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触成瘾》 第一卷 第1章 醉酒的未婚夫 订婚快满一周年那天,唐茉枝手机上收到几条匿名消息。 有人提醒她,她那位身世显赫的未婚夫,很快会将她丢弃。 消息中还附了几张酒会抓拍。 照片里,褚知聿微微侧身与身旁人耳语,肩后露出半张女人的侧脸,笑得很甜。 从拍摄角度看,两人距离近得过分。 单凭图片证明不了什么,但配上对方的提醒,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去海湖酒店2202房间,有你想要的答案。」 恰巧此时,褚知聿的助理打来电话,告知她未婚夫在海湖酒店应酬时被人不慎泼了酒,需要她送一套西装过去。 于是唐茉枝请假了当天的晚课,捧着一套熨烫整齐的西装,出现在酒店。 然而,站在2202门外,没有见到人,反而听见门内隐约传来娇媚的求饶与低沉的喘息。 作为成年人,她瞬间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唐茉枝没有敲门,为了维持体面,她把西装挂在门把手上,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时,她遗憾地想,自己这个褚知聿名义上的假未婚妻,可能要下岗了。 可刚回到公寓不久,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褚知聿的助理,对方强压着焦急问,“唐小姐,请问您到哪了?” 唐茉枝如实说,“我在学校边的公寓。” 林助理的声音瞬间变调,“您没去酒店吗?” “我去了,但褚先生现在似乎不需要我。” “不可能!”对面直接打断她的话,语速很快,“褚总早就离场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 “根据他的状态,我们猜测他应该是去找您了。” “找我?”唐茉枝一怔。 他此刻不是应该在温柔乡里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均匀从容。 唐茉枝握着手机,走向门口。 门开的同时,听筒里传来林助理焦急的声音,“褚总今晚喝的酒里被下了东西,在送医途中消失了,如果他去找您,请您务必……” 咔嚓一声,她拧开了门。 门外,让所有人遍寻不着的男人,正衣冠楚楚地站在斑驳狭窄的楼道里。 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一圈暖色光晕。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额发汗湿,金丝眼镜后的眉眼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喂?唐小姐?您还在听吗?”听筒那边还响着助理的声音。 下一秒,手机被抽走。 “是我。”他开口,嗓音低沉。 电话那端的林助理语气瞬间变了,迅速恢复成一贯的恭敬冷静,“抱歉,褚总。” 褚知聿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递过来。 她这位向来高不可攀的未婚夫,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她门前,手背青筋紧绷,撑着门框勉强站立。 对方身量太高,唐茉枝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不知该不该请他进来。 而褚知聿也并未给她选择的时间。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径直踏入屋内。 “为什么没来接我?”他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 高大挺拔的身形极具压迫感,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唐茉枝眼皮一跳,嗅到浓郁酒气。 褚知聿扯松的领带歪斜,无可挑剔的五官迫近,俯身将她困在阴影里。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吗?”他扣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我……”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他一字一顿地质问。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 他俯身吻下来。 淡淡的酒香沿着唇缝滑进去,吞没掉她所有声音。 “怎么能不来呢?” 一吻间隙,男人惯常清冷的声线透出浓重的灼热,怜爱的擦去她唇上的水渍。 “我一直在等你。” 十分钟后,唐茉枝唇瓣红肿,微微破皮。 她拿着条干净的浴巾,坐在浴室门口,隔着一道玻璃门,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痛苦的低吟。 他在疏解药性。 又或者……不只是痛苦。 …… 所有人都想知道,唐茉枝这样的普通人,为什么能攀上褚知聿这根高枝。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场为期一年半的协议订婚。 十七岁那年,褚知聿将唐茉枝从深山带出来。 他是世越集团总裁,姓氏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他亲手改写了她的命运,资助她上学,给她妹妹看病,把她从泥沼拉入云端。 这份恩情太重。 重到她对他百依百顺,从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要求。 包括和他订婚。 唐茉枝很清楚,褚知聿不喜欢她。 他只是需要一位背景干净,听话懂事的未婚妻来规避麻烦。 仅此而已。 而她也从不敢奢求更多,所以为了让褚知聿满意,她揣摩他的喜好,装了一年怯生生的小白花,兢兢业业扮演着他的未婚妻角色。 眼看订婚将满一年。 却有几条匿名消息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里。 发信人说,褚知聿有过一个初恋,也曾受他资助,三年前出了国,他一直将她护得很好。 字里行间暗示,唐茉枝不过是那位白月光的替身。 而那位初恋现在回国了,此刻就住在他名下的酒店里。 唐茉枝看着手机,想起那条让她去2202房间的信息。 对方是想让她亲眼看见褚知聿出轨。 可事实上呢? 她抬眼,看向身后的浴室门。 玻璃门上晃动着模糊的身影,水声淅沥,偶尔漏出几声压抑的低喘。 如果不是褚知聿今夜就在这里,她恐怕已经信了这些消息。 这也说明发信人既不清楚他的真正动向,也并非那位初恋本人。 否则怎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可如果白月光真的存在,并且就住在他名下的酒店里……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疑问在脑海中闪过,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重要了。 手机屏幕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一年来,褚知聿对她事无巨细地掌控,无处不在的监视,让她像时时刻刻踩在钢丝上。 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已经到了让她难以忍受的程度。 而现在,她终于等来了一个能让她不用得罪他,又能从他身边全身而退的机会。 助理很快送来换洗衣物,并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今晚有人往她的未婚夫酒杯里放了东西,已经报了警,酒水送检。 送医途中,一向冷静自持的褚知聿忽然失控,赶走了司机,并独自驱车来到了她这里。 交代完毕,助理就离开了。 唐茉枝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叮咚”一声。 手机又响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助理的叮嘱。 可解锁屏幕,发信人却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匿名号码。 对话框里只有一张图片。 唐茉枝点开。 视觉猝不及防被冲击。 照片拍得很有水平,光影构图和氛围全都在线,张力拉满。 但画面里的不是什么白月光美人。 而是一个男人。 第一卷 第2章 垂涎 屏幕上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男性半裸上身照。 朦胧暧昧的灯光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躯,线条流畅腹肌块垒分明,该粉的地方还是粉的。 唐茉枝眨了下眼,这具堪称顶级的肉体像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手机叮咚一声,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抱歉,手滑,不小心发错了。」 她挑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新消息抵达。 「唐小姐,今晚是不是联系不上褚知聿?」 「猜猜看,你的未婚夫现在正躺在谁的床上?」 「那样的脏男人你还要吗?和他分手,你应该找个更干净的。」 手机嗡嗡个不停。 唐茉枝看着屏幕,觉得有哪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那个不断给她发褚知聿出轨证据的人,就算不是那位白月光,也会是位恋慕他的女性。 却没想到,发信人是个男人。 她漫不经心的盯着屏幕欣赏了一会儿,按下删除。 几乎就在同时,浴室门内传来一声低唤,“茉枝。” 唐茉枝熄灭了手机,柔声应了一句,“褚先生,我在。” 那边却突然没了声音。 空气安静下来,良久没有回应。 她起身走近,敲了两下门,轻声问,“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吗?” 这句话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咒语。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片刻。紧接着,门缝里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既缓且慢。 “茉枝……” “……唐茉枝。” 门上了锁。 他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苦痛的呼唤她。 唐茉枝头皮发麻,终于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隐隐浸透着让人心悸的垂涎。 褚知聿似乎不太清醒,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变得焦躁,问她在不在,让她不要走。 “……我没走。”她小声开口。 这三个字像是烫嘴,她的头越垂越低,像被火燎过。 咔嚓一声,门开了。 唐茉枝缓缓抬头,浴室氤氲一片,灯光很暗,湿润的热气让人有些无法呼吸。 “褚先生,你好了吗?” 她缓步走去。 水雾深处,传来他低哑的嗓音,“茉枝。” 以及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的水声。 “不要过来。”声音里饱含的焦灼,却像是期待她快一点过来。 浓郁的水蒸气接触到外面的冷气后渐渐散了出去。 唐茉枝视线一顿,不由自主下移,“褚先生……”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那身禁欲西装包裹下的身材是这样好。 男人皮肤冷白,隐隐透出淡青色的筋络。宽肩窄腰,腹部是廓漂亮的肌肉线条,两条清晰的人鱼线直直向下,隐没入暗黑。 西装裤还穿在身上,但是已经不再得体。 那个站在金字塔尖俯瞰众生的天之骄子,此刻狼狈至极。高大健硕的身体蜷缩在角落,满身湿淋淋的水汽,额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漆黑的眼眸看过来,隽美的五官隐没在半明半暗中。 缓慢的锁住唐茉枝的身影,朝她伸出手。 “茉枝。” 他沙哑地唤出她的名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专注到极致的漆黑眼眸微微收缩。 “别过来。” 嘴上说着让她离开,可他的手背叛了他。 可那只签过无数张过亿合同的手,在唐茉枝走近的那一刻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她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攥住他的浮木。 “茉枝……” 他定定地看着唐茉枝,声音中多出了些往日没有的亲昵示弱,以及不加掩饰的渴望。 “……我好疼。” 唐茉枝尝试动了动,可对方掌心像烙铁一样坚硬,被他炙热的目光盯着,根本无法挣脱。 “褚先生,我能帮到你什么吗?”她屈膝俯身,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褚知聿喉头滚动,改为握住她的手腕。 修长潮湿的五指继而死死扣住她的掌心,挤压蹂躏纤细柔软的手指。 “今天,你没有来接我。”湿黏的热汗顺着额发滑下来,激得他眼里泛起血丝,“为什么不来?” 唐茉枝忍痛,柔声解释,“我去了,但好像走错了地方。” “你没有。” “褚先生,你现在不清醒……” 他摘下眼镜,像撕下了一层伪装,压抑着呼吸说,“我很清醒。” 灼热的手掌来到后颈,他逼近,掌住她的后颈,垂头吻住她。 唐茉枝觉得此刻的他,极具侵略性。 褚知聿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却冷峻禁欲,让人不敢轻易联想到男女情愫上。但现在他亲自打破了那份生人勿近。 热气喷洒过来,唇瓣因为碾压而感觉到微微刺痛,湿润的额发扫过她的眼睫,刺激泪腺留下生理性泪水。 唐茉枝有片刻的僵硬,可她没有推开,小心又顺从承受了他这份过于汹涌的侵略。 空气似乎都要从肺部压榨出来。 他们这样亲吻在一起,是今天的第二次。 褚知聿闭着眼睛,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他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刻,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男性荷尔蒙,残存的雪松淡香水,与她的沐浴露气息交织在一起。 铺天盖地,淹没感官。 唐茉枝后脑被他手掌护住,动弹不得。身体也被死死按进他怀中,后背在颤抖中被褚知聿温柔地一遍遍轻柔上下拍打安抚。 良久后,终于分开。 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鱼,因为缺氧而微微张着唇。 唐茉枝看到褚知聿同样泛红的薄唇后,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褚知聿则是紧紧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声音问,“还好吗?” “……“唐茉枝,“什么?“ “和我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唐茉枝只觉得褚知聿像变了一个人。 眼底滚烫情愫,几乎要给她一种被深深爱着的错觉。 第一卷 第3章 失控 一年前,唐茉枝签下订婚协议的那天,褚知聿的助理转达过两个要求。 第一条是,唐茉枝要与褚知聿在人前配合演戏,但人后绝不能擅自打扰。 第二则是助理本人的告诫。 对方特地来到她的学校,约她见面,礼貌而轻蔑地提点过她,不要对褚知聿产生任何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褚知聿那样的家世阶层不可能会娶她这样身份的人,即便订婚也不代表什么。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顶着未婚妻头衔的人,帮他稳住形象,挡住那些前赴后继的追求者和投机者。 唐茉枝当时说,好的,我明白。 订婚初期,她也以为这只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但很快她就发现,褚知聿对“未婚妻”的理解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他对她的掌控欲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最早发现端倪,是来这座城市的第二年。 彼时唐茉枝不想拖欠褚知聿太多,为了适应这座大城市高昂的物价,托室友介绍了一份西餐厅的兼职。 可没多久,男经理就把她叫进办公室,下流地暗示可以帮她牵线认识几个老板,让她走捷径做一份更高薪的兼职。 谈话的当天下午,这位经理就消失了。 下班后,唐茉枝在门外见到了褚知聿。 对方坐在漆黑的车里,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资助你,不是让你来这里做廉价劳动力的。” 第二天,她被通知排班清零。 一个月后,她听昔日兼职的朋友说,餐厅那位经理大概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在多家公司求职碰壁,房贷断供被银行拍卖,已经离开了江京。 得知那位经理下场的当晚,褚知聿的助理递来一份文书。 上面标注了她衣食住行所需的全部费用,规格远超普通学生标准,堪称优渥奢侈。 助理告知她,“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请不要去做自降身价的事。” 唐茉枝窘迫地摆手说自己并不需要这些,而助理则用一句话堵住了她。 “您现在占用了褚总未婚妻的身份,不能沾上污点,否则会令褚总跟着蒙羞。” 强烈的无地自容包裹住唐茉枝,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也是从那时起,褚知聿开始替她做许多决定。 小到她每日的穿着,饮食,社交,大到到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一切都在他的严密控制之下。 这些掌控原本还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直到有一天,她在褚知聿提供的房产里,无意间发现藏在艺术画后的电子红光。 那一刻她头皮发麻。 褚知聿正在像豢养宠物一样从她身上满足自己无时不在的欲望。 人前,褚知聿是高高在上的权贵精英,举手投足都矜贵有礼,人后,只有她知道他伪善皮囊下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那些监控在她发现后一一消失了,但或许并不是不存在,而是换到了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注视着她。 唐茉枝便开始刻意疏远他。 自己租了一间逼仄的学生公寓搬出去,她告诉自己合约只有一年,只要熬过去就好。 褚知聿察觉到了她的疏远,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 直到快要到合约结束的日期,唐茉枝鼓起勇气联系了他的助理,提醒对方合约即将到期。 电话那头,助理用客气的语气告诉她,如果褚知聿不主动提出终止,合同将自动顺延。 顺带还提醒她,合约存续期间若有不忠行为,她将会面临一笔足以摧毁人生的巨额违约金。 唐茉枝这才意识到,她走不掉了。 哪怕订婚是假的,褚知聿也没有拴住她的手脚,但她变成了他的一件所有物。 - 可今晚的事情又有些不一样。 一贯骄矜傲慢的褚知聿把自己送到了她面前。 他眼尾潮红,抑制不住痉挛的身体半跪在唐茉枝脚边,所有的矜贵克制似乎都随着酒精撕去。 如果那些痴迷他的女人,甚至个别男人,撞见他现在这幅迷乱的欲色,恐怕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拆骨入腹。 从来都是他站在高处俯视她,这样上下位颠倒的视角倒是第一次。 鬼使神差,唐茉枝心里冒出个念头。 就算现在她真的把高高在上的褚知聿踩在脚下,也不是她的错。 毕竟,是他先越界。 怀着一点微妙的恶意,唐茉枝伸出手,落在他喉结上。指尖下的凸起顿时剧烈地滚动起来。 褚知聿漆黑的眼里可怖的渴求快要溢出来。 等他清醒过来,会是什么反应? 唐茉枝盯着他,手指继续沿着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他沟壑分明的腹肌正在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 体温很高,皮肤好红,被汗水沾湿。 她的手指慢慢探下去。 褚知聿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皮肤迅速覆盖上一层粉色,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显露出巨大的愉悦。 她抽回手,他就像是喂了骨头后就甩不掉的流浪狗一样,低喘着靠近,黏上来,渴求地用身体紧贴上她。 薄唇轻碰她的手背,一路向上,极为细致地探索她,眉眼,鼻尖,像在描摹她的轮廓,濡湿的吻缓慢向下。 片刻后,他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一只脚踝。 掌心散发充血的热气,青筋起伏的手臂和她小腿差不多粗细,禁锢着她无法动弹。 唐茉枝微微仰起头,眼尾洇开潮湿的红。皮肤泛起淡粉,从脸颊蔓延至脖颈。 她出神地想,如果褚知聿破产了,还可以去当顶级男模。一定有不少人为他一掷千金。 这体验感,的确不错。 他低沉的嗓音在膝头响起,像丝绒擦过大提琴,带着与一贯气质不符的黏腻缠绵, “别躲,宝宝。” “低头看一眼吗?” “好漂亮……” 湿热的吻游移间,他哑声问,“这里可以吗?” 她下意识捂住嘴,手指穿入他微湿的发间,无意识收紧。被唇齿眷顾过的肌肤,留下一小片绯红的痕迹。 他忽然抬头,偏过脸,薄唇亲吻她的膝盖内侧。原本偏浅的唇色变得艳红。 等她缓过来,他利落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第一卷 第4章 紧张 唐茉枝再有意识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男人喝了酒,变成狐狸精,房间里暗无天日,衣物散落一地。 褚知聿低声哄着眼神失焦的唐茉枝,将她眼尾渗出的泪一点一点掉。 溺水一样的感觉包裹着她,他们密不可分地亲吻,她几度喘不上气,微微张开的嘴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她一边费力地思考离开他的可能,一边遵循着身体诚实的本能。 世越集团继承人亲口服务,以他的身价,她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怎么说都是她赚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知聿从身后将她捞进怀里。 半梦半醒间,手指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一枚戒指被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唐茉枝掀开眼皮,发现是他们那枚订婚戒。 “为什么不戴?”褚知聿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上课不方便。”她含糊应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 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他修长的手指上,正戴着同款的男戒。 唐茉枝想,他倒是把深情未婚夫的人设,经营得一丝不苟。 她昏昏欲睡地靠在他怀里,被他温柔抱坐在床边,拿起水杯,耐心地一点点将温水渡给她。 干渴沙哑的嗓子被滋润,缓解了先前的不适。 他却没有离开,倾身拢住她。这个吻有再度失控的趋势。 唐茉枝终于清醒了一下,推着他的肩膀,“不要了,褚先生……我困了。” 褚知聿跪坐在她面前,身体低下去,呼吸沉沉。 “嗯,你睡,不会让你难受的,好不好?” “……” “乖,很快……” 唐茉枝昏沉地想,他那药效,还没过去吗? - 整整一夜,她都在做梦。 梦里被一只大型犬缠住,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埋首在她颈窝里,细细地嗅闻舔舐。 醒来后,唐茉枝缓了很久,才起身走出卧室。 刚打开房门,脚步忽然顿住。 褚知聿正站在玄关处,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戗驳领西服,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泛着金属光泽。 助理林持已经在门外等候,手里捧着几份等待他过目的文件。 两人站在狭窄的玄关处,上下阶级感浓重,与这间出租屋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明显,褚知聿抬起头看向她。 清醒后的褚知聿,又恢复成那个高居上位的掌控者。一点也没办法和两个小时前,那个低伏在她膝前,眉眼缱绻殷红的他对上号。 “褚先生,早。” 褚知聿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睡衣,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助理的视线,“去换身衣服。” 唐茉枝一愣,连忙转身回了卧室。 照了镜子才发现锁骨上有一小片红痕,像被人叼住,细细碾磨过。 等她洗漱完再出来时,客厅里空了许多。 褚知聿站在阳台落地窗外接电话,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客厅只剩下林持一人,坐在餐桌前整理文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林持是普林斯顿全额奖学金硕士,专业恰好和唐茉枝正在计划转专业的方向一致。 唐茉枝从包里抽出记满疑问的笔记本,快步走过去。 “林助理,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林持抬头,下意识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本子,“这是工商管理的内容?” 唐茉枝点头,“我想转专业。” “转专业的事,您和褚总提过吗?” 唐茉枝一顿,“会说的。” 林持却将本子递还,意有所指,“唐小姐,在做任何重要决定之前,建议您都先告知褚总。” 唐茉枝手指收紧,面上仍然温顺,“距离一年的合同期已经没有太久了,我不想太麻烦褚先生,所以想先请教你。如果不方便的话……” “还请您慎重。” 林助理往外扫了一眼,低声提醒,“如您果未来想从事投行或咨询行业,坦白说,我不建议您脱离褚总这层关系。” 唐茉枝抬眼看向他,某一瞬间,觉得对方似乎看穿了自己想离开褚知聿的心思。 “有褚总在背后,您能获得的平台与起点,会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 褚知聿是即便世界末日降临,也能带她第一批乘上诺亚方舟的那种权贵。 每天都有无数人挤破了头守在世越楼下,拿着项目书排队,就为了等一个被褚知聿看见的机会。即便幸运得到了世越的投资,也有百分之九十的创业公司和项目以失败告终。 而她什么都没做,就上了牌桌。 “我劝您不要用学生思维去看待您现在所获得的资源。” 到底是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这份资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幸运,让旁观的林持都隐隐感觉到了嫉妒和不悦。 实在太天真了。 唐茉枝把涌上来的情绪生生压回去,换上柔顺无害的笑,“谢谢林助理。” 顿了一下,她换到另一个话题,“林助理,能不能问一下,褚先生曾资助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 林持略一思索,“每年集团慈善拨款覆盖两百到三百人,您之前就有。” 这是世越这类大型集团的常规做法,慈善能维护企业形象,算是一笔社会影响力投资。 他自然而然认为唐茉枝是随口一问,就没有意识到,她问的其实是褚知聿本人资助过多少人。 两人站在餐桌边,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距离近了些。 唐茉枝垂下来的长发快要落进咖啡杯里,林持看到,下意识伸出手撩起。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开了。 一道阴影从背后笼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在聊什么?” 褚知聿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林持用手中的资料盖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神色自然,“褚总,唐小姐对您接下来的行程有些好奇,向我询问了几句。” “是吗?”褚知聿看向她。 唐茉枝抿紧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褚知聿的视线缓缓下落,扫过她被撩起过的那缕发尾。 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的温暖气息传过来,他一直很迷恋这个味道。 他向前靠近,走到唐茉枝背后,垂在身侧的手碰到她无意识交握的手指。 她明显僵了一下,在紧张。 撒谎了。 第一卷 第5章 酥麻 褚知聿没有移开手指。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四目相对,唐茉枝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他在限制她与异性接触。 这一年来,褚知聿私下授意林持暗中处理掉了许多试图靠近她的异性。 凡是越过边界,或是在公开场合对她表露过好感的人,都会在林持出面介入之后无声无息间远离她的社交圈。 现在似乎连他的助理都不行。 “我想知道褚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所以问了下林助理。”唐茉枝羞赧地低下头去,细软的黑发间露出莹润的耳尖。 褚知聿不动声色收回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 与她的皮肤接触后身体里像蹭出电流,刺得他指尖骨肉痒酥酥的麻。 刚才碰过她皮肤的地方,像被电流舔过。酥麻从指腹一路窜到骨肉里,刺得他指尖发痒,想再碰一次。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管不住自己的畜生一样蠢蠢欲动了? “这几天会比较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他语气很淡。 唐茉枝低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扮演着爱慕他的未婚妻形象。 “那不见面的时候,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我的时间很少。”他开口,语气却不由自主缓了下来,“可以。” “谢谢先生。” 林助理在身后适时提醒,“褚总,该准备去机场了。” 褚知聿嗯了一声,“你先下去。” 林助理颔首退出。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有些太安静了。 唐茉枝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直接离开。 可他没有动。 片刻后,她听见他开口。 “抱歉。” 偏低的嗓音,冷淡得分辨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什么歉意。 “昨晚是个意外,我的过失。之后如果需要任何补偿,随时联系助理。” 唐茉枝,“我知道的,先生。” 他似乎还有未尽的话。 快到门边时,褚知聿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头发有点长了。” 唐茉枝愣了下,随即弯了弯眉眼,“好,我会修剪的。” 房门合拢。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褚知聿走出公寓大门。 漆黑的迈巴赫停在这片老旧公寓楼下,冷硬光滑的车身与周围蜕皮斑驳的建筑格格不入。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候着。褚知聿俯身坐进车里,背影像刚从顶级秀场走出的模特。 两个世界短暂的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尽头,唐茉枝才收回视线,看向空荡荡的餐桌。 她的本子不见了。 继而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发梢上。 她的头发其实不长。 褚知聿让她修剪的唯一理由,不过是因为林持碰到了它们。 - 车飞速驶向机场,车厢内,林持将一份检测报告递向后座,语气谨慎。 “褚总,血检结果出来了。” “您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极低,也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 换句话说,褚知聿昨晚是清醒的。 那他为什么去找唐小姐? 为什么还要安排血检?为什么出现在她家里时是那样一副醉态? 作为一名合格的助理,林持当然不可能将这些话说出来。 而后排的人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没有伸手接报告的意思,甚至没有抬眼去看。 他正在翻看一本鹅黄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林持为了帮唐茉枝打掩护时带下来的。但还是被褚知聿发现了,在顶头上司开口之前,林助理主动将本子拿了出来。 “抱歉褚总,不小心把唐小姐的东西带下来了,要不要我现在送上去?” 褚知聿没有回答。 确认不是日记后,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转专业和蹭课的旁听笔记。看起来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可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反而去问了他的助理。 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浮上褚知聿的双眼。 意识到唐茉枝在疏远他,是两个月前。 在此之前,周末她总会住在他名下的房产里,市中心的顶楼大平层,临湖区的独栋别墅,而不是现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为什么? 难道她喜欢上别人了? 他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人能在软硬件条件上超过自己。无论是财富,权势地位,还是身材样貌,他每一样都站在顶端。 褚知聿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傲慢,她见过最好的,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选那些下等货色? 前排,林持忐忑地等待着。 片刻后,后排男人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华西子公司的并购调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持迅速汇报了目标公司目前的交割进度。 褚知聿淡淡嗯了一声,“下午的行程改由乔深跟我走。你明天去华西报道,协助投后整合。” 岗位从集团总办外派到子公司,职级平移,实际上却是一种降职。 林持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多谢褚总。” 褚知聿的前一位助理就是因为自作聪明私,说了不该说的话,被调去了国外,至今无法回国。 他独占,掠夺,绝对的排他。他的人需要完全栖息在他的羽翼下,容不下第三人。 后排的人又开口,“你的手机给我。” 林持一愣,随即将工作机递过去。 车辆一路驶向机场。 世越的私人商务机已经在专用停机坪就位等候。 这次行程大约十天,意味着他至少有十天的时间见不到唐茉枝。 褚知聿望着舷窗外渐厚的云层。 昨夜是他第一次尝到那种感觉,有许多时刻,他都疑心自己置身天堂。 他以俯首称臣的姿态,一次次等待巨大的愉悦如潮水将他吞没。 他不介意用一点手段,让两个人的关系拉近。 褚知聿不喜欢喝酒。 酒精会让人失去理智,露出丑态,昨夜他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压缩他与自己未婚妻之间的距离。 褚知聿短暂的想过,如果真的被她发现自己贪婪丑恶的一面,似乎也不错,那样他就不用再伪装成道貌岸然的慈善家了。 可是,还不到时间。 第一卷 第6章 发疯 因为前一夜褚知聿在这里,怕被对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唐茉枝给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 早上出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低头看手机时才想起这件事。 没多想,她抬手关掉。 下一秒,手机像中了病毒般疯狂震动起来。 无数条消息涌进收信箱,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你在哪儿?」 「他在你家?」 「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一起?」 「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可以……」 「求你……」 「不准让他碰你!」 未接来电(1) 未接来电(2) 未接来电(3) …… 未接来电(30) 「为什么不接电话?」 「接电话!」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 「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 上百条消息像是雪崩一样砸下来,满屏只剩下疯狂重复的“回答我”。 手机卡顿得快要死机,转眼间未读消息就跳到了99+。 唐茉枝毛骨悚然,握着震动不止的手机愣在原地,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对方已经知道昨晚褚知聿在她这里了。 可这些消息的语气……怎么这么古怪? 在一阵密集的接收后,手机终于停下震动。 她刚松了口气,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为什么不理我,要我来找你吗?」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嗡嗡—— 「想见我吗?」 「快了。」 「再等等我。」 唐茉枝手指一顿,抬起头。 街道另一端,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映入视线。 车窗降下一点缝隙,隐隐有镜头反光。 像有人拿长焦摄像头对着她。 恶寒再次涌上来,她打开手机摄像头,想拍照留证,可再抬头时,那辆车的车窗已经升了上去。 与此同时,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 陌生的脸,朴素的穿搭,像是网约车刚好停在这里而已。 唐茉枝愣住。 是她误会了?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路人朝她喊,“快回来!” 唐茉枝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马路上。她边道歉边匆匆撤回人行道,低头将那些短信下拉全选删除,联同号码也拉黑。 紧绷的肩膀却无法放松,后知后觉,手心起了一层细汗。 身后传来两个男生兴奋的议论,“国内只有几台的车,竟然有一台在临江大学城!” “卧槽,你拍下来没?快发我一张!” 唐茉枝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一辆黑车稳稳停在她面前,挡住了视线。 车身漆面冷冽,像沉默的钢铁巨兽。 两个男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眼前这台车上,似乎没想到它会停在这里。 副驾驶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司机制服,面容温和,语气寻常,走到车身另一侧打开车门。 “唐小姐,我送您。” 唐茉枝愣住。 “是褚先生让我来的,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司机微微欠身。 身后两个男生还在探头探脑地看,唐茉枝顶着探究的视线上了车。 车内很暖,有点淡淡的皮革气息,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冷香。 是褚知聿身上惯常使用的味道。 车缓缓启动。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停在马路对面,驾驶座空空荡荡,那个偷拍她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几天可能会下雨,”司机温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需要我接送您吗?” 唐茉枝回过神,“不用,谢谢。” 车停在距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位置。 下车后,司机目送她离开,拿起手机对准她的背影拍了张照。 照片发送,他低头打字。 「唐小姐进入学校了。她说未来几天不需要接送。」 「她上车时脸色不好,一直在看手机。」 - 唐茉枝显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拉黑那个号码换来的清净,只维持了不到半日。 中午,手机又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新信息,低头看了一眼,是个新号码。 「生气了?」 「是我说太多了吗?」 「生气的样子也很漂亮呢。」 「为什么要让他接近你。」 「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理理我。」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密集重复的字眼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屏幕。她皱眉,刚想拉黑,新消息又跳出来。 「不理人,脾气好坏。」 「坏坏的也很可爱。」 「想见你。」 「好想亲你……」 「想把你按在墙上亲。」 「很亲密的那种。」 「你会咬我吗?」 「咬我也行。」 「咬哪里都可以。」 「留印子也可以。」 「最好是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只有我能碰的地方。」 「啊,迫不及待要去见你了,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诡异的亲昵语气,带着软体生物一样的阴冷湿黏。 收件箱里的短信越堆越多,字里行间越来越病态黏糊,唐茉枝这才隐隐意识到发信人的目标似乎并不在褚知聿身上。 而是对她本人有着某种强烈的执念。 可她什么时候招惹上这样一个麻烦? 唐茉枝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自己的行为也是有点荒诞。 原本以为这个发信人至少有点用,至少能拿出褚知聿出轨的证据,帮她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离开的机会。所以她一直留着这条线索,等待着对方把更有价值的信息送到她手上。 可现在看着满屏疯癫的字句,她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这人的精神状况明显不稳定。 这样的人,恐怕在她拿到有用的证据之前,自己就先惹上一身腥。 如果这人没用的话……那是没必要再留了。 她按下删除,把新号码连同那些新消息一并清空。 可是拉黑一个号码,对方立刻换另一个号码继续发,像中病毒了一样震个不停。 「换手机了?」 「好聪明。」 「但没用的,宝宝。」 「其实笨笨的挣扎也很可爱。」 「我总能找到你。」 手机已经被影响到无法正常使用,她不得已暂时关机,换上了林持之前为她准备的备用机。 换好后,她给林持发了条消息,说这几天有事可以打这个新号。 几个小时后对方才回复,语气比平时简短冷淡。 「之前的手机怎么了?」 林持向来礼貌得体,今天这句话却莫名透着一股少见的疏离。 唐茉枝只当他是太忙,便借机顺着话头说出自己准备好的话,苦恼地表示自己的手机可能中病毒了,总是收到让人头疼的骚扰信息,暂时没法用了。 还附上一张满屏未读消息的截图。 对方没有再回复。 而这次换号后,手机彻底安静了。 第一卷 第7章 吸血鬼 接下来几天,唐茉枝照常上课、吃饭、回公寓,生活按部就班。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午后又开始下雨。 教室里阴沉沉的。 唐茉枝坐在靠窗的位置,例行公事一样给林持发消息。 内容全是关于褚知聿的,问他休息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国外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褚知聿离开这几天,她每天如此。 她知道林持会把每句话都转述给褚知聿,所以一天不落,兢兢业业的扮演着爱慕他的小白花角色。 发完消息,她熄灭手机,打开电脑准备课前内容。 今天上午有经管学院的公开课,唐茉枝的笔记本被林持带走了,只能坐在前排角落用电脑做笔记。 这门课不是她的本专业课程,她是来旁听的。 唐茉枝是擦线进的江京大学,被调剂到了一个冷门专业,入学就听学长学姐说,这专业毕业即失业,让他们随便混混考试就好。 可是能说出这些话的人大都有家庭托底,能心安理得混日子。 她不行。 她是靠资助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无法承担耗费四年却一无所获的代价,所以一早就开始计划转专业的事。 此前她考虑过几个金融类专业,但被室友林音帮忙一一否决。 学金融门槛高,没有家庭资源很难进核心岗位,国际经贸裁员厉害,市场管理类容易被AI取代,可能还没毕业,这几个专业就被端掉了。 她翻了学校优秀校友名单,划掉一系列选项后,综合对比后,经管学院的数商专业暂时还算安全。 只是转专业在江京大学这种名校里很难,需要极高的绩点加两轮笔面试。 唐茉枝记下所有授课老师名字后,对照学院官网的师资介绍,从蹭课开始每节课固定坐前排刷脸,让老师眼熟,还加了学院里几个学长学姐的微信,要来了往年作业和试卷。 一点点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现在蹭的这节投资学课程,就是专业课之一。 唐茉枝正低头做课前准备,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桌上的水杯一晃,倒了下去。 水流了一桌子,周围有人看过来,可撞人的男生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坐到了前排。 陈亦铎,经管学院本专业的学生。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见唐茉枝看过来,那女生转头避开了视线。 是她的室友程艺。 陈亦铎纠缠过唐茉枝半个学期,从蹭课时偶然坐在一起后就开始大献殷勤,不停打听她是哪家的千金,说她身上的衣服是某个高端品牌的私人订制系列。 被她当众拒绝后,陈亦铎觉得伤了自尊,从此见面不再跟她说话,并开始追求她的室友程艺,还总是带着她刻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唐茉枝蹙眉。 而这时上课铃响起,她定了定神,不再关注那两人。 授课教授走进教室,情绪比起平时各位高涨,“今天的案例非常特别!是昨天刚落地的NorthGate收购案。” 大屏幕上课件投屏,导入画面是一段新闻视频。 唐茉枝抬起头,愣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 “G国最大的新能源开发公司申请破产重组。而就在昨天,被亚洲投资巨头世越集团全资收购。”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呼。 唐茉枝心跳得很快。 这是褚知聿离开的第四天。她原本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像他那样耀眼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最终以这种方式传递到她眼前。 他本人成为了她的教材。 “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跨境收购。”教授用激光笔在图上画了个圈,“在NorthGate破产前三个月,它的最大供应商突然断供核心原材料,导致生产线停摆。而彼时世越完成了一笔定向增发,募资规模正好覆盖这次收购。” 教室内一片哗然。 “大家可以认为这是巧合,也可以认为世越提前预知了它的破产,在消息公布前就在等对方倒下。” 教授指着一个地方,“这里需要跟大家强调一个重点。” “这家断供的供应商虽然是欧洲本土原材料企业,但它的最大股东,是世越能源投资,和这次进场收购NorthGate的公司是同一集团的平级子公司。” 这句话在教室里发酵起来,周围陷入一片讨论声中。 “就是说搞垮它的人和收购它的,是同一个老板?” “我靠,那确实死得不冤……” 台上教授补了一句,“当然,世越集团收购行为本身是合法的,属于正常商业博弈。” 唐茉枝盯着屏幕的 新闻图里是那张熟悉的侧脸。 前几天还跪在她面前的男人,此刻西装革履,垂着眼签文件,五官俊美深邃,皮肤冷白,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贵族。 显得拒人千里,遥不可及。 某种意义上,褚知聿也的确是吸食他人血液为生的魔鬼。 手机里世越集团的股票一片鲜红,K线图疯了一样往上窜。 她此刻才略微感知到林持那些话的意思。 褚知聿本人就是一艘诺亚方舟。 那双反复摩挲她皮肤的手,和签下收购协议的是同一双手吗? “太牛了,活到世越总裁这种级别才算没白活吧。” “听说世越老板在国外被叫东亚魔鬼?” “那又怎么了?人家割的是欧美资本的韭菜。” 窃窃私语不断,隐约透着庆幸与骄傲,至少这样一个魔鬼是自己国家的人。 枯燥的金融课聊久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总想聊点旖旎的八卦。邻座几个人低声讨论起现成的话题人物来。 “他是单身吗?真人怎么这么好看……” “好想他睡一次,我真的喜欢这款!” “……馋了姐妹,听说金融圈好多1,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呀。” “得了吧大哥,擦擦口水别做梦了,这种人见到一面都难。” “……” 在这些闲谈之中,身后突然有人压低声音,“NorthGate那个引咎辞职的CEO自杀了,在家死的,说是服用过量止痛药。” 