手。 其实刚到涿县,刘备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张飞。 但结果很失望——张飞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屁孩,还没发育呢…… 而且刘备被卢植逐出了师门,没了卢氏门生这个光环,张飞暂时估计还看不上刘备。 至于关羽,现在应该还没当通缉犯,估计还在解县讨生活,还没来涿郡。 眼下大概只能发动钞能力,募点人手。 还好,刘备身上还有点钱。 这倒算是托了前任浪哥的福,从袁家米铺抢来的铜钱虽说丢了大半,但身上还留了个小钱袋,里边有几个金饼子。 应该是从袁术那里摸来的,因为上面有袁家的印记。 这些金饼在雒阳周边肯定不太好出手,但在幽州倒是很容易变现。 加起来大概值一万钱。 一万钱其实是不小的数目了,全换成五铢钱的话得有六七十斤。 虽说几个月前一万钱在雒阳只能买一斛米,但这是因为天下大旱,处处饥荒,中原士族为求暴利大多囤粮不售。 但幽州受的影响要小得多了。 虽说边境有鲜卑入寇,中原旱灾也影响了幽州的市价,但一万钱在涿郡依然能买十几斛好米,足以让一家人吃上两三年——如果买得到的话。 即便买不到米,至少幽州牲畜便宜。 无论如何,招揽几个少年做帮手是够用的。 再说还有这匹从曹操那里顺来的马…… 这是曹操精选的良马,品相极好,且温顺听话,如果放到南方卖给士人,能卖出天价。 但刘备不打算卖了这匹马。 倒不是一路骑着对这马有了感情,而是幽州这地方,马卖不上价。 对了…… 马! 历史上刘备起家,不就是得了两个马商的资助么? 但马商凭啥要资助当时只是个白身游侠儿的刘备呢? 刘备想了想之前公孙瓒和浪哥的操作,感觉前途似乎又光明了起来。 有主意就得马上干,还没回家,刘备便直接去往县里的酒舍,准备先招俩帮手。 刚到酒舍门口,刘备突然被叫住了。 “是刘家大兄?大兄何时回来的?” 刘备转眼一看,那是个袒胸露背的少年,正在酒榻上躺着,一手拎着酒樽,一手撑着后脖子,翘着腿汲拉着鞋子晃悠。 见了刘备,那少年一脚甩飞了鞋子,光着脚蹦过来,将刘备拽到酒案前:“听说大兄在雒阳干了大事?” 刘备脑子里转了好一阵,才从脑子里寻到关于这少年的记忆。 这是耿雍。 也叫简雍——幽州人说话口音重,把耿读成简。 这是刘备真正意义上的小伙伴,是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 “干大事?你听谁说的?” 刘备暗自叹了口气,简雍口中的大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像过年回老家,老家的小伙伴说‘听说你在北上广当大老板’那种感觉…… 果然,简雍下一句就把刘备整麻了:“元起叔回来,说大兄豪掷万钱在雒阳乐坊点了花魁?还说大兄在乐坊里住了一整年?嘿嘿……那花魁长什么样子的?” 刘备心想这同宗长辈还真会传谣言…… 不过转念又觉得——这特么好像不是谣言! 前任去找曹操的时候还真就在雒阳乐坊定了包间,而且前任确实在乐坊住了一年——坐牢的时候去赚钱赎罪,天天给乐人编草鞋,刘氏草鞋都快成雒阳乐坊的纪念品土特产了。 思来想去,大概是刘元起不愿让刘备的母亲伤心,也不愿影响涿县刘家的名声,所以回来以后没提过刘备打劫商旅吃牢饭的事儿,只说他住进了乐坊。 这年头车马很慢,远在幽州,想知道雒阳的事儿,可真就不容易。 衙门中人有公文传递,勉强还能知道点消息,而普通百姓却着实是两眼一抹黑。 “哪有什么花魁,那是个误会。” 刘备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真要说大事,我在雒阳倒是放了把火,还因此落罪受了通缉,但那是为了拯救数万流民……” …… 就和过年回老家吹牛逼一样,在外面送外卖,可以说成‘掌控无数人的饭碗’; 当保安,也可以说成‘执掌地方门户’。 而刘备…… 打劫商旅自然是在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火烧粮铺自然是为了拯救流民,劫掠离狐士族是为了取粮赈灾。 甭管之前是不是为了这些,反正出刘备口中,入简雍耳中的就是这样。 吹得简雍一愣一愣的,连连赞叹:“大兄竟做得如此侠义之事,恨未与兄同去!” 唯有被卢植逐出门墙不太好吹,所以刘备感叹着:“毕竟是做了不法之事,卢师刚直,自然不能包庇我……唉,卢师眼下官拜尚书,我一罪人,自不可再称卢门弟子,免得污了卢师的官声。” “大兄果然高义!” 简雍递上了一樽酒:“说起来,雍这两年也做了不少游侠之事,却无大兄这般仁义之心。如今雍还在为一小事苦恼……” “义无高低,事也无大小,你且说说。” 刘备正好说得口干舌燥,端着酒一饮而尽。 其实,相比之下,简雍这两年做的事,反倒称得上个侠字。 他与一些涿县少年组建了个游侠儿团伙,也就是有活力的小型社会组织,简称黑帮。 平日里帮县内商人解决些麻烦,比如驱逐县内盗贼,索回被盗之物,追讨烂账之类的。 但并不欺行霸市,也没有为非作歹,名声还不错。 年初鲜卑入寇幽州,有几个胡人进了涿郡,简雍带着游侠儿们去打了一场。 虽说只是仗着人多将其驱逐,并没有斩获,但至少这行为确实算是真正的豪侠,在涿县也有了点小名声。 涿县县令听说简雍勇斗鲜卑,本来打算征简雍为吏。 但去年简雍——当时还是耿雍的父亲去世,耿家族人苛刻,辱骂其母克夫,还夺了孤儿寡母的田地。 简雍一怒之下彻底改姓为简,脱离耿氏另起家门。 离家改姓背弃祖宗,自然属于大不孝。 这年头,有不孝之名是做不了官的,连小吏都做不了。 简雍苦恼的,便是此事。 第5章 得让你来抓贼 “不孝之名啊……此事倒确实难办。” 刘备想了想,问简雍:“如今本县明廷是哪位?” “姓乐,讳隐,冀州人。” 简雍看起来对本县县令颇为尊敬。 “乐隐?可是安平那位乐先生?” 刘备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曾在冀州安平以教授为业,虽说不像卢植那么出名,但也是当世大儒。 “正是,乐先生年初来的本县,官声极好。” 简雍脸上颇有敬意:“是个仁厚长者。” “明廷与你相熟?” 刘备看简雍对县令这么推崇,倒是有些惊讶。 “明廷曾想辟雍为吏,但雍有不孝之名无法应召。明廷见雍丧父离族成了县里孤姓,便以长者身份为雍表字宪和,还许雍随他读书。” 简雍摇头叹了口气:“明廷说,雍与家母受了委屈只是另起家门,却并未挟勇报复,乃是守律宽睦之人,不算不孝。” “如此说来,明廷确是明理的君子,也是真正的良师……若他去了职,你的机会也没了。” 刘备想了想,明白了简雍的处境。 “是啊……” 简雍点头:“可我……唉。” “这事儿只要有心,定能解决。” 低头想了想,刘备问简雍:“宪和,你所率的游侠儿们,应该都会喝酒吹牛吧?” …… 游侠儿哪有不会喝酒吹牛逼的。 第二天,涿县便有了传言,说鲜卑人又进了涿县地界,正在县外劫掠杀人。 那简宪和又在当街招揽游侠,准备上阵逐胡了。 为此还当众以酒祭了天地,磕头拜别其母,说此去凶险,可能回不来,望家母恕其不孝。 简母责怪简雍发酒疯,怕他真就一去不回,提着竹鞭当街狠抽了他一顿,让他莫要行险,却打得简雍越发欢喜了。 说是“家母尚有笞我之力,此大喜,当浮一大白!” 涿县街坊们纷纷称赞简雍纯孝,众口一辞让简母多揍他两顿,也好喜上加喜。 简雍落荒而逃,避到县外。 “宪和为逐胡而拜母,受母笞而喜,县里诸人皆亲眼所见,此忠孝两全,看谁还敢说你不孝……” 刘备脸上带着笑,夸简雍演得不错。 “大兄,若是为了孝名,吾当不躲不避受了母亲的鞭子才是,为何要吾逃跑?” 简雍看起来还有些没明白。 “令堂体弱,打人可是力气活,揍你难免会劳累伤身,万一把你打伤了,她又得伤心难过……” 刘备解释道:“所以站着挨打不是孝,跑了才是孝道。” 简雍想了想觉得刘备说得对,但仍然叹道:“大兄此言有理,当入孝经。可此道与常礼不合……” “那是常礼的问题。” 刘备笑了笑:“但明廷既然认为你守律宽睦,此道便定与明廷相合。” 说罢,起身去了县内酒舍。 “……简宪和实乃大孝之人。兄弟们都听明白了么?就这么说。” 酒舍中有十几个少年,都是与简雍交好的游侠儿。 眼下,这些少年也乐意听刘备的安排。 毕竟刘备正在为简雍扬名。 而且这些少年大多浪荡,平时常被父母管教,按此时的礼数,挨父母的揍是不能跑的。 而刘备这话,是说到他们心坎里了。 “大兄放心,吾等明白!” 这些游侠儿也跟着简雍称刘备为大兄。 …… 不久后,县内开始传简宪和忠孝两全之名,简雍又一次被县令乐隐召入馆舍。 馆舍其实就是官办招待所,也是县官与其家眷的住处。 汉末执行三互法,地方长官不能是本郡人士,都是外地人离乡背井来当官,所以必须得为官员提供住处。 而地方长官自行辟用的属吏就不一样,属吏通常都是从本地征召,毕竟只有地头蛇才能办事。 “听说宪和前日受笞而喜,还说令堂体弱责打当避……可有此事?” 乐隐脸上有些古怪,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故事:“宪和莫不是在效仿孔文举故事?” 这是指孔融让梨的事儿。 此时孔融之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汉,因此举了孝廉,还成了孩童启蒙孝道时必讲的事。 但大汉士族都知道,这是孔家花钱刻意宣传的,为的就是让孔融举孝廉做官。 要不然谁没事老提别人家孩子吃梨的事啊,这年头大多数家庭饭都吃不上,压根就没见过梨…… “雍有一好友,想为雍免去不孝之名,所以借着逐胡之事为雍邀名,雍也无法制之。” 简雍老老实实的说着。 他确实尊敬乐隐,不敢说假话。 “此事却不算邀名,毕竟宪和为母不平而改姓,本也是事母至孝之举,且宪和孝行更有仁心,吾亦当为宪和扬名。” 乐隐抚了抚胡子,正色问道:“宪和在街中招揽游侠说要逐胡……是真打算上阵?” “是。明廷,此事可有不妥?” 简雍其实知道此事不妥——有心逐胡是勇于任事,但当街招揽游侠儿却是犯禁之举。。 “私下揽士逐胡确实不妥,如今本县贼曹尚缺,既然宪和有逐胡之心,那便好好护卫乡土。” 乐隐微微眯着眼睛:“今后这贼曹便由你简宪和来做,莫要让胡人乱了本县。” 贼曹是县内属吏,负责治安缉盗,算是警察局长。 这职位只管治安,不管兵事,正常情况下也不需要上阵杀敌,毕竟兵事是县尉的职责。 但涿县目前没有县尉,护卫乡土的职责也就落到了贼曹身上。 县尉是正职官员,只能由朝廷任命,但天子正在卖官,当县尉要交四百万钱。 交得起这个钱的,一般也看不上县尉这种官…… …… 从这天起,简雍因事母至孝且勇于任事,成了涿县贼曹,负责治安缉盗。 “大兄,鲜卑此刻并未入寇本县,吾等这么做,算不算假传兵事啊?” 简雍其实还有些不安。 “你我又不是郡中司马,喝酒吹牛罢了,算什么假传兵事?” 酒舍中,刘备对简雍说道:“你事母至孝是真的,鲜卑入寇也是真的,你我上阵逐胡也是早晚之事,只是未必在今日罢了。” “大兄为何要为雍而谋,何不自己做这贼曹?” 简雍觉得刘备手段颇多,若是想当县吏应该更容易。 “为兄弟谋,就是为自己谋啊!” 刘备拍着简雍的肩:“我身上有罪名,不能为吏,只能为贼……所以,得让你来抓贼!” 第6章 要用当官的方式当贼 简雍做了县吏,自然不能再当游侠儿。 刘备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涿县游侠儿们的新老大。 和简雍相比,刘备也更适合当黑社会。 毕竟简雍虽有勇气,但真正擅长的是口才,是人情世故,适合打探消息,却不适合好勇斗狠。 而现在的刘备,却有足够多的犯事履历,更容易令涉世不深的少年们信服。 其实在刘备去雒阳求学之前,在涿县本就是个游侠少年,如今也是重操旧业。 不过,刘备也因此被母亲骂了一顿。 说他游侠浪荡不知悔改,在雒阳不干好事,被卢植逐出师门,回来竟又浪荡度日,将来还有什么前途? 刘母还不知道刘备坐过牢,只以为是行差踏错寻花问柳被卢植逐出了门墙。 这显然是刘元起回乡后的说法,算是给刘备留了最后的面子,当然,主要是为了刘家的面子。 刘备倒是并不觉得自己从此没了前途。 毕竟他知道乱世将至。 而这乱世,当贼往往比当官更有前途。 只不过,贼与贵族一样,也分个三六九等。 想要当个有前途的贼,那就得用当官的方式作案。 刘备的操作是,先花钱。 他把自己手里这一万钱花得干干净净,让游侠儿们在涿县北边三十里的官道附近,一个光秃秃的缓坡上修了个烽火台。 是的,就是那种点燃后就会冒烟的边境烽火台。 而且修得很规范,小堡垒的样子,里边至少能驻扎十来个人。 这就是按照大汉边境岗哨的标准修的。 堡子修在坡上,坡下就是官道。 但修好后,刘备并没有留人看管。 “大兄为何如此?” 游侠儿们都不太理解,感觉刘备是在败家。 但花的是刘备的钱,他们也都收了工钱,虽说质疑,倒也没有怠工。 “有了这烽火台,从北边南下的商旅便一定会从此处经过……而真正的鲜卑部队,却反而会疑神疑鬼不敢入寇,这是为了保境安民。” 刘备解释着。 这确实没错,涿县位于幽州腹地,周围原本是没有烽火台这类预警设施的。 如果涿县周边出现烽火台,那在旁人眼里只会有两个原因——要么大汉军方正在涿县集结部队,要么有大人物驾临此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涿县是安全的。 所以,商旅们见到烽火台之后,一定会选择从这里过路,并且晚上大概率会在烽火台附近驻扎。 有时候约束商人的路径很简单,而这种简单的方式,打劫过商旅的惯犯才是最懂的。 但是,但是。 刘备并没有让游侠儿们打劫商旅,而是天天在涿县喝酒练武。 他可不是匪,也不打算当匪。 …… “大兄,你建的那烽火台附近出了一伙贼人,昨日有商旅被劫了,眼下正在明廷那儿诉苦呢。” 这一日,刘备正在家中练剑,简雍飞奔而来,大呼小叫的喊着。 “终于来了!” 刘备笑了:“宪和,你的功劳来了!” “哈,大兄,你的钱粮也来了!” 简雍也笑了。 修了个堡垒,却并不让人看管,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幽州地面上多的是贼寇,那烽火台所在的路线又成了商旅必经之路,见那烽火台没有兵士,总会有不开眼的贼人想着盘踞在这条道上拦路抢劫的。 当天夜里,刘备便带着十几个少年驻扎到了烽火台旁边。 他们带了车马,看起来就像一支商队。 夜里商旅一般不会赶路,都要寻地方驻扎,而路上见了烽火台,商旅自然会觉得有安全感一些,选择的驻扎点自然便会在附近。 而烽火台通常情况下都是军事设施,商人自然也不敢贸然占据。 所以,刘备是驻扎在烽火台旁边百来步的地方。 平时烽火台确实没人,但此时,烽火台内部是有人的。 简雍简贼曹,正带着一队县丁住在里边。 是的,刘备这是在黑吃黑,他负责钓鱼,简雍负责执法。 到了深夜,果然有一伙马匪来了。 大概十来个人,有几个骑了马,还有几个步行。 见了刘备的‘商队’,骑着马的那几个便直接纵马闯入…… 然后跑的最快的两个挨了绊马索,顺利起飞,以猛虎下山之式一嘴啃到泥地里。 跑得稍慢的则一头撞上了游侠儿们准备好的大棒子。 后面几个没骑马的匪徒眼见不对,正想撤退,却被简雍带着兵丁从堡子里冲出来,堵住了去路。 “感谢!感谢各位好汉送来的马匹……哦,这几位大哥还送了兵器,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笑纳了,笑纳了……” 刘备笑容可掬的带着游侠儿们将马匪一一绑上。 这第一票,直接就把本钱赚回来了,至少还翻了几十倍。 因为马比较值钱。 马有五匹,还有腰刀三柄,破烂长矛七支,各种杂物若干。 匪徒和破烂兵器被简雍带回县里了,这是简贼曹的业绩。 而马却全都落到了刘备手里——马又不算功劳,没必要带回去邀功,当然是兄弟们分了。 县内兵丁,也就是贼曹的衙役们对此也没意见,毕竟这么轻易到手的功劳他们还没遇见过。 …… 大半年过去了。 这一年,鲜卑人像疯了一样不断寇边,幽州各地都在备战。 只有涿县还算平静。 涿县位于幽州南部,离边塞有好几百里,确实没那么容易出现大规模的胡人。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那小小的烽火台其实起了很大的作用。 但更重要的是,新任涿县贼曹简雍勇于任事,天天带着县丁去县外逐胡,大有一种巴不得胡人赶紧来送功劳的样子。 这种情况当然更能表明涿县是安全的。 胡人寇边时,通常都有匪徒趁机作乱。 上谷、渔阳等郡便出现了大量匪徒,杀人越货劫掠商旅。 唯有涿县地界安定繁荣,匪患极少。 有人说这是因为县贼曹简雍素有勇名,每有贼寇出没,必然落到简雍手里,贼人已经不敢来了。 也有人说这是本县游侠儿刘备豪气仗义,不仅自掏腰包建塔防备,还带着少年们四处行侠,使得匪徒不愿在此作案。 不管是因为谁的面子,反正涿县一带确实还算安全。 因此简雍也得了赞扬,不仅坐稳了贼曹的位子,还正式成了县令乐隐的弟子,连冠礼都是乐隐操办的。 乐隐还往州里报了简雍的功劳,只是简雍并非孝廉出身,只能为吏难以为官,贼曹已算是大吏,很难更进一步了。 而刘备,也在不断的黑吃黑中落了个不大不小的名声。 因为他的游侠儿团伙现在竟然个个有马,富得流油! 周边其它县的少年自然眼热羡慕,纷纷前来与刘备结交。 许多商贾也将刘备视为豪侠,愿意提供资助——他们主要是为了保障商队过路平安。 有了些钱,也有了些名望,刘备的游侠儿团伙也正在壮大,眼下已经有了八十来人,四十匹马。 不过,也并不全都是好消息。 光和元年9月,刘备收到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乐隐年底就要辞官了,而明年,即将来涿县担任县令的人,名叫公孙瓒! 第7章 拜师求仁 说起来,乐隐确实是个好官。 不仅为人厚道,而且为官清廉,从来不搞幺蛾子。 只是这年头,清廉的官是做不长的。 因为当今天子正在卖官。 如今这位天子刘宏,卖起官来倒是很有豪商的架势,两千石的官便收费两千万钱,六百石的官便收六百万钱,童叟不欺明码标价。 而且这钱并不是交一次就完事的。 不光上任要交,续任或是调职升官,也要交…… 倒是很有后世某些平台收会员费的风格。 涿县是涿郡(此时还没有改名范阳)治所,是大县,县令便是六百石的官。 乐隐已在此任职两年,算是到了期限,如果要续任,需要再交六百万钱。 交不起钱,当然就得换人。 乐隐去职已成定局,即将前来的,是被前任搞成了仇家的公孙瓒。 话说回来,公孙瓒也未必愿意当这个县令。 因为这是郡治——附郭的县令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两年,公孙瓒任职辽东属国长史,也就是辽东郡负责属国事务的外交官。 长史原本是文职,但面对胡人的时候文职没什么卵用,胡人更喜欢比划拳头大小,这负责外务的长史也就成了武官。 公孙瓒在辽东和鲜卑人干了几仗,以独门双刃枪斩获好几十个首级,挣了不少军功,也打出了名气,使得鲜卑不敢再从辽东入塞。 不仅如此,还在辽东练了些骑兵,准备出塞反打鲜卑了。 按理说,这等既有斩获又能练兵的功劳,应该升迁个边境武职,比如郡都尉,或辽东特有的督属国军事之类的。 实在不行,这功劳在辽东做个大县县尉肯定是有余的,即便低了半级,也比当个附郭县令要好得多,至少手里的兵还在。 公孙瓒是以武立功的,眼下鲜卑犯边,本来正是他继续建功以求封侯的好时机。 但公孙瓒却被调到了幽州腹地,远离了战场,迁往涿县为令。 毕竟长史这种文职,升迁为县令是正常操作。 很明显公孙瓒被人摆了一道,这就是为了让他不再建军功,估计顺便还打算夺走他练好的兵。 因为去年,公孙瓒的靠山刘宽因为日食而从太尉位置下岗了,改任卫尉,不再管兵事了。 不过,眼下刘备可不在乎公孙瓒是不是被人坑了,他在乎的是怎么能让公孙瓒讲道理。 思来想去,如果自己成为前任县令的学生,新任县令是肯定不会明着坑害的,顶多暗中使绊子——这就属于讲道理的范畴了。 要想将来混得好,自然不能一直当黑社会。 即便是黑社会,好歹也得有文化,所以得有个师门。 当然,师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经学,而是为了身份和人脉。 毕竟没个大儒当老师,别人就不会拿自己当士人,而这年头,若是没个士人身份,在很多人眼里那就不算人。 有个靠谱的老师,自己也能安全很多。 前任被卢植逐出门墙,确实是个很大的损失。 刘备打算弥补个损失。 乐隐在后世名声不显,但在此时却是德高望重的大儒,尤其是黄河以北的士族,几乎人人皆知冀州乐先生之名。 因为乐隐有古风。 无论学生来自豪族世家还是贫苦寒门,乐隐向来都只收一挂肉脯为束脩。 这是古礼,并不是为了钱粮,真就是为了教授学问。 这年头依然维持着古礼的大儒可不多。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乐隐不怎么富裕。 趁着乐隐还没离开涿县,刘备打算去拜个师。 在简雍的引荐下,刘备提了一串腊肉去了涿县馆舍,敲开了乐隐的门。 “学生刘备,与宪和乃总角之交,知明廷乃仁厚长者,德昭海内,恳请明廷教备仁德之道。” 刘备此时说话已经不再像现代人了。 不过,刘备没说学经,也没提入门,而是让乐隐教他仁爱之道。 乐隐捋着胡子,却有些犹豫。 其实乐隐此时对刘备是颇有好感的。 乐隐如今是简雍的老师,简雍对其说过刘备曾在雒阳犯法获罪,被卢植扫地出门。 所以乐隐没打算征召刘备为吏——当然,即便征召,刘备也不会去的。 但在涿县,乐隐可从来没见刘备有过任何不法行为。 相反,刘备一直在规劝游侠儿们仁义为先,平时也总是带着人帮着简雍缉拿盗匪,或是帮街坊们解决困难。 甚至都不收钱——在刘备成了游侠儿们的大哥之后,就再也没收过街坊们的钱了,但有事儿照样办。 涿县北边那烽火台,也是刘备自掏腰包的,乐隐知道,那玩意对防范鲜卑入寇是有作用的,而且必要的时候确实可以作为军用设施。 这就显得刘备很有真正的豪侠之气。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年轻人谁没犯过错呢,改了就好。 只不过,刘备是卢植的弃徒。 卢家是涿县大族,卢植本人此时又已官拜尚书,卢门弃徒可不好收啊…… “听宪和说,你曾在雒阳犯法获罪,但吾在本县却观你颇具德行,是为何故?” 乐隐倒是没提卢植,而是问起了刘备的心思。 “在无德之辈管制的法外恶地,只有犯法才能活。但在有德之人管辖之善地,却要有德才能活。” 刘备微微低头,站在馆舍门口的姿态谦恭无比,却说着极其胆大的话。 “京畿首善,竟被你说成无德恶地?何出此言?” 乐隐皱着眉头扯着胡子,觉得自己大概知道刘备为啥落罪了…… “关中河内皆天子脚下,却从不整修河道,乃至黄河泛滥天下大灾,但刺史太守们仅靠几句所谓‘失德’之类的言语,便将黑锅扣在了天子头上……而天子竟然也默认了,那京畿三辅自然便是无德恶地。” 刘备回答得有理有据。 “……你来求学,为何不求经义,而求仁德?” 乐隐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备在雒阳河南等处亲眼所见,城内夜夜笙歌,城外流民遍地,饿殍塞于河道,白骨露于荒野。” “京师豪门只管争利,不顾万民死活,宁可坐视遍地饿殍,也不卖给百姓半颗粮食……” “太学门前正在修撰天下典籍,篆刻石经,可大灾之年不行赈济,却为石碑靡费万金,通言大义竟无一字为民……” “明廷,若这便是经义,那这经义有何用?” 刘备姿态依然谦逊,但口中却越发锐利了:“备求学不为做官,但为明理,所以备不求授经义,只求授仁德。” 刘备这番话,是真心的。 不为做官,是真的。 但为明理,是指拜入乐隐门下能让公孙瓒明理…… 至少能明理到不动粗的程度。 第8章 什么叫仁厚长者 刘备当然是调研过的…… 他可不会随便对人说这种容易招祸的话。 三年前朝廷征辟过乐隐入京为官,就是为了修撰熹平石经,但当时乐隐没去。 转年朝廷再次征召,乐隐不好再推却,应召为议郎,却又自请外放,做了这涿县县令。 从这履历就能看出,乐隐对当今天子以及雒阳朝堂是个什么态度…… 刘备的这番言语,恰恰对了乐隐的脾气。 “你求授仁德……” 乐隐叹了口气,眼里有欣赏之意,伸手接过了刘备手中的腊肉:“吾德不昭,其实未必能教你,但你这等学生吾却不想放过……卢子干竟舍得逐你出门?” 卢子干便是卢植,乐隐接了束脩之后才提起卢植将刘备逐出门墙的事儿,显然是已经决定收下这学生了。 “卢师也是无奈,学生犯罪,卢师在朝为官,总不能包庇学生。倒是明廷……若是学生狂狷犯禁,明廷可害怕受学生牵连?” 刘备拱手作揖,躬身行了大礼。 “哈哈哈……我左右已是注定去官了,还怕什么牵连?” 乐隐大笑起来,显然对当不当官完全无所谓:“刘家郎,可有表字?” “备尚未及冠,且家父早逝,正欲求恩师赐字。” 刘备真心实意的换了称呼,低头求字。 “……你既然不求官只求仁,便更要通玄奥之理,具超世之德,备贤德而服人,便以‘玄德’为字如何?” 乐隐拈着胡须思索了一会,给了回答。 刘备愣住了。 仍然是玄德? 自己的人生履历,已经和原本历史上的刘备有些不同了啊…… 这年头只要拜了名师,在即将成年时大多都会求老师取字,以结父子情谊,毕竟师父也是父。 历史上的刘备是卢植的学生,表字玄德,很可能是从卢植那里求学回乡时,卢植取的。 可自己如今拜了乐隐为师,竟然也得了‘玄德’这个字…… 而且很显然乐隐取字是完全从自己所说的需求出发的,要自己掌握更深的道理,具备更高的德行,才能在没有官身的情况下让人心服…… 是天意如此吗? 还是两位大儒不谋而合? 但无论如何,玄德才是刘备该有的字。 刘备低下头,长揖到地:“备谢恩师赐字。” 几天后,乐隐还正式为刘备办了冠礼,刘母见儿子又得名师,心中宽慰,也不再责备刘备浪荡顽劣。 …… 拜了乐隐为师,本来是为了给自己加个大儒门生的光环,免得被人迫害。 但与乐隐相处几日之后,刘备觉得这位老师真的很有古风,只怕并不是纯粹的儒师。 比如提起最近县里兴起的太平道时,乐隐说的是:“此道门虽说有蛊惑人心之意,但其救济贫苦治疗病患,其行有善。只需先与其便,再行约束,必不至为祸。”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让简雍先专门划了块地方给太平道,然后与道人约定,只在这范围内传道。 官府主动送地皮,估计太平道还没遇见过…… 而从那之后,涿县的太平道人也守规矩,只在约定范围内行动,从不在其它地方瞎忽悠。 再比如提及天人感应,乐隐的态度是“天是天,人是人,非要扯在一起,那定是为了骗人……” 说到如今的党锢时,乐隐说的是“天下无人不党,清流有党,宦官有党,天子亦有党……便是你我,也是一党。此锢天子不解,自有灾祸解之。” 刘备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位乐老师也像是穿越人士。 所以,师徒之间相处得很愉快,刘备甚至对其直言自己黑吃黑的事儿。 而乐隐的态度却是表示支持,只说“善恶以行效观之,不以心度,此事于本县安定有利,那便是德行。只是莫要睚眦杀人以武犯禁,你虽难举孝廉,但若是将来有机会,最好还是寻个武官身份。” 刘备这下子知道简雍为什么这么尊敬乐隐了。 因为刘备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县令,换谁都舍不得让他走。 刘备倒是问过,要不要弟子凑钱为其续职——如今南方马贵,如果带十几匹好马卖到雒阳襄阳等地,是能凑到六百万钱的。 但乐隐不愿。 这老头说:“若这官是花钱买来的,且不说是否干净,便仅仅是心中有了成本之念,便定会惦记怎么挣回本钱。失了初心便总有挂碍,会患得患失做错事的……” 刘备觉得老师说得没错。 什么叫仁厚长者? 这就是。 年底有囚犯为筹赎罪钱卖女,简雍买了小丫头伺候老师,乐隐也乐呵呵的收了。 只是,离开涿县前,他又把那小丫头送还给简雍,说:“你有尊师之礼,为师受之无碍。此女得了差事有了衣食,也算你救济贫困。但吾官务已毕,家有妻儿,不需要再收养女,且将她再托付于你……吾门不以人为财货,切记。” 简雍也只好重新收下这个丫头,以师妹称之,发誓今后绝不买奴赠友。 刘备是真的佩服这位老师,这特么才叫大儒风范! 到了年末,乐隐还是要回冀州了。 按理说,老师要回乡,学生学业未成,应该追随老师求学。 但乐隐觉得刘备和简雍都是家有寡母的独子,是家中唯一的梁柱,让他们留在涿县尽孝。 虽然不舍,但也只能一路护送乐隐回冀州安平。 “玄德,其实吾德不昭,已无可教你,但你既求仁,那便托你个仁德之事。” 离开前,乐隐单独拉过刘备嘱咐着:“你有同门名为牵招,与你同年,尚未及冠。其人家贫,如今为财货奔波耽误了学业,若是你有余力,不妨接济一二。” 这是想让刘备有余钱的时候接济一下同门。 其实哪怕乐隐不说,刘备也会做的,毕竟牵招的名头刘备还是知道的。 这可是大将之才…… 刘备也知道,牵招今后大概率不会跟着自己混。 如果没遇上乐隐这个老师,刘备可能更多的会考虑怎么为自己谋好处,那些不太容易追随自己的人,可能就不会花那么多心思。 但现在,他觉得不该这么想。 莫把人视为货。 备贤德以服人。 要对得起‘玄德’之名。 否则才真真是白穿越了一场。 …… 返回涿县后,刘备第一时间给公孙瓒去了封信。 信上写着:“闻吾兄将赴涿县为官,备喜不自胜,特以此良马赠贺吾兄,望伯珪兄马到功成!” 送信的自然是简雍。 而作为礼物的良马,就是从曹操那里顺来的,烙了曹家印记的那匹。 第9章 要教仇家如何害自己 简雍作为涿县属吏,本来就必须去迎接新任县令,因为护送主官是贼曹的本职工作,送马过去也是顺路。 将来简雍还得在公孙瓒手下讨生活,先去混个脸熟也是必须的。 在辽西令支,简雍见到了正准备动身赴任的公孙瓒。 “你便是‘受笞而喜’的简宪和?吾闻此名久矣……” 公孙瓒见到简雍倒是相当客气,因为简雍因母亲有力气揍自己而大喜的故事,现在已经流传到幽州各郡了。 这当然是刘备特意让游侠儿们传播的。 这名声就是简雍的护身符,谁都不会为难一个有大孝之名的年轻人。 “雍知明廷骁勇冠绝海内,本不需要雍来护送。但吾大兄刘玄德听闻明廷将赴涿县为官,盼见之心急不可耐,便让雍送此千里马过来,也好使大兄早日见到明廷。” 简雍是相当会说话的,连吹带捧还给了公孙瓒一个收下马儿的由头。 如果这真是好友之间的情谊,那这赠马相迎之事,多半也能成一时佳话。 反正至少在刘备手里肯定能传播成一时佳话,游侠儿们喝酒吹牛逼的水平比黑吃黑还强。 “吾生平最敬孝子,宪和事母纯孝,此千里马正当赠与宪和,以彰孝行!” 公孙瓒看了看马屁股上的印记,皱了皱眉头,又把缰绳递了回来。 转手把那马儿又送给了简雍。 很显然,公孙瓒认得曹家的印记,所以既收下了马,却又没有收,是个聪明人。 但简雍向来机警,当即便拒绝道:“此为战马,不当受吾等小吏驱策。且雍无能,此马甚快,雍不敢驰之。明廷若是不爱此马,那便将其还于旧主,也免得暴殄天物。” 其实这马很听话,简雍是能骑的,但简雍马术一般,确实不敢跑太快。 不过,简雍这番话的意思是——你公孙瓒要是不喜欢这个礼物,那就自己亲手还给刘备,老子知道你转送的意思是为了挑拨。 “既然如此,那请宪和为向导,引吾赴涿县。” 公孙瓒被堵得有点尴尬,眼神里也有了忌惮。 让简雍去送马,就是因为简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简雍名声不小,却如此维护刘备,公孙瓒对刘备自然也就更得讲道理了。 …… 光和二年(179年)初。 公孙瓒到了涿县地界。 刘备在县北三十里外迎接。 出城三十里,这是迎接尊客好友的大礼。 但其实,刘备不应该在涿县北边迎接的…… 公孙瓒是从辽西过来的,按理说要迎也该是在城东。 可是,简雍故意带着公孙瓒绕了半圈,走了城北这条路。 这当然是刘备交代的,专门冲着那假烽火台去。 那烽火台,就建在城北三十里。 其实公孙瓒内心里是很喜欢那匹好马的,他一路过来一直骑着那匹马。 不过,见到刘备后,公孙瓒便下马将其归还了。 “贤弟赠吾骏马,但为兄却无礼以报,受之有愧,必须奉还……听说贤弟在县内颇有侠名,却没想到如此豪奢,此马神骏,靡费不少吧?” 公孙瓒满脸带笑,客气无比,却一句往事都没提,而是在试探刘备。 意思是,这马值钱得很,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赃物? “备家徒四壁,这马也没花一文钱,乃沛国曹孟德相赠。早就听说伯珪兄在辽东战功显赫,备恨不能为兄牵马执镫,如今鲜卑猖獗,正该有伯珪兄这样的名将坐镇本县……” 刘备表示自己仍然是个穷逼,满脸堆笑,态度热情得像是过年招待亲戚,嘴上的吹捧也不要钱。 那匹马本是曹操坐骑,一般情况当然不会轻易落到旁人手中。 虽说这匹马是偷来的,确实算是贼赃,但旁人可不知道,知道这事的只有曹操。 而曹操和公孙瓒可没交情,并且曹操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事——要不然他与刘备合谋抢劫离狐李家粮食的事儿不就暴露了么? 曹操现在还是要脸的,眼下天下也还没有大乱,钞掠士族的名头可不好扛。 没能在离狐当场把‘大耳贼’干掉,后面自然也就不能再追击刘备了,所以这匹马,其实真就算是曹操赠给刘备的了。 即便曹操自己,也只能这么说。 刘备接过了缰绳,将马栓到了那烽火台上:“此为战马,本该由伯珪兄这等名将驱策。既然伯珪兄清廉不收私礼,便当是备贡献给县里保境逐胡的军资吧!” 这可不是作秀,而是在引导公孙瓒的心理。 以战马作为军资,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骑兵。 而且,边防哨塔出现在涿县地界,可不太合理。 “贤弟既有此心,便以此马为酬,用来赏赐首功吧。” 公孙瓒依然没收那匹马,转头将目光投向了刘备建的那个烽火台:“不过,吾本以为涿县处本州腹地,应该算是安定,却没想到竟也设有哨塔防寇……鲜卑常入本县肆虐吗?” 其实县里很多人都知道那烽火台是刘备建的,但除了刘备和简雍之外,却没人知道这是用来给商旅和强盗指定坐标,方便黑吃黑的。 在公孙瓒这种在边境打了几年仗的人眼里,哨塔的作用自然是防胡人入寇。 公孙瓒升迁到涿县为令,其实是被夺了他在辽东的兵权,当然会关注能获取战功的方式。 但通常情况下县令不能随意掌兵,也不能随便招募乡勇成军,那刘备自然要帮他找个由头。 送战马,在烽火台迎接,以战马为军资,都是为了给公孙瓒施加心理暗示。 见公孙瓒果然如自己所料提及兵事,刘备心中大定,点头叹道:“鲜卑猖獗,屡屡入境劫掠,备曾提议将县中罪人征为弛刑士以防鲜卑,但家师不肯答应……” 提议组建弛刑士的事儿是真的。 因为刘备一直和简雍配合黑吃黑,抓了太多匪徒,县里的监狱都装不下了…… 刘备见监狱满了,便提议将罪犯组织成军,强制服役,算是劳动改造。 这种囚犯军士被称为‘弛刑士’,是汉代一直以来的传统,在鲜卑入寇的时候,是相当的合理合法。 乐隐不答应的原因,主要是涿县压根就没有鲜卑人入境。 所以乐隐让囚犯筹钱缴绢赎罪,简雍买的那个小丫头就是囚犯的女儿。 其实刘备送战马,提及驰刑士,就是为了让公孙瓒意识到,在涿县也是可以再次组建骑兵的。 同时,也是为了送给公孙瓒一个坑害自己的方法,毕竟自己在公孙瓒眼里也是有前科的罪人。 刘备知道,公孙瓒肯定会怀疑公孙越的死因,只是现在并不确定——如果确定了,以公孙瓒的脾气,肯定早就动手砍死自己了。 当然,即便没有确定,公孙瓒肯定也不太想让自己活着。 因为自己知道公孙瓒当年指使手下劫掠商旅的黑历史,尤其是劫袁绍门下商队的事儿。 只不过,眼下自己是乐隐的弟子,公孙瓒不可能直接动手杀人,但早晚会害自己。 公孙瓒身为县内主官,要害一个白身实在太容易了。 所以,与其等着被阴谋陷害,还不如直接教他如何合理合法的害自己…… 比如,让他把自己当炮灰,送到战场上去。 第10章 兄视备为何? 或许是不想再在人前表露什么,也或许是在想别的事,公孙瓒没有再说话。 只是回到县里不久,公孙瓒便再度将刘备招入了馆舍单独见面。 刘备预料到会有这一出,去之前还特意带了份礼物。 那礼物是个食盒,里面有几个大饼,以及两串五铢钱。 这是前任浪哥当初吃不上饭的时候,公孙瓒给的救济。 公孙瓒见到那饼子和钱,有些唏嘘,深深的看了刘备一眼,摇头问道:“又送骏马,又送此物,贤弟为何如此?” “伯珪兄,备视兄如故,所以倾备所有相赠……不知兄视备为何?” 眼下没了旁人,刘备把话说得很直接。 “……吾弟公孙越是怎么死的?” 公孙瓒没有回答,而是问起了公孙越的死因。 “我杀的。但他当时已受了重伤,且被团团包围。他不愿落入袁绍手中,说他若被俘,袁绍和卢师都会因他而知道伯珪兄在幕后,甚至可能使家族遭祸……” 刘备知道公孙瓒必然心里有刺,索性直接认了:“他让我给他个痛快,我见他必死,便从了此愿。而我怕死,不敢自戮,所以便自认主谋之罪坐了牢,也免得连累伯珪兄。” 这话半真半假。 公孙越当时受了伤是真的,前任浪哥自认主谋也是真的,但浪哥杀人的原因可不是这个,自认主谋的原因也不是这个…… 而且即便公孙越活着落到袁绍手里,也肯定和浪哥一样只是坐牢,不至于家族遭祸,毕竟袁绍那边没受损失。 当然,如果那时候袁绍不是在立宽仁的人设,而是非要计较,那聚众为匪拦路抢劫确实也可以判死罪。 所以在当时而言,有避免连累家族的想法也正常,毕竟那时候公孙越也才十六岁,单纯得很。 不过无论如何,浪哥当时确实没把公孙瓒吐出来,要不然公孙瓒肯定也得落罪,虽说无关性命,但官位和前途肯定没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袁绍杀吾从弟。” 公孙瓒想了一阵,点头认了这个说法。 只是看上去仍有些不甘。 他收下盒子,拿起一个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刘备:“贤弟,袁家势大,瓒还需贤弟相助。” 刘备没有接那半个饼,而是盯着公孙瓒说道:“伯珪兄可能不知,我在雒阳监牢中一直等着伯珪兄搭救,但却只听闻伯珪兄举了孝廉做了官……” 反打一耙是有必要的,要不然公孙瓒更不放心。 其实刘备平时与简雍等人一起时话并不多,从来不会故作热情或是言语抱怨,喜怒也不表现在脸上,但此时面对公孙瓒却截然不同。 或者说,面对真正的弟兄时,刘备是不会玩这一套的。 “……那时吾郡刘太守获罪,吾为其奔走脱不开身,此后得举孝廉,却又立刻奉命赴辽东作战,确实无暇搭救贤弟。” 公孙瓒沉默了一会,倒是给了解释。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 公孙瓒为辽西太守刘基奔走脱罪是真的,因此刘基脱罪后举了公孙瓒为孝廉。 举孝廉后公孙瓒立刻被派往了辽东也是真的,但无暇搭救就假得很了——他为刘基脱罪,是找的太尉刘宽,对刘宽而言,顺便解决刘备这点罪名易如反掌…… 刘备笑了笑,又问了一遍:“那,伯珪兄……备视兄如故,不知兄视备如何?” 是啊,老子被抓了没把你供出来,而你却‘没空’搭救我,我现在仍然视你为兄长,可以把最值钱的东西全都送给你。 可是,你好意思么? 公孙瓒叹了口气,低头掰开手中的饼,一块一块的塞进嘴里。 直到吃完手里那半个饼,才重新抬头说道:“贤弟,瓒愧为兄长,既害了阿越身死,又害了你落罪……瓒有心弥补,贤弟可愿纳之?” “备视伯珪兄如故,兄有差遣,备自当从之。” 刘备伸手,拿起了另外半个饼。 弥补? 应该是连弥补带坑害吧。 “本县胡患甚多,确实当报郡中起罪徒为弛刑士……” 公孙瓒看着刘备手中的饼,话说得很慢:“贤弟之前因吾落罪,吾便辟贤弟为谪戎尉,领弛刑士为贤弟脱罪取功……若有战功,贤弟便能迁为县尉,也算是有个前途。” 谪戎尉就是囚犯部队的指挥官,大体上相当于军候。 由于大多数官员都不愿意管理囚犯部队,所以边郡组建驰刑士通常会自成一部,单设谪戎尉来管。 但这谪戎尉是个临时职务。 一般情况下,打完仗就等于囚犯们消除了所有罪名,会全部解散,谪戎尉自然也不会长期存在。 但通常组建驰刑士是需要太守下令的,县令只能提议推荐,不能直接指派,所以一般情况下县令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公孙瓒不是一般人…… 他在辽东的兵马刚被夺了,肯定想自己组建私兵。 用这种方式,公孙瓒能合理合法的得到组建部队的权限,并逐渐将部队变成私人部曲。 这本就是刘备一直在暗示引导的局面。 对公孙瓒而言,借刘备的名义在涿县组建部队,然后把刘备送上战场去打一仗,这是最符合其心态的处理方式。 如果没把刘备害死,那就是弥补了友情,并且给了刘备前途。 如果刘备战死了,那就更好了…… “其实本县虽有胡患,但不算多,伯珪兄打算让备去何处取战功脱罪?” 刘备也和刚刚公孙瓒一样,一块一块的掰着饼,放入嘴里。 等到刘备将饼吃完,公孙瓒才回答道:“既是因本县胡患而起驰刑士,当然是在本县取功……胡患嘛,多的是。” 看这样子,公孙瓒有办法引胡人入涿县? 这家伙该不会一直在养寇自肥吧? 刘备心里想着,点了点头,看着桌上的盒子没有说话。 公孙瓒也看了看桌上的盒子,说道:“起军建部尚需军资……只是吾初来乍到,不识得县内宗老,这筹措钱粮之事,还须贤弟帮我。” 这意思就是要找涿县大户收点保护费,但又不打算得罪地头蛇,所以让刘备出头去背黑锅。 这倒也是应有之意,毕竟之前公孙瓒说是‘让刘备领驰刑士脱罪立功’,算是给了刘备天大的机会,所以军费之类的活儿肯定得落到刘备身上。 第11章 是兵还是贼 公孙瓒的反应,其实都在预料之中。 如今还没有天下大乱,在涿县这种地方,如果县令要组建私兵部曲,要么花大价钱养门客,要么以兵灾为由组建乡勇。 但门客不能带甲持弩,否则就是图谋不轨。 涿县附郭,犯禁太容易被查了。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县里出现边患,或是大规模的匪患,以剿匪护乡的名义上报郡里,让太守允许县里征召乡勇。 然后拉出去“打一仗”,把县里的钱粮也拉出去作为“军资”,然后‘解除边患’并解散乡勇,捞到的钱粮就用来将乡勇转为私兵。 这样既不用花自己的钱,又能购置甲胄兵器,还能顺便挣战功。 组建囚犯为驰刑士,也属于征召乡勇,而且这是乡勇形成战斗力最快的方式。 囚犯也是最适合邀买为私兵的人群,因为绝大多数囚犯都是有勇力的青壮,而且只要消除了囚犯的罪名,那就是再造之恩了。 为了避嫌,县令当然不会自己掌兵,所以需要有人来担着这领兵的名义,而且最好是让这个人出面征召乡勇。 这样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也有人背锅。 或者故意出点问题,比如纵兵为匪为祸百姓,让人先把黑锅背了,县令再来‘善后’,这样既能收获名望,还能顺便压服地头蛇。 而此时,对公孙瓒而言,涿县最适合背锅的人,就是刘备。 所以,他举荐刘备为谪戎尉,让刘备来组建囚犯部队。 其实刘备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在囚犯成军后,公孙瓒会让自己带弛刑士上真正的战场,而不是假打。 但这就是刘备想要的,他一直以各种暗示引导公孙瓒,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因为,除了公孙瓒,没人会在这时候给自己一个领兵的名义。 谪戍尉虽说是个临时职务,手下也都是罪犯,但好歹也算正经武官。 虽说这种针对罪人的临时职务看起来没什么前途,至少可以合理合法的招兵买马。 有兵马在手,才是硬道理。 至于自筹钱粮…… 吃谁的粮,当谁的兵,这是大多数人的朴素认知,刘备巴不得自己养兵。 再说,都特么有部队了,还怕收不到钱? …… 公孙瓒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便以“防备边患剿灭胡寇”为由,将举刘备为谪戎尉的荐书拟好报到了郡里。 涿县就是涿郡治所,太守府离县衙近的很,上报很方便。 涿郡太守刘卫与刘宽是同族,都出自弘农宗室。 其实刘太守知道涿县没什么胡寇,去年整个涿郡闹过胡寇的地方只有北边的良乡县。 但公孙瓒是刘宽门下,对刘卫而言算是自己人,所以也就允了——反正也不需要郡里出钱粮,公孙瓒刚来涿县上任,这种面子当然要给。 于是刘备这个谪戎尉很快便走马上任了。 公孙瓒还贴心的给刘备配了个帮手。 说是帮手,实际上就是监工。 那监工名叫邹丹,是公孙瓒的家臣,此时被任命为涿县典吏,负责钱粮刑狱。 当然,邹丹主要是来监督钱粮的。 因为对涿县刑狱最熟的人是刘备和简雍。 毕竟这牢房里大多数囚犯,都是他俩合伙黑吃黑弄进去的。 “诸位好汉,又见面了。” 刘备在监牢里给旧相识们打着招呼:“给诸位带了个好消息,你们马上就可以不吃牢饭了,我打算放了你们。” “刘家子,莫要消遣乃公……乃公落到如此境地,就是你设套坑害的!” 牢房里的好汉们,自然就是之前被刘备黑吃黑的那些劫匪,对刘备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但也没有口出恶言,毕竟他们大多都认识刘备,主要是被刘备揍过。 这些囚犯才是真知道刘备和简雍联手做什么生意的人…… “哎,是你们当初自己要来劫我,难道我不该抓了你们?说起来,当初即便是直接把杀了你们也是应该的。” 刘备摇了摇头,笑了笑:“眼下你们要落到我手下当差了,与其图嘴上痛快,还不如想想怎么讨我个好,也好让我不记旧怨。” “当差?俺们这些罪人,怎么当差?” 囚犯有些怀疑,但并没有再自称乃公了。 毕竟他们也觉得刘备说得对,这时候该做的是巴结一二,而不是得罪刘备。 “你们既敢拦路劫财,应该也不怕从军作战吧?” 刘备坐到牢头的位置上,找了竹简提起了笔:“本县要拔驰刑士,愿意从军的就来报名,只要斩首一级,便能消了前罪,还有千钱为赏。” “驰刑士也能得赏钱?不诓俺们?” 提起从军,囚犯们没多大兴趣,他们其实知道有这种强制服役的方式,但上战场也不过是赎前罪,立不了功劳的。 但说到有千钱为赏,这些家伙却有了精神。 “若有斩获当然有赏,不仅有赏,还有功,按郡兵常例计功,战利品也只需要上交一半。” 刘备点头正色道:“不过,若想得功劳赏钱,须得服从军令。” 邹丹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表示刘备说的是真的。 驰刑士通常是不可能有功赏的,这些条件其实属于家臣部曲的标准。 在邹丹看来,既有赏,又有功,还只交一半战利品,这其实都是指成为公孙瓒私兵部曲之后的标准。 “赶紧报名吧……不过,按律,匪首不能入军,所以几位领头的好汉,你们只能交钱赎罪。” 这里的匪徒原本都是小团伙,每个团伙的老大刘备都认得。 “玄德,匪首通常都是勇悍之徒,为何不让其从军?本就是特例组军,何必守常律?” 能当老大的通常都有些身手,但刘备却要遵守律法不让匪首成为驰刑士,邹丹有些不明白。 “有匪首在,他们便还是匪。没了匪首才好管制,此练兵之法。” 刘备低声解释道。 邹丹将此事报与公孙瓒,公孙瓒也觉得刘备说得有道理。 在公孙瓒看来,招募驰刑士本就只是个由头罢了,最终是为了自己的私兵部曲,为方便管制确实也该如此。 但刘备其实是故意不让那些老大从军的。 因为他组建的这支队伍,并不是兵。 而是贼。 第12章 先搞一块地 征囚犯为军没花多少时间,因为对刘备而言,这些家伙都是熟人。 登记完姓名后,刘备手下就算是有了两百多个新兵蛋子。 不过……这些姓名大多不能当真。 毕竟犯人们大多不认识字,而且基本都会用假名。 所以刘备名册上登记的都是些‘大目’‘丈八’‘白须’之类的抽象名字。 但刘备也不以为意,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 眼下当然没有营房可用,也不能让这些家伙住在县内,所以刘备找了负责钱粮土地的邹丹,打算自己出钱买下城西的一块荒地用来驻扎部队,免得囚犯们扰民。 既然公孙瓒让刘备自筹钱粮养兵,那自然先得有个屯兵的地方,刘备家中无地,也正该找块地皮。 城西十余里处确实有很大一片无主荒地,位于十里亭,是县内公产,足有数千亩。 那片地以前估计是个古战场,全是相对紧实的土坡,野坟也特别多,附近又没有河道沟渠,不太适合开荒种粮。 而购地开荒就得交税纳粮,所以一直以来那地方都没人愿意买。 但那所谓的荒地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恰恰相反,那地方现在有个很大的庄子,人也不少。 因为那里是太平道的道场。 之前乐隐将地皮划给太平道使用,就是那片地。 但划地只是划了个传道范围,并不是买卖,那块地皮本身仍然是无主的。 太平道在那儿建了道场义舍,是做的赈济慈善之事,所以也没人追究其占地之事。 公孙瓒和邹丹等人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太平道已经在那里经营好几年,见县内文书上是块白地,也就很大方的让刘备买了。 而且刘备买这块地一分钱都没花。 因为名义上军队的经费应该从县里支出,屯兵在刘备的土地上,就等于是县里欠了刘备一笔债务。 这笔债自然不可能还钱,所以刘备提出用债务抵扣买地皮的钱,并且要求县里在驰刑士驻扎期间,免了自己所有赋税。 这是合理要求,公孙瓒当然也知道两百多人不好安置,刘备买地是为了驻兵练兵,自然便准了这个买卖。 也就是刘备白得了一块地皮,还免了税。 而付出的代价是要自己养兵。 不过,刘备可没打算自己花钱…… 他带着驰刑士们直接去了十里亭的义舍。 这义舍就是太平道的道场,供人免费食宿以及拜黄天传道,同时也是收取信徒供奉的地方。 这些年太平道发展的很快,在各州都建有义舍,而且确实一直在施粥舍药救济贫困。 当然,装神弄鬼玩障眼法搞诈骗之类的事儿也没少干,毕竟太平道也需要钱粮,得忽悠大户人家为信徒贡献资金。 涿县这边的道人平时还是很守规矩的,与刘备也相熟,偶尔还会告知刘备一些匪徒的行踪。 此时,刘备便正与太平道人商量,用这义舍驻扎部队,顺便吃点免费的伙食。 “这都是些贼人啊,若是在此作乱……” 道人很是不安:“再说,贫道这里也没那么多粮食可供取用,将军莫要难为贫道。” “我可不是什么将军,也不是要为难你。” 刘备摇了摇头,笑容满面:“但你太平道来此建房,占用本县的地,而且至今都没给县里交过一文钱的地租,这算不算你太平道强占土地?” “这……” 道人额头见了汗:“将军,哦不,刘家郎君,贫道在此传道是得了令师乐县令许可的啊……” “许可是许可你在此传道,不是许可你非法占地……这样吧,今后你给我的人提供住处供应伙食,就当是交了地租了,如何?” 刘备是很讲道理的,就是要价有点高。 “这么多人,贫道怎么供应的上?” 道人急了:“既然占了县内的地,那贫道补上赋税地租就是……” “那也行,每年地租一百八十万钱,可以按月支付,每月十五万。” 刘备在那掰着指头算账:“哦,顺便告诉你,这十里亭大部分地面,现在都是我私人土地,我说收多少,那就得收多少。” 道人看起来都快哭了:“刘家郎君,莫要如此欺人啊!贫道大不了去别处传道……” “那也行,但本县已经划定了传道范围,而且已经报过郡里,只能在这一带开设道场。若是你在别处遇到郡兵,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刘备一脸的无所谓:“这事你也是知道的,可不是我故意为难你。” 确实,传道区域是事先说好的,要是太平道不守规矩,那就等于没把官府放在眼里。 到处开设道场聚众传道,很容易搞出幺蛾子,官府本来就很警惕这种事。 “这样吧,我允许你的门人在我的地头上开荒种田,而且我不收你的粮租,官府的粮税我也能给你免了……但你得负责给我的人提供饭食住所。” 刘备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谈着生意:“你看,这样一来,你赚大了吧?” 道人盘算了一下,觉得这倒是个两利的买卖,于是点头答应了:“那便如此!且请刘家郎君约束部下莫生事端。” “当然,他们如今是兵,若是生事,自有军法处置。” 刘备当然不会让部队在自己的地头生事,这生意便算是谈成了。 两百多个罪犯就这么住进了太平道的义舍。 但几天后,他们又分作了十几个小团伙,离开义舍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而去。 “大兄,此事等同于平白放了他们,他们恐怕不会再回来……为何如此?” 简雍不太理解刘备的操作。 这些人都曾是匪徒,可刘备却带他们在义舍吃喝了几天之后就直接把人放出去了,而且还任他们自己聚拢了原本的小团伙。 “我将他们的头目都扣在牢里了,让他们去找马来赎自家老大。” 刘备对简雍是不会隐瞒的:“对他们而言,弄到马比弄到钱容易。而对我们而言,用马换钱粮其实更容易,毕竟我还得筹措军资。” “可他们去找马,肯定又是去劫……” 简雍摇了摇头:“而且这些匪徒未必能有赎友的义气。” “讲义气的才能入我麾下,不讲义气的,过几天他们的头目自然能带我们寻到他们家中,灭了那些混球。” 刘备揽着简雍的肩轻声道:“至于劫掠……贫苦人家可没有马,只有士族大户或马商才有。他们若是不弄出点动静,我又怎么找大户们筹钱呢?” 第13章 匪患与谣言 公孙瓒这段时间没在县里,说是要去外面游猎,不知道去了哪儿。 而且,他甚至都没按惯例拜访县内大族。 说起来,涿县的几个大族都和公孙瓒有些关系,但却都有点尴尬。 涿县大族有三家,张,卢,刘。 张家并不是指张飞的家族,而是渔阳张氏在涿县的分支。 张飞家里在涿县可算不上大户,只能算是小康之家,而且也不是屠户,而是经营餐馆酒肆的商户。 刘备和简雍常去的那家酒舍就是张飞家里开的。 当然,张飞确实常做屠宰之事,但这是因为经营酒舍需要大量肉食,是给家里帮工。 而渔阳张氏却是此时的望族,在幽州势力极大,族中多人出任两千石大员,比如中山国相张纯,泰山太守张举等等。 当前督辽东属国军事的都尉名叫张简,也出自渔阳张家——公孙瓒在辽东攒下的骑兵,此时就在张简手中…… 所以,公孙瓒当然不太愿意自己出面去和张家人打交道。 卢家,就是卢植的宗族。 卢植是公孙瓒的老师,按理说公孙瓒来涿县为官,至少应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访老师的家族,但他至今都没去。 因为公孙瓒当初在卢植那里拜师求学不久,在卢植弃官自请入东观修书的时候,便又拜入了时任太尉的刘宽门下。 而且为了拜刘宽为师,公孙瓒还做了场秀。 那时辽西太守刘基落罪即将发配日南,公孙瓒当时是辽西郡吏,也就是刘基的手下。 他跑到北邙山去遥祭祖先,高呼自己身为太守之臣,如今也当追随太守去瘴痢之地,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了家,但忠孝两难,求祖宗和父母谅解…… 当时公孙瓒声泪俱下,在场的人都称公孙瓒忠义。 但事实上北邙那地方和公孙瓒的祖先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专门去北邙表演,纯粹就是因为那里是雒阳公卿的坟茔地,当时太尉刘宽正在那儿祭祖。 而随后,刘宽便将公孙瓒收入门下,并为刘基脱了罪。 而公孙瓒也得了刘基的举荐,举了孝廉做了官。 这场秀与刘备给简雍设计的‘受笞而喜’是一个类型的,就是为了邀名。 每个郡每年只有一个孝廉名额,没有足够的名声和强大的背景是不行的。 但这场作秀做得过于明显,自己的老师刚弃官,马上就拜另一个高官为师,还是用这种刻意邀名的方式…… 刘备为简雍邀名时,乐隐都能意识到这是炒作,公孙瓒做的秀卢植自然也能看出来。 公孙瓒也自知,当时寻求上进的心思太明显了,虽说多拜几个老师也是正常行为,但面对卢家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而另一个大族刘家,也就是刘备的宗族,刘备和族兄刘德然都与公孙瓒是同门。 面对刘家倒是不至于尴尬,但公孙瓒曾指使刘备做劫掠之事,虽说刘备并没有将此事告知他人,但公孙瓒却不敢确定刘家人知不知道…… 所以公孙瓒也不愿接触刘家。 对公孙瓒而言,涿郡真的不是个好地方。 于是他把县内事务交给了邹丹处理,自己出去了。 但实际上,邹丹遇到事情也只能交给简雍处理。 因为邹丹确实对涿县不熟。 县里当然还有别的掾吏,但邹丹对他们更不熟……只有简雍远赴辽西给公孙瓒送过马,还一路护送公孙瓒来涿县,与邹丹同行了千里。 提前混个脸熟还是很重要的。 这几天,邹丹有些头疼。 因为县里每天都能收到盗匪作案的消息。 县里十几个亭,差不多是轮番上报,每天都有不同的警讯。 刘、卢、张等大户轮流上门,都说有贼人劫掠商队盗窃马匹为非作歹。 邹丹一时间有点懵。 怎么,涿县的匪患真的这么严重? 每天都在闹贼? 由于公孙瓒不在,又每天都有士族求见报案,邹丹只得请简雍去剿贼。 简雍带队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表示已经查探过了,贼人数量应该不少。但各家士族轮番出事,那贼寇多半是大股的马匪,来去如风,不是县丁衙役能剿的。 需得求助郡兵,或是请谪戎尉刘备去剿。 邹丹想想也是,便找上了刘备。 刘备这个谪戎尉原则上是隶属郡都尉,按理来说不归县里管。但刘备倒也没推脱,只是表示自己手里没钱粮,如今正在让驰刑士们开荒种地呢,没粮怎么出兵? 还把邹丹拉到十里亭的荒地里,让他看正在种地的“驰刑士”。 其实开荒种地的那些是太平道的门人,驰刑士们正在四处作案呢。 但邹丹可分辨不出这些人,他觉得刘备说得也对,总不能强迫驰刑士饿着肚子去追剿贼人,要不然这些原本的罪犯恐怕全都会从贼。 没钱没粮当然得征,但眼下是年初,还没到征税的时候。 于是邹丹只得在县里发布告示,让各家大户出些钱粮,预先出钱粮可以双倍抵扣今年的粮税。 这其实是个善政,在这种时候发出来也很合理。 但问题是…… 游侠儿们这几天又在县里吹牛逼了。 县里现在有了新的传言。 说新来的公孙县令可能、也许、大概、多半花了六百万钱才买到这个官,花了那么大的本钱,自然得刮足六百万钱以上,要不然怎么弥补成本呢? 所以本县今年肯定要被课以重税,估计会被刮地三尺。 还说以前涿县安定的很,现在新县令刚上任,县里就开始闹匪患,那这匪……到底是谁家的匪啊? 这些传言有理有据,因为县里很多人都知道,前县令乐隐就是因为交不起买官钱才卸任归乡的。 其实公孙瓒当这个县令并没有花钱,他是靠军功升迁的。 但涿县人才不管这些呢,他们只知道天子在卖官,不给钱就当不了官,而乐隐在的时候匪患少得很。 邹丹当然也听到了传言,却没什么办法。 有了这传言,县里的大户们压根就没搭理邹丹预交款双倍抵扣粮税的告示,就连报案的都没了。 随后几天,传言越演越烈,甚至有了“公孙县令不在县里,就是在外面打劫呢”,以及“公孙县令喜欢民女,每天都在外面强抢民女”之类言的谣言。 传到后面,甚至连街上小儿都开始言之凿凿的吹‘县令和民女的二三事’了。 第14章 张飞越狱 眼见谣言四起,邹丹觉得,再这样下去公孙瓒的声誉可就完逑了。 于是也不再管什么匪患不匪患,而是让简雍先抓捕几个传谣言的人,也好杀鸡儆猴。 简雍当然满口答应,让手下分散到县城搜捕一番,但衙役们回来个个都说:“如今满城皆传,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谁发的谣言……” 这是事实,街上的小儿都在传,总不能见人就抓吧。 邹丹有些心慌,便自己带了人手在县里巡街,准备封了县内游侠儿聚众吹牛的酒舍,免得谣言越演越烈。 而聚众最多的酒舍,就是张飞家里的。 结果刚到酒舍把话说完,邹丹就挨了一记重拳,当场倒地不起。 太平道的医者来看过了,说是至少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张飞如今十四岁,已经生得高大魁梧,这两年正是长个的时候,发育得很快,这岁数的少年下手确实没个轻重…… 但张飞打了人之后没跑,被邹丹的手下抓住了。 等刘备收到消息,张飞已经被关入了县狱。 县狱里如今没几个人,只有曾经的匪徒团伙老大们,以及新进来的张飞。 “大兄,飞确实打了那外来的贼吏……谁让他封了飞家中酒舍!” 张飞口中的大兄,当然是刘备。 刘备回到涿县后其实并没有刻意招揽张飞,毕竟张飞年纪还小。 只是刘备经常和游侠儿们在张家酒舍喝酒,张飞从小习武,本就羡慕豪侠,便经常来与刘备等人攀谈。 慢慢熟悉了,也就随着游侠儿们称刘备为大兄。 “你也太冲动了,当时何不等我来处理?” 刘备也没想到邹丹会突然去查封酒舍,这事原因出在自己,搞得张飞坐了牢,倒是有些自责。 “那贼吏非要我家关门结业,飞一时气怒便动了手……不过,飞打得也痛快,大不了在这牢里蹲到明年大赦。” 大概是觉得自己并没有把人打死,张飞并不怎么在意安危,只以为是坐牢罢了,这个岁数的少年大多只在乎痛快。 “你以为你打的是县令家臣?你打的是县令的脸面啊!公孙伯珪可不是吾师乐先生……这样,趁现在公孙伯珪没回来,我先把你弄出去。但你这段日子不要在涿县露头,我送你去冀州找乐先生求学。” 刘备觉得是自己传谣言的操作害了张飞,得赶紧把张飞送出去,学点文化也算是弥补一二。 张飞却猛摇头:“大兄若是私自放我出去,岂不是会得罪县令?” “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刘备摇头苦笑,趁着眼下简雍在管县内事务,赶紧将张飞从牢里提出来送出了涿县,去冀州乐隐那里拜师学经,顺便让张飞给牵招带些钱去。 随后,刘备又回到牢里,销毁了张飞入狱的记录书简,免得邹丹或公孙瓒将来记着张飞的名字寻仇。 而那些一直被关押着的匪徒团伙老大们,见状便开始恳求刘备。 “郎君既然能救那张飞,想必也能救了俺们。俺们愿奉郎君为主,供郎君驱策,求郎君搭救!” 这些匪徒头目其实都不傻,他们看出来了,刘备不放他们出去,却将他们的小弟都征为驰刑士,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匪首不赦的律法。 毕竟刘备私自把张飞放出去那可是严重触犯律法的。 他们意识到,刘备关着他们应该是有别的用处,所以此时纷纷恳求。 “张飞可不是我放走的,而是越狱逃跑的……你们也是。” 刘备把牢门钥匙扔到监牢里:“而且你们必须随我去另一处地方,要交了投名状,我才敢信你们。” …… 说起来,张飞打伤邹丹倒是个好事,因为邹丹卧床养伤,没人盯着刘备了。 同时,县里的大户们也开始找上刘备。 最先来找的,就是同宗叔叔刘元起。 “玄德与往昔大不一样,吾为同宗也是心喜。如今玄德举谪戎尉,日后必然大有前途……” 刘元起现在对刘备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这两年刘备在涿县的名声一直不错,不过长辈求助于晚辈多少有点尴尬,说话吞吞吐吐。 “族父何必如此客气,要备做什么,请直言便是。” 称呼同宗叔叔得叫族父,刘备对刘元起还是很尊敬的,这位远房叔叔没有毁掉刘备的名声,这是有恩的。 其实他知道刘元起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出兵剿匪嘛。 但问题是,兵都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那吾便直言,眼下匪患甚多,宗内商队被劫,吾家中也有好马失窃……玄德如今掌兵,正该出兵剿之。” 刘元起也不和刘备客气,毕竟是看着刘备长大的,尴尬也就只尴尬一句话。 “族父可能不知,驰刑士隶属郡兵,谪戎尉是郡都尉佐助,只有领战之职,没有出外索敌之权。” 刘备拱手解释道:“我至少得先知道贼人位置才有权动兵,族父可知贼在何处?” 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得到太守许可,谪戎尉是没有出兵索敌和行军权限的,只能在确定贼人位置的时候执行作战任务。因为驰刑士是匪徒组成的部队,容易祸乱乡里,不能任其随意行军。 “贼人行踪飘忽不定,怎知今在何处……唉……那,玄德能否引兵驻于我宗亭社,以免本宗贼祸?” 刘元起也不再提出兵的事,而是问能不能派些部队驻守刘家聚居地,反正只要能保障刘家安全就行。 “族父,我手下都是驰刑士啊,他们以前都是贼匪,让他们驻扎到宗族内……” 刘备摇了摇头,但又给了另一个办法:“我倒是可以请明廷帮忙,但明廷此时不在县里,族父且等候几日……对了,族父失窃了几匹好马?宗里又有哪些财货被劫?” 刘元起愣了愣:“失窃的马儿三匹,都有本宗烙印,被劫的是一车白绢……玄德此言,是说公孙伯珪能寻回失物?” “这倒不一定,但总得试试,或许能弄回来呢。” 刘备转身掏出几片竹简,写下了刘元起所说的失物。 刘元起见状,皱起了眉头:“此贼祸确如传言般是公孙伯珪所为?” 刘备摇头,脸上有一丝苦涩:“族父,此事并非明廷所为,而是备所为,是备纵兵为寇祸害相邻。” 刘元起眉头紧锁,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又何必为他辩解……” 其实刘备一直在说实话,这贼祸当然是他所为。 但有时候说实话并不会被人相信,不仅刘元起不信,其它几家也不信…… 没过两天,刘备就将刘家失物送到了刘元起面前,除了绢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之外,什么都没缺。 刘备依然说贼祸是自己所为,如今送还失物只是弥补过失。 但更没人信了。 第15章 分赃画饼 这年头的匪徒,其实也是讲些义气的。 或者说,在必须讲义气的时候,他们是能讲义气的。 毕竟每个团伙的老大,肯定都对小弟知根知底,随时都能找到他们家。 匪徒家里也有父母妻儿,他们在外面用假名,也是怕连累家人。 只要小弟们脑子没坑,就能意识到,谁要是不讲义气一去不回,等老大出来以后肯定全家都有麻烦。 所以刘备将每个团伙的老大都关在牢里不放,然后让应征为驰刑士的小弟们分头去找马,回来给老大赎身。 不过,因为张飞的事儿,老大们被刘备提前放出来了。 当然,他们是“越狱逃跑”的,所以连带着张飞也是越狱逃跑的…… 而越狱之后的老大们,被刘备带到了十里亭义舍,依然算是扣押着。 十里亭有太平道的道场和门人,也有游侠儿跟着刘备,看起来人数不少。 其实刘备一路都在空手套白狼,那些游侠儿也不算刘备的手下,只能算是刘备的朋友。 但在这些老大看来,刘备此时既有土地又有军队,还有游侠追随,家族也庞大,连简雍这种孝名远播的县吏也听他的话,妥妥的是涿县一霸。 他们以为刘备势力不小,自然也没敢跳反,也真有了追随之意。 但想要追随刘备,得先交投名状。 投名状并不复杂,而且很符合老大们的意愿。 把那些最终没回来的不讲义气的小弟找出来干掉就行。 干掉以后还能算功劳——剿匪的功劳,毕竟他们真的是匪。 这段时间,大部分小弟确实一伙一伙的回来了。 大多数团伙都带了马回来赎他们的老大。 之前关在牢里的大哥一共九个,刘备本来说的是,每个大哥只需要一匹马就能赎身。 但实际情况是,由于很多小弟分头行动了,带回来的居然有二十多匹马,而且还额外带回了其它东西……比如马车和绢。 这还是只回来了七个小团伙的情况。 是的,有两个大哥手下的小弟全员一去不回了,不讲义气并且一起犯蠢的人终究还是存在的。 所以那两个大哥现在已经带着简雍和游侠儿们去捉拿自己曾经的同伙了,走的时候说是‘乃公一定要弄死他们’…… 驰刑士原本登记的数量是210人,回来的有142人,其中两个团伙集体失踪,其它团伙各自少了几个人,只有一个团伙全员归队。 但这个数量已经超出刘备的预计了。 人就是这样,如果让那些匪徒出一万钱或是十匹绢来赎他们老大,他们当中的大部分肯定都会一去不回。 可刘备让每个团伙各自去找一匹马,他们却大部分都回来了,而且带回来的不止一匹马。 其实,一匹马的价格远远超过万钱,好马往往价值十万以上。 但现金和牲畜是不一样的。 在不考虑如何变现,也不用担心事后如何躲藏的情况下,弄到一匹马,对这些匪徒而言真的不算难。 毕竟他们大部分都曾是马匪,偷马和抢劫是他们最熟悉的业务。 那些没回来的小弟,很快便被老大们找到,没找到的寥寥无几。 当然,这段时间有些小弟们还顺便搞了些别的财货,而且藏在外面并没有带回来。 但在老大们的追问下,这些财货大多被取回。 没有老大耍小聪明和小弟搞串联暗藏财货,因为谁追回来的财货,刘备就都会直接交给谁,再让他当场分,随便他怎么分都行。 但谁敢暗藏,那就是在侵犯自家小团伙的利益。 除了一部分马匹以及那一车白绢,其它东西刘备全都分了出去。谁拿回来的就给谁,哪个老大追回来的就给哪个老大,然后当场让他们分。 至于他们私底下还有没有二次分配,刘备不管。 反正除了刘家的失物之外,其它财货是找不到失主的,目前来找刘备平事儿的只有刘元起,刘备也只记录了刘家的东西。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县里其它大户也会找刘备平事儿的。 在老大们交投名状的同时,刘备也和他们谈起了人生。 对刘备而言,只需要管理好这些曾经的大哥,就能把所有驰刑士一起管好。 驰刑士们,也就是那些小弟,在刘备分赃之后基本都还算稳定,大部分也对刘备的分配心服。 刘家的东西,他们也知道必须归还,毕竟刘备是刘家人。 而容易作妖的那些人,本来就没回来。 虽说人数减少了三分之一,但实际上少了那些不听话的,驰刑士的整体执行效率至少能提高几倍。 不过,这些人毕竟曾是匪,没什么文化,少了那么多人,多少还是有点不安。 但这些小团伙的老大却没什么不安,而且都会对刘备感恩戴德。 不过,光是感恩戴德还不够,刘备要让这几个老大得到超出预期的待遇,然后再让他们去约束自家小弟。 总不能一直用分赃来管理团队,这是三流小贼的做法。 真正的豪贼,都是用人生目标来管理手下的。 这种人生目标,通常被称为‘梦想’,也叫画饼。 刘备给他们画的饼,是对下一代的期望。 比如,让孩子在一个好环境落户成长,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让孩子跟随名师读书,最终让孩子吃上公家饭…… 这片土地上,每个父母都有同样的期望,而且几千年来都是同样的流程。 其实每个人都想当官,谁特么想做贼啊…… 但这年头黔首基本不可能当官。 就连刘备这种贵族,眼下也还不是官——谪戎尉是临时武职,属于郡内武吏,如果没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建立特别大的战功,等到驰刑士裁撤之后便依然是白身。 匪徒们是黔首,而且是犯过罪的黔首。 所以大号基本上废了,得练小号。 是的,刘备并没有去给他们吹什么作为家臣依附主君完成阶级跃迁之类的流程,那玩意太费劲,而且这些江湖老大与刘备接触不深,未必乐意信。 而这些人大多都三十好几,家里都是有老婆孩子的。 刘备给他们吹的,是练小号,让下一代有吃公家饭的可能性。 第16章 丈八与九尺 能成为匪徒团伙头目,手底下能有几十个弟兄,这世道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本事,刘备并不担心他们的能力,只担心他们的态度。 所以刘备打算给这些交了投名状的家伙落户。 但落户的并不是这些匪首本身,而是他们的妻儿。 刘备之前零元购的那块地面积可不小,县里田亩文书登记的是两千亩。 虽说都是贫瘠荒地,但光看面积绝对称得上大地主。 最重要的是,他的地是免税的。 既然免税,那地贫不贫就没那么重要了。 不收租,不交税,谁开的荒地就给谁种,只是土地依然属于刘备,这片地上的人也必须服从刘备的安排。 