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神》 第1章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王总好 西曼镇。 蜷缩在阿曼群山西侧的小镇,镜头拉远,群山如同一件随意扔在沙发上的灰绿色睡衣,小镇就是藏在褶皱里的一枚纽扣。 清晨。 光如金线,洒满睡衣。 西曼镇旅店门口,十余名年轻人忙前忙后,将笨重的行李箱搬上马车。 他们是皇家魔法大学哲学院历史系的学员,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绣着芒星圆月的校徽。 这身衣服不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更是实力前途的象征,这一路上遇到他们的冒险家,前一秒凶神恶煞、目露凶光,下一秒满脸横肉堆起憨厚笑容,主打一个人老实话不多。 惹不起,溜了溜了。 前段时间,有兼职冒险家的盗墓贼在阿曼群山挖到了一处遗迹,从中获得了大量财宝和诸多珍贵古物。 消息传至王都,历史系主任范维奇教授入手一件稀罕物,再一想众多宝物流落在外,而不是自己的收藏馆,那叫一个难受,当时的心情就好比安倍遇到肯尼迪——痛心疾首。 他不做多想,自掏腰包组织了一支考古队,并亲自带领精英学子进入阿曼群山进行抢救性挖掘,一路上急赶慢赶,于昨夜抵达西曼镇。 进入小镇的道路尚且宽敞,可一旦深入群山,山道便变得蜿蜒曲折,崎岖难行,且土质极差,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只能依靠牛马进行运输,这才有了今早的忙前忙后。 马车上堆叠的行李,除了学员们的换洗衣物和少量食物,绝大多数都是专业的考古设备。诸如用于测绘遗迹结构的测量尺、包裹着柔软绒布的古籍拓印工具,还有四五个被特别标注易碎字样的木箱,里面装着用于分析魔法残留的精密仪器。 这些仪器是范维奇教授从大学实验室借来的,造价惊人,他不放心旅馆的搬运工,组织学员们卸货装货。 看在学分的面子上,学员们不敢抱怨。 况且,他们虽是学员,却有不少人取得了‘正式法师’的资格,体内魔力充盈,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超凡的力量。即便不是正式法师的魔法学徒,经过魔力的长期淬炼,力量也比常人大了许多,些许重物罢了,轻松便可拿捏。 魔法师的体质并不孱弱,相反,越是强大的法师,力量越是惊人。 学员们动作麻利,轻轻松松将一个个笨重的箱子搬上马车,随着最后一件行李被固定好,车队即将启程。 上车前,学员们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扫去灰尘,个个九成九焕然一新。 最后一辆马车上,身着校服的青年目光好奇且羡慕看着这些同学,十八九岁的年纪轻而易举,面容英俊,黑发黑瞳,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待十余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启程后,青年四十五度角望天,一脸忧郁唏嘘。 青年名叫高文,两天前穿越了。 穿越的过程并不复杂,不似其他人那般撞了大运。 周末那天,王总说重阳登高寓意长寿,便组织团建一起爬山,高文在山顶拍照的时候,脚下那么一滑,眼睛那么一黑,再睁眼就到了同名地球的普世大陆。 作为一个新来的,高文人生地不熟,摸出随身的学生证,这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金曜王国,皇家魔法大学,大一新生。 高文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只靠一张学生证获得情报有限,对自己和环境的认知严重不足,故而这两天多看多听不说话,不和同学们亲近,坐马车也选择了最后一辆。 高文故作冷漠,不和同学们交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他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脖颈位置很痛,照镜子后找到了一个留有淤黑的针孔。 死于毒杀! 密室手法什么的,高文知道不少,上千集的理论足以纸上谈兵,可让他破案挖出凶手,这就为难他了。理智分析一番后,死者只有他一人,本地帮派和冒险家求财作案的可能性很低,凶手应和原身认识,有且极有可能就在考古队里。 仇杀,抑或者情杀。 再往下分析,高文就想不出来了,考古队上下接近二十号人,他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好友有哪些,仇敌又有哪些更是一无所知,不清楚作案动机就推测不出怀疑目标。 