唐茉枝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说,“他还有三个孩子呢……”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嗤笑,“那又怎样?自己无能怪谁。” 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唐茉枝身上能感到阵阵凉风。 即便手段粗暴阴狠,被认为是行业恶魔,但世越仍是无数顶尖学子挤破头颅也想进去的天堂。 很快就不会有人再记得死在这场围猎中的中年人。 第一卷 第8章 她那么想他 下课后,唐茉枝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助理的号码。 她点了接听,习惯性地喊,“林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 然而,听筒那端传来的却是熟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男声。 “茉枝。” 唐茉枝眼皮一跳。 是褚知聿。 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缓一些,像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带着一点电流声,“我的腕表忘在你那里了。” 唐茉枝不自觉地揉了下耳朵。正前方PPT还停留在屏幕上,男人的侧脸冷漠而遥远。 几个学生正围着教授问问题,没有人注意到她。 褚知聿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大多事务由秘书或助理转达,只有她有私事求助他时,他才会在百忙中回给她一个电话。 现在居然因为一只腕表跟她主动联络吗? 褚知聿很喜欢那只表? “茉枝,”大概是她沉默太久,听筒里的人又问了一遍,“在想什么?” “没有,”唐茉枝回过神,想起了那晚那块硌了她无数次的腕表。 记得因为总是冰到她,被褚知聿摘下来扔在了床头。 “好的先生,我回去找到后给您送到公司……” “不用。”他打断,“回国后,我去你那里拿。” 唐茉枝有些疑惑这种小事怎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但还是应了声好。 对方没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 同一时间,被国内金融课堂作为案例讨论的主人公,此刻身在相邻的另一座大洲。 褚知聿刚结束一场会议,从集团总裁办新调来的随行助理乔深过来向他确认行程,接下来有十四小时的跨半球飞行。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此刻却毫无睡意,垂眼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几条国内发来的短信,来自唐茉枝的号码,信息是发给林持的,问的却是褚知聿累不累,忙不忙,还要在国外多久。 她不知道林持的手机现在在他手上。 褚知聿垂下眼,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将那几条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关心他。 小心翼翼的,柔软的,爱慕着他。 他能够想到发信人打下这些文字时的神情。也许坐在教室里,字句很短,语气也小心,大概是怕打扰他吧。 身体像被什么黏黏稠稠的,温热的东西包裹住,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冷静地思考。 亲昵的相拥过后,自己身体时候就记住了那种感觉,令人难以启齿的瘾症愈演愈烈,似乎又该接受治疗了。 褚知聿盯着屏幕,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头一次变得不讨厌。 她是那么的想他。 她那么听话,每次在他面前,她总是柔顺疏远的,肢体上并不主动亲昵,可背后却又对他百般关心。 或许这便是女生细腻的情愫。 女性是柔软而又甜蜜的生物,总是矜持的,小心翼翼地向助理打探他的行程,不敢直接向他表露。 褚知聿略一沉吟,叫住正要离开的随行助理。 如果她那么思念他,或许他后面的行程可以压缩,提前几天回去。 - 走出教学楼后,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唐茉枝以为是褚知聿还有什么事情要说,拿出手机却看到南省的IP,表情变了变。 电话响了很久,知道快要自动挂断时,她才接起来。 “喂。” “不是跟你说了你哥那边办事还等着用钱吗!” 听筒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刻市侩,像指甲用力磨过玻璃般让人生理不适,“你弟要去江京专升本,你收拾收拾,让他住你那。” 耐心地等电话那头的妇人说完,唐茉枝说,“我没钱。”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随即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你怎么可能没钱?” 唐茉枝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缓解耳膜的不适。 她说的是实话,她现在吃穿用度都是褚知聿的,有什么开销直接有人买单,生活丰裕,但同时无法存下现金。 她也无法将褚知聿给她的东西转手卖掉,富人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小气,如果被他那样骄傲的人知道,一定会带来无法承担的后果。 只是听筒另一边的女人显然不信,用词越发粗鄙恶意。 “没钱你去找男人啊,你不是在大城市给有钱人当情妇吗?” “当我是很好敷衍的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去江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姓褚的。” 唐茉枝皱眉,“你找他做什么?” “我养了十几年的人跟着他跑了,找他要钱啊!” 唐茉枝闭了闭眼,疲惫地说,“……我会打,给我时间。” “你最好是!” 电话被直接挂断。 就在这时,她透过学院大门的玻璃,看见身后站着两个人。 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听了多少。 她回过头,和两人对上视线。 陈奕铎和程艺正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空气有些安静,尴尬蔓延。 唐茉枝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错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陈奕铎才开口问旁边的人,“你说她是贫困县来的,每年申请扶助金?” 程艺点头,声音低低的,“刚进宿舍的时候她连被子都没有,后来还去西餐厅兼职当服务生了。” 陈奕铎看着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姑娘身姿纤细,气质显得格外干净无害。 身上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T恤牛仔裤,却衬得双腿又细又长,腰肢纤细,斜斜洒落的阳光衬得脖颈手臂的皮肤像羊脂玉般白皙细腻。 整个数商院私下都传,这个天天来蹭课的外院女生是个低调的白富美。 不仅模样长得好看,像朵小白花似的,还天天一身低调的高奢出入学校,已经成为许多人暗中观察的对象。 不少男生跃跃欲试,以为攀上她能少奋斗二十年。 可其实,她是个贫困生? 陈奕铎脸上浮出几分鄙夷。 她身上那件大衣和背包可是价格不菲。 “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奕铎问。 程艺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我有她大一时的照片。” 她和唐茉枝是同乡,都来自南省同一个贫困县。只是这事,她从没对别人提起过。 唐茉枝入学这两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其实心里面也有诸多疑问。 大一刚入学那会儿,两人因同乡情谊一度走得很近。可爱那时唐茉枝的条件甚至还不如程艺,她在餐厅兼职省钱,还推荐过程艺几次。但程艺怕被同校的学生撞见丢人,所以都拒绝了。 后来的某一天,唐茉枝搬出了宿舍住。 在那之后,她的穿着用度就开始变得奢侈,让人想不通来路。 第一卷 第9章 目光 三月末,天气渐渐变得潮湿起来,江京即将进入雨季。 唐茉枝衣服穿得单薄,淋了场雨,有些感冒,坐在公寓楼外的站台等公交。 然而还没有等到公交车,就看见一辆黑色加长轴距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熟悉的中年男人面孔,仍然是褚知聿的司机。 “唐小姐,今日下雨,我来接送您。” 对方又是在这种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就像提前知道她会回公寓换衣服,也算准了她这个时间点正在等车。 唐茉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在她看来,褚知聿以及他的人更有可能手握一张细致到超乎她想象的时间表,甚至连她一举一动都一清二楚。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顺从地上车,司机升起雾化隔板,给她留了一个私密空间。 天空微微飘着小雨,显得有些阴沉。 车停在离学校后门有一段距离的街口。 唐茉枝道了谢,正打开门要走,被司机喊住。 “唐小姐,您稍等。” 她回过头,看见司机从副驾驶提起一个黑色礼袋。 同一时间,街对面站着几个男生。 “卧槽,劳斯莱斯?真的白富美啊。”有人看着车尾处两个交叠的R车标,发出一声惊叹。 “她是不是想转到我们学院来着?我看她经常来蹭课。” “本专业是人文社科学院的吧,我感觉她挺漂亮的,平常也很低调。” 几个人七嘴八舌,只有陈奕铎盯着远处,嘴角扯出一丝讽笑。 “当然低调,她可不是什么白富美。” 旁边的人愣了愣,“你说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吗?”陈奕铎回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阴狠,“她是被有钱人包养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你怎么知道?” “程艺跟我说的。” 陈奕铎压低声音,隐晦地说,“那女的是南省大盘山贫困县的帮扶生,初高中都没好好读,之前辍学在咖啡园采豆子,后面一到大城市迷失了。” 看着远处那辆劳斯莱斯,他语气阴森,“怪不得当时我追她时不答应。妈的,早就该知道她不对劲。” 有人质疑,“你别是追不上就讽刺吧?” “不信?” 陈奕铎拿出手机,翻出程艺发给他的照片,“这是她刚入学的时候,大一那会儿连被子都买不起。现在呢?上了劳斯莱斯,这种事懂得都懂。” 图片里的姑娘衣着单薄,鞋子和衣服都极为朴素破旧。 前后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从贫困生变成了众人眼中的低调白富美,与过去对比起来判若两人。 “她之前上课坐我旁边,戴的女士表七位数,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家世优渥的千金,原来是给老男人玩的。” “开得起这种车,年纪肯定不小了,说不定都有老婆。” 陈奕铎说出这些话后,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畅快的笑意,“果然不出我所料,又出去卖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陈奕铎盯着远处那辆车,跟旁边人说了句“你们先回去吧”,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 街巷边。 唐茉枝站在车旁,司机提着一个黑色礼袋走下来,将东西递给了她。 她打开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上次被林持带走的笔记本,下面是一个印着法语,缠绕着绸缎的磨砂盒子,应该又是价值不菲的定制款。 包装袋角落,还放着一盒感冒药,药盒上贴着便签,用笔标注好了服用剂量。 司机从车门处抽出一把黑伞在她头顶打开,语气恭敬,“这两天降温,褚总提醒您加衣。身体不适请及时告知我。” 唐茉枝接过伞,心情复杂。 平心而论,褚知聿对她很好。 他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给她最好的资源,最体面的身份,让她从泥潭里站了起来,衣食住行上优渥到堪称奢侈。 好到让她时常觉得怪异。 车驶离后,唐茉枝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迎面撞上陈奕铎。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那把伞上,似笑非笑,“这伞可不便宜。” 唐茉枝没理他,绕开继续走。 擦肩而过时,身后传来一句,“你不是大盘山县出来的吗?” 她回过头,面无表情,“是的,怎么了吗?” 陈奕铎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却没再多说,径直走开。 中午,唐茉枝和林音一起去理发店修剪发梢,出来后又到学校后门的美食街吃鸡汤小馄饨。 林音不解地盯着她,“你头发也不长啊,为什么要剪?” 唐茉枝笑了笑,“简单修一修。” 她顺手拍了张馄饨的照片,给林持发去,例行公事般地关心褚知聿。 等了一会儿,今天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应,或许他们正在飞跃信号不好的地区。 刚走出小吃店,就发现有哪里不太对。 几个眼熟的同院学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手里拿着手机,时而低头瞥一眼屏幕,时而抬头看向她,嘴唇动着,明显在窃窃私语。 来到教室后,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沿途经过别人的座位,总有人抬头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与她对上视线后又立刻低头和身旁人小声交谈。 唐茉枝蹙眉,这才渐渐品出些不对来。 她看向程艺,正要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程艺却直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很明显是不要与她同坐的意思。 林音也察觉出不对,“那我们坐别的地方。” 对唐茉枝视而不见的程艺却忽然小声喊,“林音,你过来。” 林音一愣,下意识看向唐茉枝。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上课了,唐茉枝只能压下疑问,让林音先坐下,自己另外找空位。 余光能看见林音刚坐过去,程艺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唐茉枝收回视线,找到一处空座位,可在她坐下的同时,旁边的人忽然起身,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躲避,换到了别处。 唐茉枝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 不是她的错觉,她正在被全班刻意的孤立。 可是,她做了什么? 唐茉枝在脑海中飞速检索,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唐茉枝手中的东西顿时散落一地,引来一众明目张胆的打量的目光。 站在前面的男生挡着路,笑嘻嘻地问,“你一晚上多少钱?别跟老男人了,干脆跟我吧,我出两百够不够?” 周遭陡然一静,接着响起压抑的哄笑声。 嗡的一声,唐茉枝感觉脑海中有什么炸开。 第一卷 第10章 桃色羞辱 哄笑声炸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唐茉枝抬起眼,看着他。 那个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拉回去,“行了行了,别说了。” 她看向身后,程艺旁边坐着的林音是唯一没笑的人,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神情和刚刚分开的时候不太一样,很明显也知道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唐茉枝压抑着情绪,转向她,“能告诉我吗?” 林音压低声音,“你看看手机。” 手机里是林音转来的一条帖子链接,不久前刚发在某论坛里的。 照片上是唐茉枝的侧脸,她站在那辆黑色车前,伸手接司机递来的东西。拍摄角度刁钻,让两人的距离看起来过分亲昵,像交叠在一起。 发帖人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贴了照片说了几句暗示性的话,在评论区里开开黄腔。 原本这种帖子掀不起多大水花,直到有同学院的人认出了她,将帖子转发进学院大群。 底下的评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卧槽,这不是我们专业的女生吗?tmz对不对?」 「我就说她这一年变精致太多了,原来如此。」 「原来大二就……啧。」 「大二怎么了?那些中年富商最喜欢年轻鲜嫩的女大学生了。」 「之前还想追她来着,还好没追。」 「一晚上多少钱?给老男人干不如给我干。」 唐茉枝往下翻,后面跟着无数匿名谩骂,原本似是而非的谣言迅速发酵扩大,许多人在开黄腔,甚至有人贴了她的课表。 唐茉枝一一将那些不堪言论和用户ID截图举报。 但举报成功最多让帖子下架。谣言自己会长出脚来,让她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真相,没人在乎。 下课后,唐茉枝直接去了经管学院,在阶梯教室门口等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时都要看她一眼,时不时有人窃窃私语。 许久,走廊尽头出现陈奕铎的身影。 看见唐茉枝,他挑了挑眉,先是早猜到她会过来,脸上明晃晃的讥讽,径直越过她往前走,和之前追她时殷勤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奕铎。”唐茉枝伸手想拦他。 他动作夸张地往后一躲,避开了她的手,“不好意思,请不要直接碰我,我有洁癖。” 声音不小,引得许多人回头。 唐茉枝收拢手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帖子是你发的。” 那个时间只有他出现过,而他此刻的眼神更让她确定这一点。 “唐茉枝,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陈奕铎直接打断她,声音抬高,“你想在哪做生意那是你的自由,但麻烦你不要再来经管学院。” 唐茉枝愣住。 周围人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议论声,嘲讽,嗤笑,唏嘘……唐茉枝像被人轰然扔进了油锅里。 陈奕铎嗤笑一声,忽然走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现在知道难堪了?被人当众拒绝的感觉不好受吧?” 唐茉枝缓缓转动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恶意满满,“女孩弄成这样人人喊打,多难看。” “……是你。” 不等她反应,陈奕铎退后一步,大声严肃的训斥她, “麻烦你离开,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也请你今后不要再来我们学院蹭课,你这种行为对我们这种辛辛苦苦考上来的本院生不公平。”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带着隐隐的敌意。 “不要在教室门口逗留了,该上课了。”授课教师走到班级门口,听见刚才那些话,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同学,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难堪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唐茉枝挺直背,转身离开。 走到教学楼后,她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几个老师正在喝茶聊天。她敲门后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有人注意到她。 “这位同学?有什么事?” 唐茉枝把手机递过去,尽量把话说清楚。可辅导员接过来划了两下,皱起眉,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 “同学,这篇帖子上并没有指名道姓呀。你要怎么证明这是在说你呢?” “照片上有我的脸,评论里有人直接发了我的名字和学院。” 老师抬头,盯了会儿她的脸。 少女近看才发现不施粉黛,白皙的脸上完美无瑕,唇瓣透着水润饱满的红,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的确漂亮,这种没有攻击性的漂亮,某种意义上是毒药。 “那也只能说明是有人在议论你而已,”辅导员把手机递回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而且这个发帖平台不是学校的,我们管不了。你要是觉得被侵犯了名誉,可以报警。” 唐茉枝看着他,“老师,我来找您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在学院里发酵了,我需要学校出面……” “出面什么?”另一个老师插嘴,“要学校帮你澄清你没有被人包养?这种事越描越黑,也会影响学校形象,放在那里可能很快就自己过去了。” “还有,你认为是经管学院的陈同学做的,是需要拿出实质证据的。如果不能,你现在的行为才算是诽谤诬告。”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男老师又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最近看好的股票。 唐茉枝站在办公桌前等了一会儿,问,“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辅导员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看向她时,脸上多了一点“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 “这个事情确实不好处理,要不你先回去?我跟上面反映反映,有消息通知你。” “大概要多久?” “这不好说,别着急。” 唐茉枝看着他们脸上略显不耐的表情,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前听见里面有人,“现在的女大学生,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她没有回头。 唐茉枝请了下午后两节课的假。 回了租住的公寓,找到褚知聿那块价值市中心一套房的腕表,小心收好。 这件事仍然在各个大学群里发酵。 她知道,以褚知聿对名誉的重视程度,这件事如果传到他耳朵里,后果或许会比帖子还要可怕。 一个名誉扫地的未婚妻,世越集团那些顶级律师团队会如何对待她?会让她赔付那笔巨额违约金? 她不敢想象那个场景,只能告诉自己,先冷静,这些谣言目前只是在大学范围内传播,他或许根本不会知道…… 唐茉枝有些出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截指甲已经在掌心摁断了。 疼痛感后知后觉传来,她蹙眉用力撕掉断裂的指甲,麻木地看着指尖渗出鲜血。 她尝试过举报过那个帖子,可后台每次的回复都只有一句,「您的反馈已收到,请耐心等待。」 这期间她也联系过林持,毕竟现在名誉受损影响的不止有她自己。 可连续几次给林持的号码打去时,都只能听到无法接通的提示。 第一卷 第11章 祝你晚安 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 唐茉枝猜到林助理或许在忙,也有可能是在飞机上。 还能该怎么办,报警吗? 可下午辅导员的话提醒了她,这种事情很难查清楚的,她要怎么证明帖子是陈亦铎发的,如何找出他们污蔑自己的证据?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变黑。 她坐在黑暗中,长久陷入沉默。 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连这一关都无法度过,她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拼了命逃出那个满是虫蚁的种植园。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怎么被人欺负了?」 唐茉枝瞳孔微缩。 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发信息的人是谁。 她已经拉黑了对方至少十几个号码,换了一部备用机,但这人仍像长了触手的怪物一样,总能找到蛛丝马迹钻来她的手机里,阴魂不散。 新消息紧随其后弹出来。 「褚知聿不管你吗?」 「真可怜。」 「要是我,哪里舍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要我帮你吗?」 「只要你开口。」 唐茉枝直勾勾地看着屏幕。 下意识想要拉黑对方,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什么意思? 他能做什么? 帮自己吗? 鬼使神差的,她回了一句,「你能帮我做什么?」 手机静了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理我了。」 「好开心。」 「好喜欢。」 唐茉枝皱眉。 但拉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按下去,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信息。 「可以让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消失。」 唐茉枝屏住呼吸。 怀着走到绝处的求生欲,她发去,「不需要,以合法的途径,你能怎么帮我?」 这句话发过去之后,手机便陷入了寂静。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公寓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回家。 可莫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须臾,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唐茉枝眼皮一跳,倏然看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去厨房拿了把趁手的工具,缓步走向门口。猫眼外,走廊短暂地亮起感应灯,很快又熄灭,什么人都没有。 她没开门,退回客厅,坐在沙发边缘,盯着那扇门。 又等待了十几分钟后,她才再次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前的地垫上多了一个纸袋。 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弯腰拿起来,有些分量,纸袋里是一个文件夹。 转身关门,唐茉枝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帖子的完整取证截图,每一张上都标注了谁说了什么话,用的什么ID,IP地址归属地,发帖人的设备信息。 往后翻,是陈奕铎的个人信息。选课记录,考试作弊的证据,代写的聊天记录后台数据,还有一份大一时期在某会所做过陪玩的合同复印件……事无巨细,详尽到让人脊背发凉。 唐茉枝一页一页翻过去,越来越心惊。 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能在短时间之内拿到这种资料的?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让她一瞬间肾上腺素飙升,低头看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能不能,奖励一下我?」 这个人知道她的地址,能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到她门口。 唐茉枝攥紧手里的纸袋。 她先是觉得毛骨悚然,随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 唐茉枝以为,这个人迟迟没有给自己提供褚知聿出轨的证据,就是没有用,但事实上,这人除了病态之外,似乎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有能力。 如果他能为自己所用……也许,可以重新审视这个疯子。 迟疑了很久,唐茉枝回复了他。 「你想要什么?」 几秒后,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语音来电。 她看了一眼归属地,显示未知IP。 唐茉枝犹豫了几秒,咬牙接了起来。 “喂?” 耳朵贴着听筒,心脏紧绷。 那边很安静,像深夜的海边,有细微的风声和浪花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用变声器处理过的金属质感电子音,语速有些缓慢地说,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像不太习惯讲中文。 “抱歉,深夜贸然打扰。”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竟十分彬彬有礼。 这和她想象中那个短信里疯狂轰炸她,精神明显不稳定的疯子完全不一样。 唐茉枝看了眼屏幕,确定是那个一直在给她发消息的号码。 “是你吗?”她问。 对方顿了一下,才轻轻“嗯”了声。 “你想要什么?” “只是希望,能听一听你的声音。”他真诚地说。 唐茉枝沉默了两秒,思索着,声音放得很柔,“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略过了那些疯狂的骚扰短信,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地址,只是道谢。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发现,你好像是个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对面呼吸声轻轻拂在听筒上,带着一点颤抖。 “请问,可以再听你说一遍吗?” 唐茉枝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 对方没有说话。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像是因为听筒在耳朵上压得太紧。 如果此刻开的是视频通话,她将会看到电话另一头的人紧闭着双眼,手指死死地将手机摁在耳朵上,指节泛白。 血液流速过快,遍布着丰富毛细血管的耳垂染上一层快要滴出血来的绯红。眼尾睫毛一同泛出潮色,那人喉结不停地滚动,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攥紧又松开。 白皙清俊的脸上,绯红燃烧的色泽诱人。 有人隐没在晨光中,背对着落地窗外钢铁森林一般的摩天大楼,像青涩的少年人一般,礼貌地、恳切地,请她再多说几句。 她没有不耐烦,柔软的嗓音在他脑海中自动剪辑重组循环,变得如恋人呢喃般缠绵悱恻。 这通电话在诡异的气氛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多是唐茉枝在说,那人只是偶有开口,语速很慢,时常沉默,然后小声礼貌地问她还在不在。 最后她困得实在撑不住,刻意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了晚安。 良久,听筒另一边的人才依依不舍的开口。 “晚安。” 轻轻地、慢慢地,又说了一遍, “希望你能晚安。” 挂断电话后,唐茉枝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希望你能晚安? 很不自然的一句话,中文里一般不会这么说。 这句话的感觉,这句话像是从英文直译过来的——“Hopeyouhaveagoodnight”。 第一卷 第12章 反转 陈奕铎一整个下午都泡在帖子里。 这是他发出去的东西第一次受到如此大规模的关注,甚至在整个江京大学引起骚动。 看着评论区里对唐茉枝的谩骂,那种用语言引动无数人去围猎一个人的感觉,让她在流言蜚语中腐烂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膨胀。 她现在还会拒绝自己吗? 陈亦铎兴奋的想,其实他也看不上了,一个名声烂到谷底的人,配不上他。 然而就在他浏览评论时,手机屏幕突然跳出加载错误的字样。 退出再点进去,显示该帖不存在。 被举报了? 陈奕铎嗤了一声,很快又整理了一篇发出去。这次他还附上了上条评论区里本专业同学的证实,说唐茉枝这一年来变化惊人。 一个贫困生,凭什么摇身一变天天一幅富家千金的打扮? 他精心编撰了更具暗示意味的字句,相信这一篇帖子会更博眼球。 然而刚发出去,刷新一下,页面又是一片空白。 陈奕铎脸色难看,拧着眉骂手机网络不好。他烦躁地又编辑了一遍,再发出去时,显示他的账号被封了。 他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的举报竟然还能直接影响到他的账号。 宿舍里还有一个备用手机号。陈奕铎连饭都懒得吃,翻出手机就开始编辑帖子。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新账号的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再次被下架。 这次他甚至特意检索过敏感词,确信自己发的内容符合网站审核规则。 陈奕铎终于感觉到不对,试着在论坛上搜索唐茉枝的名字。 竟然是空白的。 连之前别人发的关于她的表白墙都不见了。 问题出在哪里? 此时已经接近八点,窗外天色漆黑。 忽然,宿舍门被敲响,有人探头喊他,说辅导员叫他下去一趟。 “这个时间?” “对,辅导员就在楼下,好像挺着急的。” 辅导员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找自己?不是应该早就下班回家了吗? 陈奕铎的第一反应就是帖子被发现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用的匿名账号,爬了梯子换了IP,帖子也没发在学校官网。按理说,不会这么快查到他头上。 就算查出来,最多也就是明天辅导员上班后提醒他把帖子删掉,批评两句就完了。 可辅导员亲自来宿舍找他,还是这个时间点…… 陈奕铎隐隐察觉到异样。 跟着面色严肃的辅导员进入办公室后,他才发现等在里面的不止班导一个人,还有院里的领导,以及两名穿着深灰色西服的陌生男人。 这时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他仍然不敢相信唐茉枝有本事做到这一步。 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偏远山区考来的贫困生。他没有说错,那些昂贵的东西不可能是她的。 再说了,他只是发了个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直接说她被老男人包养,只是引导了一下节奏。 那些猜想是大家自己联想的,评论区里的谩骂也是网友自行发挥。带节奏能有多大的罪?他查过,没有直接造谣,构不成诽谤。 可看到眼前这样的阵仗,陈奕铎还是忍不住有些胆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相信只要死咬着牙说他发帖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 …… 这一夜,唐茉枝几乎睁眼到了天亮。 醒来后感冒变得更严重了,坐起身时眼前发黑。 她打开手机看时间,下意识关闭了网络,有种想要逃避面对外界的冲动。 可不看不听不代表那些流言就不存在,她清楚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地解决。 思考片刻后,唐茉枝坐起身,开始搜索民事途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那个盖了数百层楼的帖子消失了。 唐茉枝愣住,反复搜索了几次,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 是举报起了作用,还是陈奕铎主动删除了帖子? 她不太相信是后者。至于前者,她也不认为举报邮箱的处理速度有这么快。 难道是那个匿名号码? 她把昨晚收到的资料装进文件袋,带去了学校。 走进校园后,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昨天还黏在身上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似乎都跟着帖子一并消失了。 唐茉枝困惑地走进学院大楼,本来想直接去找辅导员,可还没有来得及将资料递上去,就被一个路过的本专业同学拽住了胳膊。 “茉枝!你看手机没有?” 唐茉枝一愣,“没有。” 她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又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快看快看!你那个事情反转了!之前大家都错怪你了!” “……什么?”她拿出手机。 而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持的名字。 唐茉枝只能暂时压下好奇心,避开人,调整呼吸,佯装平静的接通电话。 “林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 手机听筒里传来低缓熟悉的声音,“是我。” 唐茉枝一顿,柔声应道,“褚先生。” “感冒好了没有?”褚知聿的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温柔。 “吃了药,睡了一觉好多了。”她撒了谎,声音如常。或许是思绪太乱,又多此一举地补了句,“我没有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 唐茉枝这才反应过来,褚知聿并没有问这些。 “抱歉,褚先生。” “是有什么事发生吗?”他的嗓音莫名透出一股温存的意味。 唐茉枝睫毛无意识颤抖,有一刻几乎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下意识里,比求助更先到来的却是恐惧。 世越集团总裁的未婚妻不能沾上污点,这是他的前任助理反复告诫过她的话。 她不能,也无法承担成为过错方的后果。 时时刻刻像在走钢丝一样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唐茉枝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惹麻烦。 她捂住话筒,深深呼出一口气,选择了粉饰太平。 “抱歉先生,可能是感冒还没好,我再睡一觉就好了。” 电话另一端陷入沉默。 良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茉枝,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发生,可以向我求助。” 第一卷 第13章 十二个时区之外 可帖子已经下架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流浪狗不会像家犬那样对路人摇尾乞怜,也不会贸然凑近路边摊向食客讨食。 因为它们知道自己与那些名贵的宠物犬不同,等待自己的往往不是抚摸,而是呵斥与驱逐。 唐茉枝连事后的委屈都羞于表达,只是又一次言不由衷地说,“我没什么事,先生。” 她等待着电话挂断。 可又停顿了片刻,褚知聿忽然开口,“昨天在飞机上,飞过的那片海域无法连接信号。” 唐茉枝愣了一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 隔着十二个时区。 此时是加勒比海地区的深夜,这边的群岛国家灯火通明,穷奢极欲。 沿海酒店的顶层套房落地窗旁,褚知聿倚在温莎真皮座椅上,冷凛的眉目半明半暗,模糊了五官。 铂灰色定制西装包裹着他的身体,一身的矜贵与冷漠,像个随时可以收割他人性命的俊美死神。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场远在一万四千多公里外的视频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有人神志濒临崩溃,跪爬在地上,身下是被吓出的淅淅沥沥的黄汤,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在他不远处,西装革履的私人助理拿着手机,正对照着取证的截屏,逐条比对现场。 「一看就是卖给中年男人了。」 「以为是白富美,还不是被富商包养的。」 「张开腿就能有钱赚,这种货色也配读江京大学?」 「多少钱一晚?给老男人干还不如给我干,两百够不够?」 「……」 这些都是那篇谣言帖里的留言,发帖人用来引导别人羞辱唐茉枝的那些话,此刻正一条一条,实现在他自己身上。 助理尽职尽责地划着屏幕,核对到最后,发现还有一项尚未完成。 帖子。 摄像机的红点跳动。 褚知聿像在俯瞰蝼蚁,目光从屏幕收回,用最温柔的声音与人打着电话,确认她的状态是否有恙。 “如果有不舒服,可以随时告诉我。” “后天有课吗?” “好,今晚好好休息。” “过几天我去接你。” “嗯。” 挂断前,他温声说,“茉枝,如果有需要,我会帮助你。” 如果不熟悉褚知聿的人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是一个极富耐心的人。 可本质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稍微翻一翻那些冷冰冰的财经报道就能知道,在外人眼里,他从来都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挂断电话的瞬间,褚知聿身上那种面对特定的人才会伪装出来的柔和荡然无存。 岛上唯一一座七星级酒店,自带会议厅的休息区,乔深正用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陪J国地方的经济事务代表剪雪茄。 这次行程在加勒比地区,是J国内战后重建项目的最终轮谈判。 作为投资商的最大股东兼执行总裁,褚知聿亲自带队,敲定一笔涉及港口、电力、公路系统的百亿级基建投资。 合作方都是人精,即便发现他情绪不佳,也都默契地假装没有察觉任何异常,拿出藏酒与雪茄邀请他的团队品鉴。 褚知聿回房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再出现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他过来,乔深连忙起身让位,压低声音,“褚总?” 褚知聿坐下,接过剪好的雪茄,恢复回了冷峻平静的模样。 “继续谈吧。” - “慎点!看一眼感觉眼睛都脏了,好恶心啊!” “啊啊啊啊还我一双干净的眼睛!” “等一下,我好像认识这个人……我靠,好像是经管的陈奕铎!” “救命!绝了,真没想到他是这么猎奇的人!” 一条新的帖子毫无预兆引爆了论坛,疯狂在各个学院大群转发。 唐茉枝被无数人提醒了之后才找到群里的链接点了进去,只看了一眼便拧眉关掉。 帖子里有几条视频和上百张静态照片,细瘦的青年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颈环,脸和胸口被人用口红写满践踏人格的字眼。 他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摆出屈辱的姿势,陪着富婆富商喝酒。 视频里,青年正在挣扎着向前爬,嘴里发出模糊的乞求声,“我后悔了……我不要玩了,我没有弄清楚……我要出去!” 脖颈上那根用来增添晴趣的锁链却被人猛地一拽,他发出一声嘶鸣,仰面朝后倒去。 有人的声音从屏幕那端传来,礼貌而温润,“做错了事情,当然要有惩罚。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娱乐,正规合法的陪玩活动,您是签过字的。” 不远处的地上,丢着一份签过名的陪玩合同,上面标注了巨额违约金。 唐茉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又有一条新的帖子出现了。 是一封澄清帖。 发帖人报出自己的年级和学号,公开表示此前污蔑唐茉枝的帖子是他发的。 是他几次三番追求唐茉枝被拒,恼羞成怒,于是在网上发了那些意淫帖。帖子中所有的内容都是他想象出来的,刻意引导大家诋毁,全都是不实言论。 如果说帖子的前半部分是澄清和道歉,后半部分几乎是人格自杀式的自我剖白。 他说是他妄想症犯了,其实真正想被中年富商包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承认自己做过模子,当过mob,故意营造富二代人设混进学校里那些有钱人的圈子,输了钱就赔上身体,前后都能玩,来者不拒,给钱就行。 附上的截图里,他收下一笔四十万的陪玩转账后,当即隔着屏幕喊人“爸爸”。 到后面发帖人像是神经错乱,公然在帖子里揽客,荤素不忌,用词极尽自辱。 帖子很快被管理员下架,只是该传出去的,早就传出去了。 原本不易被人关注的澄清帖,以如此骇人的方式闯入众人视野。一时之间无数截图在各大群里疯狂转发,顺利压过了此前所有的谣言。 下午去上课的路上,陆续有同学院的人半开玩笑地向唐茉枝道歉,“之前被引导了,你别生气。”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哈。” 唐茉枝不认识对方,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 只是心情非常复杂。 陈奕铎加诸于她身上的恶毒言论,翻了数倍反噬在他身上。 像是一场因果轮回。 第一卷 第14章 向乔深先生问好 唐茉枝被辅导员叫去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她发现不只有辅导员在,还有几位院里的领导。 老师们态度出奇地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过度亲切。 “唐茉枝同学,前段时间那些流言蜚语,是我们疏忽了。”辅导员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你有没有受到什么打击?需不需要心理咨询帮助?” 唐茉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说不需要。 “对了,听说你有转专业的想法?”辅导员关切地问。 她一愣,“您怎么知道?” 辅导员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如果确定要转,院里会帮你出证明,尽量让流程顺利些。当然,还是要通过笔面试和成绩要求才行。” 唐茉枝握着水杯,“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师,那个帖子……是谁处理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辅导员推了推眼镜,“院里比较注重学生隐私保护,听说有不实言论传出,就立即去处理了。” 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可对比他们前后的态度,唐茉枝只觉得怪异。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匿名账号发去信息。 「论坛里的帖子是你发的吗?」 对方似乎在忙碌,很久之后才发来一连串消息。 「帖子?不,不是我。」 「我答应过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只有他退学的事是我做的,但这没什么问题吧?」 唐茉枝心头狂跳不止。 对方这些话里面的信息量也极大。 他能让校方连夜处理陈奕铎违纪退学的事情,足以证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可同时那些帖子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也就意味着有别人在做这些。 谁能让陈奕铎那样的人主动拍下那种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的照片和视频? 手机震动了一下,对面又发来了几条语气黏黏糊糊的新消息。 「请问能听一听你的声音吗?」 「好不好?」 「说什么都行。」 唐茉枝熄灭了屏幕。 会是褚知聿做的吗?除了他唐茉枝想不到别人,可如果真是褚知聿做的,他那样的人得知这件事,难道不会第一时间就派助理过来兴师问罪吗? 无论如何,事情似乎尘埃落定。 从这天开始,陈奕铎就从学校里消失了。 经管学院的公告栏上显示,他因为旷课、代考、作业代写、各种缺勤和这次造成恶劣影响的造谣诽谤,而被勒令退学。 那些曾经在帖子里跟着起哄的人,一夜之间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没有人再提唐茉枝。 次日午饭时,林音主动过来找唐茉枝吃饭,旁边跟着低头沉默的程艺。 唐茉枝不愿与程艺有过多交集,只和林音聊了几句。饭后起身要走,一直沉默的程艺忽然开了口。 “陈奕铎退学了。” 唐茉枝脚步顿了下,转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跟你没有关系!” 程艺涨红了脸,眼眶泛红,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还不是你动用手段把他逼出去的!我承认他说的那些话有些过分,但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唐茉枝等她说完才开口,“你觉得他说的是事实?” “怎么不是?你哪来的钱?你身上穿的、脚上踩的,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林音在一旁阻拦,“好了,小艺,你别再说了。” 可程艺仍咬着牙,“至于陈奕铎,他家庭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去做那些……那些事!” “他不会做,那我呢?你认为我会做是吗?”唐茉枝直视她。 程艺眼圈迅速泛红,睫毛湿润一片,抿着唇不说话。 眼神里全是敌意。 唐茉枝失望地说,“他被退学是因为逃课代考平时分不及格,那些记录是学校查的,他帖子里的照片和视频,都是他自己发的,他收了钱有截图有转账记录,不是我编的。” “我被你们网暴的时候,你们光凭一张看不清脸的背影照就能断定我被包养。” 程艺呼吸一滞,睫毛剧烈颤抖。 “可是,他跟我求救了,帖子是他被人威胁……是你……一定是包养你的人害他……” 一旁林音伸手拉住唐茉枝的衣袖,“好了茉枝,你也少说两句……” 唐茉枝看着程艺,又看了眼林音,失望地转身离开。 