虽说这些曾经的匪徒头目大多习惯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并不乐意种地,但他们至少明白不收租不上税意味着什么。 这些匪首将来能活成什么样无所谓,他们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自己用武力挣日子去。 但如果他们有孩子,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让刘备收一个孩子为养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并且这孩子姓什么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们的妻子,可以用佃客或织户身份落户到十里亭,而且刘备不收地租。 他们的孩子,可以用刘备养子的身份成为士族,并在刘备门下读书——刘备好歹是河北大儒乐隐的弟子,师门算得上响亮。 没有其它的不切实际的许诺,也没有说什么家臣效忠之类的。 就收庄户,以及收养他们的孩子。 这个饼,已经够了。 刘备对他们唯一的要求,是服从命令。 准确的说,是只服从刘备一个人的命令。 在听刘备画完饼之后,这些家伙一夜没睡,第二天便向刘备告了假,分头回去接老婆孩子去了。 …… 三月初,重新整队的驰刑士有了新的模样。 曾经的老大们,现在全部成了队率。 所有人也都已经改口称刘备为郎君。 之前分的赃,也被大多数队率换成了武器兵装。 刘备并没有自己去弄什么武器装备,根本就没必要,这些做惯了生死买卖的家伙自己就会武装自己。 只有甲胄确实没有,因为那玩意根本买不到,而且制作不易。 毕竟在这些人归队之后就没有再出去劫掠了,而是在追杀那些没归队的家伙。 刘备已经记下了六十多个人头的战功——队率们确实把那些不讲义气的家伙干掉了。 没人杀良冒功,因为朝廷不认驰刑士的战功,刘备这是在按家兵记功,用来分赏钱的。 只是眼下每个小队人数不一样,甚至有两个队率是光杆司令…… 但这是正常现象,没人就招呗。 虽说刘备没权限随意征兵,但驰刑士的名册上可是210个人,眼下实际数量才142,那么多缺额呢。 哪儿有好汉,游侠儿们大多知道,这些曾经的匪徒也大多知道。 哪儿有犯过罪的好汉,他们也知道。 现在人多了,办起事来也不像以前那么不便。 眼下这支部队已经算是军队了,刘备也不再让他们打劫,但允许他们黑吃黑…… 哦,现在不叫黑吃黑了。 现在叫剿匪。 毕竟哪儿有盘踞山头的土匪,他们这些当过匪的人是最清楚的了。 尤其是马匪,那可都是肥羊,刘备是鼓励他们剿马匪的。 不过,刚开始寻找肥羊,就发生了一个特殊情况。 “丈八,你这两匹马真是从胡人手里弄来的?” 刘备朝一个高大的悍匪确认着。 “真是,俺寻思着,胡人也是马匪啊,所以俺就往北边去寻。没想到走到半路就遇上胡人马队,俺就趁夜偷了两匹马,也是俺只有两只手,要不然还能多弄几匹……” 那个名叫丈八的悍匪嘿嘿笑着摸了摸糟乱的大胡子。 这家伙身高近一丈,所以叫丈八——这当然是个假名,一般假名和外号其实都挺真实,比如丈八就是身高近丈,那个叫大目的就是眼睛很大…… 丈八力大无穷,但却不是他那个团伙的头目,头目是他哥哥,名叫九尺——这倒是个真名,但九尺的身高只有六尺多,是个矮矬子…… 这显然不是亲兄弟。 刘备对这个团伙印象很深,因为这就是唯一的那个全员归队的团伙,也是人数最少的,总共才十个人。 “丈八,你又不会骑马,是怎么把马从胡人那边弄回来的?” 九尺问自家兄弟。 “俺牵着走回来的啊,就在北边三十多里的地方弄的,又不远。” 丈八仍然嘿嘿憨笑着。 刘备觉得不对劲:“北边三十里?那就是烽火台的位置啊,胡人居然在那儿出现了?你遇到的胡人有多少人?是鲜卑还是乌丸?” 丈八摸着脑袋,望着天想了想:“不,不是那个火台,是西北方的山下……多少人俺数不过来,大概和这里的人差不多吧。那啥,鲜什么丸是啥?” “俺弟不识数,也分不清胡人种族,郎君,俺再去探查一番。” 听着胡人数量和驰刑士人数差不多,九尺也皱起了眉头:“如果胡人出现在西北方向,那多半是从上谷过来的,俺们兄弟就是上谷人,如果有那么多胡人能进到涿县地界,怕是出了大事……” 刘备看着九尺,见他确实有焦急之意,便将两匹马的缰绳一并递给了他:“从胡人那儿得到的就是你们的战利品,两匹马都归你了,换着骑,快去快回。” 九尺朝刘备垂首示礼,用右拳敲打左胸,随后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矮矬子看起来骑术极好。 “军礼?丈八,你大兄当过兵?” 刘备有些惊异,九尺的做派像是做过军中斥候,但以前从来没表露过。 “当过,俺,俺也当过……” 丈八点头,样子依然憨憨的:“但当官的要杀俺们那的人,俺大兄不干,就逃了。” 和丈八一起回来的那几个驰刑士也在点头:“俺们以前是郡兵,军司马杀良冒功,却杀到了俺们的家乡……” 成为贼的,大多都是被逼的,刘备并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成规模的胡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在涿县,还是这么近的地方。 以胡患为借口组建的驰刑士,居然还真遇上胡患了。 第17章 也算背水一战 上谷郡南部。 “逆贼!杀良冒功尚不罢休,还敢私放胡人入境!无惧全族性命乎?!” 护乌桓校尉邹靖杵着长枪站起来,朝地上吐了口血痰,咬牙切齿的看着面前的疤脸官员。 地上倒着几具尸体,那是邹靖的亲兵。 周围有百来个扎着辫发的胡人骑兵,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邹靖。 “邹督军此言差矣……您才是督胡之将,杀良冒功放胡人入境的,可不是吾等下属,而是督军您啊……” 疤脸官员骑着马前行了几步,居高临下的望着邹靖,摸着脸上的疤摇头冷笑:“所以邹督军逼反了郡民,被暴民袭击而亡……” “无耻逆贼!竟要诬我……” 邹靖举起手里的长枪:“凭你一个军司马可没这个胆截杀我,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邹督军不妨去幽都问冥君,冥君什么都知道……” 疤脸军司马狞笑着挥手:“杀了他!” 周围的胡人一拥而上,举刀围攻邹靖。 “死来!” 邹靖大吼一声,却是没管朝他涌来的胡人,举着枪不管不顾的直冲那疤脸军司马。 疤脸大概没想到邹靖还有战力,脸色变了,打算提马后退。 但马后退起来可不怎么快,结果竟被邹靖冲到了身前。 疤脸赶紧飞身下马,连滚带爬,总算躲到了几个胡人骑兵身后。 邹靖被马疤脸的马挡住了,索性飞身上马,一枪戳翻了身前的胡骑,并驱马朝着疤脸继续冲杀。 上马的这一刹,几个胡人的刀已经砍到了邹靖身上,那马背上也挨了两刀。 邹靖铠甲颇为精良,虽说中了几刀,但都是皮肉伤,并未致命。 而那马被划了两刀吃痛,疯狂嘶叫着猛力向前一窜,正好这时疤脸也在退让躲避,扰了胡人的队列,竟被那马儿带着邹靖从包围中冲了出去。 邹靖见前方无人,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冲出了围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便俯身护住脖子继续向前。 这下不再是冲杀了,而是逃命。 “快追!不能让他跑了!” 刀疤脸坐在地上有些慌乱,赶紧招呼胡人们追击。 几个胡人举弓搭箭,瞄着邹靖便射。 射术还是挺准的,有三支箭射到了邹靖背上,还有一支射中了马屁股。 但胡人们用的骑弓和狼牙箭,在向前追射时力道明显不足以穿透铠甲,邹靖背上插着箭矢依然在飞驰。 而他身下的马被射了一箭之后倒是跑得更快了,只是直喘粗气,显然维持不了太久。 近百个胡人骑兵紧紧追在身后。 …… “九尺,你确定胡人在此处?” 刘备带着他的杂牌军正向西北方向行军,眼下已经到了涿县西北四十里的拒马河。 现在的驰刑士确实是杂牌军,刀枪剑戟斧头狼牙棒,拿什么兵器的都有,看起来乱糟糟的。 “就在这一带,我看到他们在河边饮马,大概三十来人,但有一百多匹马。” 九尺点头,指了指拒马河北岸:“郎君,看那河边还有马粪,他们应该还在附近。” 河边确实有很多马粪,还有几处篝火和许多马蹄印。 以篝火的数量来看,确实是三十人左右的规模。 丈八不识数,他说胡人和驰刑士数量差不多,大概是把马的数量也算在一起的。 “嗯,干了这一票,你们就都能变成骑兵了!” 刘备点头说道。 其实,来之前他还担心驰刑士们不愿和胡人打野战。 因为这几年鲜卑年年寇边,声势挺大,驰刑士没接受过正规训练,刘备怕他们心生畏惧。 但没想到的是,这些家伙在九尺查探回来以后,竟然全都踊跃得很,纷纷表示一定要干一票。 这些家伙的逻辑比较简单粗暴。 他们觉得,如果是在冬天,或者胡人数量比自己多,那就最好别招惹,因为胡人马快。 但如果不是冬天,而且胡人那边人少马多,那就一定要干一票,也是因为胡人马快…… 马快,就值钱。 他们说冬天胡人会拼命,但眼下是三月底,不是胡人最凶残的季节。 而且,如果只有二三十人,却带了一百多匹马,那多半是贩马的胡商——这是最肥的肥羊。 幽州的汉人大多确实不怕小股的胡人,只是仇视胡人。 虽说幽州这些年每年都有胡人入侵,但大多数汉家青壮依然不觉得胡人可怕,只觉得可恨。 这毕竟是大汉。 虽说此时已是大汉最后的时光,但汉武留下的气魄依然还在。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些年被官吏残害的百姓,远比被胡人残害的要多得多…… 丈八和九尺原本所在的上谷郡兵,就经常杀良冒功,然后再将黑锅扣到鲜卑首领檀石槐头上。 在幽州人眼里,鲜卑、马匪、郡兵都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兵祸。 而驰刑士,以前大部分就属于马匪。 “嘘,别说话!” 九尺突然举起了手指,随后下了马,趴到地上听了一会儿:“郎君,我听到有马蹄声……朝我们这边来的!” “准备作战!” 刘备从丈八手里接过一柄长矛,让驰刑士们做好接战准备。 他没有布置什么战术,因为这些家伙目前只会两种战术…… 要么冲锋,要么埋伏。 准确的说,是要么直接一拥而上,要么先藏起来看看情况然后再一拥而上…… 哦,还有一种,分散转进——也就是打不赢的时候一哄而散。 乌合之众嘛,还没来得及训练,没办法。 眼下位于拒马河畔,这地方没什么藏身处,只能背靠河岸迎敌,大概也算背水一战。 一群乌合之众列了个蹩脚的散兵阵列,二十来个骑马的分散在两侧,一百多个步行的站在中间。 站得很散,因为很多驰刑士已经准备甩套马索了,这玩意需要的空间挺大的。 队伍刚排好,便看到前方有马队迎面而来。 “来了……哎,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被胡人追杀?” 九尺的眼力和耳力确实远超常人,这大概就是他这个瘦巴巴的矮矬子能成为团伙头目的原因。 “准备向前……冲锋!” 刘备视力也挺好,也看到了,所以他直接下令冲锋,免得胡人看到这边人多转身跑了——胡人马快,真跑了他们可追不上。 但胡人没跑,反倒是冲得更快了。 于是刚下令,刘备就有点后悔了。 九尺之前说胡人只有二三十个,只是马有上百匹。 但刘备感觉冲过来的胡人好像不止这个数? 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上百个骑兵,那些马背上好像都有人呢? “郎君……不对!这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些胡人!” 九尺突然慌张起来:“这……这是檀石槐的部众!是鲜卑突骑!” 第18章 那就背水一战 “真是侥幸!” 邹靖看到了前面的乌合之众。 他本来觉得自己死定了。 因为他骑的这匹伤马已经快要不行了,马鼻孔里都已经开始冒血沫了。 邹靖在边地多年,对这情况很清楚,再这么拼命催马,这匹马很快就得一命呜呼。 但没办法,身后有一大群鲜卑人在追,而且还是檀石槐的部众,是鲜卑人中的精锐。 马若是停了,或是倒毙了,那自己的命也就没了。 之前被截杀时以为必死,想搏个一换一,已是落了一身的刀伤,眼下邹靖也已经没力气再搏一把了。 但没想到,就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竟然来了群救兵? 虽说这些家伙看起来很像是马匪山贼,但他们把自己漏了过去,并试图截住身后的鲜卑人…… 那就是好汉,是义军。 “某……汉护乌桓校尉邹靖……不知是哪位英雄救我?” 邹靖瞧了瞧眼下的情况,将马停到了刘备身前,翻身下马,却腰间剧痛无法站立,只好坐在地上撑起身子问候。 能当这么大的官,眼力确实是很好的,一眼就看明白了刘备是这里的头儿。 因为刘备没参战,身边还有一高一矮俩护卫。 “护乌桓……竟然是邹督军!在下涿郡谪戎尉刘备。” 刘备本来还在想打不打得过,要不要跑路,却听救下来的那人自称邹靖,心里打了个激灵。 护乌桓校尉可不是什么小官,这是轶比两千石的大员,是负责管理已归附汉朝的乌桓部族的主官。 大汉的校尉很值钱的。 邹靖,如果刘备没记错的话,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应该是在与胡人作战的时候被公孙瓒救了。 不过眼下,算是自己救的了……额,如果打得过对面那些鲜卑人的话。 “邹督军为何被胡人追击?” 刘备下了马,将邹靖扶到自己马上:“胡人大举进犯了吗?” “不,不是胡人干的,是上谷郡军司马张晟……” 邹靖捂着腰间的伤口急急的解释了一句,随后指了指战场:“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刘谪戎率的可是驰刑士?他们恐怕不是那些胡骑的对手……” 其实刘备看出来了。 追杀邹靖的胡人大概百来个,比预计的多了好几倍。 而且九尺说那是檀石槐的鲜卑突骑,也就是说,对面来的是鲜卑首领麾下的精锐军队,不是什么普通游牧民。 所以刘备没参战,还让九尺和丈八也留在了身边。 丈八算是保镖,九尺算是导航——随时准备跑路。 他倒没有责怪九尺情报不实,因为这明显是个意外。 倒是九尺有些自责,眼下正急得抓耳挠腮,因为他另外几个弟兄已经上去接战了。 驰刑士们本来是冲着肥羊来的,隔得远看不太清的时候,他们以为来的大多数都是马,为了套马,所以冲得很快。 但没想到冲近了之后发现,每匹马上面都特么有人…… 其实套索倒也起了些作用。 毕竟能套马就能套人。 冲在前面的鲜卑人确实有好几个中了绳套,被扯到了马下,摔了个七荤八素,还被后面的其它骑兵踩踏,比车祸现场还惨。 但问题是,即便套住了人,马也不会停啊。 那些无主的马依然冲了过来。 随后,后排的鲜卑人挥舞着马刀和短矛,跟着无主的战马一起突入驰刑士们松散的阵列。 驰刑士们队列本就松散,这一冲便更乱了。 本来用套索是为了截停前面的马,使后面的马儿也跟着逐渐停下。 但现在是压根没能截停鲜卑骑兵。 无法截停骑兵的后果,就是本就松散的队伍被直接冲穿了。 好在驰刑士的侧翼也有二十来个人骑了马,勉强也算骑兵,见中路没截住,便赶紧往中间救。 鲜卑骑兵见两侧有“骑兵”突来,便没再继续向前,而是绕了个弧线兜到外围,反倒是将人数更多的驰刑士们兜在了内圈。 估计也是想让战场变得有秩序,以便继续寻找邹靖的踪迹。 随后,鲜卑骑兵开始贴着驰刑士们的外围绕圈,驰刑士们逐渐被压缩到了中间。 “得让他们退回来,然后撤到河对面去!不然会被耗死的!” 邹靖战阵经验丰富,赶紧给刘备支招。 确实,这种情况应该依靠河岸抵消鲜卑骑兵的机动力,要不然一旦被鲜卑骑兵贴着外围绕圈,那就会像削苹果皮一样,一圈一圈的被削。 这年头的骑兵都是轻骑,不是用来正面冲阵的,而是用来包抄迂回,这种绕圈削皮正是轻骑兵最常用的战法——驰刑士们可不是长矛弩阵,无法应对骑兵包抄。 可问题是,刘备知道,这些家伙还没学会怎么在战场上徐徐而退……他们只会一哄而散! 战场上,退比进要难得多,冲锋要的是血勇,后退要的是纪律。 而纪律,是驰刑士们最缺的东西。 如今没有直接逃散,是因为战场上的驰刑士还没见到败像,毕竟眼下双方损失相当,而且两边伤亡都不多。 但若是自己让他们撤,那可就真完逑了。 “不退!我等本就是为逐胡而成军,如今遇胡,怎能一触而退?!督军有伤在身,且骑我的马赶紧离开,我在这儿挡着胡人!” 知道退不下来,跑也未必跑得掉,所以刘备说得很是英勇。 整得邹靖一脸感动:“刘军尉少年英雄,靖佩服之至!但切莫行险,拖着就行,靖这就去求兵马来援!” 说罢,也不拖泥带水,骑着刘备的马转头便往涿县去了。 “郎君,退吧,确实不该行险……” 九尺也在旁边劝。 “退个毛,咱们人多!” 刘备突然高声喊道:“怕他个逑啊,跟乃公并肩子上!杀胡!!” 声音极大,连远处的鲜卑人都忍不住回头来看。 但喊完后刘备又对九尺低语道:“跑不掉的,人家马快……但他们本是冲着邹督军去的,肯定不愿与我们拼死,放手一搏,胡人自然会退!与我高喊杀胡!” “杀胡!” 九尺举起刀高喊着,随着刘备一起冲了上去。 “杀胡!!!” 丈八见九尺冲锋,便也举着狼牙棒向前冲去,他嗓门更大,暴吼一声竟有回音。 三人并肩朝胡人方向冲去。 场上的驰刑士本来还有点犹豫,见刘备三人如此英勇,也便激起了血性,纷纷大喊“杀胡”,举着乱七八糟的兵器便冲往最近的胡人。 真就一拥而上了。 一拥而上的结果,当然是打成烂仗。 但烂仗有烂仗的好处——鲜卑骑兵可不愿意打这种烂仗…… 第19章 马商张世平 鲜卑骑兵的主要任务是追杀邹靖,眼下邹靖已经跑得不见人了,当然没必要和驰刑士们拼命。 于是鲜卑骑兵纷纷避让,躲过驰刑士的扑击,分散开来向后退去。 驰刑士们则闹哄哄的喊着杀胡,追着鲜卑骑兵乱打。 这种烂仗是匪徒们最熟悉的环境,看起来倒是颇有声势。 当然,实际战果少得可怜。 不过光从形势上看,就像是驰刑士‘中心开花’打败了鲜卑骑兵一样。 匪徒们打劫的经验挺足,但打仗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也觉着自己好像打赢了。 毕竟看起来敌人在四散而逃嘛。 按照打劫时候的经验,打赢了是要追一追的,于是他们跟在鲜卑人后面闹哄哄的鼓噪追杀。 这可不是成建制的追击,而是分头各自追离自己最近的那个。 追肥羊嘛,隔得近就追,跑远了就算了,他们打劫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虽然乱,但确实显得士气如虹。 于是鲜卑骑兵撤得更快,没多久便没了影,看起来也更像溃逃了。 追当然是追不上的,眼见鲜卑人跑远,驰刑士们也就脸红气喘的回来,开始自吹自擂。 鲜卑突骑是为了追杀邹靖而来,本就不是为了打仗,当然不愿被拖在这儿,要是真刀真枪硬拼,驰刑士这些乌合之众怕是得全军覆没。 但驰刑士们大概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觉得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个个兴奋莫名,恨不得再来一群胡人,也好再威风一把。 “郎君,也就是咱们马匹太少,要不然定能全歼胡人!” 一个没什么哔数的驰刑士咧着嘴在那吹嘘。 “是啊是啊,要不是撵不上,哪能放他们跑了?” 丈八也在那点头:“胡人也不过如此,一触即溃啊!俺觉着俺能打十个!” 这货居然还会用成语,就是数到十都得掰指头——在丈八眼里,十个就是最大的数了。 刘备有些无语和九尺对视了一眼,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赶紧打扫战场去……看看有没有斩获,应该有几匹马在河边。” 刘备挥手打发丈八去干活儿,免得他在这胡咧咧。 由于鲜卑人撤得急,那些无主的战马肯定都留在了这里,好歹应该是有些收获的。 丈八倒是很适合打扫战场,倒不是因为他力气大,主要是因为他不会私藏战利品。 战利品不算多,鲜卑人留下了七具尸体,以及五匹战马。 这七个鲜卑人,有五个都是一开始被绳套套中的,都死于奔马踩踏,看起来破破烂烂很凄惨。 只有两个是被驰刑士追杀致死,一个死在九尺手里,另一个是被骑马的驰刑士围殴,死因都很明白。 但是,七个人怎么只有五匹马? 鲜卑人是被追着撤离的,没法把失去主人的马领走。 刘备让驰刑士们在附近好好搜索一下,战马很值钱的,可不能丢了。 “郎君,俺找到之前看到的胡人马队了!俺觉着那两匹马可能是被他们弄走了。” 九尺确实是所有驰刑士中最仔细的一个,也是他最先找到痕迹:“他们就在下游不远的河里,正在过河……三十个人,上百匹马,俺发誓这次没搞错!” “你的意思是,咱们的战利品被他们偷了?” 刘备满脸疑惑:“跑到战场上来偷马,胆子这么大的吗?再说,咱们刚才可是在和胡人打仗……” “郎君,那支马队不是鲜卑人,鲜卑人是要剃发留辫的,但他们结着髻。” 九尺说道:“那大概是内附的乌桓,乌桓人和鲜卑有仇,与我大汉也算不得太亲近……” 刘备想了想,感觉自己若是乌桓马队,看着鲜卑人在和一群‘土匪’打仗,估计也不会搭理,顺手偷马也有可能。 但管他什么人,战利品得弄回来啊! 一百多匹马呢…… 本就想着再威风一把的驰刑士们,听说又发现了胡人马队,热情高涨,个个都赶着去抢头功,很快便赶到了九尺所说的地方。 拒马河下游不远,离刚才的战场大概有七八里地,一群留着胡髻的家伙正在尝试过河。 但他们显然是对这条河不太熟悉。 拒马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枯水期水特别浅,涨水期水很深,不同季节变化显著。 眼下是春季,还没到水流充沛的季节,拒马河的水只到胸腹,看起来确实很容易过去。 但实际上,这河的名字已经表明了,这地方能‘拒马’。 因为河底下全是淤泥。 由于河水平缓,泥沙沉积,河底形成了陷足的淤潭。 如果水再深一些,马其实能浮在水面游过去,但偏偏水不够深,那进了河里就只能陷进去。 当然,人也会陷进去。 刘备带人赶到的时候,那支马队当中的一部分正在焦头烂额的使劲拔腿…… 而另一部分,则在想办法救援被陷进去的几匹马。 “上上上,先围住他们……别杀人啊!” 刘备见此情况,赶紧让手下包围,鉴于可能是内附的乌桓人,所以不让驰刑士们下手太狠。 这群胡人确实不是鲜卑,见被包围,一点反抗的迹象都没有。 当然,他们也没法反抗,大部分人都在河里陷着呢。 “这位……郎君,吾等是渔阳张氏马队,运送马匹途径此地,请问郎君尊字?” 那领头的家伙虽然一身东胡打扮,但说话却像个士人一般,听到刘备下令包围也没有惊慌,反倒是主动寻刘备说话。 “渔阳张氏?” 刘备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下,没回答自己的名字,反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做胡人打扮?” “某张和,字世平。” 张世平拱手行揖解释:“吾等在胡地收马,若是作汉家穿戴,会被胡人叫高价的。” 刘备点点头:“你这些马是贩往何处的?” “这些马乃吾宗采买自用的私马,送往中山卢奴,并非贩马。” 张世平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此乃过所。” 那木牌子上盖了两个官印,一个是渔阳户曹印,一个是卢奴户曹印。 上面写了持者渔阳张世平,出行缘由是运送宗货。 这牌子叫‘过所’,也叫‘传’,是此时的过路凭证,过州郡是需要这种凭证的,否则容易被视为流民或贼寇,货物也很容易被扣下。 刘备看着那牌子,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此时在涿县境内,为何过所上没有涿县的印?张世平,你在唬我……这些马是你们偷的!” 第20章 白马为礼 “何出此言?!吾乃张氏族人,过所上全都写着的!” 张世平又惊又怒:“竟不闻渔阳张氏之名乎?中山国相伯仁公正是本宗族人!” 连郎君都不叫了,还拿渔阳张家和中山国相张纯来压人。 看来这是张纯的马。 “我军中有战马失窃……你既然说你这些马是从乌桓收的,那便看看你这儿是不是全是乌桓马……” 刘备摇了摇头,转脸吩咐九尺:“一匹匹检查,把咱们的马找出来。” 九尺抬手一指:“郎君,不用查,就在那儿,鲜卑贼寇的鞍都还没取呢。” 果然,一匹鲜卑战马就在张世平的马队里,马鞍侧面还挂着个空箭筒。 张世平转头看去,满脸都是疑惑:“这匹……嗯?” “你说这里的马都是张家私用?但这可是鲜卑战马……若不是你偷的,难不成是张家私通了鲜卑?” 刘备冷着脸挥了挥手:“把马全牵走,人绑了押入县狱,等明廷来审!” 鲜卑年年入寇,和大汉属于战争状态,私通鲜卑这帽子可不小。 关键是,还真有证据…… “郎君郎君!这是误会,误会……” 张世平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某也是第一次见这匹马,想来是无意中跑到某马队里的,并非贼赃!” “你自与明廷分辨去,我只管拿回我被偷的战利品!” 刘备摇着头表示不想沟通。 “可……可除了那匹不知道哪儿来的,其它的真是从乌桓购来的!郎君,请问郎君任职何处?吾宗薄有名声,在涿县也有支脉,郎君应该听过……” 张世平着急上火的解释着,试图拉关系。 “郎君,又找到一匹鲜卑战马,瞧,马背上还有刚受的擦伤……” 张世平正解释呢,九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啊……啊?” 张世平愣了。 “你看清楚,这可不是我们诬赖你……看你也是读过书的,我不绑你,你自己去县里和明廷解释。” 刘备一脸正气的说着。 说完径直走向九尺,接过刚找到的鲜卑战马,骑上便走。 张世平在后面抓着九尺的衣袖:“好汉,好汉,请教贵军司马名讳?好汉……莫要全牵走啊……” 但九尺也不再多说话,毕竟按江湖规矩,未得允许不能暴露老大的名头,只是招呼驰刑士们把所有马儿一匹不剩全牵走了。 其实九尺心里清楚,那两匹马有可能真是无意中跑到了张世平的马队里,毕竟马这种生物是喜欢群居的,而张世平他们估计是刚好陷在河里,没能及时发现。 …… 走到半路,远远能看到县城的地方,却见有一支队伍从县里出来。 那队伍打了旗帜,上面写的是“涿令公孙”。 那是公孙瓒的旗帜。 看来公孙瓒回来了。 这年头县令出行或出巡规模都不小,不仅有属吏跟随,还有游徼护卫,杂役往往也是一大群,旌旗鼓乐都是必备之物。 不过此时公孙瓒带的好像是支骑兵队。 估计是邹靖到了涿县后请他去救援刘备。 刘备可没带旗帜,队伍里马又多,为了避免被误会为胡匪,刘备赶紧一个人迎上前去。 到了近处,刘备发现公孙瓒身后是一队五六十人的骑兵,个个装备精良。 说骑兵或许有些不恰当,因为这些人并没有作郡兵打扮,而且每个人的装备都不一样。 不仅如此,这些人看起来什么族群的都有。 有束发戴帻的汉人,也有留辫子佩金环的胡人。 这不是正规部队,而是追随者…… 或者叫义从。 “伯珪兄可是为援我而来?” 刘备看着公孙瓒身后的义从,有些羡慕。 这些人大概是公孙瓒这些年交的朋友,估计个个身手非凡,只是并没有全都骑白马。 “正是,邹督军到县里求援,说你正在和胡人激战,县中无可用之兵,吾便与友出城来援……” 公孙瓒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不过,看样子你是打赢了?” “嗯,已经将胡人驱走了,只是斩获不多。” 刘备感觉有点不好吹,以他的脸皮仍然觉得说大胜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这话题得换一个,便轻声说道:“正好伯珪兄来援我,那我便赠伯珪兄一些战利品……” “看来还真是得了大胜……恭喜贤弟了!” 公孙瓒皮面无表情的说着恭喜,随后摇了摇头:“吾功可自取,贤弟无需如此。” 说完转身准备走。 刘备上前一把抓住公孙瓒的手,附耳道:“伯珪兄,战利品可是百匹良马……你也不要么?” 公孙瓒顿住了,眼里惊疑不定:“百匹?贤弟竟能全歼鲜卑突骑?” 他以为刘备是把鲜卑人全干掉了。 “不不不,鲜卑骑兵只留下了七个人头。马大多都是从另一个贼人那里取的,那贼人自称出自渔阳张家,却潜伏在战场附近偷窃我的战利品,所以我把他的马全都取了回来,反正都是贼赃……” 刘备老老实实的说着。 这事没必要撒谎,如果公孙瓒不收那些马,那刘备自己也不收,回头把张世平放了就行。 但如果公孙瓒不怕招惹张家,那刘备就一定要把马送他一半。 “张家……哼,他们家马确实多,贤弟取之也无不可。” 公孙瓒听到渔阳张家,冷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些马就是战利品了。伯珪兄举备为谪戎,备自当还报,兄既已出兵,那此战斩获的马便送一半给伯珪兄以作报答……兄可愿纳之?” 刘备一边点头一边说着,语气与当初公孙瓒问他‘可愿纳之’一模一样。 公孙瓒低头沉默了一阵,看着刘备,脸上扯出个自嘲般的笑脸:“那就多谢贤弟了。” 看来,他确实需要马。 刘备也微微一笑:“你我兄弟,何必言谢?” 就像两人真是兄弟一般。 回到队伍,刘备让驰刑士们把马分成两部分,特意将所有的白马挑出来,亲自带到了县内官厩。 官厩也就是官府开办的养马处。 刘备给公孙瓒带来了四十多匹马,全是白马。 随后,亲眼看着公孙瓒的家臣在马身上烙下了‘公孙’印记,这才放心离去。 白马在此时确实是好马的代名词,价格也贵,但这并不是因为白马比其它颜色的马优秀,而是因为白马代表珍贵和祥瑞。 大体上就是豪车和普通车的区别——动力配置其实差不多,但白马代表的是地位、实力和吉祥的彩头,社交价值确实高一些,其它方面没啥不同。 刘备可不在乎马的颜色。 他只在乎公孙瓒什么时候被调走…… 有了这些白马,公孙瓒大概在涿县待不了多久了。 第21章 上谷之乱 就在刘备等待公孙家的家臣给马烙印的同时,简雍将张世平等人交给了刚刚伤愈复出的邹丹。 邹丹脸上仍然有些变形,估计之前鼻梁骨是全断了的。 简雍是贼曹,负责治安缉盗,偷马贼当然得由简雍带过去。 贼曹抓了人自然就应该让邹丹这个典吏来处理刑狱,都是公事公办。 但简雍直接告诉邹丹,说赃物如今在明廷手里,邹典吏最好赶紧把偷马贼处理了…… 而且他还直接说偷马贼自称渔阳张家的人,团伙作案。 邹丹跑到官厩一看,赃物果然已经有了公孙印记…… 之前没能处理好公孙瓒的名声问题,导致县里全是‘县令在外劫掠’之类的谣言,邹丹自然担心再出什么状况。 而且他是公孙瓒的家臣,知道公孙瓒确实干得出来这些事儿…… 所以邹丹下手极快,大笔一挥便把张世平偷马办成了铁案,连什么时候在哪儿作的案都编得清清楚楚。 张世平压根没能见到公孙瓒,直接就成了戴罪之身,而且判词得很重——由于偷马数量过多,邹丹直接写了死罪的判词。 按汉律,偷马一匹处肉刑,三匹以内额外加劳役或流放,超过三匹就是死罪,这个判法毫无问题。 当然,邹丹这个典吏只是写了判词,死罪需要县令圈押并上报到郡里才能定审。 所以张世平暂时被关进了大牢。 但公孙瓒得了那些白马正在欣喜,虽说张世平在牢里一直喊冤,要求见本县明廷,但公孙瓒压根没搭理。 他本来就不待见渔阳张家的人,当然不乐意见张世平,也一直没去圈押。 …… 把马送给公孙瓒之后,刘备去了馆舍。 邹靖正在馆舍躺着休养,他身上的伤不算太重,但比较多,刚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痛,可一旦开始治疗就很难起身了。 见到刘备平安回来,邹靖很是欣慰:“刘军尉救我性命,此大恩定当报还!之前走得匆忙,尚未问刘郎尊字?” “备字玄德。邹督军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刘备问的其实不是伤情,而是问邹靖要不要帮忙。 毕竟一个高级官员差点被人截杀,这可是谋逆大案,肯定是有很多事要办的。 “皮肉伤,不妨事,只是这几日确实难以奔走……玄德若是不怕繁劳,可否帮我一二?” 邹靖倒也不客气,毕竟人都差点被杀了,没太多心思客套。 “当然乐意效劳,但备尚不知督军所遇何事,能否将始末告知?” 刘备知道,邹靖孤身逃命,身边一个亲随都没有,眼下除了自己,他大概谁都不敢相信。 “此事要从我接任护乌桓校尉时说起……” 两年前,也就是刘备刚成为二手穿越者的时候。 天子刘宏在宦官王甫的鼓动下与鲜卑开战。 而结果却是大败而归,由于损失惨重,大部分汉军死在塞外,前任护乌桓校尉夏育等人被贬为庶人。 邹靖便是在那之后接替夏育成了护乌桓校尉。 到了任上之后,邹靖发现那场仗有些蹊跷。 乌桓内附汉朝多年,且一直与鲜卑有仇,由于跟随夏育北伐时死伤无数,被鲜卑不断蚕食,高柳城被夺走,乌桓部族大部分退到了渔阳、上谷与代郡周边。 为了安抚乌桓,邹靖便长期驻留塞外,还经常轻装简从四处探访。 一些参与过当年战事的乌桓人告诉邹靖,当时乌桓突骑跟随汉军讨鲜卑,却每到一处都会中伏,就像是鲜卑人在指挥汉军一样。 这有一部分是轻率出兵的原因,当时仓促开战,压根没有认真筹备过。 但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有人勾结鲜卑,把汉军的情报卖给了鲜卑首领檀石槐。 到了去年年初鲜卑入寇,邹靖发现,上谷、渔阳等地的边军出战时也是如此,无论郡兵到何处,鲜卑人好像都能提前知道。 而且去年五月,上谷郡兵又报了一次鲜卑入寇,同时上报的是上谷郡都尉战死的消息——郡都尉是郡内最高军事长官。 邹靖知道胡人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入寇,因为五月正是水草丰茂的季节。鲜卑入寇都是在冬季,北方大雪覆盖生存艰难的时候。夏季即便偶尔有胡人入境,也不至于导致都尉战死。 于是他便带了随从去上谷查探,却发现上谷郡一个鲜卑人都没有,倒是有不少没打旗号的郡兵在四处劫掠。 也就是说,上谷有人杀良冒功,还杀了郡都尉,把黑锅扔给了鲜卑人。 这是郡内事务,邹靖将此事告知了上谷太守候焉,但没过多久,侯焉竟然也暴病而亡。 郡内太守和都尉都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邹靖向雒阳传书,但接连写了好几封奏报,却全都石沉大海,无论是走官驿还是让亲随送信都一样,送信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邹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打算自己回雒阳,但还没走出上谷郡就被截杀。 截杀他的人名叫张晟,就是九尺以前当郡兵时的军司马。 而且,是用鲜卑人截杀,还扬言要把杀良冒功和勾结鲜卑这些屎盆子往邹靖头上扣。 可张晟只是上谷郡军司马,勾结鲜卑杀人可以理解,但扣屎盆子绝不是一个军司马能做到的事。 “杀良冒功,谋杀太守、都尉,截杀乌桓督军,这么猖狂……那张晟背后定有其它大恶,且主谋必为朝中显贵,否则不可能随意攀诬督军。” 刘备觉得事情大条了,自己这小胳膊小腿怕是接不动这种活儿。 “是啊,张晟肯定不是主谋,他只是个动手办事的人罢了。” 邹靖点点头:“而你,玄德,你可能也会有危险。” “我知道……督军需要我做什么?” 刘备点头,他知道从救下邹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有危险了。 “我想请玄德替我送信,将此事报到雒阳,交予司隶校尉阳方正,请他彻查幕后真凶。” 邹靖皱着眉头说道:“这涿县官吏我也不敢信,只能请玄德劳碌奔走。可那些鲜卑突骑知道我入了涿郡,那张晟自然也知道,这消息若是传到雒阳,他便会举族尽灭,我看他必会殊死一搏再行截杀……玄德若要帮我,却是凶险万分。” 第22章 阵斩七个百夫长? 邹靖说的阳方正,名叫阳球,是现任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别称卧虎,主要职责是监督百官纠察不法,也就是宪兵部队的主官。 邹靖遇上的这事,确实应该报给阳球来查。 如果不把幕后黑手查出来,那即便是没了张晟,也还会有李晟王晟。 但问题是,之前邹靖送了那么多次信,信使却无一例外全都失踪……就连邹靖本人打算回雒阳时都被截杀。 很显然,这是个要命的活儿,尤其是雒阳那边,很可能奏报根本递不进朝堂。 可刘备既然已经救了人,这风险送不送信都已经有了。 “方正公可以信任?” 刘备不认识阳球,得先确认一下。 “可信,方正公与我有旧。虽治事严厉,却人如其字。” 邹靖确认此人可信:“我之前便是听闻他迁了司隶校尉,所以才打算回雒阳的。” 刘备点点头,却又苦笑道:“此事备自当尽力。但既然阳公严厉……备位低职卑,又是有前罪的谪戎,怕是很难与阳司隶当面。而此事若不能亲手交付,估计备也得离奇失踪……” 确实,之前送信的那些人估计大多都是在雒阳被害的,这奏报只能亲手交付,不能让旁人过手。 但刘备在雒阳坐过牢,虽说已经因大赦而刑满释放,可毕竟是留了案底。 阳球既然是个严苛的人,那刘备一个小小的罪吏确实不太容易见到他。 “此事好说,邹某虽非郡官,却担着提乌桓御鲜卑之责。玄德是为讨鲜卑而组建驰刑士,那就正好由我为玄德表功。” 邹靖想了想,问道:“玄德与鲜卑突骑一战可有斩获?” “有倒是有,但只有七个首级,且并非备亲手所斩。” 刘备苦笑一声:“此微末之功,怕是不足以表。” “既有首级,便是大功了!玄德以谪戎提驰刑士,正面击溃鲜卑首领檀石槐本部精锐,阵斩七名百夫长……若这还不是大功,那什么才算?” 邹靖眯着眼说道。 蛤? 击溃檀石槐本部? 阵斩……七个百夫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多大的仗呢…… 但说起来,好像除了百夫长以外全是实话? 刘备觉得嗓子发干:“那七个只是鲜卑突骑人头,百夫长我倒是看到了,那队突骑里边也就一个百夫长而已……” “你倒是实诚……可百夫长和普通突骑的头颅谁分得出来啊?我说是百夫长就是百夫长……而且那确实是檀石槐本部突骑,放在其它鲜卑部落做个百夫长也正常。” 邹靖挤了挤眼:“此大功我为你奏表!至于能得个什么官,就看朝堂怎么定了,若是花钱行走一二,说不定能落个四百石。” 四百石,差不多就是县尉或县丞,也是军功升迁最常见的情况——军功迁佐贰,孝廉迁主官。 这已经是中级官员了。 当然,要真是击溃檀石槐本部,阵斩七个百夫长,那确实应该升迁到这个级别……而且还不用交买官钱。 刘备咽了口唾沫,拱手行礼:“谢督军抬举!” 邹靖也拱手回礼:“谢玄德救命之恩。” …… 邹靖表功的事儿干得很靠谱,不仅表了刘备的功劳,还提及了涿令公孙瓒,并且特意先交给了涿郡太守刘卫,请刘卫联名。 这也是应有之意,刘备这个谪戎尉毕竟是郡里的武吏,得让郡太守有点表现的机会。 于是第二天,涿郡太守刘卫召见刘备,说要与邹靖一同上书,为刘备表功。 当然了,刘卫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给邹靖面子,而是为了蹭一个主官之功——手下的谪戎尉击溃了檀石槐本部,那刘卫这个太守不就是领导有方调度有功? 同时,公孙瓒也被表了功——举荐刘备有功,同时作为援军赴援及时,使鲜卑贼寇不敢反扑,并俘获鲜卑良马数十匹。 谁都没落下,这有水分的功劳也就没了水分。 同时,公孙瓒还自己上书,表示从战利品中挑了二十匹白马进献雒阳,以供天子祭祀。 公孙瓒还是很会寻求进步的。 刘备这个谪戎尉有了大功在身,驰刑士们当然也就免了罪。 太守刘卫为了确保功劳,并没有裁撤驰刑士,而是将驰刑士直接提入郡兵,单独组了一曲,挂入了太守本部。 还补上了任命刘备暂代曲候的书状——刘备有犯罪前科,但“素有勇力”,所以令其拔驰刑士暂代曲侯,然后刘备果然立下大功,这妥妥的是太守慧眼识人…… 刘备作为首功人士,当然要去雒阳受赏,如果因此得官,还得接受朝廷考察,也就是面试。 这也能掩盖一下刘备为邹靖送上谷奏报之事。 原本,刘备还等着公孙瓒把自己弄去当炮灰,但现在肯定是不会了,毕竟正是公孙瓒举荐的刘备…… 之前传谣言,还让驰刑士作案,就是为了让公孙瓒回来后不得不用驰刑士剿匪以及追索妖言惑众者,这是刘备自己给自己准备的机会,免得公孙瓒把自己送进要命的死地。 可现在出了邹靖这个意外,公孙瓒还没来得及坑害刘备,驰刑士被太守刘卫弄走了…… 所以公孙瓒借着战功之事进献白马——显然是为了调任。 毕竟他在涿县短短几个月就落了个“县令在外打劫”以及“和民女的二三事”之类的名声,再想做什么就更束手束脚了,还不如自请调赴边郡去打仗。 不过,刘备没想到的是,公孙瓒居然表示要和他一起去雒阳。 倒也是,公孙瓒要去献马,自己要去受赏,确实应该同行。 刘备心里多少有点不安…… 但没办法,自己单独走就太不合适了。 而且邹靖也私下对刘备说,公孙瓒那些义从武艺高强,建议刘备跟他同路,免得被人半路截杀。 于是,光和二年四月初,刘备只得与公孙瓒一起出发向南而行。 刘备只带了九个人,也就是包括九尺在内的那些队率,曾经的小团伙首领——他们是‘越狱’的,不在驰刑士名单内。 但公孙瓒这次是为了献宝,也就是进贡,所以打了旌旗仪仗,队伍足有百余人。 十来个属吏,六十个义从,四五十人的仆役,还有好几个软妹子…… 别误会,那些妹子是乐人,也就是唱歌跳舞搞艺术的,这是献马时要用的,白马代表的是祥瑞,进献时需要奏鼓乐。 当然,非要说这是抢来的民女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那些乐人是强行征召的——谁特么乐意千里迢迢的走路去雒阳啊…… 第23章 此马名为玉弓 就在公孙瓒和刘备离开涿县后不久,县牢房发生了一次小火灾。 牢房发生火灾,自然就会有人越狱…… 张世平跑了。 刘备没在,这事儿当然是简雍干的。 “多谢简贼曹释某之恩,此大德必当回报!” 在涿郡与渔阳郡交界的小道上,张世平真心实意的感谢着简雍。 “莫要谢吾,谢吾大兄刘玄德吧,是他派人放火救你的……你应该知道你被判了绞刑,吾大兄认为偷窃两匹战马不至于死罪,所以让吾保你性命。” 简雍笑了笑,挥手示意张世平莫要客气。 “刘玄德,涿县豪侠之名张某也曾听闻,可是缉我那位掌兵军尉?” 张世平想辩解,却又叹了口气:“可……唉,那两匹马确实是跑到张某马队里了,此事某无可辩,但其它的马真是吾宗自用的……” “本县这些日子匪徒猖獗,各家大户都失窃了马匹。吾大兄为寻丢失的军马遇到张兄,见张兄有盗马嫌疑,便带回县内调查,这是他保境安民该做的本分。” 简雍一边走一边解释着:“但后来查明后发现,张兄那些马并非本县大户失窃之马。按说本该释放张兄的,即便那两匹战马说不清楚,顶多也只该判肉刑。” “这样啊……那此事刘军尉倒确实没做错什么,那两匹马也是意外……可既然查明了真相,为何涿令还要判我死罪?” 张世平想想也是,县里大户的马大规模被盗,自己又刚好带了这么多马,还做了胡人打扮,被抓去调查也正常。 “因为前些日子本县各家大户全都有马匹失窃啊……而今日本县明廷公孙伯珪正往雒阳进献马匹,你觉得各家大户会怎么想?” 简雍叹道:“若是不把各家大户失窃之事抹平,只怕进献宝马就成了进献赃物了,所以贵宗的马自然要用来还给各家大户平账,以免明廷官声不保。既然那些马没法还给张兄,那张兄的死罪……可明白了?” “……原来如此!天下官吏皆是如此,张某之事倒也寻常。” 张世平恨恨的说道:“但张某虽只宗内走卒,好歹也出自渔阳张氏,那公孙伯珪如此欺人,吾宗必不甘休!” 简雍摇了摇头,拍了拍张世平的后背:“辽西公孙氏同样显赫,张兄既非渔阳嫡出,又何必自陷官司呢?吾等走卒,自当以避祸而求存。前日鲜卑突骑大举寇犯本郡,张兄便当遇了鲜卑贼寇也就罢了。” “张某为宗内通货行走,从未遇过敢劫本宗之贼,便是鲜卑……” 张世平咬牙切齿,大概想说鲜卑也不敢劫渔阳张家的财货,但说到一半守住了嘴:“罢了,罢了!简贼曹救我,想必是担了莫大的风险,张某铭记在心!” “担风险的是吾大兄……县狱的火是大兄派人放的,顺便还烧掉了张兄的入狱文书和判词。反正那县狱又不是简某在管,张兄因火越狱,此事与简某无关。” 简雍摇了摇头,从身上摸出张世平的过所,递了过去:“大兄让吾转告张兄,过所上没有涿郡的印章,想来张兄今后大概也不可能让本县明廷补上,往后张兄若是要过涿郡,不妨找吾大兄帮忙。” “张某记住了,请替张某谢过刘军尉。” 张世平躬身称谢。 …… 送张世平出了涿郡地界之后,简雍去了十里亭,去办刘备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他要带着游侠儿们,把十里亭的八十多匹马送往冀州安平。 有二十匹马是驰刑士抢来的,他们被太守编为郡兵后迁入了郡内兵营,马就留在了十里亭。 还有六十来匹来自张世平,准确的说,来自渔阳张氏——张世平只是张家负责管理马货的管事,并不是这些马的主人。 这些马原本是准备送到中山国相张纯那儿去的。 渔阳张氏势力挺大,张纯又是一方大员,刘备不想因为这些马儿留什么后遗症,再说十里亭也没法养那么多马,所以打算给牵招找点活干。 牵招家里经济困难,总得有点事做,也免得直接拿钱救济人家不好意思收。 毕竟直接给钱容易伤人自尊,扶危济困最好的方法是给人一份合适的工作。 牵招今年十九岁,极为好学,乐隐很看重他,为他表字子经,这是表示要让牵招传承乐门经学。 乐隐今古文皆通,其学问注重经世济用,提倡因地制宜随时变通,是比较难学的。说起来这路子其实很适合刘备,但问题是刘备求学本就不是为了学经,其它弟子中只有牵招学得最好,乐隐是将其视为衣钵传人的。 其实牵招的家族并不穷,而且算得上安平的豪族,但牵招的父亲早年做了和简雍类似的事儿——因受族内嫡支欺压,所以离家自立门户了。 当然,牵招的父亲并没有改姓,而是改了名,还把当时年幼的牵招名字也改了。 牵招刚出生的时候叫牵昭,这是族内宗老起的名字,他父亲自立门户时不想和族内嫡支有瓜葛,便给他改成了‘招’。 离开宗族的支持,被宗里收回了田地,使得牵招家中确实不怎么富裕。 为了挣钱,牵招的父亲当了马商,常去塞外找胡人购马贩到冀州,牵招为帮助父亲,从小便常常随行。 乐隐一直担心牵招因此误了学业,但实际上牵招不仅没耽误学经,还在胡地学会了养马,并熟悉了胡人的习性。 其实贩马挺挣钱的,但挣钱的活儿通常风险就高。牵招的父亲去年便在路上遇了歹徒,被抢了所有的马,人也身受重伤几乎丧命,还落下了残疾。 幸好当时牵招中途去见了趟乐隐,没和父亲同路,要不然估计也得出事。 赔光了本钱,又要给父亲治伤,牵招眼下确实很穷。 而且他正是最适合打理马匹的人,无论是卖马还是养马都可以交给他处理。 简雍见到牵招的时候,牵招正在照料瘫痪的父亲。 “子经,大兄说把这些马交给你来管,卖一半留一半,哪些卖哪些养都由你来决定,卖了能分润……哎哎,子经?” 简雍话没说完,牵招却并没怎么听,而是像魔怔了一样冲向了其中一匹黑马。 “子经?牵兄?招郎!怎么回事?” 简雍有点懵,他在乐隐刚担任涿令时就认识牵招了,两人算是很熟悉的,却从没见过牵招这种样子。 “这匹马……这是我家的马!这是我去年与家父一起在胡地买的,看这额头上,有个月牙斑!黑马带月牙黄斑很罕见,当时家父觉得把它带回来能卖高价,特意买了这匹……这是家父遇贼时被抢走的马!” 牵招怔怔的看着其中一匹黑马:“这马名叫‘玉弓’,我取的名字!宪和,这马……是从哪儿得来的?” 玉弓就是夜空的弯月,与这黑马额头上的月牙斑很相称。 第24章 中山乱 “此事得问大兄,吾还真不知这马是哪儿来的。有可能是胡人,有可能是渔阳张氏,有可能是涿郡各家士族……这些马来源很多,分不清的。” 简雍确实不知道这匹玉弓的来历,因为他去十里亭的时候,这八十匹马已经混在一起了。 “我得先去找玄德兄问问!此马必是从害我父亲的贼人手里得来,我得知道那人是谁!” 牵招显得有些激动,这也正常,任谁家里出了这种变故都会如此的。 “可大兄此时正在前往雒阳的路上,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了……知道这些马来历的人,也全都跟在大兄身边。” 简雍摊了摊手:“而且吾觉着他们也未必能分得出来。” “玄德兄去雒阳了?” 牵招皱着眉头抚摸着那匹名叫玉弓的马,突然翻身骑了上去:“我要去雒阳找玄德兄……家父体弱,求宪和照料一二,我得让父亲看着仇人死在面前!” “哎哎,子经,马鞍!把马鞍装上!” 简雍见牵招这么说,也没反对,只是把自己的马鞍给了牵招。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牵招的父亲。 牵父此时正坐在门口,单手抓着门框努力想站起来,却无法做到——他腿残了,还少了一只手。 仅仅四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却像是古稀之年,双眼紧紧的盯着牵招身下那匹名叫玉弓的马,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发抖。 简雍意识到,牵招的父亲,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牵招肯定是想赶在他父亲死前找到仇人,让父亲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 “子经兄要去找仇家?带飞同去吧!飞也能助子经兄一臂之力!” 张飞突然从牵父身后窜了出来,手里提着把带血的菜刀,脸上还糊着鸡毛。 他刚才在给牵招的父亲做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实张飞到了安平后,并没能拜入乐隐门下。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他对乐隐说了老实话,也就是一言不合便打伤了邹丹,还越狱跑了。 乐隐不太喜欢这种以武犯禁的人,便没将张飞收为弟子。但少年人犯点过错也可以理解,所以乐隐让张飞跟着牵招读点书,免得他闲得没事又去打架。 同时,乐隐也是用这种方式在帮助牵招,毕竟张飞现在算是壮劳力了,在牵招家里多少能帮着干点活儿。 刘备让张飞给牵招带了不少钱,但牵招不愿意收,所以这段时间牵招家里的吃食都是张飞在置办——借宿在牵招家,每天购置食材负责牵招家里的伙食,算是抵房租,这样牵招也就不好拒绝了。 张飞家里是开餐馆酒舍的,耳濡目染之下,当厨子的手艺也还不错。这年头‘君子远庖厨’还没被断章取义,士人们并不以下厨为耻,反而提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唉……去吧去吧都去吧!吾有职在身,凑不了这个热闹,伯父我来照顾……” 简雍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马缰绳扔给张飞,接过了张飞手里的菜刀。 他是县吏,有工作,没法到处跑,这次来安平都是告了假以探望老师的名义过来的。 …… 刘备此时还没到雒阳。 他和公孙瓒的路线,是沿着秦驰道往南,走的都是大路。 但公孙瓒带了许多装干草马料的板车,还带了几个小姑娘,严重拖累了行程,走得很慢。 在经过中山国时,刘备和公孙瓒都很警惕。 因为他们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流民。 中山是刘备家族的祖地,也就是中山靖王后代的聚居地,原本是个挺繁荣的地方。 但此时的中山国看起来很乱,就像刚遭了大灾然后又大打了一仗,遍地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一群群的沿着官道怯怯而行。 看起来大多是往北去的,也就是往涿郡去的。 见了公孙瓒的仪仗,这些流民避到一旁,但一直朝着马队指指点点,眼里皆有憎恨之色。 刘备有些不理解,今年没有大的天灾,中山这地方也不会遇到胡人作乱,怎么会这样的? 于是便让九尺等人上前去问。 一问才知道,中山国正在点马役,说是要征马为税。 公孙瓒队伍里马多,这些流民以为公孙瓒等人是来征收马匹的。 鲜卑年年入寇,朝廷确实在征马贡,按规制,以各郡户口计,可以用每千户一匹马的方式征贡。 但这不是征税,而是进贡,是告知各郡太守或国相可以用这个标准向朝廷进献马匹,属于鼓励军备的政策。 而且进献马匹并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毕竟朝廷也知道大多数地方不出产马,这和地方上进贡珍稀植物花鸟鱼虫一样,是额外的贡品。 就像公孙瓒进献白马,这是可以记功的。 可是按照那些流民所说,中山这边的官吏们,已经下令让每个亭点十户马役,说是每役必须上缴一匹马。 若是没能缴马完役,便要全家落罪为奴。 每个亭通常也就百来户而已,也就是说,每十户就得缴一匹马! 这种征法可没几个人交得起,而且普通百姓家里根本就没马可征,被点为役户的几乎必然落罪…… 因此,被点为马役的人家,大多都当了逃民,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滥收赋税收到这个程度,百倍于朝廷规制,也太过分了。” 刘备对此倒并没有惊讶,这年头这种情况很正常,只是中山这边做得太狠了。 “呵,这可不是为了征税……这是为了收占土地。” 公孙瓒摇了摇头,脸上有些不屑:“只是手段确实太下作了。” “为了占地……” 刘备皱了皱眉,随即便明白了:“这是为了逼得这些被点为马役的中户逃离乡土放弃田地?可这么干,就不怕逼出民变吗?” “中山估计并没有真的开征马税,只是在每个亭先点了十户役,放出征马税之言,吓得一些役户放弃田地当了逃民。只要有一两个役户先逃,便会户户皆逃。这样便有了许多无主之地,还是上好的耕地……这些无主之地会被发卖,发卖的钱才是真正的税。” 公孙瓒瞟着道路旁的流民摇了摇头:“而这些能被吓跑的役户必然全是胆怯之人,自然也没胆子暴乱……” “那可难说啊……若是有豪族借机生事,再胆小的人活不下去了也会暴乱的。” 刘备摇了摇头,这大汉各郡大概皆是如此,相比之下,涿郡反倒还算安定,至少没搞得这么狠。 “豪族生事?” 公孙瓒瞟了刘备一眼,讥讽的笑了笑:“你中山刘氏便是这中山国最大的豪族……吾观刘氏也会借此机会霸买田地,若真起了民变,呵……” 第25章 太行与大耳 “中山刘氏虽是我宗内主支,但早已互不来往,我倒是不在乎他们是否胡作非为毁了家姓,我只怕中山之民活不下去……” 刘备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意公孙瓒嘲讽中山刘家。 涿郡刘氏虽是中山分支,但现在确实已经很少往来了,刘备在中山可没有说得上话的亲戚。 “此地黔首活不下去,自会依附吾等士宦。你我功劳地位皆血战而来,是靠麾下猛士忠勇扶持,并非中山黔首所赐。玄德既不在意中山刘氏,那又何必在意他乡庸碌人之命?” 公孙瓒不以为意的说道。 “……中山与涿郡相邻啊,若此地乱了,涿郡也会跟着受乱……” 刘备知道自己和公孙瓒道不同,便没在意识形态上纠结,只说担心乡土受拖累。 其实刘备能理解公孙瓒的心态,因为这年头大多数人都会把其它郡的人视为‘外国人’,乡土观念远大于家国情怀。 公孙瓒听刘备这么说,倒是点头认同:“所以……吾得早作准备,玄德最好也早作准备。” “伯珪兄所言早作准备,是要准备什么?” 刘备明知故问。 “呵……你说呢?这天下如何,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公孙瓒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刘备。 刘备也沉默不语。 这天下如何? 这天下,其实早就烂了。 就拿征税来说,这年头征收赋税时通常都会让各亭出役,亭长负责监督。 也就是每个亭出几户人,负责具体的征收和运送事务。 这种被点为役户的人家都很惨,因为大多数时候税都是征不齐的,即便能征齐,粮食之类的东西在运送中会产生大量损耗。 如果是其它东西,比如马或别的牲口,也会产生大量的消耗。 而无论是没收齐的,还是损耗的亦或消耗的部分,全都得由役户补足。 所以只要被点为役,通常都是破家之祸。在确定无法补窟窿的情况下,役户便会当逃民,免得落罪为奴受折磨。 逃民留下来的土地,当然是由官府发卖,豪族便借机购地。 这也是各郡官吏最常用的方式,当地豪族通常也都会配合着一起干。 最容易被点为役的,就是那些家里有些田产,但却没什么背景势力的中等户。 ——既符合朝廷‘下户不征’的政策,又能逼得他们破家卖地。 而豪门大户,在买下土地的同时,甚至还能以‘贡献钱粮补足缺额’之类的方式邀个良善之家的名头。 豪族能获得土地,官吏能完税并大捞一票,而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会被豪族再次招揽,成为家奴或佃农。 而那些拼命努力从贫户再次奋斗到中户的,又会再次被点为役,重新回到赤贫…… 各地方式不同,但结果类似,都是使原本有地的中农成为赤贫流民,然后再让他们去租种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地,若是经过奋斗再次拥有了自己的田地,又会再度破家……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数千年来未曾变过的轮回。 草民们如果不想这么轮回,那便只能造反。 这些年各地时有叛乱,其实大多都是这个缘由。 公孙瓒早年在辽西当过上计,也就是郡内的财税审计负责人,每年都会到雒阳上报郡内财税,他对这些事当然很清楚。 不过,看公孙瓒的态度,似乎并没把这些当回事,反而视为机会。 他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刘备以前在书本上看过这类事情,心里有概念,但书本上看到的文字和眼前看到的流民,完全是两码事。 刘备没法习惯。 …… 一路无话,行至中山南部,与常山郡交界的滋水边上。 此时已近汛期,滋水虽不算什么大河,却也难以通过,只能寻船过河。 但奇怪的是,在附近搜寻了半日,竟怎么也找不到船。 连小筏子都找不到一条。 其实此处有渡口,而且渡口附近还有一个亭,房屋都有数十间,而且看起来这些房屋不算破败。 但亭里却没人,一个人也没有。 明明是大白天,却显得阴森森的。 之前官道上那些逃民大多向北去,估计也是因为南边无法通行。 过不了河,只好先在此扎营,好在那些房子还能住人,倒也不算难受。 第二天,公孙瓒带了属吏去管辖此地的毋极县询问情况,其它人则分头去找船。 刘备带人沿着滋水往上游去寻。 寻了大半天,船确实找到了,但却仍然没法用。 因为那些船全都被人凿沉了,集中沉在一个河湾里。 而且,刘备一路过来依然一个人都没看到。 其实这一路经过了三个亭,但每个亭都和滋水渡口那里一个样,房屋都空着,连条狗都见不到。 由于之前看到了很多流民,所以刘备也觉得可以理解,估计都当了逃民。 但九尺却觉得很不对头:“郎君,这地方是人恐怕不是做了逃民……” “怎么?” 刘备给了九尺一个询问的眼神。 “若是逃民,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总会有很多人留在故土哪儿也不去的。可这地方却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情形俺见过。” 九尺顿了顿,眼里有些阴沉:“这是被人杀成这样的,那些船也是故意被沉的,就是为了断绝消息。” “你是说……杀良冒功?” 刘备眉头紧皱:“但这地方是河北,又不是幽州边境,这一带可没有胡人,怎么冒功?” “这一带没有胡人,但却有太行啊……郎君可听说过太行贼?” 九尺解释道:“太行贼一向只劫豪门,还会给周边黔首送粮以买消息……中山剿不了太行大贼,便拿乡民充数,和上谷郡兵也没什么两样。” 太行贼? 刘备恍然。 自己一路沿着滋水向上游走,此处离太行山东麓已经不远了。 太行山贼其实就是黑山军的前身,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中山国靠近太行东麓,本就是太行山贼经常活动的地方,肯定是有剿匪任务的。 想想之前看到的流民,估计中山国又给太行山贼提供了一批新人。 “九尺,太行山里……是有与你相熟的人吗?” 刘备突然意识到,九尺大概是有朋友也在太行山里,毕竟九尺的家乡在上谷南部,也就是太行山北麓。 “俺有同乡做了太行贼,但俺不能说他的名字,求郎君赎罪。” 九尺朝刘备低头致歉。 “没事,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既然你有同乡在太行山,那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他……” 刘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替我送些礼物过去,就说涿郡大耳想和太行的好汉交个朋友,也好互通有无。” “大耳?” 九尺下意识的看了看刘备的耳朵。 第26章 击鼓进军 九尺去了太行山。 刘备让他带去了几个木牌子作为礼物。 那些木牌子是九尺等人携带的过所,但上面全都是别人的名字。 这是刘备出发前,涿郡郡吏为刘备的随行人员准备的,但九尺他们是越狱犯压根没落户,因此刘备报的是在十里亭开荒的那些太平道门徒的名字。 刘备是去雒阳报军功,自然需要有门客随从。 但刘备要带的是九尺等人,而过所签发比较严谨,必须是有户籍的良民,随便乱报假名可不行。 那些太平道门徒在县里是落了户的,也确实都在刘备的土地上耕种,更符合刘备门客的身份,所以用他们的名字来顶替。 反正这玩意又没照片。 这些过所对九尺等人当然是无所谓的,只要刘备愿意,随时都能给他们弄一堆,反正太平道的门徒也用不上。 但对于太行山贼而言,这些过所可就是很好的礼物了。 因为这是郡里签发的从涿郡到雒阳的过所,出行缘由写的是‘护卫先行’——这是军务通行证…… 也就是说,持有这些过所,在整个黄河以北基本都能通行无阻,脸皮厚点的话甚至可以要求各地官驿提供一些方便。 …… 刘备带着剩下八个手下返回渡口时,已是傍晚了。 公孙瓒还没回来,但大多数义从和仆役都回来了。 义从们是往滋水下游搜寻的,但下游没弄到船。 那就只好把上游那些沉船捞出来修一修了,总比重新造筏子要好。 由于已经耽误了一整天,公孙瓒的义从们便与刘备商量,说打算连夜开工,免得继续在这逗留徒增危险。 那些义从也见到了这一带像无人区一般的景象,打算将所有仆役都带过去修船,争取明天公孙瓒回来之后就能动身。 有公孙瓒的手下干活儿,当然不需要刘备动手干打捞沉船这种粗活,义从们请刘备留在原地守着物资,也好等公孙瓒的消息。 如果公孙瓒明天没回来,刘备就准备自己先游泳过河了——需要船的是公孙瓒带的那一大堆物资,刘备自己轻装简从的无所谓,没船他也能游过去。 只是手下的悍匪大多曾是北境马匪,基本全是旱鸭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一个人上路。 公孙瓒的手下去了上游,刘备便将马匹等物挪到渡头旁安置,以便明天登船。 顺便安置一下几个小妹子。 也就是公孙瓒征召的乐人。 这些文艺工作者都很年轻,大多十六七岁,长得都挺标致,毕竟是挑出来用于献礼的。 她们都是乐籍,也就是世袭的乐户。 乐户身份是比较低微的,虽说不是奴隶,但也不算良民,与有前科的犯罪分子差不多。 大多数乐户以前都是因家里落罪被罚为乐籍的,都被视为犯罪分子亲属,很容易受到歧视和欺凌。 但刘备自己就属于有前科的犯罪分子,而且还有乐坊工作经验,倒是和这些乐人相处得不错。 眼下天色已晚,刘备将她们安置到了渡头边上堆放物资的一栋大屋里,自己也住到了乐人隔壁,方便看管屋后的马匹。 手下那八个悍匪则住在之前扎营的地方,和渡头隔了百来步,守着公孙瓒的营哨和旗牌。 其实刘备没心思和乐人发生点什么故事,他只是要避免手下人和乐人发生什么事故。 但没想到的是,事故还是发生了。 凌晨,刘备从睡梦中醒来。 他一直觉得这地方有危险,睡得不沉,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便提起剑出来看。 刚露头,便觉着有什么东西迎面而来。 刘备反应挺快,赶紧缩头,却听笃的一声,一支箭插在了房门上,随后松垮垮的掉落在地。 这箭力道很浅,估计是远处抛射的,并不是刻意瞄准,但把刘备吓得够呛。 “敌袭!” 刘备赶紧大喊,同时缩下身子就地一滚,滚到门外的一堆草垛后面。 营哨位置是安排了人守夜的,但竟连警讯都没发出来? 若是九尺在这里,肯定不会被人偷袭,虽说九尺耳朵小,却比自己这大耳灵得多了…… 刘备想着,扒着草垛又偷偷往外瞄了一眼,心里直发沉。 几十个黑影正在慢慢靠近,此时正位于营哨和刘备所在的房屋之间,也就是那一片空屋的位置,已经把刘备和手下人隔断了。 他们也看到了刘备,有两三支箭矢射向了草垛方向,但连草垛都没命中,应该只是在闻声而射。 但这并不意味着敌人很弱,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敌人是精锐! 天还没亮,河边又有雾,刘备只能看到黑影,对方应该也同样看不清。 新兵才会在看不清人的情况下尝试瞄准,真正受过良好训练的部队不会在意是否能射杀对手,这种环境就应该快速射箭压制。 “敌袭!!” 刘备又吼了一声。 “敌袭!!” 手下人有了回应,但他们与刘备隔了百来步,又被阻隔在对面,只能远远答应,无法与刘备汇合。 倒是旁边屋子里的乐人们将门开了条缝,不过她们没出声,因为刘备就在门前不远。 刘备的声音又引来了几支箭矢,其他人出声自然也是如此。 敌人可能是觉得另一边发出声音的人数更多,大部分转头朝营哨那边过去了。 刘备没再出声,只是紧紧缩在草垛后面。 “进去搜……” 外面的敌人也没发出太多声音,只隐约听到有人下令。 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算密集,听起来人数应该不太多,也不快,周围有不少空屋,敌人显然无法确定哪个屋子有人,很谨慎的在搜索前进。 刘备抓紧了剑,探头又瞟了一眼营哨位置的旗杆。 营哨是昨天公孙瓒的手下布置的,涿令公孙的旗帜依然在旗杆上挂着,敌人离营哨位置很近,是肯定能看见旗帜的。 明知这是公孙瓒的营地,却依然袭击,而且是在凌晨人最困的时候发动夜袭…… 这些敌人是冲着谁来的? 但此时容不得多想,趁着大部分敌人转身查探另一个方向,刘备一个鱼跃,从草垛又扑回了墙根。 靠着房屋的遮挡,缩着头进了隔壁乐人们那栋屋子。 几个乐人都捂着嘴,眼里有些惊慌,但见刘备窜进来依然没出声,这些乐户女孩从小遇到的是非比较多,早就学会了保持安静。 “诸姬,把鼓都取出来……会击鼓吧?” 刘备扒拉着屋里堆放的物资,把乐人们的锣鼓薅了出来。 “会……” 几个乐人拿起鼓来,怯怯的看着刘备:“郎君?” “战鼓知道吗?一息三击,进军鼓!” 刘备快速吩咐着。 一息三击,这是快速进军的战鼓,是下令冲锋时用的。 第27章 谁来决死 乐人们当然知道怎么打鼓,她们经常表演阵乐,对进军鼓自然也不陌生。 她们带的是节鼓和鞞鼓,都是用于舞蹈和仪式的中小型乐器,鼓面很薄,也很轻,其实并不适合作军鼓。 但乐人们毕竟是专业人士,此时几个鼓一起协作,倒真让她们敲出了厚重的战鼓之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整齐。 此时是凌晨五更,敌人又没发出太多声音,虽是小鼓,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洪亮无比。 “就是这样,鼓不要停!把门关紧!” 刘备点头,随后猛的一肘,打破屋子侧面本就破烂的木窗,从窗户扑了出去。 “杀贼!” 远处传来了几个人的喊杀声。 那不是敌人,那是刘备手下那几个悍匪,他们听到了鼓声。 不过,他们虽说喊杀鼓噪,却肯定不会真去冲杀。 毕竟他们不是兵,压根就没训练过战阵金鼓,虽说他们也知道击鼓进军闻鼓而进,但并不会听到鼓声就冲锋,只是随着鼓噪喊杀罢了。 或许当过郡兵的九尺会下意识的冲锋,可九尺现在不在这里。 只有经受过严格军阵训练的正规军,才对鼓声更为敏感。 刘备在赌,赌夜袭营地的是一支知道进退的精兵。 毕竟能在五更天夜袭,能使得夜哨连示警声都发不出来,能小心谨慎搜索前进,能闻声而射……这必然不会是什么三流杂牌或新兵蛋子。 此时刘备已经扑到了屋子后面,那里是他安置马匹的地方。 公孙瓒带的二十匹白马,以及拉车的驽马都在这儿。 刘备用剑飞快的砍着栓马的绳索,将马全都释放出来,再从马厩捡了块破木板当盾牌,随后骑上了头马。 马群都是会产生头马的,如果无人骑乘,也不加鞍辔,马儿便都会跟着头马行动。 而眼下这些马的头马,恰好就是刘备之前打算送给公孙瓒的那匹,曹操的坐骑——即便这段时间得了这么多马,曹操那匹马依然是马中老大。 但这匹马并不属于公孙瓒,仍然属于刘备,而且这是匹纯黑色的马。 因为刘备之前是将其贡献为军资,而公孙瓒说要“用于酬首功”,恰好,刘备‘击溃檀石槐本部,阵斩七个百夫长’,正是那个首功人士。 确实算是和这匹马很有缘分了。 眼下没装马鞍,也没马镫,刘备只能硬骑在马背上,一手拿着块破木板子,一手拿着剑,完全靠双腿尽力控制马匹。 这种情况其实没什么战斗力,但刘备仍然驱马奔出,还特意让马儿绕着屋子先跑了一圈。 几十匹马解了束缚,跟着头马开始奔跑。 渐渐便蹄声大作。 屋内战鼓未停,随后马蹄声起,已经听不到敌人的脚步声了。 有几个敌人正在往这边慢慢靠近,手里提着弓。 他们原本离乐人们的屋子仅仅十来步,在听到冲锋的鼓声后,明显犹豫了一下,脚步变得很慢很谨慎。 随后,见屋后刘备骑着战马绕出来,那几个敌人几乎同时抬手射了一箭,随后转身便跑,反应快得惊人。 一边跑还一边叫:“骑军!有骑军!” 这几箭射得匆忙,但非常准,大多都直奔刘备面门而来。 幸好刘备早有准备,那破木板子护在身前,刚好挡住了箭矢,只有一支射得稍偏的箭擦着刘备的胳膊飞过,估计有了点小擦伤。 但此时刘备感觉不到痛。 那几人隔得近,刘备看清了打扮,清一色的浅褐色绛衣。 虽说没有佩缨带甲,但那些人装束几乎一致。 肯定是郡兵,而且应该是郡兵中的精锐——新兵配发的是赤衣,穿旧了之后才会变成这种浅褐色。 这是些老兵。 难怪那么谨慎。 那几个持弓的郡兵没有乱跑,而是快速奔向另一侧,估计是打算与其它敌人汇合。 大多数敌人在原本的营地位置,也就是那些空屋处。 刘备手下那几个马匪的喊杀声也响在那附近,但没见人,估计是躲在屋内借着房屋抵挡。 他们鼓噪喊杀,吸引了绝大多数敌人。 但那儿有好几十间屋子,敌人不知道到底哪些屋子有人,只能慢慢搜,而刘备这边喊了敌袭之后就没出声,也就只过来了几个弓手。 “结阵!有骑军!” 那几个提着弓的家伙还在喊。 敌人看起来也在逐渐收拢,虽然看不真切,但一个个黑影却很快汇到一起。 小规模部队夜袭,听到进军的鼓点,见到骑兵出现,却没有一哄而散,而是收拢部队徐徐而退。 这确实不是什么杂牌军。 不过,这些夜袭的敌人没发出什么声音,而是弓箭开路,进营地时也小心谨慎的慢慢搜索前进,这当然意味着他们心里也虚。 既然他们虚,那刘备自然要诈一把。 几十匹马奔跑的声势很大,如果再配上进军的鼓点,毫无疑问就是骑军奔袭的态势了。 越是精锐,在这种情况下就会越心虚,新兵蛋子反而是无知无畏的。 