这案子,死者破不了。 破不了也得破! 凶手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原身死得太蹊跷,高文就一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刚来就让他接手一桩命案,赶鸭子上架很不现实,但为了小命着想,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往好的方面想,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王总好,有人的地方都可以看做一间办公室,不会破案没关系,懂勾心斗角就行了。 不是他吹,身为一名久坐办公室且摸鱼游刃有余的老手,高文自诩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很有天赋。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凶手肯定会露出破绽。 这两天,高文一直在观察,看看有谁对死而复生的他面露惊诧,看看有谁会在不经意间观察他,有谁笑里藏刀突如其来的关心…… 一番分析猛如虎,观察也足够细致,结果啥也没看出来,仿佛一开始他就分析错了,凶手压根不在考古队里。 不可能! 肯定是个心理素质极高的惯犯! 有一说一,高文的观察能力确实不俗,这两天搜集了不少情报,对考古队的每一个人都有了大概了解,起码谁是谁已经叫得出名字了。 比如学姐那边,身材高挑,腰细胸粗,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叫朱诺,边上跟她有说有笑的是学姐A和学姐B。 “高文学弟,你又在这里发呆,每次都是一个人。” 霍尔顿从前方马车跳下,轻松翻上最后一辆马车,熟络揽住高文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你谁啊,咱俩很熟吗? 看着有着一头绿发,笑容爽朗的学长,高文心头默默吐槽,这个世界的林子五颜六色,比二十年前村里的水泥厂花哨多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恭喜你,你小子正式升级为嫌疑人2号。 高文抬手摸了摸脖颈,不得不说,现在的他不仅长得英俊,身板也不是一般的结实。腹肌、胸肌结实坚韧,两条手臂微微发力,线条流畅的肌肉便因爆发力如钢铁般隆起。 强而有力! 这颜值,这身材,P图都不敢这么P。 最夸张的是自愈能力,从他醒来那刻算起,脖颈处的淤黑毒素半个小时就散了,血孔更是早已愈合,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身中剧毒,失去行动能力的不适感。 是所有人都如此,还是只有他这样? 如果是后者,这算穿越者的福利吗? 如果是,着实寒酸了一些。 要是有个系统就好了,他要求不高,那种躺平就能加点的咸鱼系统就行。 可惜要不得,没有就是没有。 ε=(′ο`*))) 穿越不易,靓仔叹气。 “干嘛愁眉苦脸的,有什么难办的事,跟我说,学长帮你啊!”霍尔顿热情道。 你小子是成都来的学长吧! 高文没有搭话,他摸脖颈的时候,霍尔顿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心理变化。 见高文还是不搭理自己,霍尔顿贴了冷屁股的热脸依旧往冷屁股上蹭,自顾自吧啦吧啦说了很多,从天文地理开始讲起,最后聊到了学姐们的屁股。 高文没有打断,新来的,这些都是重要情报,能加快他对新世界的了解。 “对了学弟,你和范维奇教授什么关系?” 话到最后,霍尔顿的热脸都被冷屁股冻凉了,忍不住说出来意:“说说呗,就告诉我一个,保证不说出去。” “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其实你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霍尔顿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小声讲起了自己的猜测。 这次的考古队,除了高文是大一新生,其余都是大二大三的学长。而且高文这个大一新生刚办理入学手续,连铺盖卷都没领,入学第一天就被领来挖坟,呸,考古,要说和领队的范维奇教授没关系,谁信呐! 这都是白拿的学分,还是系主任牵头领队,多少学长学姐跪着都求不到门子。 还有这样的事! 听闻霍尔顿这般讲述,高文心头便是一沉,无他,在他的凶手列表里,范维奇高居第一,是1号嫌疑人。霍尔顿的情报,更是佐证了这一猜测,使范维奇嫌疑人的位更加稳固,牢牢焊死在了1号位。 