帖子的事看似过去了,余波却还在扩散。 院里忽然开始严查风气,不少人在那场谣言里说过话的人被记了大过,严重的甚至停课。 唐茉枝原以为闹剧会这样结束。 可一日后,程艺出现在她选修课的教室门口。 远远看到她过来,吸着鼻子,欲言又止,显然是过来等她的。 唐茉枝只觉得头疼,绕过她往里走,程艺连忙快步跟上来,却迟迟不敢开口,一副焦虑又胆怯的模样。 唐茉枝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陈奕铎欠了钱,一百万……”程仪嗫嚅着唇,眼中有大滴大滴泪水滚落下来,“他被套住了,一定跟你有关,你能、能不能……” “不能。”唐茉枝头也没回。 对方又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似乎在哭。 下课后,唐茉枝被老师喊住,说时最近经管学院刚好有一个叫做“华光计划”的实践项目,带队老师是经管学院有名的经济学教授。 如果能申请进个项目,之后再转专业应该很快就能落地。 辅导员手里有推荐名额,可以破格让大二的学生提前参与。 唐茉枝拿到申请表,受宠若惊地向老师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她刚好遇见林音,两人一起往阶梯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时,迎面来了几个学校工作人员,最前面是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远远看见她,对方就笑盈盈地开了口。 “唐同学。” 唐茉枝看过去,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老师,您喊我?” 对方颔首,走近后关切地问起她在造谣事件中受到的波及,说是听说了这件事。 聊到最后,他忽然说了句,“代我向乔深先生问好。” “乔深?”唐茉枝一愣,“我不认识乔深,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唐同学怎么会不认识呢?世越集团的乔深先生。” 唐茉枝一瞬间意识到什么,手指捏紧了申请表。 领导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世越在江京大学投资了不少扶持项目,既然你跟那位认识,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等那一行人走远后,旁观了这一幕的林音问,“茉枝,你认识刚刚那位老师吗?世越集团又是怎么回事?” 唐茉枝只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了一场波涛当中,汹涌起伏。 第一卷 第15章 陪玩合同 转专业的事在一夜之间推进很快。 这天上午的课结束,唐茉枝接到了老师的通知,说刚好上一届有学长学姐正在参加学校“华光计划”的一个实践项目,辅导员有推荐名额可以破格让大二的学生提前参与。 带队老师是经管学院有名的经济学教授,如果能申请进个项目,之后再转专业应该很快就能落地。 辅导员似乎对她的事特别上心,给唐茉枝拿了申请表。 对老师表示了感激,回去时路上刚好遇见了林音,两人一同前往阶梯教室。 走到教学楼时,迎面看见几个学校的工作人员,最前方簇拥着一个领导模样中年人,远远见到她就笑脸盈盈开口, “唐同学。” 唐茉枝看过去,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老师,您喊我?” 对方颔首,走近亲切地关心了一番她在造谣事件中受到的波及,说是听说了这件事。 对话到最后,他忽然说了句,“代我向乔深先生问好。” “乔深?”唐茉枝一愣,“我不认识乔深,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唐同学怎么会不认识呢?世越集团的乔深先生。” 唐茉枝一瞬间意识到什么,手指捏紧了申请表。 领导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世越在京大投资有许多扶持项目,既然你跟那位认识,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等那一行人走远后,旁观了这一幕的林音迷茫地问,“茉枝,你认识刚刚那位老师吗?世越集团又是怎么回事?” 唐茉枝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回到教室,授课教授照本宣科的讲PPT。 为了转专业,唐茉枝需要很高的绩点和平时分,所以一向听得很认真,只是今天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状态。 旁边的人在闲谈,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世越集团刚给学校捐了一个亿,用于扩建新图书馆。” “世越?我的天,真的假的?为什么忽然给咱们学校捐钱?” “有钱真好啊,能不能捐给我点?” 唐茉枝手一顿。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猜测成型。 那些老师前后大变的态度,还有刚刚陌生校领导那句代为问好,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她一直小心翼翼,害怕被他知道的事,还是被褚知聿知道了。 是他出手帮了她……可他会怎么想?他会生气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群里有人在转发陈奕铎的帖子截图。 她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些文字和照片顿时像活过来一样,在屏幕上扭曲蠕动。 唐茉枝胃部一阵绞痛,捂住嘴弯下了腰。 背后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她心烦意乱地收拾东西。 程艺又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比起上次来,脸上多了一点恐惧和软弱,像在怕自己。 “他想见你,”程艺嗫嚅着唇小声说,“但是他现在不能进学校。” 见唐茉枝绕过她离开,她忍不住啜泣起来,“我求你了,你去看看他一眼,他还那么年轻,我不想看他被毁掉……” “毁的是我就没关系吗?”唐茉枝心烦意乱的回头问。 程艺愣住,有些崩溃,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那个帖子已经传到了他父母那里,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能不能求求他高抬贵手……” 唐茉枝皱眉,“帖子不是他自己发的……”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陈奕铎现在的处境,不只是被退学和社死那么简单。 褚知聿的确是睚眦必报的人,这样一个坐拥庞然大物的商人,如果对一个学生出手,碾死对方的确轻而易举。 程艺观察着唐茉枝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知道?” 唐茉枝没说话。 程艺问,“……那你能不能跟我来。” 唐茉枝应该走的,陈亦铎的那件事跟她没有关系,对她来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陈奕铎发帖的时候,可没有对她高抬贵手。 可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应该去看一眼。 去看一眼,不会有什么的。 …… 周五的夜晚,各大的高校的学生才像活了过来,打扮得光鲜亮丽涌入市中心。 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 江京市三环的一处顶级商圈。在这寸土寸金的最繁华地段,有一座占据半条街的知名会员制商业会所,进出往来的都是各界名流精英。 现在还不到应酬时间。 私人包厢漆黑鎏金大门紧闭,服务生与保镖在包厢门口等待,无论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音,脸上都没有表情。 室内灯光暗淡,空气中残留着糜烂刺鼻的酒味与血腥气。 角落里有人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像是被闷在某种容器里传不出来。 唐茉枝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眼前的画面像是打开了一张潘多拉魔盒,掀开缝隙就会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东西涌出来。 让她瞳孔骤缩。 青年脖颈上套着塑料袋,跪在地上。 窒息令他浑身憋红,透明薄膜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紧贴上在鼻孔和张大的嘴上,让人联想到某种可怕的酷刑。 终于在连脖子都涨红之际,有人扯开了袋子。 他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张大嘴,胸腔剧烈起伏,破裂的舌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口水顺着唇角往下淌,和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刚发出一点含糊的乞求声,背后的手就捂了上来,把他的声音摁了回去。 旁边有人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点开录制键对准他的丑态。 程艺带着她从后台混进来,显然不止来过一次,隔着菱格窗看进去,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就是陪玩合同上约定的那些项目。 陈亦铎身后那两位都是南港小有名气的富商,因某些特殊癖好而臭名昭著,手段残忍。他之前受不了想逃,结果被抓了回来,因此又背上了一笔额外的违约金。 唐茉枝提前预料到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 来之前她就告诉过自己,陈奕铎对她做了无法饶恕的事,所以无论他在经历什么,都是罪有应得。 可真的看见之后,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太多。 第一卷 第16章 「过来。」 空腹太久,胃壁空荡荡地摩擦着,泛起类似想要呕吐的痉挛感。 唐茉枝按住胃,脸色发白。 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眼前这种令人作呕的画面会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既视感。 因为陈奕铎身上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正是他在帖子里引导别人施加给她的。 他小腿和脚踝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刺青,很多都是帖子里那些人辱骂过她的词。 眼前这个场景,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 她梦见自己被扒光了衣服示众,见被屈辱的围观,被人把那些标签黥刑一样刻在她身上。 所以她才会觉得眼熟。 林音是跟着一起来的。那些帖子她从头到尾看过,知道陈奕铎做过什么,所以当唐茉枝说要来会所时,她坚持要跟着。 此刻她捂着嘴,脸色发白,似乎还没有把这些事情和唐茉枝联系在一起,压低声音问,“怎么会这么严重,陈奕铎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程艺很隐晦地看了唐茉枝一眼。 唐茉枝没有接那个眼神,只是回过头,对林音说歉意的说,“不然你先回去,我……” “我和你们一起。”林音却打断,握住了她的手,“我陪着你。” 唐茉枝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林音和她们不同,她的家境很好,在选专业上面给过她很多帮助,也是唯一一个在帖子出现时还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程艺说陈奕铎不想被人看到这个场景,拽住她们的胳膊将她们带了出去。 一路走到会所后巷,一墙之隔,就和繁华的城市彻底分开了。 五光十色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巷子显得乌烟瘴气,啤酒瓶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臭味。 陈奕铎被带出来的时候,唐茉枝几乎没认出他。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圈,鼻青脸肿,嘴角有凝固的红白色痕迹。他从她身边走过,又折回来,低着头拦在她面前。 “我向你道歉……能不能放过我?” 唐茉枝没有说话,他忽然跪下来。 周围有人看过来,陈亦铎没有抬头,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错了……我不该发那些帖子。” “我不能退学,我必须要拿到文凭,我不能欠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背景。” “我爸的药不能停。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让他失望……你放过我吧,不然我的一辈子就这样全毁了!” 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人,现在看起来可悲的像随时都可以被人碾死。 唐茉枝面无表情,垂眼俯看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帖子是你发的,一百万是你自己欠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事。” “难道不是你吗?” 陈亦铎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眼底全是恐惧,“不是一百万,是三百万。” “什么?” 程艺倒吸了一口气,连一旁的林音也感到震惊。 一夜之间,一百万翻成三百万,这合理吗?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份严丝合缝的,完全符合法律流程的正规的合同。 挑不出任何法律毛病,合法转让合法追偿,签名手印齐全,每一页都经得起审查。 陈奕铎的陪玩协议是在退学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签的。 彼时他被以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为由清退,正在精神最为惊恐慌乱的时候,有人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他,知道他大一那年为了来快钱在俱乐部做过几个月的mob,报出的酬金数字大得惊人。 如果能拿到这笔钱,或许还能出国,多一条退路。 可陈亦铎拿了定金进来后,才惊觉自己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想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单方面终止需支付全额违约金,而那份合同的债权方,在第二天就被转让给了一家与南港富商有关联的公司。 这种事一看就能猜到背后有人操纵,可怕的是法律层面又挑不出毛病。 他倒欠三百万,是因为逃跑一次算毁约,那些玩乐时用掉的昂贵酒和雪茄全都算在了他头上,还有弄坏了客人的手表……他现在变成了刚入学时的唐茉枝,一无所有。 “他们还拍了我那些照片,我会被毁了的……”陈亦铎再也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惹怒了你,才找人报复我的吗?” 周围不断有怪异的目光落过来。 唐茉枝说,“你先起来,这件事不要再提。” 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那你能放过我吗?你背后的人……” 唐茉枝压低声音厉声打断,“如果你还想好好活着,就不要再提任何人。” 陈亦铎被吓住,面部肌肉抽搐。 …… 走出阴暗的巷子,又回到了霓虹斑斓的城市夜色之下。 这里依旧璀璨夺目,灯火通明。 唐茉枝的强装镇定在离开那里之后才显露出来。 胃里的翻涌感越来越强烈,她捂着嘴,忍不住趴在草丛里干呕。 林音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好可怕,怎么会这样?” 顿了顿,她问,“他说的,你背后的人……茉枝,你招惹到什么人了?” 唐茉枝抿了下唇,她不想让自己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也无法将褚知聿的身份说出来。 林音担忧道,“你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 就在这时,唐茉枝的手机响了。 低头看到屏幕上的备注,她直勾勾地盯着,没有接。 林音看过来,“谁给你打电话?” 于是看到了林助理三个字。 唐茉枝没有回答。等铃声停止后,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不好意思,林助理,我这边还在上晚课,暂时不能接电话。」 她把手机收好,对林音说,“没什么。” 又生理性干呕吐了许久,昏昏沉沉,大概是吹了冷风,有些发烧。 然而这时,手机又一次响起。 唐茉枝情绪紧绷,正犹豫要不要接,对方却好像失去了耐心,自行挂断,随后一条短信蹦出来。 她一愣,瞳孔骤缩。 只有两个字。 「过来。」 林音的声音响起,“那个人是谁?好像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唐茉枝回过头。 看到不远处果然停了几辆车。 哑光黑的路虎充当护卫车角色,前面那辆典藏版幻影挂着罕见的连排1牌照,车窗黑得密不透风。 路口经过的车远远看见这阵仗,生怕剐蹭,不敢靠近。 手抖得太厉害,手机掉在地上,她都没有发现。 第一卷 第17章 高高在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正在变得稀薄。 唐茉枝能感觉自己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身体里某种原始的生物本能预警在尖锐地提醒她,危险。 林音看到的那个人,应该是褚知聿的新任司机或是助理。精英打扮,气质疏离,一看便与他们身处不同阶层。 她对那张面孔感到眼生,却认出了他身后的那辆车,是褚知聿众多低调的豪车之一。 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平静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让人联想到某种冰冷的无机质宝石。 日理万机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唐茉枝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到他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褚知聿靠在后座,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矜贵的金丝细框眼镜。他举起手机,屏幕随着动作亮起,刚刚那条短信,以及那通被她挂断的电话,应该都是他亲自打来的。 即便唐茉枝自作聪明地撒了谎,说自己还在上课,也毫无用处。 他掌握着她详尽的课表,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细节甚至能精确到她中午吃了什么,下午去了哪里,上了哪节课,见了什么人。 她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透明的。 如果惹他不悦,未来,她会不会也……寒意从脊背攀上来,唐茉枝感觉自己正在被看不见的压力缓慢榨取走空气。 林音也愣了。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那人坐在阴影边缘,西装革履,五官极俊美,气质冷峻,还很年轻。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猜测中的那个唐茉枝的金主该有的样子。 而且,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车门打开。 褚知聿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朝唐茉枝的方向走过来。 初春的晚风带着一点湿润又冰冷的寒意,漆黑的手工定制皮鞋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吞没进阴影里。 他偏爱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从这个角度俯视她,能看她眼底泛起惊惶与驯服。 像是刚要挣脱牢笼逃出去的鸟儿,又一头撞进了更加密不透风的捕兽网。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出他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猎人重新收拢进掌心。 褚知聿朝她伸出手,修长冰冷的指尖掠过她凌乱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带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 “抬头。” 唐茉枝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脖子像缺乏润滑的机械弹簧,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褚知聿冰冷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下颚,缓慢施力,她被迫抬起脸,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淡声说,“撒谎了。” 听不出情绪。 唐茉枝说,“……抱歉,先生。” 褚知聿亲自将水递到她唇边,喂她喝水。 喉间滚动,水渍沿着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滑落。 褚知聿给她擦了嘴,然后问,“错在哪里?” 太近了。 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包裹住她,是木质调中的潮湿香根草。 唐茉枝嗅到危险般心脏狂跳起来,颅内神经因为不安而拉扯出细密地疼痛,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褚知聿目光不动,甚至看着她极轻地牵了下唇角,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打个冷颤,睫毛不停轻颤,嗓音微弱,“我不该撒谎,说自己还在上课。” 他“嗯”了一声,眼眸漆黑注视着她,“为什么撒谎?” 嗓音徐徐,带着一种向下兼容的平和感。 唐茉枝唇瓣动了动,说不出来。 “怕什么。”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颚骨,说,“我又不会伤害你。” 褚知聿并没有否认自己做的一切,也不屑于否认这种事。 一旁的林音始终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幕,目光不受控地落在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目空一切的高高在上。 是校园里那些未出社会的男生身上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一种金钱与权势沉淀出的、欲望被满足后的淡淡冷漠。 冰冷,危险,而又极度迷人。 唐茉枝正要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褚知聿感觉到她停下,回过头,这个时候旁边一直未曾留意到的面生女生张开手挡在唐茉枝面前,神情怯怯的。 抿着唇瓣盯着他看。 “你是谁?要带我朋友去哪里?” 褚知聿看了她几秒。 视线越过她看向唐茉枝,眼神中带着疑问。 唐茉枝拉了拉林音的衣袖,“我认识他,没事的。” 林音脸颊一红,粉色从耳垂蔓延到面颊,“啊,不好意思……” 拉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抱歉,借一下唐茉枝。”褚知聿不得不停下脚步,微微蹙眉,斯文有礼开口。 林音眨着眼睛,看着褚知聿将领口的抽出来,给唐茉枝缓慢地擦拭手腕,怔怔点头。 …… 司机已经提前拉开车门等候,褚知聿俯身坐进后座。 唐茉枝跟在他身后,将手放在门把手附近的按钮上,站着没有上车。 “先生,”她对着车内的人开口,“陈奕铎的事,谢谢你帮助我。” 褚知聿闻言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嗓音平和,“先上车。” 唐茉枝没有动。 她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很温顺,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此刻衣衫单薄地站在那,感冒未愈,鼻尖是泛红的,整个人有一种矛盾又柔弱的倔强感。 褚知聿看着她。 这是时隔许多天他们第一次见面,唐茉枝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撒谎,第二句话是在谈论别人。 现在,她在无声地与他做对抗。 他不明白她的这种反应。 “上车。”褚知聿重复。 唐茉枝攥紧包带。 嘴角维持着艰难的笑意,“谢谢先生,但是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一些事,就不去了。” 可据他所知,她今晚并没有别的事。 褚知聿坐在车里,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适可而止。” 四个字,声线凉凉,前排一直在安静侧耳听着的乔深心惊肉跳。 唐茉枝显然也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手心和后背出了汗,寒凉的冷风吹拂过来,原本就在发烧的额头愈发滚烫。 嘴唇动了动,垂下眼不敢看他。 褚知聿耐心告罄,“茉枝,别让我说第三次。” 她缓慢将手从门把手上挪下来,坐上了车。 第一卷 第18章 丢弃 车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光线昏暗,驾驶室的挡板升了起来,一时之间后排变得极为安静。 褚知聿侧头看她。 单薄的身体缩在车门边,唐茉枝像是感冒未愈,脸颊上浮着病态的红,唇色却很苍白,额角还有晶莹细密的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几秒。 这才意识到,她或许是被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吓到了。 但到底还是个未出社会的姑娘。 或许对于这样柔软青涩的女生,不该用这种方式。 褚知聿收回视线,片刻后,还是缓和了语气,带了些许宽容,“一会儿云宫半岛有庆功晚宴,陪我露个面。吃完东西我让人送你回去。过两天的短假,带你出去。” “先生,”唐茉枝打断他,“过几天我想留在学校,我有转专业的计划,想准备一下申请的项目。” 他眉心微蹙,语气淡下来,“不耽误,带上你的东西。” 褚知聿习惯于发号施令,身居上位让他不需要解释,说这些只是告知,而后便翻看着膝盖上一份电子文件。 窗外斑斓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他冷峻的眉眼,银丝框眼镜遮挡住神情。 一个多星期未见,他的面容仍然英俊,只是脸上有种不明显的疲倦,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如果是平时的唐茉枝,为了符合自己一贯的温柔小白花形象,一定会顺从地应下来。 可她现在无法将情绪剥离出来。 或许她应该感到荣幸,褚知聿在她出事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帮她复仇,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压住一个谣言的方式是制造更大的谣言,他的报复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足以摧毁人生的降维打击,可以轻描淡写摧毁掉他们。 可亲眼见证了那些阴狠手段的唐茉枝,正在不受控制地心生恐惧。 不只是陈亦铎。之前在课堂上当众羞辱过她的那个男生,最近也不见了。 学院里没有公开公示,唐茉枝能猜出对方消失的原因,正因如此才不敢细想,越想就越觉得恐惧。 接连的事让她清楚的意识到,绝对、永远、不要得罪褚知聿。 即便以后要离开他,也绝对不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今晚要去的是一场公开的庆功酒会,褚知聿会带她去做全身造型,然后携手出席。 这也意味着唐茉枝要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当中,以他未婚妻的身份。 这个苗头十分不对。 上次酒后事件已经是一个意外,他不应该对自己这么感兴趣,又或者如此频繁地接近自己。 她以后还能顺利地离开吗? 车窗外,城市商圈愈发高档。 发烧症状正让唐茉枝一阵阵感觉到干呕。 她恐惧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以后也会变成被轻描淡写地摧毁人生的那个人。 胃部绞痛到极限状态,再也压不住。她在某一瞬间忽然脱口而出,“先生,我们的合约要到期了。” 车内一时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褚知聿目光沉了下来,漆黑的瞳孔像蛇类一样收缩。 “你说什么?” 车外的霓虹掠过他的脸,俊美的五官半明半暗。 其实话一出口,唐茉枝就瞬间清醒,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林持曾经提醒过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要在褚知聿面前提。 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不是真的未婚夫妻,这段时间有些场合我就不跟您一起出席了,免得日后给您带来麻烦。” 车窗外,门童在司机泊车前就已经微笑着候在路边,微微躬身。 奢靡的私人定制礼服店已经升起礼宾杆,丝绒隔离带将入口隔断清场,原本排在门口的零星客人被礼貌地请到一旁。 司机下车后来到后门,却发现车门被人从内部落了锁。 漆黑的单面玻璃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众人默契地在车外等候。 车内气氛快要凝固。 褚知聿隐藏的斯文金贵表面下的真实情绪显露出冰山一角。 唐茉枝浑身紧绷,下颌被扣住,褚知聿修长的手指上还戴着他们的订婚戒指,手背上微微浮现出青筋,周身阴翳浓重。 冰冷的金属硌着她的皮肤,将她扣到极近的位置,褚知聿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因为那个人?” 被他按过的皮肤很快起了红印,指腹下软嫩的触感引来一阵瘾症发作似的痉挛。 酥麻细密的块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上来,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随即被更深更重的愠怒覆盖。 唐茉枝被迫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是他自愿的。”褚知聿语气冰冷,镜片遮掩住漆黑的瞳孔。 指腹下传来细微的颤抖,可他不但没有收力,反而像是被温热的皮肤黏住了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简单,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的百分之一则需要更多钱。” 极度兴奋带来的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继而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细细密密地啃噬。 褚知聿皱眉,抵触这种感觉。 “他把自己卖了出去,仅此而已。” 唐茉枝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泪腺应激反应般渗出一层生理性泪水。 一时之间,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褚知聿,只觉得陌生。 他垂眼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掌管着她的生杀大权。 许久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 “茉枝,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褚知聿克制住渐渐升起的恶念,表情重新变得冷静。 或许应该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养雀,见证一下外面世界的残酷,淋湿翅膀挨几次饿,也许就会乖乖自己回到黄金笼里。 “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车门再打开的时候,下来的只有唐茉枝一个人。 面生的助理正站在车门外等候,余光扫见车内的人仍坐着不动,周身气压沉重,意识到他不会下来了。 唐茉枝低声开口,“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车内没有回应。 助理和司机很快上了车。 等候在店门外的奢侈品店经理和导购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大概猜到了什么,于是收起礼宾杆。 他们不是没见过惹怒金主后被独自扔下的金丝雀,这种事,在上流社会似乎很常见。 第一卷 第19章 上车 车内一片寂静,空气沉甸甸的,像是不会流通。 褚知聿缓慢地取出丝巾,垂眼擦拭手指。 指腹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像是某种致瘾成分的药剂,沾上了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这种状态会影响他的判断。 车内,乔深将唐茉枝今日的行程一一汇报出来。 褚知聿安静的听完,平声开口,“不是说了不准他们再接近她吗?” 车内气压骤降。 乔深面色也微微变了,汗差点掉下来,“抱歉褚总,我去解决。” 一向矜贵得体的褚知聿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唐茉枝今天的反常有了原因。 她的对抗源于畏惧。 她在怕他。 是他一时疏忽,没想到今天会让她看见那些画面。本来那些肮脏的手段,她一辈子都不用知道。 褚知聿今天刚经历了十几小时的飞行回国,落地后才得知了她被人领去俱乐部的事。 令他不悦的事情似乎总是在飞行中发生。 几日前唐茉枝闹出谣言时,他正在从西欧飞往加勒比海,飞行途中信号不好,他短暂地补了眠。 同一时间,负责监管唐茉枝动向的林持正在进行新工作的对接,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阴差阳错的时间差,等褚知聿得知这件事时,唐茉枝那边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也就是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他只不过短暂地没能看到她,她就出了事。而那几个小时里,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好像他悉心养大的雀鸟,不过离了几天,就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惊惶地缩在角落里发抖。 褚知聿是睚眦必报的商人,斯文绅士的外表只是处于商业需求和他的修养,他不会等待所谓的正义的制裁,因为一般很难等到。 他更相信,想要保护自己就必须让试图中伤自己的人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只有同样受到了伤害,才会知道痛。 而让他们接受一遍唐茉枝受到的伤害,并不算是报复,更多更痛更为沉重,才叫报复。 他不认为这种方式有什么问题,对伤害自己的人报以同情,才是愚蠢。 聪明人会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羽翼未丰时借助他人的力量,并不可耻。 可唐茉枝从来不会向他求助。 或许是成长过程中未曾收获过什么偏爱,诉说委屈本身就是恃宠者才有的特权,不被爱的人即便展露痛苦也得不到安慰,所以她擅长察言观色,总是小心翼翼。 可褚知聿私心里却希望她能像个普通家庭成长的女生那样,偶尔卸下防备,可以依靠他。 尽管他掌控欲极强,不愿她对旁人有过多关注,却又矛盾地希望这个世界能待她温柔些。 说到底是他的爱太少,少到连他自己都尚未懂得爱的含义。所以他有时会想,如果能有很多人来爱她就好了。 给她铺天盖地的偏爱,以及向别人求助的底气。 可他的天性决定他做不到那样大度,于是只能试着让自己成为她的底气。 她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他来做,让那些伤害过她一次的人永远记住那种成百上千倍的疼痛,继而再想到她时就联想到痛苦,不再敢靠近。 这怎么会是错的呢? - 车辆转过弯。 璀璨的灯火透过正前方的建筑落地窗在江面上铺陈开一片浮光跃金。 不远处就是江海湾的天宫盛筵,门槛高得可以将寻常富贵筛选掉大半,某种意义上象征着阶层与权力。 从世越总部赶来的行政特助已经换好晚礼服等候在外,准备好以女伴身份和总裁一起出席晚宴。 侍者上前一步,为即将下车的贵客拉开车门。 褚知聿坐在阴影中,手指无意识摩挲。 残留的触感似乎擦不掉,她今晚的体温比平时略高一些。 脑海里全是唐茉枝惊惶的眼神,因为发烧和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迟迟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搅得他不得安宁。 深夜的商圈不好打车,她又感冒未愈,万一加重,或是她再遇到点什么事…… 褚知聿蹙眉,感到头疼,略过迎上来的门童,俯身坐回车内。 “回去。” 怎么刚下车又回来了?乔深一脸不解,随后听到那两个字就理解了是怎么回事。 此刻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唐茉枝是个习惯性节俭的孩子,出行在外一般会选择去低价的交通方式,如果是回学校,她大概会等公交。 司机按照指示将车开往商圈附近的公交车站。 果然,在南海中路的站台,看到了衣衫单薄等车的唐茉枝。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盏路灯下,背后是霓虹绚烂的城市夜景,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纤细的肩膀,鼻尖红红的。 褚知聿的心里蓦地流过一丝异样的感受。 他没有多少和年轻女性相处的经验,习惯了用强硬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身边无论是家族里的旁系姐妹,还是商业伙伴家的千金,见了他大都恭恭敬敬,圆滑讨好。 看到独自在等公交车的唐茉枝时,他又一次意识到,似乎不该用以前的习惯去对待她。 …… 夜风寒凉。 唐茉枝站在公交站台,感觉体温在升高,脑袋昏沉沉的,嘴唇干燥发白。 不久前她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因此还未上车。 包里只剩下一张申请表和校园一卡通,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掉在哪里。 这里距离学校至少有二十多公里,没有手机,丧失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她几乎没办法回去。 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一辆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有人喊她,“茉枝。” 唐茉枝看着里面熟悉的脸,愣了一下。 “……学长?”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 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阴影里。 褚知聿坐在后座,目睹唐茉枝眼神明亮,温柔地与一个男生交谈,并上了对方的车。 彼时他愠怒,却没有深究愠怒背后的含义。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他的爱早有端倪,只是那时,他自己尚且还不知道。 第一卷 第20章 掌控 乔深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的人一言不发,整个人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压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 他不敢多看,迅速收回视线。 公交站台旁那辆车已经开走,驶去的方向大概是临江大学城。 这是乔深担任总裁助理后第一次接触褚总的未婚妻,在此之前,他听过一些传闻,知道对方的身份和来历,却从未见过那位小姐本人。 没想到第一次见,就见识到了这样的场面。 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褚知聿几乎一直在高压运转,几乎没有怎么合眼。 原本加勒比地区的行程被褚知聿极限压缩,将原计划四天的谈判压到了一天半。为此也让出了无法计数的利润,对方代表被他逼出了满眼红血丝。褚知聿的眼眸也因疲劳和博弈泛着猩红,疲倦都掩盖在鸦黑的睫羽下。 从加勒比直飞回国要十七个小时,褚知聿要第一时间返回江京,让乔深联系航司修改了私人航线, 与国内对接后,他才弄明白,原来是褚总的未婚妻出了事。 乔深原以为,褚总这样赶回来,两人之间应当是某种深厚的感情。可亲眼所见后,他意识到事情或许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车辆重新返回天宫盛筵。 今晚的庆功宴设在江京最昂贵私密的庄园酒店。 与普通的晚宴不同,J国方派了可以以合理身份入境的随行人员出席,已经先一步抵达。 这是谈判结束后在国内的第一场宴请。因为仓促压缩行程,后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讨,无数条款需要修改,即便大头已定,仍有零散项目需要与J国跟进人员持续沟通。 褚知聿需要尽地主之谊。 乔深原本担心以褚总不久前在车内的状态,今晚的晚宴或许会出问题。 可车门打开的时候,后座的人已经敛去所有情绪,面色如常地下了车。 晚宴上觥筹交错,褚知聿全程滴水不漏。他端着酒杯与对方代表交谈,嘴角带着矜贵疏离的弧度。 他可能情绪波动,但不会因此中断必须履行的商务社交义务。 晚宴结束,有人将醉酒后头疼的褚知聿扶出酒桌。 乔深正要上前,有人抢先一步走到褚知聿身边将他扶起,是个婀娜多姿的女性,五官轮廓上能看出混血,模样艳丽。 期间乔深一直寻找机会想要接手照顾自家老板,可是对方像是抓到了可口的美食,一路紧紧粘着褚知聿上了电梯。 桃色贿赂是商务谈判中常见的手段,J国当地的风俗也默认这种事情是应酬的一环,对方显然想借此争取更多利润。 乔深不确定老板是真醉还是装醉,褚知聿很少喝酒,因而没人知道他的酒量到底如何。 今天属于特殊情况。 如果是装醉,那或许是默认了这种事? 乔深这样想着,刚跟出电梯门,就听见一声冷斥。 “离我远点。” 他一惊,快步跟上去。 就看见褚知聿面容阴沉,浑身拒人千里,隔着袖子攥住混血美女越界解他扣子的手。 他家世带来的修养,让他不会说出更直白暴戾的字眼,但手上的动作大概不轻,美女顿时弯下了腰,像是要疼哭了,褚知聿一松开手便裹紧外套跑回了电梯。 乔深深吸一口气。 走廊上,男人缓缓看过来,眸色凌厉,冰冷得不近人情,像是清醒,又像并未清醒。 “乔深。” “褚总。” “我有未婚妻,你也敢安排这种事?” 乔深顿时冷汗下来,“抱歉褚总,是我失职。” “让司机过来,送我回去。” 褚知聿按住额头,声音沉下去,眼中的愠怒扭曲成痛苦。 乔深吓一跳,正想说话就见老板忽然开始用力搓着手腕内侧那块被碰过的皮肤。 行为刻板重复,像是要把那层皮搓掉。 乔深看得心惊肉跳,眼看那块皮肤迅速泛红,再搓下去可能要渗出血来,他慌忙从包里翻出药递上去。 这是林持交接时备下的一种镇静类药物,混合了止痛剂,说是老板随身必须携带的。 褚知聿极其厌恶他人的碰触,严重时会有呕吐反应,甚至脱水,需要服用这类药物来冷静下来。 乔深一开始只当是某种洁癖或心理障碍,却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刚才只是被那女人隔着袖子碰了几下,就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乔深递药的手停在半空。 褚知聿忽然抬头,目光冷冷地钉过来。他紧攥着那条被碰过的手臂,嗓音里压着怒意。 “出去。” 乔深后背一凉,连忙退出了长廊。 - 十几分钟后,褚知聿大步走出酒店,乔深紧跟在他身后,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敢触褚知聿的眉头。 上车后,车内一片寂静。 褚知聿坐在阴影里,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接连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也再一次佐证了他一贯的观点,掌控即保护。 褚知聿不认为自己超出正常范畴的掌控欲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从小也是在这样的监管和掌控中长大,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阴暗而又强势地呵护着他的母亲。 只不过父亲用尽一切手段,却还是让母亲远走国外,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母亲的离开成了那个男人无法治愈的伤痛,那之后,童年的褚知聿看着父亲在他空旷的庄园里越发阴沉和冷漠,得出了结论,父亲掌控得还不够细致,不够无孔不入。 所以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将会更加细致地、无孔不入地关注和掌控着自己的另一半,不给她离开自己的机会。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帮我查一下,临江大学城的一处公寓。” “嗯。” “我需要你帮我买套房子。有别的待租房也一起买下,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唐茉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个世界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一盘棋? 从更高的维度向下看,所有的人类不过都是地球上的一层苔藓。她能发出的声音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依附于庞然大物。 那样,她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一卷 第21章 小插曲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骤然变了。 乔深脸色有些紧绷,下意识回头看了车窗内的人一眼。 褚知聿掀起眼皮,眉眼冷淡,打量对方的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孩被他看得有点慌,脸上红晕却迟迟褪不下去,鼓起的勇气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这样有野心的人,并不适合做唐茉枝的朋友。 褚知聿伸出手,乔深将手机放在他手上。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女孩露出说错话的表情。 乔深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语气礼貌,“请问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的。”她转过身,“我为了还茉枝的手机,错过了末班车,宿舍应该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我回不去了。” 乔深侧身让出一条路,礼貌地开口,“我可以为您就近安排酒店客房,明早派车送您回学校,您看可以吗?” 女孩目光落向他身后灯火辉煌的天宫盛筵。 “我淋了雨,衣服也湿了……” “您放心,这些都不是问题。” 车窗在身后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上。 褚知聿坐在阴影里,滑动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唐茉枝那部手机里的短信记录,能看出被清空过,只剩下今天的对话。 对方发来上百条消息,而唐茉枝的回应只有寥寥几条。 他的指节收紧,面色在屏幕反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良久,他拨通一个号码。 “帮我恢复一些数据。另外,查一下临江大学城的一处公寓。” “嗯。” “帮我买下来。其他待租的房子也一起买下,越快越好。” 一连串的事情耗尽了他的耐心,也再次印证了他一贯的想法。 掌控,是防止事情脱轨的唯一方式。 很久很久之后,回忆起错位的这天,褚知聿才恍然明白,原来他的爱早有端倪,只是那时,他自己尚且还不知道。 他不觉得自己的掌控欲有什么问题。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监管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阴暗而强势地呵护着母亲。 只不过父亲用尽一切手段,最终还是让母亲远走国外,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母亲的离开成了那个男人无法治愈的伤痛,那之后,童年的褚知聿看着父亲在空旷的庄园里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冷漠。 他得出的结论是,父亲掌控得还不够无孔不入。 所以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会更细致、更无孔不入地掌控自己的另一半,不给事情偏离预期的机会。 …… “啊啾……” 唐茉枝打了个喷嚏。 旁边开车的学长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递过来一张纸巾,“感冒了?” 