刘备骑马又兜了半圈,但没有直接朝着敌人前进,而是带着马群绕了个弧线。 他可不想让敌人看清身后空无一人的马群,必须隔得远一点,看不清才能保持威慑力。 当然,这种威慑力只对精锐有用,对杂牌军反而没用——要是对面是驰刑士,估计早就已经一拥而上了。 敌人渐渐聚到了一起,看起来像是要结阵对抗骑兵。 刘备绕到了敌人侧面六七十步的位置,举着起剑,用尽全力大吼着: “涿郡刘玄德在此!谁来决死!!” 只不过,他的双腿却夹紧马腹让马儿减了速…… 这喊杀,只是喊给敌人听的。 这位置刚好,不远不近,薄雾中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却又看不清楚。 而且,这种样子与之前鲜卑骑兵围驰刑士的样子很像,就是绕个弧线到外侧,然后‘试图包抄迂回’。 “撤!” 没人来决死,敌人下令撤退了。 这些敌人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缓缓后退,还朝刘备这边放了一波箭矢压制。 但这个距离,这种看不清人的环境,这箭只是用来阻挡骑兵加速的,并不是为了杀伤。 要是真被射死了,那只能算运气背。 敌人退,那自己当然应该进。 刘备举着剑,再次大吼了一声:“速来决死!” 然后轻轻夹马,缓缓向前。 敌人开始快速后退了。 第28章 鱼钩与鱼饵 看到一大群‘骑兵’前来,还有骑将在那大喊决死,敌人撤得很快。 刘备继续向前绕了半圈,绕到敌人之前聚拢集合的位置。 这是为了让附近房屋里躲着的手下知道自己来了。 听到刘备喊着决死,几个手下从房屋里出来,骑到了刘备身后那些空马上,开始大喊:“郎君威武!” 只不过,八个手下只剩了六个。 另外两个,已经死在了营哨位置上。 但六个也已经够了,原本的虚张声势,现在看起来也有了一点真正的声势。 有两个骑术好的马匪还骑着没鞍的马向前冲了一段,做出了追击的态势。 那些郡兵撤得更快了。 “郎君威武!” 手下人喊得挺有精神,这群家伙看起来大概是觉得又打赢了…… 只不过死了两个弟兄,多少有点凄然之色,倒也没再自吹自擂。 说实话,刘备现在压根没有战斗力,他完全不适应没有马镫和马鞍的坐骑,那破木牌子举着也累得很,手和腿都已经酸痛无比了。 反倒是手下这些曾经的马匪,压根就不在乎有没有马鞍。 偷马和抢马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得骑着没鞍的马快速奔逃,马匪们早就练出了特殊的腿功——罗圈腿。 “郎君,继续追击吗?” 一个不知死活的马匪问道。 “追个屁!赶紧离开这里……” 刘备没好气的安排着手下:“乃公可不想真的和人决死!” 当然得赶紧离开,刘备基本可以确定,敌人是冲着公孙瓒来的。 如果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自己刚才报上姓名大喊决死的时候,敌人估计就会集火放乱箭了…… 敌人能无声无息的干掉夜哨,还直接摸进了营地中间,那就意味着他们一定看到了公孙瓒的仪仗和旗帜,也一定认得。 看到了旗帜,却依然在谨慎的搜索房屋,这就是为了杀公孙瓒! 仔细想想,刘备苦笑了一声。 这恐怕是自己做下的苦果! 这里是中山国相张纯的地盘。 张世平运送的马是张纯的,而且张世平现在应该以为是公孙瓒图谋张家的马,这事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报给张纯。 而此时公孙瓒向雒阳进贡白马,一路打着仪仗招摇过境…… 张纯肯定得办他啊! 但公孙瓒一直打着官员仪仗,当面拦截可不行,所以张纯派了精锐,摸进营地执行斩首。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公孙瓒不在营地里。 那支小部队训练有素,多半是张纯的私兵。 等等…… 不对! 毋极县离此不过三十里,公孙瓒却一去就是一天一夜,至今没传任何消息过来。 该不会……公孙瓒就是故意等着张纯来杀他吧? 刘备想了想,吩咐道:“带上乐人们,把那两个弟兄的头颅也带上,我们去上游沉船那里看看,看看公孙县令的人在不在那里……或者说,他们到底有没有修理沉船!” …… 上游的河湾里沉船依旧,但一个人都没有。 公孙瓒的人不在这里,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到这里来过——这附近连个篝火都没有。 刘备站在河边,看着两个小小的土包出神。 土包里埋葬着负责守夜的两个手下的头颅。 这是他第一批真正的部下,却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或许他们临死前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的,要不然刘备也不会醒来。 几个乐人充当了仪乐师,奏了曲挽歌,算是给了两颗头颅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刘备朝两个土包躬身作揖,随后面无表情的转身,朝手下和乐人们吩咐道:“你们都回涿县去吧。” “咱们回去了,那郎君您?” 几个手下有点不知所措。 “我一个人去雒阳……你们又不会游泳,过不去的。” 刘备的眼神很阴郁,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故:“路上若是遇到有人拦截,你们就进太行山,去找九尺。” 说罢,一个人提起剑,牵了自己的坐骑往河边走去。 公孙瓒的义从们此刻压根就不在沉船的位置,沉船也完全没人管。 这意味着,公孙瓒是在坑自己! 回想起来,在路上遇到流民时,公孙瓒对中山的状况表现得很淡然,说明他应该是了解张纯的。 而公孙瓒明知道那些白马得自渔阳张氏,却仍然大张旗鼓的往雒阳献礼…… 他是故意在引诱张纯截杀。 那些白马,那些乐人,还有公孙瓒的仪仗旗牌,以及自己……全都是诱饵! 而这个已经成了无人区的渡口,是最好的下手位置,也是中山地界最后的下手位置。 所以,公孙瓒没有待在营地——估计也没去毋极,而是在别处等待,等到发现张纯有了动手的迹象,便让义从们回来。 而那些义从,回来后便连夜去上游‘修船’,一个人都没留。 由于这是和义从们和刘备商量过的,所以刘备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 但现在想来,义从们是不会对下苦力这种事这么积极的,即便再积极,也不至于一个不留的全都离开营地。 他们要‘连夜赶工’,只是为了让公孙瓒所有手下和仆役全都离开。 这样一来,自己就只得留守在营地里。 这是借刀杀人,也是祸水东引…… 修船只不过是义从们借机顺势而为,即便没有修船之事,他们大概也会以“明廷一直未归,怕是出了状况”之类的原因离开营地的。 这是公孙瓒要避免手下产生损失,也是为了方便张纯的私兵劫营…… 当然,公孙瓒肯定也不确定张纯会不会动手,他只是在尝试,并给张纯制造机会——扎营的位置多半就是公孙瓒的人主动传给张纯的。 难怪公孙瓒要突然进献白马,难怪他要和自己同路! 公孙瓒本人确实没打算对自己下手,但他依然打算拿自己当炮灰。 或者说,其它东西全是鱼饵,而自己,被公孙瓒当做了鱼钩。 自己所在的营地,就是专门等着张纯来杀的。 如果如果自己刚‘立下大功’就死在张纯手里,如果张纯掠夺了那二十匹作为贡品的白马,公孙瓒必然会立刻返回涿郡,要求涿郡太守刘卫和护乌桓校尉邹靖起兵,讨伐张纯这个叛逆! 尤其是邹靖,公孙瓒知道自己救了邹靖的命,如果自己死了,那邹靖肯定得做点什么。 邹靖有征募乌桓突骑的权限…… 而自己的命,是公孙瓒用来促使邹靖举兵的导火索! 如果自己没能吓退敌人,而是死在了这里,那么张纯杀功臣、截贡物,无论哪条都是大逆,即便刘卫和邹靖不直接讨伐,至少也要举兵防备。 刘卫是个文人,邹靖身上有伤,那么公孙瓒这个辽东骁将,就是最适合的领军者! 这恐怕才是公孙瓒所说的“早作准备”……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义从和仆从,包括公孙瓒自己,昨晚大概都去通往卢奴的路口设伏了——如果张纯动手,公孙瓒肯定会抓一些动手的郡兵做为铁证。 但这一切,刘备虽说知道了,却无可奈何。 因为公孙瓒做的这些,全都无可指摘。 第29章 别部司马公孙瓒 牵着马走到河边,刘备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 马也是会游泳的,刘备依然带了曹操那匹黑马,这匹马总是能让他死中求活,必须带着。 但在刘备把衣服塞进马鞍袋,正准备一个猛子扎下河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怯怯的声音。 “郎君……妾能凫水,也能骑马。” 那是个乐人,她此时已将裙摆挽起扎在了腰间:“昨夜郎君单人独骑决死退敌,此豪壮盖世,妾愿再为君鼓乐!” 或许是故意的,或许是无意的,挽起袖子扎起裙摆后,这乐人有了让人一见难忘的模样。 脸蛋倒称不上惊艳,但那身材…… 相当的惊心动魄。 “你不回去?” 刘备转身,轻轻摇头:“跟着我很危险,可能会送命的。” “妾被涿令征为上贡乐女,若是没去雒阳交传,便是逃征……” 乐人微微低头,言语很轻,但很坚定:“妾知道郎君被涿令欺瞒,妾等乐人想必也只是其随时可弃之饵。想来涿令是不可能去雒阳了,妾无论是回涿郡还是去寻涿令,最终都只是逃征落罪的下场,倒不如追随郎君去雒阳。” “确实如此……你叫什么?” 刘备点点头,对这个乐人有些欣赏。 这年头脑子清醒的人可并不多,这乐人虽说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却不仅看明白了刘备的处境,也看明白了她自己的处境。 公孙瓒确实不可能去雒阳,想必此时公孙瓒正在营地里找刘备的尸体呢…… “妾本姓左,无名,武威姑臧人。郎君若愿让妾随侍,便请赐妾一字。” 乐人微微低头,却并不显得卑懦,说话也很有水平。 这年头的乐女大多确实没有大名,但一定有艺名,或者说,是她们登记为乐籍的籍名——这种籍名和姓氏无关。 而这乐人并不报上籍名,反而说出原本的姓氏让刘备赐字,这是表示投效追随之意。 如果刘备愿意给她一个冠以原本姓氏的名字,那就代表愿意为她赎身,让她重新成为良家女。 “既然你是在这水边邀字,那以后,我便叫你左沅……去牵匹马跟上我吧。” 刘备看了看清澈的河水,朝她点了点头:“昨夜的鼓打得很好。” …… 涿郡。 太守府。 “……瓒往雒阳上贡,途径中山,却在滋水渡口遭遇郡兵截杀!贡物全部被劫,仆从死伤无算……幸好义从来援,瓒便抓了俘虏为证,那些郡兵皆是张纯部曲!” 公孙瓒正在咬牙切齿:“那张纯猖狂如此,已是大逆不道!请府君起兵伐之!” “张伯仁怎会如此……” 太守刘卫焦虑不安的在堂内来回踱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刘玄德与伯珪同行,他如今何在?” 邹靖也在堂内坐着,他倒是没有踱步,主要是身上伤还没好,起不来。 不过,邹靖比刘卫还焦虑。 显然是想到了他自己被劫杀的事儿。 “玄德已不知所踪,吾在营中寻到了他两个随从的尸体……且只身躯在营里,头颅被割去了。” 公孙瓒脸上的表情很是愤慨:“而且,滋水渡口左近十亭已成白地,人畜皆无!亦是那张纯部曲所为!府君,邹督军,瓒请讨伐张纯,诛此大逆!” “玄德失踪了?!” 邹靖浑身发抖的想站起来,或许是扯动了伤处,又捂着腰坐了下去,手紧紧的捏成了拳,骨节劈啪作响。 “此事当报予雒阳,吾等总不能随意征伐……” 太守刘卫停下脚步,嘴里懦懦而言,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般。 “可是府君!去往雒阳的路,已经被那张纯截断了啊!滋水渡所有船只全被凿沉,渡口左近空无一人,吾在渡头扎营造船,却当夜便被袭击……那张伯仁怕是没打算放任何人过滋水!此贼断绝交通消息,怕是无人能报往雒阳了啊!” 公孙瓒拱着手越说越激动。 “那该当如何?” 刘卫开始挠头了,头顶的冠都被他薅了下来:“绕路,绕路……从冀东绕行,总要先将消息送到朝廷啊,否则……” “府君!那张纯既敢断绝交通,自是谋划已久!本郡为中山北邻,而中山南路已绝,那张纯显然是要图谋本郡的!此时生死攸关,若吾等一再耽搁,等雒阳传令回来,吾等只怕已死无葬身之地矣!” 公孙瓒躬身长揖:“请府君下令集合本郡兵马备战!便是不讨伐逆贼,至少也该御敌于外早作防备!” “这……郡内钱粮不丰啊……邹督军,你看呢?” 刘卫坐倒在地,抓着有些稀疏的头发,犹豫着转头求助邹靖。 如果没有朝廷的命令,太守将各处郡兵集合起来组建大军,这很容易被人告进廷尉府,而且刘卫也不会打仗。 最关键的问题是……召各地郡兵组建大部队,那得消耗大量钱粮啊! 原本由各县各亭分担的钱粮,集合后就得全都由太守府筹措,而且集合路上的粮草损耗,比吃进郡兵肚子里的还多。 “钱粮不丰便抽用赋税……如今张纯谋反之意已现,事关吾等性命,确当早作防备。” 邹靖点头确认,眼神在公孙瓒和刘卫之间游离不定,但终究没有提及他自己被劫杀的始末。 “可本郡郡兵孱弱油滑,怕是不堪用……邹督军能否提乌桓突骑入本郡助战?” 眼下生死攸关,刘卫也不再犹豫,只是请求邹靖征召乌桓。 “吾身上有伤不便行动,且乌桓难守法纪,惯会钞掠,使其入郡县,恐反受其为乱。” 邹靖摇了摇头:“但若叛逆举大军来袭,靖自当提乌桓来援。” 邹靖这倒不是推脱,而是事实,乌桓虽然内附,但毕竟还是胡人,不可能遵纪守法的。 让乌桓骑兵进了郡县,那后果说不定比叛军攻进来还严重。 除非确认叛逆已经举大军压境,否则还是不要动用胡人。 “府君,公孙伯珪乃辽东骁将,声名赫赫,又具练兵之能。若是郡兵不堪用,不如让伯珪另募新军。” 邹靖自然知道内地各郡的郡兵是个什么鬼样子,大多比土匪还像土匪,所以提议另组一部。 而且,邹靖也明白,刘卫其实就是要让他提议重新募兵的事儿——因为郡兵数量肯定不够…… 吃空饷是每个太守和都尉的必备技能。 要是让郡兵集合备战,那人数和编制差额太多可不好编理由。 所以一定得另募新军的,不光要募,还要加倍的募…… “既然如此,吾举伯珪兼别部司马,另募新军!” 刘卫看了看公孙瓒,点头下了令。 “府君且宽心,瓒必御敌于本郡之外!” 公孙瓒拱手行礼,眼里有精光闪烁。 第30章 小鬼难缠 中山卢奴。 国相张纯正在大发脾气。 他觉得最近可能是犯了太岁。 遇到的事儿一件比一件糟心。 先是从渔阳老家送过来的马半路被人扣了,上百匹马被涿县扣下,而且涿县那边连个招呼都没和自己打。 然后抢自己马的那混蛋居然还大张旗鼓的将马作为贡品,还特么走中山这条官道招摇而过! 这是啥? 这是在打他张伯仁的脸啊! 这特么能忍? 能忍。 虽说忍一时越忍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但不忍不行啊,那些马是贡品,劫贡品可不是杀头那么简单,这玩意属于谋反。 张纯这个国相当得挺滋润的,暂时还不打算谋反。 那公孙家的小儿,且让他得意几天,等他到了雒阳再让他好看! 但没想到的是,自己都忍了,可自己的部曲居然没忍住,私自去劫了! 还说什么得了确切情报,保证不出问题! 要说劫了就劫了吧,只要把人杀光,没了苦主自然也就没了罪过。 就像之前在滋水毋极一带干的活儿一样,只要鸡犬不留,那就没人能说什么,反正都是太行贼干的。 这次,自然也是太行贼干的。 可问题是,这次手下那些不争气的混蛋不仅没把人杀光,还让人给抓了几个! 彼其娘之! 被抓的是自己家中私兵,是张家部曲! 这不就完犊子了么? 思来想去,张纯觉得最好先下手为强。 造反当然是不能造反的,但得赶在涿郡那边到雒阳举告之前,先把那涿令公孙瓒告了再说。 他要是说乃公抢劫涿县贡马,乃公便先告他抢劫中山贡马! 这可是事实! 而他要是敢说乃公作乱,乃公便先告他意图谋反——反正扯皮嘛,不就是看谁钱多人多背景厚? 论钱论人论背景,渔阳张氏在幽州怕得谁来? 在摔碎了好几个花瓶,顺带打破了好几个仆役的脑袋之后,张纯派了人手在滋水搭建浮桥,并大张旗鼓征集贡品,准备去雒阳进献——贡品也是白马,足足八十匹。 这是中山国进献贡物的标准规制,千户一匹。 其实中山现在没有八万户人……有没有一半都很难说。 但必须是八万户,也只能是八万户。 …… 与此同时,雒阳。 轻装简从上路的刘备行程很快,十来天便到了雒阳城外。 眼下,刘备在一个熟悉的老地方。 刘备是走驰道南下的,自然是以孟津渡过黄河,抵达雒阳北门。 北门叫夏门,这是雒阳北部尉管理的区域。 他和左沅要在这里交传。 交传就是在城门官廨验证过所,确认差事,核验无误才能进城。 雒阳的城门官,便是左右东南西北六部尉兼任,左右两部负责皇城禁卫,东南西北四部负责各方城门。 作为大汉首都,雒阳六部尉职责相当重要,除了驻守城门维护治安之外,还承担着处置文书传递军报等任务,毕竟雒阳不比其它县城。 刘备名义上是来表功的,这是军务,需要北部尉把军报传入太尉府。 同时,刘备要帮邹靖送情报,为了避免像邹靖之前派的信使那样无故失踪,也为了能顺利见到司隶校尉阳球,他需要让北部尉先出具一个‘捷传’,也就是传捷报的高级通行证。 毕竟‘击溃檀石槐本部,阵斩七名百夫长’,这确实是大捷。 这样刘备就可以直接进司隶校尉府,不会受任何阻拦。 但刘备在北廨办这个简单的公务,却很不顺利。 邹靖和刘卫表功的文书其实没有问题,刘备的过所上本来也标明了‘涿郡逐鲜卑事捷传’,但现任北部尉却磨磨蹭蹭不办事,说要走流程。 这大概是因为刘备没带随从,仅仅只带了个乐女。 这年头官员办事个个都是前呼后拥,即便是郡吏,通常也会带不少跟班。 毕竟所有官吏都是士族出身,而且绝大多数出自豪门显族,家里多的是门客仆从。 尤其是这两年,不少有钱人进京买官,几乎个个都会带一大群仆童。 而这个年轻武吏,来雒阳报功,却没带亲随部曲…… 这就很明显啊,刘备这个样子就是个没背景的人物,只是阴差阳错立了点功罢了。 既然没什么背景…… 那就不重要,先走个流程再说! 其实刘备知道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本来也是带了手下的,可手下人来不了啊。 然后这一走流程,发现刘备有案底——之前刘备就是在雒阳北部尉坐的牢。 其实案底本身没关系,毕竟已经刑满释放了,而且现在有战功在身,本就不该追究过去的事了。 但现任北部尉却以这个案底为借口,将刘备的过所扣下了,说要仔细核查。 当然,他并没有把刘备怎么样,毕竟刘太守和邹靖的表章是真的,刘备的战功写得也很清楚。 他只是收了刘备的过所,让刘备在城外等着,等他们‘核验清楚’再说。 反正就磨蹭不办事。 可是在外面怎么等? 露宿荒野吗? 这就是看刘备带了女子随行,在故意耽搁时间为难人。 其实刘备知道想要解决这个小麻烦很简单。 给钱就行。 办事嘛,总得花点钱的,任何年代都是如此,京畿的官吏可不在乎得罪边地小官,北部尉这做派就是为了搞钱。 所谓的流程与核验,不就是从给钱到数钱的流程么…… 可问题是,刘备之前是游泳过河的,游泳肯定不能带太多钱,他的钱路上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过所被北部尉收去了,还真就进不了雒阳城。 说起来,刘备在涿县可是黑帮老大,手下可全都是悍匪…… 这黑老大当久了吧,终归也沾了些匪气。 而且刘备刚被公孙瓒摆了一道,本来心里就不爽,见这北部尉完全无视军功奏表,硬要为难自己,确实有了火气。 眼见日头偏西,就快到宵禁时间了,刘备左右思索一番,觉得此事不能忍。 赶在官吏下值之前,刘备冲进官廨,揪着那北部尉领子拖到城门口,怒声大骂:“乃公有军功在身!尔等无耻小人敢阻乃公传捷报,定是与鲜卑贼寇有勾结!乃公便是舍了这段名勋也要打你个够!” 骂完一脚将其踹翻,夺回过所揣进怀里,又拿剑鞘劈头盖脸的抽。 一边抽一边怒吼:“这几下是替曹孟德打的!无耻小人,败坏曹孟德当年留下的大好官声!” 几个城门兵丁见状赶紧来拦,却被刘备一拳打翻了队率,随后指着几个兵丁继续骂,只要兵丁一动,他便再度全力用剑鞘将那北部尉抽得劈啪作响。 “别动!要不然这混蛋就得被乃公打死!” 眼见刘备凶狠,几个兵丁确实有点束手束脚。 北部尉倒在地上遮挡哭号,但刘备也没再下重手,而是吐了口唾沫接着骂,时不时还踹个两脚,免得那北部尉起身。 即将宵禁,出城的路人颇多,也有其他前来办事的官吏。 见此处起了纠纷,全都聚拢来看,一时热闹非凡。 第31章 酷吏阳方正 刘备此时不过是一小吏,打得起雒阳北部尉这样的六百石官员么? 打得起。 毕竟他有军功在身。 只是打了人,就必须舍弃军功了。 生气是真的,但刘备打人其实并不是冲动。 他本来就不太稀罕这个假军功…… 刘备的主要任务,是见到司隶校尉阳球。 如果能见到阳球,如果阳球确实如邹靖所说那么方正,那只要解决了邹靖的问题,殴打北部尉这种事根本就不算事,舍弃的军功也很快会再回来。 而且,假军功说不定还能因此洗成铁打的真军功! 要见司隶校尉这样的大员,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官吏互殴闹事啊…… 闹得越大,见得越快。 尤其是因为公务纠纷而闹事,还牵扯到什么‘勾结鲜卑’之类的…… 司隶校尉本就是负责纠察百官的,若是城门处官吏互殴,肯定会立刻来抓人的,这地方毕竟是雒阳城,得维护朝廷的脸面。 刘备也不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那北部尉此时还在刘备脚下挨揍,投鼠忌器之下,城门的兵丁没敢动手,只是持着大棒将刘备围了。 但实际上也没围得住,因为围观人群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那一队城门兵丁反倒像是也在内圈看热闹一样…… 刘备是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在城门口打人,而且只是一个人动手,纠纷打架而已,又没杀人,更不是聚众冲击城门,自然也不会惹上什么杀身之祸。 而且,围观人群已经在议论纷纷了。 “发生何事啊?” “估计是边郡的军士得了军功,却被北部尉阻拦索贿了吧,看他样子那么气愤,估计该是如此……” “应该是,他不是说舍了名勋也要打人么……” “可惜了军功啊。” “唉……当年曹都尉在的时候可不这样……” 看样子效果不错,刘备也打累了,索性一脚踢翻那北部尉,朝着那队城门兵丁迎了过去。 “来吧!来打杀了乃公!让乃公看看你们有没有胆子残杀功臣!” 一边走,一边扯开衣领,指着自己的脖子:“来!” “都住手!” 终于有人来管事了。 几十个黑衣郎持着腰刀分开了人群,护着一个中年官员走到中间。 那官员鹰鼻虎目,看起来显得很凶,眉心紧锁的盯着刘备:“拿下此獠!” “阳司隶……”“方正公……” 围观人群中有不少官吏,见到此人纷纷行礼,且施礼后便忙不迭的退到旁边不再说话。 那几个城门兵丁也避到了一旁。 一时间,闹哄哄的城门外变得安静无比。 看来那些官吏兵士都挺怕他。 这便是阳球? 刘备看了看那张隐隐露着凶相的脸,心里下意识的想到了“酷吏”两个字。 两个黑衣卫士面无表情的走向刘备。 刘备也没反抗,任由那两个黑衣卫将自己扣住。 “将他们一并拿下!” 阳球指了指地上的北部尉,又指向缩在旁边的兵丁:“此天子北门,何等要地?尔等卫戍此门,竟受一人所挟……无能蛀蠹之辈!只配为奴!” 待黑衣卫将北部尉和那一队兵丁全都扣下后,阳球才转身问刘备:“尔何人?为何在此生事?!” 声音不高,但却如刀割一般,杀气扑面。 这阳方正……手下怕是有上千条人命! 刘备想着,但脸上仍是愤慨的表情:“某涿郡刘玄德,此非某生事,是此贼生事!某奉护乌桓校尉邹督军之令而来,此贼却将某阻在城外整整一天!事关鲜卑军情大事,怎能容此贼耽搁!” 刘备一向都是自称‘我’,但此时却称‘某’,这是表谦逊的自称,是把自己位置放低。 怒气要有,但礼貌也要有,阳球看样子确实是个严苛的官,刘备感觉自己面对此人时最好规矩一些。 “……雒阳已入宵禁,无关人等全都离开此处!” 阳球眯着眼看了看刘备,朝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 黑衣卫们持着腰刀驱散人群,不多时,城门外便清了场。 唯有左沅站在原地。 她一直看着刘备动作,但一直没说话,只安静的牵着两匹马等在一边。 “她……”“噤声!” 见黑衣卫准备驱赶左沅,刘备本打算说那是自己随从,身旁的黑衣卫却一下将腰刀架到了刘备脖子上。 “妾乃刘军尉护送入京的贡乐,也是刘军尉的军功见证,并非无关之人。” 左沅低头一拜,完全无视了眼前要求她离开的黑衣卫。 阳球看了看左沅,走入北部尉官廨,半回头瞟了刘备一眼:“你有军功?” “有,护乌桓校尉邹督军所表。” 刘备说着,左右看了一眼:“邹督军在上谷遇了截杀,有人私通鲜卑!” 阳球眉头皱得更深了,朝两个黑衣卫挥了挥手:“你们出去……严守此处!” …… “邹骑督被截杀……上谷……张晟……嗯,此事须得理奸,切不容缓。” 阳球听完刘备的描述,将邹靖用绢帛写下的信塞入怀中,对刘备正色道:“你救邹骑督确是大功。但无论你有何大功,在城门殴斗辱打城官之罪亦不能免,功不抵罪,按律入监诣雒阳狱。” 阳球说话从始至终都是决定的口吻,根本不容人反对。 “是。” 刘备行了个礼,一点都没在意坐牢之事:“谢阳司隶庇护……入狱后,某还有什么差遣?” 刘备知道,阳球让自己坐牢,是为了保护自己。 毕竟邹靖派来的信使全都没了,雒阳对刘备而言肯定是很危险的,监狱里反倒是安全的地方。 当然如果按律来判,殴打官员确实也该坐牢。 而且阳球是从重处理的,他口中的雒阳狱,还有另一个称呼。 诏狱。 但这样一来,刘备的战功反而保住了——既然功不抵罪,那罪已经罚了,功就还是会赏。 阳球眯了眯眼:“小子聪慧。吾确实有事要你办,幕后大凶吾已有怀疑之人,但那人是天子心腹,吾无法拷其罪证,只能由你在狱中行事。” “天子心腹?阳司隶也太看得起某了,备胆小,恐难当此任……” 刘备感觉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可能经不起阳球折腾。 阳球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打算让自己进监狱当卧底? “呵,胆小?你敢孤身袭击北部尉引吾出面,吾看除了你还真就没人能当此任。” 阳球冷笑一声:“那人若是不死,你便出不了诏狱。” “……那人是谁?” 刘备感觉阳球办事也像黑社会,这家伙真的能算方正之人? “中常侍,冠军侯王甫。” 阳球面无表情,口气阴测测的,模样看起来更凶了:“两年前,就是他说动陛下与鲜卑开战的,此战大败之后,所有相关人等全都入罪,唯有王甫权势日盛……” 第32章 黑社会锄奸计划 谁得利最多,谁就是最大嫌疑人。 如果只有一人得利,那大概率这个人就是真凶。 刘备觉得阳球的怀疑很有道理,王甫确实嫌疑最大。 但问题是,王甫是眼下最得势的大太监,其父兄子弟全都是公卿国相太守令长,一族官员遍布大汉,可谓权势滔天。 如果以自身安危考虑,刘备是真不想参与这种高端局。 可阳球提及了‘冠军侯’…… 刘备知道王甫这冠军侯是怎么得来的。 熹平元年,王甫让人指证渤海王刘悝谋反,将刘悝拿入诏狱,随后刘悝死在狱中,渤海封国被废。 当今天子刘宏当年能登基,是靠年纪小而被外戚拥立,他成为皇帝之前只是普通宗室,解渎亭侯,与死去的汉桓帝刘志只能算远亲。 而渤海王刘悝,却是桓帝的亲弟弟,是与先帝血脉最近的封王…… 刘悝死于诏狱的那年,也是刘宏正式亲政的时候。 而且,刘悝是在诏狱中“自杀”的…… 因为渤海王刘悝谋反之事完全没有实证,所以只能是“畏罪自杀”。 也就是说,当时大概是因党锢而落罪的党人太多,为了避免党人在外拥立刘悝,所以要先定刘悝谋反,免得出现帝位动摇之乱。 把离桓帝血脉最近的皇族灭掉,使天子安心,这,便是王甫的功劳。 因此,刘宏将王甫封为了冠军侯。 但在刘备眼里,这太特么恶心了。 冠军侯须得是霍去病那样功冠全军的盖世豪杰,怎能授予一个弄权攀诬的家奴?! 王甫一个太监,怎配与封狼居胥相提并论? 把太监封为冠军侯,这事儿在刘备看来,比公开卖官的性质要严重得多。 这是在侮辱那些为国战死的将士,是在侮辱汉家数百年荣光! 自王甫之后,冠军侯这个封爵便成了耻辱,汉家儿郎再也没人愿意得到这个封号。 而那王甫,竟也敢自认这个称呼,在哪儿都以此自称,洋洋自得。 仅此事,便当诛! ……都特么当诛! “以那王甫如今的权势……阳司隶要怎么对付他?” 刘备虽说是穿越而来,但心中热血还有那么几滴,也不再以风险推脱。 “如今天子钟爱王甫,吾无法直接提他入狱。” “但王甫有个养子,永乐少府王萌,此人放纵不法肆无忌惮,吾可以先找个罪名提王萌入诏狱盘问。” “不过,王萌身为宫中行走,吾不能对其严刑拷打,所以需要你在狱中逼迫王萌,迫他吐出王甫勾结鲜卑以至丧师辱国之事。” “即便没有实证也无碍,只要能因此提王甫入狱……吾便能将此大恶连根拔起,彻底诛之。” 阳球看着刘备,言下之意,是想让刘备在监狱里虐待王甫的养子王萌,逼他攀咬王甫。 原来不是让自己当卧底,而是让自己当狱霸啊? 而且并不是为了弄什么证据,哪怕是让王萌给王甫栽个赃都可以,只要能给阳球一个把柄,使阳球有理由把王甫弄进诏狱就行。 这下刘备倒是放心多了。 不过,想了想之后刘备又看向阳球:“若真凶并非王甫呢?” “只能是他,也必须是他……征伐鲜卑之事在朝堂提议时,吾亦在场,亲眼见王甫鼓动天子征伐,倘若真凶不是王甫……哼……” 阳球横眼看了看刘备:“幕后真凶,只能是王甫。” 刘备默然。 是啊,只能是王甫。 “那王萌的罪状好找么?此外,若是其死活不攀咬王甫,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刘备把话题转到了具体执行。 “罪状好找。但若那王萌真的宁死不屈……那便是你在狱中霸凌囚犯致死,与旁人无关。” 阳球说得很坦白:“但吾已将除奸定计全都告知于你,你若不愿行事,那吾也只能杀你灭口。” 是啊,阳球已经把铲除王甫的计划都说给自己听了,如果自己退缩,为了不走漏风声,阳球是必须杀了自己的。 那就必须让王萌把王甫咬出来…… 这是阳球让自己交的投名状,如果自己不配合,那现在就得死。如果自己能力不足没办成事,那就得在诏狱里蹲到死。 刘备感觉这阳球确实是个黑社会,值得学习。 “此事凶险,备恐入狱后无法复出,门外有乐女左姬,拜托阳司隶照顾一二。” 仔细想了想之后,刘备提起了左沅。 “乐女?吾观你带着曹家马匹,方才又提及曹孟德官声,想来与曹家有旧……但你是以战功搏出身之人,岂能如曹操那宦家子一般喜弄声色?” 阳球有些讥讽的摇了摇头:“你托吾关照那乐女,是欲纳其为妾乎?” 很显然,阳球看不惯所有太监,连带着也不喜欢曹操。 “那王萌既然是永乐少府,自然要接收贡品。而左姬是上贡乐女,正该入籍少府。” 刘备抬头直视阳球,正色道:“备不是要纳她为妾,而是要与她一同为大汉惩奸除恶……” “她是备的袍泽。” …… 王萌,永乐少府。 少府执掌皇室财货,永乐宫是太后的宫殿。 王萌相当于是太后的管家。 永乐少府是整个大汉最好的差事,因为这是全天下最容易捞钱的职位,没有之一。 皇帝的管家想捞钱可能还得找点由头讲点道理,但太后的管家是完全可以不讲道理的。 毕竟,皇太后的事,律法管不到,家法不好管,皇帝也得讲究孝道啊。 再加上王萌的干爹是中常侍王甫,有个权倾朝野的干爹罩着,王萌的日子过得是很滋润的。 人一旦过得滋润了,自然就会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多娶几房小妾,多生几个娃什么的。 王萌的小妾数量这两年一直在快速增长,眼看就要迈入三位数大关了。 娃也突破了两位数,若是能多活几年,估计很有希望赶上当年的中山靖王。 只是娃多了也操心。 若是将来失了地位…… 最好是像干爹王甫那样封个候,也好荫及子孙。 “府君,有贡物入了黄门鼓吹署,府君可要看看?” 一个下属来向王萌汇报工作。 其实少府不该被称为府君,而该直称某某少府。 但王萌这里不一样……王萌本不姓王,如果称其为王少府,容易挨揍。 如果不称其为君,也容易挨揍。 第33章 成为贡品的良家女 黄门鼓吹署新来了个乐女,说是从沛国上贡而来。 乐女,王萌见得多了。 即便是各地孝敬到宫里的贡女,也都必须先过他的眼,美人艳色多了去了。 但穿铠甲跳舞的乐女,王萌是真没见过。 穿的看起来像是身虎贲轧甲,身甲披膊护肩护腿一应俱全,还戴了胄。 轧甲本是很厚重的,但这女子穿戴的这身却很轻盈,也很薄。 甲缝中还隐隐显出些许木纹。 很显然这不是铁甲,应该是竹木所制。 只不过,那身甲看起来是扎反了,绑带竟然在胸前垂着,被鼓鼓囊囊的顶开了缝。 应该是故意反着扎的。 王萌阅女无数,但仍然觉得很新鲜,尤其是那故意反扎的胸甲,绑带的缝隙从上到下由宽变窄,将胸前和腰身的曲线勒得极其分明。 此女正在演练阵舞,舞姿大开大合,有边地征伐之气。 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赤衣,使得赤衣半透,紧紧的贴在胸口,虽说完全不显暴露,但却更加诱人。 山峦挺拔,波涛汹涌。 “女子为何作此打扮?” 王萌忍不住走近去问。 大概也是为了近距离看看沟,但很可惜,束得比较紧,看不到。 “妾为进贡而来,自然要让诸君看到贡物。” 左沅停下舞步,低头揖拜,却是行的军礼。 “贡物……贡物何在?” 王萌拿过身旁小吏递上来的入册简书,瞄了一眼,又上下打量左沅:“为何只你一人前来?” “妾便是贡物。” 左沅挺了挺胸:“妾奉沛相之命,以阵乐军舞来为冠军侯贺寿。但其它贡物半路遇劫,只妾一人得脱。” 王萌愣了愣,随即失笑:“原来是吾弟送来的啊……过所何在?” 身旁小吏赶紧递上了左沅的过所:“是北部尉核印的,只是贡物奏章全都没有,说是被劫了,无法完贡,此贡便无法入库。” 沛国国相名叫王吉,也是王甫的干儿子,算是王萌的弟弟。 王甫下个月确实要过五十岁寿辰,为此天子刘宏还准许王甫离开皇宫在家休沐一月,以示恩宠。 给太监贺寿,按理说不该用贡品的名义送女人。 但如果是自家干儿子送来的,那就是极其正常的事了。 太监和后宫嫔妃一样,也是需要固宠的,最乐意给皇帝送美人的就是太监了…… 王甫是天子宠爱的近侍,他的寿辰,天子是很有可能轻车简从跑去凑热闹的,即便不去,也会召他入西园饮宴以示恩宠。 向天子献上美色,自然也要挑这种时候。 同时,如果是给冠军侯贺寿,当然应该让舞姬用战阵之乐来表达王吉这个干儿子的孝心——不将义父视为阉人,将其视为将军,才是最大的孝心。 所以,这等于是沛相王吉从沛国搜罗了美人,作为寿礼送给王甫,是让王甫看情况送给皇帝固宠的。 这种情况下,那这美人就应该以贡品的名义入京,先交给少府——要是这美女属于别人送给太监的寿礼,那王甫可就不好献给天子了,天子没法收啊。 在朝廷没选秀女的时候,这是给皇帝送美人必须走的流程,既不正常,却又很正常。 尤其是对王萌而言,特别正常——他那些妾室,其中起码有三分之一是想送给皇帝,但皇帝没看上的。 但沛相王吉压根没送贡品进京,所以得把这事说成贡物被劫,其它人和贡品都失散了,这样左沅才好解释。 这当然是刘备和阳球在北部尉官廨商量的,核验章程就是用的北部尉印鉴,上贡的地方也从涿县改成了沛县。 左沅的过所也是阳球办的假证,上面从沛县到雒阳一路的郡县记录全都齐全得很,登记的名字叫左姬,沛国良家女。 阳球办这事显得很拿手,估计这年头每个当官的办假证都很拿手…… “既然是为家父贺寿而来的,那还入什么库啊?” 王萌瞄了一眼过所上的印鉴,转头看向左沅:“看你打扮,是要用阵乐贺寿吧?但如今只你一人……” “是啊,其他人都失在途中了,所以妾要穿戴这一身给诸君演示——至少得准备二十套同样的竹木甲,才能演此阵舞为冠军侯贺,请诸君筹备。” 左沅点头,开始提需求:“还需各式兵器,以及二十位舞姬。” “嗯,好说……” 这美女既然是王吉送给王甫,用来勾搭皇帝固宠的,王萌当然很给面子,转头吩咐小吏:“听见了吗,赶紧去准备竹木兵甲,从乐人中提二十人来配舞,不要误了家父的寿辰。” “请问少府君,妾是留在此处,还是另去别处?” 左沅像个无知少女一样问着。 “怎能留在此处呢,你又没入库……先去吾别院把舞练好。” 王萌将左沅领回了家中,单独安置在了别院。 他虽然小妾多,但这个女人他可不敢碰——这是自家干弟弟送给干爹的,万一她被天子看上了呢? …… 仅仅两天后,王萌被司隶校尉抓捕。 罪名是私自打造藏匿铠甲军备——谋反大逆之罪。 司隶校尉阳球带着黑衣卫搜查了王萌的家,果然在其家中搜出了二十套虎贲甲,以及兵器若干。 王萌极力解释,说那只是竹木制作的工艺品,是用来表演阵舞的,但阳球不为所动,将甲胄和王萌一起带走了。 此事惊动了董太后。 太后召阳球问话,要求释放王萌。 于是阳球出示了王萌的罪证——二十具真真正正的虎贲甲,天子禁卫的甲胄,铁甲。 太后这才无话可说,但即便如此,太后依然不允许阳球对王萌用毒刑逼供,说要维护皇家的脸面。 王萌便被投入了诏狱。 这其实比阳球原本的计划要复杂一些,主要是刘备觉得王萌的嘴多半有点硬,得让他自己先坑一坑爹,然后才好撬开嘴。 当然,私藏甲胄这点小坑对王甫而言是没用的,毕竟天子肯定不在乎王甫这个冠军侯拥有几十具兵甲。 但王萌……他可扛不住。 对王萌而言,封侯真的是很重要的。 第34章 狱霸的坑爹指导 刘备入狱了。 这次坐牢的规格比前任要高很多。 雒阳狱和六部尉的监牢可不一样,这是诏狱,是专门关押大人物的中央监狱。 能进雒阳狱的,要么是被廷尉府送进去,要么是被司隶校尉送进去,里边的犯人涉及的也大多都是重案要案,动不动就关系到大汉安危。 而刘备,大概算是里面罪名最轻的一个。 但同样也涉及大汉安危——刘备把雒阳北夏门的卫戍部队长官硬控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显然对大汉都城的安全造成了重大影响。 具体影响就是,北部尉当天就换了人,现在大汉都城安全多了。 雒阳狱有个特点,就是在里边坐过牢但没死的人,全都能重新做官,并且绝大多数能升官…… 中央大狱其实是不计前罪的,因为没必要。 毕竟雒阳狱的另一个特点是,里面的罪犯全都没有坐牢年限,默认死缓。 其实这监狱的主要作用是拷打逼供,只要招了通常就是死刑或族诛,如果不招那就是死缓或者无罪释放。 所以说,不招,相对而言还是比较有利的…… 只不过,不招的话,容易碰上狱霸。 其实诏狱的牢房大多都是隔开的,为了避免串供,大多都是一人一间。 但多人大间也是有的,比如那些不太好用刑拷问的大人物,不仅住大牢房,而且还有人服侍。 刘备如今就在服侍永乐少府王萌这个大人物,小心翼翼兢兢业业。 “王少府,您还好吧?” 刘备满脸卑微,关切的看着王萌。 主要是怕下手太重把他打死。 “你可知家父是何人?竟敢如此对我!哎哟哟……” 王萌躺在地上,一手护着脸,一手护着胯下,两腿直往后蹬。 “知道,太监嘛。可问题是……我感觉王少府好像并不知道令尊是何人啊。” 刘备此刻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公孙瓒。 “你敢辱我?信不信你全家都得……哎哎,别,别踩那儿……” 王萌想说点狠话,但被狱霸欺凌的时候通常很难狠得起来,刘备下脚的位置比较黑。 “王少府,你如今是谋逆之罪。谋逆啊……你也是官员,应该知道后果的,你觉得你还有报复我的机会?” 刘备倒也不打了,再打可能真没法说话了。 “哼……既然没人拷我,那我就定能出去……” 王萌别过头不再看刘备。 “你是不是觉得一定有人会捞你出去?” 刘备阴测测的笑着:“我落罪的时候也以为我大兄会捞我出去,但他没有,反而巴不得我赶紧去死……” “那是你兄弟不睦……” 王萌不为所动。 “你那些兄弟和你很睦吗……哈,你们只是干亲,他们又不是你亲兄弟,听说王少府姬妾颇多,垂涎之人怕是不少哦……” “估计他们现在正等着你赶紧去死,然后他们就能占你的屋,睡你的婆娘,打你的娃……” “再说,令尊和你也不是亲骨肉啊……王少府,你谋反大逆证据确凿,按律当族诛。” 刘备摇着头看着王萌:“虽说这点事对令尊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他不可能冒着与司隶校尉公开为敌的风险捞你,反正进诏狱的又不是他……” 王萌默然不语。 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对的,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等,等干爹开恩。 这是司隶校尉在栽赃陷害,属于恶性斗争,也就是说,谁救他,谁就是司隶校尉阳球的敌人。 愿意招惹阳球的人,真的不多……那是个不择手段的酷吏,谁都敢咬。 王甫愿意付出太大的代价救干儿子么? 王萌自己也知道,几率不太大。 “我若是你,现在就会想办法让真正扛得住这事儿的人进来一起扛……得让个子高的把天顶住,这天才塌不下来啊,你说对不?” 刘备摇着头笑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王萌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没怎么明白。 “意思就是……” 刘备搓了搓手指:“你要是意思意思,我就告诉你我的意思。” “在这诏狱你还如此贪财!你自己都出不去,还想指点我?” 王萌别过头,不理会刘备。 “哈哈……我的罪名只不过是打人而已,只要交了赎罪钱就能出去,天子爱钱,永乐宫也爱钱,王少府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刘备继续搓手指:“所以我一开始就是找你借钱啊,别怪我刚才打你,谁让你一开始不理我的?” “哼,我总得出去了才有钱给你……你先说。” 王萌打量了一下刘备,决定先听听看。 “狱卒!牢头儿!来来来……去这位王少府家里,让他家的人带钱过来给我赎罪,要多少钱你们自己找他家要啊……” 刘备凑到牢门栏杆开始喊。 牢外当然是阳球手下的黑衣卫,听了声音很配合的过来了:“王少府,怎么说?” “你!” 王萌忍下这口气:“行,你的赎罪钱没问题,带我家人过来,一定给。” “早这样不就行了嘛,还挨一身伤,你看……” 刘备搓了搓手:“呐,我和你说道一番啊……你看,你现在是谋逆之罪,谁救你都得惹一身骚,对吧?所以任何人都不可能捞你,除了天子,谁都救不得你。” “但如果现在是令尊和你一起在这里呢?你觉得,天子,还有你那些叔伯兄弟会不会立刻搭救令尊?” 刘备说着,朝王萌挑了挑眉:“人的身份不一样啊,哪怕令尊犯下再大的罪,只要有天子眷顾,他就不会倒。但你……还入不了天子的眼。” 王萌皱起了眉头,但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天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令尊的……” 刘备说完又顿了顿:“如果你让令尊进来和你蹲在一起,无论是天子还是你的那些干叔叔干弟弟,全都会一起保住令尊,那么……你,不就能跟着一起出去了么?”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罪名落到家父身上?” 王萌皱着眉头,感觉刘备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这玩意不合情理。 “你那点罪名,对令尊而言算个屁……顶多就是进来逛半个时辰,然后就得被天子召回去。” 刘备嗤笑一声:“但这种对令尊而言算个屁的罪名,却能要了你的命!你自己想想吧……” 王萌沉默许久,思索着,没有说话。 连饭都没吃。 直到几个时辰后,牢门外传来黑衣卫的声音:“王少府,你家里人来了,要为这位刘军尉赎罪需要二百万钱。但你不能和任何人见面,只能说给还是不给。” “……给。” 王萌抬头,扑向牢门:“我要见阳方正!” 第35章 斩草除根 光和二年四月,雒阳宫,西园。 此处是天子刘宏新建的宫邸,占地极广,为此还拓了雒阳西城,将西市往外迁了十余里。 为了建这西邸,刘宏广征天下奇花异草植入暖房,还从各地取了瑰丽奇石,引洛水入园绕流其间,将其布置成山川河流,使天下名景皆在其中。 或许,身处其间,便如江山在怀天下在手吧。 除亭台宫殿之外,西园还布置了市场商铺,让采女扮演商贾,看起来很有一番市井风貌。 这条商业街其实是真的要营业的,而且交易额非常大。 里面的商品,是官位。 这西园耗费无数开销巨大,全都靠卖官维持。 皇帝为了搞装修,也是不容易…… 刘宏此时正乘着一辆驴车在他的商业街穿行,驾车的是个身上没什么布料的采女。 不过,刚行到暖房外的温泉湖,刘宏正待下水,大殿中奔来一个宦官:“陛下,司隶校尉阳球求见。” 刘宏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张让,我让你替冠军侯守此大殿,就是为了得几分清净,你却总如阿公一般……” “小臣也是为了让陛下松快啊……那阳方正向来刚戾执拗,若是陛下不见,只怕他日日前来,更不得清净。” 张让低眉顺眼的解释道。 “罢了罢了,你和赵忠两人啊……一个张阿公迫我勤政,一个赵阿母啰啰嗦嗦……” 刘宏嘴里埋怨着,但还是穿上衣服去了大殿。 其实刘宏在后廷是很和善的,不仅把太监称为父母,而且从来不以朕自称。 不过,面对官员时就不一样了。 …… “陛下,永乐少府王萌已在狱中招认,是中常侍王甫指使他制作兵甲……臣请缉拿王甫查办!” 阳球正在恳求天子下诏。 “此攀咬之辞,不当偏信。” 刘宏摇头不允,声色冷漠:“阳方正,冠军侯何许人,朕比你清楚。” “陛下,臣也不信王甫会行大逆,但王萌是其养子,子言父罪,臣必须得查。” 阳球并不退让,拱手再求:“而且那王萌家中所藏皆是虎贲禁卫甲胄,此人又是永乐宫行走,事关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陛下诏王甫入监详查。” “唉……冠军侯忠勇,怎会谋逆?此事谁都不信。” 张让出来打圆场:“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正是因为不信,所以才该问个明白,否则岂不是反而污了冠军侯的清白?” 说到此,张让又看向阳球:“阳司隶乃方正之人,想必是有分寸的。” “是啊,陛下,臣请先收王甫入监盘问,也是配合调查,待问清楚了,臣也好尽快结案。” 阳球见张让帮自己说话,有些诧异,但也随着话头将缉拿换成了盘问和配合调查。 这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刘宏想了想,也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诏冠军侯入监自辩吧。” “陛下英明!” 阳球拜谢,又看了一眼张让,却见张让也看着他,眼里意味深长。 阳球低下头,退出堂外,快步离开西邸,飞马而回。 随后司隶校尉缇骑倾巢而动,中常侍王甫被拿入诏狱。 由于正逢王甫五十岁生辰,与其关系亲密之人都去贺寿,缇骑正好大肆抓捕,王甫的亲眷几乎被一扫而空,沛相王吉也在其中。 …… 刘备没当狱霸了,而是穿上了狱卒的衣服。 这倒不是被司隶校尉收编了,而是阳球要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毕竟让王萌坑爹,坑得王甫入狱的是刘备。 王甫家中势力极大,其家族兄弟子侄个个为官,司隶校尉缇骑正在满天下的缉捕,在王甫和王萌等人被弄死之前,刘备出去可不太安全。 不仅刘备在牢里,左沅也在,不过,她不是狱卒,而是证人——以‘沛国贡女’的身份,举证沛相王吉为帮王甫敛财,残杀百姓作恶多端。 这并不是栽赃,是实情,只是需要个证人罢了。 王吉在沛国动辄因小事杀人,或者说动辄栽赃,然后杀人。 凡是惹他不满或他想惹人不满的,大多都会被他串成一串拖在马后游街。 即便是游街之人已死,尸体腐败,依然会将尸骨用绳索连接,继续拖行,直至绳索崩断骨骸四散。 在沛国任上不过几年,王吉杀人逾万,也因此敛财逾亿。 王甫家中亲族大多是这个德行,阳球将他们一网打尽是不冤枉的。 有诏令在手,阳球行事极其酷烈。 那诏令是让王甫入监自辩,但阳球压根没给王甫说话的机会。 这位方正公一上来便冲着王甫和王萌下酷刑,完全不问他们的罪名——压根提都没提,直接就下手了。 刑讯有五毒,鞭、棍、烙、夹、针。 阳球五毒并用,还额外加了剐和刷,并配了油盐酱醋等各种佐料。 五毒很容易理解,剐便是用小刀切肉片,刷便是用铁刷子剥皮。 王甫受尽折磨只求速死。 王萌还挺硬气,大骂阳球,说昔日门下走狗如今竟敢反噬主人——他一直以为天子会把王甫捞出去。 但阳球眼皮都没动一下,亲手将王萌杖杀。 王甫也在尝遍所有大刑后被杖毙。 一直到死,王萌和王甫都没机会招认任何罪名。 阳球也压根没问,他知道问不出来,打一开始他就没指望王甫自己认罪。 如果下手慢了,他怕天子刘宏会下诏救王甫。 但刘宏一直没来,也没有诏令过来,就连廷尉府的人都像消失了一样,当天整个雒阳狱只有司隶校尉的人。 在阳球直接拷死了王萌与王甫之后,王吉崩溃了。 由于有了左沅的指证,再加上王甫直接被拷打到死,失去了希望的王吉一口气招认了所有罪名,并且吐出王甫收取百官贿赂、违制僭越、私自组建部队、勾结鲜卑等事。 其实左沅完全没见过王吉,但她的表演天赋比较高,王吉以为她真的是从沛县过来的苦主。 有苦主在,招不招一样是个死,但招了好歹不用受酷刑之苦。 王甫并没有亲口认罪,但罪名仍然算是坐实了,被碎尸弃于雒阳北夏门,就在刘备殴打北部尉的地方。 不过,阳球可不是那种招了就能宽大处理的良善官员。在王吉招认罪状后,阳球依然将其当场杖杀,王甫的其它子侄也全都死在狱中,连刑场都没上。 因为阳球说,斩草要除根,要打就打死。 这当然是应该的,毕竟阳球的操作流程不怎么合规,必须将雒阳狱中与王甫关系亲密的人全都当场灭掉,以免后患。 这也是为了保护刘备等人。 不过,雒阳狱中此时还有另一个麻烦人物,太尉段颎,段纪明。 第36章 名将段纪明 段颎是当世名将。 破鲜卑,平琅琊,随后戍边十几年,平定东西羌,前后斩杀羌人六万余级,以战功封新丰县候。 这战绩,入朝当太尉自然是当得起的。 他也两度出任太尉,不过两次都没当多久。 第一次是熹平二年,只当了三个月便因病罢免。 眼下是段颎第二次出任太尉,但只做了一个月,又因日食下了诏狱。 段颎下狱其实和阳球没什么关系,他是因为日食而自己弹劾了自己。 日食发生的时候,刘备刚刚入狱,正在欺负王萌,牢里不见天日,所以没能看到。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太在乎,毕竟这事儿对现代人而言真的没什么稀奇的。 但这年头的人学的是天人感应,日食这种事,总是能和失德之类的说法关联起来。 段颎自己对自己的弹劾,是说他无才无德,不该高居太尉,说自己只会当军人,应当为国戍边继续压服羌人。 也就是自请调往边境督军,干老本行,不打算在朝中占着太尉这样的三公坑位。 但实际上…… 这主要是因为在朝中做太尉并不爽利,又不能执掌兵马,又得看人脸色。 尤其是当今天子在位,宦官都能在三公头上拉屎,这太尉当着有什么鸟用? 失了兵马的朝官,官位再高又如何? 得官去官,或是举族生死,都不过是一纸诏令的事儿。 但如果督军在外,执掌上万兵马,那认不认诏书完全可以看心情。 同时,做太尉是要花钱的。 作为三公之一,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太尉的价格很贵——标价一个小目标,看在段颎有大功的份上可以打折,但至少还是得出五千万钱。 段颎不是什么清廉的官,他其实出得起这个钱,但问题是没必要啊,凭什么耗费巨资买一个自己不想当的官儿? 所以借着日食自请下课。 但天子刘宏直接把段颎弄进雒阳狱了。 在其它人看来,这也正常,天子显然是为了要钱嘛。 将其征召为太尉,再下狱索要买官钱,不给钱那就死了算求……强买强卖嘛,豪商都是这么干的。 这笔买卖的销售人员就是王甫。 按说段颎这事儿和王甫的事儿没太大关系,但问题在于,段颎和王甫关系比较亲近——段颎是王甫的长期客户,这几年在朝中累迁数职,全都是王甫经办的。 段颎之前平定西羌杀了很多人,也得罪了无数关西豪门,前些年为了保住官职向王甫行贿多次,这事是王吉吐出来的,确实是事实。 而且,段颎帮着宦官——准确的说是帮着天子打压过士族,还亲自带兵镇压过在太学闹事的士子。 在阳球这样的士人眼里,段颎是阉党。 所以阳球面临了一个大问题。 怎么处置段颎呢? 像对付王甫的子侄一样直接打杀? 不可能的,段颎是太尉,且多年掌兵,在关西陇右威名如神,杀了他羌胡必定生乱。 不杀,当没看见? 也不行啊,阳球在狱中搞了那么大动静,用的都是不合规的手段,属于屈打成招私自虐杀,没有明正典刑。 如果王甫一党有权势的活人全都被弄死,那就无所谓,反正死无对证,而且王甫及其全家的罪状确实也是真的,顶多说阳球手段酷烈。 可段颎也是王甫一党…… 等他出了诏狱,会发生什么? 那说不定还是会生乱啊,而且这直接关系到司隶校尉府上下数千人的性命。 这么看来,无论从灭口的角度,还是从党派斗争的角度…… 政治斗争是没有对错的,只有生死。 阳球不敢拿别人的人品,来赌司隶校尉府三千缇骑的生死。 可是…… 虽然段颎不算什么良善人士,打羌人的时候也经常屠杀羌民,在关西也杀过不少与羌族可能有联系的士族,其中肯定有很多无辜之人。 但那是战争,是为了与异族作战而为,只能说段颎平定羌乱的方式强硬,不能算什么过错。 真要论段颎犯下的错,无非就是依附宦官和曾经捕杀过太学生。 可依附宦官是为了保住地位,阳球早年落罪时也向宦官行过贿,邹靖也曾给宦官送过礼——天子在卖官啊,这大汉的官,哪个没和宦官做过生意? 捕杀太学生的事也早已经过去,当时段颎是被下狱免了官的,已经算是处罚过了。 这要怎么办? 如果在狱中私下谋害段颎这样有大功于国的名将,那他阳方正,与王甫又有什么区别? …… “纪明公,阳某有事请教。” 阳球对段颎还是很客气的。 “你不是在拷王常侍吗?拷死了没有?” 段颎的态度却多少有点不善:“阳司隶如此手段,这方正之名到底从何而来?” “若非如此手段,又怎能除掉凶顽?” 阳球听此言,语气也有些不爽:“纪明公看起来是要维护王甫?” “吾只是觉得,阳司隶手段酷烈了些,为何不将他们送上法场明正典刑,非要在这狱中拷打致死?” 段颎毕竟是久经战阵之人,当然不怂:“此与擅杀大臣何异?” “段纪明,你屠杀羌民、捕杀太学士子的时候,可比我酷烈多了……” 阳球针锋相对:“擅杀大臣?纪明公与王甫相熟,王甫勾结鲜卑害死数万将士,此事你难道不知情?若不知情,前年纪明公为何不亲自领军,反而让田晏、夏育等门下出兵?” 段颎掌兵多年,军中旧部极多,两年前征伐鲜卑时的领兵将领田晏、夏育等人,全都是段颎的旧部。 征伐鲜卑时,曾经的下属领军出塞,段颎这个当世名将却不愿领兵出击,阳球确实有理由怀疑段颎知道内情并参与了合谋。 “此天子遣你来问的?” 段颎反问道。 阳球默然无语。 天子?天子给的诏书只是让阳球盘问王甫,可没让他盘问段颎…… “此上谷郡数万百姓和边军将士遣某来问的。” 刘备见阳球不说话,出来接过了话头:“上谷军司马张晟勾结鲜卑檀石槐,还杀良冒功,擅杀上谷太守、都尉,段公可知此人?” 其实刘备看出了阳球心里的挣扎,但刘备并不挣扎。 对刘备而言,更重要的是,问一问幽州还有哪些人是和张晟一样的执行者,也好一网打尽或是早作防范。 第37章 酒来,火来 段颎见一个‘狱卒’出来问话,皱了眉头:“……你是何人?” “某不过幽州边郡一小卒,只是为边地安宁而来。” 刘备说道:“王甫勾结鲜卑,已然伏诛,但他在边地定还留了许多门下走狗,总得将其一网打尽。段公掌兵多年,又与王甫相熟,想必知道一些内情,可否告知还有哪些附逆之人?” “你方才说军司马张晟勾结鲜卑,杀良冒功,还杀了上谷太守?此乃实情?” 段颎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说的张晟,可是脸上有疤?” “看来段公确实认得此人……” 刘备听邹靖描述过张晟的长相:“确实有疤,想来错不了。段公可知是否还有其它与张晟同类的凶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段颎却没再答话,而是一下子颓然而坐:“吾将死于此矣……” “段公此言何意?” 刘备有些奇怪,自己问的只是王甫门下还有没有别的走狗而已,段颎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旁边的阳球见状,突然问道:“纪明公,那张晟……难道出自你的门下?” 刘备悚然一惊。 “哈……是啊,是啊。” “他曾是我的家臣亲随……哈哈哈……” 段颎低声苦笑起来:“难怪天子诏我入狱,原来是为此事,段某早该知道的……愚笨啊,愚笨啊……” 随后坐倒在地,不再说话。 刘备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有点沉。 那张晟竟然是段颎的家臣? 段颎掌兵多年,军中旧部确实多,他进京后举荐家臣亲随去各地为官也正常。 但看段颎的样子,大概确实不知道张晟做了什么。 张晟是段颎家臣,偏巧在张晟截杀邹靖的时间段,段颎被拜为太尉。 这是巧合吗? 此外,天子下诏让段颎入狱的时候,刚好就在王萌入诏狱之后几个时辰而已! 这也是巧合吗? 张晟是在帮王甫办事,他是个卧底,也就是说,段颎这个没有勾结鲜卑的人,其实是太监们的挡箭牌背锅侠,只有王甫才能帮段颎解释清楚。 而王甫现在死了! 尸体都碎了…… 刘备转头看了阳球一眼,却见阳球也满脸惊诧。 阳球也不知道会这样。 “张晟脸上的疤,是多年前为了救我受的伤,他任职军司马也是段某亲自举荐的……段某还将族女许配给了他!” “既然他犯了大逆……想来段某也是必死无疑。” “阳方正,段某就不劳你出手拷问了,且拿樽好酒来罢!” 段颎叹息了一阵,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起身打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他轻轻的将袖口衣领整理干净,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但却似乎什么也没看。 刘备心里更沉了。 段颎确实是必死无疑的。 这年头家臣犯谋逆大罪,主家是会被视为主谋的,至少也会被视为同谋——收家臣是件很慎重的事,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晟是出卖军情的执行人,是勾结鲜卑的联系人,还在上谷做了那么多谋逆大案,论罪灭个三族都是轻的。 再加上他是段颎的族女婿…… 可问题是,家臣与主家荣辱与共,段颎的名望地位已极其显赫,张晟还是段颎的侄女婿,凭什么要听命于太监,做那么多谋逆之事? 除非…… 除非张晟知道,那不是谋逆。 而是……忠君! 是了,在天子眼里,段颎是无论如何都得死的。 段颎在军中威望极高,是目前的当世第一名将,全天下都有他的旧部,羌人服他,太监也和他关系好。 而且,他还不太乐意服从天子安排——让他做太尉,他居然不干,想去边地领军…… 这是什么性质? 这特么是风险啊! 天子刘宏看的不是什么罪名不罪名,而是风险啊,就像当初渤海王刘悝那样…… 是,段颎或许是忠臣,谋逆的几率不大。 但刘宏不会用臣子的人品去赌自己的皇位! 所以段颎的旧部夏育田晏等将领会被派去征伐鲜卑。 如果这一仗赢了,刘宏将拥有武帝般的威望,夏育等人也将因此战功赏成为天子臂膀,几个大将分庭抗礼,刘宏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如果这一仗输了,至少也剪除了段颎的羽翼,去掉了大的威胁。 只是,由于王甫私自和檀石槐勾结,导致这一仗大败,损耗了大汉元气——刘宏也没想到会输的这么惨。 正好阳球要对付王甫,刘宏便把不听话的段颎也送来了! 王甫和他族人这些年捞到的财货,正好让刘宏用来买回段颎死后留下的兵马将校! 也就是说,无论阳球怎么做,刘宏都会杀段颎,然后用段颎来确认王甫的罪名——刘宏也是要杀王甫的。 只是,他要让阳球背上所有的黑锅。 想到此处,刘备看了看阳球。 阳球也在思索,他大概也想到了。 那张凶狠如狼的脸,此时却有些颓唐。 “方正公,把鸠酒拿来吧。” 段颎在牢里轻轻说道:“我识人不明,以致害死数万将士……那都是我昔日袍泽啊,我确实该死。” “……段公……” 阳球手开始发抖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刘备也深深的叹了口气,一个是念着家族想着自尽,另一个是念着家族不得不背黑锅…… “吾一人饮鸠……总比举族尽灭要好。” 段颎的情绪已经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酒来。” 阳球躬身到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大概也在忧虑他自己的将来。 “段公!你若死了,才会真的举族尽灭……阳司隶若鸠杀你,便将不容于天下,也是必死的下场。” 刘备突然出声,走到牢门前:“段公既然要免家族遭祸,那就应该失踪啊……” “此言何意?” 段颎转过头来,看了看狱卒打扮的刘备,又看向了阳球:“难道阳方正敢放我出诏狱?” “他当然不敢……但我敢啊!阳司隶,若是段公要放火烧了诏狱,你要拦吗?” 刘备转头看向阳球:“若段公自尽,阳司隶你也一定会死。只有放火烧了这诏狱,将这牢里的一切全都化为灰烬,阳司隶你才能保住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才能继续为国锄奸啊!” 阳球没有说话,而是缓缓闭上了眼。 刘备径直去牢头位置拿了钥匙扔进牢门:“段公,你自己点火吧……段公领兵多年,肯定明白,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你的死活无人知晓,那便没人敢凌虐你的家族。” “火来!” 第38章 乌鸦嘴 雒阳狱起火了。 大火燃了整整一夜。 其实诏狱前几年也起过火,那次烧死了不少因党锢入狱的党人。 而这一次的火,烧掉的全是落罪的阉党。 也算是公平。 如果仅凭刘备,当然没法干这么大的活儿,但阳球却是能做到的。 也多亏廷尉府的人一直不在狱中,整个监狱只有司隶校尉府的人,而且人很少——绝大部分黑衣卫和缇骑都派出去抓捕王甫一党了,现场就剩了几个狱卒,火燃起来以后压根没法救。 阳球是在狱中私自动大刑,当然不会留太多人在场,担任狱卒牢头的全都是阳球信得过的人。 狱卒们其实已经尽力了,不仅个个都在救火现场奋斗,还第一时间通知了雒阳官廨,招来了城内的水龙队。 但当时火势太大,真救不了,段颎放火的水平很高,老将军打了几十年的仗,杀人放火的事儿熟练得很。 这不能怪救火的人不尽心,他们是真的忙活了一宿,不是演的。 段颎自然算是烧成灰了,或者说失踪了也行,反正监狱里只剩黑乎乎的骸骨,认不出来谁是谁。 阳球连夜上表弹劾自己,说为了搜查罪证,他带着缇骑去了王甫家中查问,没守在雒阳狱,以至于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请求天子降罪。 顺便还上了个表告状,说这火很可能是王甫党羽放的,请求天子准许他彻查阉党。 天子刘宏一觉睡醒便收到阳球自劾的奏表,却谁也没见,也没做任何回应,而是独自在西园发了很久的呆。 只是随后,西园的官位标价又狠狠的涨了一截。 从现在起,外地太守县令等郡县主官要收两倍的价格,佐贰官若有军功可以半价优惠,但每年都得交钱。 估计是为了重修雒阳狱。 天子为了搞装修,是真的不容易。 …… 按常理来说,干了放火的事儿,应该马上跑路的。 但刘备并没有立刻离开雒阳城。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太尉官廨领了表功的回传,也就是朝廷给邹靖和刘卫的回执。 出了火灾马上就往城外跑,是很容易被抓的,城门卫又不是傻子,见了城内大火都是会立刻封禁雒阳城的。 真正的大贼,都是当作没事发生,正常工作才是保身之道。 阳球也在正常工作,比如上表告黑状、办假证什么的。 直到火烧诏狱后的第三天,刘备才向阳球辞行。 “邹骑督举你为官的表章已经送上去了,西园许了县尉之职,你弄来的那二百万钱也正好用来缴入西园……但具体着落吾亦不知,你先回乡等待征辟吧。” 阳球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凶狠了,大概是虐杀王甫之后散了一些戾气。 “阳司隶,备觉得……您过两天最好自请出外治理州郡,现在的雒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刘备给了阳球一句忠告。 “吾乃酷毒之吏,只有在司隶任上,吾才能有所作为……每个人都有必须做的事。” 阳球看起来也是明白的,只是确实性子执拗,仍然打算继续留在司隶校尉任上冒险:“你虽没有露身份,但段公名重天下,出城别露了行藏。” 刘备没有再劝,拱手告辞,带着左沅和几个随从打扮的人往雒阳北夏门而去。 那些随从中,年老的那个当然是段颎。 其它的是阳球的亲随,也是‘不幸被烧死在火场’的狱卒……实际上就是当时在狱中知道刘备和段颎下落的人,也是帮着段颎放火的人。 他们当然得一起‘烧死’,这样阳球既能把黑锅栽给阉党,又能保障司隶校尉府的安全。 阳球和段颎之间信任度不算太高,这些阳家亲随假死后跟着刘备和段颎,这样大家都能放心。 所以,那些亲随和段颎现在都算是刘备的随从。 而段颎名气太大,让他混在一群随从中间,穿一样的皂衣,戴一样的头巾,也就不那么显眼。 到北夏门外,众人见到一地稀碎的尸骸。 尸骸洒在路旁,已然腐败溃烂,旁边立了个大木牌子,写着“贼宦王甫”。 一群野狗正在此闻嗅舔舐。 刘备等人刚出城门,正好有一队车马过来。 入城的车舆上坐着个宦官模样的人,看到了路旁的牌子,让车马停下了。 宦官下车驱赶着尸骸旁的野狗:“我等相互争斗也就罢了,怎能任野犬争食宦臣汤膏?” 说罢,眼里似乎有泪水流出来。 其它随行的小黄门也都拿了棒子去驱狗。 刘备避过这群太监往外走,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那宦官重新登上马车时,转头看了一眼刘备等人,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又仔细看了看,还皱起了眉头。 “那是曹节……快走。” 段颎低头走到刘备身旁耳语。 居然在城门口遇上大太监了,这运气可真背。 刘备感觉阳球就是个乌鸦嘴…… 这雒阳北夏门对自己也是个是非之地,每次到这儿都出状况。 太监去城外办事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曹节是大长秋,为宫中贵人办丧葬喜庆之类的事大多是他出面,会经常出入雒阳。 段颎现在混在亲随中间,一般人其实是不会注意他的,平常人即便是当面,也不会认为那是段太尉。 除非碰上特别熟的人。 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刘备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带人向北而去。 曹节转过头,一直盯着刘备等人走远,眼里带着思索之色,上了车舆入了城。 马车行到城内诏狱处,曹节见到黑乎乎的一地狼藉,猛的睁大了眼睛:“雒阳狱……怎么回事?!” 说罢回头又看。 但此处已经是城内好几里,早就看不到北城门了。 “快!吾要进宫!” 曹节此时看起来惊慌无比,将驾车的小黄门一脚踢下马车,夺下马鞭,准备自己驾车。 但正举起马鞭时,却又停下了手,从身上摸出一个牌子扔给地上的小黄门:“去越骑营,让破石带兵追击城门处遇到的那些人!死活不论,快去!” 随后驾车往西园飞驰。 小黄门忙不迭的捡起那黑牌子,往北军营地一路小跑。 傍晚,从越骑营出来一队骑兵,披甲持锐向北搜行。 第39章 再做大耳贼 雒阳东,缑氏山。 此山下便是刘备前任老师卢植的山门。 刘备此时便在缑氏山下。 按说,刘备如果要回幽州,是该出雒阳向北五十里过孟津渡的,那是离雒阳最近的渡口,而且过了河之后往涿县就全都是驰道。 但城门口遇上了曹节,所以刘备改了道。 说起来,曹节这个名字,很容易让刘备想到曹操的曾祖父和女儿。 因为在他看过的书中,曹操的曾祖和女儿都叫这个名字。 但眼下曹操还没生那个女儿,曾祖也不叫曹节,而叫曹萌。 曹节是南阳人,和曹操的家族没关系,他是目前的大长秋,也就是后宫总管——是宫里地位最高的大太监。 这大太监在城门口看到王甫的骸骨时,很有点物伤其类的意思,又认识段颎,看起来有可能会出现追兵。 于是刘备绕了半圈,从城北绕到了城东,向东到了缑氏。 大耳贼如今是很有江湖经验的,他不想再被堵在渡口了——曹节是看着他们向北去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走雒阳东边,从缑氏到东郡,再从白马渡过河……这条路线,大耳贼特别的熟。 眼下天色已晚,刘备等人在缑氏山下的驿舍落了脚。 缑氏山下就这么一个驿舍,也兼着酒舍饭堂的业务,规模挺大,但却是私人产业。 刘备没进缑氏县内的官驿,免得段颎被人认出来。 段颎如果露了身份会为家族遭祸,从雒阳到凉州武威,这中间有太多人认识段颎了,太容易露行藏,暂时不方便回老家。 而且段氏家大业大,家臣颇多,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二五仔? 毕竟连张晟这种救过段颎性命的家臣、侄女婿都被收买了,段颎现在不敢确定谁信得过,他现在只敢相信刘备这个放火的主谋。 其实阳球那几个亲随也是一样,他们是放火的从犯,也只敢相信刘备这个主谋。 因此段颎现在不能去寻旧部,只能暂时跟着刘备,顺便去幽州清理门户。 张晟吃里扒外,睡了段颎的侄女居然还要当卧底,段颎自然要亲手剐了此人。 “玄德,我感觉曹节可能认出我了。” 驿舍中,段颎表示有点担忧:“那老贼心细如发,有过目不忘之能,估计他也能记住你的样貌派人追索。” “记住又如何,他又不知道我的名字……” 刘备想了想,感觉没什么大碍:“其实他也没法确认是你,你生死不知,家族反而能一直得享厚禄,毕竟你是……咳……毕竟你是纪先生!” 段颎字纪明,而刘备现在故意管段颎叫纪先生,免得隔墙有耳。 段颎这凉州军神的威名谁都不能忽视,天子要是敢苛待段颎的家族,那段颎必然会豁出一切想办法造反,凉州和东西羌必定大乱……所以,段颎生死不知反而是最有威慑力的。 “我担心的是你那双大耳。” 段颎摇了摇头:“太容易辨认了,追索起来很容易。” “咳……纪先生,你可能不知道。” 刘备掏了块黑巾出来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我本来就有个匪号……大耳贼。” 段颎眼睛瞪大了:“啊?” “而且我当年就是在这一带作的案。” 刘备摊了摊手:“我也是故意到这边来的,就是等他们追索大耳贼。” “你这……” 段颎有些没明白:“为何要故露行藏?” “就是为了让曹节的人全都来找我。