是了,考古队虽是个草台班子,更像是组团秋游,可无缘无故把一个零基础的新生带上,实在太可疑了! 当然,不排除原身的确和范维奇教授认识,比如三舅姥爷什么的,只是他这个后来的不知道。 想到这,高文推开霍尔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佯装伸懒腰站起身,目光似漫不经心投向车队前方的蜿蜒土路,眼角余光瞥了下正在骑马的范维奇教授。 此时,范维奇教授侧坐在马上,背对朝阳翻看地图。 他戴着一顶宽檐黑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锋利如刀削般的鹰钩鼻。浓重的阴影中,一双细长眼眸全无温和睿智,只有冷硬的光泽。 鹰钩鼻、尖下巴、阴沉眼、BOSS脸,还没胡子,这货不像好银呢! 高文心事重重坐下,这支考古队看似平平无奇,却给他一种难以描述的违和感,有可能的话,他真不希望凶手是范维奇教授。 毕竟打不过。 哪怕他怀里藏着一把手枪,也毫无胜算。 “不对,不是他……” 高文自言自语一声,范维奇是个实力强大的魔法师,如果凶手是学员,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的可能性很低,反之,范维奇自己行凶,学员们根本察觉不到。 乍一看优势满满,实则超大漏洞,经不起半点推敲。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范维奇不可能想不到,把自己摘出去的操作有很多,不该这般不智。 除非…… 这次考古只有范维奇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想到这,高文眼皮一跳,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什么是不是的,都知道的事儿就别演了。” 魔法师耳聪目明,高文的低语声,霍尔顿听了个一清二楚,再次搭上哥俩好,小声道:“学弟帮我在范维奇教授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多拿点学分,以后学业上的问题来找我,互帮互助,一起进步。” 那你可太想进步了! 还有,你小子是想让我帮你美言几句吗? 屁! 分明是来摸我老底的,还把我当枪使! 高文对办公室那套太熟了,且霍尔顿的画饼技术一般,也激不起他的食欲,但这次他没有拒绝,公司前途未卜,他忧心忡忡,是时候让同事探个路了。 不就是画饼嘛,来人,喂霍公子吃饼。 “帮你不是不行,只有互帮互助才能走远,只是吧……” “怎么说?” “得加钱。” 第2章 双途献祭 “钱不钱的……” 一提到钱,霍尔顿当即垮起个批脸,说了些谈钱伤兄弟感情的话,让高文换个要求,比如他可以出卖劳动力,把高文要干的那份活都干了,让高文没活可干。 “那就不必了,我力未尝不大,而且所有人都在忙,就我闲着,传出去范维奇教授脸上也不光彩。”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高文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这句话怎么解释都行,让霍尔顿自己去猜。 霍尔顿觉得在理,有身份的人要脸,同样的学分,范维奇教授总得营造出公平竞争的假象。 不等霍尔顿细想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高文直言道:“这样吧,学长说能在学业上提供些许帮助,那学弟可得考考你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成绩一般,这学分只能便宜别人了,比如那位朱诺学姐,美女学姐辅导课业更有性价比,不是吗?” 有理有据,霍尔顿无法反驳,彻底失去主动权,乖乖坐好等着高文发问。 “学长先说说魔法,嗯……就说最基础的那些,我看看你的底色。” “基础理论有什么好说的,谁都知……哦,学弟还是新生,理论课确实有些欠缺。” 不用高文解释,霍尔顿自己就找好了理由,清了清嗓子,先从普世大陆的魔法史讲起:“这要从普世元年开始说起,现在是2016年……” 普世元年,众神殿降临,神明赐下魔法,辉煌灿烂的魔法文明正式开启。 普世教会、普世帝国接连建立。 一山不容二虎,权力没有左右,帝国和教会矛盾日益尖锐,直至无法调和,必须分出高下生死。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帝国和教会纷纷憋了个大的,双方火并,同归于尽,普世大陆群雄并起,诸多大小王国和教会登上牌桌,哗啦啦搓到现在。 霍尔顿话题跑偏,高文没有打断,了解历史就是正视世界,这些知识至关重要。 