唐茉枝道了声谢,接过纸巾。 一路上,感冒加重的她昏昏沉沉,脸上的温度不断攀升,大概是吹冷风吹的。 下车时,学长忽然拿出手机。 唐茉枝疑惑地抬头。 “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学长神色自然,“你不是想转来我们学院吗?我这边正好有课题和做过的项目资料可以分享给你。” 唐茉枝试图躲避,“学长,我手机丢了。” 学长愣了一下,笑道,“也对。”随即打开搜索栏,“那你输一下手机号码吧,我先加上,等你补办完卡再通过好友申请也行。” 尝试拒绝无果,唐茉枝报出了号码。 她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回到公寓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部之前被她换下来的旧手机。 这部手机是之前为了躲避骚扰才换上的备用机。现在那个匿名号码已经不再骚扰她,旧手机可以重新用了。 换好手机,唐茉枝看着通讯录里褚知聿的私人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联系他。 她今晚太冲动了,那些话几乎把两人的关系挑明,而褚知聿的不悦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压下情绪,唐茉枝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她找出之前司机送来的药,按剂量服下,然后坐到桌前,填好辅导员给的表格,又上网查了项目需要的资料。 辅导员说过,那位教授很有名气。如果能跨院跟他做课题,哪怕只在项目里挂个名,对她转专业会有很大的帮助。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作品和履历。 第二天上午,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一觉醒来,唐茉枝觉得自己的感冒症状好了很多,大概是那些药起了作用。 披着衣服起身,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这间公寓的房东阿姨。 对方递过来一篮水果,道明来意,“小姑娘,这个房子我不租了,卖出去了。” 唐茉枝一愣,“阿姨,我交了三个月的押金……” “押金退你,这个月也退一半房租。”房东说,“你看现在都剩不了几天了,我也算是提前两周通知你的。”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我找新房子还需要时间。” 阿姨为难地说,“我儿子要结婚买新房,需要用钱,正好有人出了不错的价格,你理解一下。” 话里话外,都是让她赶紧搬走。 唐茉枝没办法,不得已想到,或许可以先搬到学校宿舍去住。 然而回到学校宿舍,唐茉枝却发现以前住过的床铺上放了新的寝具,桌子上也摆满了东西。 室友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站在床位前,就提醒她,“你那个床位,宿管阿姨说有人要住了。” 唐茉枝错愕地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阿姨说有人要调进来换这个床位,之前的宿舍出了点问题,正好你这个位置空着嘛。” “可是现在我想回来住……” “但你之前办了走读,又不来住,可能阿姨想着空着也是空着。” 唐茉枝听完,下楼去了宿管站,礼貌问对方,“阿姨,我是社科学院大二的唐茉枝,发现宿舍的床位被别的同学占了,请问还有别的床位能申请吗?我想搬回学校住。” 宿管阿姨面露难色,“现在没有空床位了,要不你再等等?过段时间应该能给你调出来。” 听她解释,是有几间宿舍过去一直有装修老旧和洗手间漏水问题,现在学校可以更换一批新的电器设备,老楼也能重新装修,所以一批学生暂时搬到了有空床位的宿舍里住。 这也算是学校福利,等散完味儿就能搬回去。 唐茉枝愣在原地。 如果公寓不能住了,学校床位又暂时住不了……那她这段时间该去哪里? 她出神往外走,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接着看到了回宿舍的林音。 第一卷 第22章 远景都帅得腿软 林音被几个室友围着,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透着红晕。 “听说云宫一般人进不去的,”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追着她在问什么。 “早上我看见你被那种车送回来还吓了一跳,你也知道之前那个造谣贴的事,那种车很容易让人多想。” “没有了,只是巧合。”林音笑了笑,没有多说,“我就是帮了人家一个小忙而已。” “好像霸总小说的开头哦,传说中那些总裁就是这样被吸引住的嘿嘿。” 林音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可能吧,我也觉得很奇妙。” 她今天从头到脚穿的都是小众高奢,剪裁精良,衬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不享受这种优越感。 “不过他们总裁真的好帅。”有人起哄。 “我也是,刷到过新闻图,远景都帅得腿软!” 林音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 “欸,茉枝?”这时,有人看到楼梯上下来的唐茉枝。 林音闻声抬起眼,笑意微顿,随即自然地迎上来,“茉枝,你怎么回宿舍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对几个室友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陪茉枝一会儿。”便自然地挽住唐茉枝的胳膊往外走。 两人走出宿舍楼,唐茉枝提起想搬回学校的事,“我之前的房东忽然要求退租,但宿管说没有空床位了。” 林音蹙眉,说了声好可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茉枝,昨天来接你的人,是世越集团的总裁?” 唐茉枝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觉得眼熟,我回去搜了一下,”林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那……程艺说的那个你背后的人,就是他吗?” 唐茉枝笑容淡下。 林音又问,“他对陈奕铎做了那样的事,会不会很危险?你还安全吗?” “不用担心。”唐茉枝垂下眼,“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林音问。 唐茉枝忽然有点疲倦。 “他是我的资助人。” “原来是资助人啊。”林音若有所思,笑着对她说,“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昨天看你好怕他的样子,还担心他对你不好呢。” 唐茉枝没有回答。 林音又说,“不过这样的人,你还是小心些,毕竟他的手段那么可怕。” 唐茉枝抬起眼,看着她,“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林音笑容微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两人安静下来,像是突然没了话。 又走了一段路,林音忽然看了一眼时间,“茉枝,我还有私教课,先走了。” “好。” 两人就此别过,林音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保是一张昨晚的自拍,她背后是江京的夜景,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 昨天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唯一的交集,只是接过手机时微微颔首,替丢手机的人说了声“多谢”。 林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 当晚回到公寓,唐茉枝拿出行李箱收拾了东西,打开租房软件找新房子。 翻了半天,发现离学校近的房源几乎全部满租。 江京的房租本就贵,现在更是夸张,学校附近商圈的租金叹为观止,她实在负担不起。 唐茉枝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脸倒在床上。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这么时运不济。 褚知聿在附近商圈有套顶层跃层大平层,以前是给她住的,后来她搬了出去,一直空着。 但昨天她才刚说了那样的话,这个时候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借住。 这一日,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 从那晚开始,褚知聿就没有再联系过她,连带那些助理也不再和她沟通。 第二日,没有。 第三日,仍然也没有。 一周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 唐茉枝和褚知聿之间的连接好像忽然之间全部断开。 世越集团总裁未婚妻那个虚幻的身份,像一场毫无预兆醒来的梦,从她的世界里抽离。 唐茉枝专门联系了妹妹的医院,得到的答复是妹妹的治疗仍在继续,费用正常走世越慈善账户,一切都没有出现问题。 可她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明明该松一口气,心里却总觉得不安。 直到周一,她拿着申请表去找辅导员。 那种不安,应验了。 唐茉枝对他人情绪敏感,一进办公室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辅导员接过表格,看都没看,语气抱歉地说,“唐同学,这个申请表填得太晚了,名额已经满了。” “老师,这张表不是上周五才给我的吗?”唐茉枝解释。 辅导员点头,“是,但已经招满了。” 上周还热情不已的导员,现在又恢复到之前那种不看她一眼的状态。 唐茉枝心里一沉。 她必须尽快转专业,否则学分不够就要延期毕业,多读一年意味着高昂的时间和金钱成本。 和褚知聿的订婚合约到期后,她需要独立养活自己,还要承担妹妹未来的生活费。 她试图争取,“老师,您之前说本周五前交上来就可以。” 辅导员叹了口气,“之前说可以,是因为学校一般会破格给对学校有重大贡献的学生一个福利。” 他指了指表格,“但学校搞错了,误以为你也属于可以破例的情况。既然是误会,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唐茉枝愣住。 辅导员反问,“所以,你对学校有什么重大贡献吗?” 她缓缓摇头。 辅导员抽回申请表,“先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通知你。” 唐茉枝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身后,辅导员已经和其他老师聊了起来,恢复了从前那种她熟悉的冷漠。 走在路上,她反复回想导员说的那句误会。 是什么让他们之前以为她对学校有重大贡献? 唐茉枝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团迷雾中,答案仿佛就在雾气背后,差一点就能摸到。 路过社科学院时,她看见程艺从楼梯上下来。 可对方一看到她,就突然死死低下头,擦肩而过时脚步匆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程艺?”唐茉枝喊了一声。 程艺像没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 唐茉枝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绕了一段路,从另一端截住了低头往前走的程艺。 “你怎么了?是陈奕铎出什么事了吗?” 程艺猛地后退一步,甩开她的手,声音发颤,“对不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会再插手陈奕铎的事了!” 唐茉枝怔怔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放过我吧,我还要继续上学,我不能违纪!”程艺转身就跑,像躲避洪水猛兽。 第一卷 第23章 玻璃鱼缸 走在路上,唐茉枝脑海里一直在回想辅导员说的那句误会。 是什么让学校产生了误会,以为她对学校有重大贡献,把名额给了她? 唐茉枝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团迷雾中。 答案就在雾气背后,差一点就能摸到。 路过社科学院时,唐茉枝在楼梯口看见从二楼下来的程艺。 她停下脚步,可对方看见她的瞬间,突然死死低下头,擦肩而过时脚步匆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程艺?”唐茉枝喊了一声。 程艺像没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 唐茉枝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走到回廊拐角处,她绕了一段路,从另一端截住了低头往前走的程艺。 “你怎么了?是陈奕铎出什么事了吗?” 程艺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对不起,你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会再插手陈奕铎的事了!” 唐茉枝愣住,“你……怎么了?” “放过我吧,我还要继续上学,我不能违纪!” 程艺转身就走,像是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唐茉枝僵在原地,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这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低头,是上周五送过她的学长发来微信:「今天经济学晚课,要一起上课吗?」 她打出“不用了”三个字。 还没发送,头皮忽然麻了一下。 ……房东的房子为什么忽然要卖? 宿舍为什么忽然翻修,为什么要分批次装新书桌新床和新空调? 学校为什么会误会她有重大贡献? 老师之前对她殷勤的态度,是从世越捐赠的那一亿扶持计划合作款开始的。 一切都很巧,每个发生的又都很合理,像是她多想了。 除了,刚刚程艺的反应。 唐茉枝只觉得神经紧绷,脑海中像有一根拉紧的钢丝,随时会崩断。 而接下来的事根本不容她不多想。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的手机铃声疯狂地响了起来。 唐茉枝连忙拿出来,屏幕上的号码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 她垂下眼,任由手机嗡嗡作响,并不想接。可一个铃声结束,另一个又紧接着响起。对方不停地打来,她只能按下接听键。 “什么时候打钱?”养母黄蕙兰的声音比平时更急,背景环境嘈杂,还能听到养兄唐风平在嚷,“不就是蹭了一下,一块板子要十七万?” “这么贵的车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隐约听到有人说“进口车辆维修”、“赔钱”之类的字眼。 唐茉枝听明白了。 唐风平蹭了别人的车。 黄蕙兰直接说,“你打二十万过来,快点。” 唐茉枝握紧手机,“我没有二十万。” “你去找那个姓褚的老板要啊!他不是有钱吗!” 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在脑中炸开,太阳穴泛起胀痛。 某一瞬间唐茉枝听到咔嚓一声,紧绷的弦断开。 “求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 随即炸开更尖锐的骂声。 “那让我怎么办!要不是我,你和你那个短命妹妹早冻死了!我这条腿就是被你们拖累的!” “现在攀上高枝就想跑?我告诉你,做梦!” “你哥撞了别人的车,拿不到钱我们就去学校找你,出什么事我可说不准!” 电话挂断,唐茉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却不是因为养母黄蕙兰的辱骂而崩溃。 而是她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车。 是的。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 唐茉枝像一尾忽然发现自己生活在纯净水里的鱼,水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其他鱼。 可答案其实就在眼前了。 因为她在鱼缸里。 上周五,她坐了一次别人的车……而她坐别人车的前提是,拒绝了褚知聿的派车。 然后,房东要卖房了,宿舍床位没了,项目名额也黄了。 唐茉枝怔怔地垂下手。 她在做什么? 她现在这种行为,是在反抗褚知聿吗? 可她为什么要反抗他?他是她的资助人,还管着妹妹的医疗项目。 她怎么敢反抗?是他之前的温柔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吗? 而且,他帮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么愚蠢的事? 这一瞬间,唐茉枝就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个世界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一盘棋,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褚知聿这样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浸淫在权势门第下的贵公子,当然不会自降身段的跟她吵,甚至不用亲自出面。 他只需要让她意识到,在这座鱼缸里,他是制定规则的人,就足够了。 唐茉枝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反抗。 她在江京一无所有,她能发出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他的允许,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眼前接连发生的这几件事,或许连警告都算不上,只是他的一种提醒。 褚知聿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危楼。他一旦松手,她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愿意依附于庞然大物,路会好走很多。 如果不愿意,褚知聿也有千百种方法,让她主动回去认错。 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抗下去,她要面对的,才是真正承担不起的后果。 唐茉枝闭了闭眼,翻出手机里褚知聿的私人号码。 她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这个号码。 尝试着打下一行字,她手指发凉,总是打错字,只能打完删掉,删完再打,手指始终不受控制轻微发抖。 来回几遍,最终只发了两句很简单的话。 「对不起先生,那天是我冲动了。」 「我能见你吗?」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 褚知聿没有回复她。 第一卷 第24章 想见你 唐茉枝等了一整夜。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被她点亮又熄灭,反复几次,始终没有等来想要的回音。 她就知道大概不会再有了,因此也没有再尝试给褚知聿发消息。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隐隐触摸到了他真实面孔的冰山一角。 翌日清晨,几乎一夜没睡的唐茉枝起床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前往世越总部。 她不确定褚知聿是不是在那里,但现在的她只能赌一把。 江京的CBD内环。 世越的楼很好认。 无数摩天大楼中,最高的那一座就是世越集团。 外层全玻璃设计的大厦像一柄垂直朝天的冰冷宝剑,在湛蓝天空下折射出不近人情的色泽。偌大的人工湖如镜面般倒映着高耸入云的钢筋王国,这里是和大学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唐茉枝以前来过这里一次。 那次褚知聿带她走的是高管专用电梯。她从没到过那么高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89,失重感让她很紧张。 他的办公室几乎占据了一整层,落地窗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站在窗边往下看,江京最繁华的商圈尽收脚下,建筑和车流小得像微缩模型,视野开阔到让人有一瞬间的眩晕,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天空。 褚知聿当时就站在她身侧观察她,眼中有很浅的笑意。 可这次,唐茉枝连大楼厅堂的卡机都过不去。 前台听说她要找的是褚知聿,愣了一下,反复确认了一遍,“您说的是褚知聿褚总吗?” 唐茉枝点头,“是的。” 前台用一种很隐晦但并不冒犯人的视线上下看了她一遍,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要怎么预约?” “很抱歉,如非总裁秘书办下达特殊指令,一般无法通过个人途径预约去见褚总。” 也就是说,唐茉枝连预约都没有资格。 “那你们可以帮忙和秘书办联系一下吗?他们应该有人认得我的,我叫唐茉枝。” 前台脸上仍维持着微笑,“抱歉,前台的权限无法直接联系总裁办。” 唐茉枝垂下眼,拿出手机。前台没办法帮她,但林持的号码她还有。 这个号码倒是一打就通。 可接电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好,唐小姐。” 唐茉枝一顿,“这不是林持的手机号码?” “这只手机的权限在世越集团秘书办,并非林持个人所有。” 听筒里的声音和外面的声音重叠了,一瞬间产生了立体效果。 唐茉枝一愣,接着就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前台先看向她身后,立即露出商务礼仪微笑,“乔特助下午好。” 唐茉枝转过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男人的脸。 对方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朝她晃了晃,自我介绍道,“您好,唐小姐,我是褚总的新任助理,负责处理褚总的私人行程。您喊我乔深就好。” 唐茉枝没有问林持去了哪里,隐隐能猜到,对方的调离大概与自己有关。 “请问,褚先生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见他一面。” “褚总今天有几场会议都在江京一部,不在总部。”乔深又开口,“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唐茉枝握紧手机,“如果褚先生忙就算了。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有时间?” 乔深比起一板一眼的林持圆滑许多,“具体时间未定,褚总最近在忙一个大型项目的收尾。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代为传达。” 那看来,是褚知聿不想见她。 唐茉枝就算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她和褚知聿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只要他不想见她,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可如果乔深透露给她这些事,那某种意义上,就是褚知聿给出的信号。 乔深身为褚知聿的随行助理,褚知聿在哪里,助理就在哪里。乔深出现在总部,说明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是褚知聿授意的。 唐茉枝只能说,“那请褚先生照顾好自己就好,我就不打扰了。” 身后两个前台仍然保持着职业笑容,但注意力全在两人的对话上。听到关键词后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难掩惊讶。 “稍等,唐小姐。”乔深却在这时喊住她。 唐茉枝回过头,看到他递来的手机,“褚总的电话,您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她伸出手,手指开始发凉。 接过这通恰好打来电话。 “喂。”时隔半个月,唐茉枝终于听到了褚知聿的声音。 平缓的,冷淡的。 背景音里听起来有别人在交谈,像是一场会议的间隙。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对方也没有说话,似乎在耐心地等待。 但唐茉枝不敢让他等太久。 “先生,我想见你。” 听筒那边的安静了下去。 随后是关门声。 久到唐茉枝以为褚知聿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什么时候?” 唐茉枝低下头,“现在就想。” 良久没有得到回复,她低头一看,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乔深微笑着告诉唐茉枝,今天其实是褚知聿的生日。 “抱歉,是我之前忘记了。褚总曾让我转告您,他今夜有空,前两日说让您空出来的时间,就是计划今晚庆祝完生日后,乘坐游轮出海,去往琴岛。” 褚氏创投旗下的三大品牌之一帕卡度假酒店刚刚落成,主打高端度假与身心疗愈。还在琴岛配套建设了一座小型民用机场,已完成航线申报与买断。 褚知聿此行回程会乘私人飞机回国,既是航线测试,也是对酒店和机场设施的验收。 “位置在哪里?我可以过去吗?”唐茉枝小心翼翼地问。 乔深对她不知道褚知聿生日这件事并不意外,“当然可以,建议您不要错过褚总的生日,今晚会在津港游艇俱乐部庆祝,会有上百人参加,结束后休整一晚直接出海。” 他又提醒道,“褚总难得有这样完整的时间。今天也是庆功宴,会有一些和他比较亲近的人到场。” 唐茉枝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这样的场合理应出现。 她忽然明白了褚知聿前几日在车中的不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根本不记得他的生日。 “我知道了,谢谢乔助理。” “您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乔深将一个地址发给她,又说,“对了,您有个东西别忘了带走。” 接着,有人从不远处的电梯走来,递给她一个小号纸袋。 唐茉枝就算再天真,也看得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褚知聿大概早就料到她今天会来。 她打开纸袋,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几天前丢的手机。 “这只手机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有人主动送过来的,”乔深意有所指,“请您务必放好自己的东西,如果被有心之人捡到就不好了。” 乔深的暗示已经到位了。 再说下去,就不好听了。 走出世越大厦,唐茉枝打开手机,忽然脸色惨白。 手机里的短信箱被清空了。 这里原本存着一部分之前没来得及删除掉的、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 以及她的回复。 这会是谁清空的?乔深吗?还是……褚知聿? 唐茉枝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最担心的是,手机在乔深手里的时候,那个匿名账号有没有发过什么奇怪的话。 以褚知聿的性格,如果看到那些话,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几天的事情。 她手指发颤,试着给那个匿名账号发了条消息,可是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想到订婚合约上那笔高昂的违约金,又想起陈奕铎三百万的可怕下场,唐茉枝犹豫片刻,她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第一卷 第25章 丑小鸭与白天鹅 唐茉枝暂时不敢深思短信的事,她必须先想好说辞,打消褚知聿的不悦,而在此之前,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妻,她要先给他买个生日礼物。 但给褚知聿买礼物并不是一件易事。 她手里的钱有限,而他身上的东西太过精良,她买得起的东西,金堆玉砌长大的褚知聿未必看得上。 思来想去,她停在钢笔柜台前,选中了玻璃展柜里的那支通体漆黑的钢笔。 唐茉枝经常看见褚知聿在各种文件上签字,这支钢笔笔身冷冽,应该很适合他白皙骨感的手。 导购热心地介绍,说这是德国手工打磨的笔尖,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江京的一根笔,抵得上大盘山一个家庭三个月的生活费。 唐茉枝有一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念头,因为在想,这根钢笔他真的会用吗? 最后还是买了,这份昂贵的礼物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钱。 导购将钢笔包好,打上漂亮的丝绸蝴蝶结,满脸含笑的递给她。 从褚知聿助理那里要到了地址之后,唐茉枝带着礼物,地铁转公交,下来后又步行很久很久,才走到地方。 聚会的地点定在靠近入海口的游艇俱乐部。 坐落于寸土寸金的港畔,四周设有围栏隔绝外界,还有身着统一制服的保安队伍昼夜巡邏。 因为私密与高端性,所以时常有富豪名流在这里举办各类活动。 唐茉枝之前只听说过这个地方,知道它是顶级富人一掷千金的去处,却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走进来。 她原本想着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就可以了。 穿着白T恤牛仔裤,背着一只单肩包,这些衣服都是褚知聿买的量体定制的款,表面没有任何logo,却也都是大牌。 可进去之后才发现,今晚这里举办的是一场慈善性质的商务酒会。 许多媒体聚集在外,整条街道停满了难得一见的豪车,到处都是衣香鬓影。 她的出现像丑小鸭混入了天鹅群。 而褚知聿,大概就是这群天鹅里,最漂亮高贵的那一只。 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唐茉枝就被人拦了下来。 侍者眼中带着审视,态度礼貌却傲慢,“您好,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乔深并没有给过唐茉枝邀请函。 她有些局促,拿出手机,“稍等,我能打个电话问一下吗?” 侍者微笑着拦住她,“抱歉,这里是私人会所,没有邀请函无法进入。您就算找人也没用,一张邀请函只对应一个人的身份认证。” 这种地方经常有人想偷偷混进来,指望一步登天或是麻雀变凤凰。 门童鄙夷地想,也不知道现在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教了些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年轻的男女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就在唐茉枝与门童僵持不下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你不是今天第一个想混进来的。” 唐茉枝转头,对上几双看戏的眼睛。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侍者检查过他们的邀请函后让开路。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假好心地说,“我今天正好缺个女伴,不如你跟我进来?” 不远处的二楼露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阴影中伸出,随意搭在椅侧,腕间百达斐丽瞩目。 年轻的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长腿交叠,周身气压很低,带着淡淡的木质冷香。隽美的五官半掩于光影中,神色不明。 作为这里的VIP客户,世越集团在这里拥有最高等级的场地使用权限。 褚知聿极少踏足这种场合,他生日的事并未向外界公开,今天出席也只是为了慈善募捐,在场几乎没人知道他已经到了。 周围坐着的还有几个与他关系较近的人,原本露台这种地方是不存在主位的,可他坐的地方,自动变成了中心。 所有人都默契地坐在他两侧,与他搭话闲谈,只是今天褚知聿格外沉默,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身旁的人知道他不爱喝酒,递过去一杯茶,“褚总。” 他没有接的意思。 茶杯悬在半空,那人等了几秒,心里打鼓,以往褚知聿即便不喝也会出于体面接下来,今天却直接让人落了空。 一群人交换着眼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聊。 这片刻的安静,显得露台下的声音更明显。 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是进场处传来的动静,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拦着一个小姑娘,听了几句,大概能听出怎么一回事。 这种场景在名流汇聚的场合并不罕见,总有人想方设法混进来,只是在这种档次的酒会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想带走一个女孩子,未免有些不上台面。 却见主座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褚知聿语气很冷,“楼下那几个人是谁?”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纡尊降贵关注这种事。 “不知道,但可以查。” 这时乔深走上来,一只手捂着手机听筒,压低声音,“褚总,唐小姐到了,我下去接她?” 褚知聿身边极少会出现女人的名字。 有人随口问,“唐小姐是谁啊?”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停下了对话,一个个都竖着耳朵等下文。 可褚知聿没有回答。 …… 唐茉枝被门童拦在俱乐部门口,进退两难。 身边的陌生男人说要带她进去,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毕竟来江京已经两年了,就算再天真也听说过一些潜规则,于是礼貌婉拒。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站在她旁边不走了。 唐茉枝不想再惹麻烦,给乔深发了消息。 不愧是领着高昂年薪的世越总助,不到两分钟,乔深就出现在视线里。 唐茉枝抬手,“乔助理,我在这里。” 门童一见到乔深,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乔先生,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先前对唐茉枝说的就算找人带也没用的话也像是自动作废。 旁边几个男人也认出乔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唐小姐,请跟我来。” 乔深是褚知聿的助理,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看到他领着一个年轻女孩进来,周围人的目光接二连三跟着落过来。 “乔助理,这位是?” 一路走进去,不断有人跟乔深搭话,但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视线大多落在唐茉枝身上。 他一律礼貌婉拒,用词滴水不漏,“这位是褚总的客人。” 唐茉枝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乔深会说自己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第一卷 第26章 身份 唐茉枝被门童拦在俱乐部门口,进退两难。 身边的陌生男人说要带她进去,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毕竟来江京已经两年了,就算再天真也听说过一些潜规则,于是便礼貌婉拒。 她不想再惹麻烦,给乔深发了条消息。 乔深不愧是领着高昂年薪的世越总助,不到两分钟,就出现在视线里。 唐茉枝抬手,“乔助理,我在这里。” 门童虽然不认识唐茉枝,也说过不能带外人进入,可一见到乔深,刚才的话就自动作废,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乔先生,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旁边几个男人也认出乔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唐小姐,请跟我来。” 乔深对一个年轻女孩如此毕恭毕敬,周围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就算不认识乔深本人,也知道他是褚知聿的助理。褚知聿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免不了被各方示好和试探。 一路走进去,不断有人跟乔深搭话,他一律礼貌地婉拒。 有人问,“乔助理,这位是?” “这位是褚总的客人。”乔深用词滴水不漏, 唐茉枝微微一顿,原以为他会说自己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她跟在乔深身后,走进里面才发现,这里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华丽优雅。相比之下,她这一身显得实在太朴素,有些格格不入。 “我需要换身衣服吗?”唐茉枝问。 乔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去准备。” 唐茉枝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记得褚知聿之前说过,要自己陪他一起出席露面的事。 “作为褚先生的女伴,我不需要换一身衣服吗?这样会不会不太搭调?” 乔深脚步一顿。 唐茉枝从他短暂的停顿和微妙的尴尬中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但乔深只用了一秒就调整好,声音平稳,“没事,如果您不嫌麻烦,我可以让人现在送一套晚礼服过来。” “我只是怕做得不够好,给褚先生丢脸。” 乔深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明显像是精心包装过的长方形礼盒上,“这是?” “给褚先生准备的生日礼物,”唐茉枝如实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她从乔深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怜悯。 到了晚宴厅,乔深说让她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也可以在周围逛逛,他一会儿会请褚总过来。 这里更像一座偌大的露天花园,现场有国外请来的管弦乐队,近处觥筹交错,远处的出海港口串起一片片光影。许多穿着优雅晚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社交。 唐茉枝不敢吃太多,只想等着见褚知聿,跟他把关系缓和下来。 她拿了一块小蛋糕,正要吃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搭讪。 “你认识褚总的助理?你是他什么人?”那人一副公子哥的打扮,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方看起来像是认识褚知聿,手上戴的腕表价值不菲,唐茉枝以前见褚知聿也戴过类似的。 唐茉枝有些疲于应对,干脆微笑着告诉对方,“我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对方挑眉,显然惊讶了一下,脸上露出兴味,“你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阵恭维声。 众人纷纷朝一个方向看去。 唐茉枝转过头,隔着重重人群,看向花园一侧。 时隔近一周,她终于又见到了褚知聿。 他一身深灰色西服,气质从容矜贵,眉眼间带着股收敛起来的上位者高傲,在人群中很出挑。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但今晚,他不是一个人出现的。 褚知聿身边站着一位美丽窈窕的女伴,像一只白天鹅。穿着丝绸质地的抹胸晚礼服,钻石胸针与他西服同色,远远看去,两人身形极为般配。 站在唐茉枝身边搭讪的男人转头看向她,语气微妙,“哦?你说你是褚总的未婚妻?” 唐茉枝没有回答。 她看着前方,身体有些僵硬,终于明白乔深不久前那个眼神的含义。 褚知聿出现的那一刻,宴会就有了焦点。 那位美丽优雅的女性挽着褚知聿的手臂入场,虽然只有露面的那一下两人的手腕是搭着的,入场之后便松开。但唐茉枝知道,褚知聿极其厌恶他人触碰,若不是他允许,没人能靠近他。 这时,乔深从一侧出现,在褚知聿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茉枝心一紧,然后就见远处那个颀长的身影顿了一下,隔着攒动的人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她莫名生出一种想要躲起来的冲动。 或许是难堪,或许是因为褚知聿今晚有女伴,她来的不是时候。 唐茉枝转过身,错过了褚知聿跟旁人说了声“失陪”,迈开长腿朝这边走来的那一幕。 她握着礼物盒往外走,低头给乔深发消息,“抱歉,我忽然有点事,晚点等褚先生忙完再来找他。” 可短信还没发出去。 “唐茉枝。” 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寒凉,她脊背一僵。 脚步声靠近,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更高大的阴影覆盖。 唐茉枝知道躲不掉了,调整表情转过身,努力扯起嘴角,“褚先生。” 许久不见,褚知聿一点没变,还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极隽美的一张脸。 只有唐茉枝憔悴了许多。 他们之间的事,影响不到他丝毫。 褚知聿垂眼看她,眼神有些沉,“你怎么在这里?” 唐茉枝动了动唇,正要开口,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打断了她。 “褚总,这位是?” 她回过头,是刚刚来找她搭话的男人。 褚知聿的女伴这时也提着裙摆走过来,停在他身侧,好奇地看着她。 褚知聿眉头微蹙,“我的……” 可不知道想起什么,他淡声改了口,“以世越集团名义资助的学生。” 那句话落在唐茉枝耳朵里,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还没缓过神,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资助的学生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场合来?” 褚知聿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幕,他刚才那句介绍,引来不少意味深长的目光。 唐茉枝又一次被围观了。 帖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像留下了后遗症,一被人注视,就像被针扎,胃也开始痉挛。 “她刚刚不是这样说的。”旁边有人戏谑着开口。 仍是那个和她搭话的男人,对方好像乐于见她这副尴尬苍白的模样,看热闹不嫌事大。 褚知聿余光扫过他,垂眼看向唐茉枝,神色认真,“怎么说的?” 第一卷 第27章 酒量不好 唐茉枝低垂着头,听到有人笑着替她回答,“她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几声议论。 她闭上眼,等着难堪降临。 说这话的人大概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和褚知聿攀关系,恐怕下场不会好过。 可出乎意料,褚知聿只是略一挑眉,面上神情似乎有些意外。 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片刻的沉默后,唐茉枝听到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褚知聿的嗓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听乔深说,你想找我。抱歉,之前有些忙。有什么事?” 唐茉枝抿了下唇,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想好要说的话在这会儿全都忘了,手指用力捏着礼物盒。 褚知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这是给我的吗?” 唐茉枝点头,将手里的盒子抬高,“褚先生,生日快乐。” 他身旁的随行人员上前一步,“这位女士,东西交给我就行了。” 唐茉枝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正要把盒子递过去,褚知聿却先一步伸出手,目光淡淡掠过旁边的侍者,将礼盒拿在手里。 他指尖挑开包装纸,露出里面那支漆黑的钢笔。 “谢谢。” 褚知聿合上盖子,语气礼貌,带着那个阶层特有的疏离感。 随后,他把盒子交给侍者。 “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唐茉枝木然地点头。 视线落在开过封的礼盒上。 “还有别的事吗?”褚知聿问。 唐茉枝茫然抬头,对上他那张矜贵俊美的脸,觉得这句话很难回答。 有。 她要没地方住了。 她的实践项目没有了。 黄蕙兰找她要二十万,她没有钱……可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接连遇到的事情大概有褚知聿的手笔,可现在他这样问她,她却不能直接将那些窘迫和困难说出来。 “没有了,先生。”最终她缓缓摇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像缺氧,“没有了。” 旁边早有人等着攀谈,一看他们相顾无言,立刻端着香槟迎了上来。 褚知聿微微皱眉。 他的女伴这时上前,动作自然地帮他挡下酒,“赵总,这杯我替褚总喝。”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褚知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唐茉枝仍是摇头。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唐茉枝站在原地,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始至终都和褚知聿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她草草赶来,没有礼服,没有高跟鞋,花了很多的钱买礼物,但可能连褚知聿的一颗袖扣都比不上。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童话结束了,她的南瓜马车变回了南瓜。 一时之间,有种无处可躲的难堪。 趁着没人再留意她,唐茉枝转过身。 想要识趣离开。 “茉枝。” 可褚知聿却又叫住她。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侧过脸,温声道,“过了零点才是我的生日,留下吃点东西。”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惊讶和打量,视线意味深长起来。 唐茉枝没有应声,怔怔地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脸色发白,像淋了雨的猫,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褚知聿极轻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女伴说,“Kari,带她换件厚点的衣服,去我休息室。” 婀娜的美人微笑着转过身,走到唐茉枝面前,“请跟我来。” 唐茉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跟着她走。 她不是褚知聿的女伴吗?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伴送她? 唐茉枝得不到答案,Kari领着她穿过宴会厅侧门,朝酒店行政楼走去。 身后那些目送她们离去的人疑心四起。 褚知聿身边挡酒的人已经换成了乔深,他本人则维持着滴酒不沾的姿态。 周围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但仍对眼前的攀谈兴趣缺缺。 半晌,有个男人凑到乔深身边,压低声音问,“刚才走的那个女生,是褚先生的情人?” 乔深转过头,用一种让对方感觉有些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赵总,请注意言辞,那位是褚总的未婚妻。” 赵权难以置信,“刚刚那个就是和他订婚的人?” 话说到一半,听到乔深咳了一声,转过头就对上了褚知聿冰冷的目光,慌忙闭上嘴。 褚知聿抬起手,遥遥对赵权举了一下杯,漆黑的眸中意味不明。 赵权受宠若惊,连忙举杯回应。 也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褚知聿的手上戴着一枚款式简约的戒指。 戴在无名指上。 - Kari领着唐茉枝在酒店一处景色绝佳的套房停下,“褚总的休息室在这里。” 俱乐部和酒店都有世越集团注资,即便褚知聿平时不过来,也常年空出一套独立总统套房作为他的专人使用。 休息室里已经提前准备了合身的礼服,kari问她喜欢哪套,她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等褚知聿过来,说两句话就走,不用换衣服。 Kari见状,便取来一件柔软的羊绒披肩,为她披上御寒。 她举止优雅,脖颈和耳垂上挂着价值不菲的珠宝,对唐茉枝却一直使用敬称,“海边风大,唐小姐小心着凉。” 唐茉枝道了声谢,随后意识到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姓氏,一怔。 忍不住问,“你认识我?” “是的。”Kari微微一笑,“世越总裁办的所有人都认识您。” 唐茉枝顿了一下,“你是总裁办的?” “是的。” Kari面上笑容无懈可击,心里为唐茉枝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而松了一口气。 