如果曹节真有追兵过来,我就靠着这双大耳,引着曹节的追兵在此地逗留。” 刘备解释道:“纪先生明日带着随从先行离开,我在此停留,若真有追兵追索而来,我也好拖他们一阵。” “玄德高义!” 段颎拱手示礼,眼里有了感动之色,他大概觉得刘备是在以身为饵助他逃脱。 “放心,我现在是有功在身的士子,不是当年的贼了,纪先生不在我身边,我反而是安全的……只要我别遇上袁本初袁公路就行,那俩家伙和我有私仇。” 刘备摇头笑了笑,提到了仇家。 不过,段颎倒是记下了:“汝南袁氏……待某得脱,定为玄德解此仇怨。” …… 次日,段颎带了阳球的随从先行出发。 刘备和左沅两人留在驿舍没走。 其实刘备故意把段颎支开,并不是为了以身为饵…… 他是想把段颎越狱的事儿栽到别人头上。 不过,正在刘备和左沅商量台词的时候,还真有追兵过来了。 “北军查贼,所有人都出来!” 中午,一队兵士来到驿舍,冲进大堂四处查看。 见到刘备,立刻叫道:“你,出去站着!” 看样子,果然是按照‘大耳’的特点在追人。 “何事?” 刘备皱着眉头转身,手里的剑亮了出来。 “北军越骑查贼,把过所拿来查验!” 一个伍长上下打量着刘备,又看了看左沅,不知在想什么。 “乃公怕你查不起。” 刘备摸出勋传亮了亮,但没递过去。 这勋传是向西园交了钱的回执,代表这是个待征辟的候选官,北军五营是禁军,不可能不知道。 那伍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左沅,却是将手中长枪戳了刘备身前:“你若是官,为何不住官驿?某觉着你二人是贼!” 随后挥了挥手。 一个兵士出门去了,估计是要召唤援军。 其它几个兵纷纷上前,围住了刘备。 刘备感觉有点奇怪,这特么一个伍长,居然敢诬陷候选官员? 这伍长自称是越骑营的人,越骑营是北军五营之一。 以前的北军五营都是精锐,越骑一开始也是内附的越人骑军。 不过现在嘛……大多都是关系户。 五营校尉都是皇亲或太监的亲属,越骑也都成了关系户们的门客,一个越人都没了。 毕竟五营校尉都是官显职闲的好差事,又不用到边疆去打仗,待遇还比边军好。 但正因为是关系户,所以才更不应该这么干啊! 刘备眼里有些不善:“北军五营的兵,现在居然开始劫道了?” 那伍长没答话,只是又看了看左沅。 冲着左沅来的? 左沅也察觉到了,开口问道:“又不让路,又不说话,是为何来?” “你可以走,她不能走。她便是天子要查的女贼!” 一个油腻的声音从驿舍门外传来。 第40章 见色起意 门外进来了一队兵士,大概十几人。 但与这个人数很不相称的是,领头的是个披挂鳞甲的家伙,头盔上有校尉长缨。 这是个校尉,应该就是越骑校尉,轶比二千石,和邹靖一样的级别。 “奉天子令缉此女贼。” 校尉站到刘备身前,眯着眼说着:“看你正在候征,吾不为难你,但她……得留下。” 刘备看这校尉眼窝深陷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纵欲过度。 而且那曹破石脸上还带了点不怎么正经的狞笑。 说完话也不等刘备反应,径直上前抓向左沅…… 前胸位置。 这当然不是来追什么大耳的,也不是来抓段颎的……也不是专门冲着左沅来的。 这特么就是纯粹的见色起意。 刘备叹了口气,拔出剑来:“你可知袁本初之名?” …… 刘备留在这里,并不是想用大耳贼的名头吸引火力。 大耳这个特点确实鲜明,但刘备知道曹节的人其实不至于追到这里来,毕竟曹节或天子的追索目标是段颎,不是自己。 刘备昨晚在驿舍忽悠段颎,只是为了留在这儿作案——他要栽赃。 不管曹节有没有认出段颎,不管有没有人追击,刘备都要将段颎越狱之事扯到别人头上去。 这不是为了自身安全,而是为了祸水东引。 毕竟刘备有仇家…… 袁绍,袁术。 如果天子知道段颎很可能没死,而是越狱而逃,那么在天子眼里,谁是最有可能搭救段颎的人? 太监吗? 不是的,天子要杀的人,太监可不会救。 最乐意搭救段颎的人其实是士族——比如汝南袁氏。 如果士族势力救出了段颎,基本就相当于得到了西凉兵马和军中名望。 士族什么都不缺,他们有钱粮有人手,缺的就是段颎这样有军神之名的刀,而且还是一把差点被天子弄死的,心怀怨怼的刀。 如果有段颎在手,既可以拉拢军将,又能拿他咬宦官,还可以用军势逼迫天子让步。 比如解党锢,或是更多更大的要求。 司空袁逢就曾想拉拢段颎,段颎这太尉是袁逢举荐的——所以段颎要说帮刘备解除仇怨。 因此,天子会赶紧要了段颎的命,并且把杀段颎的黑锅栽到阳球这个士族推出来的酷吏身上,绝了士族拉拢军将的念想。 如今诏狱火灾,段颎不知所踪,天子其实是不会承认段颎还活着的,得消除段颎的名望,并立刻宣告段颎的死讯。 同时,也会调查各家豪门士族。 而刘备,就是要让天子认为,段颎是被袁家救走了…… 他留在缑氏,是要把火烧诏狱的事儿栽到袁绍或袁术头上去,不仅把自己洗干净,还要把仇家拉下水。 因为,袁家最有可能干出火烧诏狱搭救段颎的事。 袁绍在雒阳守孝养望不应征辟,一天到晚搭救党人蓄养死士。 而袁术得了议郎的官职,却一直待在汝南,压根使唤不动。 同时,袁术的爹袁逢是当朝司空、士族领袖,而且试图拉拢段颎。 多好的栽赃对象啊…… 天子本就会第一个怀疑袁家,而袁家又和刘备有仇。 但这事儿必须得避开段颎和阳球的亲随,所以刘备才要先把他们打发走。 要栽这个赃其实很简单,‘大声密谋’就行了。 栽这种赃其实只需要大声密谋,就在这驿舍和左沅对话,让人听到‘很可能是袁绍手下死士火烧诏狱’的故事,用游侠儿的方式让人听八卦。 只要把段颎的名字和袁家关联在一起,等别人去举告就行。 等到真有追兵来追索,那就一问三不知,反正刘备只是在驿舍里吃饭喝酒聊八卦,说的全是‘很可能’‘估计是’,喝酒吹牛又不犯法…… 而且刘备刚往西园交了钱,这种待征辟的官儿很多都会在缑氏一带等候征,根本就不怕查。 刘备又没有豪门或党人背景,就连原本卢植这个背景此时都已经没了,就算放在天子面前,天子都不会觉得刘备能干出营救段颎的事儿。 让天子或太监派来的追兵听到诏狱起火可能与袁绍有关,那就够了。 甭管它真不真,只要能让天子加深怀疑,并认为袁家威胁最大就可以,天子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这种大声密谋没有风险,只是为了提醒天子谁的可能性最大,让天子和宦官把‘追查’的心态换成‘党争’。 所以,段颎离开后,刘备就在驿舍里和左沅演练台词。 可问题是…… 现在,有人来追索了,却特么是个纨绔? 难怪这些人这么快就能找到这儿来呢。 这群人压根就不是出来追杀段熲的,是出来猎艳的……然后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就找对了人。 想想倒也是,追杀段颎这么高风险的工作,这纨绔肯定得反方向行动。 段颎老家在西凉武威,此前又被曹节看到往北走,所以这纨绔多半是让手下往北边和西边追,他却跑到东边来猎艳了……所以才只带了这么点人。 军营里大概确实没什么耍头,得了命令出了营,可不得赶紧撒欢? 但遇上这纨绔,原本计划的大声密谋栽赃怕是要黄……这家伙一看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 “以天子名义强抢民女,这可是僭越大逆之罪!” 刘备将剑一横,拦住那校尉,将左沅护到身后:“你是何人?可听过汝南袁氏之名?” “呵!我看你也是贼寇……拿下他!” 那校尉打量了一下刘备,退了一步挥了挥手,确实完全不在乎袁本初的名头。 身后的兵士上前,看来是想直接抓人了。 这家伙做事这么直接,那刘备自然不能束手就擒。 刘备突然的俯身向前,一个箭步冲向校尉,手里的剑直接刺向了对方的眼睛。 那校尉似乎没想到刘备直接动手,下意识的退了两步,竟一脚绊在门框上往后摔了下去。 这么弱鸡的吗? 刘备是真没想到,这穿着鱼鳞甲的校尉居然不会武艺? 不过,这可是好机会。 第41章 杀妻之恨 刘备猛的一个飞扑,赶在周围兵士们动作之前,合身扑到了那校尉身上。 剑身也横在了对方脖子上。 “你怎知我是贼?” 既然已经得手了,刘备索性也就直接当了绑匪,揪着校尉的后领子慢慢起身,剑刃横在其脖子上:“让他们把武器放下啊,我看到兵器会害怕,一害怕我手就会抖……” 确实抖,剑刃都已经把校尉脖子割破皮了。 但那校尉虽然弱鸡,却并不害怕,叫嚣着:“你竟不识吾曹破石?曹长秋乃吾兄!快束手就擒,否则你必举族尽灭!” 哦,曹节的弟弟,曹破石。 阉人的弟弟确实得承担为家族播种的责任。 这纵欲过度的模样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过,既然和这纨绔已经起了冲突,那就没办法了。 “我可不管你兄是谁,吾兄还是袁本初呢……让他们把武器放下,退开趴到地上!” 刘备用剑刃又朝曹破石脖子割了一下。 和人打了照面没关系,刘备并不在乎这些人看到他的长相,反正这年头又没照片,自己短期内也不打算再重回雒阳。 只要不被当场抓住就没关系,仇家本来就多,不在乎再多一个。 “退开,都退开……” 曹破石脖子血红一片,估计是很痛了,总算是不叫嚣了。 驿舍内本还有其他人,见兵士退开,其他人蜂拥而出,离开驿舍跑远了。 有几个在驿舍外面回头观望,但也只看了两眼便被同伴拉走。 眼见兵士都退到了旁边,在场也没了其他人,刘备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掌握了局势,给左沅使了个眼色,押着曹破石也退出了驿舍。 左沅背靠在刘备身后,护着刘备往外退。 但就在此时,最开始进驿舍那个越骑伍长突然持枪而进,从侧后方一枪刺向了刘备:“恶贼纳命来!” “郎君小心……” 左沅本就面朝后方,发现得早,惊叫着拦向那伍长。 那伍长举枪一抖,用枪杆将左沅扫到一旁,随后又是一刺,仍然直冲刘备而来。 这是个高手,在室内环境持长枪连扫带刺,竟然没有丝毫迟滞! 但得了一瞬缓冲,刘备已经转过了身,伸手猛力一提,将那曹破石转了过来当肉盾,试图逼退伍长。 可没想到的是…… 那伍长竟毫不犹豫的一枪刺透了曹破石的咽喉! 枪尖从曹破石脖子后面透出,依然直奔刘备面门! 刘备大惊,仰头勉强避过枪尖,手上一把将曹破石的尸体推了出去,试图拦住那诡异的伍长。 同时,脚下猛的向后一蹬,往后飞出,倒在了门外。 脚似乎也绊了一下,剧痛无比。 那伍长要继续追击,但曹破石的尸体串在枪刃上,伍长又端着枪杆向前猛进,啪的一声将枪杆拗断了。 倒确实阻了追击的脚步。 那伍长一脚踹开尸体,见手中只剩断杆,朝其它兵士大喝道:“曹贼……曹督军被这贼子杀了!你们还不杀贼!” 其它兵士看起来又惊又恐,似乎都在犹豫,还有几个围向了那伍长。 只有最开头那一伍兵士飞快的攻向了刘备。 刘备格开刺向身前的长矛,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跪了起来。 本想趁着伍长喊话时飞身反击,但左脚用力时却剧痛了一下,没能使上劲。 索性又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避过周围几个兵士,随后猛的一个飞身,扑到了驿舍门外的马厩中。 刘备是真没想到,曹破石的手下,居然敢杀曹破石?! 这纨绔手下,都特么是什么兵啊? 难道那伍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诱杀曹破石?他说的居然是曹贼……这伍长和曹破石有仇! 自己只是因为带了左沅这个美女,所以被他当了诱饵? 但特么的……这种情况比直接杀自己还麻烦啊! 那伍长转头看了左沅一眼,却并没有为难左沅,而是朝着另几个犹豫的兵士大喊:“此贼杀了曹督军,若不诛他,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喊完,他踩在曹破石身上,用力拔出那半截长枪。 血糊糊的枪刃抽出来时,枪萼已将曹破石的脖子捣得稀碎,脖子撕裂成了锐角。 外面的越骑兵士看着那伍长动作,又看了看刘备,犹豫了一下之后,竟全都喊杀着涌向了马厩。 刘备脚确实的扭到了,只得勉力靠着马厩的栏杆格挡闪避。 这马厩不大,越骑兵士的长矛足以从外刺向他,根本没有上马的机会。 那伍长见状,呼了一口气,走向了左沅。 “抱歉……某必须杀你。” 他竟然给左沅道了歉,但眼里的杀意一点没减。 “你不是为索段太尉而来?只是为杀曹破石?” 左沅此时还算镇定,她在诏狱里已经见过大风大浪了。 她慢慢起身,从曹破石的尸体上捡起了校尉佩剑。她也已经看出这伍长是故意拿自己作诱饵了,但她却故意将话绕到段太尉身上。 伍长提着血淋淋的半截枪,本待动手,听左沅此言,却犹豫了一下:“段太尉?” “怎么,你不知道?” 左沅故意问道:“你不知道火烧诏狱之事?” 伍长闻言眼睛一亮,猛的往门外大叫了一声:“拿活口!莫要让他死了!” 喊罢,伸手拿住左沅的胳膊,却并没伤害她:“曹破石逼某献妻,以至某妻自缢,某本只为报杀妻之恨而定计,却没想到还有此意外之喜!” “他逼死你妻子,竟还敢任你做其部下?” 左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越骑伍长其实身份不低,禁军的伍长通常抵得上郡兵的屯长。 “哈哈……在场兵士,哪个没被他逼迫残虐?你以为他们为何不来杀我,反而个个帮我?” 那伍长的笑着:“曹节权重,谁敢不满必是族灭,某只得趁此机会……却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找对了人!若能捉你二人,想来某还有功!” 几句话功夫,马厩中的刘备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他脚扭了,不够灵活,此时身上已经又带了两处伤,靠着马厩里的障碍与马匹勉强腾挪,还砍断了缰绳放马冲击。 但马厩外那些兵士身手不错,尤其是那伍长最初带的那几个,也是最先动手的那几个,个个武艺不凡。 放马也只是缓了一缓,刘备始终没能冲得出去。 幸好左沅一句话让伍长起了活捉的心思,要不然刘备可能真就坚持不住了。 不过,放马出去其实也起到了作用。 “咦,这马可真不错,怎会单独跑出来?” “无主好马?嘿嘿……那俺可得抓来享用享用!” “飞郎,这马应该只是从那边的驿舍跑出来了,快给人还回去……” “哎……不对!这是大兄的马?!大兄!!” “看那马厩!” “啊呀呀呀!张飞在此,谁来决死!!” 第42章 天子很忙 张飞与牵招两人飞马驰来,径直冲向马厩外的越骑兵士。 越骑营本是骑兵,但此时为了攻击马厩里的刘备,全都没骑马。 张飞身下骑着刘备的坐骑,冲得极快,手上端着一杆将近两丈的……树干子。 这玩意连枝带叶,一看就是路边捡来的。 “大兄,张飞来也!” 两丈长的树干冲杀挥扫,带着呼呼的风吼,声势极其惊人,只一击便将马厩外的两个兵士一起扫飞。 马儿吃不住劲,呦呦叫着立了起来。 枝叶乱崩,树干也脱了手。 见张飞没了武器,两个兵士持矛来战,却被张飞俯身一捞,从兵士手里硬生生的夺过长矛,反手一扫,又将另一个兵士抽翻在地。 其它兵士见状,纷纷前去阻拦张飞,刘备这边一下便轻松了。 手里有了长矛,张飞拍马继续冲杀,手中大开大合,两个来回便将十来个兵士杀散。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武将,不仅一身神力,而且豪胆无惧,即便还是少年,依然有猛虎般的威势在身上升腾纵横。 牵招倒是没有张飞那么刚猛,但他骑术比张飞更好,身形也更为灵巧,持剑砍翻正在围攻刘备的两个兵士,将刘备接出了马厩。 此时那伍长已经勒着左沅出了驿舍大门,见兵士已被杀散,持着断枪指向刘备:“尔等莫动!且顾此女性命!” 刘备回身与牵招一同打翻身旁兵士,将剑指向伍长:“你可顾念袍泽性命?!” 那伍长拖着左沅退了退,见牵招在侧面作势欲击,便又退了几步。 外围的兵士被张飞杀得人仰马翻,此时还有战斗力的越骑已经没剩几个了。 伍长提着血淋淋的半截枪勒着左沅,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刘备:“你们是袁门死士?” 左沅此时突然出言:“郎君莫要管妾,此人已知我等之事,速诛杀此人!” 说着,还朝刘备咋了眨眼。 “闭嘴!袁门死士竟连女子也无惧生死吗?” 伍长勒紧左沅,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远处的张飞:“如此猛士……雒阳狱看来果真是你们烧的……” 张飞此时已经将外围的十来个兵士解决得差不多了,正打马过来。 刘备看了看左沅,见左沅朝自己眨眼,便朝伍长说道:“你既已知道我等做了什么,那就该知道我等无论如何也得杀了你……死来!” 说罢一剑朝那伍长砍去,竟像是完全不顾左沅性命。 那伍长一把将左沅推向刘备,用左沅挡住刘备,又将手中断枪朝牵招飞掷而去,随后转身便跑。 刘备搂下左沅,牵招格挡飞枪,那伍长便趁机扑上了一匹马,打马便逃。 其它还能行动的兵士见状,也飞快的四散奔逃。 “别跑!” 张飞见状大吼追逐,追着刺死了两个。 但还是有两人夺了附近的马,往雒阳方向逃去,这也是现场仅剩的活口了。 “贼子莫逃!” 张飞大喝一声,回马正待继续追击,却被刘备叫住了。 “莫追了,我们快走!得赶紧通报本初兄,让他赶紧回乡避祸!” 刘备说得很大声,他知道左沅的意图。 “啊?” 张飞不明所以,转头看着刘备,疑惑得很:“大兄……” 刘备轻声挤了挤眼:“勿唤我名,我刚犯了案。” “哦哦……那咱赶紧走!” 张飞愣了一愣,打算下马将战马还给刘备。 “你自己骑,这马送给你了,你比我适合它。” 刘备不让张飞下那黑马,自己另寻了其它越骑的马,招呼几人飞驰而去。 …… 雒阳。 “……某听有一贼人自称张飞,其他人不知姓名,有男有女,皆是不惧生死武艺高强之人,应该都是袁本初门下死士。” 伍长跪在曹节面前禀报着:“曹督军被其所害,卑下无能,不敌贼人,只能回逃来报,求曹公恕罪。” 另外两个侥幸生还的越骑兵士也在旁边跪着。 曹节眼里满是惊怒:“袁绍的人?他们行踪如何?” “说是要让袁本初回乡避祸。” 伍长俯身叩地:“督军身先士卒去追,但不幸……卑下未能护住督军,唯死矣。” “破石……该死!” 曹节起身,看了看伍长,咬牙切齿的进了西园。 不久后,雒阳再次涌出一大群兵士,沿东南方向一路朝汝南而去。 同时,天子下诏并广发邸报,说前太尉段熲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为国效力功勋卓著。近日因天有异象而自请入狱观天,却不幸陨于火灾,此大汉之痛也,令人惋惜,悲哉伤哉。 为此,天子亲自征辟段熲的弟弟段煨,荫其为中郎将入雒阳为官,并且不收买官钱。 但是,邸报中只字未提授还段熲太尉官职或是追封爵位之类的事儿,也没提赐葬或典仪之事,大概是天子忘记了吧…… 毕竟天子很忙的。 段熲死讯发出的同时,朝廷以袁绍守孝期满,征辟袁绍为越骑校尉。 但袁绍不应征召,说之前是为母守孝,现在要回家继续为父亲守孝,按律不能做官,并迅速离开雒阳返回老家汝南。 可问题是,袁绍的亲爹袁成在他出生那年就已经死了…… 袁绍的说法是,回想自己一出生便是无父孤儿,感慨父亲没能享过弄膝之乐,所以必须再为父亲袁成服丧守孝。 中常侍赵忠专程前去警告袁绍,说你袁本初不应朝廷召辟,专养亡命之徒,此次又故意邀名养望,必是图谋不轨。 但没人能把袁绍怎么样,这可是大孝子…… 只是,袁绍离开雒阳后,司空袁逢立刻就被天子免了官,原因是久病不愈无法任事。 其实袁逢精神得很,免官的前一晚还在和好几个小妾搞生产活动呢。 袁逢免官的同时,袁家宗长袁隗从太常迁为司徒。 升官当然也是要交钱的,司徒标价和太尉一样,也是一个小目标。 袁家痛快的给了钱。 随后,天子征召袁术立刻入京就任折冲校尉,标价两千万钱。 袁术虽磨磨蹭蹭,但好歹入了雒阳,可到了雒阳后就再也没能出来,据说是流连乐坊遛鸡斗狗不堪任事。 天子因此斥责袁家,说你袁氏满门不是病弱就是纨绔,全是庸碌之辈,何德何能满门公侯? 于是袁家宗长袁隗立刻上书自己弹劾自己,在升官仅仅三天后,又被免了司徒之位,重新降职为太常。 太常标价五千万钱,降职打折只收三千万,袁家又痛快的给了。 天子为了搞装修,也真是不容易…… 第43章 何为忠臣 “这匹马叫玉弓?倒是好名字。” 路上,刘备和牵招边走边聊:“这马我有印象,是从鲜卑突骑手里得来的。之前逐走鲜卑突骑之后,这匹马跑到了张世平的马队里,额头上这月牙我记得很清楚。” “鲜卑突骑?不,不是鲜卑,若是遇上鲜卑突骑,家父不可能活下来的。” 牵招猛摇着头:“家父也说过,劫他的是些蒙面的汉人,很像郡兵。” “郡兵?” 刘备想了想,说了个假设:“在上谷被郡兵打劫,该不会是张晟的人干的吧……” “张晟何许人?” 牵招闻言精神大震。 “以前的上谷军司马,做了不少大案,杀良冒功,杀太守杀都尉,还截杀护乌桓校尉邹督军。不过,这会儿他肯定已经逃亡不知去向了。” 刘备摇了摇头:“那张晟手里兵马应该挺多,又与鲜卑人有勾结,子经可不能单枪匹马去寻他。先与我回涿郡,邹督军也一样要复仇。” 刘备带着几人,绕着洛阳兜了半圈,依然走了雒阳北边的孟津渡。 这条路确实更近一些,而且段熲也是走的这条路。 …… 不止邹靖和牵招,段熲也想剐了张晟。 要说谁最了解张晟,那必然是段熲了。 但,那个曾一直守在他背后,救过他性命的忠勇家臣,为何会变成这样? 此时段熲已经过了黄河,到了河内,去了山阳北边一个村落。 他的族女就是嫁到这地方的。 那是张晟的家。 这地方只是普通的乡村,除了他侄女之外没人认得段熲,自然也不会露了行藏。 不过……段熲觉得侄女大概率也没在这里了。 段熲只想看看张家现在的模样,确定一下自己的想法,顺便等一等刘备。 秦汉驰道从山阳穿过,只要让随从在驰道旁的驿舍等候,就能等到刘备。 刘备搭救了他,又以身为饵为他引走追兵,段熲是极为感激的,自然也担心刘备的安危。 而比感激和担心更多的,是一种抛下重负的轻快。 虽说年老不以热血为傲,但诏狱那声‘火来’,那把大火,却使得段熲再度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气贯长虹的模样。 谁不曾有少年侠气? 在雒阳蹉跎的这几年或许确实过得富贵……但怎能比得过当年挥刀鏖战无惧生死的时光? ——心中有了成本之念,便定会惦记怎么挣回本钱。失了初心便总有挂碍,会患得患失做错事的…… 在雒阳做官的那个段太尉,付出的成本,是血战二十年的功绩,是杀敌数万的名勋,是无数袍泽的尸骨,是送进西园的财货,是刚刚崛起的家族……全身上下都是挂碍。 初心,也在走进雒阳的那一刻,便被埋进了朝廷这座坟墓。 而如今的纪明自由了,成了个没了身份的活死人,自然便解了一切束缚,也就没了挂碍。 可能还有最后一点——当年守护自己身后的袍泽,却成了别人手里刺向自己的刀。 那,自然要亲手将这把刀夺下来,刺回去。 无论握着刀柄的是谁。 张家的田地看起来已经荒了,杂草丛生,似乎很久没人打理了。 段熲径直走到了村落里,没见到任何一个人。 数十间房屋,好几个院落,却连条狗都没有。 张晟家的院门虚掩着,段熲径直入内,用手里的刀敲了敲门框。 依然没人出来。 堂屋的大门紧闭,是从外面锁上的,隐隐有恶臭传出。 若是平常人,可能就不会再看了。 但段熲想都没想,举刀劈下,一刀斩断了门扣。 屋内尽是骸骨。 看装束,有侍女,有仆役,有佃户,但没有身穿锦衣的主家,也没有骸骨高大的青壮。 其它几个院子也一样。 尸骸已经破败,大多被鼠蚁啃食成了腐烂的破布,满地散落着碎骨,甚至都没有太大的臭味。 死了很久了。 段熲叹息了一声。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样子,也料到会是这个场景。 这些人不是张晟杀的,这是太监……准确的说,是禁军杀的。 在段太尉满身挂碍的那几年,曾亲眼见过王甫领着禁军做此事——杀掉某人家中年老体衰的仆役佃户,带走其族人妻儿与青壮。 这里的尸体里,没有张晟的亲人和亲近族人,一个都没有。 这些仆役佃户会死,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长了眼睛罢了。 张晟的父母妻儿,应该都在别的地方,比如某些陵苑里。 如果父母妻儿都在给皇族修陵墓,那无论是谁,都必须成为忠臣。 但这样的忠臣…… 若是也和纪明一样,成了活死人呢? 段熲打了火镰,点了把火,将这些尸骸连同张家宅院一起烧了。 他没能见到任何活人。 但他心中唯一的挂碍消失了,也知道该怎么找张晟了。 …… “此纪明,纪先生,是吾专门从凉州请来的骑射兵策教习,若要拜师,便趁早提了束脩来。” 两天后,山阳驿舍,刘备遇到了等候他的段熲,正在向张飞和牵招介绍:“哦,纪先生也和张晟有仇,子经不妨多亲近亲近。” “我与张晟无仇……” 段熲摇头:“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小郎若要报仇,便与我同路吧。” “哦?张晟此时恐怕已经易名逃亡了吧?” 刘备有些惊讶:“怎知他会做什么?” “逃亡?不会的,他会继续作案。上谷太守侯焉暴病而死,是因为侯焉背后有河东士族,且侯焉掌兵。邹靖会被截杀,是因为邹靖背后是河北士族,且邹靖掌兵……” 段熲轻轻笑了笑,但笑得很苦:“张晟是天子的刀,他家人全在宦官手里,只不过他截杀邹靖失手露了相而已。如果他没失手,邹靖也会被昭告为战死沙场,然后换一个尊奉诏令的人做护乌桓校尉。” 段熲没提他自己。 段太尉,掌兵,在受到汝南豪门袁逢拉拢时下狱身死,只是死后没了挂碍,才想了个明白。 “天子竟用这种手段收兵权?” 牵招大惊,他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就因为不想让士族掌兵,所以放任胡人作乱,放任那张晟杀良冒功勾结胡人?” “张晟确实在杀良冒功,但同时也是在斩草除根……至于胡人,在天子眼里,天下百姓恐怕和胡人没什么区别,反正百姓也是叛乱,胡人也是叛乱……” 刘备已经明白了,段熲说的没错,张晟是天子的刀,这样的刀或许其它州里也有。 只是这种做法…… 这大概就是此时很多豪门世家站在幕后不愿领军的原因之一,天下未大乱,便不做军头。 “那,张晟下一个下手的对象会是谁?” 牵招问道,他急着复仇,不管那么多。 刘备叹了口气:“仍然是邹督军啊……张晟的任务没完成,怎么会罢休呢。” 第44章 义气之用 众人向北而行,一路回到涿郡,中间没有阻碍。 中山南部的滋水河岸,之前被夜袭的营地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的浮桥。 而涿郡与中山交界处的北新城附近,有公孙瓒的旗帜营地。 看起来正在招募流民为军。 刘备没有理会,绕了过去,他已经知道公孙瓒是怎么搞到的兵权了,不想再和公孙瓒照面。 之前那几个匪首并没有回来,但在十里亭留了消息,说是和九尺一起在太行山蹭饭,结交太行好汉。 十里亭只剩了黄巾道人和匪首的家眷,以及几个喜欢留在这儿蹭饭的游侠儿。 游侠儿们说留了人在安平照顾牵招的父亲,但由于没人能处置马匹,所以简雍去找张世平帮忙了。 段熲依然不打算和认识他的人见面,因此刘备先将他安置在了十里亭,自己一个人去找了邹靖。 邹靖仍然在涿县馆舍,看起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边也有了几个随从。 “玄德!公孙伯珪说你失踪,我还以为你……” 邹靖见到刘备活着回来显得很是欣喜。 “此去雒阳一路麻烦甚多……” 刘备将自己的经历如实告知,但隐瞒了火烧诏狱救段熲那部分,只说诏狱突然起火。 “那公孙伯珪竟用如此手段取兵……只怕是要作乱啊!” 邹靖摇着头叹道:“他报张纯谋逆时我便觉着有些不对,没敢答应调兵援助……幸好我没调兵。可眼下公孙伯珪与那张伯仁怕是已成水火,此事如何是好?” “公孙伯珪虽然拿我做饵,但他并未加害于人……我确实是被张纯的人袭击的,只能怪我自己太弱,却无法指责他公孙伯珪不讲道义。” 刘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既成水火,那便由他们去,我老老实实在家等候征辟便是。” “我只担心渔阳和辽西也会生乱。若张伯仁与公孙瓒相争,渔阳张氏自然也会和辽西公孙厮杀,这一打,只怕整个幽州都得乱。” 邹靖苦笑着:“我驻地在无终啊,刚好在他两家中间夹着……我须得赶紧回去驻守才行。” 此时的护乌桓校尉驻地在右北平无终县附近,西边是张纯老家渔阳,东边是公孙瓒老家辽西令支。 “那,督军何不将部曲带去上谷,搜剿叛贼张晟?” 刘备提议道:“我估计那张晟还会对督军下手,督军何不领军直接去上谷寻他,也免得千日防贼。” “乌桓客军带到别处容易生事啊……” 邹靖又叹息:“而且眼下这形势,如若我带走本部正兵,只留乌桓突骑在无终,等渔阳和辽西起了冲突,乌桓人夹在中间怕是会以为大汉要进攻他们,说不定得反……” 以前的护乌桓校尉职权很重,遇到大战时甚至能领兵上万,但征伐鲜卑大败后,邹靖接手时已经不再有那么多的兵权。 目前邹靖麾下常备军有两部,一部是汉军正兵,属邹靖本部,编制一千。 另一部是乌桓突骑,大概八百骑,是轮换的客军,每年会从乌桓各部换人过来,相当于是乌桓表示内附的诚意,算是雇佣兵。 乌桓突骑的领军者不是邹靖,而是由乌桓各部落头人轮流担任,受邹靖辖制。 这一部乌桓不太方便调离无终驻地,毕竟胡人不是特别听使唤,顺路劫掠属于正常行为。 如果确定发生大的战事,当然是可以用乌桓突骑的,也可以招募更多乌桓人——如果钱粮够多的话。 但如果是为了去上谷搜剿张晟,那带着乌桓人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不留汉军盯着确实也容易出事。 “既然如此,那不如备带人去上谷追剿张晟,督军便自回无终坐镇,以防渔阳辽西之乱。” 刘备又开始自己揽活儿。 “这……刚受玄德大恩,尚未回报,怎能又让玄德操劳?” 邹靖实在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哎,反正我眼下也只能在家等候朝廷征令,无事可做……再说我有同门好友牵子经,他与那张晟有仇,我得帮他复仇啊。” 刘备很豪气的说着:“不过……备手中无兵可用,而且备须得借用邹督军的旗帜仪仗,用来引张晟现身。” 他当然不会让邹靖还人情,最好让邹靖把人情越欠越多,还不清才是王道。 帮了忙便索要回报,那这只是交易。 帮了忙之后还继续主动为人考虑,那这就是义气情分。 交易是一次性的,但情分却是能持续增值的,哪怕死了都管用。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言谢了。” 邹靖站起来拱了拱手:“旗帜仪仗好说,我回头就给你送来。可是兵马我也难办,我倒是可以抽调一曲人手,但一曲……怕是不够追剿张晟。” 确实不够,即便邹靖不吃空饷,他本部一曲也就两百多人。 又不能抽调太多人,要不然邹靖手里汉兵不够,光是压制乌桓都会很困难。 “不需要抽调人手,只要弄些粮食,备帮着督军募些兵马就是……督军眼下又要防鲜卑,又要防渔阳辽西,又要慑服乌桓,必须得多募兵马。” 刘备表示自己能搞定:“中山那边很多流民进了涿郡,备可以施粮合徙众。但备是候征士子,不能随意募兵,须得督军任命牵招为本部从事郎,让牵招以增补督军本部近卫的名义来办。” 合徙众就是招揽流民,和公孙瓒正在做的事差不多。 邹靖不是太守,他可不能随便揽民为军,但邹靖之前带了几十个亲随去上谷,遭遇截杀时亲随全部战死,这缺额确实应该增补。 不过…… 那才几十个缺额而已。 邹靖看了看刘备,咽了口唾沫:“玄德打算增补多少人啊?” “至少也得补五百人吧……” 刘备比划着右手,想了想又收了俩指头:“要是钱粮够多,流民踊跃,那增补个两三千也不是不可以……” “咳咳咳……” 邹靖猛地咳嗽起来:“超编了啊……邹某可没吃空饷。” “无所谓啊,反正增补嘛,谁知道咱们具体募了多少?而且这是在涿郡,又不是在无终驻地,谁又知道这是邹督军的兵?” 刘备摊开了手:“再说,用完可以‘解甲归田’嘛……” “邹某没那么多粮食养兵,朝廷是按两千人马标准拨粮草的……眼下算来只结余几百斛。” 邹靖表示他也很穷:“再说,人多了军备怎么筹措?兵器甲胄又上哪儿弄?” “无妨,此事我来操办,督军自回无终。” 刘备大包大揽的准备自己操作。 要的就是这个增补正兵的名义,顺带给牵招弄个出身,别的都是添头,有没有都无所谓。 公孙瓒能用阴谋揽兵权,刘备也能用义气揽兵权,甚至还能让邹靖多欠他一笔人情。 第45章 大才?大财。 邹靖离开涿郡了。 走之前,刘备向他推荐了牵招,邹靖征牵招为从事郎,负责护乌桓校尉本部事务。 从事郎掌旗帜印绶,相当于助理,这是邹靖能自行任命的高级属官。 牵招为父复仇是大孝之举,本身又是乐隐门下最出色的士子,又是良家,征其为从事郎都算是委屈了,毕竟属官不算正途朝廷命官。 这属于刘备推荐良才给邹靖帮忙,邹靖其实是得感谢牵招相助的。 当然,对牵招而言,这是玄德大兄给了他复仇的机会,也给了他一个合适的进身之阶。 这段时间,牵招便在刘备的‘资助’下,开始为护乌桓校尉本部正兵‘增补缺额’。 邹靖离开时说会给刘备送些钱粮过来,但他这一去需要时间,眼下招兵买马只能靠刘备撑着。 但刘备手头没什么钱粮。 简雍带着马匹去找张世平帮忙了,还没回来。 粮食更是一点没有,吃饭都得蹭太平道的食堂。 于是刘备找上了太守刘卫。 刘卫见到刘备,其实也已经意识到公孙瓒是为了揽兵权,但别部司马的任命已经给了,而且公孙瓒与他同出于刘宽门下,算是一党,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此外,中山那边确实有很多流民进入涿郡,刘卫担心暴民生乱,也担心张纯随时生乱,便由着公孙瓒在北新城募兵。 只不过,他没给公孙瓒提供太多钱粮,毕竟此时未到秋收,库里本来就没多少存货。 “府君,备近日需留在家中孝顺母亲,等待朝廷征辟。只能将府君所授的代曲侯之职辞去,请府君见谅。” 刘备到了太守府,先很识相的辞掉了代曲侯的身份:“眼下公孙伯珪领了别部司马,不如便将那一曲驰刑士编入伯珪麾下,也免得他们无人监管。” “那……也好。玄德有功于本郡,如今获勋,吾亦有荣焉。” 刘卫这倒不是场面话,刘备的战功得了朝廷承认,那刘卫自然也是有功的。 “只是,备虽消了往昔罪过,但声名不显。为了将来任事方便,备想在郡里筹些善孝名望,不知府君可愿相助?” 其实刘备的名头在涿县还是很响亮的,只是放到周边郡里确实没人知道。 不像简雍,简雍的孝名都快传遍幽冀两州了。 刘备勋传已经在手,是肯定要被征辟为官的,按照这年头士族的逻辑,此时刘备确实应该弄个大善人之类的名头,以便将来在其它郡县做官的时候能方便些。 对刘卫而言,这种情况当然应该做个顺水人情:“不知玄德要如何行善孝之事?” “备有一片荒地无人耕种,中山那边过来的流民甚多,备打算收揽流民屯田。” 刘备看起来确实像是要行善积德:“但备此时没有粮食供流民活命,想请府君赊借些粟米,待明年有了产出,便连本带利归还。” “此事确是善行,吾当助之。不过,本郡米库眼下无粮可用……唉,若是各家大户都有玄德此心就好了……” 中山那边过来的流民数以万计,是很大的安全隐患,刘卫当然想解决,但郡库确实没粮。 不过,刘卫私人其实是有钱粮的,他光是仆从都有好几百,私兵部曲也有几百,还在涿郡盖了别院,养了十几房小妾…… “府君若是想让郡内各宗行善,备倒是有个建议。” 刘备又开始无偿提供帮助:“府君不妨先自出些钱粮作为表率,号召各家族捐赠陈粟以救民,用今年的税粮双倍划账冲抵,捐赠之家还可以为其立个良善人家的功德牌坊,必能得不少钱粮。” “这……双倍冲抵税粮……” 刘卫开始犹豫了。 “府君,备此言只入府君一人之耳……” 刘备轻声低语道:“若是各家捐了一万,府君便可从税粮上划账三万,那多出来的……反正都是施粥给了流民,谁知道到底消耗了多少呢?” “嗯?” 刘卫眼前一亮。 “而且立了良善牌坊,便足以证明府君是将粮食用到了救济正途,此事必得本郡各宗赞赏,毕竟他们双倍免税并没吃亏,还得了名望……” 刘备继续说道:“不过,备名下土地甚少,无法安置太多流民。需得引大部分流民去上谷一带安置,那里遭了兵灾,无主之地甚多。” “引流民去上谷?” 刘卫眼前又是一亮,两眼已经有了五铢钱的模样。 “是啊,府君可以出个征民夫修边的郡令,以支援上谷戍边的名义,让上谷沮阳接收流民维修边墙。上谷此时并无太守,没法拒收府君派去支援的民夫……” 刘备看着刘卫笑了笑:“这样一来,备只需一次性给流民发些干粮作为路上消耗,也就不会持续施舍耗费太多粮食……那多出来的粮不就……” “嗯!玄德大财!上谷胡患甚重,本郡正该支援……此事就这么办!” 刘卫觉得刘备的办法考虑得很周到。 既能让各家大户出粮,又能免去秋收征收粮食的麻烦和损耗,关键是还能挣到自己腰包里。 牌坊立在那儿,朝廷考绩时各家大族还都会帮他说话,还能和大户们结个亲善。 …… 刘备辞去了代曲侯的职务,不再领驰刑士了。 此时的驰刑士也已经不再是罪人,而是郡兵,但他们并不愿意跟着公孙瓒,听闻刘备辞职,纷纷请求归乡种地。 他们本就是临时增设的编制,打了鲜卑已经算是了结了任务,郡里自然也不能强留。 公孙瓒许下了私兵部曲的酬劳标准,但驰刑士们依然不干,也就只好作罢。 不过,这些家伙归乡,却全都归到十里亭当了佃户,而且一百多号人,一共只租了两亩地…… 刘卫用今年还没收的税粮冲抵,让郡内大户们筹粮。 只不过,刘卫划账的时候划了三十万斛——他把涿郡今年的粮税额度全都划掉了。 然后,刘卫让刘备以‘征招民夫支援上谷郡修边墙’的名义招收流民。 大户们运粮需要些时间,刘卫个人先做了表率,很快给刘备运了些粮食过来……号称五千斛。 但实际上,运到十里亭的粮食只有一千斛——路上当然有损耗…… 只不过,刘卫的别院,也就是他私人粮库所在地在涿县东南边不远,离十里亭仅仅三十里地……三十里就能损耗成这样,也是相当厉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户们会给刘卫筹集好几万斛粮食,但这些粮大概是落不到刘备手里的,而且原本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粮。 不过无所谓,至少现在刘备手里有粮了。 那一千斛都是陈粟,但至少能吃。 第46章 暴乱?乱报。 十里亭义舍开始扩大规模了。 本地豪侠刘玄德正在此行善积德,招收流民做工。 义舍隔壁立起了护乌桓校尉的军旗仪仗,从事郎牵招正在增补缺额,选拔好汉。 正规军补缺的地方,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骚乱,再加上太平道的人‘自愿’帮忙维护,这一带显得颇有秩序。 其实眼下公孙瓒也正在北新城募军,北新城紧邻中山,流民们从中山那边到涿郡来,是肯定会先经过公孙瓒那里的。 但实际上,北新城那边募军的效果远不如十里亭。 因为这些流民都是逃民,不是遭了天灾或兵祸,他们离开故乡时都会带上最后的粮食,刚出中山过北新城的时候,大多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等他们继续向北再走两三百里,到了涿县附近时,才真会扛不住。 尤其是十里亭本来就有太平道的义舍,所以这里的流民比北新城要多得多。 其实这种情况公孙瓒自己肯定也知道,但他确实没法在涿县募兵,因为他在县里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公孙县令与村姑的二三事依然在流传,涿县大户也不搭理他。 此时十里亭义舍已经聚集了数千人,还有不少流民听到了消息,正在赶过来。 之前中山那边是十户抽一役,即便只有一半会逃,也得有几千户人,绝大多数都是往涿郡逃的。 刘备估计,陆续进入涿郡的流民会有两三万,而且大部分会来涿县,因为涿县最安定也最繁荣。 “玄德大兄,咱们就这点粮食,怎么安置上万流民?” 牵招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明显有点慌,低声问着刘备:“刘太守不是说送五千斛过来么?那家伙连这都贪?” “不是装了好几间大屋的粮食么?不够吗?” 张飞年纪小,对后勤事务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粮食一车又一车的运过来,堆了好几个房间。 “这么多人,若是施粥,一天就要消耗上百斛。” 牵招忧心忡忡的算着账:“还得留粮食养兵……” “别担心养兵的事,去告诉伙夫,让他做干粟饼,能做多少做多少……咱们不施粥。” 刘备一点都不担心,甚至还表示要给流民发干粮。 牵招更担忧了:“大兄,若是发干粮,五六天就没了……” “嗯,每人发五天的干粮,留个百十斛,够咱们那些弟兄吃几天就行。” 刘备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不是要把他们带去上谷修边墙么,五天路程差不多了。” “啊?” 牵招可是个正派人,觉得刘备这个想法很危险:“大兄,你真要带他们去上谷啊?上谷那边肯定不会安置他们的,眼下已经过了春耕,他们去了上谷没人管,会死的……” “是啊,上谷肯定不会安置他们的,所以,他们又会变成上谷那边过来的流民……” 刘备笑了笑:“如果中山上谷两头都有流民过来,随时可能生乱,刘太守捞的那些粮食若是不运过来,就是他自作自受了……咱们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找刘太守索要兵器装备。” “这……很危险啊。” 牵招很不放心:“大兄不怕得罪刘太守?” “我可没有得罪他,我是在帮他,这全是他的政绩啊……子经,这年头想要做事,只能这样的。” 刘备叹息着摇了摇头:“而且,你需要武装出一支部队为父报仇,我也需要一支部队保我性命,你应该知道,公孙伯珪容不下我。” 牵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大兄小心些。” 第二天,刘备带着驰刑士们亲手给流民们发干粮。 收到干粮的,便由发粮那个驰刑士组织起来,百来人为一队向北而去。 而驰刑士们的领头人,是老江湖段熲。 流民和匪兵什么的段纪明见得多了,管理约束的经验丰富得很,没吃食的兵他都能带,何况现在是有五天干粮的民。 两天后,十里亭周边的大多数流民全都陆续离开,刘备这才找了太守刘卫,让他派出亲随郡吏,去上谷沮阳通告“民夫支援修边墙”的事。 随后带了张飞当保镖,领着最后一批流民,与刘卫的亲随一起去沮阳。 牵招留在十里亭继续募兵,依然陆续有流民过来,但没有大规模扎堆了,也就不难应付。 …… 几天后。 太守刘卫收到了亲随郡吏的回报。 亲随是鼻青脸肿哭丧着脸回来的:“府君!卑职和刘玄德刚入上谷,便见上谷郡兵正在追杀流民!不仅将本郡送过去的人赶了回来,还有更多的上谷流民也逃来了本郡!” “什么?!” 刘卫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也保不住了,又开始猛薅脑袋:“刘玄德呢?他在哪儿?” “若不是刘玄德劝服流民不要生乱,卑职可能就回不来了……玄德眼下正在上谷南部拒马河一带阻止流民暴乱,但他手中已经没粮了,怕是劝不住的……” 亲随对刘备显然是有些感激的:“卑职回来时,刘玄德让卑职转告府君,最好赶紧给护乌桓从事郎牵招支援一些兵器军械,如果发生暴乱,牵从事在十里亭隔得近,也好就近剿了乱民……” 当然得感激,上谷那边确实没太守没都尉,如今连军司马也失踪了,郡吏接收了‘民夫’之后自然是不会管的。 而驰刑士们,把流民带到沮阳附近之后,到了夜里便全都离开队伍重新集合。 驰刑士们做了老本行,在沮阳县外寻了大户干了几票…… 沮阳郡兵自然要出兵追击。 随后驰刑士们回了流民队伍,见到大群流民,郡兵当然认为贼寇是来自这些流民——事实上也确实是。 但流民规模太大,郡兵不敢靠近,只敢远远驱逐。 流民们以为郡兵要杀他们,当然全都惶恐不安,又乱糟糟的退回涿郡。 刘卫的亲随也就亲眼见到了上谷郡兵在‘追杀’流民,自然认为是上谷那边在搞屠杀。 这亲随带了刘卫的郡兵同行,差点被段熲带着驰刑士打死——哦,应该是差点被‘愤怒的流民’打死。 幸好刘备‘苦苦相劝’,‘愤怒的流民’看在刘备面子上才放了这亲随一条活路。 第47章 栖身之地 “早就听说上谷郡兵杀良冒功,但这种屠杀之事竟也敢做?” 刘卫薅着头发想了一会儿:“那些流民已经暴乱了吗?” “卑职离开时,刘玄德还勉强能阻止他们生乱,但眼下已经说不准了。” 亲随猛摇着头:“看起来怕是有数万人啊,府君,最好赶紧给刘玄德送些粮食过去……” 其实流民数量没有那么多,主要是驰刑士们一队队的带着人反复在拒马河一带晃悠。 但这亲随可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群又一群的流民在不断南下,漫无边际,而刘备在拒马河边苦苦劝服。 “先给刘玄德运些粮食过去,让他尽力安抚……” 刘卫咬着牙,颇有些心疼的下着命令:“给牵子经送些兵器军械过去……如果流民暴乱,请牵子经务必就地剿杀,莫要使乱民进了县城。” 太守刘卫虽然有私兵,但他可不会亲自上阵打仗,几百私兵部曲得保护太守别院,而郡兵又被他吃了空饷…… 公孙瓒此时在两百多里外的北新城募兵,离拒马河一带太远了。 只有牵招在十里亭募兵,隔得近,而且牵招募的是护乌桓校尉的兵。 若是流民暴乱,那当然得请牵招出兵,这样不管损失多大都和刘卫无关…… …… 流民当然没有暴乱,也没那么大的数量。 眼下连同老幼一起算也就万把人,一个驰刑士带百来个人,其实是管得过来的,毕竟谁发的粮听谁的话。 五天的干粮,省着点吃能管十来天……流民可不是军队,他们节省惯了的。 在没有饿成疯子的情况下,流民并不难管,就像刘备之前在离狐的时候,一个人带着几百青壮去劫大户,其实也没出什么状况。 既不需要顾忌他们是否掉队,也不需要顾忌他们是否遵守纪律,只要发粮的人往哪走,青壮就会往哪走,然后其它老弱也都会跟着青壮一起走。 再说,实际带着流民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段熲。 虽说上谷郡兵出兵驱逐是真的,流民们惶恐不安也是真的,但刘备并不需要劝服他们。 因为,刘备告诉流民的是,要带他们去寻找能开荒的土地。 上谷那边确实有很多抛荒的地,刘备这一路也确实是在寻找适合安置流民的荒地,但刘备的目标不是危险的边郡,而是涿郡。 涿县西北部,与上谷交界的拒马河一带,就有大量田地处于半抛荒状态——那就是刘备之前救邹靖时和鲜卑人干仗的地方。 那地方的地其实挺好,不仅平整肥沃,而且有拒马河这样的水源。 但那可不是无主之地。 那片土地大部分属于卢家,小部分属于涿郡各个家族,整体面积非常大,足有数千倾。 大多数土地都是卢植名满天下后得到的投效,是近些年涿郡各家依附于卢家后,作为家臣部属挂到卢家名下的。 之所以大部分都抛荒,主要是那地方有胡人出没,不太安全。 尤其是前段时间,居然出现了成建制的大量鲜卑突骑,而且那是檀石槐本部突骑,追杀的还是邹靖这样的大员。 刘备在那里打的那场仗虽说只取了七个首级,但却被说成了“七个百夫长”…… 这种情况下,拒马河一带自然也就成了涿郡大户眼里极其危险的地方,没什么人敢在那开垦。 除此之外,卢家的家族聚居地在涿县南部以及范阳北部,而拒马河却紧邻上谷,隔着一百五十里,确实太远了些。 卢家刚刚因卢植而崛起,族内本身人口不多,家丁仆役与其它豪门相比也不算太多,族中土地大多都在涿县南、范阳北一带,拒马河边这片远离宗族且有巨大危险的土地就顾不过来了。 因此,那一带虽然有不少庄子,但没几个佃户耕种,大部分土地都是抛荒状态。 幽州并州有很多地方都是这样,一个宗族崛起就会有其它门户投靠,投靠之后主家和家臣们大多会聚居到安全的地方,边远危险的地方就只留佃户或仆役耕种。 一旦遇到胡人寇边,仆役佃户可没有守土之心,大多都会逃走,土地便常常抛荒。 到后来,危险地带没人居住,以至于州郡疆域也逐渐内迁,放任边地被胡人占据。 就像涿郡,到了几十年后,涿县大部分士族都迁到了南边的范阳县一带,北边良乡涿县等地人烟稀少,涿郡也就改成了范阳郡。 刘备带着流民们去上谷境内绕了半圈,回来的时候就是带他们从拒马河那片荒地返回的。 见了大片的荒地,流民们便停留在了拒马河边。 他们本就只想要个能活命的地方,需求很低,有口饭吃就行。 太守刘卫再次往十里亭送了四千斛粮食,算是把他之前宣称的额度补齐了。 还给牵招送去了不少郡兵装备,弓箭长矛都不少,长枪腰刀有数百把,皮甲和两当铠也有几十套,只是没有马。 段熲带人在拒马河边约束流民,施粥吊命,顺便从中挑出合适的兵员。 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哪些人适合当兵,哪些人适合做事,段老爷子心里早已经有数了。 一些老实听话但又有点脾气的青壮被段熲挑出来,由他本人带领,在拒马河边伐木扎营。 段熲对兵士的要求其实挺高,上万流民里只挑出了两百多青壮,加上原本的驰刑士,以及牵招这几天募的百来人,一共大概五百人,正式开始练兵。 营房和邹靖的旗帜仪仗,全都被段熲安置到了拒马河边最高的一个山坡上。 这是段熲的要求,说是邹靖的本部主营必须扎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张晟才看得到。 当然,牵招那边还在继续募兵。 刘备手里还有四千斛粮食,省着点用大概足够维持流民一个半月。 不过,刘备没想维持。 他安排流民们自行在拒马河一带搭建屋篷安身,没人的庄子也可以先占了住着。 随后,刘备找了刘元起,带着牵招一起去卢家谈生意。 强占别人家的地和房子可不行,得给人点好处,卢家运气好,他家的荒地最合适。 第48章 西河新亭 卢植在京为官,家中管事的是卢植的夫人。 卢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和刘元起比较熟,刘德然至今还在跟随卢植读书,两家来往得很频繁。 “夫人,此卢尚书往昔弟子刘玄德,他说想为师门宗内做点事,也好弥补当年的过错。” 刘元起帮着开了个头。 刘备叫他来,其实也只是为了让他说这一句话,要不然刘备不方便进卢家的门。 刘备当初在卢植那里求学时并不起眼,算不上入室弟子,但他现在在涿县的名头卢夫人是知道的,也知道他以前犯了事被卢植除了名。 但涿县的人对现在的刘备都是交口称赞的,卢夫人对刘备其实没什么恶感。 “师母,备年少时不经事,犯了不少过错,以至师门蒙污,本不该再入卢师宗门。但有错总要改之,所以备便厚颜来此,请师母勿怪……” 刘备提了些礼物,都是些常见的点心,也没什么稀奇,只是表达尊师的态度。 “玄德莫要客气,如今玄德积善行侠,老妇也有所耳闻。往事种种皆如云烟,黄天宽恕世人,不计往昔之失。” 卢夫人显得很客气,也很温和。 但刘备听在耳中却是有点惊讶——黄天是太平道的神…… 卢夫人居然信了太平道。 倒也正常,涿县太平道人一直都在十里亭搞慈善,没机会做什么为非作歹的事,传道的覆盖面比较低,但信徒的质量却是高了不少。 “师母,备今日前来,是想为师门宗内做点事,既是行善,也是行利。” 刘备没去深究卢夫人信什么道,毕竟还得办正事:“此护乌桓从事郎牵子经。前段时间上谷一带不安定,邹督军也遇到袭击,因此牵从事打算把护乌桓校尉本部军营迁到拒马河一带,以防胡患。” 牵招站出来拱了拱手:“牵某已在拒马河边安了营,得知那片土地属于卢尚书,所以请了玄德兄来求问,不知夫人可愿让本部军队驻扎于卢氏土地?夫人放心,牵某领的是邹督军的本部正兵,汉家子弟,不是乌桓突骑。” 这都是事实,一句都没忽悠。 牵招这个从事郎管的就是邹靖本部正兵事务,邹靖的旗帜仪仗也全都在牵招手里,是可以直接代表邹靖的。 “拒马河一带?那自然无碍,既是军务之事,无需过问老妇,庄子房屋自可随意用度……左右那边已经抛荒了。” 卢夫人以为牵招是想占用卢家的农庄作为营房。 “师母大概是误会了……备请牵从事来此,是想告知师母,护乌桓校尉本部将在拒马河一带长期驻扎练兵,也会保障那片地方的安全。” 刘备解释道:“拒马河一带田地抛荒,备觉着师母最好多招收一些佃户,把拒马河那边的地开垦起来,也好就地为邹督军提供军需。正好,备那里有不少佃户……” 牵招也出来补了一句:“是啊,本部军营驻设在此,会常年驻军,最好将来可以就地采买军需,免得从远处运粮,徒增损耗。” “哦?邹督军本部要常驻那里?那可太好了,奉黄天与人为善,果然便能消灾解难。” 卢夫人听了此言颇有些欢喜:“玄德有多少佃户可以出让,资费几何?” 既然那地方成了邹靖的本部军营驻地,那拒马河一带不就安全了么? 安全了当然要招佃户开垦…… 再说,牵招想就地采买军需——供应军需可是好业务,而且是最好的那种业务。 “备那些佃户原本都是流民,备只想给他们条活路,不是出让,而是请师母帮忙行善……只要能给他们管饭就行,无论地租收多少都可以。” 刘备拱手答道:“这样一来,邹督军部曲有了军需保障,拒马河一带也可保安全无虞,师母既能行善积德增补宗望,也能得些小利……若是师母能在拒马河新设一个市集,与军士们做些市井交易,应该还能多赚些钱利,算是备为卢师宗门尽点心意吧。” 这年头佃户是可以交易的,如果是种田的熟手,通常还会有转让费…… 但刘备不会用这个来忽悠人,虽说大部分流民确实都是种田熟手,但刘备并不打算贩卖人口。 乐隐的话刘备是记住了的——不以人为财货。 但给卢植家中提供声望和利益确实是真的,卢家是真的既能行善,又能赚钱,还能让上万人感恩戴德,对卢植的官声也大有好处。 而且,如果是就地供应军需,卢家可以将拒马河周边快速发展成集市,开几个店铺。 军队的需求可不仅仅只有吃喝拉撒,各种娱乐和交易活动才是大头。 汉军正兵军饷是很高的,军营里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多数钱都会花到离得最近的酒舍娼馆赌场之类的地方。 虽然刘备没有明着说,但大家都懂的。 卢夫人当然满心欢喜:“明日老妇便派些管事去办……玄德的心意,老妇替外子领受了。” “将来本部的军需供应,便全都拜托夫人了。” 牵招也拱手表示以后部队采买军需就不找别家了,让卢家垄断经营。 刘备把佃户人手、安全保障以及将来的销路全都给卢家配齐了,甚至还是独家经营,这事自然很容易谈,卢夫人还得念着刘备的好。 这其实也能把与卢植之间的关系弥补回来,虽说不再是师徒,但却可以是良友。 没多久,卢家便派了几个主事和一些仆役过来。 见拒马河边确实已经有了邹靖的旗帜仪仗和营房,还有好几百部队在那练兵,便完全放了心。 卢家接手了拒马河一带的一大半流民,安置到附近的庄子里,成了一个很大的镇集。 由于卢家存粮不算太多,卢夫人还特地从太守刘卫那里以钱换粮,也就是不捐粟米,改为捐钱,把粮食留着作为佃户们今年的口粮。 当然,卢家接收的也只是五六千人,大概一千户,他们家只能安置这么多。 不过,有了卢家做开头,刘备已经可以直接等着拒马河这片土地的其它地主前来,用同样的方式安置流民。 而且这次并不需要刘备出面商量了,卢家都这么干了,其它家族必然会跟着干的。 刘备让卢家在此地按庄园聚集划出了十个新亭,由刘备和牵招一起报到郡里,说卢尚书家中在西河设了新亭集镇,让太守刘卫给几个基层职位。 刘卫当然不在乎亭长之类的基层小吏,反正这种小吏按惯例本就是各家推举。 只要是收两百户流民为佃户,开设庄园垦荒的家族管事,都能捞个亭长的职务,卢家六个庄户主事,个个都成了亭长。 而且,这是直接授给管事的,也就是族中办事的家臣,不是给族中老人长辈的…… 同时,其它流民们直接占了卢家土地附近那些没人种的荒地和庄子。 消息一出,其它各家族的管事们踊跃无比,争着前来收佃户——亭长确实不起眼,平时也没什么权限,但亭长往往能决定土地归属啊! 于是流民们很快被各家大户的管事分走了。 后面陆续前来的流民,甚至刚到十里亭就被各家抢着收…… 新来的流民都懵了,涿县的士绅们这么热情的吗? 此时涿郡各家大户大多还没来得及往刘卫那里运粮食,他们也和卢夫人一样,不捐粮食了,改捐钱,把粮食都留出来收佃户。 双倍抵扣的税要占到,收佃户抢荒地也要占到。 刘卫其实也无所谓,对他而言,大户们出钱反而更好。 贪了粮食转运起来太困难,本来他就得换成钱…… 其实包括卢家在内,很多大户管事在成为亭长后,都故意霸占了周边更多的土地,此时主动招收更多佃户,就是为了免费圈地。 反正军队在这里,就算周边其它荒地的主人回来,也未必敢来索要。 即便索要……那还不是比谁拳头大? 问就是老子是亭长,这地就是某某家的,不服你就自己去找太守刘卫打官司去。 这地方现在是邹督军驻地,大户们对卢尚书和代表邹靖的刘备牵招等人客气,对别家的土地可完全不客气。 照这么发展下去,拒马河一带很有可能会形成一个新的县,眼下都有一万多人口了…… 无论如何,一切都算是理顺了。 流民有人管,部队有了后勤保障,粮食也有结余,兵器也搞到了。 刘备得到了大量民众基础,还得到了名望和乡绅支持,也有了值得信赖的部队。 豪侠仁义刘玄德之名,在士族和黔首两头都真正的传播开来。 而太守刘卫,在本郡就地安置数万流民,没出现任何乱子,“措施得当处置有方”,使郡里增加了十几个新亭,这是足以让他在郡志上单开一页的政绩,甚至还捞到了数不尽的钱…… 今年涿郡将不会再收大户们的粮税,各家对此也很满意。 当然,以后各家会怎么压榨佃户这事说不准,再次逼出民乱也很正常,但至少现在,每个人都是有好处的。 这年头要做事,只能这样的。 第49章 中山豪商 不久后,简雍回来了。 还带了个人回来,这人叫苏双。 这是张世平介绍给简雍的马贩子,中山豪商。 苏双不是渔阳张家的人,他是张世平以前贩马时结识的朋友。 这段时间简雍将刘备的那八十匹马寄养到了苏双那里,但还没来得及卖,毕竟价格要和刘备谈。 简雍能把苏双带过来,已经足以证明苏双是个靠得住的人,所以两边说话都很直接。 “今年各地太守国相都在收取贡马,马匹很难收。郎君那些马,苏某想全部吃下,不知郎君能否容苏某分两次结款?” 苏双其实只是想来谈谈结算方式:“苏某办事是有信誉的,简贼曹可以作证。” 简雍在旁边点头:“苏兄慷慨,帮着养马的耗费都不愿意收取。” “眼下我正在筹措军需,不打算卖战马……但苏兄帮着寄养马匹,我得有所回报,不如咱们换个更好的方式做生意如何?” 刘备当然相信苏双有信誉,但现在形势不同,得把战马全部留着自己用。 “换个方式?” 苏双看了看拒马河的军营:“哦,军需供应?” “不,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拒马河一带很快就会成为马商们的聚集地。我打算在这里架设桥梁,并开个收购战马的马场,苏兄要不要入个股?” 刘备指了指军营山坡下,河湾处的一片空地。 那正是张世平之前试图过河的地方。 那里有河道,也有泥滩,还有大片的碎石地和野草,不适合开荒种地,但挺适合短期养马。 “为何此处会成为马商聚集地?” 苏双看了看地形,觉得架设桥梁当然是个好事,但这里现在啥都没有…… “这里是护乌桓校尉本部军营,旁边是卢尚书家里正在建的西河集市。如果马商不到这里来,或是压根不从这里过路,那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盗马贼。” 刘备指了指坡顶的军营,微微笑着:“而傻子和盗马贼,自然不可能平安无事的通过涿郡地界,毕竟这里是军营……苏兄明白了么?” 苏双咽了口唾沫。 明白啊,长期贩马的豪商当然明白。 刘备要用军队控制通过涿郡的商道,在这里设卡拦桥,把此地变成马商们贩马到南方的枢纽中转站——如果有谁不在这里中转,那就很可能会在路上遭遇点意外。 比如张世平那样的意外。 “那,苏某如何入股?” 这种生意当然应该做,苏双可不会和钱过不去。 “你在此地开设马场,收马贩往南方;我负责架设桥梁,打击马匪保障商路安全……利润你三成,我三成,还有四成分给邹督军的部曲。” 刘备也很直接,一点没藏着:“苏兄肯定知道,这比去塞外收马划算百倍。” 也没必要藏着,苏双不干自有其它人乐意干。 这可是固定的供销途径,不需要找货源,也不用冒险去塞外,拦路收马转售南方就行,不仅持续有赚而且风险不大。 “明白……苏某这就回去筹备钱粮草料!刘郎君修桥铺路筹措军需可缺钱用?苏某愿意资助一二。” 苏双眼睛都亮了,他可真没想到,就帮人养了一个月的马,居然能有这种收获! “缺啊,当然缺……但我可不能无功受禄,苏兄若是愿意,倒是可以资助些财货给邹督军的部队……” 刘备表示自己是个清白如水的大善人:“毕竟我们都要依靠军队保障安全。” 马商的资助? 谁会平白无故给什么资助啊,又不是同宗之间的扶持。 那叫分红。 也叫分赃。 …… 苏双是很懂事的,没几天刘备手里就有了一大笔钱。 不光足以发军饷,还能大量买肉改善伙食。 有钱,有粮,也有了兵马。 此时的拒马河营中,新兵已有八百人,负责修桥铺路搭建运输的辅兵也招了两百多。 兵器勉强够用,甲胄有六十具,虽说都是两当铠和骑军皮甲,但至少是甲。 八十匹战马被游侠儿们送了回来,但游侠儿大多并没有加入军队,他们其实都有家庭亦或别的牵挂,只有十来个决定当兵。 募兵还在持续,但要求提高了一些,后续招募的兵员必须要会骑马,进度也就变得很缓慢了。 刘备暂时也不缺粮,他手里还留了三千斛粮食,这千把人即便敞开了吃也足以维持到秋收之后。 新兵饭食管够,每天还能杀一两头猪或三只羊,都是张飞负责操办的,他家经常买猪羊肉,有长期供应商。 刘备也没想到,张飞终究还是成了个杀猪的屠夫…… 顺便还当上了伙夫,负责管理炊事兵——刘备手里的炊事兵可不是辅兵,段熲练兵每十天考绩一次,训练最出色的一队才有资格当炊事兵。 张飞这家伙肯定是天天在厨房偷吃,越发的身强力壮了,杀猪都是一手按着就捅,完全不需要其它人帮忙…… 正兵伙食很好,只要能完成段熲的训练,每个人每天都能吃上二两肉。 这是段熲和刘备共同的认知——新兵必须吃点肉,训练才能有效果,狼性血勇是用肉喂出来的,吃草只能当牛马。 这待遇已经好得离谱了,训练再苦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挨揍都是笑着挨的。 当然,偷懒耍滑的人肯定是吃不上饭的。 唯一的问题是,刘备爱干净,卫生要求特别多。 比如不能随地大小便,马粪要收集起来统一处理,身上有虱子的不许吃饭睡觉,绝不允许任何人喝生水,饭前便后必须洗手等等…… 诸如此类,禁令一大堆。 犯了禁令,轻则去修路架桥挖厕所,重则挨军棍,再重就是吃不到肉甚至吃不上饭——和吃肉比起来,挨军棍真的不算什么。 刘备管着钱袋子,也就是管着伙食和军饷,谁都不敢对他有意见,要求再多也得遵守,就连段熲也得遵守。 段熲觉得刘备是用这种方式让新兵快速养成遵守命令的好习惯,所以很配合。 当然,段老爷子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他本来就爱干净。 段熲练兵也是很有一套的。 老人家瞌睡少,晚上要起夜。 每晚起夜,他都会顺便来个紧急集合。 这就使得连段熲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紧急集合…… 段熲紧急集合的方式就是,黑灯瞎火的在营外骑马,用马蹄声把人吵醒。 马蹄声就是紧急集合的鼓点,要让士兵形成条件反射,这是段熲戎马二十年的宝贵经验。 也正因为如此,他这辈子打了几百仗,但从来没被羌骑袭过营。 段熲夜里骑马奔行绕军营一周后,便会进入主营前的小校场,到那时还没能全装到校场集结的人,那就只能去挖厕所了,而且当天没肉吃。 四处挖厕所是刘备的要求,他不干涉段熲练兵,只管卫生伙食之类的后勤事务。 段熲的紧急集合一向都是不点火的,照明全靠月亮,着急忙慌的抹黑穿扎护具很容易卡着蛋。 搞了几次之后,新兵们睡觉就再也不脱衣服了。 而就在一次夜间练兵的过程中,段熲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张晟。 第50章 自戮之义 其实段熲等到张晟的方式没什么出奇。 只要把邹靖的旗帜和营地,安置在一个非常容易被窥探的地方,张晟自然会来的。 尤其是夜里。 所以他把主营设在了最显眼的山坡顶部。 这段时间,段熲每晚都搞紧急集合,也是因为如此——当然,这本来也是新兵训练的一部分。 说起来张晟其实是挺谨慎的,他来拒马河夜袭‘邹靖的营地’,估计也观察了很久。 之前拒马河一带有大量流民在伐木建屋,各个家族都在招收佃户,遍地都是人,张晟那时候大概一直在远远窥探。 而流民们被安顿到各庄子之后,此处只留下了军营,张晟的队伍立刻便来了,应该是确认了这里只有一群新兵蛋子。 在张晟看来,如果不趁着这些新兵没练好之前赶紧动手,那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动手了。 所以,赶紧发动骑兵夜袭就成了最佳选择。 张晟是在寅时袭击的,也就是凌晨3点,这是大多数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其实张晟的部队反侦察水平很高,段熲撒在营地外围五里的大多数新兵斥候都没能探到他们。 但有个暗哨看到了他们。 那个暗哨是牵招——由于这段时间每天都搞紧急集合,牵招索性自己承担了夜间外围暗哨工作,等紧急集合完毕之后再去睡觉,免得睡到一半被吵醒。 牵招是个极其细心的人,无论是算账还是打理军需,一次错漏都没犯过,观察力和记忆力都远超常人。 虽说他现在对当官领兵之类的事务还没多少经验,但仅凭这份细致,就足以预见他将来的成就。 当张晟带着骑兵来夜袭的时候,段熲和牵招等人早就已经在主营等着了。 而且——马蹄声就是紧急集合的鼓声。 于是,当张晟带着骑兵冲进‘邹靖主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披甲带刀的老将,一个持弓搭箭的小将,一个魁梧粗壮的年轻伙夫,一个瞌睡没醒的大耳朵帅哥,各自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长枪兵。 分作三面,排了四个军阵…… 其中三个曲是从不同的营房出来集合,再加上本就在主营值班的一个曲,每曲两百人。 张晟的骑兵刚从营门冲入营地,就面对了三面包围。 仅仅一个照面,在最先冲进营内的骑兵被张飞一枪戳下马之后,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们便被迫急停了——他们面前是整齐的长矛阵,左右两侧也是,‘匚’字形…… 紧急集合都要在主营前的小校场列阵,而张晟的部队,刚好处于段熲晚上起夜遛马之后入营的位置,也就是‘匚’的正中间。 前面的骑兵被逼停,后面冲营内的也就只好跟着停了,而且还挤到了一坨。 随后,如林的长枪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枪阵后面还有弓箭攒射。 当然,新兵毕竟是新兵,训练的时间还不够长,又是夜里紧急集合,大多有点懵。合围的速度不算快,以至于后面的一小部分骑兵有了转身的空间。 最后面的十来个骑兵调头打算跑路,但这种情况下转身调头只会成为弓箭的靶子。 弓手是牵招率领的,就是值班的那个曲,全都安排在营门两侧,虽说新兵射术不怎么样,但形成封锁却是不难的。 大部分骑兵开始拼命顽抗,很多人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胡话。 这些骑兵中,有一半是鲜卑人,一半是汉人。 鲜卑人应该就是刘备遇到的那队鲜卑突骑,汉人是张晟的亲兵部曲,一共大概二百骑,都是真正的精锐。 如果是正面作战,八百新兵对阵这二百精骑,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 如果是寻常新兵被这些精骑夜袭营地,那肯定是毫无还手之力。 但段熲太了解自己的老部下了,张晟虽然带着精骑,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绝境。 这一仗刘备压根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段熲负责居中指挥,牵招负责封锁调度,张飞负责前排接战,刘备…… 只能摇旗呐喊。 没法子,已经没活可干了。 就连新兵们都没人愿意让刘备参战,全把他挡在后面,这不是为了争功劳,主要是因为刘备管饭…… 这年头伙食团长才是老大,纪冥君死不死的无所谓,管饭的玄德大兄可不能死。 纪冥君是新兵们对段纪明的称呼,相当于阎王,但叫起来又像是尊称。 骑兵失去了机动能力可就废了,虽然这山坡比较缓,马可以跑起来,但周围全都是长枪长矛,那些马动都不太敢动。 虽说是八百新兵蛋子,但场面形势实在太好了,只需要排着队向前戳就行,这一仗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悬念。 不过,新兵里出现胆小鬼终究是难免的,在如此局势下依然战死了好几个。 但死的那几个全都是活该——这种情况下,只要不背朝敌人,是肯定不会死的。 这一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没事儿干的刘备点燃了营地中的火盆之后,张晟看到了段熲的模样。 “主公?!停手!都停手!某等降了!” 张晟扔了长枪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还活着的一半郡兵和鲜卑骑也不再反抗,纷纷下马弃械。 说实话,段熲现在对张晟没有太大的恨意。 他只是觉得,这小子很可怜。 “主公……” 看到段熲,张晟吓得脸都扭曲了:“您怎会在此?” “你还识得老夫啊……” 段熲持着长刀走上前,以便张晟能看得清楚一些:“别叫我主公,你现在没有主公了。” 刘备很懂事的将更多火盆点燃,火光将段熲的模样照亮,也让刘备看到了张晟的样子。 那家伙脸上的疤痕很深,使得面相显得极为阴狠,即便眼下是惊慌的神情,但那面孔看起来依然像是在狞笑。 “主公,晟是被逼无奈……” 虽说面相阴狠,但见到段熲后,张晟极其老实,跪在地上行着大礼:“晟连累主公了……” “你还知道连累我了?” 段熲摇了摇头,但脸上很平静:“我去过你家里了……我知道你被迫无奈,但你应该也知道,你做的事是个什么结果。” “主公,晟只想为父母妻儿求条活路。” 张晟眼里渐渐有了泪:“他们把玉儿带走的时候,玉儿刚有身孕,晟只能听他们的吩咐……” “唉……可你勾结鲜卑,此罪无可恕。” 段熲叹息了一声,转身看着牵招:“牵郎,你既要寻仇,那便你来下手吧。” “你可曾带上谷郡兵劫过安平马商?” 牵招提着剑出来,却没有立刻动手,他要确定是不是正主。 “呵……某可不是马贼,但你大可以记在张某头上。凡上谷郡兵之罪,全都算在张某头上便是。” 张晟倒也光棍,什么都认。 “既然你认了,那我定要取你性命……不过,若劫马队的不是你本人,那下手的到底是谁?” 牵招继续追问,他要的是仇人的首级,不是什么记在谁头上。 “某确实不知……但某不是说了么,都是张某之罪!” “张某认罪!但只罪在张某,求主公和小郎给某这些弟兄一条活路……他们也曾是主公的袍泽,不过奉张某之命行事罢了。” 张晟扒开了颈部的护脖,摘掉护领甲片,露出脖子:“小郎,下手吧。” 段熲侧过了脸。 牵招持剑上前,看着段熲,却有些犹豫。 “请君上取我等性命,放过张司马!!” 就在此时,张晟身旁的几个亲卫突然面朝段熲,跪直了身子,捡起地上的刀,抹向了他们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溅如泉。 