霍尔顿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深入浅出了两下,生硬将话题拐了回来:“在普世大陆……” 在普世大陆,魔法是最高等的知识,知识是有价的,魔法并非像空气一样自由获取,魔法是‘交易’的产物。 想要掌握超凡力量,必须通过特定的仪式,向某种存在献上代价,以换取对魔法的感知权和使用权。 简而言之,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普世大陆的魔法体系有一个统称——双途献祭。 魔法师有两种获得魔法的手段。 秩序献祭。 混沌献祭。 通过秩序献祭的仪式,可以获得秩序魔法,这是众神的恩赐。 魔法师只需在神殿中向特定神祇宣誓,成为其信徒或仆从,并献上对应魔法的祭品,这位神祇便会降下一缕神力,引导其体内的魔力回路定型,掌握对应的魔法。 简单易上手,按部就班即可,且只要仪式步骤正确,成功率100%,安全无痛没有副作用。 如果说秩序魔法是众神的赐予,那混沌魔法就是走极端,又名生死的赌局。 混沌代表疯狂,是秩序的反义词,没人知道混沌里面藏着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片未被众神梳理的海洋,充满了无序、未知,以及……无限的可能。 混沌不会回应祈祷,只会回应代价,魔法师必须献上珍贵的东西作为祭品,然后等待混沌的‘回馈’。 投入的祭品越珍贵,撬动混沌的概率越大。 但是,进行混沌献祭仪式就像开盲盒,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轻则祭品被混沌吞噬,祂打了个饱嗝,或者放了一个屁,魔法师什么都没换来,白白损失。 中则混沌取走祭品,随机打赏一个奇葩魔法,魔法师想学习毁灭世界的禁咒,结果学会了可以让自己大肠末端长出味蕾的魔法,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同僚眼中的怪人。 以上两者,倒霉归倒霉,至少小命保住了。 最惨的那种,当场思维混乱、肉体变异、顷刻死亡,严重的还会引起灾变扩散,形成混沌污染区,危害无关的路人群众。 当然了,有倒霉蛋,自然有幸运蛋。 如果混沌献祭真的只是奇葩辈出,魔法体系不会被称为双途献祭,早在两千年前就失传了。 据小道消息,混沌中的魔法是众神也未掌握的知识,一旦某个魔法师通过混沌献祭仪式学会了强大的魔法,他就会成为该领域的唯一真解,从此在魔法的道路上一片通途。 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诱惑力拉满,故而不乏铤而走险之辈。 “双途献祭……” 高文呢喃着新入手的知识,资料库刷新,对世界的认知更进一步。 边上,霍尔顿还在经营自己的学霸人设,言明秩序和混沌两种魔法都无须借助法杖施法,还是瞬发。 魔法的威力视魔法师本人而定,一个老师教的,大家起点相同,影响因素是魔力储存、施法经验、魔法造诣等等。 这些高深的学问,学校没教,更不是霍尔顿能接触的,三言两语带过,说起了无须献祭也能掌握的几个魔法。 比如清洁术、照明术、清风术,无甚杀伤力,简单实用的辅助魔法。 说是魔法,其实是基础的魔力运用,未曾迈入魔法殿堂的门槛,也是魔法学徒的考核指标之一。 “这几个魔法,不用进行仪式也能学会,等回了学校我就教你,以你的颜值肯定能轻松掌……” 就在这时,侧坐马背上的范维奇微微皱眉,视线不悦看向最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霍尔顿脸上。 只一个瞬间,霍尔顿便如溺水的鱼儿,难以呼吸。 范维奇并没有为难这位话痨学员,稍加警示,很快便收回视线。 霍尔顿如蒙大赦,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狠狠喘了几口气才恢复过来。再看边上屁事没有的高文,更加确定后者走了后门,和范维奇有亲缘关系。 既然有亲缘关系,教授为什么还要狠狠瞪他一眼,是他学岔了,哪里说的不对吗? 霍尔顿想不通,迫于那一眼带来的压力,不再继续多嘴,让旁边的高文很是可惜。 刚说到兴头上,这不上不下的,真难受。 再来两句吧,身上有蚂蚁在爬。 …… 约莫三天时间,车队抵达一处隐蔽峡谷,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山路,方才作罢停摆。 前方,嶙峋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交错耸立,将道路彻底堵死。 霍尔顿被范维奇教授的眼神吓到了,老老实实不再找高文闲聊,高文却缠上了他,一边找话痨套话,一边和同事增进感情,希望对方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支棱起来,你肩上扛着公司的未来! 