她飞快地说,“我是集团秘书办的行政助理。” 在这种需要公开露面的社交场合,携带女伴出席算是一种不成文的社交礼仪。褚知聿向来不近女色,很少与异性社交,因此这个角色通常由总裁办的行政助理轮流担任。 总裁办的女性助理们都很期待这样的机会,因为这意味着可以戴昂贵的珠宝,开眼见世面,以及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不过这些内情,Kari自然不会对唐茉枝细说。 她抬手看了一眼镶钻的腕表,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果然这副模样立刻引起了唐茉枝的注意。 “你有事要忙吗?”唐茉枝善解人意地问。 这正是Kari想要的效果。 她适时流露出一抹担忧,“我还要替褚总挡酒。” “挡酒?”唐茉枝一愣。 “嗯,褚总酒量浅,不太能喝酒。” 唐茉枝抓住关键信息,“褚先生酒量不好?” 第一卷 第28章 具在掌控 在这种需要公开露面的社交场合,携带女伴陪同出行算是一种不成文的社交礼仪。 褚知聿向来不近女色,很少同异性社交,因此这个角色都是由总裁办的行政助理轮流担任。 总裁办的女助理们每次都很期待参加。 因为这意味着可以戴昂贵的珠宝,开眼见世面,以及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不过这些内情,Kari自然不会对唐茉枝细说。 她抬手看了一眼镶钻的腕表,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果然这幅模样引起了小姑娘的注意。 唐茉枝善解人意地问,“你有事要忙吗?” 这正是Kari想要的效果。 她适时流露出一抹担忧的表情,“我还要替褚总挡酒。” “挡酒?”唐茉枝又愣住。 “嗯,褚总酒量浅,不怎么能喝酒。” 唐茉枝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褚先生酒量不好?” “对,”Kari说,“褚总几乎滴酒不沾。前几日在天宫应酬,推辞不过喝了几杯,结果出了差池。明天还要出海,所以今天不能有纰漏。” 她像是没有留意唐茉枝错愕的表情,略带歉意地接着说,“您先自己在这里休息可以吗?褚总露过面后应该会过来。” 唐茉枝若有所思,笑着对她点点头,“你先去忙吧。” Kari走后,偌大休息室只剩下她自己。 唐茉枝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短信,全部来自南省。 是黄蕙兰在催她拿钱。 短信里外都是威胁的意思,夹杂一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像脏水一样泼过来,对方显然也被要钱的人逼到穷途末路,才这样歇斯底里。 语气像是下一秒就会冲到江京来。 唐茉枝不确定褚知聿这间休息室有没有监控,拿着手机走到外面临海的露台,给黄蕙兰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疲倦地说,“不要催了……钱我没有那么多,正在想办法。” 话没说完,对面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咒骂。 唐茉枝垂下眼,已经习惯这种模式,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对面的人发泄完,才重新贴近话筒。 “想要钱的话,就不要来江京,不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在新一轮咒骂来临之前,她闭上眼补了两个字,“求你。” 然后再也不听那头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唐茉枝浑身脱力。 不远处的名利场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优雅的男女在其间走动,人影绰绰。 而她陷在露台的黑暗里,像被世界遗忘。 她呼出一口气,独自调节压抑的情绪,良久后转过身。 一抬头,整个人僵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褚知聿就站在不远处。 长廊灯光偏昏黄些,他背对着光源,面容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唐茉枝怔怔地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吗? 她刚刚的电话,他听见了多少? 溺水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好像有人将她按进了鱼缸里,窒息感让她的大脑无法思考。 唐茉枝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脚跟微微抬起,又硬生生逼自己站在原地。 他向前走了一步,冷峻漂亮的五官被灯光打亮。 让人联想到深海里走出的海妖。 危险,诱惑,不可抗拒。 褚知聿在她的面前站定。 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去了,铂灰色衬衣剪裁合体,勾勒出紧实起伏的肌肉线条,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手臂。 他抬手,缓缓将唐茉枝黏在脸上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怎么了?” 褚知聿垂眼温柔又专注地注视着她,好像过去一个几天的冷待只是她的错觉。 唐茉枝僵硬地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褚先生,我……” 她想解释刚才那通电话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只是想稳住黄蕙兰,可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钱和离开这样的字眼。 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正从褚知聿身上弥漫,无声无息笼罩住她。 就在唐茉枝窘迫之时,他先开了口,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戒指戴了吗?” 她一愣,摇头,“忘记了。” “下次记得戴。” 他手上无名指上那枚与她一对的男款订婚戒瞩目,“我提醒过你的,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茉枝。” 褚知聿没有再追问,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酒店临海的悬崖餐厅走去。 餐厅让人提前清了场,偌大的平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海风从远处灌进来,餐桌上的烛火跟着摇曳。 这是个很浪漫的场景,桌子上也都是她喜欢的菜肴。 可唐茉枝并没有心情吃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酝酿好了说辞,深吸一口气。 刚想开口,褚知聿截住了她快要出口的话。 “先等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接着,他拿出一份纸质文件,放在她面前。 唐茉枝低头看去。 瞳孔微微收缩。 她迅速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这是一份关于KLS综合征的医疗方案文件。 这种病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睡美人综合征”。 得这个病的人,会变得极度嗜睡,每天睡眠时间能长达20小时,即便短暂醒来也意识模糊,对外界反应迟钝,无法正常交流,甚至连进食都需要别人辅助。 唐茉枝对这个病这么熟悉,是因为她的妹妹茉茵就是这个病。 茉茵的灵魂像是被身体关了起来,每天清醒的时间甚至不到两三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像永生花一样,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对外界没有反应。 她的生命离不开专人照顾,进食需要点滴和鼻饲管输入营养液,翻身擦洗和起居都依赖护工定时护理,长期卧床还面临肌肉萎缩和皮肤溃烂的风险。 每一项都需要高昂费用,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开专业看护。 现在唐茉枝手里拿着的这份文件,标注了最新的免疫疗法和特殊药物方案,上面有一串长长的国际顶级睡眠医学和神经内科专家团队名单。 这是一份可以拯救茉茵的文件,是唐茉枝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褚知聿将手臂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垂眼温和地看着她的反应。 这个表情她很熟悉。 淡漠,向下俯视,一切具在掌控的神情。 他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最近有了新的技术,我让人拟定了一份专家团队的治疗方案,或许对你妹妹有帮助。” 唐茉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像粘在了纸张上,动不了。 身体也像被定住了。 褚知聿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温柔的问她,“还想离开吗?” 唐茉枝的喉咙微不可查地上下起伏了一下。 嗓音干涩的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知道褚知聿口中问这个离开,问的不是她想不想离开这座酒店。 而是还要不要逃离他身边。 第一卷 第29章 掌控之下 两年前,还在大盘山镇的时候,唐茉枝曾一度以为自己的妹妹会死去。 那时茉茵的身体机能已衰弱到清醒时都无法动弹的程度。肌肉萎缩加上肠胃脆弱,导致她无法进食,整个人骨瘦如柴。 而这个病全世界不到一千例,国内能治的专家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当时的状态与等死无异。 可褚知聿出现后,简单施以援手,就能让茉茵得到专业照顾,清醒的时间渐渐延长到三小时,身体也重新健康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给唐茉枝的妹妹,强行吊住了一条命。 在那时的唐茉枝眼中,褚知聿的出现在像在她乌云密布的世界里劈入一道光。 她则变成了一株植物,植物有趋光性,所以她的目光总在追随他,小心翼翼地仰望,将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愫压在心里,变成她一个人的秘密。 现在,褚知聿依旧是那个拯救者。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唐茉枝,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当作她在自己掌心里挣扎的表现。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在唐茉枝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唐茉枝嘴唇动了一下,整个人被褚知聿的阴影压住,周遭氧气也变得稀薄。 茉茵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如果,茉茵真的有救…… 唐茉枝调整好心态,抬起头,“先生,请问治疗需要多少钱?” 褚知聿简单计算过后,报给她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得让她喘不上来气。 “先生,钱能不能,算我先借你的……”她低声问。 “借我?”褚知聿用温和无害的声音反问,“那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可是落在唐茉枝耳朵里却如惊雷。 因为他说得对,她要拿什么还?她根本没有能力偿还那个天文数字,而她又无法放弃让茉茵能够变得正常的机会。 褚知聿自然也不会给她偿还的机会。 如果有可能,他只会让她越欠越多,直到她再也离不开他。 甚至是,像个贪心的收藏家一样,想要将她一生都豢养在掌心,不让任何人有接近她夺走她的机会。 褚知聿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毫不掩饰目光的掠夺性。 他欣赏着她惊惶无措,她的柔弱漂亮,惶惶不安,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需要拯救的无措……他想要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据为己有。 像一只锁定目标的猛兽,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最终,唐茉枝垂下眼。 人总要学会懂事。 她选择示弱,对着褚知聿低声道歉,“对不起,先生,之前是我不好。” 尊严已经不重要了。 在羽翼未丰之际,她尚做不到憧憬自由。 褚知聿“嗯”了一声,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四方的酥乳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茉枝能感觉到他在微笑。 一点淡漠的弧度在唇边扩大。 这种神情属于那些能轻易掌控他人命运的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于是就有了这种向下俯瞰的神情。 “我前几天……在车上说了不对的话。” 唐茉枝不能表现出畏惧,不能表现出抵触,她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完。 “先生能原谅我吗?” 她和褚知聿之间没有平等对话,只要这份云泥之别还在,他们之间就永远只有他单方面的绝对掌控。 唐茉枝的声音发颤,她坚持着把自己的台词说完。 “你之前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说到最后,眼眶泛红。 “好,先吃饭。”褚知聿终于开口,声音始终温和。 脱轨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正轨,飞出他掌心的小鸟,垂头丧气的抖落淋湿的雨水,向他示弱。 唐茉枝机械地往嘴里送了几口,尝不出味道。 她拼命压下眼底的酸涩,低声说,“先生,我南省的家里,养兄好像蹭到了一辆车。” 褚知聿温和地说,“乔深会处理。” 唐茉枝头更低。 “还有,先生,” 脊梁之上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让她直不起身。 “我住的地方,房东说不租了。” “嗯,那套房子你可以继续住。”他说着,将一块虾仁夹到她碟子里,“房东不会再来了。” 唐茉枝迟了几秒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手指不受控制轻微发抖,勺子跟着掉在地上,发出叮铛刺耳的声音。 她猜到自己被房东赶出来是褚知聿的手笔,却没想过他连掩饰都不打算掩饰,就这样轻飘飘地将真相揭开。 可见她心中怎么想的,是不是走投无路,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只要结果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就好。 在她的世界里,褚知聿真的可以一手遮天,因为知道她逃不出她的掌心,所以也从不用费心经营这段关系。 很快有侍者上来给她换了新勺子,想要亲自递到她手里,动作却被人截停。 褚知聿掀开眼皮,用身体遮住唐茉枝单薄柔弱的身影,狭长眼眸里掠过一丝被侵犯领地的不悦。 侍应生懂事地退了出去,此后,餐厅再无人敢来。 星点汤羹溅在唐茉枝手背上,褚知聿抬手给她擦掉,将新勺子放进她手里,带着她的手指握拢,提醒道,“小心,不要再摔了。” 唐茉枝握紧冰凉的瓷勺,低头喝汤,几次手抖,动作狼狈。 褚知聿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睫毛。 她屏住呼吸,因为脆弱的地方被碰触而本能产生恐惧。 随后,她就看到他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的指腹,目光久久停在那一点泪痕上,像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一样。 这抹湿意让他心头发软,却也莫名烦躁。他不喜欢这些眼泪,捻动了一下指腹,想让它们消失。 尚未厘清这些烦躁的来源,就见唐茉枝抬头对上他的眼,表情有些可怜,唇色也很苍白,“先生,那些事情,是在惩罚我吗?” 褚知聿压下心里没有由来的窒闷。 “不是。” 他轻描淡写,“是提醒。” 唐茉枝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一张纸巾出现在眼前。 是褚知聿微微蹙眉,俯身过来擦拭她的睫毛。 纸巾上很快湿润了一块,唐茉枝这才意识到自己流了很多泪。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控制不住它们继续滑下来。 褚知聿动作慢下来,透着点安抚的意味,“茉枝,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是商人,有时可能会为了达到目的动用一些手段。” 他不喜欢她眼中的抗拒与畏惧,更不喜欢她强调协议关系或产生离开的念头,这与他理想中的长期关系相悖。 “我很满意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所以并不打算终止合约。” 唐茉枝应该和以前一样爱慕他,小心翼翼地偷看他,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褚知聿用视线勾勒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回忆起很久以前,自己见过那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因为发现了他真实的一面害怕了么? 这可不行。 “所以,茉枝,”褚知聿清楚自己放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唐茉枝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毕竟,离开他,她又要怎么活? “知道不对的事,以后不要再做。” 褚知聿满意于她的柔顺。 至于她手机里那些短信,那些隐隐透露出不忠的回复。 不急。 可以等等再提。 第一卷 第30章 万恶之源 这场食不知味的晚餐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餐厅退出来的时候,唐茉枝看到Kari等在门口。 对方用一种遗憾的语气告诉她,“抱歉唐小姐,游轮离港后会开向公海,所以俱乐部的码头通道提前关闭了,最后一班接驳车也开走了,今晚可能不好安排车辆离开。” 唐茉枝一顿。 Kari又说,“如果您想离开的话,明天早上可以安排车送您。” 唐茉枝低声说,“不用了,我明天和褚先生一起上船。” Kari面上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好的,唐小姐,我去安排。” 从大堂出来后,Kari迎面碰上刚把公司股东送回家的乔深。 两人相对而立,不约而同地卸下了客气和伪装。 乔深有点头疼地问,“码头三十辆接驳车怎么一辆都没了?我刚刚亲自把黄总送回家的。” Kari无辜地说,“别问我,是褚总要求调离所有接驳车的。” 这话一出,乔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过去一周,整个总裁办在低气压中战战兢兢,大家生怕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犯了老板忌讳,被降职或流放。 乔深私下透露,老板和未婚妻冷战了,还意外看到了未婚妻的手机,不知看见了什么,总之心情很差。 大家都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手机是万恶之源,打工的牛马们就算要猝死,也会在死之前把所有聊天记录清空掉,争取走的体面点。 这一年来,褚总身边先后调离了两位助理,一个去了华西子公司,一个被派到坦桑尼亚,据说项目不完工不能回国。 这位唐小姐战绩可查,整个世越集团总裁办无人不知。 而乔深刚上任半个月就撞到了枪口上,既不知道褚总酒量差,又是代为监管总裁未婚妻动向不力,当月绩效被罚得一干二净。 乔深捶胸顿足,连忙向褚知聿的上一任助理林持打电话求助。 林持接起电话,得知来意后,先是语气平和地问,“乔助理,请问你现在有开启电话录音吗?” 乔深看了看围在一起的总裁办同事,对着开了外放的手机否认,“没有。”确实没有。 林持顿时语气一变,冷笑一声,“那你听好,他需要的不是助理,而是去看心理医生。” “他没有唐小姐会死,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话他早晚自己把自己给折腾死。” “但你记住,不要给他提供任何意见,不要插手处理他们之间的事,不要动恻隐之心,作为过来人,我再忠告你一句,不要碰唐小姐。” 乔深声音差点破音,“我怎么可能会碰唐小姐?” “物理意义上的碰,各种碰都不行。讨论她也不行,这一点你们都记住。” 聚集在外放手机周围的八卦秘书们顿时头皮一紧。 乔深能感觉到林持对褚知聿怨气很大,可临到了要挂电话的时候,林持又小声问了一句,“褚总有没有提起过我?” 一副带着恨意但又带着期盼,很想回到褚知聿身边的样子。 像冷宫里快要发疯的妃子。 乔深理解这种矛盾,毕竟褚知聿身边的近臣,能拿到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只需要注意别触到他的情绪,把自己当做古代伺候皇帝的总管内务总管,放弃人格和自尊,就能收获大笔金钱和资源。 所以谁不想爬上去? 乔深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记了笔记。 要誓死维护自己的金饭碗。 而从那通电话起,Kari心里就对这位唐小姐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我刚刚看到唐小姐眼睛肿了,应该是被老板弄哭了。” kari想起在花园晚宴的那一幕,即便是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都很难共情。 “褚总今天让我带了八套礼服过来,都是给唐小姐准备的,还配套了各色系的珠宝。” 明明是他故意让人透露消息,把唐小姐逼过来的。结果人家来了,他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来了”。 还要故意在旁人面前说她是世越的资助生。 怎么会这么装? Kari心中的汹涌波涛,摊开手,“我没有见过这样谈恋爱的,不怕把人作没了吗?” “别管了,”乔深讳莫如深,“林助理说,是他单方面以为自己在谈。” 褚知聿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了。 他这一生除了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和跑出去没再回来的妈之外,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天生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 这个世界又慕强,他很容易被女人甚至部分男人爱上。 他们做助理这些年,见过太多前赴后继扑上来的人,只要褚知聿愿意,稍微流露出一点笑意,就能让很多人为之疯狂。 这也就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地球应该要围着他转。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时候,他喜欢的人反而不围着他转,那就是错了。 他会去修正这个错误,用商业谈判的方式,用逼迫和威胁的手段,让对方妥协。 …… 这一夜,唐茉枝梦到了一年前的事情。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段刚刚收到订婚协议的那几天。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褚知聿为什么会选择她当自己的未婚妻。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她想,大概是因为她比较好控制吧。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下午,唐茉枝收到了褚知聿的订婚协议和合同。 与此同时,茉茵清醒的时间变长,也能认出她了。 那时的唐茉枝像一个忽然中了彩票的人,揣着巨额财富被惊喜冲昏了头,年少时的仰慕忽然被实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于是,她做了一个自以为得体,但之后时时刻刻都让她懊悔的决定。 她精心准备了家乡的特产,特意联系了褚知聿当时的美女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去见褚先生一面,想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褚知聿,亲自感谢他。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温柔又客气,“当然可以,唐小姐,您直接来世越大厦就行,到了之后找前台,我会安排的。” 可唐茉枝并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褚知聿有一场与重要合作伙伴的闭门会议,参会的不乏身价百亿甚至千亿俱乐部的业界大佬。 可那位助理知道,不仅知道,还特意把唐茉枝约在了会议开始前半小时。 没有告诉她需要预约,也没有通知前台。 于是,唐茉枝刚一踏进世越集团的大堂,就被保安拦住了去路。 安保穿着挺括制服,表情冷硬,居高临下地问她有没有预约。 唐茉枝说有,可前台检索后查无此人,于是保安愈发不耐烦,开口赶她走。 她这一身打扮实在与世越光可鉴人的大厅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鞋边泛着永远刷不净的泥黄痕迹,一看就是穷学生。 而来往大厅的男女都穿得西装革履,精致靓丽,唐茉枝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总裁专用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道身影。 第一卷 第31章 契约关系 褚知聿身上穿着漆黑笔挺的西服,面色冷峻,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一排随行人员,步履匆匆,看上去很正式。 眼看他就要走出她的视线。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褚先生!” 偌大的一楼大堂似乎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一群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似乎都在等待着事情发生。 褚知聿停下脚步,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隔着薄薄的镜片,分辨不出眼底的神色。 只知道他大概停顿了三四秒,然后缓慢开口,“是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周围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褚知聿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腿很长,高挑的身形像是刚从秀场上走下来的模特。 那一刻,唐茉枝日日夜夜在新闻上看到的人,小心翼翼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人,和她有了更深层契约关系的人,出现在了现实中。 她的心跳随着那人走来的身影开始加速,直到他停在自己面前。 保安松开她,也有些意外,“抱歉褚总,这位小姐没有预约,我们不知道她认识你。” 褚知聿声音清冷,像冰块划过玻璃杯,“你来找我,有事吗?” 唐茉枝提起手里的袋子,两只手郑重地举到他面前,紧张得胳膊和声线都在发抖。 “褚先生,谢谢你为我和我妹妹做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袋子里有她精心刷过的饭盒,装了一些家乡的特产,她自己腌的泡菜,还有一盒还有亲手采摘的咖啡豆,粒粒饱满,油光香醇。 褚知聿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帆布袋,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身后的助理上前一步,“唐小姐对吧?这个交给我就可以了。” 唐茉枝点点头,脸红红的,脖子纤细,衣着破旧。 褚知聿垂眼看着她,问,“送我的礼物?” 唐茉枝点头,脸快低到衣襟里,“豆子没有研磨,还有一些乳扇和南省腌菜,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她身上带着一种青涩的天真和窘迫,这样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刻意攀附讨好,可在她做来没有一点谄媚之态。 褚知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多谢你的心意。” 她的脸顿时变得更红,怯懦地说,“褚先生,我就是想来表达感谢。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说完转过身就往外走。 褚知聿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滴将冰冷的商圈蒙上一层白色,江京的这个季节就是容易下雨。 在唐茉枝快走到旋转玻璃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唐小姐,请稍等一下。”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什么魔力,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也可能是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降低音量。 于是唐茉枝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褚知聿礼貌而含蓄地问,“你的头发湿了,没有带伞了吗?” 唐茉枝说,“没事的,这里离公交车站不远。” 可这里是CBD商圈,无论怎么走,都要从外面的世悦广场上走过去,这一段路她恐怕是要淋雨的。 褚知聿提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的休息室里休息片刻,等稍后雨小一点再离开。” 于是唐茉枝被请上了89楼。 那次便是她第一次登上世越大厦的经历。 当时的她只觉得这座楼格外高大,高到像是站在窗边,抬手就能摸到云。 阴天时大楼隐没在云层里,只能看见无数摩天大楼尖尖的顶,而世越就是最高的那一幢。 总裁办那些光鲜亮丽的漂亮白领给唐茉枝上了咖啡。 她尝了一口,咖啡香醇浓厚,烘得很香,豆子的质量也足够好,再想起自己用日晒法简单处理的那些咖啡豆,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紧张中,唐茉枝多喝了两杯,不好意思地问了助理洗手间在哪里。 对方正在工作,大概是忙所以敷衍地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让她自己去。 于是唐茉枝一路摸索着找洗手间。 可这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四面八方的玻璃如同镜子,所有牌子不是英文就是图形,要么就是缩写,她很快就在里面分不清方向。 正茫然无措时,最里间传来几道人声。 “刚刚楼下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认识啊?” 唐茉枝站住脚。 她的出现并不合群,也许是她送的那些东西实在和别人会送给褚知聿的东西格格不入,离开后,竟然有人聊起了这个只出现短短几分钟的人。 胆子大的、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人,问斜靠在沙发上的人。 “对啊,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视线透过门缝,能看到沙发一角修长的腿,和黑色的西裤。 下一秒,唐茉枝听到了那个冰块撞击玻璃壁一样好听的嗓音响起。 “她是走集团流程资助的贫困生,” 是褚知聿。 话没说完,他的朋友就在旁边急嚷嚷地插嘴,“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 “你们有没有看到她穿的那个衣服?” “我看你还把人带上休息室,怎么回事,最近沉迷玩救世主游戏?” 他们这个圈子里,玩那种拯救游戏的大有人在,喜欢当上帝,享受那种随手改变他人命运的掌控感。 当够了救世主就一脚踢开,再正常不过的事。 褚知聿瞥了那人一眼,神色冷淡,将被打断的话说完,“也是我的未婚妻。” 唐茉枝心跳有些快。 “别闹,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还未婚妻?” 有人笑着补充,“好像看起来不太搭。” 褚知聿侧对着门的方向,唐茉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抿了一口咖啡。 对面的人问,“不是,玩真的?” “你看中她什么了。” 那人不依不饶,刨根问底。 “不是玩。” 褚知聿说,“她挺聪明的。” 唐茉枝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忽然紧张起来,以为他在说她的在校成绩。 可紧接着,褚知聿轻描淡写地开口, “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在南省时,故意往我车上撞,今天应该也是一样的意思。” “她家里的人一直在找我要钱,还用她的前途威胁。” “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和我订婚,稳赚不亏。” 第一卷 第32章 听话的未婚妻 “要钱啊,那就行,好控制,钱是最简单的东西。” 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嗤笑响起,“只要钱不怕,如果要感情就麻烦了,沾上了就很难甩掉。” 那人越说越来劲,又提起自己看中的一块地,一切准备就绪,拆迁过程中却碰到了狮子大开口的钉子户,语气轻蔑,“穷是病,穷山恶水出刁民。” 褚知聿没说话。 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神色淡淡,隐没在阴影里。 唐茉枝站在门外,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衣角。 话很难听,可听完只觉得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养母一直在找褚知聿要钱。 黄蕙兰从两年前,褚知聿尚在资助唐茉枝读高三时,就隔三岔五就给他的随行助理打来电话,借口说她的学费又涨了,说她的住宿费还没交,说茉枝生了病需要医药费。 每次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林助理查过,那些钱真正用在唐茉枝身上的,不到十分之一。 褚知聿没有戳穿,对他来说,那点钱无关痛痒。 但这种吸血鬼行为让他本能的不悦。 所以今天,在朋友的调侃下,故意把话说重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那点不悦落在此刻门外旁听的人身上,重若千钧。 “她送的都是什么呀?闻着一股味儿。林助理,东西你放哪里了?”里面的人问。 那位林助理柔声答道,“已经扔掉了,东西味道太大,好像是一些土特产之类的。” 房间里传来嗤笑声。 “这么廉价的东西,她是怎么好意思送出手的?” 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 他们那类人送礼,不是难得一见的拍卖品,就是房产名表豪车游艇,这些东西都不好意思直接递。 唐茉枝认真准备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自然成了笑料。 她屏住呼吸,心口涌起一股类似于窒息的感觉。 脚却黏在地上无法移动。 就在这种万分煎熬的时刻,屋内那个冰冷的声音问,“Lila,你现在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意处置我的东西了吗?” 屋内安静片刻,林助理道歉,“抱歉褚总,我是想到,您讨厌异味……” 原来不是褚知聿要扔的。 可却是他轻视的态度才会让那些人做出这种行为。 唐茉枝已经不想听下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身后却突然响起气喘吁吁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走错路了。” 刹那间,房间里的人都止住声音。 “这边是私人休息区……” 唐茉枝仓皇地转过身,看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助理。 对方是先前指路的秘书,发现她走错路之后连忙跟过来提醒的,却没想到撞见她站在门外的这一幕。 室内的人神色古怪地朝外看来,大概明白了什么,表情都有些尴尬。 唐茉枝说,“抱歉,我走错了。” 她开口的同时,背对着她的那个姿态慵懒的身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在和褚知聿对上视线之前,唐茉枝努力藏起自己的窘迫,对着秘书笑了一下,“能麻烦你带一下路吗?” 秘书连忙点头。 回到休息室,咖啡已经凉了。 唐茉枝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又反上来。 她压下那股反胃感,小声问陪她回来的秘书,“姐姐,请问你们这里有雨伞吗?我可以借一把吗?” “有的。”秘书连忙应道。 连起初看她打扮寒酸一身土气,有些瞧不上她的那位办公区秘书,此刻都有些怜爱她。 唐茉枝来到大城市后,学会有些体面,叫礼貌。 但是她不能把礼貌的体面当做别人真的对她好。 彼时,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也不再抱一些隐秘的幻想。 她知道褚知聿并不喜欢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稳住形象。 又隔了两日,那个扔过她东西的林助理出现在江京大学,约唐茉枝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对方见到她后,便提醒她不要忘记协议内容,私下不要干涉褚知聿的个人生活,也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这些话,唐茉枝一开始就是相信的,也一开始就不打算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只是对方说完后,她问了一句,“这些是褚先生让你告诉我的吗?” 对方愣住,没有回答。 不久后,褚知聿约她共进晚餐。 交换订婚戒指时,唐茉枝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先生,我知道订婚不代表什么,所以不需要让您的助理来提醒我了。” 再后来,褚知聿身边的助理换成了林持。 因为助理联系方式变动,养母黄蕙兰也失去了向褚知聿要钱的途径。 看起来,就好像是皆大欢喜。 …… 唐茉枝早上是被黄蕙兰的电话吵醒的。 对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说,卡上收到了20万,问是不是唐茉枝打的,说没见过那个卡号。 唐茉枝从没告诉过褚知聿黄蕙兰要多少钱,但他仍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甚至那辆被养兄唐风平蹭到的车,可能都是他的手笔。 黄蕙兰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说就知道她有钱,又说弟弟后面补习也要花钱,让唐茉枝想办法准备一下。 唐茉枝没说话,挂了电话。 现在就算她态度不好,黄蕙兰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毕竟二十万,对她这种拮据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很重很重的钱。 妹妹的病也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承担得起的。 所以在它们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褚知聿面前提出离开,结果很失败。 褚知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她就被逼上了绝路。他再次轻轻勾勾手指,给了她足够的甜头,让她自动回到他身边,再也不敢提离开。 所以。 不重要。 自尊不重要,心情不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委屈、愤怒、恐惧、窘迫,都不重要。 只是唐茉枝偶尔会想,那什么重要呢? 这天之后,唐茉枝在褚知聿面前的话变得更少了。 虽然原本就不多,只是如今那些例行公事的嘘寒问暖也觉得多余,便不再说了。 她只需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听话的未婚妻,如此就已经足够,不用再做多余的事。 第一卷 第33章 粉钻 吃过早餐后,唐茉枝跟着褚知聿一同动身去港口。 今天的他没有穿正装,一件象牙白色古巴领衬衣,袖口别着两颗剔透的克什米尔蓝宝石,一身慵懒贵公子的气度。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依然戴着那枚婚戒。 褚知聿今天是亲自开车,开的是一辆他车库里常年闲置的黑色拉法,价值四百五十万美金。 直接开进了游轮,停在底层甲板上。 这辆车之后会被运上琴岛,并留在那里充当他们的代步工具。 唐茉枝站在甲板上,仰头往上看这艘庞然大物,像一座看不到顶的山。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一共七层甲板,船尾还有恒温热水泳池,中层酒吧和娱乐厅,地上铺着纹理漂亮的橡木大理石。 唐茉枝看着眼前奢靡的一切,心里想,命运是最好的编剧。 三年前,她还为了能参加高考而跪下求黄慧兰让她去学校。 三年后,就让她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这里谈笑风生。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唐茉枝回过头,看到褚知聿,目光在他那张皮相极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露出柔软无害的微笑,“没什么,先生。” 视线向下,唐茉枝看到他衬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代替丝巾成了一种点缀。 那是唐茉枝买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竟然随身戴着。 一万块的钢笔,不及褚知聿一颗袖扣的五十分之一,可当他戴上身的那一刻,这支钢笔的身价便翻倍了。 游轮驶离港口。 江京的地标建筑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褚知聿打完一个电话,临时需要看一份合同,便将唐茉枝带到一间休息室,让她先挑选礼服。 专业的造型团队已经提前备好了几套礼服等待,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唐茉枝便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其中一人挑出一套裸粉色的礼裙,笑着说,“这套很衬您的肤色,您看喜欢吗?” 褚知聿分出视线扫了一眼,微微皱眉,亲自挑选了一件,“穿这件。” 他选的那条裙子款式显然要保守得多,去掉了露肩设计,领口收紧,裙摆长及脚踝,除了脖颈和手臂几乎露不出什么肌肤。 唐茉枝点头,伸手去拿那套礼服时,褚知聿按住她的手,“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唐茉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柔顺地说,“穿你选的这件就好。” 褚知聿似乎还想说什么,皱了下眉,松开手。 为了搭配这套珍珠白色礼服,他又让人取来一套粉钻项链。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整间休息室似乎都明亮了很多。 造型师暗暗咂舌,不动声色地重新估量起唐茉枝的分量。 唐茉枝只觉得那项链晶莹剔透,大得惊人,她连买玻璃项链都没买过这么大的,跟在褚知聿身边倒是开了眼界,见识了许多好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该充当什么角色,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问,“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是个普通应酬。”褚知聿让她放松,“你当做普通出游就好。” 说完后,他将那条粉钻项链戴在她的脖颈上,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女孩都喜欢这些漂亮又昂贵的东西,他预想中唐茉枝的反应或者是开心,或者是受宠若惊,又或者是笑一下。 但是什么都没有。 自从昨天拿出那份合同之后,唐茉枝便异常温顺。 今天登船之后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这种感觉,意外地令人愉悦。 褚知聿此前并未察觉,原来她的存在如此契合他的喜好。只要她在身边,他的心情便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唯一让他不太适应的是,她的话少了很多。 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 他们此行要去的琴岛,是一座公海上的岛屿,这一次前往琴岛的航行算是一次航线测试。 褚知聿此行除了验收酒店和岛上机场,还要谈生意。 因为东南某岛国无力偿还债务,所以对外出售二十几座岛屿的百年使用权。 说白了就是卖岛。 褚知聿与人合作拿下了这里的使用权,但目的远不止建酒店那么简单。 这里靠近香港和新加坡,有潜力吸引亚洲的大型跨国企业进来,发展离岸金融。 如果运营得当,可以做成开曼群岛那种模式,吸引亚洲的大型跨国集团在此注册和设立分支。 当然,褚知聿是正经生意人,合法纳税,做的是酒店基建配套服务的实业投资,项目也需经过国内严格的合规审查。 毕竟他和唐茉枝,以及他们未来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都要在国内生活,这一点不会变。 所以那些离岸金融的复杂操作,他并不打算碰。 唐茉枝对褚知聿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登船之后,唐茉枝始终有种不真实感,像不小心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陆续有人走上前来和褚知聿攀谈。 一个面容很明显带着混血感的男人熟稔地喊住他,笑眯眯地赞美了一句,“知聿,这艘船真不错。” “周扬。”褚知聿伸出手和他握了下,语气平淡矜持,“后续会投入商用,不算私产。” 那人比了个数字,“这么多?” 褚知聿点头,“差不多。” 唐茉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艘船是他的。 这一刻又对褚知聿的财力有了直观认知。 褚知聿向来低调,与他名下的那些房产车辆私人飞机一样,这艘船也不过是他庞大财富版图的其中之一。 显化的金钱,确实令人眩晕。 那人调侃了几句,这才看见褚知聿旁边的唐茉枝。 “今天带伴了?” 男人挑眉,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待估价的商品,笑容里带着玩味,“新面孔啊,不像是你那些助理。” 褚知聿身上有种极为矛盾的气质。 他这个人极具性张力,对异性甚至同性吸引力都很强,却偏偏清心寡欲,私生活干净得像无性恋,让人抓不到把柄。 以往这种商务娱乐性质的场合,他从不会带女伴,只有正式商业活动才会带行政助理出席。 唐茉枝被那种看商品的目光看得不适,下意识往褚知聿身后退了半步。 褚知聿顿时蹙眉,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周扬,注意分寸。” 周扬惊讶于他的不悦,略一挑眉,再次看向唐茉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第一卷 第34章 帅得令人腿软 显然,这次褚知聿带的人不是行政助理那么简单,证据是唐茉枝脖子上的那串粉钻。 半个月前,褚知聿在欧洲拿下NorthGate收购案时,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以高价买下了它。 周扬收回目光,笑了笑缓和气氛,“我说你怎么会拍一条女士项链,原来是为博美人一笑。” 唐茉枝一愣,侧目看向褚知聿。 他姿态闲散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无酒精饮料,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水色,没有回答。 褚知聿的嘴唇似乎比平常男性更红一些,唐茉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仓促地移开。 就见那个叫周扬的男人对她伸出手,“你好,认识一下,怎么称呼?” 褚知聿不动声色地隔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怎么就你,斯崎呢?” “项目那边还绊着脚,他最近火气很大……过两天应该直接降落琴岛,正好替你提前验收机场情况。” 周扬的视线仍落在唐茉枝身上,暗自惊讶。 什么来头? 连握手都不让,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游轮上大多是褚知聿的好友和商业伙伴,这帮人好不容易逮着私交场合,抓住机就要黏上褚知聿。 所有人都想从他手里抠点项目。 后来不知哪国的人加入,聊着聊着,他们自然地切换了语种。 唐茉枝第一次听褚知聿讲中文以外的语言,低沉的嗓音很是好听。 她忍不住仰头看他。 褚知聿侧脸线条优越,骨相是东方人里少有的立体,气质矜贵又傲慢。 他看上去比前一夜的晚宴松弛许多,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船驶入开阔海域,海风陡然大了许多。 