他们……自戮了! 牵招和段熲等人全都呆住了。 刘备也愣了。 就连旁边跪着的鲜卑骑兵都看傻了。 “请君上取……” 其它汉骑也纷纷面向段熲,跪直身子拿起了刀,摘掉了护领的甲片。 张晟双眼睁裂,血丝暴出,疯狂大喊着打断手下的动作:“住手啊!都住手!!” 随后,扑在身旁弟兄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有罪的是张某啊,你们何苦如此,何苦如此……” 第51章 天要变了 “都别动!你们自戮也是无用!!” 刘备大吼着,从后面走到了前排。 张晟那些手下看看刘备,又看看段熲,总算是垂下了手里的刀。 “……大兄,此人有大恶,但又有袍泽之义,我该杀他吗?” 牵招沉默了一会,转头问向刘备。 其实,他是在问段熲…… 主公,君上——牵招听了这些称呼,自然知道熲身份不凡,但他没问。 “张晟,你必死无疑。但你这些弟兄都有义气……若是你们把身边的鲜卑人全都灭了,我便给你这些弟兄一个机会。” 刘备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张晟一个选择。 “百骑校!杀胡!” 张晟一秒都没犹豫,没给周围的鲜卑人任何反应时间,捡起面前的长枪便刺向了身旁的鲜卑骑兵。 刘备眼里有了些惊异。 张晟和他身边的郡兵杀起胡人是一点没手软。 牵招和张飞在旁边领兵配合,场中数十个鲜卑人很快便被屠戮干净。 “胡人已杀,请取某性命吧。” 张晟再次扔下了枪,但并没有再跪着,而是流着泪看着身后的弟兄:“莫要再行傻事,张某罪该万死,但你们应该活着……若你们不活着,谁还能救张某的父母妻儿啊……” “司马……” 张晟的部下也个个痛哭流涕。 “你可知家人妻儿现在何处?” 刘备问了一句。 “不知道……某若知道,早就拼死去救了,又怎会如犬一般活着?!” 张晟吐了一口血沫:“某截杀邹督军失手后,知道家人肯定有危险,便回了趟雒阳,打算找王甫逼出家人下落。但刚到雒阳,却听闻王甫全家都死了……” “那你为何又来夜袭邹督军营地?何不留在雒阳寻找家人?” 刘备也觉得这家伙确实可怜。 “董骠骑说……若是某能杀了邹督军,他便会放回某父母妻儿,还能表某为护乌桓校尉。” 张晟悲戚的看了刘备一眼:“某知道这可能是个谎言,但某……没得选。” 董骠骑名叫董重,是董太后的弟弟,现任骠骑将军,领虎贲禁卫,掌雒阳兵权。 刘备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么说,你的上级令官是董重?” “不是,某之前一直奉的王甫手令……但现在只有董重知道玉儿在哪儿!某的父母妻儿都是虎贲带走的!” 张晟眼里满是恨意:“某欲将其碎尸万段,可某……却无法杀他!” “……那你自去吧。” 段熲把手里的的刀扔到了张晟面前:“我族女亲家,我去救之。我族女仇家……我去杀之!” 张晟面朝段熲叩拜三次,捡起了刀,跪直了身子。 “主公……罪人张晟,身为汉臣,却结鲜卑……虽受迫无奈,但罪无可恕!晟……认罪伏法!” 说罢,手中的刀在脖子上猛力一绞。 一大篷血洒在了段熲的脚面上。 也喷溅在了牵招和刘备的身上。 牵招低着头,叹息了一声,随后看向刘备,眼里有明显的迷茫之色。 “子经,立刻把张晟的首级送到邹督军那里去,告诉邹督军,此事是外戚与宦官联手谋夺边地兵权,让邹督军自己决定要怎么办……顺便告诉邹督军,你已尽杀一百鲜卑骑,他部曲亲随被截杀之仇,你已替他报了。” 刘备拍了拍牵招的背,随后伸手,抬起了头:“这天……要变了。” 夜空有微雨落下。 雨季到了。 牵招看了段熲一眼,又看了看刘备,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和邹督军提及……纪先生?” “不用提及我。” 段熲摇了摇头:“……从今以后,谁都不会提到我。我纪明,只是刘郎门下一老卒而已。” 确实,现在每个人都希望段熲的名字彻底消失,包括段熲自己。 牵招沉默着,捡起刀斩下了张晟的头颅。 随后,他将那把刀还到了段熲手里,口称:“纪先生。” 他自承是段熲的学生……或者说,是纪明的学生,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练兵之法。 牵子经确实心细如发,仅仅一个称呼,便表达了所有的意思。 段熲接过自己的刀,拍了拍牵招的肩,低声道:“玄德给了你一笔大功,速去无终报功吧。” 牵招点了点头,将张晟的头颅提起,又问刘备:“大兄可还有吩咐?” 刘备摇了摇头:“快去快回,此处是你将来的驻地,需要你回来守着。” 是的,本来只是以帮邹靖增补缺额为名义建起来的营地,在牵招拿到张晟首级后,必然会成为护乌桓校尉本部真正的驻地。 牵招带了一小队兵士快马离开了。 刘备走到张晟剩下的几十个手下面前。 “我说过要给你们一个机会,但你们从此不能再以活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从今以后,你们将以死人的身份留在纪先生手下……我想,你们应该都认得他,也都信得过他。” “但……别再叫他君上,他是纪明,纪先生。” “你们现在领头的是谁?站出来让我看看。” 一个年轻的小校看了看段熲,又看了看刘备,站了起来:“某为百骑校曲侯,张……” “把以前的名字忘了吧。” 刘备打断了他的话:“从今以后,你叫张百骑。” …… 其实每个人都会犯错。 也每个人都有其闪光之处。 张晟确实做过大恶,不仅有罪,而且愚昧,自戮而死是应该的。 但张晟也确实有袍泽义气,能让身边的弟兄与其同生共死。 段熲也曾犯过无数罪孽,但段熲于大汉有盖世之功。 百骑校,曾是段熲部曲,成军后出阵大小百余仗,前后阵斩西羌千级,是于国有功的勋部。 若非令行禁止上下一心,且同袍间义气深厚,这支部队也不可能建立这样的功勋。 但这支百骑校也劫杀良民,袭杀郡官,犯案无数……同样罪孽深重。 人都是复杂的。 刘备也是。 刘备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好人,但肯定也算不得什么恶棍。 但是……若是有人绑了自己的父母妻儿,像要挟张晟那样要挟自己,自己又会如何呢? 刘备无法确定。 这一晚,天有小雨,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糟。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张飞,也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在想,到底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忠奸,什么是好坏,什么是义理。 张飞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 他只反复的想起,张晟那些部下集体自刎时的模样。 第52章 艺术大师张飞 在这一晚之后,张飞大概是有了些感触。 第二天,他穿了身士子袍服,提了束脩,正式的拜了段熲为师。 说实话,张飞现在的身材不适合士子袍,那膀大腰圆的样子撑得衣服都快裂开了,这打扮其实比光膀子杀猪的时候更像屠夫。 “飞郎想学什么?” 段熲面无表情的问着。 其实段熲很喜欢张飞,或许每个当过将军的都会喜欢张飞这种猛男,只是段熲性格刚厉,平时脸上没什么笑容,见谁都是一幅阎王脸。 “飞想学征战之能,想学袍泽之义。” 张飞很严肃的行着礼:“飞不是读经的料,见了书简就瞌睡……思来想去将来只能上阵搏命,求纪先生教飞一些保命的本事。” “保命的本事该问你大兄啊……纪某的命还是刘郎保的呢。” 段熲摇了摇头:“纪某只能教你索命的本事,或是舍命的本事……你要学吗?” “啊?何为索命?何为舍命?” 张飞傻了眼,这玩意和预想的不一样啊…… “索敌首级于万军,是为索命。舍身独战于绝境,是为舍命。” 段熲起身看着张飞的圆眼:“别的事你大兄都能做,但这两件事,只能由你等弟兄帮他做。” “求纪先生教我!” 张飞低头躬身,行了拜师大礼。 不过,张飞怎么也没想到,纪先生口中说什么索命舍命的,真给他上的第一门课却并不是战阵格杀,而是…… 艺术。 准确的说,是绘画。 这年头的书画载体是绢帛或漆器,但那玩意太贵,绢帛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段熲没让张飞浪费。 他用的是简牍,且不用笔墨,他让张飞用刻刀刻人像。 这就意味着必须耐心且细心,容不得任何失手。 若是刻字,错个一两划或许并不影响整体阅读,但若是刻人像,刀子偏一下,整个画就废了。 张飞缺的就是这等细致耐心,一个月都没能成功刻出哪怕一幅见得人的东西,多少有点抑郁。 段熲确实是喜欢绘画的,而且水平很高,不过他并不擅长这年代流行的神话绘图或场景帛画,他擅长的是…… 春宫图。 只是段熲用的是刻刀,并不追求形似,只追求意会,所以多少差了点感觉。 但这好歹也算风雅,而且军营里确实需要这个…… 不过,这玩意张飞确实很难学会。 当然,这一个月来,张飞倒是也安静了不少,看起来也不再像个屠夫,脸都白净了不少。 在刘备和段熲眼里,这效果还是挺显著的。 只是张飞很苦恼,他并不怀疑纪先生的教导,也能理解这是为了让自己心稳手稳,但他这暴躁的脾气确实耐不住。 一到晚上就搞得心头有猫抓挠一样,忍不住想打人。 于是张飞来找刘备求助。 刘备见多识广,看了段熲的作品,立马就给张飞提供了完全追求形似,一点都不风雅的画风…… 炭笔素漫。 二次元,插……图。 虽然只是黑炭画在木板上,而且刘备绘画水平不算特别好,自己看着都没多大感觉,但张飞哪儿见过这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弧线啊,那细枝挂硕果的样子…… 确实是索了命了! 把张飞看得那叫一个激动,立刻表示这个一定能学会! 舍命都得学会! 甚至还主动要求晚上值班,就为了夜里安静的研究艺术…… 平日里咋咋呼呼没心没肺,总是仗着武力和伙夫身份欺负兵士的张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一门心思的磨练心性的艺术家,手也渐渐稳定了,就连杀猪都不需要按着了,单手一刺便能无声无息的取了猪命。 在看到张飞终于刻出一幅能让人心痒痒的画作之后,段熲终于开始认真的教张飞如何领兵,如何破阵,如何对待士卒。 并让张飞看他和刘备如何操练兵马。 …… 张晟这次夜袭,其实也是带着求死的心来的,这样的死士,也只有死了才能解脱。 他留下了两百匹马,几十套甲,还留下了一队没能解脱的袍泽。 这些被刘备抹去了姓名的袍泽,被段熲单独编成了一队,称为“冥卒”。 既然是纪冥君,手下当然得有鬼兵。 这些冥卒也成了最狠的教练。 由于新兵斥候们之前没人发现张晟的骑兵,而且新兵们在这种必胜的战局下居然都有八人战死,纪冥君发了很大的脾气。 从这以后,新兵们开始外出执行各种任务。 在外的新兵,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冥卒的袭击——无论何时,都可能会有冥卒从阴影中突然发难,而且下手狠毒,专攻下三路。 而且冥卒不是假打,是真正的袭击,只是他们刀不出鞘,尽量不杀人而已。 这使得任务难度变得非常大。 若是任务成果不好或是超了时,那得没肉没饭饿着挖厕所。 若是没能完成最终的军令,段熲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开革出正兵序列,无论缘由。 但若是想完成任务,哪怕只是“去十里亭送信”这种小任务,途中也多半会遇到冥卒偷袭。 如果想借着任务外出的机会去集市上逛窑子,那就更得小心,很可能在办事的中途,就遇到一次可能导致下半生不幸福的背刺。 当然,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按时完满的完成三次军令,那就能积勋为甲士,得到一套甲胄,编入刘备的亲卫部曲。 而且,完成任务后得到的休沐假期是安全的——也只有休沐时间是安全的。 这种训练方式的损耗是很大的,新兵们经常因此受伤,甚至还有人中途发生意外死亡,被吓怕了当逃兵的也有四五个。 但刘备并没有干涉,只是每天去巡营,给受伤的兵做些治疗。 刘备不会医术,但好歹具备外伤进行清洁缝合之类的常识,也知道什么情况下该用什么样的药。 太平道的医者确实会治伤病,提供给刘备的金疮药很有效。 只要能把清洁卫生做好,听兵士们抱怨一二,再多抚慰几句,若有伤得重的,便送到十里亭义舍去住院就行。 刘备管着钱袋子,本就是最受士兵们欢迎的人,此时又每天亲手照顾伤患,士兵们看他的眼神渐渐也和看亲兄弟差不多了。 张飞全程都在观察,到此时也终于有了领悟,开始和刘备一起照顾伤员。 顺带着还让兵士们一起鉴赏他最新的画作…… 第53章 危机再临 六月底。 就在刘备忙着练兵的时候,十里亭传来了消息。 九尺等人从太行山回来了。 “郎君,俺在山里找到了同乡故友,他这些日子收到了一个叫严纲的人提供的军械,今年他们北太行的人要从东麓出山……他说郎君是朋友,请郎君在门前挂起此物,便不会受到任何袭扰。” 九尺向刘备回报着在太行山得到的消息,并交给了刘备一个牛角模样的藤编斗笠。 这个斗笠是故意歪着编成牛角形状的,看来是太行贼内部用于分辨敌友的信物,和太平道信徒门前挂黄布有点相似。 每到秋收时节,太行贼都会去周边郡县抢粮,北太行的贼从东边出山,那当然是冲着中山与涿郡两地而来。 特意提前告警并给了刘备信物,九尺那个同乡也算是很给面子了。 而严纲,此时大概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刘备知道。 这是公孙瓒的义从首领,之前在滋水边上就是他和刘备说要去上游修船,估计就是那时候进的山。 刘备能猜到公孙瓒想做什么,因为这计划看起来非常明显,就是要与太行贼配合养贼自重,包装出“只有公孙瓒能剿太行贼”的名头,以此坐大。 这是边境军头们惯用的路数,但很有用。 借着太行贼大举出山,公孙瓒这段时间必然能攒出大量私兵部曲,甚至有可能直接派兵掠夺郡县财货——反正都算是太行贼干的,公孙瓒‘剿贼’还能斩获功劳。 其实刘备想到过这种情况,让九尺去太行山送礼就是为了未雨绸缪。 公孙瓒一直都是巨大的威胁。 虽然公孙瓒没有明着找过刘备的麻烦,只在中山把刘备做成了饵,但实际上刘备从来没有放松过。 真正的斗争可不是给人穿小鞋那种斤斤计较,也不是以上官身份压人搞事,而是像阳球那样,要么不做,要做就会致人死地,且斩草除根。 如果公孙瓒以县令身份明着打压自己,刘备是一点都不怕的,打压和穿小鞋,亦或是故意为难,那都意味着没打算弄死自己。 如果敌人是为了迫害而迫害,为了整人而整人,那这种敌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但公孙瓒平时不理自己,也不给自己制造什么委屈压迫,却在每次大动作时都拿自己当饵用,并以此实现更大的目的。 这才是真要命的。 当初刘备和阳球,为了对付王甫,就是拿王萌做饵,而王萌……是王甫家族中最先死的那个。 就像现在,如果北太行的山贼大举袭击涿郡,拒马河一带肯定是最先遭殃的,而刘备‘帮邹靖募兵’,把邹靖的营地设置在拒马河边这事,对公孙瓒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 拒马河的源头就在太行北麓。 河边那些土地,距离太行北脉不到百里,是整个涿郡距离太行山最近的地方,而且那一带全是各家大户的产业。 也就是说,拒马河一带所有庄子全是太行贼的目标,包括正在建设中的马场和集市。 虽说有护乌桓校尉军营驻扎震慑,但山贼与胡人不同,胡人一眼可辨,但太行贼却本就是汉民,很难分出来他们到底是山贼还是佃户。 民和匪无法分清,这本就是太行贼一直以来无法剿灭的原因。 他们又只劫大户,从来不动黔首,黔首不仅会包庇他们,还会主动为太行贼通风报信,军队很难对付他们。 再说,还有公孙瓒在为太行贼提供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太行贼肯定会让公孙瓒“斩获颇丰”,制造出“只有公孙瓒能剿太行匪”的名头。 如果“邹督军本部”被“太行贼”干掉了,同时中山张纯的部队也拿太行贼没办法,而公孙瓒却能搞定太行贼——那公孙瓒是不是就比邹靖和张纯都要强得多? 那,护乌桓校尉,或是中山国相……是不是就应该换人了? 而刘备,如果要保住当前好不容易得到的名望和利益,那就必须保住“邹督军本部”,并且还必须有所斩获。 否则,恐怕会和滋水河边一样,“战死”或“失踪”。 刘备可以肯定,会有大部队袭击拒马河这个护乌桓校尉本部营地,而且来的不只是太行贼。 但这事没法举告公孙瓒——刘备自己就是勾搭太行贼才得到的消息,去举告不就等于自己招祸么。 再说……凭什么指证公孙瓒勾结太行贼? 公孙瓒的路数一向如此,行事都有名义,真就无法指摘。 幸好这次,刘备让九尺送了几个假过所,换来了这个及时的情报。 但太行贼给刘备的面子也仅止于此,既没提什么时候出动,也没提从哪儿出山,就算知道他们会配合公孙瓒一起行动,也不知道该如何设防。 怎么办呢? 刘备想了许久,叫来了老部下丈八,将那牛角斗笠送往了卢家庄园。 …… “府君,近日有大量太行贼入寇为祸,瓒准备出兵剿匪,以免贼寇扰了秋收,请府君支援些粮草军需。” 公孙瓒此时正在向太守刘卫进言。 “太行贼一向难剿,各宗遇贼时自会聚坞自保,出兵剿匪还是算了吧。” 刘卫当然不想出钱,今年不收大户们的粮税,刘卫才不管太行贼会不会扰乱秋收呢。 “府君,瓒此前驻于北新城募兵,亲眼见太行贼入寇到北新城附近,规模极大聚啸裹胁,并非寻常劫掠。瓒觉得恐怕是中山张纯从中作乱,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大股的贼人很快就会直奔范阳和涿县而来,那府君的别院……” 公孙瓒就是明摆着在威胁,但这确实也是事实。 “你是说张伯仁的部队假扮太行贼钞掠本郡?” 刘卫这下确实有点慌了。 他知道张纯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而刘卫的别院,现在就是个巨大的钱库,刚捞了一大笔钱啊,至今没数得清楚呢! 单纯的太行贼刘卫是不怕的,他有好几百私兵守着别院,坞堡防御还是不错的,山贼拿坞堡确实没多大办法。 但张纯的部队就不一样了啊,正规部队有的是办法攻破坞堡,甚至临时伐木造械攻入县城也是有可能的,反正都能推到太行贼头上。 “府君,眼下只能在北新城设防,追剿大股贼人,以免贼人进入膏腴之地。” 公孙瓒拱手道。 “那便出兵剿匪御敌于外……通告各县,固守防贼。” 刘卫虽说心疼,但也只能给公孙瓒供应粮草军需。 第54章 剿匪?剿匪。 涿县,刘备家中。 刘备得了消息后,便立刻带着左沅赶回了家,打算将母亲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但到家后,没见到母亲,却遇到了等在这里的邹丹。 “……涿县刘玄德素有豪侠之名,又熟知本郡人文地理,为除匪患,特召玄德随军参赞……” 邹丹正一本正经的念着征召令。 刘备叹了口气,果然要命。 公孙瓒要招自己随军。 剿匪的时候,部队指挥官大多都会召本地乡绅随行,既是为了熟悉乡情,也是为了带路引导。 这当然属于正常征召,而且这是很正式的太守出兵的征召令,属于军令,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 可是,剿匪途中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这种被征召的乡绅……无论是正常剿匪还是养贼自重,都是如此。 正常剿匪,山贼们肯定得先杀带路党,满门都有生命危险,而且通常情况下本就是征召与匪徒有血海深仇的人。 养贼自重,那征召随军的乡绅多半会被灭口,除非这乡绅本就和军队是一伙的。 当然,拒绝征召也可以——如果身后有个势力很大的豪门支撑的话。 因为这不是做官的征辟,这是出兵的军令,推诿拒绝就等于不服从太守军令,人家还真就可以用这个借口砍了你…… 而且,母亲不在家里…… “备奉令,但备忧心家母安全,请问邹典吏,家母在何处?” 刘备问起了母亲的下落。 “令堂已送入县内安置,就住在馆舍中。玄德无需担心,邹某有安民之责,必保令堂周全。” 果然,刘备的母亲已经在邹丹手里了。 “那,备要去何处随军?” 刘备又问公孙瓒的下落。 “请玄德去拒马河新亭等候,吾主不日将沿拒马河往上游进军。” 邹丹连公孙瓒的位置都说得很含糊。 但即便如此,刘备也能确定了,公孙瓒要让自己死在拒马河新亭。 这是想借着自己安置流民时得到的声望,以及自己与邹靖的良好关系,制造个轰动效果。 如果自己被‘太行贼’杀死或俘虏,那这贼自然是非剿不可的。 ‘邹督军本部’就相当于是在公孙瓒设定的时间和环境下出兵剿贼,卢家刘家等大户多半也会离开坞堡庄园出兵帮忙。 拒马河一带的佃户全是中山流民,从那一带开始下手也符合太行贼的意愿。 这样一来,真正的太行贼能轻易攻破大户们的坞堡庄园,公孙瓒也能与太行贼合力,在野战中轻易干掉拒马河‘邹靖本部’。 这与上次在滋水边的操作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变大了,公孙瓒的心也变大了。 他的目标就是护乌桓校尉无疑。 若不是刘备提前得了消息,这次恐怕也会和上次一样一无所知的当鱼饵。 情报早得一天和晚得一天,真就是两个结果。 “邹典吏不随军吗?” 刘备没动声色,继续套话。 “邹某的职责是固守涿县,且邹某才疏学浅,对此地人情地舆也不熟,随军也是无用。玄德乃当世豪侠,又多得本地乡民称赞,正是剿灭太行贼不可或缺之人。” 邹丹说得很谦虚,话里没露什么消息。 “既然如此,我让左姬去馆舍照顾母亲。” 刘备没再问了,接下军令,让左沅跟着邹丹去了涿县,自己快马回了拒马河军营。 刘备赶回拒马河营地时,简雍正在那里等着。 简雍也被征召随军了,而且两人的母亲都被接到了馆舍中。 公孙瓒确实带着部队到了拒马河边,部队规模将近两千人,其中有两百多骑兵。 刘备和简雍母亲被扣,当然只能随军参赞。 公孙瓒还特意招来了各个亭长商议,了解地理环境,看起来倒也真像是要剿匪。 但部队却一直留在拒马河军营附近,和邹靖本部军营只隔了三里地。 卢家管事来通报了一次,说西边拒马河上游确实像是有大股贼人出没,但并没有进犯卢家庄子,像是沿着拒马河一路过来了。 公孙瓒听了消息,便往邹靖本部军营派了人,请邹督军的部队合力剿匪。 此刻军营中只有段熲管事,但段熲也没出面,固守营寨连门都没开。 只有一个新兵队长出来拒了请求,说邹督军不在,牵从事也不在,没人能做主,没法出兵。 公孙瓒也不以为意,带着刘备简雍等人沿着拒马河往上游而去。 到了卢家庄园附近,天色已晚,公孙瓒决定扎营,并让刘备简雍这两个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带人去查探一下敌情。 刘备和简雍应下此事,各自带了几十个公孙瓒的部下去了上游。 …… 与此同时,北新城。 北新城是个小城,虽说依然被设为下县,但眼下已经没有了县长。 这里之前是郡兵驻地,属于军屯城塞。 不过自从刘卫成为涿郡太守之后,这地方的郡兵数量就开始锐减,且从未补充过,空饷吃得有点多。 大吃空饷的结果就是,北新城的大户担心太行贼入寇,纷纷迁往了范阳,只留下了黔首草民。 按户口来论,现在的北新城顶多算个乡,自然没人愿意来当县长。 公孙瓒这个兼职的别部司马,也就成了北新城的实际管理者。 不过,公孙瓒此时不在这里。 反倒是九尺丈八等人出现在了这里,张百骑也在。 他们带了一群“贼军”,两百多人。 说实话,这几个家伙带贼军真就不用伪装的,只要换身衣服,他们本来就是贼。 这两百多人就是原本那些驰刑士以及张百骑手下的冥卒。 “太行白骑来也!速速开城!” 张百骑此时骑了匹白马,自称‘白骑’,正在城下叫门。 张百骑是目前军中除段熲之外最有指挥经验的人了。 北新城又小又破,城墙只有一人高,还有不少缺口,站在城外都能一眼看到城内的景象。 公孙瓒的旗帜在城里,但部队没在。 城内只有些老弱守着,人数不超过两百。 这些应该是公孙瓒的辅兵,装备稀烂衣服破旧,看起来完全没有训练过。 守着北新城的,正是严纲。 “某没听过太行白骑的名头,请问是哪位头领部下?” 严纲站在城头问着。 “左髭大兄派我等来此,赶紧开门!” 九尺答了话,他那朋友确实叫左髭,当然,这是个外号。 严纲听了这名字,立刻打开了城门:“左髭兄倒是来得早,不知其他各路头领何在?” 但没人回答,张百骑自顾自的带兵涌入城内。 只有丈八拿着巨大的狼牙棒给了严纲回应。 一棒下去,严纲立刻没了声息。 第55章 乡土之情 张百骑入了城,九尺和丈八等人重新关上了城门。 “全都蹲下别动!” 张百骑大喝着,指挥部队接管城内防御。 辅兵之所以是辅兵,自然是没什么战心的,一旦没了城池的掩护,那就是群老弱民夫而已,大多都抱着头蹲下了。 只有二十来人在严纲被击倒后有反应,那大概是严纲的亲随,有的举起兵器试图反抗,有的往城内各处退避,有的试图逃跑。 但此刻被封在小城内,又失去了领导者,什么反应都是无用的,只要敢乱动,便都会死在张百骑和冥卒手下。 北新城内喧哗了一会儿,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城内库房里有干粮,有兵器,还有许多略微发黄的素麻布条。 那些老弱辅兵,原本就是在裁剪素麻,他们也个个都在胳膊上扎着素麻巾。 素麻巾是公孙瓒义从的标识,义从们各自装备都不同,而且其中有一半是胡人,为了分辨敌我,自然要有个统一的标记物。 精锐骑军大多都会在胳膊上绑布条,用来擦汗以及固定钩镶。 钩镶是此时汉军常用的防御武器,是一种绑在胳膊上的小型臂盾,中间伸出一个铁钩,可以锁敌人兵器或用于挂绳、攀爬等等。 多途很多,当然打造起来也比较贵,毕竟是铁器。 这年代的马只有单边踏环,只用于上下马,没有双马镫和高桥鞍。骑兵难以释放双手,持盾很不方便,所以有条件的骑手都会用钩镶增强防御,没条件的就绑块木头用于格挡。 而城内这种场景就很明显,一群辅兵,连护臂都没有,却也全扎着素麻巾,这显然是用来让太行贼识别的。 九尺等人自然也把素麻条子扎上了,摇身一变成了北新城的守军。 和严纲相比,九尺对于太行首领们而言肯定更像是‘自己人’。 太行贼此时是由一个个小团伙组成的松散联盟,大体上就像是各个山头的村长带着一帮弟兄在山里划地盘讨生活,相互之间并没有统属关系,也没分什么座次,只是每个山头实力不同。 所谓贼,大多也不是什么专业山大王,放下兵器就是民,拿起刀枪就是贼。 只是山里很难有适合耕种的地方,缺衣少食,所以每到秋收就得下山挣命,这其实和鲜卑人一到冬季就寇边是同样的原因。 如果单以熟悉人面而言,认识九尺的太行首领,大概比认识严纲的还要多一些,毕竟左髭带九尺在太行山耍了两个多月,相熟的山头都去拜访过。 而且山里有很多上谷老乡,北太行的首领们大多都知道九尺是涿郡‘大耳’的手下。 九尺并不知道严纲和太行首领们具体的约定,但无所谓,反正至少知道,严纲肯定是答应给太行贼提供一些资源。 此刻这些资源就全都在北新城内——现在就等于是‘大耳’供应的了。 “郎君想得没错,这城里这么多粮食武器,却只留了这么点人把守,应该就是公孙瓒给太行贼准备的。” 张百骑吩咐着九尺:“我留在此地设伏,你速去寻太行贼。先杀几个来得最快的,便能挑得太行贼与公孙瓒不合。” “莫要命令俺,俺如今不是兵,你也不是曲侯,俺只听郎君一人指挥,轮不到你来下令。” 九尺对张百骑没什么好脸色:“俺对太行贼熟,你自带人去回报郎君吧,此处俺来应付。” 确实,九尺并不是兵,他只是刘备手下隐户,之前募兵的时候他和几个匪首都在太行山,张百骑确实没资格命令他。 其实张百骑也不是兵,他现在属于活死人。 张百骑和九尺之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并不好。 张晟是九尺以前的军司马,杀了太守侯焉之后,为了斩草除根,以杀良冒功的方式发动郡兵屠了太守家臣门客所在的几个亭,而九尺的家乡就在其中。 九尺不肯祸害相邻,做了逃兵,而且憎恨张晟,连带着也就憎恨张晟的亲军百骑校。 张百骑倒是不恨九尺,但他是凉州人,对幽州没什么感情。 这是这年头很常见的情况,两人没法相合,不过好在两人都不是那种冲动莽夫,而且都得依靠刘备,倒也没有直接翻脸。 不过,会不会背后下刀子就难说了。 毕竟冥卒与其它兵士也有怨,其它兵士都恨不得冥卒赶紧去死,训练时冥卒下手是真的黑。 能配合成这样就已经算是最大限度了。 其实刘备也担心他俩配合不好,但眼下也只有他俩可用,没办法,若不是受征随军,刘备本该自己来的。 这便是没有官身的坏处了,哪怕只是得个百石小官,也不至于受人征召如此被动。 按照刘备的想法,张百骑应该和九尺一起留在北新城。九尺熟悉太行贼,张百骑战斗经验丰富,两人合力才能确保完成任务。 刘备需要他们在北新城破坏公孙瓒的计划,挑得太行贼将公孙瓒视为骗子。 九尺可以用太行贼身份骗入北新城,张百骑则当刽子手,能忽悠就忽悠,不能忽悠就以严纲的名义干掉最先入境的太行贼,然后放火烧了北新城就行。 骗不到城也没事,直接攻击北新城,使严纲不敢相信太行贼,也能起到作用。 这任务不算难,而且不需要杀太多人,只要能让太行贼不再相信严纲和公孙瓒就足够了。 ——公孙瓒要假剿匪,刘备就得逼着他真剿匪,到时候看那些太行贼会杀谁…… 张百骑自然打算用更简单稳妥的方式,既然已经骗到了城,只要守在北新城设伏,以严纲的名义诱杀几个太行贼,杀完以后把北新城一烧,这任务自然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但显然,九尺心里有点不乐意。 张百骑心狠手辣,必然是来一个杀一个,可是对九尺而言,太行贼里有太多上谷老乡了,万一先来的是熟人呢? “若我离去,你能办好郎君的交代?” 张百骑看着周围的驰刑士,感觉很不放心。 “我等乡土情谊,你这等人可能不懂……未必就一定要杀人,俺和丈八能说动他们。” 九尺指着身边的丈八:“左髭大兄是丈八的族兄,亲堂兄。” 丈八显然对张百骑也没什么好感,提着狼牙棒瞪了瞪眼。 “郎君的命令是杀贼人,烧毁北新城!你想违令?!” 张百骑皱着眉头问道。 “郎君向来仁厚,若能不杀人与太行结个善缘,自是更好的……且郎君也没说一定要杀人,只要能挑得太行好汉与公孙瓒不和就行。俺与太行好汉都相熟,你自去吧,莫要一脸凶相在此吓人!” 九尺表示自己并不打算违令,只是想换个方式。 “既然如此,那此处便交给你……若是你误了郎君的事,我必杀你!” 张百骑不太善言辞,他知道大多数士兵不会服从自己的指挥,便只好退让,带了冥卒骑兵去寻刘备报讯。 “唾……丈八,你去西边山路寻左髭大兄,就说大耳给他准备了粮食兵器,让他赶紧来取。” 九尺看着张百骑的背影唾了一口,转身吩咐丈八办事:“让他快些,两天后此城就得烧掉了。” 第56章 全靠演技 傍晚,拒马河边。 刘备和简雍正沿着拒马河往上游缓慢的‘探路’,他俩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士与几十个义从。 兵士是刘备的私兵部曲,义从是公孙瓒的手下。 这群义从似乎很喜欢白色,大多骑白马,披白漆甲,扎素白巾,看着像是在挂孝一样,显眼得很。 刘备的兵士却全都穿着赤衣黑甲,这是这年代正兵甲士的标准配色,红与黑。 两股队伍看起来泾渭分明。 刘备和简雍行动得很缓慢,花了两个时辰,大概也就走了五里路,基本等同于蠕动。 但探路索敌嘛,都是走蛇形路线搜索前进的,谁知道会不会遇上大股的贼人呢,慢一点谨慎一点是正常的。 “前面似乎有贼人……” 简雍突然指着西边的树林子低声说着。 “上!分散冲锋,抓几个活口!” 刘备驱马拔剑便往前冲,一幅英勇无畏的样子。 他的部曲也紧紧跟着向前。 几十个义从看了看,前面河湾处的小树林边上果然有一伙人,便也跟着刘备向前去。 只是,他们冲得明显比较慢。 就在刘备冲到树林边上时,从林子里涌出来黑压压一大群贼人,个个持着兵器。 为首的那个贼人手里举着一柄粗大的长矛,只一击便将刘备捅穿,眼见那长矛从刘备身后透了出来,一大篷血飞在天上。 长矛被拗断,刘备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地,看样子是没气了。 贼人指向了刘备身后,大喊着:“杀!” 那贼人蒙着面,看起来妥妥的是个猛男悍匪。 其它贼人也个个衣衫褴褛,烂布头蒙面,还有几个满脸抹着泥巴的,一看就穷得抠脚。 后面几十个义从见状愣了一愣,似乎也觉得有些诧异,但随后便赶紧骑马回撤,还有几个义从边退边用素麻巾抹脸。 简雍也开始往回跑。 贼人一拥而上,将刘备的部曲包围,随后又追了几步,目视简雍和几十个义从逃离了现场。 “都跑远了……大兄,可以起来了。” 蒙面匪首见义从们全都跑远,回到刘备的“尸体”旁开始叫人:“哎……大兄?” “咳咳……回去得让左沅好好教教你怎么演戏,下手太重了!” 刘备起身,一边捂着肋下咳嗽,一边抹着脸上的猪血。 这位蒙面匪徒名叫张飞,刚刚开始搞艺术,演艺业务还不太熟练。 虽说一直在苦练手艺,但“杀掉”刘备的招式还是演得用力过猛。用了个假矛头从刘备肋下穿过,矛杆和胳膊依然硌得刘备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 刘备倒地的样子可真就没演,完全像块木头一样栽到了地上。 那猪血也是,那么大一篷,看着跟砍了头一样…… “你是在捅人啊,血得往你自己脸上飙啊,弄我一脸……” 刘备一把夺过张飞手里的猪尿包,照着张飞脸上一挤:“瞧见没,这样才行!” “嗯嗯,下次再杀大兄的时候俺就会了……” 张飞摘下蒙面巾,抹了把脸:“俺们现在怎么做?” 周围的‘贼人’们也纷纷摘下脸上的烂布头,这其实就是刘备手下大多数正兵,六百来人。 刘备搞了个大场面,动用数百群众演员,就为了把自己演死。 眼下天色昏暗,那些义从又隔了点距离,虽说张飞这个男主角演技拙劣,但这年头的人也没见过这种带特效的外场戏,应该也不至于穿帮。 “就在这林子里修整,等公孙伯珪动作……下一场可就是真打了,让弟兄们把装备换好,吃点干粮休息一番。” 刘备骑上了马:“我到卢家去等着,你在此等我消息。” …… 夜幕降临。 简雍和义从们也回到了公孙瓒营地。 “明廷,吾等遇了大股贼人,玄德大兄……大兄……被杀了!” 简雍的演技明显比张飞强多了,眼泪都飚出来了。 那些义从也在旁边微微点头。 “什么?” 公孙瓒猛的起身:“怎会如此?你们在哪儿遇到的贼人?” “上游五里……” 简雍说着说着泣不成声,看起来很是伤心。 “就在上游五里处的河湾,至少有六七百人,我们没法救援,只能撤回来……” 义从们向公孙瓒回报着,一边说一边瞟正在痛哭的简雍。 “来得这么快……” 公孙瓒皱着眉头看了看简雍,又看了看义从们:“玄德真的被杀了?” “确实是战死了,胸口被长矛穿透……” 义从们比划着,表示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宪和……宪和,节哀……” 公孙瓒转头拍了拍简雍:“宪和赶紧去邹督军营里,请他们前来支援,一举灭了贼人,为玄德报仇!” 简雍抽泣着点头,小跑着去了拒马河军营。 这演技明显比当初受笞而喜的时候强多了。 深夜,拒马河军营开了门,有数百人举着火把涌出,奔向拒马河上游。 公孙瓒也向各家大户都发了通告,说刘玄德战死了。 但除了卢家之外,似乎其它各家都不怎么在乎刘玄德死不死…… 只有卢家派出了家兵,也往上游搜寻而去。 …… “严纲为何还没过来?既然太行贼到了,那他也该来了啊!” 公孙瓒正在发脾气:“眼下此处已全不设防,他却连个消息都没有……” “伯珪大兄,伯纪兄原本就是计划明日来此的,是那刘玄德早死了一天……那刘玄德见了人便冲过去要抓活口,太行贼总不能等在那儿让他杀……” 一个义从解释着:“不过,眼下咱们动手也够了吧?” “吾等灭杀之肯定不难,难的是不能露了相啊……只能让太行贼先动手,吾等配合行事。” 公孙瓒叹道:“可太行贼又只和严伯纪相熟,他不在,吾等无法与那些贼人联系,怎么让太行贼立刻动手?” “唉……若不然,某等先放火烧了那军营?太行贼须得也不傻,见了火起,总会动手的。” 义从出了个主意。 “那……也好。” 公孙瓒点头。 不多时,拒马河岸的邹靖本部大营起了火。 …… 与此同时,卢家庄园。 “你怎么单独回来了?九尺呢!” 刘备的脸色也很差:“北新城烧掉了吗?!” “九尺说郎君向来仁厚,说想尽量不杀人办成此事……” 张百骑并没有添油加醋,如实回报了。 “九尺这蠢货,他怕是会死在太行贼手里,仁厚不是这么用的!你不在北新城,九尺多半烧不掉城……若是让太行贼得了北新城,那公孙瓒就不会上当了……” 刘备气得咬牙切齿:“去给张飞传令!让他退回来,大好的机会啊……” 第57章 太行之祸 公孙瓒布置好了一切,只等太行贼出现,以便趁乱下手,但他没等到。 即便烧了军营,依然没有任何人动手劫掠,就像那军营的火光不存在一样。 原本公孙瓒打算尾随邹靖本部出兵‘剿匪’的,可太行贼没出现,公孙瓒自然没法动手,要不然这黑锅可不好推到太行贼头上。 邹靖本部是正规军,只要跑掉几个,公孙瓒就得穿帮,只能让真正的太行贼下手。 而刘备这边其实也在等太行贼…… 赶在公孙瓒动手之前假死脱身,从明处藏到暗处,还将拒马河军营所有部队也都放到了暗处,算是解决了最大的生死危机。 拒马河军营被烧,也已经验证了公孙瓒的心思。 在公孙瓒烧军营之前,段熲把所有辅兵带了出来,而张飞在小树林领的就是所有的正兵。 刘备本来已经让他们设伏了,如果公孙瓒动手,便可以反伏击公孙瓒。 但由于北新城出了状况,刘备又只能召回他们。 因为真正的太行贼,可能不会过来了…… …… 其实,张百骑和九尺骗取北新城,干掉严纲,已经算是破坏了公孙瓒的计划,他们的基本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刘备想要的,只是烧掉或攻击北新城而已,并不需要九尺额外去和太行贼交朋友。 画蛇添足比任务失败更麻烦,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郎君,某等不设伏了吗?” 张百骑显得很焦虑,他认为自己没能妥善完成刘备交代的任务,想将功补过。 “如果北新城被烧,那自然应该按计划行事。” 刘备此时已经不再生气,只是有些不安:“但眼下,北新城多半是烧不掉了,九尺的性子又不可能对太行贼下狠手……” “那太行贼就很可能会占据北新城……如果是那样的话,太行贼就不会过来了。” “太行贼没来,公孙瓒不可能亲自对邹督军本部下手。同样,我们也不可能借着太行贼和牛角笠伏击公孙瓒,此计已经不可用了。” 刘备说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担心的是,太行贼若是得了北新城,很可能聚众去攻涿县……” “民贼一向如此……如果得了城池,多半会以城为基聚众千万,尝试寇掠县城。” 段熲叹了口气,分析着当前的情况:“原本他们定会来拒马河一带,但若是此时让太行贼得了北新城,有了栖身之所,那他们就会在城里聚众合并成一股大贼,去范阳或是涿县……” 是的,只要太行贼没地方长待,行动范围就只会压在拒马河一带。 因为这里全是大户,而且没有城墙,离太行山也近,方便抢粮后退走。 但若是让太行贼得了一座城……那他们就必定会合兵干点大事了,肯定不会满足于抢地里的粮食。 有了桥头堡和补给点,有合适的退路和前线基地,要是不趁机去抢最繁华的县城,那不就白瞎这个机会了么? 这种机会可不是年年都有。 散兵游勇拿城池坞堡没什么办法,但有了北新城,聚合形成了大部队,心态和意图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太行贼去打涿县…… 刘备的母亲还在城里啊,而且涿县目前几乎没有任何兵力。 “算了……我们赶在公孙瓒反应之前,先去涿县。” 刘备想了一会,做了决定。 “郎君,公孙瓒的部下不可能让我们入城的。” 段熲摇了摇头:“除非……” “我知道……我是要攻进涿县!” 刘备下定了决心:“别忘了,在公孙瓒眼里我已经死了……现在,我是大耳贼!” …… 刘备还是了解九尺的,九尺确实没机会烧北新城。 因为左髭不肯。 一心想着人情与乡情的九尺,从没想过,每个人要考虑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在太行山对他和和气气的左髭,到了北新城之后,却不再和气了。 九尺本以为可以先让同乡左髭捞点好处,然后与左髭合兵一处,帮着左髭干掉几个不和的太行贼,然后烧掉北新城,带着左髭的部队一起北上,到拒马河支援刘备。 既让左髭获得好处,也让刘备得到支援,这就是九尺的想法。 是的,九尺真就是为朋友着想,他有义气,对刘备也确实忠心。 可他没想到,左髭在北新城得了粮食与武器之后,一听九尺说要烧了城,立刻便将九尺和驰刑士全部赶出了城。 丈八确实是左髭的堂弟,但这层关系仅仅只能让左髭不翻脸杀人,并不足以让左髭改变决定。 九尺对左髭说,严纲是为了把太行好汉们骗出来杀掉,说这是公孙瓒剿匪的骗局——左髭愿意相信,因为九尺确实给了他粮食兵器,也确实是他的朋友乡亲。 但九尺说要把北新城烧掉…… 左髭当然不干。 人家是来抢粮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是,‘大耳’确实是朋友,但太行山的所有弟兄都需要这座城。 个人与个人之间,确实可以为朋友一诺杀人,因为那只是个人行为,可以用自己的命承担责任。 可群体与群体,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左髭不可能因为朋友的意愿,做出不利于太行山所有人的决定…… 将这座城掌握在手里,能更好的阻挡追兵,能为左髭山头里那数千老小谋得更多的利益,能保障太行贼们完成今年的“收成”之后顺利回到山里…… 这小城,可以成为所有太行贼的前进基地,以及退路保障! 左髭并不是不相信九尺,也不是不拿九尺当朋友,而是他需要这个桥头堡。 九尺从没管理过上千人的生活,他压根就不知道,左髭这种管着数千老幼的头领是怎么考虑问题的。 他也压根想不到,官员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义气不能当饭吃的。 有时候,杀人才是仁厚。 有情有义,反而会为太行的朋友招来大祸。 …… 一天后。 “报!司马,涿县受到贼人攻击了!” 公孙瓒在军营里收到了消息。 “什么?!哪儿来的贼人?严伯纪又在哪儿?” 公孙瓒又惊又怒。 “严兄失踪了,北新城那边一直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义从摇着头:“但邹典吏发了求援信,说有大股贼人正在攻城!” “遭了,严伯纪怕是出了事……全军拔营,出兵……涿县!” 公孙瓒一脸阴沉的下着令。 第58章 左郎侠气 涿县城外。 刘备将手头本就不多的兵力一分为二。 张飞带了人去太守别院袭扰了。 而他自己在涿县城外远远等着,一直等到了夜里,随后亲手敲起了进军的鼓点,但却并没有让任何人发起进攻。 “郎君,那刘卫确如郎君所料,见到我等‘贼人’,立刻便出了城,还将县内衙丁仆役全都带去了别院……” 段熲在和刘备商议着:“但眼下涿县城门紧闭,即便城内不再有兵,我等也很难在一夜之间入城。那公孙瓒此时应该已经得了消息,不过一日便能赶来……” 刘备眼下只能用贼兵的名义,不能打邹靖旗号,也不能被人认出来。 而且急行军来此,没有任何攻城器械…… 想在一夜之内破城确实不太可能。 公孙瓒扎营的位置离涿县不到五十里,手头的兵力是刘备的两倍多,又有战力强横的义从相助,刘备可不能以贼军的名义和他在城外对抗。 “其实进不了涿县也没关系,只要太守别院被贼人攻击,刘卫必定怒于公孙瓒,公孙瓒也就没了别的选择……” 刘备拿了个鼓槌,摆弄着军鼓说道:“若是今夜无法入城,那我们便撤离此处,去北新城方向寻太行贼主力。想来,太行贼应该很乐意得到一个能带他们攻入太守别院的友军……刘太守坞堡里钱粮无算啊……” 张百骑在旁听着,觉得刘备交朋友的方式可比九尺厉害多了…… …… 邹丹现在很烦躁。 有贼人来攻城他可以理解,虽说主家派人联络了太行贼,但也不是个个都能联系上,总有些不听话的。 反正贼人没有攻城器械,一时半会的也不可能攻进得来。 但那些贼人是真讨厌,半夜里一直打鼓,却又总不来攻! 没想到太行贼也会疲兵之计……邹丹现在很困。 而且,城内现在没多少可用之人,邹丹得不了休息。 这是因为太守刘卫的别院坞堡在城外。 估计是别院中钱财太多,一时半会没法迁入城内……所以太守刘卫在发现贼人靠近后立刻就出了城,还将郡里和县里所有的人手全都调出了城去自家别院把守。 城里只给邹丹留了个空荡荡的衙门。 而各家大户见此情况,也纷纷带了家丁出了城,聚到了刘家坞堡——刘家坞堡也在城东,与太守刘卫的别院只隔了几里地。 县里现在连个正经的兵都没有,肯定不如太守别院附近安全。 这下,邹丹手头只剩了十几个亲随,而且又得防备,又得遣人报信…… 眼下邹丹只能站在城墙上,眼巴巴望着城外,像个望夫石一样。 幸好,城下那些贼人看起来没打算直接攀城,想来也只是些毛贼罢了。 只要过了今晚,最多明天下午,公孙瓒就能赶回来。 其实城里也不是没有人,除了邹丹亲随之外,眼下涿县能称得上兵的,至少还有几十个游侠儿,以及县内商人们凑出来的几十个家丁护院。 但这些人并不愿意服从邹丹的安排——公孙瓒在县里名声太臭,邹丹之前封了城内酒舍,早就成了游侠儿和商人们的眼中钉。 若是贼人攻城,他们会参与防御守卫家园。 但若是贼人不攻,邹丹可别想指挥他们。 …… 夜里,鼓声大作。 左沅去城上看了一趟。 但左沅看到的东西,和邹丹不一样…… 邹丹只看到一些贼人试图攻城。 而左沅,她看到的是熟悉的场景——半夜,冲阵的战鼓……却又没人进攻。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一夜的进军鼓,是同样的鼓点。 若城下是贼,又怎会在不攻城的时候敲冲阵的进军鼓? 回到馆舍,左沅换上了一身男子短衣,拿了把剑。 那短衣是刘备的,剑也是刘备以前当游侠儿时用的。 左沅在女子中算是身材挺高的,但穿着刘备的衣服依然显得太长了些。 她拔剑割断下摆,用割下来的布条在胳膊上绑了一块护臂。 “阿女,你这是……” 刘备的母亲看着左沅动作很是担心,她寡居多年,如今有了左沅陪伴,是将左沅视为闺女的。 “左沅是刘氏家臣,自然要保家护主。” 左沅扎好护臂,挽起头发随意束成马尾,拜别刘母:“大人宽心,沅去城上迎敌了。” 左沅确实是刘备的家臣,而且是刘备的第一个家臣。 她现在是良家女,自然不会以侍女或乐女身份待在刘备家中。 收女子为家臣其实是正常现象,而且各家的女家臣数量还不少,但大多都是织女或桑蚕妇,是为家中挣钱的。 而左沅,却更像个武士。 毕竟,她本就是因为刘备单人独骑决死退敌,才选择了一路追随。 刘母伸了伸手,却又收了回来,只深深的叹了口气:“阿女,小心啊……” 走出馆舍来到街中,见几十个游侠少年聚在张家酒舍前,个个持刀带剑。 酒舍已经封了,但游侠儿们还是喜欢在此聚集。 此处是街中路口,游侠儿们点了许多火光照亮,这是刘备和简雍以前也做过的事情,在有警情时夜间巡城,以防有贼作乱。 “各位都是刘郎与简贼曹的伙伴吧?” 左沅出言问道。 “可是左阿姊?阿姊为何如此打扮,不在内陪着伯母吗?” 一个少年认得左沅,见左沅持剑,有些好奇。 这些少年确实是刘备和简雍的朋友,就是常在张飞家里喝酒吹牛的那些。 “左某乃刘玄德门下臣,眼下贼人来犯,此危急存亡时,左某要替刘郎护城守家。诸位弟兄,可愿与左某并肩而战?” 左沅做着男子打扮,行着男子揖礼。 虽说美人体态毫无掩饰,但此时却无人能将她视为女子。 “阿姊……左兄英豪,正如大兄侠气,吾与左兄同去!” 少年严肃的起身还礼,改口将左沅称为兄。 “吾等与左兄同去!” 游侠儿们纷纷站起。 “好……破了此门,取酒上城!” 左沅拔剑,一剑砍断了酒舍门上的封条木,破门而入。 少年们欢声雷动,取了舍内酒水豪饮一番,随后与左沅一起上了城。 “邹典吏,你既无人可用,此城便由我来守如何?” 城墙上的邹丹还在当望夫石,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女子声音。 转身一看,左沅正带着十几个少年上了城墙。 “尔等来此作甚?要做乱吗?滚下去!” 邹丹脸色相当不好,他对太守刘卫很有意见,眼下正在心烦,回头便骂毫不客气。 左沅也不想和邹丹多说,拔剑便是一刺。 邹丹是真没想过,这女子居然直接动手,赶紧伸手挡剑。 挡是挡住了,但胳膊被捅穿了。 “你怎敢……” 邹丹猛力一撑,退了两步,试图拿起靠在墙根的斧子,却手臂吃痛没能提得动。 “把他扔下城,此处我等接手了。” 左沅也不再上前,这种绑架别人母亲的家伙她看不惯,直接让游侠儿们动手。 游侠儿们本就不忿张家酒舍被封,更不忿刘备和简雍母亲被软禁,再加上刚才还喝了点酒,眼下胆气足得很,一拥而上便把邹丹扔下了城,摔在城下没了声息。 “去开了县库,拿钱出来挂赏勇壮,拆掉县官廨取木作擂,让各家商户烧制金汁……” 左沅指挥着少年们安排城防:“把城门打开,我去城外看看。” “左阿姊?你要出城?外面那么多贼人!” 游侠儿们惊了,这女人也太勇了。 “总得去谈判一二……而且外面未必就是贼人。若是我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们就把所有城门一起封死就行……” 左沅吩咐了一句,转身往城外走去。 …… “我只是打几通鼓试试,没想到你竟真能听明白……我本以为要攀墙入城的。” 刘备上下打量着像个剑客一样的左沅:“这身打扮真不错。” “哈,莫怪我毁了郎君的衣衫。” 左沅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城门:“我其实也不知道城下是不是郎君,但总觉得应该出来看看……郎君可要入城?” “有你在,我就不入城了。” 刘备抬头看了看城上:“你能控制此城多久?” “我没法控制了。” 左沅还是那不卑不亢的模样:“我刚把邹丹扔出了城,郎君须得让人替我……公孙伯珪是认得我的。” “无人能替你……你比他们强得多了。” 刘备真心实意的夸赞着,转头吩咐:“张百骑,你入城听左沅吩咐,必要时白骑出面,自称太行贼便可。” “郎君,某等要在城内坚守多久?” 张百骑朝左沅拱手,又转身问刘备。 “五天左右,守到太行贼大举进犯就行。” 刘备给张百骑安排着任务:“你只管固守和出面答话,其它事左沅自会安排。” “郎君放心,五日时间不够公孙伯珪打造攻城器具,守得住的。” 张百骑带了冥卒,跟着左沅入了城。 刘备转头,召回张飞,带了剩下的兵士往北新城方向而去。 段熲带了些辅兵留在了十里亭,以便随时策应。 第59章 微末之事 有一失,也有一得。 九尺画蛇添足,使得刘备顾虑重重。 但左沅却将局面又赚了回来。 这天道果然是均衡的,不堪大用的人有,聪明好用的人也有。 也不知有多少灵动卓绝之人,因其身份卑微而无人得知。 “……妾等乐人想必也只是其随时可弃之饵……” 左沅在滋水边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那个被公孙瓒随意放弃的微末小饵,如今却成了挡住公孙瓒的墙。 如果时间长了,可能会出破绽,但左沅只需要控制涿县五天而已。 刘备原本的计划,是借着太行贼给的那个牛角斗笠,在拒马河一带与太行贼联手对付公孙瓒。 公孙瓒以为太行贼是他的友军,不会防备。 而刘备让张百骑和九尺攻击严纲,太行贼得不到严纲的承诺和接应,自然会以为公孙瓒是想诱杀他们,这是先制造仇怨。 然后,段熲会领打着邹靖旗号出去剿匪,在卢家庄园附近攻打张飞,引诱公孙瓒假扮太行贼动手。 牛角斗笠就挂在卢家庄园,真正的太行贼是不会侵犯的,公孙瓒若假扮太行贼袭击邹靖旗号,那刘备和张飞就会以“大耳”名号,号召真正的太行贼围攻公孙瓒。 牛角斗笠是太行山的名声,是得到外部支援的根本,侵犯斗笠所在门户就是败坏太行名声,会被群起而攻,这是制造冲突。 仇怨和冲突都有了,再加上短时间内公孙瓒是将太行贼视为友军的,这就有很大几率能干掉公孙瓒。 但北新城如果被太行贼得到了,太行贼会集结大军尝试进攻县城,攻不动县城的时候,才会退而求其次去拒马河等地方抢粮食。 这就意味着太行贼至少会过几天才来,那这个计划就无法实施了。 错过了那几天时机,公孙瓒就会得到北新城的消息,也就会知道太行贼没有和严纲联系上,那他就不会上当了。 所以刘备只得放弃计划,先回涿县确保母亲的安全。 同时,袭扰太守刘卫的别院,促使刘卫下令让公孙瓒解决匪患。 最好是能把涿县控制几天,将公孙瓒挡在城外,这样公孙瓒就完全没了退路,只能就地剿匪。 这样一来,就又形成了刘备想要的局面——县城被‘贼人’攻占,公孙瓒必须一边尝试夺城,一边在外和太行贼厮杀,而刘备藏在暗处,可以再度寻机伏击。 而且,刘备在公孙瓒眼里是个‘死人’,公孙瓒不会想到他的存在。 这种计划过于复杂,稍有不对便会失手。但刘备现在是个‘死人’啊,也只有现在,他才可以毫无忌惮的实施这种复杂计划。 反正人都死了,攻占涿县或勾结太行之类的的事儿,是怎么也落不到刘备头上的…… 所有事是太行张白骑干的! 等办完了事,再让某个神医“救活刘备”便是,反正这年头战场假死休克什么的并不稀罕。 …… 次日下午,当公孙瓒领军来到涿县城下时,涿县已是城门紧闭。 城墙上有人把守,但却没有旗帜,也没有别的仪仗,只能看到城头有人搬运城防军械,有大木石块等重物堆在墙上。 公孙瓒打起了别部司马旗帜,但仍然无人给他开门。 “城上何人?邹丹何在?!” 公孙瓒领军到了城下百余步处,大声喝问。 城上无人应答,只有一人朝公孙瓒的旗帜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并没伤人,百步之外一箭射死人的情况稀罕得很。 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邹丹这无能之辈,竟连一日都守不住吗?!” 公孙瓒脸都气歪了:“来人,去太守别院看看情况!” 下令之后,公孙瓒引兵举盾向前,打算试探城内虚实。 城上有几十人排到墙头,举弓便射。 那是张百骑手下冥卒,虽说未必都擅射,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这几十支箭其实没能造成多少杀伤,但却大多射得很准。 公孙瓒上前试探的兵都举着盾,箭矢基本都射在盾牌上,偏的很少。 见此情况,公孙瓒立刻后退了一里开外。 既然城里有数十个精锐弓手,那这城就很难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攻破了。 “报!太守坞堡并无险情,郡县官吏兵丁皆在太守别院……刘太守遣了长史来给司马传令……” 不久后,派往刘卫别院的人回来了,还带了郡长史回来。 “公孙伯珪,吾主问你,为何贼人会到此处来?!你不是该据守北新城吗?为何会让贼人夺了涿县?!” 那长史是刘卫的亲近属官,一来便气势汹汹质问:“你可是涿令!可知道失城之罪?!” “贼人狡猾,某一时不查……请太守放心,不出几日,某必夺回此城。” 长史是在代表太守问话,公孙瓒自然是回复太守:“若是解不了太行贼乱,某自以首级向太守请罪!” “哼……若是解不了贼乱,莫说你的首级,怕是连吾主和吾之首级也得落到贼人手中!” 长史此刻的愤怒是代表他自己了:“你公孙伯珪请太守下令剿匪,可你却把匪都剿到郡城里来了!若是涿县有失,便是刘太尉也保不住你!” “……闭嘴!莫要乱我军心!” 公孙瓒咬着后槽牙顶了回去:“若是你等稍微有点胆子,但凡留得一半郡县衙丁在城内,又怎会被贼人夺了城?!” “你!” 长史哑口无言,却又不敢拂袖而去——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贼人呢? 只好坐到一旁生闷气。 “城内有多少贼人?之前是何人来攻城?” 公孙瓒忍下怒火问那长史。 “不知……贼人入城时我等已经出城了。” 长史摇头。 “太守别院可有攻城器械?” 公孙瓒又问。 “没有,别院放那等器械,若是失窃,岂不是祸害太守坞堡?” 长史又摇头。 “那城内还有哪些人?府库里可留有城防物资?你们出城时,可曾把军械兵器带出城外?” 公孙瓒又问城里军备情况。 “不知……” 长史依然摇头:“吾等要护太守出城,无心观此微末之事。” “微末之事?!哈……哈哈……” 公孙瓒怒极生笑,抽出剑来:“好个微末之事!” 说罢,一剑捅进了那长史的脖子。 那长史啥都不知道,公孙瓒没法确定城里是个什么情况。 考虑到邹丹居然连一天都没守住,城内的太行贼说不定数量不少,只得徐徐图之了。 “去十里亭扎营,征用十里亭的人打造长梯……” 公孙瓒考虑了一番,见天色已暗,便引兵退到城西十里亭驻扎,打造器械。 这是必然的选择。 所以段熲会到十里亭去策应…… 第60章 贼道与贼道 “公孙司马,我等不会做工,只会种地,眼下正该抢收粮食……” 十里亭的太平道人极力辩解着:“公孙司马要打仗,我等愿意支持,但打造器械等事,我等是真的不会。” “砍树伐木总会吧?我知道此处是刘玄德名下土地,让此地所有人全都去伐木,地里粮食过两日再收不迟!” 公孙瓒大手一挥,征用了所有人:“连夜赶工,须得快速打造攻城具械,否则大股贼人前来,你等也得没命!” “伐木当然可以,但我等没有斧子刀具。” 太平道人是很讲理的:“总不能徒手伐木啊……” “……取出所有刀斧发给他们,让弟兄们吃饭休息,明日造械攻城。” 公孙瓒想想也是,便让手下取出军队里的砍刀和斧子,全数交给十里亭义舍的民夫。 部队里可以伐木的刀斧其实不多,也就一两百柄,而十里亭足足出来了四百多人。 一小半人伐木,一大半人运输,这刚好可以用最快的效率干活儿,挺合适的。 十里亭领头的‘佃户’是个老头,戴了斗笠穿着蓑衣,提了把砍刀用手指刮了刮刃,带了男男女女所有人去了西边。 涿县附近树木稀少,要伐木得去西边的坡地。 义舍中的板车也全都被带了出去。 天色已晚,士兵们自然不能都跟着去,他们刚行军了将近五十里,得好好休息,只派了几个人过去监工。 公孙瓒见此地所有人都很配合,心里缓了口气。 有这么多民夫可用,打造器械的速度定会快一些……吧? 但…… 一夜过后,公孙瓒早上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十里亭义舍勃然大怒:“人呢?!那些人都没回来吗?!” 当然没回来。 不仅十里亭的人一去不回,就连太平道的道人也全都没回来。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砍刀和斧头…… 那几个监工的士兵都被绑在了西边坡地的树上喂蚊子。 攻城器械什么的,一时半会的怕是很难打造了,徒手搓木头的技术挺有难度。 拒马河边,段熲此时已在和太平道的道人谈生意了:“不用担心义舍的钱粮,回头刘郎君都会给你补上。你太平道平日与太行山可有来往?” “贫道信得过刘郎君。” 太平道人点头:“太行那边倒也有些往来……可不是贫道结交匪类啊,太行山里也有信众善人,黄天之下世人皆等,山民也可以信道的……” “刘郎交代,想请太平道帮忙阻止太行贼在此地劫粮。此地佃户全都是苦命流民,你之前在十里亭应该也知道此事。” 段熲指了指十里亭一带即将成熟的田地:“他们今年本就补种得晚,收成并不好,若是失了这些活命粮……” “此善念也。” 太平道人应下了:“刘郎仁厚,但太行贼未必乐意听,贫道也只能尽力而为。” “你只需尽量劝告便是……若有不听劝的,那也怨不得纪某动手了。” 段熲亮了亮手上的长刀。 …… 另一边,刘备和张飞带人一路向南,没多久,便听探子回报,说有大量贼人已经靠近了范阳,正在攻击范阳县城。 “贼人数量有多少?有骑军吗?” 刘备要确认太行贼的构成。 “漫山遍野都是,无法计数。骑军没见到……大多数贼人是拿镰刀在地里抢收粮食。” 这是在涿县做势攻城时便派出的夜探,还算专业:“聚拢最大的一支估计有三千人以上,手里都有兵刃,正在攻打范阳城。” “范阳县城情况如何?” 刘备继续详问。 “某没敢抵近刺探,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城内看起来没什么动静,连个旗帜都没看到。” 夜探摇着头:“郎君,太行贼就是一股大贼合起来攻打城塞,其它散贼借机收粮,打得进城就进,打不进城至少也把地里的粮收到,和某在中山的时候差不多。” 这夜探是从中山流民里募的兵,太行贼基本上每年都会在中山境内抢粮,中山西部的人对此都很熟悉了。 涿郡这种情况很少,因为距离太行山相对较远,必须要有一座城作为桥头堡中转,抢收的粮食能快速运回桥头堡,贼人才能多次出动。 同时,城池能够阻挡朝廷军队,避免断绝后路,这样粮食才运得回去。 若是没个落脚点,抢了粮只能带在身上,来回路上消耗的都比抢的多。 当然,行动完成后,等城里粮食运往了山里,太行贼便会快速放弃城池。他们不会等着朝廷大军来剿的,山里还有很多老幼等着吃饭。 太行贼这次的桥头堡,自然就是北新城。 如果能攻下其它的城,那抢劫的覆盖范围又可以继续增加,如果攻不下,那就只能在北新城周围百里内行动。 北新城能够覆盖的行动范围,往北是范阳、涿县,往南是中山唐县、卢奴。 其中最繁盛的地方就是涿县。 只不过涿县距离最远,太行贼攻打范阳,其实就是为了涿县,此时的范阳还并不繁华,城池也不大。 了解情况后,刘备点了点头:“我们去卢家坞堡。” 范阳和北新城只隔了三十里,没法救援的。 贼人规模挺大,等刘备过去,城早就破了。 而且,指不定过去之后,贼人战兵的数量就不止三千了。 卢家坞堡在范阳城北,也就是涿县和范阳之间。 不出意外的话,贼人会一路抢过来。 由于贼人没去拒马河,卢家庄园的牛角斗笠便被刘备取了回来,此刻,刘备将斗笠带着去了卢家坞堡外。 但他并没有靠近坞堡,只是等在坞堡南边几里处,而且专门挑了个显眼的空地扎营过夜,就等太行贼来。 这倒不是为了做什么人情,而是不能让太行贼在卢家坞堡逗留,刘备要让他们抓紧去涿县。 第二天清晨,有贼人缓缓靠近了。 “太行的好汉,可知大耳之名?” 刘备此时是将牛角斗笠戴在头上的,见了贼人立刻迎了过去。 “自己人……” 那伙打前锋的贼人见了牛角斗笠挺客气的:“大耳……俺听说过,兄弟是要入伙吗?” “这次出来的头领可是左髭兄?” 刘备微微点了点斗笠算是打了招呼:“某有生意和左髭谈。” “左髭大兄就在后面,某带你过去……不过你这些弟兄得先留在这里。” 那贼人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张飞等人:“全是精兵啊……大耳兄弟,不是不信你,俺们这儿规矩就是这样。” “理解。不过,这户人家与我有些生意往来,一会儿可能与左髭兄也有生意往来,你们别进这家亭舍,如何?” 刘备指了指身后的卢家集镇。 “行,俺们不进亭,不过这事还得看左髭大兄怎么说……” 贼人把刘备带着走了一段,到了官道边上一个废弃的驿所。 第61章 倾城买卖 这废弃驿所外立着一杆白布旗帜,上面歪歪扭扭的画了个牛角图样。 那白布还有褶皱,看起来是新做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占据了北新城之后的结果。 有旗帜,就意味着这次聚集的太行贼规模很大,而且有了统一的指挥。 规模大的时候,在野外是很难明确首领位置的,有旗帜才不至于让队伍完全走散。 驿所屋篷下盘腿坐了个壮汉,正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盟首!” 引路的贼人到了门前,换了个正式称呼。 见有人来,那壮汉把地上抹花,抬头问道:“何事?” 这壮汉左边嘴唇长着硬毛痦子。 左髭,贼人的假名确实全都很真实。 “盟首,这位大耳兄弟带了几百兵士前来,说是有买卖……” 贼人走到猛男身前,低头附耳说了几句。 “大耳?可是九尺和丈八的主君?” 左髭抬头打量着刘备,目光最终落到耳朵和牛角斗笠上:“咳……大耳兄弟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左髭的神情有些奇特,多少有点像是欺负了别人家孩子被家长找上了门那种感觉。 “兴师问罪……哼,左髭兄占了我的北新城,靠着我的城池成了太行盟首,但我的人却一直没有消息,我当然要来问问……” 刘备顺着左髭的话头故意作态:“左髭,九尺和丈八等人何在?如今是死是活?” “别误会……丈八是某族弟,九尺是某故友,某怎会杀他们呢……” 左髭站起身,说得倒也直接:“某本来都让九尺他们先离开了,但没想到他们又返回来放火烧城,某只好先把他们扣下,免得他们再做傻事……大耳兄弟想必也能理解。” 刘备当然能理解。 这并不是左髭有情有义不杀人,而是因为太行山的人还在外面干活儿,须得等回山之前才会杀人灭口。 九尺确实很有可能被杀,因为九尺和那几个匪首进太行山住过两个多月,熟悉山头和路径,又认识很多头领。 一旦九尺和太行贼结了怨,即便左髭不杀他,其他太行贼也不会放心。 但现在,太行贼刚开始行动,左髭不敢轻易杀护乌桓校尉的人。 包括丈八在内,所有驰刑士之前都在北新城,这么多人,再加上丈八是左髭的堂弟,多半是没法守住嘴的。 只要他们落到太行贼手里,那太行贼自然能知道他们是护乌桓校尉本部正兵。 即便没有人吐出刘备的名字,至少也会使左髭知道,‘大耳’能指挥护乌桓校尉本部人马。 在太行贼眼里,‘大耳’能和邹靖划等号。 护乌桓校尉对贼人的威慑力,可比什么太守强得多了。 如果直接杀了九尺等人,就等于与护乌桓校尉结下死仇,那太行贼会面对什么? 会不会有大量乌桓突骑突然出现? 乌桓突骑当然不可能进太行山,但一定有能力让已经出山的大多数贼人回不了山。 只有在太行山大多数人都已经收工回山之后,才会考虑干掉九尺等人,以免九尺等人带着官兵追进太行山。 但已经结了怨,也不能把人放了,要不然后果和杀了没区别。 所以只能把九尺等人扣在手里,等遇到‘大耳’再说。 如果解不了怨,那就在回山的时候杀掉熟悉太行山的九尺等人,其它人还能当人质拖延追兵。 如果能解怨,那就当是个误会,放人赔礼道歉就过去了。 这是左髭这样的大头领考虑问题的方式,与情义道德之类的无关。 也正因为如此,刘备敢一个人来找左髭。 此时太行贼同样希望寻求合作。 “扣了我的人还让我理解……说得你好像是在行善一样……呵……” 刘备听九尺等人确实没死,知道左髭有心解怨,但嘴上却是故作不渝:“严纲想诱杀你们,我让弟兄们夺下北新城,帮了你们!我本以为是结个善缘,可你却占我的城,扣我的人,这便是太行好汉的道义吗?!” “咳……某也知道那公孙瓒没安好心,也知道大耳兄弟是在帮某,可谁让九尺要放火烧城呢……” 左髭脸上确实有点尴尬:“我之前也不知道大耳兄弟是……督军的人,也是扣下了他们之后我才知道丈八当了兵……” “若是不知道,他们便已经死了对吧?” 刘备满脸不爽的作势发怒:“放火烧城……左髭,你须得知道,北新城不是你太行山的城!” “北新城是我的人夺下来的,那是我的城!我想烧就烧,干你何事?!” “让你入城补给,给你粮草军械,那是我大耳招待朋友的礼数……” “可你却占了我的北新城,还把我的人赶走,九尺当然要烧城!难不成被你平白占去就算了?!” “你以为我攻城是为了耍的?我也是要讨生活的!” “你占我北新城,给钱了吗?!” 刘备边说边敲打着斗笠:“我也不瞒你,如今涿县也在我手里!我本来还想和你们做笔大生意……但现在看来,你太行山怕是没这个信誉!” “大耳兄弟,话不是这么说……额?涿县?大耳兄弟掌着涿县?!” 左髭受了这一套轰炸下来,感觉有点什么不对,但想想确实也是这个理,颇有些哑口无言。 当然,更重要的是…… 涿县! 倒也是,护乌桓校尉自然做得到! “怎么?你还想占我涿县?哼……” 刘备见左髭差不多被绕进来了,口气舒缓了些:“哼,把我的人放回来再说!北新城的账你还没结呢!你太行山不太讲道义,我可不敢再和你们做买卖!” “放!人我马上放!不过……” 左髭脸上的神情已经大不一样了:“大耳兄弟刚才所说的大生意……是什么?” “我要卖了涿县!” 见左髭表情变化,刘备气势越发的足了:“你应该也能想到,我不可能长期掌着县城,否则督军那里不好交代。我本想把涿县卖给左髭兄你……但现在,我很怀疑你太行山的信用……” “你的人我马上就放!北新城的账大耳兄开个价!涿县……也开个价!” 左髭咽着唾沫,眼里放光。 第62章 城下三分 太行贼当然不可能长久占据县城,但这种买卖,看的不是城池本身,而是攻城略地的声望…… 贼也是有声望的。 左髭需要这个声望,他占据北新城,使得他成了太行山的临时盟首。 而涿县,能让他成为太行山说一不二的大头领。 再说,刘备做生意是很厚道的。 “……涿郡太守刘卫的别院此时存有上亿钱……” 刘备沉默了一会后,口气舒缓下来:“但我不能去劫,毕竟我不是匪……我需要太行好汉们去攻破太守坞堡。” “果真有上亿钱?!” 左髭呼吸都沉重了。 “是啊,今年涿郡的赋税都换成了钱,全都在他坞堡里……此事全郡大户都知道,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 刘备转头,指了指卢家聚居的亭舍方向:“那边有牌坊,上面记了捐的粮食,你自己折算就知道……光是卢家就往太守那里送了上千万钱!郡内豪族数十家,家家都有牌坊,都能看到。” “那就是说……只要劫了太守坞堡,就等于得了涿郡今年全部的赋税?!” 左髭此时精神无比抖擞:“大耳兄弟想怎么做这个买卖?” “我只要三成。” 刘备点头盯着左髭的眼睛:“我帮你制造机会,让你攻破太守坞堡……让‘你’,明白吗?” “事成之后,给我三成,我拿到钱,就把涿县让给你,这本来也是你们要做的事,我这买卖够实惠的吧?” 是帮你左髭一人,不是帮太行山…… 坞堡里是整年的赋税,攻破坞堡,太行山里这一两年的花销就全都够了,不需要再去抢别家。 而且,那只是个坞堡,不是涿县那种难以攻克的大城…… 只要三成,就能再买到涿县。 当然,拿到钱不买城,其实也是一种选择……但不讲信用的后果是失去退路,得好好权衡。 “嘶……大耳兄弟仁义!” 左髭想了一阵,问起了计划:“太守坞堡要怎么攻?” “涿县城内有攻城器械,还有许多大车……有了这些,还需要问我怎么攻?” 刘备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也未必能完全信我,你自己带人去打坞堡就行。我给你提供器械,清理周边,帮你阻挡追兵,保证没人扰乱你干活……如何,够意思吧?” “嗯,那……就这么办!大耳兄且放心,某有信用,不管太守坞堡有多少钱,某都会拿三成以上来买涿县!” 左髭也觉得这确实是最好的合作方式了。 如果没有涿县支持,很难快速攻克太守的坞堡,而且即便攻克了也不好把战利品带走。 上亿钱需要上千辆板车来运,这也需要涿县提供。 若是能直接得到攻城器械和车辆,还有人清理周边保障退路,那比提供了一支数千人的大军还有用,毕竟太行山并不缺少人手,缺的就是时间和器械。 这是两利的合作。 原本很难得到的,现在有可能轻易到手,而且还有人阻挡追兵。 “左髭,你可以在涿县作势攻城将器械夺走……但你们时间不多,几天之后,邹督军的部队就会入驻涿县,那时你可就买不了城了,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刘备继续交代着细节。 