范维奇教授确认了一下地图,命学员们将考古装备搬至峡谷中央,一定要在入夜前建好营地。 女学员们得到了优待,只需搭建营帐,男学员们就惨了,新牛马上岗,扛着沉重的考古设备、补给物资和帐篷支架,在崎岖的山路上来回奔波。 是夜。 黑暗降临,黑云遮住峡谷上方的星链。 学员们准时准点完成任务,峡谷中间的营帐围成一圈,中间是照明加取暖的篝火,火星噼啪炸裂,如同散落的星辰,驱散了方圆十米的黑暗。 一群人围坐篝火吃起了晚餐,有说有笑,全然不管黑暗中不知名生物发出凄厉的叫声。 恐怖直立猿+魔法师,应该害怕的不是他们。 高文坐在人群边缘,手中捏着半块饼干,看着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再看被浓稠夜色吞噬的峡谷深处,耳边是令人牙酸的怪叫,只觉此处为兵家必丢之地,大写的不祥,只有怀里的手枪,勉强给他带来了些许温暖。 另一边,范维奇今晚并不打算休息,掀开营帐门帘,叫上几名男学员,让他们扛着装有测算仪器的箱子直奔峡谷深处。 霍尔顿也在其中。 没过多久,范维奇独自一人返回营地,说是有重大发现,人手不够,让所有学员一起动身。 火光照耀下,这张阴沉的面孔隐隐有些扭曲,眸中满是压抑的兴奋冷光。 众人不觉有异,教授只是长得坏,人品还是可以的,他们拿出照明设备,三三两两跟了过去。 不是,你们就这么进去了? 哪有大晚上倒斗的,不知道白天阳气重吗? 还是说,这就是教授和学员们之间的羁绊,是高某小人了? 高文混在人群中,直呼看不懂,心头越发惴惴不安,手电筒打出一道光束,几个呼吸间便落到了队伍末尾,将学长学姐们护在了身前。 大一新生,尊师重道,这个站位没毛病。 话说回来,范维奇跑哪去了? 高文顺着手电筒灯光看向前方,没有找到阴仄仄的身影,正警惕着,突然背后传来了范维奇的声音。 “霍尔顿话太密,已经处理掉了,其余一切正常,按计划行事。” “???” 突如其来的声音跟鬼一样,吓得高文险些打了个哆嗦,他缓缓点了下头,心头警铃大振,只想离鬼远一点,加快步伐,将两名学姐护在了身后。 刚刚的站位是他格局小了,这样更为绅士。 还有,什么计划,哪来的计划,他和范维奇有计划,他怎么不知道? 霍尔顿被处理掉了又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吗? 霍—尔—顿———!! 高文混在人群之中,突然和BOSS成了一路人,不仅没有获得安全感,反而更加忐忑不安。先是‘自己’被刺杀,然后是莫名其妙的教授和计划,此行处处透露着邪性,绝非久留之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逃跑固然可耻,但有用,尤其是对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高文而言,简直是万全之策。 “到了,都进去吧!” 范维奇不知何时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身影几乎与岩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指着身侧岩洞让学员们搞快点,早点结束今晚才能早点休息。 学员们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对,但见岩洞内传来的照明灯光,以及搬运货物的抱怨声,又让他们稍微安了心,一个接一个朝学分走了过去。 “……” 妈耶,这是有去无回的节奏啊! 高文不想进,只想回头是岸,但范维奇正在看他,不仅看,还轻笑点了下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演员已经就位,这把稳了,今晚能成。 一股寒意瞬间从高文脚底窜上天灵盖,感觉对方看穿了自己想跑的念头。 这老东西心狠手辣,更兼神出鬼没,来到峡谷就跟回家一样,从他手里逃跑…… 有一说一,不吹不黑,鸡哥单防牢大的可能性更高! 高文咬了咬牙,事到如今没得选,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进岩洞,只能期待他真是范维奇的三舅姥爷,而且他还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 以前没机会,现在他想给BOSS当小弟。 话说回来,究竟是什么计划? 第3章 我,高文,向自己许愿 岩洞初极狭,潮湿的岩壁上渗着冰冷水珠,崎岖难以下脚,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之前搬运的几名男学员都在,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架好,正在倒腾精密仪器,见大部队到来,招呼着一起帮忙。 