甲板上的人陆续披上外套,服务生开始分发羊绒毯。 唐茉枝被风吹得发丝凌乱,她高跟鞋穿的有些不习惯,时不时悄悄踮脚换一下重心。 褚知聿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茉枝,你先进去等我。” 唐茉枝以为他们在聊不能让自己听见的机密,于是点头先行一步走开。 在场的人对褚知聿带来的女伴多少有些好奇,但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毕竟她看起来不像哪家千金,气质也过分柔顺,对褚知聿过于言听计从,两人关系明显不对等。 旁人最多只当是褚知聿忽然开了窍,对女人感兴趣了。 又闲谈了几句,有人看到了褚知聿领口别着的钢笔,猜测戴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一定有不一样的意义,于是投其所好地奉承道, “知聿,拿笔当配饰,倒是很别致。” 褚知聿闻言颔首,语气平淡,“我未婚妻送我的。” 那人顺口接上,“原来是未婚妻送的,我说呢……” 说到一半,好像才想明白未婚妻这三个字的含义,话音生生卡住。 谁送的? 褚知聿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后说,“抱歉,事情晚点再谈,我的未婚妻还在等我。” 那人慌忙应声,说,“好好好,那褚总您先去陪您的……”说到一半又噎住,未婚妻三个字好像烫嘴。 别人就算了,一向不近女色的褚知聿说出这三个字怎么看都觉得不搭。 褚知聿像没看见一众人的异状,说了声失陪,转身步入室内。 他离开后,站着的几个人才问。 “他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 …… 一进入船舱,唐茉枝就被眼前的奢华装潢震住了。 外籍侍者身着燕尾服,彬彬有礼地为她拉开门。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环境,这一层大概是休闲社交区,外面有恒温泳池和花园露台。 室内则是餐厅影院和酒吧,长方形大理石吧台后方是一整面嵌入式恒温酒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年份珍稀昂贵的酒,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 光这层室内就容纳了上百人,而这艘游艇共有七层甲板,其中两层是客舱……唐茉枝默默估算着它的载客量。 目光不经意扫过某处,她忽然愣住。 靠窗吹海风的位置,一张L型长沙发上,她看到了一张在电影荧幕上见到过的面孔。 是女明星秦璐。 秦璐曾拍过一部文艺片,讲述一个无依无靠的女生从大山中走出的故事,很励志。不仅唐茉枝喜欢那部电影,程艺也喜欢。 当初还在宿舍住时,唐茉枝亲眼看着程艺省吃俭用,咬牙买了秦璐许多周边,在宿舍里贴满了她的海报。 因此对这位女星印象极深。 见秦璐没有与旁人交谈,单独坐着,唐茉枝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鼓起勇气开口,“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请问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秦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会有人找自己要签名。 她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几个男女,随后对唐茉枝露出笑容,柔声说,“可以的。” 旁边那几个人听到动静后也若有似无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唐茉枝脖子上的粉钻项链时停顿了一瞬,片刻后又转过头去。 没有合适的纸,秦璐只能将签名暂时签在餐巾纸上。 唐茉枝低头反复看着手里的签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造型师为她搭配的珍珠手包里。 装好东西后才察觉氛围不对。 秦璐这样的大明星,坐在沙发上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她应该是和旁边几个男女一起来的,却似乎被排斥在外。 那几个人有说有笑,穿戴明显高出一个等级。 偶尔转头和秦璐搭句话,眼神里也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唐茉枝和秦璐道了别,转身朝甜点台走去。 几道隐约谈话声隐约飘了过来。 “刚刚有人说看见褚知聿了,这艘船好像就是他的。” “褚知聿是谁?” “江京还有第二个褚家吗?世越集团的褚知聿啊,今天上船的不都是奔着他的项目来的。”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那几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褚知聿那样的家世,谁要是有本事能联上姻,就是一辈子财富自由。” “别想了,听说他已经订婚了。” “订婚也不代表什么吧?他那样身份的人,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还真不好说,听说他从来不碰女人,洁身自好得很。” “说不定人家只是嘴挑罢了,这种身家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唐茉枝听多了这种话,兴趣缺缺。 刚订婚那段时间,她跟褚知聿去过几次活动,类似的议论不知道听过多少,早就见怪不怪。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修身的珍珠白长裙,腰身收得很窄,稍微多吃一点小腹就可能显出来,所以只拿了一支香草波本冰淇淋。 尝了一口,意外地惊艳。 还想再挑一个别的味道的,正在犹豫不决,听到旁边传来声音,“你是新人演员?” 唐茉枝转过头,是不久前坐在秦璐旁边的那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跟了过来。 她摇头,“不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跟她说话?”那人朝沙发的方向撇了一眼。 唐茉枝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秦璐,“她是我的偶像。” 那人嗤笑出声,又打量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粉钻,笑容还算客气,“你今天是跟着谁来的?” 唐茉枝想说褚知聿,可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在港口晚宴上说的话,猜他可能不想对外公开这个身份,到嘴边的话改了口,“我的资助人。” 对方眼神微妙起来,“资助人?现在都流行这样喊吗?” 唐茉枝蹙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人的注意力又落在她的项链上,笃定地说,“这条粉钻不是你的吧?” 顶级粉钻在灯光下呈现出极为璀璨的火彩,色泽惊人,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品相,更像收藏级的拍卖品。 褚知聿品味很好,作为褚氏的继承人,他从小几乎是被泡在钱罐子里长大,家里传下来的首饰能开个珠宝博物馆,一般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那人倒也没追问,笑了笑转而问,“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在读书吗?” “还在上大学。” 对方露出了然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深长地评价,“那现在是一步登天了。” 唐茉枝抿了下唇。 只觉得这人接连几个问题都让人感到冒犯,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很多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落去。 唐茉枝也随之回过头。 看到玻璃门被侍从从外推开,褚知聿走了进来。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形在一众人中也能鹤立鸡群。 他穿着早上那件珍珠白古巴领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黑发黑眼自带一种美玉般的东方美,法式袖口在他身上不显女气,反而矜贵无比。 随便往那一站,就帅得令人腿软。 第一卷 第35章 幸运的她 褚知聿一进来就被人围住,许多原本在交谈的人纷纷起身,接二连三地朝门口迎去。 先前搭话的那人也没再关注唐茉枝,拿了杯酒回到几个朋友身边。 “那个就是褚知聿?真人怎么长这么帅……” “好长的腿,我想试试,他一进来我还以为是谁点的男模,那鼻梁那手指……太有料了,我真的会死。” “听说鼻子高的人很行。” “你刚刚不还说他不近女色,说不定是处男呢,美味美味。” “我真求你了……” 唐茉枝已经习惯了有褚知聿在的场合,所有人的话题聊着聊着总会不自觉绕到他身上。 在这里,男人和女人都不再只是男人女人,更像一排由数字构成的价格码,标注着每个人在金字塔上的层级。 挤进来的人把他们当成资源,野心勃勃地寻找往上爬的梯子。 而褚知聿比那些同样站在高处的人多一个优势,他的皮相足够优越。 他含笑应对围上去的人,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落。 看到唐茉枝在这个方向,后面再有人跟他说话,就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褚知聿好像在往这个方向看。”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有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抬手拢了拢头发,整理衣裙。 旁边人的声音变了调,用一种娇柔的气音窃窃私语,“他怎么好像朝这边走过来了?” “这边他有认识的人吗?” “不会是我吧?我今天妆化得还行……” “……” 在一阵压低的气音和逐渐睁大的眼睛当中,褚知聿走到唐茉枝面前停下,看她站在甜点区旁,问她,“饿了?” 唐茉枝说,“还好。” “冷吗?”他又问。 唐茉枝摇头,“不冷。”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算冷。” 褚知聿直接伸手拿走她手里那支吃了半杯的冰淇淋,放到一旁侍者的托盘里。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换了一杯热托迪递过去,“拿着。” 唐茉枝接过来,双手捧住杯身。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手指上捏冰淇淋冰出来的凉意散了。 有人步履匆匆地从另一侧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条羊绒披肩。长沙发上的几个人目光跟过去,看到侍者在唐茉枝面前停下。 “女士,海边风大,您可以披这个。” 唐茉枝眼睛还落在被收走的半杯冰淇淋上。 褚知聿侧身挡住她的目光,隔着披肩捏了捏她的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满她的纤瘦。 随后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唐茉枝猝不及防视线忽然拔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住手腕,被动地挽上了褚知聿的胳膊。 “跟我来。” 两人从那堆面色各异的人面前走过,一路往前上了楼梯。 这一层规格显然更高,人相对少一些,也更加私密,能进来的人大概都经过了身份验证,不再是外面那样混迹着许多被朋友带进来的人。 能坐在这间房间里的人身份想来也更尊贵一些。 天鹅绒窗帘垂落,掩去了日光,酒柜里陈列着各类佳酿。 这一层主舱区的owner’sroom被改成了一间偌大的娱乐室,几个人正站在吧台前自己调酒,身边也都带了男女伴。 唐茉枝是褚知聿带来的人,自然而然成了焦点,许多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块磁铁,一路走过都吸引着无数视线。 接二连三有人上来和褚知聿打招呼,其中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不久前在甲板上见过的周扬,另一个则是前一夜在港口搭讪过她的男人,听别人喊他,名字似乎叫赵权。 有人拿着一支白兰地研究,随后调了一杯,递给唐茉枝,自顾自地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杯。 “难得见褚总带女伴过来,这一杯敬你,交个朋友。” 就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唐茉枝看到杯中的酒液伴着冰块哗啦啦地晃荡,刚抬手,杯口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扣住了。 她一顿,就见褚知聿极自然地拿过杯子放到一边,“她不能喝。” 那人抬手做出投降状,带着一丝揶揄的笑,“还是你怜香惜玉,我自罚一杯。” 将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后,男人看了唐茉枝一眼,有些避讳地说,“既然褚总来了,我们借一步单独聊聊?” 唐茉枝知道这是对方有不便让她听到的话题,准备识趣地避嫌,褚知聿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没有外人,就在这样说吧。” 那人表情变了变,似乎对唐茉枝的身份有些疑惑。 他猜测应该是褚知聿很喜欢才随身带着,于是奉承道,“小姑娘看着很干净,应该还没进社会吧?” 旁边的人也附和,语气带讨好的意味。 “褚总的眼光当然不会错,是嫩得很,看着就水灵。” 却见褚知聿面上散漫的笑意冷了下去,语气带着淡淡的警告,“她是我未婚妻。” 那人一愣,一口气憋了回去,不敢再多说。 周扬第一反应先看了一眼褚知聿的衣领,然后问,“钢笔的主人?” 褚知聿颔首。 唐茉枝没有明白那人为什么会问这个,当然,也不知道这群人心里的惊涛骇浪。 先前奉承的那人尴尬地笑着说,“我还以为褚总之前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带了未婚妻来。” 逢迎用错了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褚知聿并不回避在唐茉枝面前讨论涉及商业机密的重大决策,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 而其他人怀里的男女伴在这个时候都很自然地走开了。 周扬落半步站在后面,压低声音问赵权,“你说他有个送到费城读商学院的初恋,到底真的假的?” 赵权耸肩,“是真的,那个姑娘以前都直接住在褚氏老宅的,是他心上的人,藏了很多年,谁都不让碰。” 周扬眯了眯眼,朝里面抬了抬下巴,“那这个是?” 赵权似笑非笑,语气暧昧起来,“要么逢场作戏要么替身呗。长得像,年纪小,放在身边解闷的。” 没人知道唐茉枝为什么会走进褚知聿的眼里,一个年轻、生涩、没有背景的人,生来站在金字塔的最下方。 有多幸运才能被他这样的人看到? 第一卷 第36章 斯崎 既然是褚知聿亲自将人带到这种场合,所有人便要用敬重他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对待唐茉枝。 那些人在谈笑时,语气像是从太空俯瞰地球,所有人类都如苔藓。他们谈论的数字大得惊人,像游戏币一样不真实。 唐茉枝垂眼听着,真实的世界在她面前拉开帷幕。 话题越聊越深,但仅仅只是聊天未免有些枯燥。 忽然有人提醒,“现在已经在公海上了吧?” 唐茉枝尚未明白这话的意思,一桌人就陆续起身,有人引路,进了一间更加私密的包厢。 桌子上摆着一摞摞彩色的小圆片,旁边放着扑克牌。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穿梭其间,为众人倒酒。 看起来似乎像是要打牌的样子。 唐茉枝有些好奇地看着桌子上的彩色筹码,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种东西,却不好伸手碰。 褚知聿就递给她几个让她看。 垂眼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反应,唇角弧度上扬。 她小声问,“先生,这个是什么?” “筹码。” 她倒是知道这个东西代表筹码,只是好奇它的价值,“这一张代表什么?” “代表一个饼。”他盯着她睁大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好像懂了那些养猫的人是什么心情,伸手递给她几个,“拿着玩吧。” 语气莫名有点哄小孩的意思。 其他几个人不动声色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周扬噗嗤笑了一声,“知聿,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褚知聿收起手,脸色不变。 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唐茉枝将筹码放下,安静地观察他们的举动。 他们打的是德州扑克,盲注动辄上万美金,像在烧钱。 漂亮高挑的外籍荷官开发底牌,牌局开始。 最先出牌的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牌,直接放弃。轮到褚知聿时,他扔出一摞筹码,加注到五万。 庄位的周扬犹豫了一下,跟了。 三家入池,荷官翻出三张公共牌,红桃A方片7草花2。 大盲过牌,褚知聿看了一眼牌面,轻轻敲了敲桌面表示过牌。 周扬看他一眼,也跟着他选择过牌。 几轮下注下来,底池越垒越高,气氛渐渐绷紧。 美女荷官再发出第四张公共牌,一张黑桃A。 前面几人接连过牌,褚知聿看了一眼牌面,忽然推出一座小山似的筹码,连眼睛都没眨。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扬皱眉纠结了一会儿,叹口气,把牌扣下不跟了。大盲位的人盯着牌面看了几秒,也把牌扔了回去。 “知聿,你这打得也太稳了。”那人笑着摇头。 褚知聿没说话,随手把底牌翻过来,是两张跟公共牌完全搭不上的小牌。 桌上顿时炸了,拍着桌子笑骂,“这底池都快三十万美金了,你就拿这个唬人?真是有钱胆大!” 褚知聿面色不变,偷一把只是顺手的事,他的注意落回唐茉枝身上,侧眸问她,“看得懂吗?” 她顿了一下,点头,“看懂了一点。” 褚知聿接过荷官发来的新牌,忽然让她坐到自己的位置,“来试一下?” 唐茉枝一愣,“我没玩过……” 一局奖池两百万人民币,她都有些不认识数字了。 这么夸张的游戏怎么敢上手。 “没事,我教你。”褚知聿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好。 对面有人犹豫说了一声,“褚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褚知聿言简意赅,“输了算我的,不会赖账。” 周扬也跟着笑,“怕什么?他出钱,你怕他不给你?还不趁机宰他一笔。” 说话的人顿时闭嘴了。 “玩吧。”褚知聿又对唐茉枝说了一遍。 她看着手里的牌,有些紧张。 桌上那些人趁机加注,这次加的就不只是现金这么简单了,掺杂了一些更复杂更大的东西在上面,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坑褚知聿一把。 褚知聿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异议,英俊冷淡的脸上八风不动。 唐茉枝知道那些筹码一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昂贵。 所以越发紧张,害怕稍有不慎就赔出去天文数字。 正紧绷着,修长冷白的手掌从背后覆盖上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包拢住她的手。 唐茉枝回过神,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按住肩膀。 “别分心,专注。” 褚知聿嗓音就在耳旁,淡淡的。 唐茉枝僵硬地点头。 似乎太近了。 能感觉到他从背后一只手搂着她的动作像是未成型的拥抱,清淡的雪松香气笼罩住她,后背随时能贴上他的胸膛。 赵权晃了晃杯中的酒,观察这两个人。 低头单手在桌下发出一条消息。 新的一局开始。 唐茉枝不太会玩,褚知聿就在身后教她。 几轮下来,她跟着他的指令出牌,手心渐渐出了汗。 最后一手牌亮出来,荷官看了一眼牌面,宣布“SplitPot”。 唐茉枝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对面的人缓缓回过神,笑着说了句,“运气不错”,把筹码分了一摞推过来。 唐茉枝轻轻吞咽了一下,转头看向褚知聿,“我是赢了吗?” 她知道德州扑克玩的是比大小,但还不太懂规则,看到有筹码推过来,那应该就是赢了吧。 褚知聿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赢了。” 其实这局是平分底池。 她坐下去时用的是褚知聿的筹码,代表的是他的资金,平局不过意味着她拿回了这局投入的本金。 但对于一个完全不会玩的新手来说,不输就是赢,在动辄几十万美金的赌局里,能全身而退已经算赢了,所以才有人说她运气不错。 牌桌上的人都不自觉看向她。 女孩额上沁出一点薄汗,皮肤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润,听说赢了,这才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看向身边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起来太生涩了,怎么看都不像能坐在这张牌桌上的人。 可偏偏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连一贯不近人情的褚知聿,此刻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桌上的人忽然有些懂了,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随身带着。 白忙活了一轮,打个平局就能让她这么高兴,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确实比赢下一局牌要让人愉悦。 褚知聿将推过来的筹码放进唐茉枝的珍珠手包里,像在替小孩收玩具,煞有介事地说,“你可能有新手保护期。” 又抬头对桌上的人说,“见笑了。” 桌上的人心领神会,看懂了他的意思,笑着开口夸几句。 反正被褚知聿装走的筹码,他私下还是会补给他们,配合他哄着人玩倒也没什么。 唐茉枝不知道真实情况,小声问,“这有多少钱?” 褚知聿配合的小声说,“很多。” “很多是多少?” 他手掌托腮,闻言微微挑眉,“你想要多少?” 周围的人一个个头皮发麻,用一种鬼上身的眼神看褚知聿。 所幸这种古怪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唐茉枝换回了原来的位置。 褚知聿并不避讳地带着唐茉枝出入这样的私人场合,至于什么社交礼仪,到了他这种地位,所有人都会配合将她的一切生涩都解读为可爱。 如果不出意外,她将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妻子。提早适应这种被迎合追捧的局面,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听懂规则之后,唐茉枝再看他们玩,就不觉得那么枯燥了。 几个人翻着牌,随口闲谈。 “听说斯崎已经回来了,预计十小时后落地琴岛。” “第一个验航线的竟然是他。” 唐茉枝听到褚知聿另一边的人说,“反正他们也算半个自家人,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 “琴岛整个规划和建造都是交给斯崎那边做的,建筑智能系统材料供应都要包全了。” 有人调侃,“褚总只管组局出钱呗。” 褚知聿的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只是笑了一下。 唐茉枝默默地记住了一个新名字。 斯崎? 哪个斯,哪个崎? 她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听起来这位斯崎好像和褚知聿关系匪浅,可什么叫半个自己家人? 褚知聿家里好像有很多堂的表的兄弟姐妹,她一直不清楚具体情况,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这个猜测是否准确。 第一卷 第37章 “睡吧。” 整整一下午,唐茉枝都安静地扮演着花瓶的角色,看着牌桌上褚知聿和周扬轮流坐庄,一家赢五家。 池底的筹码越堆越高,看得人心惊肉跳。 偏偏那些输了很多钱的人还满脸堆笑,恭维道,“知聿和扬哥今天手气真好,让人羡慕。” 唐茉枝看他们把大把筹码笑盈盈推到褚知聿面前,听出了一些人情世故的意思。 前一夜没怎么睡好,包厢里的温度调得极为舒适,大提琴旋律低缓,她的眼皮泛沉,渐渐感觉到困倦。 唐茉枝换了个姿势支起下巴,强迫自己清醒。 可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褚知聿正在摸牌,忽然感觉肩膀微微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唐茉枝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睫毛细微地颤动,像是快要睡着了。 对面坐庄位的人看到他时迟迟没有动静,于是提醒,“知聿,该你了。” 一抬头,却看见褚知聿正垂眼望着身侧,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他的一条手臂伸到睡着的人身后,一手托着她的头,将她缓缓放倒,靠在自己膝盖上。 桌上的人见到他如此温柔的动作,心中都不由得一怔。 纤细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牌桌下,只能看见肩膀缓缓起伏,呓语一样很轻地问了一句什么。 “没有,还早。”褚知聿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柔,“睡吧。” 于是唐茉枝顺理成章的一头陷入睡梦。 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牌都忘了继续。 谁见过褚知聿和别人肢体接触?更别说半搂着姑娘靠在自己身上的场景了。 有人低声调笑,声音不自觉跟着压低,“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褚总哄人睡觉,这是当女儿养了?” “这么大的女儿恐怕知聿四五岁就得把人生下来吧?那可真是天赋异禀了。” “平时看你清心寡欲,装得跟个圣僧似的,还以为你六根清净,没想到是个藏得深而已。” 褚知聿不在意他们的调侃,笑了笑,侧头用压轻的声音对侍者说,“拿张毯子来。” 然后以一只手单手翻牌,语气淡淡的,“见谅,继续。” 在遇见唐茉枝之前,褚知聿的确不碰触任何人,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那种近乎苛刻的排斥,让他身边人甚至他自己都一度以为他有严重的身体接触洁癖。 在他的认知里,情与爱不过是庸人自扰的低级情绪,足以让他父亲那样强大优秀的人拖成疯子,纯粹是浪费时间自寻烦恼。 然而他如此抗拒与他人接触,唯一不排斥的,就只有唐茉枝。 从第一次无意中碰到她的手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异常,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制造接触,唐茉枝总能让他的身体产生一种类似痉挛与血液过速的反应。 褚知聿坦率地将这个情况告知医疗团队。专业评估后,对方给出的结论与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他并不是肌肤洁癖,而是与之相反的,因为长期缺乏身体接触而产生的更加狂热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即皮肤饥渴症。 褚知聿的成长历程极为冷漠扭曲,父母失败的婚姻让他对喜欢和爱之类的情感始终没有概念。 所以他并不认为这种渴求就是爱或喜欢。 它只是一种身体反应,和人类其他动物本能没什么区别。 然而此刻,唐茉枝只是蜷缩着将头靠在他膝盖上,他就觉得胸口饱胀发烫,眼轮匝肌收缩。 病症似乎更严重了。 接下来这局打得草率,成了褚知聿整场的唯一败局,几乎将赢下来的筹码赔了大半进去。 几个人振奋了一下,赢了却也不敢太高兴,想要再开一局。 褚知聿却淡笑着说,“你们玩。” 这么好运气的时候抽手,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池底现在有了许多重量级的东西,房产游艇私人飞机。 可他就这么放下了,毫不恋战。 后背倚着沙发,姿态闲散,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姑娘垂在肩上的长发。 …… 唐茉枝睁开眼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包厢内的天鹅绒窗帘已经拉开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海平线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微微动了一下,头顶传来低缓好听的嗓音,“醒了?” 唐茉枝转过头,看见一截清晰的下颌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自己肩上,无名指上戴着低调的婚戒。 没醒。 好像还是梦,她应该还在大盘山镇的咖啡园里。 唐茉枝闭回了眼,下意识往身后那片温暖里躲了躲。 过了片刻,她听到头顶传来几声轻笑,一缕长发被人轻轻扯了扯。 “还困?” 唐茉枝顿时清醒过来,抬头看见褚知聿清冷英俊的脸,眉宇间竟有几分陌生的柔色。 “……褚先生?” 动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半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连忙坐了起来。 对面有人调笑,“真能睡,一觉都从亚热带睡到热带了。” “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知聿当成人肉靠垫的,厉害。” 褚知聿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有反驳。 牌桌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慵懒地坐在一起品酒谈事,聊的都是她尚无法接触的东西。 唐茉枝转过头,看到褚知聿伸展了下因为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而有些麻木的腿,心中涌过一阵怪异的感受。 像是站在悬崖边伸手去够一片云彩,以为它绵软无害,快要一脚踏空。 她正出神地想着,褚知聿忽然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连忙移开视线,正巧看到窗外夕阳坠入海面,就生了想出去透透气的念头。 于是找了个借口,“先生,我有点低血糖,想去外面吃点东西。” 褚知聿看了她一眼,出声让侍者送吃的进来。 “……”唐茉枝把话咽了回去。 褚知聿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不对,有些猜出她其实是无聊了,于是颔首让她去甲板上透透气。 唐茉枝一顿,又一次产生了那种异样感,匆忙起身走出包厢。 第一卷 第38章 不要再做不对的事 侍者远远看见她过来,提前推开了甲板的门。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这片公海是东九区时间,夕阳正沉入海面,金红色铺满整片海域,美得不太真实。 南省在内陆深处,看不到海。大盘山镇只有一座湖,唐茉枝来到江京后,有次跟着褚知聿去海钓时,才第一次见到大海。 像这样在公海上看落日,还是第一次。 唐茉枝晃神地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沉下去大半,才回过神来。 甲板上设了露天餐区,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甜点和冷盘,这个时间有很多人端着酒杯边赏海景品美食,旁边还有乐队在演奏爵士乐,气氛很好。 唐茉枝拿了块蛋糕和果汁,在角落的高脚桌旁坐下,边吃边看海。 刚坐下没多久,眼前落下几道影子。 “介意拼个桌吗?”对方这样说着,却已经坐在了她面前。 唐茉枝认出是先前和秦璐坐在一起的那几个人,都上下细细地打量她,目光毫不避讳。 唐茉枝浑身不自在起来,想端着东西起身,却有人先一步笑盈盈地搭话,“你下午说要等的人是褚先生?” 唐茉枝点头。 对方不动声色地重新审视她。 原本没把这个生面孔当回事,没想到她竟然和褚知聿有点关系。 漂亮但无趣,青涩,身材算不上性感,皮肤白皙软嫩一点,在一众名模和影星中间显得不过如此。 褚知聿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的人身边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女人?大概是胜在干净吧。 “褚总那样的男人,是不是很大方?” 唐茉枝觉得不舒服,但还是点了头。 对方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资助我。” “资助?好有趣的说法,”有人嗤笑,“你跟他多久了?他一个月资助你多少钱?” 唐茉枝皱眉,“他通过集团慈善项目资助我上学。” “啊?是吗?” 几个人交换眼神,惊讶于这个资助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资助。 原来褚知聿那样身份的人也逃不过白骑士情节吗?命运真是个玄学,搭上了这么一艘大船,可以一飞冲天了。 对方优雅地笑了笑,语气一转,“你现在有空呀?那我们一起去玩玩呀?” 唐茉枝看出她们主动搭讪明显带着社交目的,即便她冷着脸也一直黏在身边,大概是等褚知聿回来时,借机在他面前露个脸。 怪不得褚知聿说自己需要一位未婚妻来规避麻烦,这些人简直像是在把他当成一种资源来争取。 唐茉枝心想,他倒真的很能招蜂引蝶。 她借口说自己要等人。 “等褚总?不用等的,他们很忙的,褚先生应该不喜欢太粘人的吧?” 有女人来拉她,语气亲热,“我看你挺合眼缘的,交个朋友?加个联系方式?” 唐茉枝下意识退了一步,“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能遇见就是缘分呀。” 唐茉枝被纠缠得头疼,可对方一个个笑容满面,又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拒绝的话卡在嘴边。正僵持着,有人招手叫来侍者。 一名外籍男侍者端着托盘走近,制服穿得很紧身。 那些人不知点了什么,男侍者微微俯身,递上一杯酒精冰淇淋,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盖住了海风的清爽。 唐茉枝摇了摇头,但高大的侍者像没听懂,仍端着酒盘站在面前,她只好接过一杯拿在手上。 有人眨眨眼,“让他们给你表演个精彩的。” 唐茉枝不解,就见外籍侍者点燃了杯中的酒,火焰窜起,递到她面前,像递了一束花。 与此同时,褚知聿一行人看到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准备去楼上用餐。 在此之前,还要将跑出去吹风的唐茉枝找到。 他今天心情不错,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从他身上分了一杯羹,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事情原本正朝着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 然而,正与人闲谈的褚知聿目光不经意扫过甜点区,忽然沉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低贱的侍应生正凑在唐茉枝身边献媚。 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点火在她眼前翻花,火焰熄灭的瞬间,他也顺势将酒杯递到她唇边。 唐茉枝愣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本能地往后缩。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应生端着托盘从背后匆匆走过,托盘边缘好像不经意,刚好撞上男侍者的手臂,酒液泼洒出来,在她昂贵的珍珠白连衣裙上洇开一片。 含着融化奶油的液体顺着裙面往下滴落,唐茉枝没有见过这种把戏,只知道这条裙子一定很贵,连忙低头去擦。 那个高大的外籍侍者却先一步放下杯子,单膝跪在她脚边,用蹩脚的中文说,“女士,弄脏了,我帮您处理一下。” 唐茉枝拒绝,可对方像没有听见一样,一手拿着餐巾,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裙摆的边缘。 “这种面料不能用力,我受过专业培训,请让我帮您。” 她浑身紧绷,提着裙子要起身,可高大的男人直接伸手隔着裙子握住她的小腿去擦拭污渍。 这艘船上的侍应生,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俊男美女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商业手段,而其中不少人并不安分,自持皮囊出众,想一步登天。 常年在船上当侍应的年轻英俊男性最擅长做这种事,察言观色,碰上年轻合眼缘的富婆便上去献殷勤,动作暧昧,俯身时有意无意地展露着自己结实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释放性魅力。 运气好的话,还能赚上一笔丰厚的外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手伸入裙底,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手腕被人钳住。 侍应生转头,没等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拽起,狠狠摁在地上。 眼前多了一双漆黑的皮鞋。 一个面无表情的亚洲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冰冷瘆人,看人的时候有股阴森寒意。 这是这艘船的主人。 没有工作人员不认识他。 侍应生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说不清的恐惧像沼泽一样吞没了他。 褚知聿却没有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连视线落在这种蝼蚁身上都是浪费。 “茉枝。” 他语气冷淡,命令道,“到我身边来。” 唐茉枝僵硬地起身,对上褚知聿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唇上的血色缓缓褪去。 “抱歉,先生,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和她同桌而坐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眼前的景象和她们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很重,让人本能地想要降低存在感。 地上的侍应生被两个人死死按住,脸毫无尊严地贴在甲板上。 狼狈得像被踩在地上的虫子,哪还剩下有刚才半点的性感风情。 唐茉枝的裙子湿了一块,珍珠白的面料贴在身上,不再纯洁优雅。 褚知聿垂眼扫过,随即抬手,助理立刻上前。 “把这件礼服的账单,送到这位先生那里。” 外籍侍者这回很快听懂了中文,脸色惨白。 褚知聿侧过头,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失陪一下,你们先去。” 英俊矜贵的面容之下,隐隐流露出一股疯狂。 几个人识趣地没多问,只点点头,“没事,你先忙,我们上去等你。” 唐茉枝僵在原地,低垂着头攥着裙边,一动不敢动。 “来吧,茉枝。” 褚知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领着唐茉枝上了三楼,推开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自动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唐茉枝心生不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先生,我刚才……” “茉枝,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做不对的事。” 褚知聿打断她,声音不紧不慢。 他反常地轻笑,提醒她。 “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吗?” 第一卷 第39章 想清楚再说 如果前一句话还能称得上提醒,那么这第二句话绝对就是警告。 唐茉枝脸上血色褪尽,动了动唇,这样说道,“没有忘。” “既然没忘,为什么还要犯错?” “可能是语言不通,我说了不要……而且,他动作很快,我还没来得及躲开。”她努力把话说完整。 褚知聿转过身,看向她被打湿的裙子,她苍白的脸色让他心里涌出一种异样。 但在盛怒之中,他本能地将这种异样当作了愤怒的一部分。 “知道了。”他说,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不怪你。” 这意味着,他要去处理那个侍应生了。 这一年来,唐茉枝已经有过许多类似的经历。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 至于对方会怎么样,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先生,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和异性说话。”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和他说话才生气?”褚知聿慢慢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面容极为英俊,冷白的皮肤像电影中不见天日的吸血鬼贵族,眼底沉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戾。 “不是的,茉枝。”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你让他碰到了你。” “隔着衣服,而且我拒绝了……”唐茉枝的手指微微颤抖。 “拒绝了,他就没碰到吗?” 褚知聿声音温和得过分,唇边甚至挂着一丝笑意。可眼底带着股寒意,漠然地看着她,“茉枝,想清楚再说。” 唐茉枝仓促垂下眼,不敢跟褚知聿对视太久。 她心里清楚,这个话题是不能再继续下去的,她才刚和褚知聿缓和了关系,不想把好不容易换来的平和弄僵。 所以只能妥协一样说,“好的,我知道了,先生。” 事实上,褚知聿并没有对她说出什么苛责的话,几句提醒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 可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已经能让唐茉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她在他面前,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褚知聿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他吩咐人送来新裙子,随后对她说,“换了裙子再过来。” 走到门口,他侧过脸,淡淡地补了一句,“还有,不要单独到处走动了。” “还有,不要单独到处走动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唐茉枝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垂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的一小块儿酒渍。 干了之后,酒渍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深色痕迹,这样一点不起眼的污渍当然不影响什么,但对于褚知聿来说,已经是足以让他放弃这件裙子的程度。 他容不得自己的所有物被人留下痕迹。 唐茉枝压抑地闭了闭眼。 珍珠手包里装着一小摞彩色筹码,走动时会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是今天褚知聿的温柔和好心情让她产生了错觉,有了不切实际的想象。让她差一点,又像三年前那样不受控制地陷进去。 他的温柔像一个堆满宝石的陷阱,很容易让人迷失在其中,今天下午有一刻她竟然真的像被烛火吸引的飞蛾,将他们之间的交易当作未成型的恋爱,以为他对自己有喜欢。 幸好没有,她很感谢褚知聿亲自来提醒她。 今天下午那一场旖旎的梦,好像这时才终于醒来。是她睡得太久,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她和褚知聿之间没有平等对话,只要这份云泥之别还在,他们之间就永远只有他单方面的绝对掌控……更何况,褚知聿对她本身就没有爱。 这是她刚来到江京就亲耳听到的事。 唐茉枝关上灯,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对于她现在这样的处境和身份来说,情绪是奢侈品,她只敢短暂地让自己难过一会儿,一会儿还是要重新露出笑脸。 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询问声,“唐小姐,我来给您送裙子,请问可以进去吗?” 唐茉枝抬手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可以,请进。” 门被推开,之前见过的那位助理Kari出现在门后。 “唐小姐,褚先生命我稍后带您去三楼……”Kari的话说到一半,对上唐茉枝殷红的眼睛,愣住了。 唐茉枝脸色仍旧不太好看,带着些消瘦和苍白。 她对Kari说,“抱歉,让你见笑了。” Kari顿了下,表情复杂,“您不用感到抱歉。” 她看出唐茉枝心情不悦,这会儿大概不想被人打扰,体贴地说,“如果您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可以稍后再来。” 唐茉枝感激地看了眼Kari,摇头说,“没关系的,你告诉我晚餐在哪里,我换好衣服可以自己去。” “三楼,顺着楼梯上去,最大的那间包房。”Kari问,“您一个人可以吗?” 唐茉枝点头,“可以的,谢谢。” Kari走后,房间里重归安静,唐茉枝又坐了很久,才将Kari送来的新礼服换上。 这是一条极漂亮的裙子,很淡的湖水青,是褚知聿一贯偏爱的浅色。 唐茉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喜好,因为从褚知聿表示她适合白色的那天开始,她衣柜里大多数衣服就替换成了白色系。 原本以为只是上三楼,找到晚餐的地方应该不难。 可游轮比想象中大得多,第三层的长廊密集交错,她有些分不清方向。 唐茉枝怕走错地方连累Kari,毕竟Kari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才把她单独留下的,如果唐茉枝走错地方,那么Kari作为没有引路的人,可能会因此受到责罚。 她也不敢随便找人问路,刚才的事让她草木皆兵,生怕随便和人交谈引来褚知聿不悦。 就在她四处寻找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茉枝?” 唐茉枝回过头,微微一怔。 秦璐站在几步之外。 没想到之前在餐巾纸上签名,竟让她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海风似乎格外眷顾她,长发打着卷垂在一侧肩上,裙摆轻轻拂动,她笑着朝唐茉枝走来。 唐茉枝觉得她好美,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那部电影的番外。 曾经支撑她走过无数个深夜的角色,此刻功成名就,正站在觥筹交错之间,冲她微笑。 第一卷 第40章 “我替他喝。” 秦璐走到她面前停下,看出了她眼睛微红,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担忧,“你这是……” “不是的……”唐茉枝笑了一下,“我没事,秦老师。” “怎么这样喊我。”秦璐笑了笑,然后拦住她,忽然说,“稍等。” 唐茉枝不解地看着秦璐转身去了旁边的厅里。 片刻后,秦璐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水。 她将冰水在唐茉枝眼皮上轻轻滚了滚,拿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又从手袋里取出一块遮瑕,细致地给她上了一层。 “看,”秦璐说,“这样就漂亮多了。” 唐茉枝怔怔的,听话地任由秦璐抹抹弄弄,仰着脸看她的样子,让秦璐联想到一只将下巴放进主人手心里的猫。 “你这样出去,任谁看都像是受了委屈。”秦璐说,“这艘船上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心疼,你表现得软弱,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顿了顿,秦璐语气柔和地说,“你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烦恼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应该多开心一点,笑一笑。” 唐茉枝鼻子泛酸,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果然是个很好的人,“我会的。” “这边是剧院,内舱餐厅在前面。”秦璐带着她往外走,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温和,“你看过我的戏?” 唐茉枝点头,“有一段时间,我就是靠着你的那部电影撑过来的。” 秦璐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这次笑得真心了些,“谢谢你能喜欢。” 随即有些出神,“我已经很久没有拍过文艺片了,如果不是你提醒,都忘了那个角色。” “没有好剧本吗?” 秦璐顿了一下,“……不是的。”她说,“我在努力做出品人。” 唐茉枝由衷赞叹,“好厉害,我如果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秦璐笑了一下,两人走出回廊,一个男人迎面喊了一声,“Katty。” 秦璐一顿,“怎么了,岑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很久了。”