左髭想了想,看着刘备:“若是某到那时没攻下坞堡……或者某没拿钱来买涿县……会如何?” “那你可能就回不了太行山了,只要邹督军的旗帜入城,我就会带兵剿匪。” 刘备摘下斗笠,扔还给左髭:“我能夺一次北新城,就能夺第二次。我能与你联手,也能与其它人联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 卖城? 当然不是为了卖城。 刘备也不在乎左髭能不能攻破刘卫的坞堡,他‘卖’涿县,是为了让左髭不攻打涿县——能‘买’为啥要攻呢,‘买’了以后进了城再翻脸强占不是更好么,就像北新城那样…… 但涿县不是北新城,刘备也不是九尺。 刘备压根就没打算让太行城进涿县。 他只需要让公孙瓒没法进涿县就足够了。 太行贼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刘卫的坞堡,只会带来一种结果。 ——逼得公孙瓒去拼命。 公孙瓒的兵权来自刘卫,而他的官职,在涿县被‘贼人’占据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失去了。 他若不想落个死罪,就必须保证刘卫不受损失。 而且,即便公孙瓒拼死一战,斩获再多的首级,得到再多的战功,也抵不过刘卫损失财产后的愤怒。 毕竟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公孙瓒‘追求上进’。 但刘备完全没有和左髭提及公孙瓒…… 因为,如果直接说要对付公孙瓒,这和“搞到一亿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虽说实际上左髭想攻破刘卫的坞堡就必须先对付公孙瓒,但目的不同,决心就不同,行为方式也不同。 搞到足以维持太行山所有山民生活的钱,确保太行山的人都能活下去,并一举成为太行山真正的大首领,有了这种决心之后,即便面前是刀山火海,那也是要闯的! 毕竟目标清晰,操作方式明确,而且清楚的知道收益,还没有顾虑…… 不像平时打其它坞堡,压根就不知道打完以后能收获多少,所以好打就打,不好打就算了。 有了清晰目标的太行贼是很疯狂的。 两天后,公孙瓒面对了大麻烦。 他手里没有攻城器械,连斧头都没有,想攻涿县确实是有心无力了。 而且,再想到各家大户手里征人帮忙也来不及了。 因为大规模的太行贼已经到面前了。 公孙瓒担心城外的贼人入城,也担心被两面夹击,见到大量太行贼前来,只得赶紧领军冲杀野外的敌人,试图将大股的贼人冲散。 按说,太行贼在遇到成建制的军队时是会退避的,他们一般不会和战力强横的部队正面刚。 但这次,太行贼却一反常态,聚集成了大军和公孙瓒硬扛。 甚至还逐渐形成了反攻包围态势,像是要困住公孙瓒。 太行贼的人数太多了……铺天盖地,数量过万。 公孙瓒在领军冲杀出去之后,便没法重新固守了,只得继续冲,不能停,停了就会陷入人海。 但贼人仿佛与他有仇,一直盯着他的旗帜围杀,即便伤亡惨重也不退。 太行贼的战术很简单粗暴,就是围攻,围攻,再围攻。 这种疯狗式打法在人多欺负人少的时候很有效,而且他们并不追求杀伤,而是阻截。 公孙瓒的战术也很简单粗暴,突击,突击,再突击——如果突不破,就得被包围。 两边从正午打到傍晚,杀了个难解难分。 公孙瓒部队人少,但战斗力相当惊人,尤其是他自领的那两百骑,每次冲杀都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公孙瓒本人持着双刃矛奔踏于贼军中,身前无一合之敌,着实是狠辣无比。 战场态势其实并没有分出胜败,太行贼的伤亡是公孙瓒部队的好几倍。 但太行贼的数量也是其好几倍,蚁多咬死象,虽说公孙瓒披着鳞甲,却依然受了些伤。 而且……他的骑兵坚持不住了。 不是人无法坚持了,而是马。 冲杀了一下午,战马全都不能再用了。 而步战,若是不结阵,可没法应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公孙瓒不得不领军后退,再度避到了十里亭,借着义舍布置防御。 太行贼此时分做了两股。 一股数量至少有五六千,将城西十里亭团团围住。 另一股也有好几千,试图趁夜夺城。 但夺城的贼人没什么攻城手段,被城上丢下的木料等物击退,那些木料包括檑木、板车等,都是些只能用于坞堡,没法对付高大城墙的器具…… 随后,夺城的这股太行贼去往了城东二十里刘太守的庄园。 城东城西都有大贼,而县城倒是安靖无比,甚至连小偷小摸的都没有…… 第63章 有始有终 次日清晨。 十里亭,公孙瓒奋战了一夜,在稳住了阵脚后立刻开始突围。 他已经得到了刘太守坞堡被围攻的消息。 公孙瓒军中战马已不多,他以甲士开路,带着义从和数百精兵不顾一切的向东突击。 太行贼依然在全力围堵,但公孙瓒没管兵士的死伤,领着精锐甲士开路,强行冲破了包围,往东去救太守坞堡。 他把旗帜仪仗留在了十里亭,上千步卒也被他留在了这里。 这些步卒实际上已经被放弃了。 贼人们是冲着公孙瓒旗帜围杀阻截的,大部分贼人依然在围攻十里亭。 没了甲士和义从等精锐,那些步卒要很快就会投降从贼——那是在北新城募的兵,之前也是中山流民,不会和太行贼战斗到底的。 公孙瓒此时已别无选择,他并不是无法对付围攻他的太行贼,而是没时间对付。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崩溃,朝廷运作是正常的。 涿县被贼人攻占,他身为县令,丢城后无法收复,这是死罪。 只有刘宽和刘卫这两个弘农宗室能保他一命,大概能保成个丢官去职贬为庶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如果太守别院再出了事,那他就只能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连家都不能回,丢城弃土之罪和杀人越货可不同,这事是无法掩藏的,若是逃回家,家族反而会把他抓去投案。 公孙瓒只是家中庶出,若是落罪失势,辽西公孙家族可没必要保他,免得连累族中其它子弟没法做官。 现在公孙瓒只能去救下太守刘卫的命。 否则,就得去当贼。 …… 中午,当公孙瓒领军赶到刘卫坞堡外的时候,坞堡外围的防御已经被攻破,两侧的兵站也已被围。 大群贼人已经开始用檑木撞门了。 檑木就是大木头,这玩意并不仅仅只是用于守城砸人的,巨木有很多作用,比如用来撞门或在内部支撑城门。 把巨木稍微削个尖头,钉在几辆板车上,再推击撞门,便是个青春版的冲车。 这种小型临时冲车没法对付大城,大城一旦用木石封闭城门,仅靠撞击是很难破的,城墙上但凡有些人手,往下扔石头就能阻止。 但坞堡却挡不住。 说起坞堡,很多人会误以为这和城池堡垒一样,能让所有人都驻在坚固堡垒里防御…… 其实不是的,坞堡容不下那么多人。 坞堡的本质其实是仓库所在地,是存钱存粮的地方,虽说确实建得坚固结实,但和真正的城池没法比。 这年头的大族据坞堡自守,靠的并不是坞堡本身的防御能力,而是仓库的补给能力。 有些豪门家族人手极多,就比如卢家,把家臣私兵仆役佃户等青壮组织起来,能有数千人。 据守坞堡,其实就是把家中的人手全都集中到坞堡周围布防,依靠堡内存粮,用人数来逼贼人退却。 可刘卫这里没这么多人。 刘卫是从外地过来当官的,他的家族在弘农,涿郡这边的青壮,只有几百私兵部曲,以及几百仆役。 所以他会将涿县郡吏县丁什么的全都弄到自家坞堡来凑数量。 刘卫的坞堡东边是?水(永定河),这也是这年代坞堡的常态,靠着水边以免仓库起火。 他的私兵部曲在坞堡西边和南边各设了一个兵站,与坞堡成犄角态势,还算专业。 郡吏县丁们守着外侧临时搭建的木墙,起连接作用。 刘卫自己领着仆役守在坞堡内,兵器弓箭什么的也挺齐全。 北边有侧门,而且门外是下坡地,这个方向不容易受到攻击,是坞堡的退路。 布置其实挺合理,唯一的问题在于,刘卫的人太少了。 两个兵站被围之后,县丁们守着的木墙被青春版冲车轻易撞破,不得不退到坞堡外。 犄角没了连接,也就没了作用,兵站人数太少,根本无法冲破包围接应坞堡。 而刘卫又确实不会打仗,在县丁们被打退之后,他便让其在坞堡外列阵防备,而家臣仆役在堡内墙上防守。 这是个很糟糕的决定…… 若是让家臣仆役在外列阵,让郡吏县丁们在堡内防守,说不定还能多坚持一阵。 郡吏县丁们可没有在外列阵的战心,见茫茫多的贼人围过来,又无墙可依,没几个人愿意为了个外地来的太守战死,所以他们一哄而散……跑了。 小吏和郡县衙丁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跑得贼快。 那些太行贼目标明确,压根没阻拦这些跑路的人,很坚定的把坞堡给围了。 刘卫心急火燎的让家臣仆役全都上了坞堡围墙。 可这又是个昏招——在坞堡墙上安置太多人手,这反而会使得坞堡失去该有的防护能力。 坞堡的墙可不是城墙,墙上不宽,虽说能站人,却很难布置防御物资。 而且这也不是棱堡,射击角度有限。 光有人,没有石头等重物,靠着弓箭和长矛是挡不住冲车的。 推车的贼兵都会举盾防御,虽然那些所谓的盾牌只是些门板木栅栏什么的,但至少能防弓箭。 阻拦冲车得靠障碍物,比如壕沟、石头、荆棘、护城河……亦或是人手。 可现在坞堡外没多少障碍,贼人又有很多的板车。 板车其实是所有作战环境中都必备的器械,用途极为广泛,尤其是在涿县这种平原地形,有车没车那就完全是两回事。 太行贼从山里出来,最缺的就是这东西。 而涿县这种郡城里板车非常多,不仅家家都有,府库中更是常备近千辆。 所以现在,太行贼有了很多的攻击手段。 制作冲车、推火烧门、立板车为盾挖土凿墙…… 几套流程下来,坞堡已经有了好几处缺口。 公孙瓒领着精锐疾驰冲阵,挥舞双刃矛杀贼无数,终究是抢在贼人大量入堡之前冲到了坞堡下。 甲士们砍翻各个缺口处正在凿墙的贼人,也没让堡内开门,而是从缺口处翻进了邬堡,将堡内贼人肃清。 随后用贼人的尸体重新堵上了缺口,让甲士们防御,总算是得了一丝喘息。 但,顶多坚持一个时辰,这坞堡还是会破的。 此刻,包括义从在内,进了邬堡的只剩三百精锐,战马已经全无。 公孙瓒一路都没有在意手下的死伤,为了赶时间,所有伤兵都被他丢弃了。 而外面围着的太行贼,却有好几千。 “公孙伯珪!快……快……速击破贼人!击破贼人!” 太守刘卫已经尿了裤子,眼下见了公孙瓒,赶紧抓住救命稻草。 “……当啷……” 公孙瓒没说话,只手中血糊糊的双刃矛扔到刘卫面前。 那双刃矛早已经钝了,矛锷处还挂着块是肠子之类的血肉。 刘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直往后蹬,裤子里渗出来的液体将地面拖出了一串有味道的痕迹。 从昨天正午到现在,公孙瓒已经鏖战一天一夜,此时两眼血红,浑身浴血,精疲力竭,已是很难再战了。 那三百甲士同样已经力竭。 击破? 拿什么去击破? 见了地上的尿痕,公孙瓒皱着眉转头吩咐手下:“……来人,去打开钱仓,让所有人随意拿钱,准备突围!” “啊?开钱仓?” 刘卫张牙舞爪的爬起身来:“不可!” “让仆役带钱逃命,太行贼去抢钱,府君才能趁乱突围啊……保命要紧。” 公孙瓒眼里的血丝掩藏了他神情中的轻蔑,忍着气在刘卫耳边低声解释了一句,随后转身指挥兵士办事。 “那……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刘卫见仆役们已经去了钱仓,喃喃说着想往外扑。 公孙瓒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两三下便扯烂了刘卫的官帽和衣衫:“去换上仆役的衣服,要不然只会死在这里!” 刘卫在原地转了两圈,好歹回过了神,哭着进了屋开始换装。 公孙瓒也摘下头盔,解了铠甲,换了身杂役衣服走到堂外。 趁着围攻十里亭的那些太行贼还没过来,抓紧突围,应该是能带着刘卫逃脱的。 至于其他人…… 看命吧。 “蒙诸君一直追随,此时吾等已无力再战……堡内钱财诸君且随意取之!各自逃命去吧!” 公孙瓒朝义从们下了最后的命令,打开了坞堡的侧门,将火把扔到了粮仓中。 刚开门,门外的太行贼便涌了进来。 公孙瓒的手下冲上前,砍翻了进来的几个太行贼,随后全都冲了出去。 刘卫的姬妾和大多数仆役也全都跟着涌了出去。 不过,有些仆役还在钱仓往身上塞钱——这是特别贪财的,见了钱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估计已经忘了要命了…… “走!” 公孙瓒带着刘卫,混在仆役中往外跑。 北边的坡地,包围的人相对比较少,从坞堡出来又是下坡,不少人连滚带爬跑的挺快。 太行贼本在围攻,见坞堡突然开门,有的开始拦截,有的便趁机冲进了坞堡。 在发觉跑出来的人个个都鼓鼓囊囊之后,太行贼们开始乱哄哄的在坡上追击抢钱。 坞堡内火光渐大,许多太行贼也赶紧冲入坞堡救火,以免粮仓不保。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为混乱,太行贼的包围圈也散乱了。 公孙瓒拖着刘卫一阵猛跑,刘卫跑着跑着突然一跤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零碎撒得到处都是。 “哎呀!” 刘卫哭嚎着捡起物件往怀里塞。 那全都是金玉首饰等值钱之物。 周围有太行贼见到,扑过来一刀砍向刘卫的手,开始抢金子。 “啊……” 刘卫胳膊挨了一刀,倒在一旁。 公孙瓒一把将刘卫拽了起来,随后将刘卫怀里的所有零碎掏出来,朝着周围的太行贼一撒。 不少太行贼见到,忙着抢金子,没顾得上杀俩‘仆役’,倒真让他俩跑了出来。 这下公孙瓒拖着刘卫跑得快多了…… 什么都不带,确实比其它带了大量铜钱的人跑得快些。 义从和甲士以及其它仆役们,全都落在了后面。 太行贼是从南边北新城和范阳来的,西边涿县又有贼,东边是?水过不去,于是公孙瓒拖着刘卫一路向北奔逃。 到了傍晚,公孙瓒停了脚步。 刘卫昏倒了。 刘卫岁数大了,又被砍了一刀,被公孙瓒拖着跑了半天,没猝死已经算是这老头命好。 此时周围没了贼人,公孙瓒抬头四望,见西北方向有狼烟升起。 他想起来,那里是涿县北三十里,有个烽火台。 那是他初入涿县的地方。 贼人众多,烽火台确实得示警。 有狼烟,那就意味着烽火台有兵士,而且不是贼人——贼人肯定是会灭了狼烟的。 公孙瓒振作精神,拖着昏迷的刘卫往烽火台而去。 …… 烽火台确实有兵士。 刘备正带着一小队骑兵等在那里。 此时,也正是刘备对张百骑说的第五天。 由于刘备目前还是假死状态,因此先让张飞带兵入了涿县守备,自己去点了狼烟。 城内的张白骑见了狼烟,便带了冥卒从北门撤出。 刘备停在烽火台处,是为了接应张百骑。 公孙瓒的运气大概已经被这一夜的奔逃消耗光了。 他穿着仆役衣服,其它人其实是认不得他的。 唯有刘备能认出他来。 可公孙瓒,偏偏就去了刘备所在的烽火台。 这并不是刘备算无遗策……其实刘备只能判断出公孙瓒可能会向北突围。 所以刘备在烽火台等张百骑,本来是打算带张百骑和冥卒搜索追击的。 但没想到,张百骑还没来,公孙瓒先来了。 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公孙瓒已经累得眼花,他看到了刘备在烽火台旁站着,却不敢相信。 或者说…… 他以为自己见了鬼。 “玄德?!” 公孙瓒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你……没死?你怎会没死?!” “死了,但又活了。” 刘备都二次穿越了,自然早就是死而复活的人。他抽出剑朝公孙瓒走去:“伯珪兄,备送你一程。” 一剑断喉。 没有再给公孙瓒说话的机会。 这烽火台与公孙瓒有缘。 来的时候,刘备在这地方接他。 走的时候,刘备在这里送他。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 第64章 天下之财 次日,涿县。 太守刘卫悠悠醒来。 他左右看了两眼,竟是自己熟悉的馆舍中。 举着手看了看,手臂的伤处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 不过,身旁没有仆役。 是啊,是该没有,昨夜都散了啊。 钱也没了啊…… 还有那十几个姬妾…… 在涿郡这些年,捞到的所有身家,一夜之间全没了啊! 刘卫一想到此,倍感心痛,呦呦痛哭,哭得像头老牛一样。 “府君如此伤心,可是为伯珪兄难过?” 刘备出现在了门口。 刘卫抽泣几下,赶忙背过身去,抹着眼泪:“啊?什么?……伯珪……哦,公孙伯珪何在?” “伯珪兄已战死,想来是被贼人追击而死……怎么?府君竟不知?” 刘备脸上的表情异常沉痛:“备昨夜复克县城后,往城北点烽火示警求援,却见府君与伯珪兄双双倒在烽火台下……备本以为府君也同样被害,却发现府君尚有气息……府君与伯珪兄同路而行,竟不知伯珪兄之死?” “竟然死了?……死了……” 刘卫转过身,迷茫的摇了摇头:“吾不知,吾那时也以为自己死了……吾的……呜……咳,玄德,吾为何在涿县?县城不是入了贼吗?” 大概是又想到了伤心事,刘卫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却没提公孙瓒……看样子对公孙瓒的死并不是太在乎。 “府君昨夜已收复郡城,贼人望风而逃,备为府君贺。” 刘备拱手恭维着。 “啊……嗯?” 刘卫听‘府君收复郡城’,愣了一愣,转头看向刘备:“玄德,这……该是你收复的涿县吧?” “备擅自领了护乌桓校尉本部兵马攻克涿县,此刻也是打着邹督军的旗号以震慑贼人……备可不能收复郡城。” 刘备很上道的说着:“所以,此城只能是府君您调动兵马收复的,备只是受了府君之托,去邹督军军营请援……此府君之功。” “啊……嗯……” 刘卫又愣了一会儿,点头道:“是,是,对对,玄德有心了……贼人眼下在何处?” 这事儿可得认着,刘备挺懂事的,刘卫悲痛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县城的贼人见了邹督军旗号之后已经退走了……备并非强攻入城,而是靠邹督军的旗号将县里的贼人吓走的。” 刘备答道:“府君也知道,邹督军本部兵力不多,为了守城,备只往县城周边派了斥候,点了城北的烽火求援。其它地方的贼人,备没敢再去驱逐,须得等兵力充足才行。” “还得是邹督军的威名啊……” 刘卫叹了口气,大概有想到了伤心事,脸又垮了:“吾别院……玄德啊,那个……既然贼人畏惧邹督军威名,能否请玄德领邹督军兵马去……咳……去吾那别院探一探……” 这个要求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了,现在别院坞堡必然有大量贼人。 这属于得寸进尺外带不要脸,刘卫自己说着都有些犹豫。 刘备沉默了一阵,等刘卫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这才开口:“府君既然这么说了,那备便拼死一探。不过,备总不能私领邹督军兵马,府君且给备出个延请援军的手令,备才好领军出外。” 这意思就是,你丫多少有点不要脸,行,我想办法帮你看看,但你得给我个领军的名头。 “哦哦……是,是……玄德此言有理。” 刘卫踉跄着撑到桌前,取了简牍写了军令——涿郡贼寇势大急切,特以本县刘玄德请护乌桓校尉部来援。 “府君且好好休养,备这便去整军。” 拿了军令,刘备拱手准备出门。 “唉……玄德……” 刘卫又叫住了刘备:“那公孙伯珪尸首现在何处?” 这货总算是想起公孙瓒了。 “伯珪兄遗体已收入城内义堂。但如今贼人情况不明,府君若要行丧,须得多过几日。” 刘备确实是将公孙瓒尸体带回来了的,不能让其死得不明不白,起码得算个战死。 刘备打算给他办个追悼会,看看有哪些人来奔丧。 葬礼是不能办的,必须把尸体运回其老家辽西,这是这年头的规矩,好歹人家是官。 “吾不是要行丧……吾是要取他的头颅,参他勾结贼人之罪!” 刘卫眼里有了些愤愤之色:“若非他弃守北新城,太行贼怎会入涿郡?!若非他无能,吾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此獠可恨!” 刘备心里有些不舒服,这刘卫过于刻薄了,人家公孙瓒好歹救了你的命。 虽说这事的起因确实是公孙瓒搞出来的,但现在人都死了,又何必再追前罪糟践尸体? 平白得罪人,还没好处。 哦,不对…… 给公孙瓒安罪名对刘卫有好处。 刘卫是要甩锅…… 刘卫肯定能想到范阳和北新城一定也被太行贼占了,这得有人背锅,要不然刘卫也有失土之罪。 “府君别部之兵怕是皆已战死……此事确实可恨。” 刘备附和了一句,算是给刘卫提醒一声,公孙瓒是你刘卫自己任命的别部司马,要是表他的罪,那你刘卫自己也有罪。 “……嗯……是啊,别部之兵大多战死……” 刘卫看了看刘备,想了想,叹了口气:“唉,玄德可愿领此别部?” “府君为何还要留着别部?最好削减此部……府君增设了别部兵马,却仍被贼人寇城,此事容易招来廷尉查问的。” 其实刘备知道刘卫想做什么——要收复失地,就必须是在刘卫任命的属官手里收复,这样刘卫才能免除所有罪名。 不过,刘备可不想当刘卫手下的官,这家伙又贪又抠,刻薄寡恩,早晚出事。 把郡兵全吃了空饷,增设别部又没起到作用,反而导致贼人在涿郡起了大乱,这属于渎职无能,本就很容易被查了。 当了这个别部司马,不光会被刘卫白嫖,还得和廷尉打交道,不划算。 “哦,是……唉……是该削减此部。” 刘卫很是落寞的叹了口气:“可郡里无人可用了……涿县被破,范阳和北新城等处自然也已落入贼手,若是不收回来……” “府君,收复城池之事备可以想想办法,只是须得府君筹措钱粮以聘义勇,这样才是府君之功……” 刘备的意思就是,我帮你用你刘卫的名义收复城池,但我不是你的手下,你刘卫可以多出点钱雇佣我,涿郡完全没兵力,你得让我组织“义勇军”…… “是是,是这个理,只是……玄德啊……此郡城被贼人寇过,吾家中钱粮也被贼人所掠……眼下吾是无钱可用……” 刘卫也知道确实只能如此,但他确实是没钱了。 “既然如此,府君不妨落个卖地的条陈。若本郡有空白官地,府君可以用地皮做抵,备在郡内人面颇熟,拿地皮去发卖,或许能筹到钱粮。” 刘备给刘卫出了个主意——这也是刘卫眼下能用的唯一的办法,他没人可用,只能一切委托刘备…… 卖公家的地,刘卫是一点都不心疼,听刘备这么说,立马点头:“好好好!玄德有勇有谋,实是天下之财!” 于是,刘卫又写了两个太守令,一个是延请涿县刘玄德自募义勇,暂督兵马代行讨贼逐寇诸兵事。 另一个,是委托刘备发卖郡内公地,但凡是无主之地或被贼人占据之地,都能卖…… 第65章 风水宝地 现在的刘卫,对于刘备而言是很珍贵的。 刘卫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属吏仆从什么的全都没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得依赖刘备。 这样的太守可仅此一例,自然要好好珍惜。 现在的涿县也很珍贵,县令死了,县内属吏也全没了,简雍这个贼曹基本上可以啥都管…… 兵要弄,钱要搞,基本盘也得有。 而且,还不用当刘卫的手下。 因为刘卫现在根本就没那个底气征召刘备,只能用‘延请’的方式,是临时聘请刘备帮忙解决困难。 刘卫居住的馆舍门口已经安排了好几拨岗哨轮班执勤,岗哨的队长名叫张飞。 左沅也在馆舍,因为刘备和简雍的母亲没搬回去。 左沅领着医者和侍女在馆舍内,照顾太守的伤势。 张飞带人在门外‘保护太守的安全’,不能让一只蚊子飞进去……也不能让一只蚊子飞出来。 出了馆舍,刘备在城内打出了护乌桓校尉的旗号,布置了防务。 随后自己去了刘卫的坞堡。 已经实现了核心目标的太行贼不可能再和正规军拼命的,涿县其实已经安全了,就连刘元起那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刘家坞堡人挺多的,太行贼之前和公孙瓒拼得已经很凶了,不会再无谓的损失人手。 现在太行贼的核心需求,是赶紧把刘卫坞堡里那些财产运回太行山,没心思打仗的。 所以刘备很直接的去找了左髭谈判。 太行贼绝大多数人此时都已聚集在刘卫的坞堡,打扫战场,搬运财货。 坞堡钱粮确实丰厚,钱库中远不止一亿钱,而且还有上万斛粮食和许多布匹,虽说太行贼人数众多,但到此时依然没有全部装车。 “左髭,涿县是没法买卖了。郡里提前点了烽火向北方诸郡求援,邹督军本部也入了涿县,眼下我只能送你回太行山了。” 刘备开门见山的把交易取消了:“你太行山的收获也已经够多了,我已被点了代督兵马收复失地之责,烽火也很快就会招来各地大军,你最好赶紧带人回山。” “烽火狼烟某弟兄也看到了……这个人情某记住了。大耳兄请督军向南,某让太行弟兄每天后撤五十里,以便大耳兄收复失地。” 左髭也已经打算收工了,再抢多了也带不走:“只是大耳兄这次无法兑现涿县的买卖,那这钱……” “既然此次是我这儿没法交易,钱我就不要了……不过,我总不能白送给你们那么多板车。” 刘备指了指正在装车的那些贼人:“你们要运钱粮,此战的斩获战利想必也没法全带回去。” “这个好说。” 一听刘备不要钱粮,左髭也大气:“大耳兄可是想要战功?首级是有的……” “我要的不是首级……我不需要人头冒功,尸首你们自己葬了,免得生瘟疫。” 刘备打断了左髭的话:“我要的是铠甲兵装,太守和公孙瓒那些部曲的甲胄,还有太守坞堡里存放的兵装……这些重物你们本来也不好运回山里。” 重物确实不好运,太行山主要需要带回钱粮布匹。 但提及铠甲,左髭还是有些迟疑。 太行山的贼兵也需要一些铠甲的。 想了想之后,左髭咬了咬牙:“大耳兄弟,甲胄某只能做主给你一半,那公孙瓒甲士着实厉害,某也要整练些甲兵。” 这是必然的,刘备帮着左髭的团伙搞到了最大的收益,左髭也不能太小气。 但左髭想要保住太行山盟首的地位,就必须加强他自己的军备,愿意分一半已经不错了。 “也好,那这生意就算结了。” 刘备点头,随后又开始做第二笔买卖:“左髭兄,你太行山想必需要耕地吧?我手头有片土地无人耕种,而且那片地就在太行山下……” “耕地?” 左髭愣了:“山下的地?哪儿?” 他当然需要地…… 太行山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没了地才进山的,若是有耕地,谁会每年都提着脑袋跑出来抢劫啊! “广昌(涞源)东边三十里的河湾地,有山有水,方圆二三十里全都是上等好地……” 刘备捡了个木棍画了起来:“你们应该对那里很熟。” 左髭确实很熟,北太行的人全都知道那地方,因为他们经常从那一带下山。 广昌,也就是涞源,其实就是拒马河的源头,隶属代郡,位于代郡、中山、上谷、涿郡四郡交界处。 此地控扼着飞狐道,东边是华北平原,西边是山西高原,本来是太行北麓的重要关隘。 如果有车马部队等要过太行山,通常只能走广昌飞狐道。 但前年大汉与鲜卑大战之后,汉军大败,以至代郡和上谷大乱,很多人进了太行山避祸。 广昌县因此失去了大多数人口,眼下成了个军事要塞,是飞狐道守军驻地。 刘备所指的河湾地,是现在的拒马河新亭上游五六十里。 那位置离广昌只有三十里,离涿县足有一百里,但那片河湾地确实属于涿郡地界,是涿郡最西部的边缘地带。 那片地现在是无主的,而且无人居住,原因很简单——太行贼和胡人都会经常在那一带活动,比拒马河新亭危险得多,不光大户不愿要,没地的黔首也不敢去。 只有找胡人买马的马商有可能会去。 太行山的人也不敢在那开荒种地,那地方离山里有一定距离,离广昌又太近,还得防备胡人,种不安稳的。 胡人也不敢在那长待,因为飞狐道驻军在那附近。 这是边地郡县收缩的典型,不管哪一方,谁都不敢待在那,任何一方在那河湾地都不安稳,所以就成了谁都不管的无人区。 但刘备觉得,那地方是个风水宝地。 三不管的地方,那就是好地方。 “大耳兄,那地方乱得很,没法种地的。” 左髭猛摇头:“某当然希望山里人能有种粮食的地方,可那里……” “若是我在那里驻军呢?” 刘备继续在地上把简易地图画完:“我有征募义勇掌兵讨贼之权,我会买下那片地,在那里驻军练兵驱逐胡人、追剿‘太行贼’。同时,护乌桓校尉本部营府也驻在旁边……” “你太行山里若有种田的熟手,比如老人和女人孩子……都行,我给他们落户。” “我可以转卖给他们一块地,帮他们落户成涿郡良民。” “当然,买地的钱你们得自己出,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那片地的赋税。” “买地的价格只需要市价的一半,赋税我帮你们代缴,我每年只收两成的粮食作为代缴赋税的耗费,保证你们不需要再纳其它任何苛捐,也不会被点为役。” “这样,老人和女人也能为太行山里贡献余粮,甚至他们还能反过来养活你们。” “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孩子,可以随着你们的女人成为良民。” “当然了,若是遇到战时,你太行山记得出兵帮我,要不然大家就得一起喝西北风。” 刘备说完,静静的看着左髭,等其考虑。 第66章 收复失土 “老人女子都行?只要两成粮,就能解决所有税?” 左髭确认了一遍。 “是,你不用怀疑我做生意的信用……我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吃亏。” 刘备点头。 “能给他们落户?落入民户?” 左髭又确认了一次。 “只要他们不是朝廷挂名的重罪通缉犯,我就能把他们落成干净的农桑户,良民。” 刘备再次点头。 眼下涿郡没了官吏,简雍办这些事专业相当对口。 再加上刘备又有征募义勇之权。 先以合徙众的方式把人募为义勇,再裁撤‘不合格的兵士’为民,然后卖一块地给他们落个本地民户就完事了,甚至都不用办假证,完全是合法操作。 至于募的义勇是老人还是女人小孩,无所谓啊…… 刘备的兵就是喜欢用老头女人和小孩,咋地吧? 你看那段熲左沅张飞…… “……你这说得某左髭都想来种地了……” 左髭感觉这种好事有点不太真实。 左髭是通缉犯,而且是悬榜通缉的那种,身份这辈子都洗不白。 很多太行贼也不打算洗白,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但太行山里那些老人妇女却都是普通的山民,他们要是能有个去处,不仅能减少山里的压力,还能给山里挣粮食,还特么是良民…… 这些通缉犯的后代,也能随着女人变成良民。 “地可得花钱买啊!我得有钱才能驻兵养兵,养了兵那河湾地才能安心耕种……那片地至少能安置三万人,但三万老弱种地,能给你们带来十万人可食之粮。” 刘备说完,点头起身:“左髭,你回去和太行山的朋友们商量商量吧。” …… 此后几天里,刘备每天都会派人向刘卫传捷报。 第一天:“报!玄德君击退了太行贼大部,已收复城东坞堡,寻回了不少郡县属吏印绶,贼兵已向南逃奔!” 刘卫大喜,却又不敢出城去看,在馆舍里转圈圈。 第二天:“报!玄德君领军追击贼人,再度复土五十里,贼人不敢复还!” 刘卫眼都瞪大了,狠狠的拔了两撮胡子。 第三天:“报!玄德君就地募了三百义勇,血战一天,已收复了范阳城!眼下玄德君兵疲将困,想请府君给些军资用以酬军。” 刘卫咬牙跺脚:“府库无钱可用啊……如何是好?” 传信的是个游侠儿,看着手里的简牍直接念:“玄德大兄说,若是府库无钱,请府君打些欠条,总不能让邹督军的部队白忙一场,督军麾下伍长以上的都得给些赏钱……” 刘卫捏着拳头咬了咬牙:“好!吾这就写!” 说完奋笔疾书,连写几十份军费支出,每笔从数千钱到数万钱不等,欠条总额高达二百万钱……把胳膊上的伤口都写裂了。 第四天,是简雍回来报的:“府君,贼人在北新城一带聚拢了大军,人数近万,玄德大兄无法再进,正在北新城一带布防,以免贼寇反扑。” “眼下需要给玄德大兄提供些粮草军械,玄德大兄说知道涿县和范阳城内皆无钱粮,请府君从方城、良乡等地调拨一二。”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要演就得演得像。 刘备只带了邹靖本部几百人出门,吓退贼人收复范阳,刘卫已经已经很满足了。 北新城那边匪徒聚众上万,单靠邹督军的威名肯定吓不退了。 反正现在大多数地方已经收复,只要大户们没出大问题,刘卫也就不用落罪了。 但刘卫很是苦恼:“眼下无吏可用,如何调拨钱粮军械?” 不过,说完看了看简雍,想起来这简宪和可是有大孝之名的贤才,赶紧抓住:“宪和帮我!” 于是,刘卫又把胳膊上的伤口写裂了——这次写了几十份征辟文书和钱粮调拨文书,从功曹到仓曹、户曹,再到各曹掾史,凡是能管钱粮调拨的少吏一应俱全。 按说简雍是可以帮他写的,但刘卫不放心…… 因为钱粮调拨刘卫要先调拨到府库来,再调给刘备……要有损耗嘛。 不过,干活得有人,如今涿县无人可用,自然要重新征辟。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有些之前从坞堡逃脱的小吏是打算重回涿县的,只不过全被简雍和张飞抓进了监狱——战时抛弃太守逃亡属于逃兵,按律是立刻斩首的死罪,这些小吏以为太守死了,想回来浑水摸鱼…… 于是简雍升职了,他得了个职权很高的少吏身份——功曹。 这是县里档次最高的少吏,负责县内人事考核以及钱粮调拨,虽然本身没有轶禄,且并不是官,却和正官的职权差不多。 其实刘卫本想让简雍担任太守门下曹,但简雍以自己要照顾母亲为由推掉了——太守门下要跟着太守调任其它地方,县吏却是本地长居。 做涿县属吏多好啊,现在的涿县又没县令又没县尉,简雍现在就相当于掌着县令的权,何必去听人使唤…… 而且,只要刘备得官,简雍就必然要担任刘备的属吏,不想投入其它人门下。 一些有点文化的游侠儿也成了县内属吏,刘备和简雍之前的黑帮团伙完全转正了。 …… 北新城外。 左髭很有信用,四天撤了两百里,眼下已经带着弟兄们推着板车准备回山了。 其实在涿县时,如果沿着拒马河往上游走,回山会更近一些。 但走拒马河没有大路,向南走北新城虽然绕路,却一路都有官道和桥梁——板车比较好推…… 是的,左髭后撤走的是驰道,因为收获比较多,反正现在涿郡地面上没人能拦他们。 从北新城再向西,可以走涿郡和中山交界处的山谷进山,这一路不用再过河,板车能直接推回山中。 “郎君,俺自作主张,给郎君惹祸了……” 九尺正跪在刘备面前悔过:“俺坏了郎君之事,惹了太行贼祸,请郎君取俺首级。” “知道惹祸了就行,你的脑袋先寄下,既然是惹了太行贼祸,那你今后就在太行山负责传讯。” 刘备也没太责备,这是自己用人的问题,没必要埋怨手下:“左髭兄,你把九尺等人带进山里去吧,也算是解除太行山里其它头领的后顾之忧……落户之事考虑好了以后,让九尺出来找我。” “买地落户之事,某回山以后和众兄弟商量,大耳兄且等某消息。” 左髭拱手向刘备告别:“丈八留在大耳兄身边为使,大耳兄今后若需援助,便让丈八进山,太行上下必会响应。” 让九尺和匪首们再度进山,一来是为了让太行山里彻底放心,二来也是为了保持沟通渠道。 刘备不会再给九尺安排其他任务了,就当个传信的信使就行。 人都该有其用处,不能强求别人做不擅长的事,也不能轻易舍弃袍泽。 地也都该有其用处,不该扔在那儿任由胡人牧马,也不该全都收在手里。 刘备不需要地,只要买了人心,那人在的地方,就全都是他的地。 此时是光和二年(179年)八月底,涿郡重回平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早就该到的朝廷征令,直到现在都还没到涿郡…… 而此时,涞源,正有一魁梧的九尺大汉,戴着斗笠,匆匆过了飞狐道,避过守军沿拒马河向东而来。 第67章 我这儿全是亡命 拒马河上游,河湾地。 刘备正带着一小队骑兵考察他刚买的地皮。 买这片地皮依然没花钱——太守刘卫为筹军费打了很多白条,刘备直接把那些写着金额的竹简扔进郡库,表示已经自掏腰包给军士们发了赏钱,就算是平了账了。 河湾地这种胡人和山贼都经常出没的危险凶地,完全就是无人区,本来就不值钱,能卖二百万钱的白条已经算高价了。 其实这片地很大,真就有一个县那么大。 北边几十里的山坡上是基本废弃的汉长城,虽说这段长城已无人看管,且只剩下了一段段残破倒塌的石墙,但如果重新驻军,还是能利用利用的——至少那些石头是可以用的。 不过,这里胡人确实多…… 刘备考察地形的时候,刚越过一个小坡,便见两匹带了马鞍的‘无主野马’跑过来。 刘备上了坡顶看去,河道附近有一队胡人,正在围攻一个山货贩子。 那山货贩子是个猛男,身材相当高大,体格健壮无比,戴了个斗笠,穿着一身素麻短衣。 地上还洒了些货物,看起来是些野蘑菇和兔子皮狐狸皮之类的山货。 有俩胡人倒在地上哀嚎,应该就是那两匹无主野马的主人,大概是被打落了马站不起来。 那猛男仅靠一根破扁担,步战面对胡人马匪,以一敌十,看起来居然还像是占了上风? “兄弟们,杀胡!” 就在刘备带着骑兵冲下山坡的这几步,那猛男一个转身,单手持着扁担一记神龙摆尾,将他身后的胡人打落马下,随后一把拽住了马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上马的同时,甚至还挥舞扁担磕飞了另一个胡人的短矛,那扁担与短矛交接之时,竟有裂帛之声。 那扁担不太结实,似乎是断了。 而且,这猛男又高又壮,明显比那胡人重得多,他身下的马刚才又被他强拽着缓了一步。马匹负荷猛然加重,使得马蹄失了节奏,陷在松软的泥土中打了个磕绊。 几个胡人趁机围了上去,那猛男拿着断扁担左右抵挡,倒也将攻击全都拦了下来,只是兵器太短没法还手,只得猛催马儿向前突破。 可那马却没冲得起来,反倒是有点软脚。 那猛男索性飞身弃了马匹,一个凌空翻转躲过胡人攻击,顺便将攻击他的胡人踹下了马。 落地后顺势翻滚一圈,从地上捞起了刚才磕飞的短矛,举矛再度步战。 “杀胡救人!” 刘备此时已领着骑兵冲了过来。 虽说看这样子这位猛男可能并不需要搭救,但刘备还是决定帮把手,做个人情。 此人身手非凡,最好是能弄来当个保镖,正好自己手下老的老小的小,很没安全感。 手下骑兵们一拥而上,胡人开始四散而逃。 可没想到的是,这猛男转头见一队骑兵冲过来,居然也和胡人一样调头就跑! 刘备马快,一剑砍翻了正前方没来得及调头的胡人,见那猛男居然跑了,赶紧大喊:“哎哎,好汉别跑啊!我们来帮你的!” 跑啥啊,难不成是太行贼? 不至于啊,太行贼刚带了巨款回山,眼下应该正在分赃,没必要出来卖山货挣钱啊。 而且,太行贼刚做完案,这会儿怎么会出来露面呢…… 刘备感觉不对劲,索性追了上去:“你这些皮货不要了吗?” 那猛男听了刘备叫喊,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而且低着头不愿露脸。 “好汉……我等不是官兵,也不是贼寇,纯粹就是为了杀胡,你不用跑。” 刘备大概是看出来了,那猛男估计是个逃犯。 刘备自己就是个逃犯,对这种不想露脸的情况太熟悉了。 那些山货肯定是从太行山弄来的,可这人却不往涞源城里卖,反而跑到这荒郊野外沿着河道走……这就多半是个通缉犯了。 看着那猛男的样子,刘备颇有些感慨,这和他刚穿越的时候差不多啊…… 刘备那时候也不敢进城,也是老往没人的地方钻,也假扮过小贩在乡下卖东西以求获得干粮补给……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把兖州的地形都给摸熟了。 “先杀胡……好男儿就该杀胡灭寇,以武建功!” 刘备没必要抓什么通缉犯,这猛男的身手他确实眼馋,但人家如果要走,他也没打算拦着——主要是很可能拦不住。 因此便只说杀胡,说罢便调马去追胡人了。 那猛男见此情形,大概也确实是不忿胡人围攻,回身跑了几步,举起手里的短矛便当了标枪使唤。 短矛出手,呼啸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微的弧线,精准的命中了四十步开外一个正在逃离的胡匪后背。 矛尖甚至还能从那胡人胸口透出! “真是神乎其技!” 刘备在旁大赞一声。 确实厉害,隔着数十步一记飞矛,居然能这么有力道且这么准! 刘备停下了马,远远问那猛男:“好汉,我正在招募义勇,你可愿当兵杀胡?” “……某非良家,乃亡命也,当不得兵。” 那猛男沉默了一小会,还是给了刘备回应,声音颇为低沉。 “哈……那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这儿的兵,就没一个是良家,他们以前全都是亡命驰刑……连我自己都是亡命谪戎出身。” 刘备指着正在追胡人的骑兵们大笑:“我乃涿郡刘玄德,正待在此建田,你既有缘到此,可愿做我袍泽?!” 骑兵确实都是马匪出身,新招的流民大多都不会骑马。 “此地胡人猖獗,甚是险恶,为何在此建田?” 那猛男见刘备没打算对付自己,放松了许多,走到丢弃的山货处,将那些皮料捡了起来。 “此大汉之土!为何不能建田?在此建田便是为大汉拓疆!” 刘备用剑指了指北方的山:“此等边塞……豪右畏此险恶,恶吏嫌此偏远,但没了豪右恶吏之处,却正是民之乐土!你若是亡命,那便正该在此谪戎戍边,为大汉守土拓边,以胡人首级消罪建功!” “是啊……没有豪右恶吏才是乐土……” 那猛男摘下斗笠,露出双眼:“某河东关长生,既是为大汉守土拓疆,某……愿为驰刑!” 此人浓眉入鬓,双眼如电,相貌堂堂。 刘备看了这样貌,听了这名字,愣了一瞬,使劲咽了口唾沫,翻身下马一把拽住了关长生:“好!关贤弟,今后且称我为兄!” 第68章 龙腾入云 其实,关羽的形象与刘备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脸并不是重枣之色,而是红润强健的血色,也就是气血极为充沛的武人特有的气色,这种面色不算特异。 眼睛也不是什么丹凤眼,而是炽烈如火的圆眼,目光射人,有狮虎之威。 但那张神元气足的脸,配上那双精光如电的眼睛之后,看起来就确实显得极其深刻,给人的印象就是一见难忘的朱红阔面。 长髯暂时也还没有,因为此时的关长生才十八岁。不过很快就会有了,已经长出了两寸的须髯,非常浓密,确实是整齐的美髯。 最重要的,是神情。 此时的关羽,神情中没什么傲气,亡命的孤胆之气倒是不少。 缓缓看了刘备一眼过后,关羽没有说话,慢慢的拱手行揖,似乎有些提防。 刘备见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过于热切了,松手抱拳还礼,眼中也不再有那种看待绝色美人的眼神。 这初次见面,又没多大恩义,太过热情只会让人不安。 兄弟情义是要靠时间浸润的,怎能一见面就作断袖之态? “郎君,胡人已除,跑了两个,可要追击?” 一个骑兵过来问道。 “不追了,此处常有马匪,把这些胡人尸体置于北边路口作为震慑便可。” 刘备转头吩咐,随后牵了匹胡人的粗壮战马回来交给关羽。 “长生且随我来,我先给你寻个落脚处……过太行而不入山为寇,想来长生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不知为何落罪亡命?……” 回过神的刘备,已恢复了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与往常带新兵时一样带着关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攀谈。 对待关羽,也如同对待其他弟兄一般无二。 便如一开始对待张飞一般,没什么特殊照顾。 人人皆同,才是仁爱,若心有偏颇,那便不是贤德了。 …… 关羽,字长生——这字是几年前关羽故乡的一个老儒士取的。 河东民风尚武,贫家也常以武谋生。关羽家中孤寒,却天赋异禀,十五岁的时候便能以武护院。 老儒士其实是关羽的雇主,在解县乡下开了私塾讲学,平日里教亭间小儿识文断字,顺带着也教了关羽识字,得了束脩也总是和关羽分而食之,算是亦师亦友。 那儒士百家兼修,也信道,说关羽面相神异,这‘羽’字颇有羽化飞升之意,所以给他取了长生这个道家字号。 关羽却并不知这位忘年老友的名字,只知这儒士姓刘,落了罪被贬为了庶人,只能教书谋生。 但那儒士只教蒙学,说是识文断字就好,学多了容易害人。 蒙学小儿们尊称其为刘夫子,关羽也是如此。 那刘夫子平时修道,会很多方术,但却从不以道法方技谋财。 关羽问他为何,夫子说道法自然,若以道法刻意谋财,那就失了自然,方术便毕定无准,无准之术便是害人。 那夫子虽落罪,却不愿害人。 到了今年,解县换了个县令,县里没出天灾,但却苛捐无数,乡里读得起书的孩子没几个了,还出现了大量逃民。 刘夫子没再雇佣关羽,因为雇不起了…… 关羽也没打算要钱,反倒自己出外寻猎或行镖,带酒肉回来与刘夫子分享,以作朋友之义。 几个月前,县里又加了马税,可河东本就无马,哪来马税可缴? 逃民越来越多,河东解县本是天子脚下司隶重地,却搞得民不聊生,田地荒芜。 那些被点为役首的中等户,皆是刘夫子蒙学的家庭,如今却个个都想逃亡。 刘夫子不忿县中课税害民,以至乡民失地为奴,便去了官廨求告,想请县里修些德政,让乡民好好耕种,莫要让汉民失了田地。 但刘夫子刚入官廨不久,便被县令门下主簿所杀,罪名是……罪庶之人擅入官廨。 关羽当时在外寻猎,回来知晓此事后恼怒无比,持刀直入官廨,杀了主簿,取其首级而走,县中无人敢挡。 但拿主簿首级回乡祭刘夫子时,亭里那些中户却纷纷举告关羽…… 因为关羽已被悬榜通缉,这是连坐之罪,若不举告,整个亭的人都得落罪。 关羽只得亡命北逃,过并州入太行,避开城池与人多之处,走飞狐道来了涿郡。 他听闻辽东没那么多官吏,又有鲜卑为祸,本想前往辽东驰刑戍边。 但既然在涿郡遇到了合适的地方,那便先留在此处看看……或许这位刘玄德,与刘夫子,也有些相似之处? 好歹都姓刘,也都在为民谋土。 刘夫子从不以技害人,关羽也不打算以武为寇。 刘夫子为汉民之土而死,关羽也乐意为民守土。 …… 刘备并没有刻意与关羽来往,只按正常流程给关羽寻了营房,入了自己的义勇部曲,以其身手任命为甲士队率。 不过,登记编户的时候,刘备问了关羽:“若我登记关长生……恐怕不太合适,你受悬榜通缉,按律不该入军。最好重新落个名字,我登记一块土地给你,把你编入我的家臣,便是良民身份了。” “此事难道不违律法?” 关羽抬眼看着刘备。 “当然违法。但你犯的律法是灭族,我这却只是个私改编户的小罪,我担个小罪便能免你灭族,有何不可?” 刘备摇了摇头:“长生,你觉得你杀那主簿,是罪过吗?” “……不是……某只恨没把那县令也杀了……” 关羽想了一会儿,摇头。 “既然如此,那我将你编为良民……是罪吗?” 刘备笑了笑:“我为你另取个字吧。羽乘风而动,远走高飞,此龙腾入云翱翔长空之意,便叫你……云长,可好?” “……蒙郎君美意,羽领受拜谢!” 关羽看着刘备,想了一会儿,见刘备神情真挚,抱拳低头称君。 他确实是乘风离乡远走高飞,此字正合命数,乃道法自然。 只是,关羽仍然没有称兄。 刘备也不为意,给关羽办了家臣兵传,编入自己亲卫部曲,仍为队率。 …… 九月乙酉。 吉日,适合祭祀。 涿县县令公孙伯珪的追悼祭典正在举行。 刘卫伤愈,出了馆舍在县内义堂主持丧事,本郡官员的祭典必须由他主持。 刘备并没打算一直将其软禁在馆舍中,刘卫是太守,太守得有太守的体面,刘备没打算行欺压之事,只是想尽量让刘卫依靠自己罢了。 毕竟刘备至今还没得官,朝廷的征令来得越晚,刘备心里就越是不安。 果然,就在祭典上,刘备迎来了一份完全不合规的征辟书。 中山国相门下督,兼任中山上计的王门,前来赴公孙瓒的祭典,顺路给刘备带来了征辟书状,说是朝廷公使被太行贼所害,书状是从其尸体上找到的。 而且,只有书状,没有印绶。 王门说,印绶可能是落到太行贼手里了。 刘备很怀疑这个‘太行贼’就是王门本人,但这征辟书状拿给刘卫看了之后,刘卫却表示这确实是真货。 朝廷给刘备任命的职务是‘代安熹尉’,而且发出的时间是四月。 同时,王门还向刘卫转交了段熲的讣告,以及王甫入罪身死的通告。 很显然,朝廷是把讣告和征辟书一起发出来的。 也就是说,刘备刚离开雒阳没多久,这征令就已经发出来了,但却隔了五个多月才收到。 而且还是在追悼会上收到的…… 安熹尉…… 这职务,怎么看都觉得不吉利。 第69章 所谋甚大 四个月前,中山卢奴。 “明府,某等进贡前给永乐少府王萌传过信。可带了八十白马入雒阳后,恰逢王常侍与王少府父子皆已死于诏狱,永乐少府已由陈球接掌。” 上计王门愁眉苦脸的向张纯禀告着:“那陈球称明府超额入贡,说有贿赂王甫嫌疑,查问我等多日,迟迟未能完贡。” “其后不久,涿令公孙瓒派人举告明府谋逆,司隶校尉阳球便称明府是王甫党羽,要公车入京征诣廷尉。” “司徒刘郃也下令扣押明府在雒阳的所有门人产业,某等只好匆匆逃离雒阳……” “什么?!” 张纯大怒:“那陈球与那阳球……两个混球!一朝得势便四处攀咬!” “王甫势大时谁不与其交好?吾上贡难道不该入贡少府?彼其母婢!!” “那阳方正与吾同郡,却总是与吾不睦!他是想杀我以图渔阳马市!” “前日那公孙家小儿也是如此,如今这阳球也是如此!不过都是为了贩马之利罢了!称什么方正?!” “那刘郃……他想要马市和胡骑,所谋甚大啊……哼,刘司徒怕是不甘于仅仅只做个官……” 张纯骂了几句,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明府,某等是逃回来报讯的,司隶校尉缇骑一直在追,某等已将滋水浮桥再度毁了,以阻挡缇骑追索……” 王门看起来明显很慌:“但毁桥顶多只能阻得几日,明府……此事如何是好?” “太行山在侧,缇骑自当死于太行贼手……派兵杀之便是!” 张纯把拳头捏得劈啪作响。 “但这也只能当得一时,缇骑不回雒阳,怕是不久便会有大量兵马前来……” “那阳球提刑天下,又有司徒刘郃、少府陈球把持内外,刘郃从子刘纳又是禁军步兵校尉。” “即便是曹长秋,如今也畏惧其势闭不见客,某等已无门路可走……” 王门觉得杀缇骑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刘郃是河间宗室,与天子刘宏同宗同枝。 陈球曾任廷尉、光禄勋,王甫下狱时,廷尉府一个人都没出现,这可不是什么意外。 眼下陈球做了永乐少府隔绝宫内;司徒刘郃能让朝廷闭口;刘纳以禁军威慑雒阳;而阳球挥舞屠刀大索天下…… 这阵仗,杀几个缇骑能挡多久? “哼……吾渔阳马市长期供养宫中,永乐宫不会视而不见,先派死士去宫中传告此事。” “贡物啊,陈球等人难道真就不懂贡物是什么吗?他们是故意的……” “阳球是想拿我拷事……哼!他们若只反扑宦官也就罢了,却偏偏要打永乐宫的主意!” 张纯恨恨说道:“那阳球做了关东的马前卒,他这等酷吏要想活,也只有一条路可走……此人猖狂不了几天!去调人,将所有道路封死,拦截所有兵马缇骑和往来文书……我等先自守几月!待其自毙!” 从五月开始,中山封死了所有路径,夏季汛期无法渡河,南北交通断绝。 借着剿太行贼的名义,张纯调了所有兵马入卢奴,但他完全没有管太行贼,而是将郡兵重新整编为别部,以张家子弟领兵,牢牢控住了中山各处关隘。 无论是朝廷使者还是缇骑,亦或是往来商旅,只要经过中山,便都会‘死在太行贼手中’。 太行贼陆续回山后,被张纯派往各处的部曲也将截获的东西送入了卢奴。 到了八月底,张纯手里截到了许多征令和公文,都是这几个月经过中山的文书。 有拿人下狱的,比如缉拿张纯和王门…… 也有征辟官员的,比如给刘备的任命。 还有传递讣告的,比如段熲的死讯,以及公孙瓒的死讯。 “明府……公孙伯珪竟然战死了,说是死在太行贼手里。” 王门正在整理简牍,看到公孙瓒的名字,单独挑了出来:“涿郡刘卫要为其行丧……” “死得好……哈,他辽西公孙氏一天到晚觊觎吾家马市之利,这公孙小儿一心找吾麻烦,死得好!” 张纯也在翻看简牍,他的关注重心显然在阳球陈球之类的名字上:“等会儿,这个人……这是阳球举荐的官!” 那是刘备的征辟书状,代安熹县尉。 这份征辟的举荐人,是阳球。 安熹是个小县,就在中山治所卢奴东边三十里,基本相当于是卢奴的卫城。 这种毗邻治所的小县县尉,就和附郭的县令差不多,而且还是个没转正的代理县尉,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阳球与宦官势如水火,西园里负责操作官位的宦官,自然不会把好职位提供给阳球举荐的人。 但天子和宦官们卖官的时候一向很讲信誉,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而且下县县尉这种小官根本入不了天子的眼,刘备倒是并不引人注目,得这个缺其实是很正常的。 但在张纯眼里,这就很不正常。 阳球举荐了一个有武勋的县尉,安插在中山,而且就在卢奴隔壁的安熹! 县尉是掌兵的武官……而且那刘备的征辟书状写的是‘筹斩鲜卑突骑之功’。 张纯家里的渔阳马市,那可就是在和胡人交易啊…… 一个斩鲜卑首级得了军功的县尉,被正准备抓自己下狱的阳球举荐过来,在安熹当武官……既不受卢奴制约,却又在卢奴隔壁! 这意味着啥? 张纯觉得这事儿都不用想,肯定就是冲着自己的命来的! 这威胁肯定得清理掉,但刘备要是没收到征辟文书,就肯定不会来中山。 眼下太行贼已经全部回山,没了别的干扰,正该清除隐患。 张纯想了想,叫来王门:“你去涿县给那什么刘备传这道征令……顺便去给公孙家的小儿奔个丧。” “明府……为何要给公孙伯珪奔丧?” 王门有点没搞懂,传征令是应该的,把人引到中山杀了便是,但奔丧…… “公孙小儿死了,公孙家的人自然要来奔丧,你去与他们商议,就说吾想将渔阳马市转让给公孙氏……” 张纯阴测测的说着:“总不能光等着宫里反应,吾也得自寻解祸之道,公孙氏本就觊觎吾家马市……那吾就给他们!” “明府妙计!不过……不如将此事说成转让给刘卫,那刘卫和公孙瓒都是刘宽门下……” 王门出了个主意:“刘卫贪财无比,他肯定也想要贩马之利。刘宽是弘农宗室,而刘郃是河间宗室……且让弘农与河间自己去斗!那永乐宫和天子……” “对!哈……” 张纯赞赏的看着王门:“子固聪慧,此事若了,吾当举你为孝廉……” 只不过,王门离去时,张纯在背后看他的眼神,却如狼隼一般。 第70章 此人是谁 公孙瓒的祭典来的人不算多。 辽西有人来奔丧,但来的都是公孙瓒这一宗的庶出支脉亲友。 公孙瓒的家臣来了不少,不过刘备没在其中看到任何脸熟的面孔,也没有人过多的追问公孙瓒的死。 战死于太行贼之手很正常,毕竟刘卫这个太守都差点战死。 公孙家的人看起来也没太悲痛难过,祭典完后,大多数家臣便护送尸体回了辽西,只留了几个人在县里收拾遗物。 刘备注意到,南方没有人来,也没有书信过来。 之前有太行贼作乱,南方没有消息过来很正常,太行贼可不是只来涿郡劫掠的,常山中山等地每年都是重灾区。 可现在太行贼应该都回山了…… 而且,公孙瓒的死讯,简雍是派了人快马传告雒阳的,但派去的人至今也没消息。 按理说,公孙瓒在雒阳是有很多熟人的,至少刘宽和卢植肯定会派人慰问一下,传个书信什么的。 但除了王门从中山过来之外,再无人从中山以南的地方前来奔丧。 中山那边,显然出了问题。 想想之前在中山遇到的情况——断滋水驰道,毁所有船只,那张纯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截断南北交通消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之前招惹张纯的是公孙瓒,刘备估计这事儿可能是公孙瓒举告张纯的后遗症。 截断交通这种事在这年头不算稀罕,毕竟到处都有匪徒或乱民,信使死在半路上是常见情况。 即便是朝廷公使出差,那也是风险极高的任务,沿途军驿都要派人保护,而且公使的俸禄一向比同级官吏俸禄高几倍,到了地方还会拿赏。 若是为了传征令,朝廷公使往往能拿到数万钱甚至更多的‘传礼’,这都是默认的规则,毕竟这真的是在拿命挣钱。 眼下,刘备面临了一个难题。 王门来了涿郡奔丧,却“转交”给自己一份“捡来的”任命书状。 这征令又确实是真的。 刘备已经在雒阳领了勋传,是不能再拒绝征令的——拒绝征辟是指前期拒绝去雒阳拿传告,而不是拒绝朝廷公使带来的征令书状。 勋传是以武勋受辟为官的传告,这种传告可以推辞——这才是拒绝征辟,不仅无罪而且还能养望,因为这算是‘不慕荣利’的表现。 但领了传告之后再拒绝征辟书状就是大罪了,这属于打天子的脸,至少会被贬为庶人。 若是一直没收到征令倒也罢了,从征令发出后半年,如果公使未回且没传回消息,朝廷会再度派使者到地方上询问。 确认是上一个公使失踪导致没收到征令,朝廷会补授重发。 半年为期,是因为往返大汉任何地方都不会超过这个时间,即便有自然灾害导致道路断绝,通常也足够使者往返了。 可刚好就在这征令发出五个多月的时候,刘备收到了这份征令。 而且这是中山国相门下督王门带来的。 门下督是幕僚大吏,负责国相或太守部曲军务和安全防卫工作,虽说只是幕臣,不是官,但却可以替太守或国相监督郡内武官。 这就意味着,刘备必须立刻去中山安熹就任,得让中山那边向朝廷回应,表示已经赴任。 要不然就是逃征之罪,这个罪名没法洗,刘备现在的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形的。 可现在这情况,去中山做官? 这明显是跳火坑啊,而且连个印绶都没有…… 原本历史上的刘备,最初做官也是做了安熹尉,不过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 而且,也是因为公孙瓒与张纯的矛盾而被刁难。 现在是提前几年得到了安熹尉这个任命……但却更像是一种宿命。 …… 除了王门和公孙家的人之外,牵招也来了。 但牵招可不是来奔丧,他是回来管理军务的。 邹靖任命牵招为从事史,负责管理拒马河本部屯田贸易等事务,同时监察上谷乌桓部落。 护乌桓校尉营府原本最初是设在上谷郡宁城,但与鲜卑大战后,上谷乌桓部族离心,因此邹靖上任时朝廷将营府改设到了无终。 邹靖得了牵招带过去的消息之后,得知护乌桓校尉之职已成了党争漩涡中的饵,便让牵招驻涿郡屯田,并尝试沟通上谷乌桓,算是暗藏一枚不会被关注的局外棋。 这也是刘备之前说过的,邹靖会将假本部变成真本部,如果无终那边出了什么状况,邹靖至少能有个退路。 让牵招这个不会被人盯上的局外人在涿郡屯田,增设本部兵力,既可以是疑阵,又可以随时转成真正的营府。 虽说邹靖眼下兵力不多,但护乌桓校尉是专职管理乌桓部族的营府,又可以屯田又可以开设互市,除了粮饷之外,其方面都不受州郡节制。 眼下,拒马河营地正好可以作为本部屯田所在。 而互市,也刚好可以让牵招这个熟悉胡人习性的人,去联系上谷乌桓部落。 牵招要招抚上谷乌桓,便可以告诉乌桓人来汉长城下互市交易,段熲此时已领兵往废弃长城驻扎了。 …… 傍晚,刘备在与自己的小团伙碰头商议。 “安熹那边或许有些危险,大兄作何打算?” 简雍是最先发觉情况不对的,往南边送信的都是他的手下。 “我只能先去了安熹再作打算……” 刘备摇了摇头:“不过,这官位我随时可弃,去一趟只是为了不落罪。” “郎君不如试探一下王门。” 左沅提醒道:“那王门给刘太守递了贴,似乎是要请刘太守撮合什么买卖。” 左沅在馆舍住着就是为了情报耳目,现在刘卫属吏仆从全都没了,身边只有几个侍女,都是左沅找来的乐女。 “先等太守招待王门,也好看看他们要做什么买卖。” 刘备想了想,转头问众人:“可有办法查查这王门的来路?我得了解他才好试探。” “祭典上那王门我见过,此人是中山马商。” 牵招突然发言:“几年前他来过安平,试图招揽家父,当时他是要在胡地经营马市。我那时年纪小没长个,他多半认不得我,但我能确认当年的王门就是此人,只是不知根底。” “马商……宪和,问问苏双,中山的马商,苏双肯定认识。” 刘备联想到了牵招父亲出事,以及张晟与段熲之事。 这王门,该不会与张晟是同类吧? 第71章 兄要帮俺啊 苏双这段时间一直在拒马河一带修建马场,前段时间有太行贼,苏双也一直没回家。 其实苏双现在的家不在中山,而在安平。 因为中山的马税太重,苏双也扛不住……他是中山安国人士,离安平只有三十里地,而且他常年经商,在安平本就有外宅和马场。 也正因为如此,简雍当初才会将带到安平的马弄到苏双那里去养。 苏双确实认识王门,因为王门也曾去找过他。 而且,苏双给了刘备一个很惊人的消息:“玄德君,王门(門)本名王斗(鬥),以前应该是在为汝南袁氏办事。几年前他来找苏某,说要借苏某贩马的商路,他与苏某是同乡,苏某便把商道指给了他。” “却没想到,从那以后那商道便被袁氏门下商贾所控,苏某家中的伙计都被驱逐。” “此事使得苏某受了很大损失……袁氏商贾行事霸道,此后苏某只得改道另寻商路,不再走那条线。” “等苏某再见王门时,他已摇身一变成了中山上计,还做了国相门下督。” 说到此处时,苏双叹了口气:“苏某一介商贾,惹不起此等大吏。再加上那张国相来了中山后,苛捐杂税甚重,因此苏某这几年常居安平,避开此等祸患,免得家破人亡。” 王门居然在为袁家办事…… 这消息使得刘备陷入了沉思。 袁家的门客在其它地方为官很正常,但如果是改了名字投入渔阳张家做家臣,那就不怎么正常了。 这意味着,要么张纯与袁家有紧密合作,要么王门是袁家派到张纯身边的卧底。 但一个卧底是很难在短时间里做到门下督的。 这是统领张纯身边近卫部曲的职务……通常做这种职务的都是亲信中的亲信,即便不是张家子弟,也应该是跟随张纯多年的亲近家臣。 而且王门还是中山上计,这是代表中山国去朝廷上贡或是上报郡国财税事务的职务。 也就是说,王门在外是可以代表张纯的。 那么,王门很可能是袁家推荐给张纯的,是两家的联系人。 这就像牵招被刘备推荐给邹靖一样,邹靖是因为信任刘备这个救命恩人,所以直接让牵招做从事郎管理本部事务——从事郎也是亲近属吏,是能代表邹靖的。 这个情况很重要。 此外,左沅带来了情报,说王门是在和刘卫商谈马匹生意。 刘备与左沅商量一阵,心中有了计较。 …… 次日,刘备带了关羽,叫了张飞左沅一同随行,来到十里亭。 此时的十里亭其实已经相当残破,太行贼和公孙瓒在此攻防厮杀,把这地方搞得一片狼藉。 但刘备还是让人重新将其整理了出来,打扫干净。 只是没有再建房屋,而是弄了些栅栏,围了个极大的院子,院内只有个草堂。 那草堂就是以前太平道的道场,面积挺大,也是此时十里亭唯一完好的建筑。 现在这里看起来倒像是个跑马场,草堂像个马厩。 “大兄,在这儿请人饮宴不合适吧?为何不在酒舍设宴?” 张飞觉得喝酒怎么也得在酒舍饭堂……正好他家就有——刘备把他带来,是为了让他当厨子…… “因为这儿没人……方便说那些不方便被人听到的话。” 左沅在旁边帮刘备解释。 关羽转头看了一眼,似乎对左沅有些激赏。 “不,我主要是不想让飞郎在酒舍喝多了发酒疯……” 刘备回身拍着张飞的肩膀摇头:“飞郎,你一做饭就偷喝酒,还一喝就醉,醉了就开始比划拳脚,连我都不认得……弟兄们制不住你,伤了好几个了。今后此处就是你的宅院了,以后禁你饮酒,免得你在城内伤及无辜。” “大兄……俺怎么不记得耍过酒疯?……俺是醉迷糊过几回,但真有这么严重?” 张飞讪讪的问道。 “真有,左某之前都差点被你误伤……哦对了,左某昨日已带着弟兄们把你家仓库里所有的酒都搬走了。” 左沅表示这绝对是实情:“飞郎且去找郎君要酒钱吧,酒你是喝不成了。” “钱是小……啊?全都搬走了?!一坛都没剩吗?” 张飞痛心疾首:“这叫俺今后怎么活啊!” 关羽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刘备,依然没说话,但脸上不再那么刚戾,柔和了许多。 “这不能怪左某啊,弟兄们都不敢让你喝酒……” 左沅摊手,转头看了看关羽:“不过现在云长兄来了,若是云长兄制得住你……且愿意管制你,那郎君或许能解了你的禁。” “制得住!制得住的!云长兄一看就是熊虎之士,俺张飞不是对手的……是吧云长兄?” 张飞跑去和关羽攀交情:“兄且与飞同住,飞酒肉管够……” “咳……关某……” 关羽被张飞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着摇头。 “云长兄你得助俺啊,他们都欺俺年纪小……哦对了,俺送云长兄个好礼物,请兄助俺,那一仓好酒可得弄回来……” 张飞从怀里掏出个宝贝,神神秘秘的塞到关羽手里,大声密谋。 他嗓门大,低声说话也避不过人…… 关羽看了看手里的宝贝,原本就血色十足的脸腾的一下就变得血红。 那是一幅木牍画,上面是个妩媚尤物……没画衣服,很有艺术。 关羽瞟了一眼刘备和左沅,见二人都进了草堂没回头,忙不迭的把木牍塞进了怀里,上下打量了张飞一眼,神情颇有些难以置信:“此……你作的?” 张飞此时还没满十五岁,胡子都还是细细的绒毛,只是酒肉不缺身材高大而已。 “嗯嗯,云长兄若喜欢,飞随时能作……不过得喝了酒才作得出来。” 张飞拱着手求关羽:“兄可要帮俺啊……” “某尽力……咳,尽力……” 关羽哭笑不得,但神情已宽,亡命之色也消了不少。 …… “王兄为备送来征令,备不胜感激,明日备在城外十里亭设家宴,请王兄赏面一叙……” 打扫了十里亭,刘备带了些金饼为礼物,去请王门吃饭。 这是应有之意,也是惯例,王门倒也没有推辞,只是看刘备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自然。 出了馆舍后,担任近卫的关羽在刘备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人有杀意。” 第72章 走卒之路 刘备点头朝关羽笑了笑:“云长目光敏锐,确实,王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 关羽虚起了眼,将他那射人的眼眸遮掩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口不语。 “无妨,杀意也罢,敌意也罢,总得动手才能杀人。” 刘备心态好得很,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明日我要唬一唬他,云长须得帮我盯着那王门。” “唬他?” 关羽看了看刘备:“郎君要某如何行事?” “要防他暴起伤人。” 刘备答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唬住他,他有可能当场拔刀,但如果你能镇住他,他就有可能与我合作……” …… 第二天,王门来十里亭赴宴,关羽在刘备身后护卫,左沅以门下佐臣身份侍酒,张飞负责做饭。 王门本来带了不少人,但见刘备摆的是确实是家宴,身边就那几人,便也只领了两个亲近随从入席赴宴,其它人都在亭外等候。 而且王门完全没计较在‘马厩’设宴这种事,甚至对左沅以女子身份担任刘备臣佐都没有表现出惊异。 很显然,这是个做惯了实事的人,不讲究排场礼数,而且对自身武艺很有信心。 “王兄,备有一事相求……” 席上寒暄一旬后,刘备很直接的挑明了意图:“备既要去中山做官,自需张相关照。王兄久随张相,想必能为备指个门路?备愿资王兄以财货,请王兄关照一二……” 这其实属于交浅言深了,脸皮要厚到一定程度,才能在刚认识的时候就行贿,还说得这么明。 不过,王门一来就能和刘卫谈马匹生意,显然脸皮的厚度也是差不到哪儿去的,而且王门还是上门搞推销…… “张相清廉,此门路王某可不敢走。” 王门摇头,左右看了看,见确实没外人,摇头笑了笑:“刘县尉不如当面向张相请教,王某可做不得主……” “不瞒王兄,备从刘太守处得知王兄在转让产业,刘太守还找备借贷了钱财。有人遣备来问,王兄转让产业,为何要转给刘太守?刘太守清廉无钱,却刻意寻他买卖,莫不是为了避祸?” 张纯要卖渔阳的马匹产业,再加上中山封锁了交通消息,刘备当然可以判断出张纯的产业多半牵扯着祸事,而且是很大的祸事。 刘备没说假话,刘卫真的找他借过钱,但不是为了买产业,而是为了置办奴仆。 转让产业的事儿也确实是左沅从刘太守那里知道的…… 王门并不知道刘卫身边的侍女全都是刘备的人,而且王门是来搞推销的,并不需要刻意避着人。 但刘卫也不傻,他知道张纯转让产业肯定有什么祸患,要不然张纯疯了才会把马市卖了。 而且刘卫现在确实没钱——这显然是张纯和王门没想到的…… 若是刘卫有本钱,说不定还会动点心思,但现在这生意是注定没法谈成的,总不能不花钱转让吧,所以刘卫确实做出了一幅“清廉如水家无余财”的样子,好歹落个好名声。 刘卫可不傻,那看起来像是无能的样子,恰恰是此时该做的样子——对人没威胁,自己才安全,若是暴戾如公孙瓒,那只怕也会死于太行贼之手…… 只不过,所谓的‘有人遣备来问’,其实是刘备自己遣的自己…… “刘县尉……此处并无外人,不妨说得明白些,是何人遣你来问?” 王门左右看了看这‘马厩’,又看了看门外圈起来的‘马场’:“看来刘县尉也在做马行生意……不知是为谁操持?” 其实,在王门眼里,刘备这个说法,多半就能对应到雒阳那几个人身上去。 刘备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征令上有举荐人阳球的名字,刘备当然要用阳球做试探。 “王兄何必装糊涂,备的官职是何人所举,王兄又不是不知道……” 刘备叹了口气:“备也只是代人问问缘由罢了,王兄能说就说,不能说就算了。” “……那王某便不说了。” 王门脸色变了:“不知刘县尉还有何见教?” 这反应,那看来还真就是阳球带来的影响。 阳球在对付张纯? 难怪呢……张纯多半认为自己是阳球安插在安熹的…… 刘备心定了,既然是阳球的影响,那就意味着张纯的生意涉及到了宦官,被阳球抓了把柄。 这也正常,大多数官员都会往宫里孝敬,有时候并不是为了行贿,而是为了防小人。 而且阳球的行事手段刘备是知道的…… 不出意外的话,张纯应该是阳球的饵,不是主要目标。 “……备确实还有句劝告。” 心里有数了,刘备开始诈唬:“王兄,我明着说吧,你也知道张相有祸……无论这祸事最后结果如何,无论显贵们谁胜谁负,王兄你知道的事这么多,你猜……你最终能不能活?” 王门脸色大变,猛然起身,手扶腰间佩刀。 关羽冷哼一声,微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森然目光逼视王门,手扶刀柄向前站到了刘备身侧。 仅仅踏了一步,身上的威势和压迫感却如实质般铺散开来。 王门定在了半起身的姿势,额头见了汗。 刘备端着酒,依然慢吞吞的说着:“你猜谁才是最想要你性命的人?知道得太多,牵扯得太多,不管谁出事,王兄怕是都得先上路……” 王门瞟了一眼,却不敢直视关羽,缓缓跪坐下来,眼里惊疑不定:“刘县尉此言何意啊……” “何必明知故问呢?不过,如你我这等走卒,要如何自保,王兄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刘备举了举酒樽,一口把酒喝下,看着王门,脸上再度带起了笑:“刘某要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王兄可愿收我资助,帮我在张相那里走个门路?或者……在袁公那里走个门路也行。” 王门缓缓伸手将桌上酒樽拿起,转头看向刘备:“刘县尉,你知道的也不少啊……” “是啊,我知道有人要我的命,所以我才请王兄帮忙啊……只是不知王兄是否也想资助一下我,让我也帮王兄走个门路?” 刘备点头叹道:“这……便是我等走卒自保的路啊,王兄以为呢?” 王门低头沉思了一阵,朝刘备说道:“刘县尉作何打算?” “多谢王兄相助。” 刘备起身拱手,先谢了再说:“刘某要去安熹赴任,只希望王兄让刘某平安赴任,帮刘某向朝廷交个回传……刘某到了安熹便当众告假回乡,必不让王兄为难……” “而王兄若想解你自己之困,便该把张相的产业转给护乌桓校尉邹督军,让邹督军报请朝廷重开互市。” “此事将成为张相赠天子之财,朝廷谁都不敢拦着,这祸也就成了功劳。” “这样一来,张相与王兄都没了祸根,王兄自然也就能平安无恙……王兄以为如何?” 