除了霍尔顿,大晚上的,又是荒郊野岭,不知跑哪去了。 高文没有搭把手,开玩笑,他可是BOSS的左膀右臂,除了范维奇,就数他最坏,这种粗活累活哪轮得到他。定睛打量这处高约十米,空间异常宽阔的洞穴,没看到坟头,也不关心棺材,只想知道是否有逃生的小路。 只有一条进来的路,范维奇正站在那里。 洞穴穹顶垂下无数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灯光下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宛如一条条向下张开的鬼手。地面平整得出奇,没有任何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腐草混合的奇怪气味。 见一众学员各司其职,高文负手而立站在一旁,范维奇微微勾起嘴角,大步朝空地中央走去。 他压了压帽檐,掩饰眸中难以压制的兴奋光芒。 高文见状则默默退后,再退后,继续退后,站在了范维奇刚刚的位置。 此刻他只需一个转身便能夺路而逃,能逃多远不知道,估摸着八成跑不了,但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万一呢! 空地中央,范维奇从怀中摸出一个看似干瘪的魔法钱包,哗啦啦倒出一堆冷门的魔法材料。 干枯发黑的腿骨、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块、封装在透明水晶里的灰败雾气、刻满诅咒符文的血色骑士头盔…… 很快便堆成了一人高小山。 范维奇手中不停,肉痛看着自己多年的收藏铺满地面,这是他的全部身家,倾尽一生财力和精力,好几件宝物都是拼了命不要抢来的禁忌物,今晚却要离他远去…… 不是的,宝物们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 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件件物品倾泻,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地,引得学员们探头观望,眼中满是疑惑。 不懂,没见过,学到了.JPG 邪异的陈列如同一间猎奇博物馆,别说高文这个魔法小白,队伍里那几个已经是正式法师的大三学长,此刻也都眉头紧锁,无法分辨一二。 什么玩意这都是? “等等,风干的蛇皮、祭祀用的羊头骨,还有血罐……都是黑魔法的象征!” 一名学长猛地后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在颤抖:“这是黑魔法仪式!他在准备献祭仪式!”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学员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料不错,范维奇准备的祭品不仅仅是眼前的魔法材料,还有他们这些大活人。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有人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有人想要大声质问,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范维奇准备得太充分了。 “愚蠢的孩子们,老师今天给你们上最后一课,这可不是黑魔法!” 范维奇缓缓抬起头,阴狠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黑魔法算什么,这是通往神座的阶梯!”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脚,重重踏在地面上。 嗡嗡嗡———— 刺耳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以范维奇为中心,数道猩红光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庞大的魔法阵。 紧接着,红光转成灰色,灰白色雾气从魔法阵的每一个符文节点中喷涌而出,迅速升腾汇聚,化作一只只扭曲狰狞的雾气大手。 一众学员尚未来及发出惊呼,那些雾气大手便已瞬间落下。 它们无视了学员们撑起的魔法护盾,化作实质枷锁,瞬间将所有人禁锢在原地。无论是挣扎的、尖叫的,还是试图逃跑的,此刻都像是被琥珀包裹的虫子,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场中一静,只剩范维奇的轻笑。 