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悦,没好气地训斥,“还想不想拉投资了,黄总等着呢。” 这人是混迹娱乐圈多年的资深制片人,一直带着秦璐参加各种饭局,拉投资拉片源。 路过唐茉枝身边,多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秦璐笑着解释,“遇到一个粉丝。” 男人眼中的探究藏起来,拉住她,“快点,不能让那位等。” 唐茉枝看秦璐跟自己打了一个招呼,口型是加油。 却发现他们去的方向,似乎就是这一路走来见到的最大的包厢。 她不确定地跟着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几个人正弯腰赔笑,姿态放得很低。 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某咖啡品牌的老总,他按着身旁年轻女人的后背,低声催她低头道歉。 对方抬起头时,唐茉枝认出,是傍晚拦着她拼桌的那个姑娘。 中年男人正躬身说着什么“没教育好女儿”、“不懂事”之类的赔罪话。 他们身后,秦璐和那位资深制片人也跟了进来,站在一旁。 秦璐不是来道歉的,她是被制片人拉来陪笑脸的,毕竟还想拿到咖啡的代言。 褚知聿坐在主位,神色不虞。 他久居高位,即便神情淡漠,也自带迫人气势。 无意间抬眼看到站在门外的唐茉枝,眸中寒意稍霁,抬起手,对她轻轻招了一下。 屋内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秦璐看到唐茉枝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随后对她笑了一下。 唐茉枝推门走了进去,从她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褚知聿的目光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将身边的椅子拉开一些。 这个动作中展示出的亲昵不言而喻。 不了解情况的人更是心思各异。 唐茉枝在他拉开的位子上坐下,身体却微微向一侧偏去,脊背绷紧,像嗅到危险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想要拉开彼此之间那点距离。 褚知聿垂眼看着她侧过去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猜想是不久前自己话说得严厉了。 他自认为已经竭力按捺住语气,可看她的反应,似乎还是说得重了。 可看她的反应,似乎还是重了。 唐茉枝的注意力却一直在秦璐那几个人身上。 他们来这里道歉,却只能站在包厢最边缘,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正眼都得不到,或许这就是一种来自高位者的羞辱。 褚知聿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自然注意到她频频看向那几个人,淡淡地开了口,“坐下吧。” 中年男人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女儿坐下。 秦璐垂下眼,之后整场晚餐再也没有与唐茉枝对视过。 唐茉枝和褚知聿之间的气氛也有些异样,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像隔着一道墙。 听说过褚知聿订婚的人,以前多少都怀疑他那位未婚妻是否真有其人,猜测订婚不过是稳住外界的商业手段,没想到他会真把人带来。 可带来了,两人却几乎全程无交流。 连下午一起打过牌的人都摸不清状况,明明下午看着还算宠溺,到了晚上气氛忽然就变了。 或许是不够喜欢? 桌上的人都在看眼色行事,心思各异,最边缘的那位老总尤其殷勤,眼神在主座上的人身上来回游移,随后伸手拍了拍秦璐的肩,暗示道, “来,Katty,去给褚总敬一杯。褚总可是多少人排着队都见不着的贵人。” 秦璐心里一沉,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下意识看向主座的方向,那个男人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身价千亿的世越集团总裁,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年轻。新闻图上的他总是侧脸或远景,偶尔被拍到也是行色匆匆,隔着屏幕和距离。 如今近距离看到真人,她才惊觉那些模糊的镜头完全没能捕捉到他真实的样子。 这张脸比想象中的英俊许多,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本能畏惧,可黄总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催促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秦璐在众人注视下慢慢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硬着头皮朝主座走去。 越走近,越能感觉到不对,主座上的男人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褚总,我敬您。”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应。 秦璐站在那里,端着酒杯,进退两难。 唐茉枝看着秦璐被推出来敬酒的样子,只感觉一瞬间脑海中血液逆流,耳边嗡地一声。 她知道褚知聿是不可能接那杯酒的。 老总还在喜笑颜开地催促,浑然不觉气氛已经变了。 就在这时,唐茉枝站了起来。 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拽出一声难听的响动。 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地看着她。 唐茉枝感觉到褚知聿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替他喝。”她硬着头皮说,“褚先生不能喝酒。” 第一卷 第41章 无意间的取悦 kari之前告诉过她,褚知聿不能喝酒,他酒量不好,需要饮酒的场合都有行政助理代为喝酒,唐茉枝正好有了理由。 秦璐愣住了。 唐茉枝悄悄看了她一眼,很短暂。 只是没想到她这个不想让自己的偶像为难的行为,无意间取悦了褚知聿。 她的唇瓣刚碰到一点酒渍,就听到褚知聿温声说,“不用喝了。” 手腕被轻轻握住,他让她坐下。 唐茉枝瞥了一眼桌子另一边仍在观望的黄总,摇了摇头,“不行的,要喝的。” 她仰头饮下,辛辣入喉。 褚知聿蹙眉,直接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换了一杯果汁递回她手里。 此后,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酒,至少靠近她的这半边没有。 也没有人敢再提让人敬酒的事。 毕竟褚总那位小未婚妻,看着年纪不大,醋劲倒是不小,明摆着不让别的女人靠近他。 包厢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褚知聿依旧没有喝酒,心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几个男人也默契地不再向他敬酒。 桌上的菜品偏地中海和日式,生冷的东西很多,唐茉枝低着头吃东西,实际上,心里并不觉得好吃。 褚知聿时不时垂眼看她。 她吃得慢吞吞的,像只小动物,但一直没有停下。 先前又急又快地喝下的那杯酒,让她的眼皮有些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动作愈发迟缓,不知道是不是在晕。 他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大概是对自己很在意吧,不然别人敬酒怎么那么紧张,这小小的嫉妒心,让他心里产生一些异样的愉悦。 桌上的人聊起了投资的事,问了褚知聿一句,久未得到回应,于是看过去。 这才发现他正盯着未婚妻吃东西。 一边觉得惊讶,一边又喊了一声, “知聿。” 褚知聿这才缓缓回神。 “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的一级市场可控核聚变能投吗?”对方问。 “你们怎么看?”褚知聿轻飘飘地把话推了回去,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小插曲让他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蹙了蹙眉。 她只是吃东西而已,为什么他就会觉得可爱? “好吃吗?”褚知聿微垂眸子,忍不住问。 没想到唐茉枝摇头,“不好吃。” 褚知聿挑眉,觉得这个回答出乎意料,“那为什么还吃?” 她坦诚地说,“没有别的事做。” 褚知聿轻笑了下,单手支着下颌,和她聊天,“今天的雪蟹不错,为什么不吃?” 好像那些动辄上亿的生意,都比不上和她说话有趣。 唐茉枝抬了下眼,看着冰盘上硕大的海蟹,顿了顿才摇头,“不会吃。” 褚知聿心里蓦地一软。 他抬手拿起工具,取了一支饱满的蟹腿,修长白皙的手指斯文地拆起来。 侍者立刻上前想要接手,但他没有让别人代劳的意思。 桌上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交谈,目光偷偷往这边飘。 谁见过养尊处优的褚总亲自拆蟹? 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用来签合同写支票还像话,拆那么坚硬的蟹壳,能行吗? 可褚知聿拆得很认真,动作不紧不慢,蟹壳被完整地剥离,露出里面鲜嫩细白的蟹肉。 他把它放到唐茉枝面前的瓷碟里,“尝尝。” 她有些意外,抬头看向褚知聿时,他已经拆起了第二支。 “就这样吃吗?”唐茉枝小声问。 她出身拮据,没尝过什么高级料理,但从不为此自卑或者觉得难以启齿。 褚知聿放下东西,擦了擦手,把翠绿的芥末和酱油料碟推近了些。 又找侍者要了一碟柚子醋。 “都沾一下可以试试。”他提醒,“芥末少蘸一点。” 悄悄看着的人面面相觑,镇静自若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交谈声变得心不在焉。 谁见过褚知聿伺候人?太诡异了。 唐茉枝夹起蟹腿蘸了一点料汁,送进嘴里尝了尝。 眼睛缓慢眨动,长而卷翘的睫毛像小扇子。 褚知聿看着她试探着慢慢吃完一碟蟹腿的样子,克制住了唇角的弧度。 如果不是人多,他甚至想亲手喂她。 褚知聿接过侍者托盘上递来的热毛巾,细致地擦手,即便是自己吃,他都很少动手。 因为蟹壳剥久了的确扎手,而且会留下一股淡淡的海腥味,社交场合他几乎不碰。 但此刻,他少有地体验到了投喂的乐趣,情绪上得到某种微妙的满足。 “好吃吗?”他问。 唐茉枝点头。 抿了下唇,轻声问,“这种蟹,要多少钱一只?” 声音很轻,大概是不好意思问。 软软的,像在撒娇。 或许,就是在向他撒娇? 褚知聿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抵了下唇。 “特供,没有价格。”他坦诚地说。 唐茉枝心想,那一定很贵。 她想让茉茵也尝尝。 褚知聿拆出了乐趣,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支,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能吃太多,你不习惯吃生冷的,吃多了胃会不舒服。” 唐茉枝点头。 席间有人拿出细长的香烟,正准备点上。 褚知聿用银餐匙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出去抽。” 那人愣住,手指夹着烟悬在半空,“为什么?” “我戒烟。”褚知聿神色自然。 “你什么时候不抽烟了?”那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上次还见你抽雪茄。” 唐茉枝也侧目看向褚知聿。 记忆中,她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 周扬踢了那人一脚,笑着说,“让你出去就出去,这么多话。” 褚知聿转过头问唐茉枝,“还想吃什么?” 像是她如果说想吃,她就会继续剥。 唐茉枝看不懂这样的他。 褚知聿时而会让她产生一种极强的割裂感,就好像她是褚知聿的一只宠物,如果他顺心,就抚摸她的皮毛,给她好吃的东西,提供温暖的居所。 但如果他不顺心的话,随时可以收回他的温柔,并以他的方式来惩罚她。 像关禁闭的狗,直到她知道错了才会被放出来。 所以宠物是不能要求平等对待的,宠物唯一要做的事是提供情绪价值。 唐茉枝给自己的身份重新定了位。 她要有自知之明,才能长久地、安全地走下去。 “谢谢先生,不想吃了。”她希望褚知聿不要再这样对她。 之前那点酒精后知后觉上了头,唐茉枝脑袋发沉,脚却是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四下寻觅,想找点东西压压酒气。 褚知聿正在和旁人聊天,没有留意到她。 长桌一侧带着几杯各色的饮品,其中一杯像巧克力牛奶的饮料,上面还点缀了一颗红樱桃。 唐茉枝伸手拿过,尝了一口,很甜,带着浓郁的奶油香。 她仰头喝进去。 却在咽下后品出舌尖上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这杯难道也是酒? 果然,片刻之后她变得更晕了,灵魂和身体似乎在缓缓剥离。 第一卷 第42章 重合 唐茉枝手不稳,放下杯子时碰到餐匙,发出一声清响。 酒液洒在裙子上,洇开一小块污渍。 她盯着那点痕迹,瞳孔微微放大,一瞬间头皮发麻。 这是今天弄脏的第二条裙子。 唐茉枝想起褚知聿让侍应生付那条白裙子的账单的事,慌张地看向他。 他也会让她赔吗? 褚知聿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唐茉枝正无助地看着自己。 清澈见底的眼眸毫无攻击性,只映着他的影子。 他拿过餐巾,俯身给她擦,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柔软。 唐茉枝的表现却有点反常,整个人浑身紧绷,僵住不动。 褚知聿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更在意她的状态,“有点醉?” 与几个小时前不同,他完全不在意这条裙子,一件裙子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让他停下动作的是唐茉枝惊惶的眼神。 褚知聿微微皱眉,猜测着她的想法,声音不自觉地放低,“衣服湿了,不舒服?” 这一刻他很有耐心,或许是对傍晚冷淡的补偿。 唐茉枝缓缓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将手帕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声音低柔,“你想自己来?” 唐茉枝忽然意识到,裙子上多了一块污渍,根本不足以构成褚知聿万分之一的不悦,裙子本身并不重要。 “我想去洗手间。”她垂下眼说。 褚知聿喊来女侍者为她引路。 唐茉枝僵硬地站起来,走出包厢。 她时常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唐茉枝离开后,餐桌上有人打趣,“褚总真是温柔。”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你还是褚知聿吗?让我感觉有点陌生了。” 周扬也凑热闹,把碟子往前一推,“知聿我也想吃雪蟹。” 褚知聿不疾不徐地将碟子推了回去,眼皮都没抬一下,“想吃自己剥。” 在最外缘干坐了整场的黄昌德终于找到了话题,问身边的秦璐,“你是不是和刚刚出去的那位唐小姐认识?” 秦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主位的褚知聿,柔声说,“算是有过两面之缘,之前和那位唐小姐聊过天,她还是学生呢,学历很好,是江京大学的。” 富商审时度势,飞快地瞥了一眼褚知聿,附和道,“才大二啊,正是单纯懵懂的年纪。“ “她说是我的粉丝。”秦璐笑了笑,“喜欢我的一部电影。” 在座的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奉承话,没太在意。 可主座上的男人忽然抬眼瞥了过来,神情极为冷漠,嘴角一直挂着的愉悦笑意渐渐消失。 黄昌德和秦璐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的时候。 主座的男人开了口,“她喜欢哪部电影?“ 秦璐连忙说,“一部文艺片。” 她小心地将剧情大致概括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她还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拍文艺片了。” “为什么不拍了?”褚知聿问。 秦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人投。那种电影只能冲奖,没有票房。” 周扬语气依旧轻佻,笑着打趣褚知聿,“怎么,褚总难道想投影视了?” 电影现在都快成半个夕阳产业了,更何况那种不卖座的文艺片。 商人不是慈善家,想来没人会投那种东西。 可褚知聿没有说话。 周扬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表情变得认真,“玩儿真的?” “不是玩。”褚知聿看了他一眼。 “不是,知聿,”周扬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形容,“你不会忽然变情圣了吧?” 褚知聿蹙眉,“不会说话就闭嘴。” 垂下眼的时候却在想,原来刚刚那杯酒不是为了他挡的。 这时有人突兀地问,“褚总什么时候办喜事?” 褚知聿转动酒杯,想到唐茉枝的胆怯和对他的抗拒,淡声说,“不急。”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旁边的空杯上,拿起来嗅了一下。 奶油利口酒的甜腻气息。 他蹙眉,“这是谁让上的?” …… 唐茉枝从洗手间回来时,有些分不清方向。 酒精让她原本就不好的方向感变得更差,不知不觉绕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夜里的海风变得更大,漆黑的海水翻涌,白天的碧蓝此刻不再美丽,像是随时能将整艘游轮吞没。 她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传来几个人的闲聊声。 唐茉枝听见了几个和自己有关的字眼,一顿,脚步定在原地。 “知聿竟然真的有未婚妻了,今天一直随身带着,看着黏得很。” 另一人笑了一声,“别闹,一看就是幌子罢了。褚知聿那样的身份,不可能真娶她。” 不远处,三两个人靠着船舷抽烟。 褚知聿今晚说不抽烟,他们就不能在包厢内抽,只好顶着风站在这里。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被海风吹散。 “这倒是,一问婚期就说不急,这种事哪有什么不急的?都订婚一年了。” “不是说他有个喜欢的人吗?三年前送出国了。” “谁说的?” “Sebas,说现在人就被褚知聿养在名下的酒店里呢。” “嚯,还搞金屋藏娇那套?” 海风灌进走廊,唐茉枝站在转角处,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一直眩晕的大脑好像猛地清醒了过来。 被她遗忘了很久的短信和照片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眼前的场景,好像和一年前她站在世越顶楼的休息室外,重合了。 “刚刚那小姑娘看着一穷二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样。肯定是看着顺眼,拉出来当挡箭牌用的。” “那不好说,人家知聿订婚的事儿是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想多了,你看褚知聿有要娶她的意思吗?” “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不急。” 这群权贵子弟从小被拿来和褚知聿比较,在他们心里,他更像一个符号,代表着那个阶层最理想的形象。 所以他们一边傲慢地俯视着圈层之外的人,一边又无法容忍褚知聿与平民在一起。 在他们看来,那是自降身价。 “知聿要是玩玩也就算了,领到这种场合真的拿不出手。” “找个这样的未婚妻,传出去还以为他们家要破产了呢。” 唐茉枝站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那几人的对话。 脑海中只剩下那一句,玩玩也就算了。 那种被困在鱼缸里的窒息感又出现了,和一年前她在世越89楼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在这个圈层里,她像物品一样被人评头论足,只用拿不出手和玩玩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有些话褚知聿永远不会亲口说,他的礼貌与得体不允许。 但他身边的人会替他传达意思,那些人个个是人精,哪个不是见人下菜碟,如果不是褚知聿透露出类似的意思,他们怎么敢这样想? 所以唐茉枝现在能做的,就是安静的离开这里。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转过身,却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冷香传入鼻息中。 唐茉枝愣住,僵硬抬头,发现褚知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褚先生?” 显然,那些不堪的议论他全都听见了。 海浪遮掩了大部分声音,依稀能听见有笑声传来。 唐茉枝又窘迫又紧张,开口声音轻得像气音,“先生,我想先走了。” 褚知聿没应声,目光冷冽地扫过不远处靠在栏杆旁的几道,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气。 他抬步走过去。 那几个人还在高谈阔论,刻薄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多了一个人。 直到其中一人抽完了烟,无意间抬头,才看到他们正在议论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那人瞳孔一缩,视线落在褚知聿漆黑阴郁的眼眸上。 “褚……” 刚说出一个字。 褚知聿抬手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那人冷汗都要流下来,僵硬地噤了声。 “褚知聿平常一副不近酒色的样子,说白了就是嫌外面的人脏罢了。人家有别的方式解决需求,你真当他是柳下惠?” 赵权背对着甲板,眯眼抽着雪茄,还不知道自己谈论的人就在身后。 “那样的小姑娘最好打发了,腻了就随便丢个几百万上千万,没背景没靠山,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论家世,赵权跟这些人比还差着一截,今天能到这儿来,全仗着他有个厉害的表哥周扬,还有个不爱在外面跟人生私生子的爸。 他是家中独子,所有人都会尽力托举他进入顶层圈子,赵家对他今天赴宴的要求只有一条,就是全力笼络住褚知聿,或者温斯崎。 赵权本事平平,生意场的话他插不上嘴,却擅长钻营人际关系。 好不容易混进这个圈子,肯定要想办法和这些人打成一片。 “不过我挺喜欢那款的,清纯,”他正讲到了兴头上,没有发现身边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还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等他不要了,我把人要过来玩玩。”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喝多了。” 前面那些话说说也就算了,当他醉酒说胡话,后面这句乱讲,真会出大事。 “我没喝多,”赵权拉下那人的手,“今天桌上哪还有酒?” 说到这个,他撇了下嘴,“你们看见她今晚故意喝多酒没有?” 对面的人脸色铁青,恨不能直接找东西堵住他的嘴。 “也是不安分,现在的小姑娘精着呢,最清楚怎么样在这种场合勾人,可惜了今天桌上的路易十三,顶级干邑。” 身后,唐茉枝听不进去,身体向后退,极力抗拒。 “我想回去了,先生。” 可褚知聿按住她的背,让她站直,“一会儿还有醒酒汤,你喝了酒,再吃点东西。” 他淡淡地说,然后抬手,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在聊什么?”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第一卷 第43章 拉住他 甲板上一片死寂。 赵权正在说“你们看她寸步不离地跟着褚知聿,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议论过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褚知聿高挑的身形像一尊煞神,面无表情,语气森寒,“她是我的未婚妻,不围着我转,围着谁转?” “你吗?”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刚刚还嚣张的几个人撞上他的目光,一瞬间像被大型掠食者盯住的猎物,浑身僵硬地贴着椅背,大脑一片空白。 赵权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想开口补救点什么,可在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所有话都死在了喉咙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连忙灭了烟走过来,僵笑着打圆场,“知聿,你怎么来了?” “褚总……” 褚知聿没看他,旋即迈开长腿转身,牵着还没回过神的唐茉枝往回走。 回到包厢时,那三个人硬着头皮跟了进来,不敢往主座的方向靠近,只缩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其实已经想躲远点,可刚才说的那些话必须得圆回来,不然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真的不用混了。 包厢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褚知聿回来,继续谈笑风生。 褚知聿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些人一眼,走到主位旁,让唐茉枝坐下。 抬起头时,像才注意到跟进来的三个人都还站着。 门口有人脸上堆起笑,僵硬地开口,“知聿,你们在这里再坐会儿,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是在聊天吗?”褚知聿抬眸,“坐,继续。” 这下原本想走的人腿像灌了铅,谁也不敢动。 气氛变得古怪,大家也跟着面面相觑,大概猜到了刚才有什么事情发生。 褚知聿的气质本来就生人勿近,现在眼底结了层薄冰,表情比起平常更加冰冷。 再开口时,听不出情绪,“你们刚才好像在讨论我的未婚妻,聊得那么尽兴,怎么不请我们一起聊聊?” 那几个人瞬间脊背发凉,知道这下完了,褚知聿既然提到明面上,就是不打算善了。 有人连忙拉出替死鬼,试图摆出一副和褚知聿很熟的姿态来粉饰太平。 “褚总见谅,赵权今天喝醉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不是那个意思……周总,您看这事弄的,小赵总说错话让褚总不高兴了,您帮着说两句?” 三言两语就把锅全扣在了脸色惨白的赵权头上。 赵权早已吓得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他托表哥关系才混进来,在褚知聿面前本就连抬头资格都没有,此刻瘫在椅子里一动不敢动。 他没想到这些人说变脸就变脸。 刚才他说那些话也有这些人怂恿的成分,知道他们想听他才说的,可到头来上蹿下跳当小丑的只有他自己。 周扬一听也头大,暗暗瞪了说话那人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客气对褚知聿说, “知聿,赵权是我表弟,头回来这种地方,不懂规矩。我这就跟我姐说,回去好好收拾他。” 褚知聿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怒意。 他可以和唐茉枝闹矛盾,可以故意对她视而不见,让她知道他不高兴,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可这群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对他的未婚妻品头论足? 褚知聿压着火气吩咐人送上醒酒汤,亲手给盛了,递过勺子。 唐茉枝就接过来,顶着许多视线,低头老老实实地小口抿着汤汁。 满口糯米红糖的甜香,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桌上没人再敢动筷子了,现场唯一还在低头吃东西的只剩下她。 而这时,褚知聿终于开始兴师问罪。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在你们眼里没背景没靠山。” 他重复着这些人说过的话,嘴角弧度森冷。 “她没背景没靠山,那我算什么?” 他抬眼,视线一一看过去,“我不能入各位的眼?” 酒杯磕在桌面上。 顶级干邑飞溅而出,琥珀色的酒液在桌上洇开一片水渍。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他生了很重的气。 褚知聿向来涵养极好,风度翩翩,举止得体,极少把场面弄得这样难堪。 今天,他显然是谁的面子都不打算留。 这下周扬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表弟大概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黑得像锅底,死死瞪着门口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人。 站着的那几个人单拎出去也都能算是天之骄子,从小作为继承人培养,其中两个跟褚知聿家中有些交情。 可褚知聿后来锋芒毕露,掌权褚氏又创立了世越,他们渐渐都被压了一头,受了冷待,不敢在褚知聿面前发作,只能在别处找补。 比不过他就攻击他身边人,好像贬低唐茉枝,就能把褚知聿踩在脚下。 本来看他傍晚那个态度,以为唐茉枝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没想到还有这个反转。 看着他现在摆明给他们看的态度,之前的所有猜测被瞬间推翻。 唐茉枝恍若未闻,低头搅着醒酒汤,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些好笑。 门口站着的换了两波人,第一波是给她过来道歉的,第二波还是因为她来道歉的。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忽然发现秦璐和那个叫黄总的男人都不见了。 唐茉枝正思索着,就看到对面周扬在给自己使眼色,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要有点反应,于是伸手将手边的毛巾递过去。 顺势抽走了褚知聿手中的杯子,擦拭着他的手指低声说,“先生,小心手。” 褚知聿原本还想让那几个人再多站一会儿,可看到唐茉枝的这个举动,只觉得这些人碍眼至极。 他冷下脸,示意了身边的助理,不过片刻,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就被直接清出了酒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唐茉枝也渐渐吃不下去了。 她放慢速度,很快就假装自己已经吃好。 离开的时候,褚知聿侧了侧脸,语气冰冷,“不要什么人都带到我面前来。” 周扬瞬间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 热带的海上天气多变。 下午还是明媚的天,此刻雷鸣呼啸,大雨倾盆。 这艘游轮的第七层甲板是供主人独享的私人甲板,上面配有直升机停机坪和独立恒温泳池。 褚知聿的专属套房就在这一层。 “明早会抵达琴岛。” 他送唐茉枝回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晚好好休息” 走廊的灯光落在褚知聿的侧脸上,清隽的眉眼之间还残存着一点阴郁,像是刚调整过情绪。 他放轻了声音,尽量温柔地对她说,“晚安。” 唐茉枝看着他转过身。 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褚知聿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微微侧过脸,表情不变的看着她。 第一卷 第44章 “你真的醉了吗,茉枝?” “还有什么事吗?” 明面上,褚知聿依旧维持着疏离淡漠 唐茉枝后退一步,身影陷在房间里。 这个意味不明的动作有着令人遐想的空间。 褚知聿微微蹙眉。 风浪偏大,船身微微摇晃,灯光在某一时刻也跟着忽明忽暗起来。 楼下一层客舱的露台依稀传来关窗的声音,不时有人说话,惊叹这一夜的暴风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唐茉枝行为与以往不同,大胆很多。 她仰起脸,灯光下眼睛像沼泽一样可以将人吸进去,只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只能容纳他一个人。 柔软细腻的手指握在他手背上,力量绵软,却又像钢丝锁一样让人无法挣脱。 半响,没人说话。 褚知聿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起伏,目光沉沉地看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褚先生。” 唐茉枝感知到了他身上正在出现某种意料之中的异常,温顺地半仰起脸。 神色天真地对他说,“我的头还是有些晕,是醉了吗?” 轰隆一声,窗外惊雷乍响。 玻璃窗上的雨珠被电光映亮了一瞬,汹涌的海浪翻涌起伏。 褚知聿终于动了。 他从走廊的暗处折返,慢条斯理地走到灯光下,停在与她不到半步的危险距离。 高大的影子缓缓笼罩在她身上。 他背后是时不时闪烁,能照亮天地的雷光。 褚知聿半张脸被灯光切割得如同玉质塑像,衬得五官凌厉夺目,眼珠像冰冷漆黑的玻璃球,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动小心思。 可又好奇她反常大胆的举动。 “茉枝,想做什么呢?” 唐茉枝只是看着他,柔和地笑。 在褚知聿观察她的日子里,她也在不动声色地研究他。 她是在今天下午又一次碰到褚知聿的时候,才发现了他的异样。 她亲眼看到自己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迅速泛红。 当时,正在与人闲谈打牌的褚知聿神色自然,表现却有些异常。 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痉挛,漆黑的眼瞳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皮肤也隐隐发烫。 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醉酒后,他的反应有些古怪,但那次因为酒和药的原因,唐茉枝并没有多想。 她以为那些反应或许是因为讨厌他人碰触。 褚知聿一直有严重的洁癖,极其讨厌别人碰到他,行政助理从来不敢与他有肢体接触,与人交往时都保持着绝对的商务距离。 可现在仔细观察,唐茉枝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厌恶。 瞳孔收缩又放大,颤抖,皮肤急速升温,呼吸急促。 这是兴奋的表现,像捕猎前野兽一系列轻微的身体反应。 唐茉枝好奇地一边靠近他一边观察他,细看之下发现了很多没有留意到的细节。 心里也有了一个异样的猜测。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唐茉枝把整个头都靠在他肩上,假装困倦。 果然,褚知聿的身体紧绷,再也无法专注于牌局。 继而,顺理成章的,他让唐茉枝躺进他怀里,面上风轻云淡,手指却爱不释手又克制地只抚摸她的长发。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都不会错过能够碰到她的机会,即便大多数接触都一触即分。 甚至今夜的晚餐上,在褚知聿盛怒的时候,只要唐茉枝碰到他的皮肤,他的注意力都会被直接转移。 如果不是他爱惨了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唐茉枝将两只手都覆盖到了男人青筋起伏的手背上。 嗓音柔软如海妖,踮脚缓缓凑近,诱惑他成为那个跳船的水手,“褚先生。” 褚知聿骤然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她,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淡淡压迫感。 他表面上依旧平静,自然地看着唐茉枝一点点靠近,没有动,像在等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唐茉枝单薄纤细的身形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如此对比起来,他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她。 但他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像,眼睁睁看着唐茉枝的手碰到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她的手指抚过起伏的胸肌轮廓,褚知聿呼吸明显变得愈发急促,瞳孔蛇类一样收缩,身体却没有移开。 唐茉枝掌心下是他伴随着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一系列生理反应让她意识到,褚知聿似乎也有弱点。 她现在想知道,这个弱点能控制他到哪一步。 唐茉枝靠近他。 她脸上醉酒的红晕还没有退下,眼睛荡着水光,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像是能看透他心底的欲.念。 “……别这么看我。”褚知聿喉结一滚,感到无所遁形。 可唐茉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继而落在他的唇瓣上。 “你今晚看起来不开心,”柔软的手指蹭过掌心,带来一阵钻入骨髓的痒意。 即使今天刚被他冷言警告过,她的语气依然关切,“我想让你开心一点,要怎么做呢?”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慢,周遭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片刻后,褚知聿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了几分,“我不喜欢别有用心,或是太自作聪明的人。” “你真的醉了吗,茉枝?” 唐茉枝不说话。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 一直被她盯着的男人薄唇微动。 “吻我。” 她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 弯腰吻了下来。 …… 今夜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不眠夜。 赵权脸色很差,被周扬狠狠训斥一番后走到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片刻后压低声音,惶恐地求助,“温哥,你得帮我。” 虽然这次他是跟表哥周扬来的,但是有人提前给过他一个指令,并承诺给他了天价的好处。 对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他在游轮上不经意间透露出褚知聿是不会娶唐茉枝的这个信息。 还要周围的人都知道,最好传到她耳朵里。 可赵权没想到,褚知聿竟把唐茉枝当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她只出来十几分钟,褚知聿就跟了出来。 他完全搞不懂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今晚发生的事描述出来之后,电话那头的人重点却落在,“你都说了什么?把话一字不漏告诉我。” “我说了对不起,我多嘴了……” 对方打断,“我问的是,你都说了她些什么。” 赵权心里发虚,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声冰冷的,“Idiot。” 蠢货。 赵全被骂的完全愣住了。 如果说褚知聿是一把一击毙命的手枪,那听筒里这个人就是冷不丁咬人一口的美丽花斑毒蛇。 冷不丁咬住猎物,注入毒素,同样导致死亡。 赵权颤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温哥?我不是按你的意思在散布……” 对面声音阴冷,“我只是让你告诉她,褚知聿不会娶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那样侮辱她?” 赵权彻底愣住。 听筒里又说了句什么,随即挂断。 赵权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 他原本只得罪了一个人,现在不知为何,变成了两个。 第一卷 第45章 躲避她 东九区的清晨五点左右,游轮驶入琴岛港。 港口还有些薄雾,船靠岸时,天刚亮透。 沿海的酒店群在晨光中露出全貌,其中一座尤其醒目,通体玻璃幕墙,造型如同一柄拔地而起的利剑,直耸入云。 这座酒店是琴岛的新地标,也是褚知聿此行验收的目的地。 他没有和唐茉枝一起下船,单独离开,走的贵宾通道,坐酒店接驳车。 游轮入港二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酒店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 那台同船海运过来的拉法也一并被送进酒店专属车库。 在酒店休整了三个小时后,早餐送进褚知聿的总统套房。 咖啡豆是酒店管家专程从他喜欢的产区调货现磨的,保证入口时不会让他因为差异而感到不适。 褚知聿靠在沙发里,坐姿放松,手里拿着眼镜,垂着眼看屏幕上红多绿少的财报数据。 冷冽的黑眸没有遮挡,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窗外的海岸线渐渐热闹起来,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茶几上那只手机。 很安静,唐茉枝应该还在睡觉。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身边的乔深打断,“褚总,唐小姐发来消息,问您要不要一起用早餐。” 乔深一边问,一边已经在编辑房间号,准备老板一声令下就发过去。 他是提前一天抵达琴岛的,亲自安排岛上事宜,与酒店管家对接褚知聿的生活偏好,力求每个环节都无可挑剔。 褚知聿甚至吩咐他带了几位国内的随行厨师,其中大半都是为了照顾唐茉枝的口味。 可没想到,褚知聿听了后微微蹙眉,片刻后说,“不用。” 乔深有些意外,但还是按照要求删除了编辑好的短信,委婉地拒绝了唐茉枝。 没想到有朝一日褚总会拒绝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用餐。 乔深继续汇报集团工作事宜。 “褚总,岛上酒店和机场的建设进度都在预期内。另外保留了一些无法迁出的原住民生态区,以及早前建成的风情街区。” 租赁协议已经豁免了这些原住民区块的土地租金,眼下正好保留下来,以后项目运营起来,反倒能成为卖点,吸引慕名而来的散客,顺带创造一些旅游收入。 褚知聿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思绪却回到昨夜。 昨晚的事踩到了他的红线。 唐茉枝有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像她家乡山中那些氤氲的雾气,带着一股濛濛的湿意。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因为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果有了别的心思,会很明显。 她不应该和那些投机者一样,怀揣着异样的心思碰触他的身体,这让褚知聿心烦意乱。 他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而唐茉枝试探的方式并不高明。 虽然醉了酒,但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太清醒,闪电亮起的时候,她眼底的探究一览无遗。 如果是别人,敢那样别有用心地上手摸他,他恐怕早就让人消失了。 可这个人是唐茉枝,所以他才选择先这样冷处理。 思及此,褚知聿皱眉。 他向来清楚,自己不是个容易被欲望支配的人,那种东西很难在他身上勾起波澜。 可他没有想到,昨晚他冷静地拒绝了唐茉枝,帮她理好衣襟,平静地道了晚安。 独自回到房间后,却在梦里变成了一个粗暴到毫无理智可言的人。 梦里又回到了站在唐茉枝房间门口的那个场景。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而是从那个吻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将那个站在他面前,不知死活握住他手背的人拖进巢穴。 发泄过后的快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有几秒的窒息。 可这不该是他。 人与野兽的区别,在于懂得克制本能,所以,褚知聿还是克制住了那股险些吞没理智的、异常而危险的粗暴欲望。 重新戴上那副银丝边眼镜后,他依旧是那个矜贵斯文的褚知聿。 乔深翻了一页行程表,“今天会有管理层见面会,验收会议。市场部的路总监想邀请您共进午餐,会后可以和各部门高管一起在海筑进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路总监那边说,路小姐这两天也在岛上,届时会一同出席。” “她怎么也在?”褚知聿下意识要拒绝。 话到了嘴边,忽然想到唐茉枝昨夜的表现。 他捏了下眉心,有些疲惫地说,“好。” 乔深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职业表情,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随后关上行程表。 “另外,唐小姐手机里的那些信息,有结果了。” 褚知聿掀开眼皮,目光有些沉。 前段时间,有人将唐茉枝丢失的手机送到了他这里。 巧合的是,手机刚到他手里,就接二连三有短信震动响起。 褚知聿原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屏幕上那些跳转出来的信息用词暧昧,他还是打开了她的收信箱。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有些意外。 唐茉枝似乎有一些秘密在瞒着他。 那些短信里,大多是对方在说,她偶尔应付一两句。但就是这应付的一两句,让褚知聿意识到出了问题。 他了解她,她不是一个随便会给别人放出信号的人。 更让他介怀的是,是发现手机短信的那天,唐茉枝对他表现出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像是装的。 可她怕什么?怕他做得太过分,手段凌厉,还是怕别的什么? 褚知聿压下心中的疑问,命人去查那个曾造谣她名声的男同学。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新的蹊跷。 他当初只是吩咐国内的私人助理,让那男生造的谣变成现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退学并付出绝不敢再犯的代价。 至于助理怎么处理,他没兴趣深究,也懒得过问那种蝼蚁一样存在的人的后续。 可这次重查后,助理反馈回来的消息,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男生不仅欠了两位南港商人一大笔债务,身上还刺满了乱七八糟的侮辱性纹身。他在学校论坛发布的帖子里,多了许多褚知聿从未要求过的内容,直接上传了大量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 这些事,都不是褚知聿吩咐的。 更意外的是,那男生竟然直接重新“下海”了,现在整个人几乎废掉,而与他续签合同的一方也是来自南港的商人。 再联想到那些暧昧短信,褚知聿忽然有了某种猜测,这件事的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的手笔。 第一卷 第46章 白月光 唐茉枝手机里那些短信的IP地址追查起来有些麻烦。 对方频繁切换多国局域网,还用了防火墙层层加密,每条短信的IP都不一样,所以破解耗费了不少时间。 现在,答案终于要浮出水面。 “褚总,IP最终锁定在诺德兰。” 诺德兰。 这不是一个大众的地名,它在北欧一隅,冷僻,安静,以尖端科技公司聚集闻名。 确实算的上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褚知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斯崎前段时间是不是在诺德兰?” 乔深微顿,“是,温斯崎先生上周刚结束了诺德兰的项目。”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很少来国内。 很少,但不是从不。 事情会这么巧吗?褚知聿若有所思。 “斯崎现在在哪?” “已经登岛了,今天刚落地。” 褚知聿垂眸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他会来见我?” “是,温总说,今晚宴席会与您见面。” 整整一个上午,唐茉枝都没有见到褚知聿。 游轮入港后,是Kari带着她住进了岛上新落成的超级度假酒店。 早餐时,唐茉枝特意给褚知聿的助理乔深打了电话,问褚先生要不要一起共进早餐。 可乔深委婉地拒绝了,说褚知聿还有事情要处理,不便与她同席,让她先在房间等候,稍后会有人把符合她口味的特制早餐送进来。 挂了电话,唐茉枝心下了然,褚知聿在躲她。 大概是昨天自己的试探太过心急和明显,引起了褚知聿的怀疑。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她猜对了。 昨晚他的反应实在反常,手死死扣在她的手臂上,可情难自禁的亲吻结束后,他克制地向她道了晚安,甚至抬手帮她整理了在拥抱中扯开的衣领,动作称得上温柔。 可呼吸急促、眼瞳放大,那些生理反应骗不了人,褚知聿几乎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这也让唐茉枝确认了她的猜想并没有错,褚知聿身上或许有这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是心理上的,就是生理上的。 而这一夜,不止褚知聿做了梦,唐茉枝也梦到了他。 不同于现实中的冷冽克制,梦里的褚知聿并没有拒绝她,而是用猎人看到猎物一般势在必得的眼神死死盯着她,沉声说, “茉枝,我只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你现在可以反悔。” “三个数之后,不走,就逃不掉了。” 说着,他薄唇开合,开始计数,“三……” 梦中的她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后退一步想要逃开。 