刘备一句都没有提袁家,却又句句都提了袁家。 王门有袁家背景,这事可以是张纯赠天子之财,也可以是袁家赠天子之财,完全取决于王门要怎么办这事…… 但不管谁赠,王门都能平安无事,因为这事儿只要交给护乌桓校尉报请朝廷,那就不是祸了。 谁都没了罪名,自然所有人就都是安全的。 第73章 粮税之争 走卒要给自己留活路,就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主家为了自保可不会在乎走卒性命……相互合作,才能多给自己几条门路。 这不是忠不忠的事儿,而是多几条门路,才会有更多大人物愿意捞你一把。 这并不影响对主家的忠诚,王门完全可以按照他的意愿去忠于他心中真正的主君。 酒宴之后,王门已经理解了刘备的意思——要是他自己不想死,那就最好不要轻易害刘备,否则这本来可以妥善解决的功劳就又会变成祸事。 刘备了解阳球的行事手段,只要张纯的产业变成了朝廷产业,那就不可能用张纯做饵了,张纯和王门自然也不会再被追缉。 而且,只有刘备能让邹靖配合,王门和邹靖可没交情。 更何况刘备与王门无冤无仇,都是求活罢了。 若能重开乌桓互市,相当于原本离心的乌桓再度回到大汉怀抱,无论朝廷怎么斗争,天子都会全力推动此事……天子的产业谁敢动?所有人都得配合。 刘备也算是把邹靖这个护乌桓校尉的价值充分利用了。 这就是朋友情义的好处,刘备与邹靖有足够的信任基础,即便刘备确实是没打招呼就先用了邹靖的身份,但邹靖不会因此怀疑或犹豫,而是会立刻反应过来刘备在帮他捞政绩。 并且,邹靖能借此从党争漩涡脱身,还有可能升官。 其实,如果张纯足够聪明的话,无论渔阳马市属于张家还是属于朝廷,对张家其实差别不大。 作为现代人,平台意识早已深入刘备的观念,营造平台,合作取利才是经营之道。 张家用手里的资源和灰色产业,投资给有合法名义的护乌桓校尉,让朝廷正式重开互市,渔阳张氏不仅能把灰产洗成国产,还能因其地缘优势得到更多利益。 毕竟这既是合法买卖又有整个大汉支持,很容易把平台做大,比张家私下维持要好做得多。 平台扩大几倍,即便张家只能获取其中一部分利益,那也比以前又要维持又要打点赚得多,而且还没那么大风险。 原始资源和产业是他张家的,交结乌桓部落的人脉也是他张家的,这利益怎么都跑不掉,只是换个名头罢了。 只要张纯还没疯癫,那就不至于想不明白。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张纯封锁交通消息,多半会产生后遗症。 但无论如何,至少刘备现在可以去安熹赴任了。 这官不能不当,但也不能真当,免得张纯的后遗症波及自己。 …… 光和二年十月,刘备与王门一同去了中山。 到安熹其实是要从卢奴经过的,不过刘备没有入卢奴城中,王门单独回去和张纯沟通去了,顺便将刘备赴任的回传带到卢奴。 县尉是朝廷命官,自去就任即可,不需要国相府安排,县里自会接待。 这次来安熹,刘备只带了二十多个亲卫,也就是关羽张飞,以及一队近卫部曲。 左沅这次没跟着,刘备让她去组建情报网了,信息获取是最优先的事务,左沅是家臣,刘备是将其视为袍泽的。 刘备并不是要搞什么密探组织,而是让左沅用游侠儿和乐人侍女组建情报体系,免得将来再遇到消息断绝之类的麻烦。 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来传个谣言什么的。 安熹这地方很像拒马河新亭,位于恒水河边,农耕条件很好,这里大多数地方都是中山豪族的田庄。 城内商业不怎么繁茂,人也不多,除了官廨之外,其它地方都有点冷清。 而官廨之所以热闹……主要是因为十月是收粮税的时间。 其实安熹的粮税收得很正常,完全符合朝廷要求的三十税一,只不过……这‘一’,全都落到了没背景的中户贫户头上。 这也是大多数地方的惯例了,马有马役,粮有粮役,粮役肯定会点给有地的中户,而普通人又不可能找豪门收税。 但粮税这种常税这个收法,倒并不是出于张纯或刘卫这种郡守的决定。 太守或国相通常只是让各县交齐粮税——然后各县分发到乡亭,再由乡啬夫与三老“点举”役户,由役户征粮完税。 而乡啬夫或三老以及各亭亭长,当然都是豪族人士。 这天下一贯如此,年年都是难关,丰年有时候比灾年更容易破产。 刘备来到安喜官廨时,经过城内,见税吏正在收税粮入库。 大概是因为入库的粮不够数,县库门口起了纠纷,围了不少人。 刘备本以为是官吏与草民的阶级纠纷,但出乎意料的是,吵架的居然是士族。 一个少年士人,正指着一个税吏怒吼:“以此大囤收粟,实是败了良心!前日有贼人作乱,粮食收成本就不好!若再用大囤收粮,我等哪来活路?!” 这少年看起来与张飞年岁相当,应该是交税入库时用了大囤,有些气愤——十斛粮,入囤只计七斛。 其实各地皆如此,这少年显然江湖经验不足。 那税吏应该是仓啬夫,毫不客气的反驳:“若不用大囤,不留折耗,那粮食的损耗就得全落到某等仓掾头上!这是入库的惯例!张家郎莫来指点吵闹!赶紧回家筹粮把差额补上!” “补尔之母!你等中山人排外刁难,趁吾要举家迁回河间的时候点吾为役,强索土地……吾家也认了这个亏!” 少年逼到仓啬夫面前,将粮车上的粟米袋扔到地上:“可吾家现在已经全额完了税!还要补什么差额?你等莫要欺人太甚!!” “你以为是乃公想让你补啊?乃公要是短缺了税粮,全家都得流放日南!若是不留折耗,乃公也没活路!” 仓啬夫也一把将手里的粮戳扔在地上:“你以为乃公想做这库掾?张郃,你家中自有门路,不如你去寻了督邮,让他赶紧解了乃公之职!乃公宁可花钱去了此职!” 这倒也是事实,县吏都是本地人士,税吏也是被上官点出来负责事务的,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谁都不愿得罪人。 督邮是监察使,负责传达政令、考察官吏、核查赋税征收等。 此时是收税时节,监管税吏便是督邮的核心工作,因为税收工作最容易出现贪腐。 不过,看这仓啬夫当众这么说,应该是确实没贪污,大概是真的巴不得赶紧解职。 粮税是县内的重政,刘备这个县尉和粮税事务其实也是有关系的,县尉通常要负责催缴欠税或强征等等……起了民乱也得县尉镇压。 但刘备本来没想真做这个官,原本不打算搭理此事。 可现在听见了张郃这个名字…… 刘备自然得停下来看个热闹。 第74章 清理门户 张郃带来运粮的人可不少,显然不是出自小门小户,虽然看张郃的打扮算不上豪门,但在一般人眼里也属于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竟然也被点了粮役。 听张郃的说法,他家准备迁回河间,但却受了刁难,被点为了粮役…… 张郃家族本就是河间人,被中山人排挤倒是很正常的,回迁的时候肯定有人打他家里土地的主意,比如用税役逼迫他低价卖地或者落个罪名。 这也是这年头的常见现象,尤其是安熹这地方,基本全是本地豪族的土地,本地小户没几家,若想完税,自然要打外来户的主意。 “那仓掾,你若想解职,何不自去寻督邮辞去职务?” 刘备分开人群,问向仓啬夫。 不过,眼神一直在张郃身上转悠。 刘备不确定这个青涩少年是不是将来那位曹魏名将,看起来倒是比同龄人高大一些,但那脸却很是秀气,一点都不像个武人。 张郃见刘备好像是在帮自己说话,也横着眼看向仓啬夫。 “乃公已去过了!去过好几次!可督邮闭门不见,本县此时又没有县长,乃公有何办法?!” 仓啬夫满脸都是暴躁:“你是何人?” 刘备刚来,还没穿官袍,安熹的人也不认识刘备,只当他是个看热闹的士人。 安熹现在没县长也很正常,这种小县油水少,很难刮回成本…… 自从天子提高了卖官价格后,很多小县都没了县长和县尉,大县县令倒仍然是抢手货。 “原来如此……本官安熹尉刘玄德,既然税粮有差,那本官便来追缴一二……张郃,县内给你家的税役定额是多少?” 刘备点头,摆了摆谱,看向张郃。 “县尉?” 张郃看着刘备没穿官袍,有些狐疑:“竟有人来做这里的县尉……新来上任?” 看那样子是不太信任。 “哼哼!此事还能有假?俺大兄问你话呢!” 张飞很不耐烦的叫了一声。 关羽在旁边拉住张飞低声教着规矩:“飞郎,以后郎君说话时,你莫要开口。” 张飞用手捏住了嘴,嗯嗯点头。 张飞现在比较听关羽的话,因为确实打不过,之前宴请王门后他又偷喝了酒——毫无意外的又醉了,然后被关羽揍了。 “他家役额是多少?” 见张郃不说话,刘备转头问仓啬夫:“若按大囤计,他家还短缺多少粮税?” “他家的役额是五千斛……中部督邮直接指定的。” 大庭广众之下可没人会假冒官员,仓啬夫并没有像小年轻那样表示什么怀疑,低头行礼给了回复:“眼下入库三千五百,还短一千五百斛。” 短缺一千五,实际上是差两千多斛。 收粮入库时确实就是这么计的,十斛入七,折出三成的损耗作为转运到郡里的耗费。 不过……五千斛的役额? 这就真的有点离谱了。 刘备感觉自己也算是见了世面了——五千斛,相当于半个安熹县应收的粮税! 安熹是小县,没有县令,只有县长,县内算上佃户也不过六千户,粮食产量顶多也就30万斛。 按三十税一,每年也就一万斛的粮税额度。 以一家粮役,征半个县的粮…… 张半城啊? 这显然是在恶意刁难,为的不外乎是张郃家中的土地。 刘备摇着头有些无语,朝张郃招了招手:“你且随我来官廨,我来过问你家的税。” 张郃见刘备和蔼,狠狠盯了那仓啬夫一眼,低着头跟着刘备走了。 县尉官廨却是没人,不仅没有吏员,连看门的都没有。 大门开着,里边满是灰尘,看起来就像荒废了一样。 只有旁边的游徼兵亭有几个人,但他们显然不够格接待刘备,不过,游徼们表示对面的县长官廨也已经闭门多日,也没法接待…… 很明显,这是故意的,县里的官吏故意不迎接,这是要给刘备个下马威。 这肯定不是张纯或王门的授意,应该是本地吏员的自发行为,是为了逼新来的官听他们使唤。 这也是新官上任的常态了。 官廨里的简牍倒是还在,刘备抚着灰尘翻了翻。 “刘县尉要如何过问某家税事?是要追缴吗?” 张郃等得不耐,问道:“张某家中已经完税了!五千斛新粟,一粒都没短!” “我知道,你别急啊……” 刘备翻了翻柜子里的陈年简牍,转头问张郃:“方才听你说你家要迁回河间,为何?” “几年前家父被辟为掾吏,便从鄚县迁来此处开枝散叶。后来为争土地田产,与刘氏生了些龃龉……去年家父故去后,某家中就常受本地豪族排挤。” 张郃眼里愤怒之色越说越重:“张某打算迁回鄚县,但没想到今年刘家人做了中部督邮,强将张某点为粮役,而且只点了某一家为役!” “他就是欺张某年幼,想要夺某家田产!” “张某本就不想再居此处,若是好言收购,张某也必然会发卖田地的,可他却非要用税吏刁难!!” 张郃越说越气,眼里甚至还有了水雾。 还没成年就得提前长大,要扛起一家人的担子,确实也是不容易。 “……那督邮是中山刘氏的人?” 刘备愣了愣神,搞事的督邮是居然是刘氏本族…… 中山刘氏是靖王之后的主脉,刘备以及刘元起这一宗是涿郡支脉。 公孙瓒之前也和刘备说起过,中山最大的豪族就是刘氏,最喜欢借着苛政霸占土地的,也是刘家。 “……怎么?刘县尉……也是刘家人?哼哼……” 张郃看出刘备在发愣,脸上有了讥讽之意,转身便打算走。 “张郃,你想不想去殴打那督邮一顿?” 刘备突然问道。 “嗯??” 张郃回过头,满脸怀疑的看着刘备。 “我确实是刘家人,但却出自涿郡刘家。既然中山这边败坏我刘氏门风,那我自然得去清理门户……哼,那督邮似乎比我低一辈……” 刘备扭了扭脖子,扔下手里简牍,招呼关羽张飞:“走,拿几条棍子,咱们打架去!” “嗷嗷!” 张飞一听打架,立刻就兴奋了,俩牛眼睛瞪得贼大,从那游徼亭内寻了棒子过来了:“大兄,要打谁?” “……刘……刘县尉?打架?” 张郃没想到刘备是这么个反应,一时有些懵。 “哈,我身为刘氏长者,自当教育晚辈,此本族家务事,长辈打晚辈……放心打!” 刘备拍了拍张郃的背:“走,带路。” 第75章 忠孝仁义 馆舍就在官廨旁边,不过同样大门紧闭,门房也没人。 “开门,我乃涿郡刘玄德!让里面的人出来相迎!” 刘备在门前叫了一声。 其实这是应该的,刘备前来做官,确实应该被本地官吏迎进馆舍,如今无人相迎,这是很无礼的怠慢。 见里面没回应,刘备也不再问,带了张飞关羽,一脚把门踹开,直入内院。 馆舍内院正在饮宴,主位是个红袍中年,正和几个吏员饮酒看乐人歌舞,旁边十几个仆役在随奉瓜果。 穿红袍的显然就是督邮。 那督邮见刘备闯入,大惊:“尔等何人?!” “涿郡刘玄德!我来此做官,竟无一人相迎?原来都在此处饮宴?” “尔等如此慢怠我刘玄德,想来是看不起我!哼!” 刘备气势汹汹的上前,一把揪住了督邮脖领子:“督邮是吧?好个监察大吏……乃公可是朝廷命官!旁人不来迎乃公,乃公忍了……” “可你是刘家人,是乃公同族,你居然也不来迎乃公?!” “乃公比你高一辈!知道吗?且让长辈教教你怎么做人!” 说罢一棍子抽在督邮腿上:“叫你不来迎长辈!” 那督邮话都没来得及说,‘嗷’的一声就趴下了。 又一棍揍在屁股上:“叫你败坏刘家门风!” 又一棍:“没个孝道!” “哎哎……” 堂内其他人打算拉住刘备。 刘备棒子一横,朝在场其它几个吏员瞟了一眼:“看什么看?此本官家务事!” 几个吏员忙避过眼去,不敢再拦。 张飞关羽两个彪形大汉也持着棍棒一左一右上前逼视。 旁边的乐人和仆从也纷纷后退。 这事不好拦的,人家好像是长辈打晚辈…… 这年头,长辈二十岁,晚辈四五十是很常见的情况。 不尊重长辈确实是大不孝,如果长辈要当场家法伺候,外人还真就管不着。 张郃在旁边看得心里一阵畅快。 打得三棍,刘备勒着督邮脖领子,叫来张飞关羽,将其拖出馆舍。 一边拖一边揍,一直拖到街中。 馆舍和官廨挨着的,旁边就县库,人多得很。 “你……嗷……刘玄德!你好胆!哎……” 那督邮被刘备等人拖着狼狈不堪,但嘴里倒还硬气:“你等着……你……别想再做这个官!” “乃公这就去职!” 刘备掏出征令,当众往那督邮脸上一扔:“你这贼子,嬉乐荒政是为不忠,不尊长辈是为不孝,税役害民是为不仁,欺压乡邻是为不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乃公不愿与你同列!” 一边说一边打,说一句打几棍,挺有节奏。 其实刘备下手不重,但声势挺大。 那仓啬夫在外围看得眉开眼笑,显然对督邮挨揍之事喜闻乐见。 “按族规,给他行家法!” 刘备打得一阵,挥手让张郃张飞二人上前:“打他二百棍,让他长长记性!” “额……大兄,刚才没数数……” 张飞提醒着。 “那就从现在开始数。” 刘备表示无所谓,多几棍少几棍都是教育晚辈。 张郃打得很是起劲,也很懂事,棍棒全招呼在督邮屁股上,他知道不能把人打死,没下重手。 张飞下手很准,棍棍都抽在大腿筋上,打得那督邮痛哭惨叫,却完全没法动弹。 很显然,段熲教他画美人并不是仅仅只为了练心,还能让他对人体构造有更多的了解。 两人下手都很有分寸,屁股没几下就打烂了,但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关羽就稳重多了,不仅没动手,而且再度守在了刘备身后,盯着在场的其他人。 待到二百棍打完,刘备上前踹了踹已经说不出话的督邮:“晚辈,听好!我刘玄德来此做官,但你这晚辈不孝,拒不迎我,把我刘玄德气出病来了……所以,乃公要告病辞官!” “督邮晚辈,你把乃公气出病来了,多少得赔点寻医问药的车马费吧?愿赔就点头!” “愿……愿赔……” 那督邮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坨了,屁股打得稀烂,为了不继续挨揍,当然得点头,要不然这凶神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好,愿意赔也算你有悔过之心,那就签个条陈给我……” 刘备从督邮怀里摸了摸,把印鉴摸出来,抬头看向仓啬夫:“去把入库的凭条拿来。” 仓啬夫恍然大悟,赶紧去拿了入库文牍。 刘备盖完印,将督邮的印鉴扔了回去,随后大笑着带着几人离开了县城。 “刘县尉真要告假回乡?” 走出城外,张郃在身后问着。 “是啊,这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文书回执已经盖了印,你赶紧把家里人迁回河间去吧。” 刘备把盖了督邮印鉴的入库文牍递给张郃:“放心,此事关系到督邮的孝道,我当众打了那厮,他只会寻我麻烦,不会再来找你了。” 那肯定,今天过后,估计所有人都会认为张郃是刘玄德的人…… “张某拜谢刘县尉……可刘县尉打了督邮,这官?” 张郃心里的气出了,现在是真心实意的在感谢刘备,这孩子现在确实江湖经验浅,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打上了玄德牌商标。 “这官我已经辞了啊……备怎能与那等不仁不孝的贼吏同廨为官?备可做不出害民之事,索性回乡经商去。” 刘备摆了摆手,带着张飞关羽转身走了。 张郃在身后恭敬的行了个礼,目视刘备走远。 …… “大兄真是那督邮的长辈吗?” 路上,张飞问道。 “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认识那督邮……但别管是不是,反正事涉孝道,行祖宗家法,谁都不会来问。” 刘备摇头笑了笑:“不过,真要论起来,我多半也确实是他长辈。” 每个宗族分支的族人,通常都比主脉的同龄人高个一两辈,毕竟大多都是幼子出外开枝散叶。而刘备家里属于分支的分支,恐怕还不止比那督邮高一辈。 上任安熹尉的第一天,刘备就当众辞官了。 这官算是当过了,但又没当。 刘备本就不想做这安熹尉,即便没有张郃的事儿,刘备也会寻机辞官的。 但有了这督邮,至少走得放心多了——刘备是当众以大义辞官,用孝道家法打人,这事没人能管,连朝廷都管不了。 而且刘备‘被不孝晚辈气病’而辞官,朝廷还能腾出官位另卖他人…… 为了避免落个报复长辈之类的大恶名影响后代,那督邮其实也不好找刘备的麻烦,连告状都没法告。 现在张纯和王门那边肯定也能放心了。 而刘备因‘忠孝仁义’辞官之事,也随着张郃迁居回鄚县而传入了河间。 第76章 卖官的官 回到涿县,刘备再次成了黑老大。 不过,现在这黑老大已经完全漂白了。 当过官,哪怕只当了一天就辞了,那也是官身,已经破了阶层结界,很多事都能更方便了。 县里有简雍把持,刘备与豪族大户也有良好关系,身后有邹靖和刘卫支持,自身又有私兵部曲——现在确实算是涿县一霸了。 不过,此时郡里有了些状况。 太守刘卫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他置办了一些奴仆后,立刻便从郡内各大族征召了一些人作为郡吏,重新搭起了太守班子。 而且,这些郡吏全都是付费上班的——刘卫明码标价,卖了太守属吏的坑位。 刘卫缺钱,他这太守的官位年底得续费,自然是要搞钱的。 为此,他这段时间写了上百份任命,从门下诸曹一路写到乡老掾吏,又差点把胳膊写断。 郡内豪族很乐意花钱买郡吏,比花钱买官积极得多。 因为这是在本郡当差,与在外地为官完全不一样。 而且刘卫和天子刘宏不同,刘卫收钱只收一次,挺实惠的。 上行下效嘛,天子卖正官,那太守自然也可以卖属吏,而官吏也会继续卖基层掾吏……就连掾吏,也可以卖手头那点微末之权。 钱,每个人都缺。 刘备和简雍是没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反对此事就等于是和郡内所有豪族作对,会犯众怒的。 当然,刘备也不打算阻止。 因为刘卫卖属吏这事,让他理解了天子刘宏。 刘卫和天子刘宏上位后寻求解困的操作方式是一样的……因为他们境遇也一样,都是孤家寡人,除了印鉴一无所有。 天子那时只是个傀儡,受外戚摆布。 除了太监,刘宏手中的筹码就只有天子名分和手中的玉玺,能卖的只有官位。 从私下偷偷卖,逐渐变成公开售卖,生意做得很有诚信。 卖官当然是有后遗症的,但这至少能让天子快速得到人手,以解脱傀儡之困——不管买官的人靠不靠谱,至少得先有钱可花、有人可用。 朝堂不能阻止天子卖官,因为豪族是买官的客户群体,谁挡着此事,就是与天下豪门为敌,而且还得落个对天子不忠的骂名。 党人清流当然不满,因为这是在侵占他们举荐同党的坑位——所以天子要搞党锢,要把官职坑位留给愿意给钱的人,党人又不会听天子的话,占着坑位反而会对抗皇权。 而外戚若想继续控制天子,要阻拦这些事,那豪门世家就会与宦官联手,先把外戚搞死……事实也确是如此。 天子刘宏不是庸人,太守刘卫也不是。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短视,或许刻薄寡恩,或许荒淫无道,但他们该保身的时候会闭口扮乖,该自救的时候也会立刻出手。 至于将来的洪水滔天…… 总得先掌了实权,得了实势,才有资格去面对洪水啊…… 天子刘宏在西园做生意搞装修,不就是为了给他自己弄个有安全感的舒适环境么,朝堂可比洪水险恶多了。 刘卫现在也要做生意搞装修,他那别院坞堡被祸害得跟个鬼屋一样,要是不重建起来,他心里也没安全感。 都不容易。 好在至少刘备在面上一直与刘卫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从没威逼过,也没胁迫过,反倒是一直在帮刘卫办事,办事的方式也挺讲究。 眼下涿郡的局面还是平和的。 刘卫不会干涉刘备蓄死士养私兵,并且没有收回刘备征募义勇和发卖无主之地的权限。 涿县的吏员他也完全没卖,全由着简雍自行处理,毕竟他落难时确实是刘备和简雍在帮他,这是回报。 而刘备也不会干涉刘卫卖属吏搞钱,还会保护刘卫的安全,并且帮刘卫解决些麻烦。 大家默契的相安无事,各自搞自家的经济建设。 …… 牵招已经重新建好了军营,刘备回来后,便将邹靖本部与自己的私人部曲完全剥离开了。 按照自愿原则,作为刘备的部曲,或是成为护乌桓校尉兵马,兵士们可以自己选。 正兵有五百来人选择了刘备,因为有肉吃。 其它三百多人进了牵招的军营。这些人有的追求正兵的社会地位,有的想攀上邹靖这个高官,也有的受不了刘备那么多的禁令,都是很正常的选择。 眼下,刘备的私兵分作了两个曲。 一个是亲卫曲,目前有一百八十人,全部都是精锐甲士,由刘备自领,关羽和张飞都是亲军队率。 亲军大多是骑马步兵,真正意义上的骑兵只有三十来个,大都数时候都会跟随刘备行动。 另一曲是三百多人的混编部队,由段熲领军,驻训于河湾地北边的废弃长城附近,驱逐胡人顺便练兵,另有两百多辅兵在这里修房屯田。 此外还有四十冥卒,已经被派往了司隶各郡,张百骑去做暗探了,在获取情报的同时,也顺便调查张晟妻子的下落。 这是张百骑和冥卒们的意愿,不仅是为段熲的承诺,也是为了这些冥卒自己——如果能救出段熲的族女,便能完成他们心中的救赎。 对他们而言,生死是寻常事,只想死得心甘。 手头有五百私兵,两百甲士,在天下尚未大乱的时候,这妥妥的属于造反积极分子…… 但这是涿郡,刘备手里有帮太守招募义勇充实郡兵的手令,哪怕整出来两千人马也是正常的。 刘备要护住整个拒马河沿线,把河湾地打造成后方基本盘。 所以要赶紧发展经济,挣钱募兵养兵。 刘备之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经济基础。 拒马河新亭的集市,让苏双新建的马场,河湾地的地产,太行山民落户,以及重开乌桓互市……还有刘备与牵招两支部队护着这片地方。 这些事当然都是得关联起来的。 王门联系了刘备,说张纯已经同意把渔阳马市移交给邹靖,希望刘备能撮合一下交割之事。 刘备没打算去无终,他给邹靖去了封信,请邹靖来涿县商议。 如果想要重开互市,护乌桓校尉营府就不应该再设在无终,最好是重新迁个地方,比如交通环境更好的涿县或是幽州治所蓟县,得让邹靖过来自己选。 邹靖得到消息后是快马赶过来的,一路没停过,换了六匹马——这事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政绩,着实是迫不及待。 移交撮合没有出什么问题,王门依然作为张纯的代理人,把商路、马场、黑市以及相关的人和对应的乌桓部落全都交割得很清楚。 只是完事后刘备又请王门吃了个饭,这次刘备只问了王门一句话。 “王兄,张相交割得这么痛快,是因为得了袁公的指点吗?” 第77章 重开互市 “不……张相是为了不再让袁公指点。” 王门回答得意味深长。 刘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叹了口气:“都是明白人啊……” 王门沉默了一会,反问了一句:“玄德君可愿帮王某再走个门路?” “王兄可是想去胡地招抚乌桓?” 刘备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王门的意图,张纯要与袁家撇清关系,说不定会产生些矛盾,王门大概是想脱身了。 王门又知道张纯的破事,又知道袁家的事,肯定想趁着和邹靖合作的机会去胡地,免得一直提心吊胆。 走卒多个门路,确实就多了条活路。 “玄德君洞悉人心,王某佩服……玄德君是邹督军的挚友,想必能让邹督军提征王某为督胡史,留在胡地办事。” 王门看向刘备的眼神颇为诚恳。 邹靖要重开乌桓互市,自然需要更多能够联系乌桓部族的人,而王门不仅能联系乌桓,还对张纯和袁氏以前在胡地的布置和商路都很了解,确实是邹靖急需的人手。 虽说王门是张纯门下臣,但如果是为了重开互市这种朝廷大事,邹靖可以报请朝廷提征王门招抚乌桓,驻属国为史,也就是长驻于乌桓部族的外交官。 这对王门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脱身之法。 “其实即便王兄不提此事,备也打算推举王兄。” 刘备点头应下,看着王门:“不知王兄打算去招抚哪里的乌桓?” “辽西,丘力居部。” 王门很痛快的表了态。 辽西乌桓是最大的乌桓部族,其聚落西邻渔阳东接鲜卑,从柳城到卢龙塞都是辽西乌桓的势力范围,实力很强。 不过…… 辽西乌桓此时压根就不服从大汉,反而与鲜卑走得更近。 此时的乌桓,大体上分为五个大部族。 辽西乌桓的单于是丘力居,实力很强,与大汉关系也最差,据称有上万落。一落可以理解为一户,通常五到十人,乌桓全民皆兵,一万落能凑出两万骑以上。 上谷乌桓单于是难楼,在大汉与鲜卑之间保持中立,拥众九千余落。 辽东苏仆延部与各属国杂居,汉化较深,经常与汉军联合以抵抗鲜卑侵吞,约千余落。 右北平乌桓在燕山北活动,属于墙头草,邹靖在无终管理的就是这些,目前的单于名叫乌延,约八百落。 渔阳乌桓一直与张氏联系紧密,也差不多七八百落,但没有单于——事实上渔阳乌桓的首领就是张家。 张纯交割出来的就是渔阳乌桓,全是分散的小部落,在乌桓部族中实力最弱,对汉民也最亲近。 王门想去辽西做督胡史,大概不仅有脱身的意图,还有些建功立业的意思在内。 如果他真能让辽西丘力居内附大汉,或者哪怕是改善关系,让辽西乌桓不再与鲜卑联手,那就是能封侯的大功。 但这真是提着脑袋玩命的活儿,一旦大汉与辽西乌桓发生冲突,外交官是必死无疑的。而且这种外驻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需要长期在塞外经营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好事。 这种危险的活儿本来就很难找到人干,又要熟悉乌桓,又要有胆量和路子,王门确实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 几天后,邹靖前往雒阳,向朝廷正式提交重开乌桓互市的计划。 但刚到雒阳,他被阳球拦住了。 “方正公,如今乌桓可抚,为何不抚?” 邹靖不明白,这事于公于私都是好事,而且阳球还与他有交情,为什么要阻止? “阉宦不除,此事便不能提给天子……此前吾虽纠诛王甫,但曹节张让等贼仍是祸乱。须得先除大恶,再慑豪右,待朝堂清净之后才能行此事!” 阳球紧锁着眉不断摇头。 “为何?此事与阉宦何干?互市招抚乌桓,安靖边患,阻鲜卑侵袭,正是我汉家安宁之计啊!” 邹靖很不理解。 “渔阳马市乃张纯沟通阉宦之证,原本正好以此诛曹节……现在张伯阳将渔阳乌桓交割给朝堂,那是他避祸有谋,吾等无话可说。” “但吾如今已与永乐宫交恶,若诛不得曹节……” 阳球苦笑一声:“吾已恶于外戚内宦,无退路可走啊!” “方正公,你可知渔阳马市大半都是汝南袁氏产业?” 邹靖低声问道:“袁氏产业此时也已全数交割于我,若我不将此事交予朝堂,那又会如何呢?” “袁公产业?!” 阳球明显是不知道这事儿还和汝南袁家有关系,大惊失色:“可此前吾下令抓捕张纯时,汝南袁氏毫无消息……这……袁公……竟然弃了吾等?” 说罢又惨笑一声,眼里没了生气:“唉,你将此策交上去吧,交上去吧……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从此也莫再提吾!” “方正此言何意?” 邹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阳球已经一把将他推出了门。 “汝南袁氏,关东世家……好个忠臣满朝啊……” 屋内,阳球落寞的低语着:“太后……天子……豪右……阉宦……是啊,这是吾自寻死路。可这大汉朝廷……唉……” …… 光和二年十月底。 天子下诏重开乌桓马市,朝廷提了一系列招抚乌桓的安排。 迁护乌桓校尉营府于蓟县。 迁刘虞为幽州刺史,监督招抚乌桓事宜。 同时,辟王门为督胡史,抚辽西乌桓部。 牵招为护乌桓营府从事郎,督汉军以防胡人叛乱,抚上谷乌桓部。 辟渔阳人鲜于辅、辽东人徐荣领两地胡骑督,监视当地乌桓部族。 此外,邹靖还按刘备的建议,提请朝廷分设胡市与关市。 在上谷居庸设常胡市,在广宁塞、渔阳北塞、辽西卢龙塞三处分设关市。 居庸有南北驰道,而且有雄关,离蓟县又近,此时居庸北边全都是上谷与渔阳的乌桓聚落,南边是汉人乡亭,确实适合作为主要的互市地点。 常胡市长期开放,以盐铁米布等物资交易,尝试为大汉获取战马。 几个关市都设在边塞,只在冬季开放,主要为了解决乌桓人冬季缺衣少食的问题,以避免乌桓入冬为寇,这是招抚的举措。 这些举措很符合目前乌桓现状,胡市和关市也全都分布在蓟县周边不远,也便于管理。 不过…… 就在这诏令发出后没多久,司徒刘郃、司隶校尉阳球、永乐少府刘球、步兵校尉刘纳等人便下了诏狱。 阳球在下狱的当天,便自缢于诏狱中。 仅隔了两天后,其它几人的罪名便落实了,朝廷通告刘郃刘纳二人意图谋反,陈球为虎作伥…… 只有阳球,被通告为疾病而死。 同一时间,袁术被除去了折冲校尉之职,降为郎中。 从比两千石大员降成了预备官员,这显然是一撸到底了。 但据说袁术降职后精神焕发,又活蹦乱跳的在雒阳到处鬼混了,而且没几天便告了假,回了汝南老家。 第78章 死士谋刺 光和三年(180年)二月初。 惊蛰。 阳气初升,春雷乍动,万物复苏,这是整备农桑的春耕时节。 这一年,刘备虚岁二十一,正在河湾地当大地主,忙着春耕。 护乌桓校尉营府已经迁到了蓟县。 蓟县是广阳治所,也是幽州治所,离涿县很近,仅仅一百里(汉里)路程,而且有驰道相连。 胡市所在的居庸关,离涿县也很近,从居庸往南,不到两百里便是拒马河。 不过,胡市此时还没筹备好,牵招等人要与胡人沟通,这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想要依靠胡市谋利,还需要一些时间。 去年冬季,鲜卑依然袭扰了幽并二州。 但得益于三个关市的开启,大多数乌桓部族这次没有跟着鲜卑寇边,唯有辽西丘力居部依然不稳。 虽说关市并没有产生多少交易,但这是大汉释放的友好信号。 乌桓人的势力范围再度被鲜卑压缩,使得实力较弱的乌桓部族不得不向大汉寻求合作。 邹靖没有举刘备为官,这是刘备自己的意思。 刘备这两年不打算去外地当官,他要种田发育,。 阳球的死对刘备而言不算什么意外,刘备离开雒阳前就建议过阳球出外,但阳球不肯——既然不肯离开,那酷吏的结局就是注定的。 如今能‘病逝’于诏狱,对阳球而言反而是最体面的结果了。 刘备很容易想到,阳球此时大概已经得罪了所有势力。 而最终的那根稻草,显然是袁家。 在阳球等人拿渔阳马市开刀时,就注定了会被袁家抛弃。 毕竟,这大汉的阉党清流根本就分不清楚,家家都有纠葛,外戚、太监、士族、贼寇……相互之间随时都在合作。 像刘郃阳球等人那样,非要把宦官连根拔起,那自然就会牵连到外戚与世家豪右身上,甚至牵连到天子身上。 邹靖没有多过问阳球的事,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刘备也是如此。 这段时间太行山下来了不少山民,刘备忙着卖地收钱办户口,也没时间过问别的事。 但…… 新来的幽州刺史刘虞,却是个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还没到蓟县,途径涿郡时,刘虞便问了太守刘卫:“此地可有名为刘玄德之人?听闻其人去年当街辞官,说不愿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同列……吾想见他一见。” 此时的州刺史轶禄不高,六百石,与县令一样。 这是监察官,负责考核官吏政绩奏报中央,但无权直接干预地方行政,也无权调动军队,仅能弹劾官员。 刘卫前不久刚刚做了点见不得光的生意,眼下郡内属吏全是付费上班,自然得给刘虞点面子。因此麻溜的将刘备祖上三代都给说得清清楚楚,还特意让人去找刘备来馆舍与刘虞见面。 刘备当时在劝农,这是第一等的大事,脱不开身——其实刘备主要是不想去,他本来想等刘虞自己走人的。 但刘虞在馆舍足足等了七天。 没办法,刘备搞完了春耕流程后只得来涿县馆舍。 一见面,刘虞就很是亲热的试图招揽:“吾来此时,途径河间,闻有人言玄德忠孝仁义,吾到此处,又问玄德豪侠仗义……不知玄德可愿为刘伯安之佐助?” 刘虞字伯安,做他的佐助,其实就是指家臣,因为此时的刺史根本没有属官,只有门下从事。 “承蒙伯安公器重,但备年轻识浅,且家母尚在不便远游,备需在家照顾母亲……” 刘备拒绝了。 他连太守门下都不想当,自然更不会做刺史的门下。 现在的刺史实权不多,而且非常得罪人,这刘虞明显是专门来监督邹靖的,刘备当然不打算当他的佐官,要不然不好做人。 不过,刘虞此人有点执拗,他又在涿郡待了几天,然后又请了刘备来见。 这次,刘虞给了刘备一分举荐,想要推荐刘备去东海任职。 刘备再次拒绝,那地方是袁家的势力范围…… 而又过了几天,刘虞居然跑到刘备母亲那里去了。 刘虞是大张旗鼓的去的,带了不少礼物,大概是觉得说服刘母就能说服刘备。 刘备的母亲仍住在馆舍,家中有左沅和几个侍女,还有几个亲军护卫。 那些护卫就是之前张飞带着保护刘卫的那些,现在是刘备给母亲配的保镖。 刘虞阵仗很大,他带了很多礼物到馆舍门口,让随从大声吆喝着递贴,给刘备的母亲送礼——要见寡居的妇人,确实要阵仗大点,这样对两边都好。 刘虞确实是想要招揽刘备的。 刘备的母亲得知儿子受人器重,便亲自出来接待,护卫们也全都在帮着接收礼物。 街上也因为刘虞的阵仗,堵了不少人。 就在刘虞把带来的礼物递给给刘母的时候,从他背后的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三个蒙面人。 其中两个持着刀朝刘虞冲去,而另一个,举起了手里的弩。 那弩箭,指向的是刘虞! 刘备的母亲本来还笑盈盈的招待刘虞,却突然看到刘虞身后有杀手袭击,惊慌之下拉了刘虞一把,却把她自己送到了弩矢的轨迹上! 左沅急急忙忙扑向刘母,但仍是慢了一点。 刘母中箭翻倒在地。 两个持刀的杀手一左一右扑向刘虞,射弩箭的那个见没有命中正主,也扔了弩拔刀冲了过来。 刘虞身旁随从其实挺多,但大多都在搬礼盒,只有两个护卫慌忙间挡住了两个杀手,没能拦住那第三个。 刘虞慌乱中举着手中礼盒连连后退。 那杀手的武艺其实很一般,一刀劈开了刘虞手中的礼盒,只在刘虞手臂上留了个不大的伤口,随后刀刃卡在了礼盒上。 “死来!” 左沅见刘母中箭,愤怒的拔剑冲上前去,一剑刺入了那杀手腰间。 那杀手一脚踹开左沅,再度准备谋刺,但此时刘虞的随从也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试图将几个杀手活捉。 可这三个杀手眼见无法再度行刺,也无法逃脱,竟全都举刀自尽了! 这是些死士! 第79章 道不同 刘备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时,母亲已是昏迷不醒。 弩矢射穿了腰侧,从肋下穿入,伤及内腑,医者已经救治过,眼下血已经止住了。 医者水平很不错,对伤口的处理也很妥善,就连所有的器具和纱布都全部蒸煮过——汉时的医术并不差,操作方法也称得上专业。 但刘母中箭后失血过多,内腑受创以至休克,再好的医生也没有别的办法,能不能活下去得看天意。 “伯安公……那几个刺客是什么来路?谁要杀你?” 刘备此时看向刘虞的脸色相当不好,他并不厌恶刘虞,但母亲受了连累,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有情绪。 “吾亦不知,但令堂因吾受难,吾必会追查到底,给玄德个交代。” 刘虞脸色也很难看,那些刺客确实是冲着他来的,他现在面对刘备很不自在。 但这‘不知’……就显得很不坦荡。 “不知?刘伯安,谁最不希望你来幽州为官,谁最想要你的命,你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刘备不再称公,语气也硬了不少:“若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刺史?” “怀疑?吾总不能靠怀疑确定凶手……吾此前并未树敌!” 刘虞皱着眉说道。 “没树敌?死士可是冲着你来的!刘伯安,人家想要的是你的命!你莫非以为现在还能与人为善?!” 刘备脸色冷了,他不喜欢刘虞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派——做了监察官,怎么可能没敌人? 要是没敌人,你背后的人疯了才会把你捧上幽州刺史的位置。 若是蠢到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地步……那你能活多久? 刘虞不可能不知道死士从何而来。 可现在祸连无辜害了刘备的母亲,刘虞与刘备已经是必然的同盟了,却依然不拿刘备当自己人…… 又想招揽刘备,又不肯对刘备敞开胸怀,那之前的招揽,算个什么意思? “吾确实一向与人为善……实不知谁会如此害我。” 刘虞依然在摇头:“玄德,吾知你心中难过,但此事要从长计议……” “家母生死未卜,我怎么从长计议?伯安公,你来幽州任刺史,是为何而来?” 刘备打断刘虞的话,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是为天子揽财,还是为豪右谋利?亦或是……为自己邀名?!” “……吾是为安靖边患!” 刘虞沉默了一阵,似乎没想到刘备会问得这么直接,脸上阴晴不定。 “这话你自己信吗?” 刘备确实不耐烦了,你特么就几十个随从,又从没来过幽州,既没兵权又没民政权,你安靖个毛的边患……靠刺史身份摘桃子还差不多! “刘玄德,令堂受伤是吾牵连,吾必会给个交代,但你不能侮吾名声!” 刘虞脸色变了:“吾亦受了伤!” 刘备瞟了一眼刘虞白净的手,看着那手上裸露的一寸小伤,又看了看他满是补丁的衣帽,眼神冷了下来:“受了伤就去包扎!医者就在这儿!你刻意把伤口留给我看,以为我是幼稚小儿?” “……何出此言!” 刘虞愣住了,随后又强自摆出了温和的脸:“玄德心中为母焦急,难免言语有激,吾不在此久扰了,这便去追查真凶!” “刘伯安,我言语不激……你既不信我,那此事就当是我的家仇,我为母报仇,你可别拦着!” 刘备吐出一口浊气,指向门口:“送客!” 这祸是刘虞带来的,刘备心里窝火也很正常,刘虞没再说什么,带着随从离开了。 刘备知道刘虞不是恶人,他也知道刘虞对自己没有恶意,但这是相性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 邹靖从雒阳回来时,和刘备说起过刘虞。 刘虞任幽州刺史前,是东郡博平令,据说清廉简朴,使治下盗贼绝迹灾害不生。 去年博平县附近闹蝗灾,但据说蝗虫到博平界,竟然飞过而不入,刘虞也因此得了清简仁厚避灾免祸的神奇名声,因此升迁幽州刺史。 可是,什么情况下蝗虫会飞过而不入?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县里早就是一片白地,蝗虫无田可食;要么是有很多士族在为其刻意邀名……亦或是二者都有。 邹靖还提过,天子刘宏让刘虞担任幽州刺史时,甚至当众免了刘虞升迁的“治宫”钱。 治宫钱就是买官钱,天子对所有人都明码标价,唯独只对刘虞网开一面。 明里的原因是刘虞连衣服帽子都打着补丁,一看就是清廉如水简朴无钱。 但真是如此么? 刘虞是东海王族出身,祖父为光禄勋,其父为丹阳太守。 刚及冠便任职东海户曹,举孝廉后,先为郎中,随后外迁东郡博平令,如今三十岁便升任幽州刺史——这一路可谓平步青云,他会没钱? 而且刘虞带到幽州来的随从数量可不少,还带了几个穿着华贵的姬妾,送给刘备母亲那些礼物也不便宜……所谓清廉简朴,大概只有他本人那身衣衫打了补丁罢了。 刘备也曾为简雍邀名,自己也在安熹弃官扬名,他理解邀名的用处,并不排斥获取名声。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刘虞才会来招揽刘备,估计是以为刘备是个‘内行’。 可惜,刘备确实是内行,但却并不是同行。 至少刘备不以谎言邀名,待人也向来坦荡。 刘虞离去后,左沅来到刘备面前低声说道:“郎君,那几个死士……可能不是为了杀死刘虞。” “怎么说?” 刘备惊讶的看了左沅一眼。 左沅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连我都能伤到那死士,其武艺并不出众,又仅仅只有三个人,还故意在人多的时候行刺,而且那弩箭估计也不是瞄着刘虞的要害……” 确实,刘备母亲中箭的位置在腰侧,这对刘母而言是致命要害,但对刘虞而言却不是——刘虞比刘母高很多,这一箭应该是冲着刘虞的臀部去的。 “用了三条人命……却不是为了杀人……” 刘备皱着眉,想到了张晟手下那些自戮的兵士。 “郎君,这种情形,沅曾经见过。” 左沅轻轻的说着:“有时候,死士行刺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人听话……沅十一岁的时候,家父遇到过同样的刺杀。刺客同样用弩,同样武艺不精,同样一击之后无法逃脱便会自戮……” 第80章 天下熙熙 左沅是武威姑臧人,其父名叫左充,家里有些凉州私兵,曾在雒阳做羽林郎。 七年前,左充遇到了时任侍中的刘宽。 这刘宽就是公孙瓒那个靠山,前太尉,现任宗正。 刘宽早年曾任南阳太守,七年前南阳功曹许攸在任上贪敛害民,而且一直出言污蔑刘宽,以刘宽的名义敛财,败坏刘宽在南阳的名声。 刘宽那时已不在南阳任上,无法直管郡吏,又身为帝师,不方便用自家家丁抓人。 所以刘宽打算提拔左充为司隶都官令史,用正当的名义追缉许攸,估计同时也打算借着许攸的罪过,把南阳重新安插上自己的人。 南阳是光武帝刘秀的家乡,户口百万,是大汉实际上的经济中心……或者说,是钱。 而就在刘宽去左充家里时,遭遇了死士刺杀,弩箭并没有射中刘宽,但却射中了左充的妻子——这场景与刘虞和刘备母亲的情况很相似,当时左沅也在场。 两个死士被刘宽的随从围住,随即自尽。 就和刘备与刘虞一样,左充也因此与刘宽起了冲突,毕竟家人受连累,任何人都会不舒服。 只不过,刘宽没有闭口不言,而是很清楚的告知了左充,许攸的背后是袁逢,也就是袁绍的养父,那死士大概率是袁绍派出来的。 袁绍当时二十多岁,在雒阳当黑老大。 但刘宽也劝告左充,让其不要复仇,别再追究那些死士。 左充勇武刚烈,没管刘宽的劝告,带了私兵去寻许攸,但没能寻到——许攸跑了。 随后左充试图寻袁绍的晦气,结果没多久便被下了狱,随即死在狱中。 罪名是……蓄养私兵死士。 左家随即被查抄,左沅也因此被贬为乐籍,发往幽州。 这当然是个冤案,但这年头冤案太正常了,不冤的才少见。 而且,这个冤案中,刘宽并没有再出现,沉默得像个鹌鹑……如果刘宽愿意,他当然有能力搭救左充。 但刘宽没有出现。 这还是左沅第一次对刘备说起身世,说得很平静。 她勇武刚烈的性子,与他父亲倒是一样,也难怪她更想当剑客。 左沅父亲的事,和刘备现在的情况如出一辙。 作为现代人,很难接触到这种死士恐吓的行为,毕竟现代人的命都金贵,不会随便抛下几条人命来吓唬人……一般都是用牛马来压榨牛马。 但这年头不一样。 这年月人命如草芥,在刘备刚穿越的那年,雒阳郊外只需要一斗粟米就能买一条命,若是再加半斗,还能得个仁厚善人的名声。 豪右有时候是喜欢灾年的。 “死士最大的作用本来就不是杀人,而是让人害怕……当初刘宽怕了,抛弃了我父亲,成了袁氏一党。” 左沅低语着:“现在……刘虞大概也怕了。” “刘宽当然怕,那些死士可能杀不了他,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防着死士,要不然他的家人朋友全都得提心吊胆的活着。” 刘备摇着头:“刘虞自然也怕,所以他什么都不说……这其实也算是刘虞好心,他大概是不希望我像你父亲那样……” “好心?” 左沅摇了摇头:“他三番四次来找郎君,这其实就是没安好心了。” “也不能这么说……刘虞肯定身负皇命,谁都不会轻易杀他,但也谁都不会帮他,全都会想着控制他。” “刘虞要想做点什么事,那就只能找幽州本地人帮忙,而且只能找没有豪门背景的……比如我这样的。” “我拒绝他,只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当这个马前卒罢了。” 刘备叹了口气:“他们并不希望刘虞出事,他们只希望刘虞懂事……他们也不会直接和刘虞变成死敌,如果刘虞不懂事,那出事的就会是刘虞看上的帮手,比如我……” 其实刘备是理解刘虞的,但理解归理解,刘备是真不想被别人当盾牌使。 哪怕是当枪使也行啊,当盾是肯定会挨刀的啊…… 可刘虞要么就是让刘备做门下佐贰,要么就是把刘备推荐到东海这个袁家门人窝子里,这就是指望刘备给他当护心镜——东海是刘虞的家乡,但上到东海相下到各曹掾,大多都是袁氏门下。 “这是有人要恐吓刘虞,使刘虞为其所用。那么,刘虞打算对付谁,谁就是另一个许攸……可刘虞却不愿告诉我。” 刘备摇了摇头,又吐出一口浊气:“这就说明,刘虞认为,他想对付的人和我有关……他试图招揽我,也是为了对付这个人。” “刘太守。” “刘卫。” 刘备与左沅同时说出了同一个人。 眼下,刘虞就像当初的刘宽,而刘卫就像当初的许攸,刘备与左充当时面对的情况一样。 刘卫卖了全郡属吏,这事是瞒不住人的,刘虞身为州刺史,肯定第一个查办刘卫,以便将涿郡太守换成更合适的人…… 幽州长期战乱,边郡大多缺粮,需要从冀州输送,涿郡这地方是南北交通核,也是幽州唯一的产粮区。 如果有人想把持幽州马匹生意,那就必须控制涿郡。 刘卫自然要向刘宽求助,也就等同于向袁家求助。 所以刘虞会遇上死士。 “归根结底还是袁家啊,可袁家在汝南……” 左沅苦着脸说道:“而且,郎君,死士除了恐吓,还可以栽赃的。” 她明明知道害死父亲的是谁,但却没法报复,只能埋在心里。 明明知道了刘母是被谁所伤,却也同样没法报复。 而且刘备多半会被人栽赃,而且大概率是刘虞栽赃刘备——如果刘虞打算屈服,那就得交个投名状,留个把柄给袁家。 “恐吓、栽赃、收保护费……不就是黑帮那套么?” 刘备咬着牙:“乃公也是混黑帮的!伤了家母,谁都别想好过!” …… 袁家确实是会对马市下手的。 渔阳马市原本是张纯操作的黑产,但其中大半是袁家的份子。 张纯把这黑产给了朝廷,朝廷要开互市,就必须借助渔阳张家原有的人脉,张纯是必定能分得一杯羹的。 互市对张纯而言不是损失,对宫里当然更不是损失,没必要搞事情。 但这事对袁家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袁家当时剥离了这份产业是为了表忠心,同时还舍弃阳球等人,把袁家嫡子袁术从软禁中解脱出来。 现在忠心已经表过了,袁术也已经脱了身,袁家自然会再次向互市伸手,要把损失拿回来。 刘虞是天子派来的,他代表的是皇权。 控制住刘虞,就能假借天子之手,将互市变成袁家的市场——互市依然可以是互市,但袁氏领衔的豪右,想拿走马匹贸易之利。 说起来,那刘宽向来有雅量宽宏之名,袁逢和袁隗也被称为宽厚笃诚的长者。 这年头的大人物,全都是内行啊…… 第81章 只手遮天 “刘卫眼下在哪儿?” 刘备决定直接去寻刘卫。 “之前说是去布置春耕,眼下应该在就在他的别院里。如果说哪儿最有可能暗藏死士,那肯定也是刘卫的别院。” 左沅对太守的动向还是很清楚的,这是她的工作。 “让宪和封锁涿县,别让刘虞离开……我去寻刘卫。” 刘备并不打算拐弯抹角的解决此事,为母报仇是大义,哪怕是再度当贼也无所谓。 原本刘备已经不打算再当贼了,可外地黑帮办事太不讲究,连码头都不拜,一来就祸及家人,完全不顾江湖规矩。 刘卫现在是外地黑帮要保的人,拿下刘卫,自然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管是什么过江龙,总得付出点代价。 带了张飞和一队亲卫,刘备飞马直奔刘卫的坞堡。 简雍封闭了涿县大多数城门,只保留了南门,声称幽州刺史刘虞在县内遇刺身受重伤。 关羽带兵入城,控制南门,扣押一切可疑之人——包括刘虞的随从。 此谋逆大案,没查清之前,谁不配合,谁就是嫌疑犯。 同时,左沅封了馆舍的门,禁止任何人出入,说要保护刘虞与刘备的母亲,免得再度被刺。 县内掾吏,也就是原本那些游侠儿,分头去找各家大户问话,说幽州刺史刘虞被刺杀,刘刺史怀疑此事与涿县大户有关,让各大户主事之人来涿县南门自辩。 馆舍刚发生了刺杀案,这些举措都是合理且必要的,只是把刘母重伤换成了刘虞重伤。 刘虞之前完全没想到,刘备居然能在涿县只手遮天,眼下他待在馆舍不敢妄动。 毕竟刘备说过,这事算是家仇,为母复仇,做出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外地黑帮的死士能恐吓刘虞,那本地黑帮的复仇呢? …… 刘卫确实在他的坞堡里。 坞堡外墙仍然没能修复,刘备直接带了张飞翻墙而入。 堡内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仆人,见到刘备全副武装,有些惊慌,但大多没有反抗。 只有两人试图逃走,却被张飞刘备一人一个砍翻在地。 兵士们搜寻坞堡,将所有仆人全都绑了押到一旁。 “玄德,为何如此?你要谋反吗?!” 刘卫从屋内出来,衣衫不整,虽说慌乱,但还能平静问话——他显然是有什么底气,否则不会这么平静。 “幽州刺史刘伯安在县内遇刺,重伤垂死!怎么,府君难道不知情?” 刘备冷眼看着刘卫。 “什么?!” 刘卫这才大惊失色:“重伤垂死?!怎么可能!” 但刚惊完,他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失言了。 他没问刺杀之事,一来就惊呼重伤,那就是知道有人刺杀,且不是为了杀人。 “看样子府君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杀刘伯安,却没有告知备……府君,备与你原本是友非敌,为何府君非要害我呢?” 刘备上前拽住刘卫的领子:“备两次三番拒绝那刘伯安的招揽,根本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府君你是看见了的!可府君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让备落了谋害刺史之罪……” “刘伯安在备家中被刺重伤垂危,这是逼着备走上绝路啊……” “备思来想去,似乎是必死无疑,那我只好拖着府君一起上路!” “府君,幕后之人是谁?他不仅是在害我,也是在害你!” 刘虞受的那点伤微不足道,但刘备故意将其说成重伤将死,当然是在吓唬刘卫,反正刺杀时刘卫不在现场。 但逼着刘备走上绝路是事实。 刘虞遇刺,那刘备就是刺杀的最大嫌疑人,毕竟刘虞是在刘母家里遇刺的。 这事辩解是无用的,洗清嫌疑也没用,因为敌人并不需要以行刺为罪名栽赃刘备。 只要有人暗中举告,刘备就会和左沅的父亲一样,以‘蓄养私兵死士’入罪——刘备确实养了私兵,还养得很多,甲胄也很多。 这其实不算栽赃,左沅的父亲落罪也不是栽赃,这是用死士恐吓与控制人的后续方式。 刘虞和刘备两人其实都是被恐吓的对象,死士在刘备母亲家中动手是刻意安排的,刘备这个目标也是精挑细选,幕后指使者是不会亏本的。 一旦刘备下狱,必然就会有人来问——愿不愿意投效某某长者! 如果愿意投效,那就扣住刘备家人为质,收编刘备的私兵。 如果不愿投效,那就至少是死罪,外带全家为奴,只要稍微用些手段,依然能接手刘备的私兵。 用三个死士,换来五百精锐私兵,这买卖自然做得——即便一次失手,还可以有二次三次。 刘备之前确实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个路数,也是听了左沅的身世之后,再联想袁家在历史上的操作方式,这才明白,袁家的死士其实是投入的成本。 四世三公,天下之望,确实很会做买卖。 当初灾年时囤粮不售,其实也是这个产业的一个环节,死士多半就是从灾民中寻来的。 也难怪前任浪哥烧了粮铺之后袁家反应那么大,因为那是袁家产业链的上游源头……所以袁家当初宁可把粮食平价送进宫里,也不愿便宜灾民。 袁术大概并没有忘记刘备。 只是之前刘备将救出段熲之事祸水东引,使得袁术受困于雒阳,没法找麻烦罢了。 而现在,刘备应该是被重新盯上了。 其实刘卫并不是刘备的敌人,刘卫这段时间没能力搞出死士,他只是袁家的手套而已。 刘备只想连威逼带恐吓,逼得刘卫供出幕后之人。 或者说,是要逼得刘卫当污点证人,举告幕后之人——无论那是袁术还是别的什么人,反正肯定是条大鳄,必须要有刘卫这个人证,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 “刘伯安伤情到底如何?真有性命之危?” 刘卫再度成为了那个薅头发的秃子,他头顶已经没什么毛了。 “刘伯安随时都会死!一旦刘伯安死了,府君你也会被灭口……府君应该能想明白。” 刘备没说假话,只要他愿意,刘虞真就随时会死。 “嘶……这……” 刘卫也能明白,刘虞遇刺,如果没人受什么大伤,那这事就不大——不管刘虞怕不怕,反正刘虞手里没兵,只要没证据就无所谓。 但如果刘虞遇刺后伤重或者是死了,那就是大事了。 一旦刘虞有了生命危险,刘虞就不可能屈服于任何人了——如果死士真要索命,那就是不死不休,反而会逼得刘虞站到袁氏对立面。 如果刘虞死在涿郡,那就更麻烦,刘卫必然会受廷尉调查,现在司隶校尉和廷尉都不再是袁家的人了,廷尉多半会追索到底。 那么幕后之人大概率会将刘卫灭口,免得因刘卫而被朝廷抓到把柄。 “府君,趁着刘伯安还没死,赶紧把幕后之人的罪证给了刘伯安,与刘伯安一同上报天子……除掉了幕后之人,你我才能活命!” 刘备指了指被押到角落里蹲着的仆役:“府君这些仆役中,想必也有别家之人吧……府君可要杀之?” 第82章 黑帮手段 带刘卫回到涿县时,已是深夜。 刘卫家中的仆役里,除了被刘备和张飞砍翻的那两个之外,还有三个人来自冀州。 这些人不是死士,而是用来传消息的信使。 刘备逼着刘卫亲手杀了那两个被砍伤的家伙,迫使另外三个作为证人,以便相互对照口供。 这既是为了让刘卫交投名状失去退路,也是为了得到可靠的证词。 刘卫手里还有一封与刘宽联系的书信,这信里没说什么,只让刘卫与孟岱联系。 这孟岱是魏郡人士,也是安排死士之人。 此人并不出名,而且名义上是冀州刺史公孙度门下从事,很少有人知晓其与袁氏的关系——就像王门一样,担任着张纯的门下督,却是为袁家办事。 幕后指使者确实是袁家,但明面上却是公孙度。 公孙度并不是辽西公孙家的人,而是辽东襄平人。 十年前宦官曹节等人除掉了外戚窦武,将党锢扩大,大量党人落罪去职。 随后朝廷下诏推举‘有道之士’,公孙度就是那时直接从郡吏被征为了郎中,袁家当时也在其中参与,许多袁氏门生因此做官——党人在对抗宦官,但袁家没有对抗,而是选择了合作,因此袁家快速坐大。 但同时,袁家也在暗中帮扶党人,也就是两头都吃,一头谋利,一头谋名。 公孙度其实也类似,他能从一小吏爬到冀州刺史之位,就是因为他既在为宦官办事,又在为袁家办事,内外都有人扶。 眼下张纯已经与袁家脱离了商业合作关系,而公孙度成了袁家的马仔——字面意义上的马仔,搞马匹的仔。 此时的冀州州治在常山高邑,而孟岱是刺史从事,平时负责分巡魏郡,常驻邺城,那几个信使也分别是从高邑和邺城来的。 但魏郡邺城离得太远,刘备去寻仇不太现实,还不如让雒阳缇骑抓人。 “府君肯定是与刘伯安谈过什么吧?具体怎么说的?” 将刘卫带到涿县馆舍后,刘备开始问具体情况。 得知刘虞随时可能会死,刘卫自然要先和那三个信使串个供,免得自身留下什么罪名。 “我劝刘伯安配合袁公,合作一同收揽财货……但刘伯安不愿,还打算弹劾我卖吏敛财,我只得求于太尉。” “太尉让我寻孟岱相助……那孟岱是袁术门客,他以死士吓唬刘伯安,是为了让刘伯安以皇命挟制邹靖,以便在各个关市都安插袁氏门人。” “若刘伯安配合袁公,那便可以主持幽州……若刘伯安不愿,那便什么都别想做。” 刘卫交代着他知道的情况:“我没有涉及死士行刺,只是在寻求自保……” “袁家要保你,是为了控住涿郡,可知道他们打算在涿郡如何安排?” 刘备点头继续问道。 “他们想让我以匪患之类的由头封闭中山驰道,使胡市车马物资全部走冀东道南下。” “同时,他让我截住向胡市运送的粮食布匹,等到袁氏人手安插到胡市之后再运过去,以便配合袁氏门人建功。” “这既是为了获取暴利,也是为了避开中山常山两地,不让张纯和公孙度插手其中……袁氏是想先独占其利,再分利于众人……” 刘卫老老实实的说着:“冀东道从河间、信都直至邺县,再到河南……一路都由袁氏门人把持,最终会落入袁公路手中。” 看来,这袁公路,还真就把持了一条公路……垄断马匹商路。 “用刘虞挟制邹督军,用府君控制涿郡交通,用冀州官吏把持商路,以求对马匹之利实施垄断,再施舍给宫中……” 刘备点头,起身朝门外说话:“伯安公,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你说要给我个交代……那孟岱身后的袁家人,你能不能扯出来给我交代?!” 左沅从外推开了门。 刘虞竟就在门外,身后是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夹着他。 刘卫大惊:“不是说刘伯安受了重伤吗?” 刘备面无表情的将刘虞迎了进来:“若我不这么说,府君会供出袁家吗?放心,你是证人,伯安公不会揪着你那点小问题不放的……对吧,伯安公?” 刘虞也面无表情,脸上甚至还抽搐了一下。 “备直言,家母此刻重伤垂死,若我得不到真凶首级,那你们就是我的仇家!” 刘备直接给了最后通牒:“我这可不算冤枉你们……你们自行商量如何行事吧!” 确实不算冤枉,如果刘虞和刘卫不举告真凶,那他俩就等于是帮凶,确实也算仇家。 刘备没有直接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已经很讲理了。 刘虞和刘卫现在别无选择。 刘卫以为刘虞身受重伤,如果真是这样,那刘虞就必定与袁家敌对。刘卫以为有刘虞在前面扛着,所以才会把袁家抖落出来,为此还杀了两个袁家信使。 现在,刘虞是刘卫保命的希望,如果刘虞不敢与袁家为敌,那刘卫就只能和刘备一起弄死他,把水彻底搅浑。 而刘卫交代了这些之后,刘虞就已经没退路了,除非他能灭了在场所有人的口。 死士也罢,权势也罢,刘虞就算再怕,也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刘卫在刘备手里,是怎么也不会交给刘虞的,而且刘备手里还有三个信使作为佐证。 如果刘虞不按照刘卫交代的真相上表弹劾,那刘备也不介意真的干掉刘虞,然后让刘卫上表,说刘虞被刺杀而死。 反正刺杀之事是真的,县里又已经传了刘虞受伤,伤重不治太正常了。 刘备要为母复仇……袁家死士不会杀刘虞,但刘备却真会杀人的! 而且,刘备没让他们歪曲事实,只是让他们秉公办事而已。 …… 次日,邹靖到了涿县,他收到了刘备母亲受伤的消息,前来探望。 但邹靖没有去见刘虞。 这其实是在表态,也是邹靖在表示回避。 但如果刘虞不懂事,那么邹靖肯定会证明刘虞真的被刺杀了——没人喜欢自己身旁有个不懂事的刺史盯着,更没人希望死士落到自己头上。 在没选择的情况下,刘虞只好派人向朝廷如实上报,举告袁术指使死士谋杀,并附上了刘卫与那三个信使的口供。 刘虞在奏报中将自己说成了“重伤”,还将刘卫描述成了不畏袁氏死士的忠勇之臣,甚至还夸了刘宽,说是刘宽来信举报了孟岱。 随后,刘虞住进了十里亭,因为邹靖的亲兵也驻扎在这里——邹靖现在持假节招抚乌桓,没人敢对持节之人下手。 既然与袁家为敌,那刘虞就必须维护好与邹靖和刘备的关系。 刘备和邹靖都派了人护送刘虞的使者,邹靖还提供了快马和军情特传,一路换马不换人,将刘虞的奏报送入了雒阳。 第83章 投桃报李 雒阳,西园。 天子刘宏斜坐在温泉湖畔看着刚拿到手的奏报。 看一阵,扔了简牍,躺在地上。 旋即又坐起来,捡起简牍再看一阵。 然后又扔掉,又躺下。 “阿公,我派往幽州的人被人刺杀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刘宏躺在湖畔问着张让,声音幽幽的像在飘一样。 “陛下,此事自当严查……但须得从长计议……” 张让回答得有些犹豫。 “从长计议?” 刘宏翻了个身:“赵阿母,你说该如何?” “既然是孟岱派人行刺,自然是捕杀孟岱。冀州刺史公孙度管教不严,也当去职查办。刘卫忠勇不屈,当升迁调职……刘虞为国负伤,理应授虎贲为其护卫以示慰问。” 赵忠回答得倒是很溜,但只字不提袁家任何人,甚至连刘宽都没提。 天子得到的奏报上,也没有袁家人的名字。 “我问的不是这个!” 刘宏烦躁的坐起身来:“我是想知道……互市之事,要怎么办?” “陛下……不过是些商贾想争夺马匹罢了,他们想争马就随他们争去,陛下只需下令征贡,他们得了再多的马,终归也得把马交上来……” 张让轻声说道:“他们争他们的……只要乌桓人能重附大汉,只要陛下能组建骑军,也就是了……如若没人相争,那才是危险呢。” “是啊,左右不过是些不谋兵权只为揽财的贪吏罢了,那财揽了终究也是交予陛下,总比边地军头稳妥。至于那所谓的死士,不过是些乱民罢了,这天下总有贼人作乱,杀了那孟岱也就是了。” 赵忠也点头补了一句。 “刘虞受伤,总归要给个抚慰……诛杀孟岱,取其首级交给刘虞罢。” 刘宏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我本以为刘伯安能治幽州,却没想到他连乱民都对付不了……徒惹人心烦。” “陛下,刘伯安报此刺杀之事,想来是为求授节……陛下不如让其假节,免得他遇到乱民不敢下手。” 张让躬身说道。 “年前已让邹靖假节了……” 刘宏皱了皱眉。 “只让领军之将一人持节可不安稳……” 赵忠在旁为张让做了解释。 “嗯……拟诏,授刘伯安假节,巡监幽州招抚鲜卑;公孙度免职……” 刘宏开始考虑人事安排,看起来像个明君一般:“迁刘卫为广阳太守,刘卫去年能安置流民,那就让他在广阳屯田。涿郡……涿郡让谁去呢?” “陛下想要何许人?擅征战之人吗?” 张让很贴心的问着。 “不……我想要的就是刘卫那种平庸安稳之人,我只需他们安心收税纳捐……不能让擅兵之人主政一方。” 想了想,刘宏站起身来:“去选个不谋兵事之人,治宫钱减半吧。” “陛下英明。” 张让和赵忠对视了一眼,齐声称颂。 …… 几天后,有公使快马来到涿县,将孟岱的首级交到了刘虞手中,称‘为祸的乱民’已被除去。 同时,公使通告了朝廷的人事调用。 宗正刘宽再度任职太尉。 刘虞假节巡察幽州,并担上了招抚鲜卑的任务,去搞外交。 假节就是为了某件公务临时持节,持节代表皇帝赋予的权威,可以斩杀任何无官秩的平民或低级属吏,也算是天子给的护身符。 刘卫迁广阳太守,去蓟县任职。 广阳是幽州治所,蓟县军务现在由邹靖主持,这也算是保护刘卫,好让刘卫尽心任事。 其实刘虞并不想去和鲜卑人打交道,他也完全没想到天子会突然授他假节。 但无论如何,天子给了特权,总归要收点报酬,没让刘虞交买官钱,本就是期待着刘虞能让鲜卑内附。 可是,除了孟岱的首级之外,天子对袁家完全没有处置,只有冀州的几个官员去了职。 这更像是为了把官位腾出来卖给别人。 “玄德,宫里有人庇护袁家,我的奏报或许被人改了。” 刘虞将装有孟岱首级的石灰盒子交给刘备:“你也看过我表奏的内容,但宫里……” 是的,刘备知道,刘虞的奏报没掺水分。 但天子恐怕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与袁家有关系。 这就是袁家敢用死士的缘由。 袁家放弃了阳球等人,使得宫里的宦官们安了心,大概宦官们正在投桃报李。 用孟岱的首级,便将这事定性为“乱民为祸”。 刘备当然不满意,可指派死士的凶手确实是给出来了,复仇的名分也被孟岱的首级平了。 这口气憋在了刘备胸口,他没接那个装着首级的盒子。 “玄德,我刘伯安算不得有德之人,也做过邀名揽望之事,但我不是无信之人,说了给你交代,便定会给你交代……” 刘虞知道刘备不满,他现在也注定只能和刘备站在一条船上,说出的话已是极为诚恳:“但若要将那豪右连根拔起,却不能冲动行事。你在涿县能服人,可出了涿县却并非如此,你麾下众人都有家室师门牵绊……玄德,我不是劝你退让,只是劝你静待天时,先存己身,再寻良机。” 这确实是善言。 在涿县,在规则之下,刘备大可以一手遮天,招收私兵也不会有人举告,县里上下都会给面子。 但若是带私兵出了涿郡地界,那就是谋逆了。 大汉朝廷尚在,弟兄们都有父母亲族,乐隐刘元起等人也会受牵连…… 刘备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过了孟岱的首级,认了这个凶手。 …… 刘虞等人去了蓟县,随后和刘卫一起举了刘备为官,打算补偿刘备。 这是他们表达的态度,他们现在必须结成一党,共同面对敌人。 这次,刘虞举荐的地方很适合刘备——军都县长。 军都县是广阳下辖的小县,县长官位不高,但好歹是一把手,而且这地方就在居庸关以南二十里,是军事要地。 对刘备而言,这是既能获取军功又能获取商利的好地方。 但是…… 刘备却没法去做这个官。 他要为母守孝。 这段时间,刘备的母亲气息越来越弱。 刘备发动了县里所有人脉寻找良医,但最靠谱的医者,仍然是之前给刘母治伤的那个。 那是太平道的医者,水平确实比一般人高。 可这个年代,内腑受创加失血过多,是真的没办法。 刘母中间醒过几次,但都没有清醒太久,左沅和刘备一直守着,勉强能在她清醒的时候喂些汤食药物吊着命。 半个月之后,刘母生机耗尽了。 临走前,刘母回光返照下,给刘备留了几句话。 “吾儿如今有立业之能,吾愿已足矣……只盼吾儿早日成家,得了子嗣再行勇毅之事,阿沅聪慧,莫要误了……” “汝父命薄,汝母命苦……都是不修德乃至。乐先生有德,吾儿当效之……” “儿在西河行善,也在县中逞凶,母都知道……母受伤是意外,并非仇怨,儿莫要为母寻仇,不过是去见汝父罢了……” 言罢,母亲闭了眼。 刘备眼里带了泪,磕头拜别,却是心中难平。 是,这确实是个意外,并非刻意谋杀的仇怨。 但又怎能不是仇怨? 刘母被葬入了刘备父亲墓中。 按照母亲的意愿,刘备没有用孟岱的首级作为祭品,而是当场许了修德的善行。 “备要为母守孝三年,修桥铺路行善积德……凡无衣食者,来我处必得温饱。凡无着落者,来我处必得荐举。请将此言传告郡内,刘玄德在西河新亭结庐屯田。” 尊奉母亲遗言,修德以告慰父母之灵,这是该有的孝道。 但是,若要效乐隐之德,那这大汉,就得铲平重建……否则,便处处都是无德恶地! 第84章 他是个贼 一年后。 光和四年(181年)初,西河亭。 这是河湾地的新名称。 去年刘卫调任之前,将涿郡范围内拒马河一带所有的无主之地,全都登记成了刘备的土地。 并且只用了一个西河亭的名称,将整片土地全部包含在内。 实际上那片地的面积比涿县还大。 随后,刘卫以西河亭部分地域位于上谷,‘曾陷入胡地’为由,将西河亭从涿郡的亭序文书中又划了出去。 这是很多豪族圈地的套路,刘卫是在以此给刘备提供方便。 如果只看郡内文书,那地方只有一个亭,而且归属很模糊。 建亭于涿郡,随后将其归于上谷郡,而上谷文书中没有这个亭,而且那一带不在任何县的辖区内,距离最近的又是代郡广昌县——谁都没法管,也谁都不会管。 亭里一共登记了一百二十户,这也是一个亭该有的户数,是刘备给太行山的人登的记。 但是……这一百二十户,实际足有三万人口,和安熹之类的小县人口数量差不多。 绝大多数人都是老人妇女小孩,登记的户口数自然不多。 左髭的父母妻儿也在西河亭,其实太行山很多头领都把父母妻儿送来了,他们都是在朝廷挂了号的大贼,谁都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也当贼。 亭里开垦出了大量良田,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沛,今年也没有天灾人祸,收成很不错。 西河亭没有官署,但治安极好,连小偷小摸的都没有。 毕竟这里户户都是太行贼,家家都有通缉犯,每个人都有丰富的作案经验……西河亭很少有外人出现,一旦出现,家家都会盯上,消息传得比军队还快,真就没法做案。 有时候这世道很奇怪——这西河亭可以说是整个大汉贼人最密集的地方了,但治安却比雒阳还好。 大概是雒阳的贼人更密集吧…… 唯一一个敢在西河亭作案的人叫刘玄德,他甚至能在这堪称恶人谷的地方收保护费。 收两成的粮食……或者叫粮税也行。 负责收保护费的人是丈八,他也是西河亭的亭长。 丈八憨直,不认字也不识数,按理说他压根就不适合干这种需要算数的工作。 但亭内的人自己就会把粮食送过来,送到刘备的‘草庐’中。 而且刘备也完全不核验,送来多少收多少,收了就完事。 没人会缺斤少两,要不然最不放心的反而是太行山的人。 信任有时候就是用这种方式逐渐建立的,不是因为人品,而是因为必须如此。 其实刘备这‘草庐’不是茅草屋,而是个大庄园。 庄园里有很多仓库,还有个很大的马场——囤了很多粮草和牧草,所以确实是草庐。 这也是整个西河亭唯一能有外人出入的地方,因为平时会有很多人来找刘备解决问题。 比如找工作的,或者是找刘备出主意的。 找饭吃的不会来这儿,十里亭专门负责管饭。刘备把十里亭重新送给了太平道,连同那两千亩地一起送了,算是提供土地给让太平道的人在那施粥舍药,也算是行善。 眼下,就有人正在找刘备出主意。 “玄德君,咱们什么时候南下贩马?马场已经养了数百匹好马,每日耗费甚多,而且马场装不下了……” 苏双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天子下诏证调各郡良马,还开了騄骥厩丞,此时雒阳马贵,一匹二十万,正该去卖给那些达官贵人!” “别着急,再等等……天子刚刚下诏,现在还没到时候。” 