高文立在魔法阵的边缘,身上没有任何雾气缠绕,身为计划中的重要一员,这一点无可厚非。 此时不跑,更待…… “是时候了,我的主人,通往混沌的阶梯已经开启,请您降临!” “……” 高文目瞪口呆看着范维奇,后者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表情,目光狂热,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不像是在进行一场邪恶的献祭,而是在迎接某种伟大的存在。 迎接的方向正是高文! 什么鬼,我是主人? 我,我才是BOSS?! 转折过于离谱,如同一柄大锤,砸得高文脑瓜子嗡嗡的。他想了很多,无限拔高了自己在计划中的重要性,不仅是参与者,还是核心成员,万万没想到,依旧低估了自己的分量。 他不是很重要,而是非常重要,无法取代,直接决定了一整个计划! 所以,现在是按计划行事,还是终止计划? 高文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灰色雾气大手禁锢在原地,因死亡降临而满目惊恐的学员们,这么多人命,继续计划太牲口了。 他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高文这边持续遭受冲击,感慨哪里都是人吃人的社会,不会因为你会魔法、人人有枪而改变,那边的范维奇已经失去了耐心。 “请您移步此处,我的主人。” 范维奇眯起双眼,缓缓收敛了面上浮夸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贪婪。他抬手一抓,灰色雾气化作一只大手笼罩高文,将他摄入魔法阵中心,悬停在范维奇面前。 “果然,我的主人,您还是察觉到了。” “……” 高文嘴角抽了一下。 这才对嘛,他纯得跟朵小白花似的,怎么可能是BOSS! 话虽如此,身处险境的高文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丝滑带入主人的角色,冷声威严呵斥:“范维奇,你要背叛我?” “谈不上背叛,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我得好好把握。” 范维奇狰狞笑道:“您提供了冥界碎片的重要情报,让我找到了此地,我将多年积累的家当全部拿了出来,可只是这些,远远无法满足混沌的胃口。想要打开那扇门,想要得到永恒的力量,我还需要您,需要您这位星辰之子的血肉。” 星辰之子,那是什么稀有食材? 还有,你家星辰之子被人刺杀,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成功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范维奇知晓高文的来历,也清楚自己没资格招惹对方,但今晚过后,一切都将逆转。只要跨过这道门槛,他就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奴仆棋子,他要爬到最高,立于星辰之上俯瞰众生。 成功百步唯恐夜长梦多,范维奇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不想因为废话浪费时间栽倒在最后一步。 他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诉说着低沉、晦涩的古老旋律,呼唤着呼唤着那个盘踞在宇宙边缘、秩序之外的未知存在。 混沌献祭! 随着咒语的吟唱,空气仿佛凝固,紧接着,一声巨响骤然爆发。 轰! 非爆炸,直接塌陷。 以魔法阵为中心,坚硬的岩石地面直接崩碎,下方没有落足点,是一片绝望的漆黑,浓郁如同实质,数之不尽的死气岩浆般喷涌而出。 黑色深渊,冥界入口,贪婪张开巨口等待投喂。 众人被魔法阵托着,并未坠入其中,相反,魔法阵还发起了反向冲锋,一个个灰雾大手自行向下,延伸的同时飞速放大,疯狂冲击黑色深渊。 深渊没有等到投喂,等来了掠食者。 同一时间,一众被灰雾包裹的学员们沉沉睡去,他们的生命力被飞速掠夺,年轻鲜活的肉体如被扎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蜡黄、干瘪。 肌肉萎缩,眼窝深陷,充盈的魔力决堤般被强行抽离。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一众学员们便化作干枯的皮包骨,随即,枯骨亦被榨干,连一把灰都没留下。 高文只觉一股透骨寒意从灵魂深处涌起,体内生机被蛮横霸道的力量疯狂抽取,看着同事们灰飞烟灭,知晓自己即将步入后尘,闭上眼睛等死。 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从没这么空虚过,情人节那晚都没这么空过。 