刘备看起来倒是很平静:“我还要继续收马,你那边马场不够用就继续建。” “可若是过了这段时间,只怕就错过高价了,二十万一匹啊!” 苏双摇着头啧啧说着:“天子这征调令把南方那些贵人害惨了……” “现在可不是高价……再等几天,你会见到什么叫高价的,二百万也不稀奇。” 刘备想了想,找了块简牍写了书信:“你帮我送封信给宪和,让他和牵子经一起去雒阳一趟,宪和会去寻买主,你在马场等我消息就行。” “二十万还不算高价吗?怎么可能二百万的……” 苏双不太理解,但还是对刘备的意愿表示了服从,因为那些马都是刘备收来的,大多数成本是刘备出的。 刘备西河亭草庐的马场,是用来收马以及饲养军马的。 苏双在拒马河军营那边的马场,是用来卖的——刘备看不上的,或是不需要的,就会送到苏双那边去。 “天子下了诏征调马匹……你觉得各郡真的会按天子的吩咐办事吗?” 刘备微微摇着头:“朝廷粮税三十税一,但实际上,哪个地方会只收三十税一的?” …… 几天后,雒阳。 这是简雍第一次来这里,但牵招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 牵招其实是来雒阳述职的,他是邹靖的从事郎,要代表邹靖向朝廷汇报工作。 而简雍是来做生意的。 其实简雍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刘备要让他来找那个名叫曹孟德的议郎做生意。 简雍知道刘备曾被曹孟德追捕——刘备和他说过打劫离狐李家的事。 按理说,这种情况应该避开曹孟德,可刘备竟然主动凑上去,这看起来多少有点自投罗网的意思。 而且,刘备还让简雍带了匹很漂亮的战马过来。 这匹马叫绝影,刘备取的名字,速度极快——这不是送给张飞那匹黑马,而是刘备找上谷乌桓买的,花了十匹布和五十斛粟,外加两麻袋好盐。 曹操这个议郎其实没什么具体工作,没有具体差遣时,议郎就是清职言官,只需在朝会上当顾问提谏议,比较清闲。 牵招和简雍很容易的就寻到了曹操——在乐坊找到的。 这也是刘备告诉简雍的,要么在乐坊,要么在馆舍,曹操名气不小,很容易找。 “某涿郡简宪和,来替吾兄刘玄德送信,并有礼物赠与曹君。” 简雍见到曹操的时候,曹操正在喝花酒……或者说是在喝闷酒,陪着他的那个乐女穿了双很有涿县风味的草鞋,简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刘玄德?……刘玄德是谁?” 曹操皱了皱眉,伸手接过刘备的信,只看了两眼便瞪大了眼睛:“大耳贼!这混蛋竟还敢来找乃公!” 简雍抹了把脸,心想大兄怕是要遭,赶紧指了指乐坊门外:“曹君,且看外面那匹马!吾兄说赠予曹君……” 旁边那个美貌乐女赶紧给曹操递了杯酒水:“孟德君何必动怒呢?大耳贼……可是刘郎?” “你竟然还惦记着他?” 曹操看起来更上火了:“他是个贼!” 上架感言 诸君,方才,您已看完最后一个免费章节。 明天中午十二点,某就要上架候斩了。 嗯,是中午十二点,不是零点,诸君莫要记错了斩获首订的时辰。 与某相熟的旧友都知道,某年老力衰,眼花手残,还特么老喜欢翻来覆去的为了一两个字纠结半天,偏偏又没学会注水的本事,码字确实慢……实是惭愧。 上架后能不能振奋精神多码几行,完全取决于诸君是否爱看…… 反正某舍了这老命,能码多少是多少,但有余力,某定尽全力码之。 请诸君看在某家有俩娃嗷嗷待哺的份上,给两分薄面,让娃能有奶粉可食…… 算了不诉苦,某不是那等人…… 某直接磕一个—— Orz 请诸君围观,明日十二点,不见不散。 ………… 感谢白银大盟夜冭殇; 感谢白银盟cRa2yH; 感谢慷慨打赏的伙伴们,感谢一直支持的朋友们,嗯……我再磕一个吧。 Orz 求订阅,求月票。 第85章 豪门爱灾祸(求首订) 简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又从小伶俐机灵,尤其擅长琢磨心思言语。 见曹操和那美貌乐女如此说话,再看看那乐女脚上令人眼熟的草鞋,简雍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刘元起未曾欺我啊……大兄果然是在乐坊点了花魁的! 那花式草鞋明显就是大兄的手艺…… 简雍此时来雒阳穿的是官靴,但他小时候常与刘备玩耍,一直穿的都是刘家草鞋,对那样式太熟悉了。 刘备这一年在家守孝,觉得没保护好母亲,又暂时无法取真凶之命,心里时有愧意,便常编草鞋以静心,编好了便全都赠给弟兄们。 此刻简雍包裹里还有一双新的……与卞氏脚上的一模一样! 哼哼,大兄当初说是什么误会,把话给带过去了……看来不是误了会,而是误了人啊! 行吧,做兄弟的都理解——大兄要是问起小师妹,简某也只能说是误会…… 小师妹就是简雍当初买来伺候乐隐的那个丫头,被乐隐还给简雍后,住在简雍家里以师妹相称……现在这位小师妹成了简雍的妾室。 “咳……曹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简雍眼珠转了转,感觉这生意可能有点不好做,眼前这事儿有点棘手,这曹孟德明显是很喜欢这个花魁…… 三角恋? 这曹孟德想挖大兄的墙角? 哼哼,也不看看你那矮矬子样…… 其实曹操的模样不差,好歹也算相貌端正。虽说个子确实有点矮,但身上还是颇有些威势的,尤其那眼睛锐利有神,气质比一般人好得多。 但简雍这段时间见多了气质非凡的人,大兄刘备沉稳英俊,刺史刘虞宽和儒雅,武人关羽威势如龙,便是小老弟张飞也是熊虎之辈。 所以简雍见到曹操……感觉也就那样。 不过,曹孟德身上看起来有些痞气,简雍倒也觉得亲切,那是游侠儿的味儿。 “你方才说,刘备是你大兄?” 曹操捏了捏拳头,骨节劈啪作响:“他说要与吾一笔好买卖……他的买卖,怕是不合律法吧……” “哎,曹君这话说得……” 简雍连连摇头,招手唤来乐坊侍者:“找个安静的内室雅舍,曹君的开销也记在某账上。” 交代完侍者,简雍转头对曹操笑道:“简某给曹君讲个故事……若是不合律法,那曹君便当是听个乐子,左右这里是乐坊嘛……” “简宪和,汝兄大耳贼……咳,刘玄德,说要赠吾宝马以还债,那马吾看到了,此债购销便是……” 曹操眯着眼看着简雍,眼里多少有点不信任:“你既只是要说故事,那曹某便酒佐之。但若是说得不好,曹某便让你在此多说两年的故事……” “哈哈……曹君知我也!若是能在这乐坊住上两年,正合简某心中之愿!” 简雍抱拳大笑,看起来是巴不得在这儿长住。 这是真心话,雒阳乐坊又有美人又有酒,简雍是真想多住几天。 曹操脸皮子抖了抖:“你等弟兄竟全都如此形状,果然是一丘之貉!” “曹君也是同道中人嘛,吾大兄说曹君乃他毕生挚友,那曹君便也是简某之兄,请兄入内室上座……” 简雍攀关系的本事和刘备旗鼓相当,主要是脸皮和刘备一样厚,要不然也玩不到一起去。 同道中人进了个安静雅间。 那美貌乐女很懂事,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守到了雅间外面——这年头的乐女,不懂事是很难生存下来的。 “简宪和要说何故事?” 曹操对简雍还算和善,大概是因为简雍那浪荡游侠的气味比较对他的胃口,只是也很难亲善,毕竟两人的地位颇有差距。 “这故事处处皆有,曹君想来也体会颇深……那年天下大灾……” 简雍讲的其实是曹操自己的事。 刘备遇到曹操的时候,正是大灾之年。 先是水灾,水灾之后是瘟疫,随后又来了旱灾,大旱之后又是飞蝗。 但越是饿殍遍地,便越是无人卖粮,以至雒阳米价高达万钱,而且有价无市。 曹操当时在顿丘想赈灾,但周边却买不到粮食。 想从沛国老家运送,但当时天下大旱河道干涸,没法走水路漕运,若走陆路运输,等粮食到了顿丘便剩不了多少了。 所以他才会让刘备去离狐劫粮,离狐距顿丘很近,运输耗费最小。 豪右大户无人卖粮,自然是为了囤积居奇,毕竟这是刚需。 豪门世家并不是只在土地农耕上做文章,他们对经济的理解比大多数后世人都更深刻,垄断土地、垄断粮食、垄断教育、垄断人脉、垄断官位……本质上都是商业行为,只是交易物未必是钱。 他们会试图垄断一切可以垄断的东西,包括天子在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雒阳漕运是被袁氏与宦官合作垄断的,以至当初雒阳粮铺大多都是袁家的生意。 袁术曾经多次拦路闹事,其实很多时候是为了截住那些举告漕运不法的信使,为此曹操还和袁术吵过架。 但袁家把控漕运并不只是为了高价卖粮牟利,这主要是为了挟持朝廷。 朝廷是最需要粮食的大客户,不仅要供养宫内外百官,还要供养军队。 天下大灾时,朝廷会比以往需求更多的粮食,但又没法进行强征,反而还得减免赋税。 尤其是水灾旱灾,洛水无法行船,陆路千里运粮耗费超过九成,根本无法支撑朝廷用度。 这时候,袁家囤积的粮食就会体现出金钱无法衡量的作用,粮食将变成官位和权柄。 袁绍在雒阳蓄养死士搭救党人,此事众人皆知,但宫里仅仅只是赵忠出来指责了两句让他收敛而已。 若是旁人搭救党人,早就满门流放了…… 刘备让简雍转达的故事,便是袁氏掐漕运咽喉,借着大灾缺粮挟制朝中,导致河南米价动辄万钱,连带着使得曹操也难以赈灾之事。 “天子喜丰年,豪门爱灾祸。曹君家中殷富,又与袁本初有旧,想必是熟知此事的。但曹君在雒阳刚正不阿,在顿丘救民于水火,此事大兄常常称赞,简某亦深钦佩之。简某为曹君仁义饮!” 简雍讲完,故意恭维了曹操一把,端起酒樽猛喝一阵。 说得口干舌燥,是得多喝点。 网络稍微有些不稳,晚了几分钟,我持续发新章节。 第86章 给曹操的好生意(求首订) “此事……与刘玄德所说的买卖有何关系?” 曹操当然熟知这些情况,他当年在顿丘县筹粮赈灾的时候确实为难。 他倒不是找不到粮食,沛国曹家有的是粮,但沛国隔得远,当时又有旱灾走不了水路,等运到顿丘就剩不下多少了。 让刘备去抢离狐李家的粮,纯粹就是因为离狐离顿丘近,运输耗费小……而离狐李家偏偏又不卖。 “曹君参议朝政,应该知道天子下诏征调郡国马匹之事。天子诏令宽和,每两千户只征调一匹良马,并非苛政……” 简雍此时的表情已经没了嬉笑之色,很认真的说着:“但天子要的是良马,还设了騄骥厩丞,专管核验征调以及饲养选优……以曹君的家世,定能明白这会变成什么结果,这与粮食是一样的。” “这便是大兄让简某讲给曹君的故事……大兄说,豪右必将垄断马道,正如垄断漕运一般。当初雒阳米价怎么涨,如今的马价就会怎么涨。” “如今互市马利都被豪右把持,河北商路也被豪右截断,雒阳乃至关东诸郡,两月之后,必然马一匹价二百万,且无人出售。” “大兄手里有马,但大兄守孝在家,因此将此利相赠,以偿还孟德兄当年赠马之义。” 说完,简雍端起酒樽又猛喝一阵,这次不是口干舌燥了,主要是雒阳乐坊的甜酒比较好喝。 “偿赠马之义?” 曹操思索了一会,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哈……是啊,确实有赠马之义。倒是没想到他刘玄德竟记着要还……” 有了简雍前面说的粮事,曹操明白刘备这买卖的意思了。 天子下诏征调马匹,这不是要求上贡,而是征调军资的诏令,这事不能打折扣,也不能用钱或绢顶替。 而且这是突发的额外要求,每个郡都要征调,还必须用良马来缴。 騄骥厩丞隶属太仆,此时的太仆由宦官把持,会核验征调入京的马匹质量,劣马是不行的——即便都是良马,太仆那边也得捞一点。 如果只看诏令,两千户征一匹确实不多,眼下大汉户口一千万,人口五千万,这个征调标准一共只是征收五千匹良马。 大汉历代皇帝都会征马,这个标准是有汉以来最低的,因为此时已经没有畜边养马的边苑补贴政策了。 但是…… 各郡要满足朝廷征调,自然会向县里下任务。 为保通过騄骥厩丞核验,以免县里用劣马充数,两千户一匹的要求,到了郡里之后就得变成数百户一匹。 任务下到县里,县里同样要确保收到良马,于是几百户一匹的标准就必然变成百户一匹甚至几十户一匹。 然后,县里会找几个冤大头,负责把马搞到。 ——这还得是郡县官员相对清廉的情况。 原本全国只需要征调五千匹良马。 但最终落到地方上时,就会几十倍上百倍的翻。 整个天下,至少得有十几万匹马才能满足市场——这大汉没这么多马! 天子一个合理的诏令,会撬动一个完全不合理的市场。 这时候,南方的冤大头们怎么办? 那就只能找那些幽凉边鄙高价买马呗…… 但是,但是。 他们买不到的。 一旦遇上这种刚性需求,而且是涉及朝廷诏令的刚性需求,就必然有豪右垄断商路,正如漕运一般。 等诏令传遍天下,就必定无人卖马。 就像灾年没人卖粮食一样。 垄断这种商路不仅可以牟利,还能借此垄断官位与权柄。 各郡完不成征调诏令,那就得去求有马的大人物帮忙。 尤其是那些原本没有攀附豪门的官——当南方无人卖马的时候,不想攀附也得攀附,否则完不成诏令会丢官的。 官位可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沉没成本太高了…… 豪门的生意皆是如此,从来不是单纯的为了钱。 而且垄断马匹这事儿没风险,又不属于侵占不法,又不会激起民变,甚至还属于人情,哪怕是两百万一匹卖给别人,都能落个“慷慨救急”的好名声。 “此事不违律法,确有大利……刘玄德打算怎么做?” 曹操理解了,也明白了,刘备确实给了他一笔好生意。 这笔生意,恰恰就是基于曹操与袁家的良好关系。 让苏双来南方卖马会被豪右打压迫害,就算卖了也很难把钱运回来,风险极大。 苏双站在前台只是为了把刘备隐藏起来,免得西河亭被人盯上。 唯有曹操,既不怕打压,又不受袁氏影响,也只有富甲一方的曹家才有那么多钱批发马匹。 同时,曹操的父亲曹嵩,此时官拜大司农——这是掌管国家财税的职务。 征调马匹,也是税。 太仆的马政开支,比如征马养马的费用,需要向大司农申领经费。 涉及军马供应征调,太仆也需要与大司农协调。 有曹嵩在,曹操想怎么卖马就能怎么卖——只要他手里有马。 “曹君只要筹备资金,派人到涿郡取马,静待雒阳马贵,金银钱帛皆可交易。不日雒阳与关东便会售价百万,且有价无市,但无论南方马价如何,大兄都以当前市价相售,保证全是优质良马。” 简雍点头比划了一下:“眼下雒阳马价三十万,每日都在涨……若曹君来取,我等便全都算作三十万一匹给曹君。” “即便南方跌价,若曹君手里的马没卖完,大兄也会以此价回购,不让曹君有半分亏本的风险。” 说完,简雍看着曹操微笑着:“曹君,你这里,一匹马便能获利百万……” “倒是好买卖……怎会卖不完啊,此时雒阳便已是有价无市了……” 曹操深深的叹了口气:“难怪吾前日上书言事时,宫内不受……想来宫中也有人在谋此马利,为保官位,二百万钱一匹也大有人买啊!” 思索了一番之后,曹操先行告辞,把绝影骑走了。 他要去找他爹要钱,把这笔生意接下来。 三十万接手,转手卖个一百万,还能做人情,能为曹家拉到各郡盟友,又没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简雍在乐坊又喝了几杯,正待离开,却见那美貌乐女出现在雅间门口。 “妾姓卞,请问简郎,刘郎……现在可好?可还戴罪在身?” 卞姬低头问道。 求订阅,求月票 第87章 好兄弟简雍(求首订) 简雍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卞姬,感觉这乐女倒是颇有气质:“没戴罪,只是大兄守孝没法出门。女子不如随我一同返回涿郡去寻大兄?” “妾乃乐女,想去何处却是身不由己……” 卞姬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刘郎无罪便好,妾不打搅了。” 说完转身准备告退。 “哎哎……等等……” 简雍猛然想到,刘备让自己来乐坊,或许也是为了卞姬?! 要不然为啥特意让自己来乐坊找曹操呢——找官员一般都是在馆舍求问的。 嗯,定是大兄脸面薄,不好意思明说……大兄肯定是知道曹孟德要打卞姬的主意! 此时大兄在守孝,确实也不方便明言。 好兄弟自然要帮大兄解决这个问题,可不能被人挖了墙角! 简雍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卞阿姊,大兄让简某来乐坊,就是为了将你带回涿郡的……大兄守孝无法自来,但又怕孝期满后卞姬已不在此地,所以特意让简某来此……” “啊?啊!” 卞姬惊了,随即脸上有了一丝嫣红,还有了一丝浅笑:“刘郎果然不是轻薄调笑之人……” 简雍没有直接给卞姬赎身,因为卞姬身价很高,赎身至少得花两百万钱——这不是一个人的价格,包含卞姬的弟弟卞秉等人,他们全家都是乐籍,户口绑在一起的。 简雍没带那么多钱,但他做了这么久的吏员,很清楚这事怎么办。 他把自己骑来的马和价值几万钱的黄金分别送给了雒阳户曹和乐曹掾,就在这乐坊行的贿。 随后,卞姬和卞秉等人被临时抽调,发往涿郡。 乐籍调到其它郡是常有之事,等回了涿县,简雍准备给刘备个惊喜。 刘备之所以要让曹操派人来取马,其实就是因为曹嵩是大司农。 大司农掌管财税钱粮物资转运,只有曹嵩的人能轻易把海量的钱运到涿县。 也只有曹嵩的财力能一口吃下刘备手里的马。 而且……曹嵩是个贪官,与宫里又有关系——不仅与宦官联系紧密,还与何进家族交好,而且与袁家关系也很好。 何进的妹妹年前被立为了皇后,何家水涨船高,曹嵩虽然算不得有才干的能吏,但在人情世故关系处理方面却嗅觉极其灵敏,第一时间便与何家交好。 这年头,真就只有这种擅长人情世故的贪官能干活儿。 邹靖和刘虞都不是贪官,两人也都有些忠公体国的心态,但天子的操作,却使得两个有才能的人压根没法发挥。 去年,邹靖和刘虞发生了冲突。 冲突的原因,是对外族的态度。 准确的说,是对互市运作的理念。 刘虞有任务在身,他要尝试拉拢鲜卑,希望邹靖对鲜卑开放关市,比如在辽东和昌黎增设临时市场,尝试与鲜卑人交易。 但邹靖不肯。 因为互市是把双刃剑,用大汉的丰富物资可以使得部分胡人内附不作乱,但也可能让仇视大汉的胡人得到战略资源,从而加重边患。 同时,邹靖对胡人的心态比较了解,他认为,如果对鲜卑和乌桓一视同仁,那么乌桓人反而会觉得不公平。 乌桓人内附帮着大汉打仗,这是应该加深合作的,但如果乌桓投向大汉之后,却仍然和大汉的敌人鲜卑是同一种待遇,那乌桓为何不当大汉的敌人呢? 因此,邹靖现在是不会向鲜卑人开放关市的。 再说和鲜卑人做生意也不安全,鲜卑人很可能以交易为名实施大规模袭击。 在招抚乌桓即将看到成效的时候,没必要额外生乱。 除非有哪个鲜卑部族公开投降,那时才能招抚,拉一波,打一波,分化消灭。 刘虞也知道邹靖说得有道理,但他有另一种考量——如果大汉始终不对鲜卑释放善意,那又有哪个鲜卑部族会主动投靠大汉呢? 总得让他们看到好处,才有可能产生交流。 拉一波打一波是对的,但总要先能谈上话吧,要不然拉谁去? 如果一直以敌对态度面对鲜卑,那么鲜卑就只能想尽办法破坏互市,因为鲜卑不可能坐视乌桓被大汉拉拢而不管。 到头来,招抚乌桓人的事同样会受影响,说不定两头都招抚不到。 刘虞的想法是,先释放同等的善意,不管是哪个部族,只要亲近大汉就能从互市中得到好处,靠大汉的财力物力逐渐实施同化。 ——其实两边都有道理,方法不同而已,这没有谁对谁错,都是为了公事。 主要是邹靖奉命招抚乌桓,刘虞奉命招抚鲜卑,两人的出发点不一样。 但问题在于…… 他们两个人都持假节,权限相同…… 现在起了争执,那到底听谁的? 两人倒也都是有理智的,争执不下而已,并没有产生什么斗殴火并的想法。 只是,隔阂终究是有了。 刘虞也没有对付邹靖,只是表示要公事公办,大家各做各的,相安无事就好。 邹靖也巴不得如此。 于是两人都秉公办事,各自都不敢搞私下操作,也不敢到处安插人手,毕竟相互之间信不过,难保对方不会弹劾自己。 但两人都在公事公办,却反而使得其它人钻了空子。 由于两人都没有安插自己的人手,“朝廷”往居庸等互市所在地派驻了很多官吏。 这些官吏职位都不高,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把持了互市的交易与运输等基层岗位。 涿郡也来了个新太守,名叫温恕。 此人做官倒是很低调,没搞什么大动静,只在涿郡东部的方城县外设置了转运场,用来转运从冀州向幽州各郡输送的物资。 边郡物资依赖中原输送,这是个很正常的举措。 只是原本的转运场在涿县,走的是中山方向的中部驰道,而方城那边,得走冀东道。 居庸的常胡市,日常交易规模看起来并不大。 互市会被那么多人盯上,不是因为这个市场本身,而是因为这个市场衍生出来的次级市场——南方马市。 开了互市之后,就有更多的胡人参与买卖,互市有双方军队监督,互不赊欠,交易也有保障。 用粮食布匹与盐铁等物资,从胡市换马,这是定了标准价的,按照马匹的质量不同分了几个等级。 平均算下来,差不多四千钱的物资就可以在居庸胡市换一匹不错的马。 但这些马落不到私人手里。 互市是朝廷的买卖,只能由“朝廷”经营。 这所谓“朝廷”……当然不是天子刘宏的人。 而是袁家安插的官吏。 第88章 忙碌大意曹孟德(求首订) 由于刘虞和邹靖相互制约,居庸的大多数官吏被袁家门人把持,而涿县转运场又换了地方,大多数物资也被袁家把持。 互市甚至还产生了一个谎言——说“胡人不愿意卖马给大汉”,而且这个谎言被各级管理用各种渠道传报给了朝廷。 实际上,胡人连命都卖…… 但这个谎言很快就被朝中坐实,互市的马几乎全落到了袁家门人手中。 渔阳和辽西的关市被张纯与公孙氏掌控,但他们也只能把马卖转给袁家。 因为南方的终端市场被袁家和宦官们控制——太仆騄骥厩丞负责核验征调的良马,说这马合用就合用,说它是劣马,那就是劣马。 这条商路,终究还是被袁家得到了。 发现被人钻了空子之后,邹靖和刘虞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不再吵架,再度寻求合作。 但此时形势已经相当不利,胡市关市的人手已经被调换得差不多了。 两人虽说持节,但偏偏都没有人事行政权,而刘卫这个广阳太守也没资格管居庸胡市,涿郡物资转运场又被温恕把控,邹靖合刘虞的脖子算是被卡住了。 前段时间,两人都给刘备写了信,想问问刘备有什么主意。 刘备的主意就是——如今既然形势不利,不如将错就错,明面上刘虞和邹靖继续把对方视为敌人,各自去和胡人沟通,任由袁氏安插人手。但实际上尽量釜底抽薪,借着袁家所说的“胡人不卖马给大汉”,将真正的互易市场转移到一个不被人看到的地方。 ——这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西河亭。 刘备手中搞到的马,就是这么转移出来的。 拒马河新亭那边是转销集市,苏双的马场在那里当明灯,即便苏双那边出了事,西河亭也不受影响,换个地方再安个明灯就行。 很多上谷乌桓会到刘备的马场来交易,因为刘备给的价格,比居庸的“朝廷标准价”高一倍。 大体上八千到一万钱收一匹马。 而且刘备这里不收税。 这其实也是牵招付出的努力,他在上谷乌桓游走了很多部落,花了一年时间得到了不少部落信任。 同时,邹靖的本部亲军会负责维护维护拒马河一带,不让任何人接触马场——将其视为军马的养马地。 刘备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这只是他曾与苏双约定好的事情,现在只是在履行约定。 苏双不需要去采购和销售,他只需要守在马场当掌柜,确保出货价格与刘备商量好的一致——苏双是个诚信的人,有他在才不至于犯错。 这是坐商,不是行商。 负责销售的,是曹操。 眼下,雒阳南阳等繁华之地,一匹良马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两百万钱。 往年雒阳良马也贵,但一般都在五万到十万之间。 两百万,这不是买马的价格,这是保住官位以及攀附权贵的价格。 马,在此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过…… 这近乎垄断的南方马市,出现了一个搅局的。 大司农曹嵩的儿子曹操,竟然在以一百万钱一匹的“超低价”倾销马匹。 而且,买了曹操的马,就必定能通过騄骥厩丞的核验。 曹嵩还是很有面子的。 用一半的价格就能攀上大司农曹嵩,而且大司农和袁氏与宫内都有关系——对很多官吏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 雒阳乐坊。 “孟德做得好生意啊!京中马贵,孟德为何廉价抛售?” 袁绍正在请曹操喝酒。 “本初兄,吾挣几个辛苦钱而已,本初兄该不会眼红了吧?” 曹操此时红光满面,颇有些暴发户的意味。 一匹马赚七十万,其中分二十万给太监,分十万给何家,二十万孝敬给父亲曹嵩,曹操自己留二十万钱——一个人干活那么多人分钱,这确实算是辛苦钱。 不过,曹操几天就已经卖了五百多匹马了,现在他本人也已经是真正的亿万富翁。 “孟德挣钱是该当的,吾只是想问问……孟德手里的马,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带吾也挣点辛苦钱?” 袁绍意味深长的看着曹操,眼神亲和,看起来并无逼视之意,仍像是好友聊天一般。 “本初兄家中那无数好马又是从何而来?本初兄……操不过是为家父筹些治宫钱罢了,不会碍了伯父的事,本初兄何必追问呢。” 曹操带着微笑,精亮的眼睛斜着看向袁绍:“本初兄,你一心为家,至今不仕……何不也为自己筹谋一二?公路如今与你颇有嫌隙啊……” 袁绍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喝着酒,随后英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看着曹操,眼里竟有些羡慕之色。 “操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为自己挣钱,真的颇有些不一样。族中总有族中的考量,但吾辈也有吾辈的理想要做。本初兄乃当世之杰,又已扬名海内……为何自己约束自己呢?” 曹操见袁绍不说话,便自己说了下去:“若需本钱,吾愿借给本初兄。” “吾不需本钱……孟德,吾知你心意,可当今天子……能实现你的理想吗?” 袁绍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跪坐后起了褶皱的衣袍,起身离开了。 曹操看着袁绍出门,叹了口气,回到桌前又饮了一樽,抬头唤来侍者:“今日怎未见到卞姬?” “曹郎君不知吗?卞姬被调到别郡了……” 侍者恭敬的回复着。 “啊?调到哪儿去了?” 曹操脸上怅然,似乎有些心痛。 “听说是去了涿郡……” 侍者悄无声息的退了一步。 “涿郡?涿郡!” 曹操脸色大变,勃然大怒,一把摔了酒樽:“好个大耳贼!竟是拿钱买吾忙碌大意也?!” …… 西河亭。 “宪和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路上遇到什么……嘶……!” 刘备正微笑着将简雍迎进门,却见到简雍身后站了个美人,仔细一看,猛抽一口冷气,嘴角的笑意都僵硬了:“卞……卞姬?!” 卞姬怯生生的看着刘备,她身旁的少年也在左顾右盼,见了刘备还拱手打了个招呼——卞秉也是认得刘备的。 “哈哈……难得见大兄如此惊喜,你们自叙旧,某去寻云长喝酒去……” 简雍一看,大笑着拔腿便跑。 他回来得晚,当然是因为把马拿去行贿了,又要带着卞姬北上,一路走得很慢,结果曹操都到苏双的马场取马回去卖了好几天了,简雍才赶回涿郡。 刘备心里慌得一匹,惊喜? 惊是惊了,喜从何来啊? 这特么是曹操将来的夫人啊……这是武宣皇后,是曹丕曹植曹彰的亲娘啊! 简宪和,你丫是在害我还是在帮我啊?! “刘郎……好久不见。” 卞姬看着刘备慌张,脸上竟有了些许微笑——当年的刘备,也是这么慌慌张张的。 诸位先看着,我先睡会儿,两天没睡了。 脑子清醒后我再努努力…… 第89章 刘郎织女 “卞姬,阿秉,入内说话。” 刘备愣了一愣,看着卞姬温婉的眼睛,反倒是不慌了,稍微有点尴尬的把人让进了屋内。 简雍都把人带来了,人家千里迢迢来看自己,至少要有礼貌。 来都来了…… 卞秉没有进门,留在门外整理行李,在乐坊做过鼓吹的贱籍少年都是极其懂事的。 “刘郎,此处可是叫西河?” 卞姬进了门,侧着头轻轻问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看刘备的眼神很是亲切。 似乎隐隐还有些……期待。 “是啊,这里是西河亭。” 刘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卞姬是在确认什么——汉时以天河为南北基准,织女星在天河之西。 其实西河亭这地方原本就叫西河,秦朝就叫这个名了,刘卫并没有乱起名字。 但女人钻了牛角尖的时候,真就是没办法。 当年前任浪哥在乐坊编草鞋的时候,给卞姬讲过一个故事。 那时是乞巧节,卞姬唱了首歌,是一首叫《迢迢牵牛星》的诗歌。(注) 这首诗是光武年间作成的,描绘的是离妇思念辞亲远去的丈夫,虽说此时还并没有被收入乐府,但在民间已广为流传。 乐女们大多都是失去丈夫或父亲的犯官亲眷,这年头的官吏也大多离乡背井抛妻别子寻找前途,这首诗歌也是乐坊的必唱曲目。 这年头已经有了牵牛星和织女星的星宿记载,而且被描绘成了神仙夫妇,不过并没有形成故事,只是将两颗星宿作为农织之神,也就是男耕女织的朴素意识。 而浪哥给卞姬讲的,是后世改编过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犯罪被贬的金童成了贫苦的牛郎;七仙女受牵连下凡工织,牛郎在西河偷了织女的衣服,当了流氓,然后鹊桥相会…… 这是个后世人人皆知的神话故事,也只是编草鞋的时候随口一讲。 但这个故事,对卞姬这种没听过的人而言,就太匹配这俩人了…… 刘备是皇亲出身,却又贫苦无依,当时又是犯罪罚入乐坊,和牛郎这个犯错被天帝贬下凡间的金童完全对得上号,而且……刘备确实是‘刘郎’。 而卞姬也确实是受家庭牵连,她家是琅琊的官倡乐舞,是犯官后代,不是妓女,但行动受约束没有自由。而且卞姬出生时有异像,其父问卜,卜者王旦说她是吉人天降,前途不可限量…… 织女星代表的就是手工编织。 而刘备当时做的就是编草鞋的活儿,也是遇上乞巧节才讲了这故事。 ——对于卞姬而言,牛郎织女的故事不是故事,而是命运。 其实卞姬和浪哥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这个故事入了卞姬心里,就忘不掉了。 当然,主要是刘备确实长得高大英俊…… “西河……可有工织之所?” 卞姬看着刘备,脸微微的红了,眼里晶亮。 刘备知道卞姬的意思——这是在问刘备,愿不愿意收留她住在这里,因为这是织女该住的地方。 “没有……” 刘备微微摇着头,眼见卞姬的脸上渐渐有了凄婉之色,又无可奈何的改了口:“……但你来了,那便有了。” 卞姬已经举家来了这里,若是不收留她,那恐怕她全家就完了。 刘备狠不下这个心,人家是无辜的。 “刘郎在家守孝,不该与妾等乐人毗邻而居,妾……要去何处安身呢?” 卞姬脸上有了阳光般的笑意,咬着嘴唇满眼的欣喜。 守孝期间确实是不能离乐人太近的,至少不能搞娱乐活动,要不然就和坟头蹦迪是一个性质。 “先住到河对岸吧,从那座桥过去,对面有几间空屋……” 刘备庄园在河畔,附近已经住满了袍泽,只有拒马河对岸空地很多。 修在那里的空屋是给部曲留着备用的,刘备部曲可以将家人迁来,或是在此婚配,随时需要房子——那些辅兵闲着也是闲着,平时都会修房营造。 但这话刚说完刘备就有点后悔…… 提什么桥啊! 那是去年刚建的木桥,沿着桥还修了条路,这是专门用来运送马匹的,马匹过拒马河很不容易。 但卞姬听刘备这么说,眼睛都水汪汪的成了弯月了,她显然是想到鹊桥了。 行吧,这事儿已经这样了,刘备也是无奈。 但愿曹操不会和自己不死不休…… 其实,要是现在没和曹操合作贩马,那倒也无所谓…… 毕竟以卞姬的容貌身段,如果哪个男人能将她视若无物,那肯定是有隐疾。 刘备身体健康得很,虽说觉得尴尬,心慌,危险…… 但终究也是有点暗喜的。 可是——现在正在和曹操合伙挣钱呢…… 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刘备本来还打算联曹抗袁来着。 算了…… 这特么的是命数,得学会享受命运。 孟德兄家有贤妻,又有当征西将军的伟大理想,自己刚刚给他送了数以亿计的财富,想必也不会太计较一个乐女……吧? 如果非要为敌你死我活……那就正该养其妻女啊! 没毛病! 大不了决斗嘛,反正大家都是游侠儿…… 刘备还是想得比较豁达的。 咳……卞姬确实漂亮…… 刘备也忍不住和她多聊了几句:“来了这里,就不该再叫卞姬了,你应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 …… 卞姬没有和刘备聊太久,官倡乐人规矩极多,她又是其中佼佼者,比一般的大家闺秀更讲礼数。 刘备在守孝,她没有多打扰,也没再提任何要求,自己带着卞秉去了河对面的空屋居住。 两天之后,简雍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卞姬的新户口——卞秉,琅琊徙人,入涿购地,附以涿人前安熹尉刘玄德,徙入民籍。其姊随户投靠。 也就是流民迁徙到涿郡,依附刘备为家臣,买了地,由刘备担保落入民籍。 而原本乐籍上的“乐女卞氏、乐工秉”,以“路遇太行贼身死”为由,直接勾销了。 这可不是假证,简雍想在涿县办个户口太容易了,涿县吏员全都是他的弟兄……这可比赎身便宜多了,不花钱。 只是,简雍来的时候刘备刚好去北边与胡人交割马匹去了,因此简雍把卞家的户籍交给了左沅。 注: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东汉诗《迢迢牵牛星》,作者无名。 注2:牵牛星与织女星,从两颗星宿演变成神话故事,正是卞氏的儿子曹丕和曹植记载发扬的。 在曹丕的《燕歌行》、曹植的《洛神赋》和《九咏》里,牵牛和织女已被描述成了夫妇。 比如曹植的《九咏》:“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会。” 这是当时对牵牛织女神话传说最明确的记载。 第90章 女剑士的小心思 左沅现在有些忐忑。 莫名的有些焦虑,也有些危机感,还略微有那么点心慌意乱。 她是刘备的掌事家臣,刘备家中事务现在全都是她在处理,也就是大管家。 汉时地方大户有不少女子做掌事,比如擅长织锦或桑蚕的家中财源,女管家还能更方便的和内宅姬妾接触。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女管家也会被纳为妾室。 眼下也没人会把左沅当乐姬看待,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刘备的亲近助手,任何人对她都得以礼相待。 而简雍…… 这家伙一向是把左沅当嫂嫂的。 作为最亲近的好友,刘母临终前简雍是在场的,他知道刘母的遗言。 刘母让刘备别误了左沅…… 左沅机智勇敢,又做了不少实绩,弟兄们也都服她,全都叫她左阿姊。 眼下刘备守孝无法婚配,但简雍觉得左沅就是家中主事的嫂嫂,只不过能不能做正房不一定。 在简雍看来,卞姬早晚也得是刘备的小妾,那这事,肯定该由左沅来处理。 但左沅却很是不知所措。 倒不是因为身份卑微,左沅从来就没把父亲视为罪人,她也不愿以色娱人,她其实很自信,很有武家女儿的刚勇豪迈。 她这两年跟着刘备出生入死,感情也很深。 但这感情,却偏偏不像儿女之情…… 更像是袍泽之义。 左沅一直穿着武者袍服,佩剑从不离身,而且总是扎着马尾挽着袖子,而且平时她还会找段熲学剑术,确实算个剑士了。 她和段熲是同乡,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段熲真实身份的人之一,段熲在这里很难听到乡音,正是因为有左沅,段熲才不至于每天思念故土。 左沅小时候也接触过家传的剑术,她父亲左充武艺很好。 刘备得空的时候也会和左沅一起练剑,他这段时间在刻苦练武,就算没空的时候两个人也常常一起商量事情。 可刘备似乎也习惯了把左沅当兄弟看待,从来没有逾越之态,甚至练武有身体接触的时候都没有调戏过她。 这是刘备对战友的尊重,毕竟从一开始认识左沅就是一同经历凶险战场,他是真把左沅视为生死袍泽的,而且刘备这两年确实没心思调戏美女。 “她是备的袍泽。” 刘备在雒阳对阳球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沅其实也听到了的。 但是…… 要说完全没有男女情,好像也不对。 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刘备又特别信重左沅,让她内管家中事务,外管情报消息,任何要命的事情都会和她商量,连母亲的葬礼都是和左沅一起主持的。 这已经远远超出家臣幕僚的范畴了,若是没点情投意合的意味,刘备也不会这么做。 同时,左沅倾慕刘备独战破敌的勇气,也倾慕刘备白手起家的本事。 再加上刘备对她总是平等宽和,对其它任何人也都不会逢迎或蔑视。无论是普通山贼还是一郡太守,刘备都是用同样的态度对待——这种态度,本身就能打动这个落过贱籍的女孩。 可刘备完全没有流露出那种意思,加上现在又在守孝…… 左沅偏偏也不是那种主动撩人的性子,虽然她完全有这个本钱…… 这就使得左沅很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位自己。 她还是有些在意自己曾经的乐女身份的——在她看来,自己出身卑微,又没有家族依靠,大概是很难成为女主人的,能得到信重帮郎君管些杂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而眼下,有个美人来投靠刘备,还听简雍说这卞姬也是乐女出身,左沅就更不自在了…… “卞秉在吗?来取入籍文书……” 去到河对岸,左沅没有直接问卞姬,户籍是以卞秉的名字落的,卞姬只是投靠家人。 不过,进了门之后,左沅的目光却全都落在卞姬身上。 “入籍?” 卞姬看着左沅这女剑士打扮,有点疑惑:“请问阿姊何许人?” “某刘郎家臣掌事,左沅。卞阿姊莫要如此称呼,你比左某年长……左某来给你家送户籍文书。” 左沅递过简牍,上下打量着卞姬,但越看越觉得有些丧气…… 这狐媚……眼睛真漂亮。 脸蛋也掐得出水,没施粉黛都这么白? 身材好像也很勾人啊,好细,又好大…… 还能自己看文书,看来还是个识文断字的。 又是个端庄文静的样子,手也那么嫩…… 这模样,真就是女人见了也喜欢,左沅不由得看了看自己因为练剑而满是茧子的手。 咬了咬嘴唇,呼出一口闷气。 哼哼,可是你岁数大…… 左沅心里想着。 按户籍上的出生年月,卞姬是个‘老女人’,左沅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其实卞姬和刘备同年,眼下只有二十岁……虚岁二十一。 但按照这年头的说法,二十一岁真就是老女人了。 汉时为了增长人口,律法规定女子十五岁嫁人,如果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还没出嫁,人头税加倍。 也就是强制早婚。 这还是王莽把惩罚改得宽松了些,要是西汉时期,人头税得翻五倍。 其实左沅自己也属于人头税加倍的范畴,她也虚岁十九了。 好在刘备这三不管的地方没人来收税。 “民籍?刘郎竟然……” 卞姬可没有左沅那么多想法,看了户籍上的字样,眼泪都快下来了,把那简牍抱得紧紧的,行着蹲礼满脸感激:“多谢左掌事……阿秉!过来见过掌事!” 直接落民籍比赎身要好得多,赎身之后是依然保留贱籍记录的。 但有刘备担保的民籍,却是正经良民。 左沅猛然心里一软。 她当初拿到良民籍的时候,也是同样激动的。 同是乐女出身,都是漂泊苦难之人,应该相互搀扶才对。 “卞阿姊,可有什么需要左某帮忙的?郎君聘卞郎为臣,家中理当资以财货钱粮与安家之具,不知阿姊想要些何物?” 左沅犹豫了片刻,决定打好关系。 “多谢掌事美意,妾心愿已足,别无所求,且无功不应受赏。刘郎起家不易,我等当为其节省用度……妾与阿秉附于刘郎,当即刻为家中效力才是,望掌事予以差遣,财货我等以力赚之。” 卞姬这屋子里堪称家徒四壁,但她却什么也不要,只打算找份工作挣钱。 卞秉也过来,拱手朝左沅施礼:“掌事阿姊,秉是去军中效命,还是在府内力田?” 卞秉此时才十六岁,模样如女儿般俊美,但却显得很利落,而且很听话,姐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你们一起跟左某做事吧,我正好需要人手……但家中事务涉及钱粮机要,除郎君之外,对谁都须得闭口不言。” 左沅心里不再忐忑了。 这对姐弟是持身守礼之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狐媚。 既然她一心为郎君着想,那就一切都好说。 当然,该防还是要防一下,在自己手下盯着最放心。 乐人出身,懂规矩,又有文化。郎君家业渐大,又从不核验粮食收成,家里刚好缺少能整理钱粮文书的简朴之人。 左右这两年郎君守孝也不会婚配…… 钱粮文牍工作烦心费神,等这两年过了,她可能就没这么美了…… 左沅想着自己的小心思,顺带还多瞄了一眼卞姬的身段。 这么大怎么还能有这么细的腰? 真是天赋异禀,令人嫉妒。 《三国志》:卞后每见外亲,不假以颜色,常言“居处当务节俭,不当望赏赐,念自佚也……吾行俭日久,不能自变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莫望钱米恩贷也。” 第91章 榜一大哥来访 其实刘备真就没想好要怎么安排卞姬姐弟,左沅让她们处理钱粮事务,确实也算是帮刘备解决了个小麻烦。 只不过…… 或许是左沅知人善用,卞家姐弟做事相当的认真负责,结果…… 一个多月后,大麻烦来了。 曹操卖了两批马,然后亲自跑到苏双的马场来进货了。 其实谁都没想到曹操会亲自来,刘备也没想到。 毕竟曹操这时候当着议郎呢,虽说清闲,但好歹是六百石的朝官,五日一次的常朝会他是必须参加的。 六百石以上的朝官参加常朝,公卿、列侯、郡国计吏等参加初一十五的朔望大朝。 朝会是不能旷工的,告病请假也需要有太医的诊断书——和现代开请假条差不多,但更严格,因为诈病会直接免官贬为庶人,而太医造假会被满门流放。 曹操也没想请假,曹家正是赚钱且得人投效的时候,正该趁着朝会多和宫里宫外的官员维护关系。 原本上一休四的情况当然是不支持曹操跑到幽州来旅游的。 可是,这段时间天子旷工了。 前几年,天子刘宏虽说贪于享乐,但朝会却很少中断。 可最近,天子却把朝会给断了,连初一十五的朔望朝都不参加了。 据说是置了騄骥厩丞之后,宫里得了许多好马,天子最近沉迷于胡服骑射,天天在猎苑飙马,没心思开朝会了…… 这也可以理解,天子也算是年轻人嘛,刘宏和曹操岁数差不多,二十六七的人喜欢速度与激情是再正常不过了。 曹操也是个喜欢速度与激情的,这段时间天子不上朝,曹操彻底没了事干,所以千里迢迢跑过来,想亲自搜罗几匹好马…… 顺便看看那阴险的大耳贼把卞姬拐到哪儿去了! 卞姬在哪曹操是没见到的,左沅还是靠谱的,没把绝色美人放到外面招蜂引蝶,卞姬眼下在刘备庄园里帮左沅管账,天天数钱数布匹记录盔甲兵器,压根没时间出门。 但卞秉当时正在和苏双交割财货——钱太多,卞秉在苏双那里交割钱财布帛又过于认真,没日没夜的数钱搬钱运钱,都快累成狗了。 没法子,人手太少,这事儿也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只能由刘备的家臣部曲来做。 刘备现在掌握的钱财,已经和他手下的人手很不匹配了,他也在扩充人手,但人手扩充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赚钱的进程。 西河亭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好招人…… 而刘备卖马又是搞批发的,交易额很大。 苏双那里也是一样,苏双完全没想过刘备赚钱每笔都是以亿为单位的,压根不搞什么零售。 结果苏双根本没法把钱运回家——当初太行贼用了一万多人上千辆车才把刘卫坞堡里的钱帛运走,这年头搞运输是真麻烦。 当然了,太行贼当初运走的钱,现在大多也落到了刘备手里——西河亭的地刘备卖得超便宜,一亩上等好田只卖一百钱,跟白捡一样。 说实话,刘备其实觉得卖地的价格高低没什么关系,遇到有些穷点的太行贼首领,他每亩收个几十钱也把地给卖了,反正这地方的地皮足够多。 但对于太行贼而言,他们一定要给钱买下土地,亲眼见到田亩文书,那才算是自家的地——这不是因为他们老实,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地方是“良民”,一切都必须合乎手续符合逻辑,才不会被人盯上。 家里钱太多,一时半会又没法全部变成即战力,刘备和左沅天天都在操心该怎么花钱。 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花钱真就是比挣钱难的。 运输和统计就更难了,苏双又是个守诺诚信的,遇到客户来进货就非要刘备派人去对账…… 结果卞秉因为认识字会算数,又勤勉听话,便被派到苏双那里去对账了。 张飞也被派过去了——但算钱对账这种事,别说刘备和左沅了,所有弟兄都不敢信任张飞……张飞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武装押运。 其实苏双的马场没人认识曹操,苏双也不认识,只认识曹家的几个管事——之前的钱马交割是那几个管事在办。 曹操也没报自己的名头,他是随着运钱的车队一起来的,很低调。 但曹操是认识卞秉的,卞秉也认识曹操。 其实卞秉对曹操没有任何恶感,曹操常去雒阳乐坊,每次去都会让卞姬唱歌演舞,每次都会给不少打赏,算是榜一大哥…… 可是,再怎么榜一的大哥,也抵不过贱籍从良啊…… 说起来这也是曹操自己顾忌家里,下手太慢。 曹操正妻丁氏出自沛国谯县豪族,曹家、夏侯、丁家是谯县三大豪门,三家世代联姻,曹操的父亲曹嵩的正妻同样是丁家嫡女。 曹操是妾生的庶长子,不是嫡子,他字孟德,是很合乎当下礼法的,嫡长子的字用“伯”,庶长子用“孟”。 不过,曹家没有嫡子,曹操倒是没变成袁绍那种兄弟相争的情况——袁绍确实是有些羡慕曹操的。 丁家的女儿似乎都很难生育,或许是因为发育晚却又出嫁太早的缘故,这些豪门联姻,女儿往往十一二岁还没长成就嫁了人,反而导致生育艰难。 但这年头正房夫人才是母亲,曹操是由丁老夫人一手养大的,确实也算他亲妈。 曹操的正妻是他母亲的族女,也就是说,他妈是他妻子的亲姑姑,他娶的是舅舅的女儿。 豪门嫡女向来骄纵,自然是有些不好伺候的,再加上母亲是老婆的亲姑姑,这就更不好伺候了…… 所以曹操一直没能把卞姬纳回家——卞姬身价太高,长得又太美,出身也太低。 若是平日花点小钱纳个小妾,丁氏和丁老夫人都不会有意见。 而且丁氏一直没生育,本就已经给曹操纳了几房小妾,其中一个妾室刘氏还给曹操生了长子曹昂,正由丁氏抚养。 但若是曹操要从乐坊花几百万钱给绝色美人赎身,那家里的意见可就太多了…… 曹嵩再疼爱他也不会让他这么败家的,几百万钱能买个官了…… 毕竟曹操以前用的是家里的钱。 现在,曹操自己赚了大钱,心里原本是很舒畅的。他本以为可以赶紧弄个外宅,自己想怎么养小妾就怎么养,不需要家里人过问…… 他当时卖掉第一波马之后,本打算立刻给卞姬赎身的。 可当时只忙碌了几天,一回头,钱有了,卞姬没了…… 这把曹操给郁闷得…… 可是,又能怎么说呢? 说大耳贼下手太快? 但这是自己下手慢啊,当榜一大哥几年了都没下手,怪得谁去? 自己还没纳卞姬为妾呢,这也不能说是夺妻之恨啊。 《后汉书·灵帝纪》引《汉官仪》: 光和四年(181年)初,置騄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时帝好胡服骑射,遂不复视朝。“ 第92章 以德服人 “阿秉?” 曹操在苏双那里认出卞秉的时候,卞秉正在帮着苏双数钱——数的就是曹操带来进货的钱。 “哎呀,竟是曹君亲至!” 卞秉惊讶的叫着,带着浓厚的黑眼圈跌跌撞撞的躬身行礼,迎向曹操。 “你这是……做了谁家之臣?” 曹操看着卞秉,问得有些心酸——卞秉都在帮人家数钱了,在曹操看来,能管家里钱粮的必定是妻妾亲族…… 看来卞姬已经落入贼手了! 那大耳贼下手也太快了,这还在服丧呢,居然也敢行嫁娶之事! 果然是幽州边鄙之人,不讲礼数! “秉是刘郎家臣……既是曹君亲至,那这些钱帛不用再数了,曹君是谦谦君子……” 卞秉确实是很懂事的,平时他话少嘴紧,人也实在,但做过乐工的人但凡需要说话时嘴都很甜。 再说他现在看到钱就想吐……真的是数得够够的了。 “刘郎家臣……你家主人何在?让他来见吾。” 曹操没问卞姬,他也不打算为难卞秉,他现在只想寻到刘备,好好批评批评这个服丧期间还搞这种事的不孝子! 用手里的剑,以德服人! 曹操那把剑真的铭刻了个“德”字,他字孟德,伯孟仲叔季等长序用字一般不刻在器物上,他的兵刃都是刻德字的。 “家主守孝,不便在家中待客……秉这就回去请家主前来相迎,曹君请稍候。” 卞秉也没让曹操久等,只用了几个时辰,刘备就带了部曲赶到了拒马河集市。 刘备当然不会让曹操进西河亭,他和曹操见面,是在牵招的军营旁边——邹靖本部军队全在这儿,相对比较安全…… 拒马河集市规模已经不小,大多数店铺是卢家的产业,但刘备在这里也有些业务。 刘备在这里开展全都是些不怎么起眼的小业务,比如药铺、酒舍、赌坊、倡馆——歌舞伎与优伶杂耍,正经的传统艺术表演…… 其实这些业务不挣钱,毕竟客户群体不多,主要面向邹靖本部的汉军兵士,以及外来的客商或官吏。 这是用来获取情报消息的。 拒马河新亭本地,绝大多数人都是流民转成的佃户,确实没什么娱乐消费能力。 刘备赶来时,曹操就在集市的酒舍中。 此时酒舍没什么生意,曹操的部曲像搞事的黑社会一样挤在酒舍外面。 差不多有二百人,但屋内坐着的只有曹操一个,桌案前连酒水都没摆。 此处掌柜是个受伤老兵,是以前的驰刑士退役,也是老江湖了,遇到这情况当然是不敢再招呼的,躲得老远。 刘备带着关羽进到酒舍,见此场景很有点恍惚。 有一种孟德哥带着小弟来砸自己场子的感觉…… 曹操现在也有点恍惚,因为刘备带来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彪悍得多。 曹操来涿郡,为了进货,带了上千仆从运送车辆钱帛,但那都是家里的人手,管事们正在苏双的马场办正事,曹操没带他们来。 他自己的私人部曲不到两百,毕竟他是京官,不能随便养私兵,最近有了钱确实打算在外大募私兵,但暴发才一个多月,还没来得及大肆操办。 刘备带的是二百亲卫,人数倒是相当,但个个精壮彪悍——刘备部曲是脱产的职业兵。 其它部曲在苏双那边干正事,运钱…… 当然,两边都没有带甲胄弓弩这种犯忌讳的东西,而且两边都穿着各自家中统一的袍服,看起来真就是两伙黑社会谈判…… “孟德兄!哎呀,孟德兄远道而来,你等竟未以美酒佳肴招待?太失礼了!孟德兄勿怪,乡下人不懂规矩……” 刘备上来便开始斥责躲在墙角的掌柜,打算用酒桌文化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听闻玄德在守孝,酒水还是免了吧……” 曹操眯起了眼,面无表情的扫视着刘备的部曲,眼角直跳。 他眼光还是很毒的,一眼就看出刘备身后那个满面红光的大胡子好像很猛。 再一看刘备的部曲,好像都挺猛,个个精神抖擞的样子…… 曹操心里有些发沉,这大耳贼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贼了啊。 也是,当年这贼子只用几日就能带流民劫了离狐李家,现在能混成大贼也是正常的。 “你等都出去……玄德,且让左右回避一二,吾有买卖与你私下商议。” 曹操不想让任何随从掺和他以德服人,他直接让自己的随从全都出了酒舍——他感觉自己带来的这些部曲未必打得过…… “此乃刘某挚亲的兄弟……好吧,看来孟德兄的买卖隐秘,云长且到外面等我。” 刘备本来不打算让关羽离开,但见曹操都把手下全赶走了,刘备也就不好留人了。 关羽瞟了曹操一眼,带着部曲出了酒舍,还关上了门。 酒舍外的空地上,两伙黑社会相对而列。 酒舍内,两个大哥相对而视,面无表情。 “大耳贼,你不是在守孝吗?!为何偷吾姬妾?!” 酒舍里没了旁人,曹操阴沉着脸低声逼问,手已经把住了剑柄。 “哎……孟德兄,你可别瞎说啊!我什么时候偷了你的姬妾?你家在沛国,那么远,我可没去过!” 刘备当然不认,什么偷姬妾,说得像是田伯光一样…… 见曹操把着剑柄,刘备也握住了腰间长剑。 “你个鄙夫,敢做不敢认……卞姬现在何处?难道不在你家中?!” 曹操的剑拔出了两寸,剑萼上的“德”字映着寒光。 “卞姬是在我家中!怎的?孟德兄想动粗?” 刘备见到了曹操剑上的铭文,挑了挑眉,也将自己的剑拔出三寸:“刘某正在修德,最擅以德服人!” 很不巧,刘备剑萼上也刻了个“德”字——他字玄德,此时又在修德,他的私人器物上大多也有个德字,还是张飞和左沅帮着刻的。 卞姬现在确实是在刘备家里干活儿,刘备在守孝,不打算说假话。 “啊……气煞我也!不孝淫贼,偷吾姬妾!还敢妄言修德?!” 曹操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若是不发泄,指定得憋成脑血栓,他拔剑便向刘备砍去:“叫你以德服人!” “叮!” 刘备提剑向上一格,用剑萼抵在曹操的剑萼处,两个德字排在一起左右辉映。 第93章 彼此彼此 曹贼居然管我叫淫贼? 刘备感觉这世界太荒谬了…… “孟德兄,你莫要污我……再说,这话要是传出去,没脸见人的可不是我!” 刘备用力逼退曹操,回手一剑撩向曹操左臂。 这是比武较量的打法,不冲着要害去。 “当”的一声脆响。 曹操一剑回斩,竟是直接用剑刃来挡,完全不顾剑身损坏。 剑刃相交,火星迸出,两把剑都有了米粒大的缺口。 “休再多言!今日乃公要与你一决高下!” 曹操眼下没法冷静,挺剑便刺,下手颇为毒辣——刺向了刘备下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但曹操比刘备矮一个头,格挡之后回手一刺,最合手的攻击位置确实就是那部位。 “竟如此狠毒!不讲江湖规矩!” 刘备侧身退让,一个搅字诀拦下曹操的剑,随后就着曹操向前的脚步,以剑柄回击曹操胸腹。 曹操一剑用老,又正向前挺身,这一柄挨得结结实实。 曹操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身手也颇为灵活,借着刘备的力道退了半步,把刺出用老的剑又撩了回来,以抽剑势抹向刘备的手臂。 刘备手长,面对曹操抽剑反而不便于格挡,曹操剑术还是不错的。 但刘备压根没理会曹操这一抹,而是顺着曹操这一退,趁势撩剑,以身高臂长的优势,同样将剑割向曹操右臂。 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曹操抽剑抹割速度很快,但力道小,不可能伤人太重。 刘备虽是后发回撩,但力度更大,按说完全可以逼得曹操退避收招。 但曹操竟然没躲没退。 结果两人的右臂都被剑身割中,衣衫破裂。 但是…… 两人都没受伤。 曹操破裂的锦袍下,露出了镶嵌铁片的帛甲…… 而刘备的衣服下,也有一身嵌着铁片的内甲…… 两人都是有备而来——那是用多层丝帛压制后,混夹铁鳞片制作的护身内甲,也叫丝帛甲。 这玩意很贵,制作繁琐,而且维护不易,一旦破损基本就得重新制作了,不像札甲鳞甲可以用配件修复。 但贵有贵的道理,这种内甲很适合防备暗杀。 内层丝绸的韧性能缓冲箭矢和利刃攻击,丝线会缠绕高速箭头降低穿透力,外层嵌的铁片能防住割砍伤。 如果骑马上战场,外面还可以再套一层鳞甲,也就是常说的‘着两层甲’。 这是只有大款才用得起的好装备。 两人现在都是大款…… 而且,两人的内甲都是加厚的。 两人此时带的都是普通佩剑,也就是八面汉剑,虽说是钢剑,但很难对付加厚的软甲,砍斩切割都是刮痧。 除非斩首或刺喉…… 或者加大力度,暴力刺击。 说实话,刘备的剑术明显比曹操强,若是都没穿甲,刚才那一下曹操肯定伤得比刘备重。 但两人都穿了甲,剑术的作用就没那么大了,而且刘备现在确实不能对曹操下重手,多少有点束手束脚。 曹操咬牙切齿的退了一步,双手握住剑柄:“贼子奸狡!” 刘备也退了一步,剑收到身侧,也用双手把住:“彼此彼此……” 两人横目相对。 随后又不约而同的合身前突,却都没用刺击,而是猛力对斩,并且剑刃都冲着对方肩部而去——很显然,两边都想让对方吃点苦头,但又都不想杀死对方…… 但两人同时俯身前冲,结果撞在了一起,两把剑都别在身侧使不上劲。 贴得太近,四目相对…… 两人又同时用肩膀撞向对方,各自借力后退了一步,再度引剑对斩。 却又因为都退了一步,相互都只斩到了对方的剑刃。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猛烈的火星飞溅开来,剑刃崩飞…… 两个裂开的德字随着断掉的剑刃咣当掉在地上。 …… “孟德何事?!” “郎君可好?!” 酒舍外,两边的手下都听到了金铁交鸣之声,全都激动起来。 关羽带兵上前,大声向酒舍内喝问。 曹操那边也有个猛男带人抵住了关羽,同样高声询问——那猛男名叫夏侯惇,是曹操的族弟。 曹操的父亲曹嵩本是夏侯家子弟,是过继给大宦官曹腾的,夏侯惇与曹操是宗亲兄弟,从小就极为亲近。 “无事!”“安好!” 刘备曹操两人同时朝外面大吼一声。 随后曹操一把将剑柄扔向刘备,俯身前冲一个大摆拳抡向刘备面门。 刘备也同样将剑柄扔向曹操,后手顺着曹操的来路直拳迎击。 这一记后手拳,借着曹操前冲的力道,结结实实揍在曹操眼眶。 空手打架,曹操的劣势可就太大了。 刘备比曹操高了一个头,臂展长了足足半尺,直拳后发也能先至。 而且,刘备空手打架没有心理压力,比剑术好施展得多,因为不需要再顾忌会不会把曹操捅死了。 曹操挨了一拳,嗷的一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爬起来再度扑向刘备,这次改用了王八拳连扑带抱。 看样子是醒悟过来了,技巧和身材都不如刘备,那就得打烂架拼力量——或者叫摔抱后比拼地面技术…… 但刘备侧身避过这一扑,伸腿一脚勾住了曹操腿弯,曹操一个踉跄扑空,而刘备后手又是一个肘击迎着曹操面门而去。 这不是刘备下手狠,主要是实在太顺手了,下意识的就打了个迎面。 “嗷!” 曹操另一个眼眶挨了下重的,大嚎一声倒地,随后在地上捂着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昏死过去了。 刘备手肘处暗镶了铁片,打实在了真的会死人的…… “孟德兄,你没事吧?” 刘备感觉自己可能出手太重了,要是把曹操打出个好歹,只怕是会招来大军围剿,赶紧蹲下来伸手查探。 “死来!” 趁着刘备蹲身,曹操突然偷袭,一肘子打向了刘备面门。 刘备正在下蹲伸手,虽说也有心理防备,但没想到曹操挨了重击还能全力反击,只来得及偏了下头,仍被曹操肘尖扫中了脸侧。 也“嗷”的一声翻了好几圈。 曹操肘部内层,居然也是镶了铁片的…… …… 酒舍外面,两人的手下都听到了自家老大的惨叫,群情激动,纷纷往酒舍大门冲。 夏侯惇冲在最前面,不幸迎面遇上同样身先士卒的关羽…… 两边挤在一起可就很难收得住手了,尤其是见了敌人朝自己冲来,这要是不来上一脚心里是会痒痒的。 于是关羽闪电般的一脚正踹,将夏侯惇迎面踹翻。 这一脚拉响了群殴的号角。 街道狭小,又挤成一团,还全都没带战场兵器,自然是不讲究什么战术的,就纯纯的挤在一团打烂仗互殴。 而就在此时,卞姬过来了。 听卞秉说曹操来找刘备了,卞姬心里焦急无比,她怕刘郎有什么闪失…… 今天先发,之后的更新将恢复早6点和18点,若有加更会在中午12点。 我尽力码…… 第94章 曹操还是那个曹操 外面的小弟打得热闹,但酒舍里,两个老大已经没打架了。 曹操双眼青乌只剩了一条缝,靠在墙角喘粗气。 刘备腮帮红肿,坐在旁边也没起身。 论身手刘备略胜一筹,但实际谁都没占到便宜。 “孟德兄,你我今日算平手如何?” 刘备搓了搓被打得有些麻木的脸,龇牙咧嘴的问着:“孟德兄今日不是为卞姬而来吧……故意与我互殴,是要做给谁看?” 从曹操动手,刘备就知道,曹操应该确实是有生意要和自己谈的,因为曹操也并没有下死手。 当然,曹操肯定也确实想揍自己一顿发泄心中郁气…… 估计是想打服了自己再说正事。 不过现在,曹操眼睛都肿成包子了,肯定也不想打了。 “哼……大耳贼心思狡捷啊……你有如此身手,当年吾单人独骑去拿你,你为何不与我相搏?” 曹操揉着眼睛半死不活的反问:“还有贩马之利……为何要特意予吾?” “那时我是贼,你是官,你抓我是应该的,我心无斗志,自然不会与你相搏。至于马利……孟德兄有释我之义,有赠马之情,备理当百倍以报,此以德报德。” 刘备很正经的答道:“但今日我不是贼,你为私事殴我,我当然要反击,此以直报直。” “这么说来,你还是个正人君子了?哼……刘玄德,那绝影确实是你还我的债,可你找吾贩马,不过是因为你自己贩不成罢了。” 曹操撑着地面别过身去:“朝中还有个正人君子正在寻你晦气呢!” 右眼肿胀,揉了两下之后不由自主的在流泪,曹操不想让刘备看到。 “孟德兄口中那汝南君子,是袁本初还是袁公路?” 刘备从怀里摸了张干净手帕递了过去,脸却没往曹操那边看。 曹操瞥了一眼,薅走手帕捂住眼睛,转回身来:“是他二人之父!你与袁氏本有旧怨……如今又搅袁氏马利,刘玄德,你已大祸临头矣!” “孟德兄,搅袁氏马利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刘备知道,曹操这是在玩纵横家的路数,先吓唬人,然后寻破绽以利用。 但袁家确实会找麻烦,这是事实。 曹操应该是既舍不得贩马之利,又不愿与袁氏正面交锋。 “袁本初来找过吾……问吾所贩之马是从何而来。” 曹操抬着头揉着眼眶:“吾没有提你名字,只说来自幽州。但你这马场摆在这儿,钱帛运送又多,袁氏早就已经知道此处了……他们寻了何皇后家中,说要为皇家增设边苑养马地,你猜,那边苑将会置于何处?” 刘备叹了口气,若真是这样,那还真就是大祸。 曹操说的应该确实是真的。 不过,真话往往才是骗人的鬼话。 “这么说,孟德兄特意殴我,就是为了让袁氏与何氏看到……你要舍了这马匹买卖?孟德兄果然是忠臣良士啊,此等暴利竟也舍得拱手让给外戚……” 刘备顺着曹操的话头接了下去。 “何遂高迁了河南尹,正在广纳投效,本就觊觎马利。何皇后又极得天子宠爱,若为养马设苑,天子将此地方圆百里全都作为皇家边苑也是寻常……吾今日来此,就是不想看你遭此横祸,免得卞姬也随你而死!” 曹操说罢,眯着眼盯着刘备,眼里已经不掉泪了,肿胀的眼皮遮住了他的神情。 “孟德兄何必诳我呢,何遂高现在怕是没心思谋幽州边地吧?我看何家应该是在谋孟德兄的生意才对……谋我马场之人,恐怕是孟德兄自己吧?” 刘备一口道破了曹操的纵横家手段。 曹操在忽悠人。 谋马场的人肯定不是何皇后家里,因为何家现在还没这个能力。 何遂高,也就是何进,是南阳屠户出身,三年前因其妹何贵人生了皇子刘辩而起家。 去年年底何贵人受封皇后,何进因此升为河南尹,何家才算是真正得了势。 何家没有足够的底蕴,就算再怎么贪心,想谋夺边地马源也不可能这么快的,至少得先有养马的人手和边地人脉才能做这事。 就算把这马场给了何家,他们一时半会也做不了这个生意。 何家现在能做的,以及最想做的生意,应该是终端零售——也就是曹操正在做的业务,因为这个业务能借着天子征调马匹的诏令,获取各地官吏的投效。 这也是最适合被外戚把持的业务。 曹操在雒阳贩马赚了大钱,被人盯上也是必然的。 只不过,以曹腾和曹嵩的面子,一般不会有人打曹家的主意。 曹操刚才说得没错,刘备确实是因为自己做不了这个生意,才让曹操来做的。 豪门之间自有规则,可以合作,可以争斗,在确定利益分配之前也可以相互谋夺,但在尘埃落定之后,就不会轻易去断人财路了。 之所以说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是因为这种事通常牵涉极广——各大家族彼此相互都有联姻,处处都有牵扯,每条确定好的财路都会涉及各方各势,只有在党派争斗时才会不死不休。 就像曹操贩马,宦官有一份,外戚何家也有一份,他孝敬给曹嵩的那份也会被曹嵩分给士族官员,而卖马本身也是在交好士族,同时还是在为天子的诏令服务。 每个势力都得利的情况下,很少会有傻子冒着巨大风险来抢。 也只有何家可能当那个傻子。 袁家被曹操抢了业务,于是忽悠何家去与曹操相争;而曹操不想在此时与何家和袁家翻脸,便来捏自己这个软柿子,想从下游经销商变成上游批发商…… 曹操之所以要肇事打架,就是想让其它人知道,他曹操和自己结了仇,顺便以此为借口抢夺自己的产业…… 曹操还是那个曹操啊,刘备心里有数了。 “玄德果然不凡啊……是,何进做了河南尹,确是在谋我雒阳的生意。” 曹操见没能忽悠到刘备,叹了口气,有些讥讽的说了实话:“何氏本屠户,起家不过三年,得势不过三月……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贩马有暴利……” 看样子,何家现在还没学会怎么当士族,这暴发户式的外戚,确实还不懂规矩。 第95章 想要你就说啊(西行樱-盟主加更) “何皇后得宠,何遂高又是河南尹,想来孟德兄此时不愿与其争锋……孟德兄是想要我的马场,自己为坐商,让何家做行商,对吧?” 刘备停下了揉脸的手,正色道:“既然如此,直说便是啊!孟德兄与我有义,只要孟德兄开口,备自会将马场奉上,又何必打这一场?” “哼?吾就是想打烂你的脸……” 曹操眯着眼盯着刘备脸上的红肿处,颇有些怀疑:“你真愿舍了马场?大耳贼,你要索什么价钱?” 看样子,他是心里有点嫉妒……嫉妒刘备长得帅。 “谈什么钱啊,孟德兄天下英雄,区区马场,备送你便是!” 刘备说得很是大气,完全没在乎曹操的小嫉妒。 “这……送我?当真?” 曹操还是有些怀疑,这种财源,说送就送的? 不谈谈价钱的? “当真!备有自知之明,备既不像孟德兄这样有家族依靠,也不像何遂高那样有后宫庇护,备只想当个富家翁,种田养桑娶妻生子……” “以孟德兄的背景都受人觊觎,备若揽财太多,恐没命去花,还不如赠予孟德兄结个援护。正如孟德兄所言,备总不能让依附我的人随我而死啊。” 刘备看着曹操,眼神真挚:“此马场我有三成份额,全都送给孟德兄。苏掌柜有养马之才,他的份子我也可以帮孟德兄去谈。” “但护乌桓校尉邹督军那里的四成不能动,若非邹督军,是弄不到这么多马的……” 马场嘛,刘备巴不得赶紧送出去…… 苏双早就赚够钱了,本来就想收手,就现在苏双都没法把钱运回去,只能寄存在刘备这里。 而刘备自己也已经赚了不少钱了,本就该暂时收手低调做人,现在赚钱已经不是首要目标,安全发育把钱变成即战力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西河亭与上谷乌桓部落才是能收购马匹的地方,拒马河新亭这个马场,只不过是个转销集市罢了,以后隔三差五的“卖”几匹马过来就行。 反正曹操本人又不会待在这儿,马场送给曹家反而安全——无论是雒阳贩马还是拒马河马场,都是要命的生意,若是交给亲族,那是在害人害己,钱并不是越多越好的。 面对袁家与何家,一个士族领袖,一个受宠皇后,连曹操这样与袁家关系极好的人都会受到胁迫,其他人会是什么结果? 而且,现在这个还没被士族毒打过的曹操,至少是愿意守信的。 “这……吾倒是小觑了玄德……” 见刘备连分利的各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曹操不再怀疑,勉力直起身来:“未曾想玄德竟如此舍得……既然如此,便算是你以此产业买了卞姬……” “此产业乃我赠予孟德兄之礼,可以是朋友之义,可以是免祸舍财,甚至可以是我贿赂曹君……但这不是购人之资!备确无大德,但绝不会将卞姬等人视为财货……” 刘备很认真的向曹操说着。 正说到此时,酒舍的大门突然开了,外面打群架的殴斗声猛然传了进来。 门口站了个窈窕美人。 两人同时转头:“卞姬?” “刘郎,可是受了豪右胁迫?若郎要为妾弃家舍业,妾当死矣……” 卞姬没搭理曹操,径直扑向刘备,伸手抚向刘备脸上的红肿处,眼里满是心痛之色。 很显然,她听到了曹操和刘备最后的对话。 “没有没有,孟德兄并非恶人,只是与我切磋拳脚罢了……莫要轻言生死。” 刘备揽着卞姬的手撑着站起身来,转头问曹操:“孟德兄,外面打得厉害……要不要让他们停手?” 曹操故意来打架,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和刘备起了冲突,估计曹操带来的人里有袁家与何家的人,所以刘备问了曹操的意见。 反正外面有关羽在场,刘备可不觉得自家部曲会吃亏,接着打也无所谓。 而曹操…… 见了卞姬对刘备的依恋模样,脑子嗡嗡的,沉默了好一阵才爬起身来:“大耳贼,吾想再殴你一顿!” 但话是这么说,曹操现在可没力气打人,他扶着墙跌跌撞撞的走到门边,回头又看了一眼。 卞姬挽着刘备的胳膊,眼里只有她那刘郎一个人。 刘备倒是一直看着曹操,但脸上很是平和,送马场之事确实是有诚意的。 曹操叹了口气,捂着眼睛出了门:“元让,停手!……嗯?元让?” …… 外面其实已经差不多停手了,因为还能站着的曹家部曲已经不多了。 曹操现在有点悲哀。 他穿了内甲,垫了护肘铁膝盖,却没想到刘备也同样装备齐全……单挑没占到任何便宜,还被打肿了眼睛。 他也知道自己带来的部曲多半打不过,因为都还没怎么训练,心里其实有预期,但他没想到就这么一会,自家部曲居然让人打趴下了一大半…… 群殴败得比单挑还惨。 夏侯惇现在都已经爬不起来了,脸上肿得像猪头,只能看到胸腹在剧烈起伏。 夏侯元让也是沛国有名的猛男,十四岁的时候就因为有人侮辱其老师而杀人,眼下也是曹操手下武艺最强的头号打手,双花红棍,居然被人打成这样? 曹操现在感觉自己眼眶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看着兄弟比自己还惨,居然有种奇特的心理安慰。 场中那红脸壮汉正在一个追着十个打……而且还是空手。 就这看一眼的功夫,又揍翻了一个,只用了轻描淡写的一拳…… “云长停手!” 刘备也出来发了话。 关羽回头,不再追击,回到刘备身旁。 见刘备脸上红肿,关羽向曹操瞟了一眼,但并没说话,只朝刘备拱手低头等候命令。 “刘玄德,你使人殴吾部属,吾必让你好看……” 曹操嘴里随意说着狠话掰扯,捂着的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关羽,眼缝里似乎有一丝光亮。 “你先动手打我的,你还强买强卖……哼……云长,整队,我们走。” 刘备很配合的侧目而视,招手示意手下收工。 “哼……” 曹操哼了一声,走到夏侯惇身前伸手将其拉起:“元让可还好?” “惇无能……那关云长着实厉害!” 夏侯惇费劲的站起身来:“数十个人竟围不住他一个!” “那人叫关云长?真猛士也!” 曹操再次向关羽背影看了一眼,对夏侯惇道:“此地马场不日将交割于吾,元让且替吾守此产业。吾观那关云长家资不富,元让多送些财货与其交好……刘玄德那里可以生怨,但那关云长却要与吾赚来……” “大兄放心,惇虽技不如人,但也佩服那关云长的身手,必会让他来投大兄。” 夏侯惇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