高文死过一回,白捡了几天小命,还有一次穿越的经历,感慨这波血赚不亏,没什么好委屈的,已经满足了。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一秒,五秒,十秒…… 被抽取的虚弱感虽然依旧存在,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迅速枯竭……他的生命力貌似有些旺盛。 还能抽! 高文心中一动,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入眼,绝大多数灰雾涌向了黑色深渊,正在大快朵颐,只有小部分缠在他和范维奇身上,后者面露惊恐,似乎玩脱了。 高文没看错,范维奇的确玩脱了,混沌献祭的仪式真要心想事成,就不会被称为生死的赌局。 范维奇赌错了,刚刚还莫欺老年穷的嘴脸,此刻有点死者为大。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魔力也好,思维也罢,都在离他远去。混沌的胃口很大,貌似、可能、也许把他这个虔诚的献祭者也视为了祭品。 这很混沌,向来如此。 “不……快停下,我是您的信徒,是我呼唤了您!” 范维奇惊恐嘶吼,都破声了,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混沌眼中没有信徒,也不需要信徒,不回应呼唤,只回应祭品。 这次的祭品就不错,抛开可以无视的破烂边角料,破碎的冥界碎片藏有不少法则。 如此优秀的祭品,用心了,必须狠狠奖励。 瞅瞅人在哪? 灰雾散开,魔法阵中只有高文一脸懵逼站着,全场最弱,不会一点魔法,能活到现在全靠命长。 只有你,那就是你了! 咔嚓! 深渊陡然断裂,一截飞速下坠,似是被控制着急急而奔,余下的大部分被混沌吞噬一空。 代表混沌的灰雾并没有追赶,一股难言的晦涩力量充斥整个空间,无形无质,却沉重得如同亿万星辰,瞬间压碎献祭仪式的魔法阵,包裹高文使其悬在半空。 这一次,没有抽取生命力。 高文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疾速褪色,岩洞、深渊,以及自己,一切具象的物体都消失了。 他立身片无边无际的灰蒙,似汪洋深邃,如宇宙浩瀚,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前后之别,只有无尽的灰色在缓缓流动,即便时间长河也无法干扰此地。 高文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意识脱离躯壳,变成了一尾游鱼,随后膨胀巨鲸,畅游混沌的汪洋之中,本能向着所谓的前方游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万年,他抓住了自己的目标,一团在汪洋宇宙中飘浮的光点。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在灵魂深处炸响,仿佛是宇宙初开的轰鸣。 混沌散去,灰雾转瞬无踪。 高文失去助力,身躯下坠,朝着无底深渊坠落。 就是这种感觉,他熟,坠过一次。 此刻的高文,整个意识都沉浸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自己和自己对话,对外界全无感知。 “你说什么,我得到了一个帮人实现愿望的魔法?” “这玩意有什么用,又不能……等一下,我能对自己许愿吗?” “一个人只能许愿一次,我自己也不例外……行吧,一次就一次,能许就行。” 得知自己也能许愿,高文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琢磨着许什么愿比较好。 金钱、美女、财富、地位…… 小了,格局小了! “我许愿获得三个愿望!” “不行拉倒。” “换一个,我高文向自己许愿,获得凌驾一切的、无法抗拒的、不可超越的绝对力量!” 万事万物的底层逻辑是暴力,只要有力量,不仅可以颠覆规则,还能制定规则,许愿力量不会有错。 “什么玩意,什么叫不能实现,什么叫再换一个,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出门给人实现愿望?” “问一下,加钱也不行吗?” “加不了,是我在实现愿望,是我能力不足,是我没钱?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假清高的借口!” 无法一步登天成为最高,高文退而求次,再次许下一个愿望:“我,高文,向自己许愿,我要可以变强的……” “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