可刚动一下,就被人捉住。 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阴冷瘆人,恐惧的感觉蔓延上大脑。 唐茉枝一下被惊醒过来,而这时天已经大亮。 她惊疑不定地回想着昨夜的那个梦,觉得褚知聿做不出这样的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也正常。 她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褚知聿成长经历的传闻。 他的少年时期,是在一群牛鬼蛇神的厮杀与斗争中熬过来的。褚知聿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但叔叔伯伯们却有无数个孩子,个个狼子野心。 当年褚氏掌权人,也就是他爷爷去世时,场面不亚于现代版的九龙夺嫡,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精彩。 过于庞大的金钱和权力会让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恶鬼,听说那时的褚氏时不时就有兄弟姐妹叔伯婶嫂暴毙身亡,或者出车祸,或者悄无声息地死在国外的消息。 褚知聿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无法求助自己的父亲,只能靠自己活下来。 唐茉枝无法想象那样的生长环境。 只知道或许有这个原因,褚知聿才异常讨厌那些别有用心接近他,又或是自作聪明想要从他身上瓜分利益的人。 他从不碰触别人的生理或心理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唐茉枝耐心地等到中午,Kari准时敲响了房门。 Kari微笑着问,“唐小姐,您今天有什么出游计划吗?天气很好,温度也适宜,我可以陪您一起去。岛上有传统的古法按摩和精油SPA,您要不要试试?” 唐茉枝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这个时间是不是要先吃午餐?” Kari从善如流,“请问您现在想要用餐吗?我可以让人按照您的口味备上。” 唐茉枝一愣,转而问,“褚先生呢?” 她以为昨晚分开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最起码中午会一起吃饭。 毕竟以褚知聿的习惯,应该不会留她一个人在酒店里。 没想到Kari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笑着说,“褚总中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可能需要您先单独进餐。” “那晚上呢?” Kari仍是那副笑容,“褚总今天一整日都有行程安排,您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这倒是唐茉枝意料,没想到他会直接这样避开她。 不过她也乐得清静,便说,“没事,那等会儿再说吧。” Kari又建议道,“岛上还有一些原生的产业和已经做了很久的传统风情项目,这里的产业模式和国内不同,法律法规也不一样。” 因为是靠近公海的独立岛屿,所以不可避免会有一些灰产,小型赌场和成人表演等娱乐产业都是合法经营的,表面上都属于旅游项目,但里面人员复杂,水很深。 “所以您如果想要出门的话,还是让我和保镖陪着比较稳妥。” 唐茉枝点了点头。 想到褚知聿冷淡的态度,她向Kari确认,“茉茵的医疗项目还在推进吗?” “一切照旧。”Kari保持着职业微笑。 那张机器人一样精准计算好微笑弧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信息。 那就好,唐茉枝道了谢。 Kari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房间。 客房服务很快送来了花房新剪下的鲜切花,几枝白玫瑰配着尤加利叶,还带着露水,旁边摆了三层精致的小甜点。 送东西的服务生皮肤略黑,是本地人。 唐茉枝正在看远处的海平面,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 转过头,看到服务生站在桌边,将托盘放到桌上的过程中,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服务生顿时有些无措,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 唐茉枝低头看了一眼,温和地说,“没事,放下就好。” 服务生连忙弯腰捡起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低头退了出去。 偌大的套房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唐茉枝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自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她有些疑惑,不记得自己关注过这类内容,要关掉时却发现,新闻是关于世越集团琴岛建设项目的报道,发布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配图的抓拍照里,褚知聿的侧脸依然高贵冷峻,身材颀长,在一群人中也能鹤立鸡群,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唐茉枝大致浏览了一下,猜到他上岛后的行程确实很满。 准备退出新闻时,视线却落在了画面一角。 尽管那道身影只出现在边缘,可唐茉枝还是感觉到了熟悉。 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将图片放大,看向照片的角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还站着一个女人。 她和公司管理层们在一起,但衣着明显更为精致婀娜,香槟色连衣裙,宽肩带斜肩一字领,柔顺的大波浪垂在一侧。 她的目光正落在前方的褚知聿身上,眼中是唐茉枝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爱慕,还有跃跃欲试。 唐茉枝常在褚知聿身边见到这样的眼神。 他本身在男人中就足够优越,身价与能力顶级,再加上极具迷惑性的皮囊和矜贵的举止和教育。在这个慕强的世界里,这些外部条件加上他自身的顶级配置,共同构成了一个吸引力十足的他。 有这样的目光投来,再正常不过。 可不正常的是,唐茉枝在一个月前收到的那些骚扰短信里,见过这张脸。 所以,褚知聿今天的饭局和活动里,有这个人在场吗? 褚知聿的,白月光。 第一卷 第47章 任人宰割的气质 当天下午,唐茉枝一直等到当地时间将近六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海面上镀了一层薄金。 唐茉枝看了一眼手机,新闻图上又更新了一组照片,没有新消息,这个时间段还没有通知她,她知道今天不会再见到褚知聿了。 果然。 六点整,手机屏幕亮起,乔深的消息准时跳了出来。 唐茉枝点开,信息上说,褚总今晚有应酬,不能陪她用晚餐。 乔深的用词比以往客气,字里行间还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如果是一般晚宴,乔深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她多想,乔深很快又发了一句,“褚总今晚的行程系商务与私人事务重合,需出席一场为某位重要人士举办的接风宴。” 唐茉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为了某个重要人物举办的接风宴,却不能携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出席。 她放下手机。 褚知聿的行为已经脱离了躲避她的范畴,但又不像之前那种警告。 桌上的清茶还温着,唐茉枝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寡淡。 片刻之后,房门被敲响。 Kari又一次出现在门外,笑容温和。 “唐小姐,听说您喜欢海岛,” Kari邀请她,“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走一走。” 这样明显为了照顾她心情而出现的刻意,或许代表褚知聿那边发生了一点连助理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唐茉枝又问了一遍,“茉茵的医疗一切照旧吗?” Kari奇怪唐茉枝为什么会反复提及这件事,但还是耐心地说,“是的唐小姐,国外的专家团队已经在为您的妹妹制定具体的治疗方案了,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开始进入药物和临床治疗阶段。” 于是唐茉枝的笑容带上了一点真心的成分,“好的,谢谢。” Kari很细心,撑起一把遮阳伞,又从包里翻出防晒霜和防晒喷雾,仔仔细细地给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喷了一层。 唐茉枝说了句“谢谢”。 Kari笑着收起喷雾,自己也跟着喷了厚厚一层,“不谢。” 贵妇品牌,集团走账,褚总私人报销,她自己也留了一瓶,牛马福利。 从酒店大堂出来时,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私人管家已经将一辆敞篷摆渡车停在了门廊下,唐茉枝和Kari坐进后排,皮质座椅被太阳晒得微烫。 车道两侧的棕榈修剪整齐,海风迎面扑来,沿途是错落的独栋别墅和热带花园,管家偶尔侧头介绍几句,哪片区域比较好玩,哪片沙滩正在由褚氏出资维护。 唐茉枝安静地坐在车里,感受着这个由金钱堆砌出来的世界。 这里的确迷人,看久了,或许会沉溺其中,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开了大约十分钟,驶出度假村,视线豁然开朗。 管家将车停在沙滩边缘的木栈道旁,剩下来的路要她们慢慢步行,唐茉枝道了谢,踩着细沙下了车。 鞋跟陷进沙里,走得有些费力,索性脱了鞋拎在手上。 温热细软的感觉很舒服。 她们沿着沙滩边缘的小路往岛内走,唐茉枝状似不经意地问,“褚先生今晚要宴请的重要客人,是女性吗?” “不是。”Kari摇头,“是男性。” 唐茉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Kari又补充道,“今天的贵客是褚总的重要合作伙伴,同时也是他弟弟,温斯崎。” “温斯崎……”唐茉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游轮上听过。 沙滩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各色面孔混杂在一起,人种丰富。 椰子树,遮阳伞,三三两两的游客,还有推着冰淇淋车的小贩。 这座海岛比唐茉枝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热闹杂乱。 唐茉枝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走走停停,Kari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跟丢。 走着走着,一个气质阴柔的纤细男人忽然从侧边冒了出来,拦在唐茉枝面前。 对方笑容黏腻,用蹩脚的英文和她搭讪,一边说一边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唐茉枝还在细细辨认对方在说什么,胳膊就被人猛地一拽。 Kari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冲着那张凑近的脸冷声说,“Backoff!” 唐茉枝还在状况外,“怎么了?” Kari脸色难看,用中文叮嘱她,“唐小姐,这个岛上有不少合法的色.情产业,您一定要小心。” “什么?”唐茉枝回头,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冲着她笑,“你怎么看出他是……那个的?” “反应不正常,而且那种交易做多了的男人身上会有一种阴柔的气质……就是,任人宰割的下位感。” Kari幽幽地说,“会让你觉得,你对他们做什么都行。” 唐茉枝头皮一紧,点了点头。 “Kari你好见多识广。” Kari,“咳……”没接话。 这算什么见多识广。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大群人涌了过来,手上举着彩旗条幅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周围一下子变得拥挤混乱了起来, kari皱眉,“唐小姐,今天岛上应该是有传统活动,一会儿您跟紧我,小心被人群冲……” 她一回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 唐茉枝不见了,背后变成了一群拿着水枪滋来滋去的男女。 kari脸色大变,“唐小姐!” 沙滩因为活动而变得热闹,很多慕名而来的背包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距离海滩不远处,有一家露天酒吧。 凉棚下,做鸡尾酒饮料的小姐姐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遮阳伞下坐着的那个男人。 身旁路过的小姐妹贴近她的肩膀,用当地话调笑,“又要浪费一杯了。” 调酒师回过神,低呼一声,换了新杯。 “喜欢就去追呗,没准会有一个火热的夜晚?他看起来很行……” 调酒师脸颊腾地红了,“我只是欣赏!” 她重新调制鸡尾酒,“更何况,我这已经看到好几个人被拒绝了。” “他桌上的单是谁负责的?” “是我,”调酒师话音刚落,小姐妹已经伸手来抢托盘,“我来送!我要近距离看看他!” “那张桌子是我的!”两个人笑着闹成一团,追着往外跑。 露天酒吧的这一侧像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喧闹的人声海风和音乐,似乎都传不到这里。 遮阳伞下坐着两个俊美不凡的男人,只是随意地靠在藤椅上,也能看出他们身价不菲。 尤其是年轻的那个。 调酒师紧张地理了一下头发,又确认口红没有花,端着那杯鸡尾酒走到桌边,“先生,您点的单。” 可惜青年没有分给她多余的目光,只用英文说了一声谢谢。 他正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眉眼淡淡下压,松弛的姿态里透着遮掩不住的矜贵傲慢。 橙黄色的暖光落在他宽阔挺拔的肩膀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侧脸线条优越,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似乎连琴岛的光线都格外眷顾他。 调酒师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仍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而这时,已经有新的勇者上前搭讪。一位身着比基尼的美人俯身靠近,身材丰腴,露出胸前的美景。她晃了晃手机,找他索要电话号码。 青年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薄唇微动,偏低的嗓音冰冷得不近人情。 他对比基尼美人说,“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第一卷 第48章 温顺的男性 即便青年表现得冷漠而拒人千里,仍有前赴后继的人向他搭讪。他起初还能斯文地拒绝,后来干脆戴上墨镜,假装听不见。 他对面坐着的是享誉国际的海岛规划设计师。 即便同为男人,设计师也几次因对方那浑然天成的魅力而失神,轻咳一声才继续汇报。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老板拒绝在酒店会议室谈事,而是选择坐在公开区域,这并不符合他对对方的了解。 可说了半天,设计师一抬头,却发现年轻的老板根本没有听,而是在垂眸盯着手机屏幕。 设计师忍不住探身看去。 屏幕上是一张定位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建筑,忽然意识到,那个红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或许老板还约了别的友人? “Mr.Winskey,我刚刚提到的那个方案,请问您对东区滨海步道的景观线调整有什么意见?我们需要尽快敲定了……” 话没说完,设计师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他注意到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神情严肃。 屏幕上那个红点已经进入了沙滩区域的边缘。 她在靠近。 青年抬起头,摘下墨镜,目光越过设计师的肩膀,环视远处的沙滩。 人影憧憧,嘈杂混乱,一切显得模糊不清。 可定位上的距离仍在一点一点缩短。 1000米、800米、600米…… 盛装打扮的游行队伍从四面八方聚拢,彩车,高跷,花枝招展的舞者,还有当地人用当地话唱着听不懂的歌。 震耳欲聋的鼓点混淆了听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距离不断压缩。 300米、200米…… ……100米。 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亲眼看着两个点在某一时刻完全重合在一起。 接着, 他被人撞了一下。 一股冰凉黏腻的湿意隔着衬衫渗了进来,像是融化的冰淇淋整块扣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Hey!Watchyoureyes!”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对面的设计师已经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的用英文斥责,“你知道你撞到的是谁吗?!” 青年下意识地皱眉。 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听到背后的人说,“我很抱歉。” 他整个人僵住,回头的动作也生生停下,像是忽然脱线坏掉的吊线木偶。 瞳孔骤缩,一动不动。 “你还好吗?”身后的人问。 英语发音带着柔软的腔调,生涩却又动人,像某种他听过无数遍的东西。 青年紧紧咬住唇,牙齿快要将脆弱的口腔磕出血来,低下头。 这一刻降临的毫无预兆,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抱歉,是我的失误,”她就站在他身后,担忧地问,“需要我赔偿吗?”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迷人的声线? 他瞬间联想到那些深夜,他曾用那些被反复剪辑的通话录音,用她的笑声和软糯的尾音,陪伴自己入睡。 继而失去思考能力,皮肤开始难以抑制地泛红,从耳尖到脖颈。 她的声音,他听了成千上万遍。 却没有一刻,距离这么近。 设计师怔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这副反常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继续斥责那个冒失的人。 唐茉枝觉得奇怪。 她手里的甜筒不小心撒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而那个人的衣服又看起来很是昂贵,应该是需要赔偿的。 她跟在褚知聿身边这么久,多少能分辨出面料的好坏,眼前这人身上穿的绝不是便宜货。 刚才沙滩上有游街活动,人群涌过来,把她和Kari挤散了。 唐茉枝在寻找Kari的过程中不小心绊了一下,手中的冰淇淋就这样掉了出去。 她想了很多处理方式,却发现眼前的男人表现有些异样。 他微微弓着背,整个人像生病了一样蜷缩着,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伤的鹿。 介于东方人的墨黑与西方人的深金之间的发丝,柔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过分苍白的脸。 与发同色的眼睫像蝴蝶翅膀一样收拢低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极为温顺的美感。 “或是,我先带你去清洗一下?”唐茉枝问。 青年很慢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唐茉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个举止怪异的年轻男人,有着一张过分苍白精致的面容。 更为惊艳的是,他有一双极为罕见漂亮的湖水蓝色眼睛,像脆弱的琉璃一样镶嵌在苍白俊美的面庞上。 脖颈修长,肩膀宽阔,即便覆盖着薄薄的衬衣面料,也能看出这具身体蕴含的力量与美感。 一开始还愤怒呵斥唐茉枝的那个坐在青年对面的外国男人,此刻也跟着沉默下来,视线在他和青年身上惊疑不定地徘徊,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没事。”青年动了几次唇,才发出声音,“我没事的。”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冰镇鸡尾酒,他的唇瓣冻得有些泛红湿润,让人觉得异常性感,可以联想到它的柔软质地。 唐茉枝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中文。 “你是中国人?” 他抬眼看向唐茉枝,蓝眼珠纯净得像是阳光折射下的湖面。 慢吞吞地说,“半个。” 夕阳黯淡下去,青年褐发白肤,身材高挑,坐姿内敛紧绷,脖颈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很性感。 唐茉枝只觉得日影昏昏,周遭的一切都在淡去。这个介于东方和西方之间的混血男人,像一只美艳的鬼影。 而美丽的东西太过,总是不自觉地让人感到惊悚与恐惧。 唐茉枝看惯了褚知聿那样俊美的男性,却无法描述出青年身上的气质。 有些温顺。 有些像……Kari描述的那种,任人宰割的气质。 而且,他好像很紧张。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漂亮的湖蓝色眼瞳像是受到惊吓的蛇类一样微微收缩,随后很快地避开。 嘴唇也不自觉地抿咬了许多次,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嘴巴咬破。 她很少会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男人,但眼前这个青年就是这样的。 漂亮得不讲道理,让人觉得危险。 唐茉枝继而联想到这是什么地方。 又看了看青年对面的男人,眼神里露出一点微妙的了然。 Kari说过,这片地区是这座岛屿最负盛名,也最臭名昭著的红灯区。 那眼前这个低着头,举止异常,睫毛轻颤的青年,坐在红灯区的露天酒吧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坐在青年对面的男人注意到唐茉枝的眼神,又想发火,这是什么眼神? 可看到老板低着头的异常反应,又有些不确定。 男人沉下心耐住脾气,“小姐,看够了吗?” 唐茉枝回神,说了一声抱歉,后退一步。 确认不需要赔偿后再次道歉,转身离开。 男人收回视线,发现温斯崎终于能喘上气了,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屏幕。 定位上的红点正在渐渐远去。 温斯崎情绪很少这样大起大落,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地空白,像沙滩上那些烟花都炸进了他脑子里。 他对自己刚刚的表现很是懊悔。 刚刚她是吃了冰淇淋吗?那些经由她的唇舌轻轻舔.舐过的奶油,此刻就在他背上,一瞬间潮湿的凉意都变得甜蜜起来。 继而他又想到,她吃那么冰的东西,会不会伤到喉咙? 温斯崎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面的建筑师表情古怪。 第一卷 第49章 匿名账号 其实唐茉枝不明白,褚知聿为什么会选择她当自己的未婚妻。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她想,大概是因为她比较好控制吧。 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下午,唐茉枝收到了褚知聿的订婚协议和合同。 与此同时,茉茵清醒的时间变长,也能认出她了。 那时的唐茉枝像一个忽然中了彩票的人,揣着巨额财富被惊喜冲昏了头,年少时的仰慕忽然被实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于是,她做了一个自以为得体,但之后时时刻刻都让她懊悔的决定。 她精心准备了家乡的特产,特意联系了褚知聿当时的美女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去见褚先生一面,想要把那些东西交给褚知聿,亲自感谢他。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温柔又客气,“当然可以,唐小姐,您直接来世越大厦就行,到了之后找前台,我会安排的。” 可唐茉枝并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褚知聿有一场与重要合作伙伴的闭门会议,参会的不乏身价百亿甚至千亿俱乐部的业界大佬。 助理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还特意把唐茉枝约在了会议开始前半小时。 更没有告诉她需要预约,前台也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于是,唐茉枝刚一踏进世越集团的大堂,就被保安拦住了去路。 那是她第一次被世越的安保拦下,对方穿着挺括制服,表情冷硬,居高临下地问她有没有预约。 唐茉枝说有,可前台检索后查无此人,于是保安愈发不耐烦,开口赶她走。 她这一身打扮实在与世越光可鉴人的大厅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鞋边泛着永远刷不净的泥黄痕迹,一看就是穷学生。 而来往大厅的男女都穿得西装革履,精致靓丽,唐茉枝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不远处的总裁专用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道身影。 褚知聿身上穿着漆黑笔挺的西服,面色冷峻,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排随行人员,步履匆匆,看上去很正式。 眼看他就要走出她的视线。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褚先生!” 偌大的一楼大堂似乎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一群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似乎都在等待着事情发生。 褚知聿停下脚步,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隔着薄薄的镜片,分辨不出眼底的神色。 只知道他大概停顿了三四秒,然后缓慢开口,“是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周围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褚知聿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腿很长,高挑的身形像是刚从秀场上走下来的模特。 那一刻,唐茉枝日日夜夜在新闻上看到的人,小心翼翼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人,和她有了更深层契约关系的出现在现实中。 她的心跳随着那人走来的身影开始加速,直到他停在自己面前。 保安松开她,也有些意外,“抱歉褚总,这位小姐没有预约,我们不知道她认识你。” 褚知聿声音清冷,像冰块划过玻璃杯,“你来找我,有事吗?” 唐茉枝提起手里的袋子,两只手郑重地举到他面前,紧张得胳膊和声线都在发抖。 “褚先生,谢谢你为我和我妹妹做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袋子里有她精心刷过的饭盒,装了一些家乡的特产,她自己腌的泡菜,还有一盒还有亲手采摘的咖啡豆,粒粒饱满,油光香醇。 褚知聿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帆布袋,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身后的助理上前一步,“唐小姐对吧?这个交给我就可以了。” 唐茉枝点点头,脸红红的,脖子纤细,衣着破旧。 褚知聿垂眼看着她,问,“送我的礼物?” 唐茉枝点头,脸快低到衣襟里,“豆子没有研磨,还有一些乳扇和南省腌菜,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她身上带着一种青涩的天真和窘迫,这样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刻意攀附讨好,可在她做来没有一点谄媚之态。 褚知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多谢你的心意。” 她的脸顿时变得更红,怯懦地说,“褚先生,我就是想来表达感谢。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说完转过身就往外走。 褚知聿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滴将冰冷的商圈蒙上一层白色,江京的这个季节就是容易下雨。 在唐茉枝快走到旋转玻璃门的时候,他开口了,“唐小姐,请稍等一下。”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什么魔力,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也可能是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降低音量。 于是唐茉枝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褚知聿礼貌而含蓄地问,“你的头发湿了,没有带伞了吗?” 唐茉枝说,“没事的,这里离公交车站不远。” 可这里是CBD商圈,无论怎么走,都要从外面的世悦广场上走过去,这一段路她恐怕是要淋雨的。 褚知聿提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的休息室里休息片刻,等稍后雨小一点再离开。” 于是唐茉枝被请上了89楼。 那次便是她第一次登上世越大厦的经历。 当时的她只觉得这座楼格外高大,高到像是站在窗边,抬手就能摸到云。 阴天时大楼隐没在云层里,只能看见无数摩天大楼尖尖的顶,而世越就是最高的那一幢。 总裁办那些光鲜亮丽的漂亮白领给唐茉枝上了咖啡。 她尝了一口,咖啡香醇浓厚,烘的很香,豆子的质量也足够好,再想起自己用日晒法简单处理的那些咖啡豆,忽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紧张中,唐茉枝多喝了两杯,不好意思地问了助理洗手间在哪里。 对方正在工作,大概是忙所以敷衍的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让她自己去。 于是唐茉枝一路摸索着找洗手间。 可这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四面八方的玻璃如同镜子,所有牌子不是英文就是图形,要么就是缩写,她很快就在里面分不清方向。 正茫然无措时,最里间传来几道人声。 “刚刚楼下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认识啊?” 第一卷 第50章 不言而喻 路岁芝愣住,一层薄红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羞涩,“褚总还记得我。” 褚知聿微微颔首。 深银灰色衬衫剪裁合体,微微勾勒出胸肌的轮廓,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男士木质淡香水味,配合他的身体像顶级chun药。 路岁芝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可惜他太过忙碌,挽起袖口后又一次被人围住。 褚知聿抬手看了眼时间,垂眸回绝了正极尽所能讨好他的公司代表,耐心逐渐告罄。 今晚这场晚宴,几乎聚齐了所有与项目相关的人,同时也是为温斯崎举办的接风宴。 然而,作为宴会的主人公,温斯崎却迟迟没有露面。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宾客散了大半的时候,他才姗姗来迟,从侧门现身。 深金色的发丝在灯光照耀下呈现出金子一样的光泽,那双遗传自异国父亲的湖水蓝眼眸,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摄人。 路岁芝心里一直涌动着一股奇妙的情绪,她站在距离褚知聿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边和别人交谈,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动向。 看到温斯崎径直走向自己的兄长,两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灯光下,兄弟二人的身影高挑颀长,姿态优雅松弛,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不知说了什么,温斯崎强行与兄长碰了一杯酒,随后忽然转过身,目光精准的落在路岁芝身上。 还将褚知聿沾了酒的外套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她。 “麻烦你,照顾好我兄长,他喝醉了。” “我……我吗?”路岁芝受宠若惊。 “是的,是你。”温斯崎微微一笑,迷人的眉眼弯起,“路小姐,对吗?我常听他提起你。” 路岁芝不确定地点头,心跳很快,“褚总提到过我?” “是的,很频繁的提起你,”温斯崎声音缓慢,中文说得不算熟练,却有种斯文的腔调,让人轻易被他的话带进去。 “三年前,他出资送你去波士顿读商科,让你得以重回路家……他一向很看好你。” 温斯崎有着一双迷人的湖水蓝色眼眸,皮肤很薄透,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是褚知聿同母异父的弟弟,兼具东方的内敛精致与西方的立体深邃,与他的哥哥一样,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着这样皮囊的人,说话总能让人信服。 把话说完之后,温斯崎才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秘密,抬手轻轻抵了一下唇。 “抱歉,我的兄长似乎没有表露过他的心意?” 路岁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轻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个比较含蓄的东方人。你能帮我保密吗?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温斯崎对她轻轻眨眼,还特意叮嘱路岁芝,“我的兄长不善饮酒,请今晚一定照顾好他。” 成年人的世界里,今晚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她的心意也一直没打算掩饰过。 路岁芝抿唇笑了,心跳如擂鼓。 在她最狼狈的那几年里,是褚知聿拉了她一把,给予了她救赎。 在她心里,那道清隽矜贵的身影像是一道光,从来都可望不可即。这些年她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能站得离他近一点。 而此刻,他的弟弟告诉她,原来他也曾对自己表露出过欣赏。 路岁芝并没有质疑温斯崎的话,他这样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没必要骗她。 就在这时,褚知聿放在西装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路岁芝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围住攀谈的男人,拿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来电的只是一位助理。 大概是因为温斯崎刚刚的那些话,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女主人的姿态,“褚先生喝醉了,今晚不回去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褚知聿从人群中走出来。 几个外国人正围着他谈生意,他压住心底的不耐烦,含笑一一告别。 对方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褚知聿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走到他身边站住的年轻女性。 路岁芝拿着他的外套,呼吸微促,脱口而出,“……褚先生。” 褚知聿垂眼,似乎在辨认她。 她的脸很红,眼中带着一些他很熟悉的昭然若揭的爱慕。他记得她,经历和坚强倔强的性格很容易让褚知聿联想到一个人。 想到那里,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可片刻后开口,声音却没有什么情绪,“不要这样叫我。” 路岁芝愣住。 褚知聿的嗓音因酒意而微哑,“你和他们一样,喊我褚总就好。” 可路岁芝却想到,刚刚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就喊他“褚先生”。 那个女人难道不是他的助理吗?为什么助理可以这样称呼他,而她就不行? “褚……”她张嘴,还想说什么。 “还有,”褚知聿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可能是我多心,但或许你应该听说过,我已经订婚了。” 路岁芝脸上的薄红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当然听说过褚知聿在一年前,和他资助的一个贫困生订了婚,可圈子里的人提起这事,语气都不太当回事。 还有人私下告诉她,那个贫困生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褚知聿觉得她和一个人很像,大概是像是替身一样的存在。 这样路岁芝很难不心生妄想。 尤其是,想起刚才他的弟弟温斯崎说的那些话。 那样身份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吧?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 等褚知聿走过去,路岁芝拦住他身后的乔深,低声问,“褚……褚总身边是不是有位女助理?” “对的,路小姐,这一次随行助理里面有一个是行政助理Kari。” 路岁芝了然,松开了他,“谢谢乔特助。” 可乔深这时才忽然注意到,路岁芝手里拿着褚知聿的外套。 他微微一怔,“这是褚总的衣服?” 路岁芝点头。 “请问褚总的外套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温先生给我的。”路岁芝答道。 乔深蹙眉,想不通自己已经交给服务生带下去干洗处理的西装外套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弟弟手里。 但毕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细想,伸手接过,“您给我就行了。” 第一卷 第51章 也是警告吗? 外套上沾了一丝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不仔细闻不算明显。 实际上,刚才那杯酒的确不是路岁芝故意洒的。即便她对褚知聿心有所念,也绝不会做出这样自作聪明的举动。 当时背后应该是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才会身不由己地扑进褚知聿怀里。 乔深走向褚知聿身边,路岁芝看到后犹豫了一下,也连忙跟着走过去。 到跟前时正好听见褚知聿压着情绪的声音,“为什么无酒精特调里也有酒?” 乔深连忙递上解酒药,“抱歉,褚总,今晚的接风宴为了符合温总的偏好,很多人员安排是世兆那边决定的。” 褚知聿没有接,而是伸出手要自己的外套。 只是拿到乔深递来的西装后,褚知聿眉头拧得更紧,“谁拿过?” 跟过来的路岁芝恰好听到这句话,脸色发白,咬着唇,怯怯地不敢开口,只慌乱地看向乔深。 乔深叹了口气,只能顶上去,“抱歉,褚总,可能刚才人多,我不小心碰到了。” 褚知聿没接外套,只是从内侧口袋取出手机,然后让乔深把外套拿走。 乔深适时开口,“唐小姐中午约您吃饭。” 早上她也约过,褚知聿借口有事避开了。 他微微按了一下眉心,表情缓和了些许,问,“晚上呢?” “晚上唐小姐和Kari在外面吃过了。” 背后响起嘈杂声,又有人上前试图攀谈。 褚知聿表情冷淡,心情显然不明朗。 乔深出去善后,将宾客一一送走,对外只说褚总醉了,不便再陪。 露台带来一点微凉的海风,褚知聿独自站在宴会厅一角,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号码,他看了很久,却没有拨出去。 路岁芝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看见他忽然点开通话记录,目光停在一个已接来电上,眉心微微皱起。 那通电话是她接的,不过对面助理说没有重要的事,所以她想,应该没关系。 褚知聿则是以为,那通唐茉枝打来的电话被乔深接了。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所以今天一整天,她的饮食起居都让乔深安排。 褚知聿沉默片刻,将手机屏幕熄灭。 与此同时,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周扬走过来,低声抱怨,“斯崎人呢?我特意来见他的,怎么回事?” 褚知聿收回手机,语气淡淡,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 “他下午去见一个朋友,聊的久了点,刚刚来过,已经回去了。” “他在琴岛还有朋友?”周扬有些意外,“那大概是合作伙伴吧,我听他说了,他今天下午见了总工程师。” 褚知聿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接话。 周扬低头给温斯崎发了条消息,再抬头时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见的是他喜欢很多年的人,明天也会很忙,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 褚知聿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你不是说他见的总工程师吗?” “……”周扬无辜,“他说的,都是他的原话。” 褚知聿微微蹙眉。 他这位弟弟从小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长大,性取向或许与他不同。 可是。 褚知聿回想了一下那位年近四十的工程师,沉吟片刻,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他喜欢总工程师?” 对话不了了之,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 褚知聿让乔深离开后,独自朝酒店客房的方向走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套房,而是抬脚去了另一侧。 走廊很长,灯光柔和,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手,悬在半空。 良久,他垂下手臂,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唐茉枝原本以为,褚知聿会继续不见她。 一整夜她都有些失眠,索性拿出英文单词和长难句来背,又翻出转专业的知识点一起看,背到快要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只是睡了没有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她起身打开门,看到了门外站着的Kari。 “唐小姐还没吃早餐吧?”Kari微笑着问,“临海的花园餐厅风景不错,我带您去?” 唐茉枝揉了揉眼睛,顺从地应下。 洗漱之后,Kari将她带到一处花园式的观景台,让她先坐在这里休息。 不远处是碧波荡漾的大海,花园中央还有一个偌大的喷水游泳池,风景的确不错。 可唐茉枝坐下后,渐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她转过头,看见更高一层的露台上还坐着几个人。 褚知聿正坐在环形沙发上,周围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在谈论什么,视线时不时向下看。 尽管同处一片花园,这些人的气场却与旁人截然不同。 剪裁考究的衣着,从容不迫的谈吐,以及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将他们与周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唐茉枝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了花园中偌大的泳池,有几名身着侍者服的男子守在四周,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则是两个穿着度假风花衬衫的男人。 乍一看,好像以为他们在玩乐,不时有水花溅起。 可却没有人在笑。 那两个花衬衫男正被两人捂住嘴,发出沉闷惊恐的呜咽声。 观景台上明明聚集了不少人,此刻却静得可怕,也不见其他宾客和侍者经过,走到附近全都自动避开。 接着,她看见那两个花衬衫被按入泳池,刚挣扎着爬上岸,就又被毫不留情地按回水中。 如此反复数次,尊严尽失,狼狈不堪,只能不断续地呜咽与求饶。 过了很久,那两人被捞上来,唐茉枝才看清他们的脸。一个是那晚在游轮上背后议论她的赵权,另一个则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外籍男人,身形高大。 即便记不住脸,唐茉枝也很容易联想到,这或许是那日在甲板上动作暧昧,要给她擦裙子的服务生。 所以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些? 这又是一种警告吗? 唐茉枝后背隐隐发凉,抬头看向露台。 褚知聿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很难将那个一度在她心里很厉害的拯救者,与眼前这个漠然看着私刑进行的男人联系起来。 这里是公海,公海意味着一切行为处事的边界都会模糊起来,唐茉枝所理解的人人受制于规则约束之下,在这个地方或许太过肤浅。 这些人在某些时候,能够凌驾于常规之上。 第一卷 第52章 开屏 谈完了事情,褚知聿起身,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花园中的唐茉枝身上。 可是他却没有选择走进,也没有与她一起共进早餐的意思。 路过泳池时,那两人被从水里捞上来,褚知聿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皮鞋尖轻轻抬起那个向唐茉枝投怀送抱过的男人的下巴,俯身看下去。 语气温和得让人不寒而栗,“不是谁都有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如果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说的是中文,外籍男人听不懂,旁边的赵权却瑟瑟发抖,知道这句话大概是说给他听的。 不久后褚知聿结束一场圆桌会议,走出来时看到乔深快步走到他身边。 “褚总,小赵总已经被他父亲包机送回去了,说是回国办好手续就送到国外进修几年再回来。” 褚知聿嗯了一声,听到乔深继续说,“他的父母过来了,元达集团的赵总和他夫人就在外面,想跟您见个面喝杯茶,您要见吗?” 褚知聿没有应声。 走出去时看到中年男女站在门外,不知道是乘飞机还是轮渡过来的,两条直达航线都没开,想必几经周折才到了这里。 亲自出面替儿子道歉,已经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可惜褚知聿没有给这个面子。 走出去后,他才想起问,“她怎么样了?” 在这个语境下,能让褚知聿提起的“她”,只会有一个人。 “Kari说没怎么吃早餐。” 褚知聿微微蹙眉。 心情还是不好? 这两日他留意到唐茉枝一直情绪低落。 那天晚上她主动拦住他的事情,他回去想了很久,大概是因为唐茉枝在他身边没有安全感,于是做出了一些反常的,类似于依附强者的行为。 其实她不用那样做,褚知聿心中柔软,既然如此,他便替她出头,当着她的面处置那两个人,也好让她多几分底气。 可没想到,她的情绪还是不好,听说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今早仍然没怎么吃。 ……又或者,她不吃东西不是心情不好,是别的原因。 褚知聿转念想到,那晚在游轮俱乐部时,唐茉枝曾对他说过,一直联系不上他,还以为他不会再理她了。 忽然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这两天的确一直在有意避开她。 难道她心情不好,其实是这个原因? 褚知聿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心想或许自己应该陪陪她。 乔深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 只见褚知聿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先回酒店。” 去陪一下想见他但又不善表达的未婚妻。 上午为了开会,褚知聿一直穿着庄严肃穆的黑色西装,显得有些过于刻板。他微微蹙眉,还是决定先回房间换一身衣服。 他知道唐茉枝喜欢他穿不那么正式的白衬衣。 虽然她从未亲口说过,总是含蓄而内敛,但他能从她的眼神和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感知到这一点。 于是,他换了一件偏法式风的柔软衬衣。 走出去之前,他站在落地镜前端详了眼自己,抬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Kari正等在门口等待,一回头,冷不防看见走出来的褚知聿愣了一下。 他今天的风格很不一样,漆黑的发丝微微向后定型,头骨完美,就连头发的黑润程度都无可挑剔,身上的柑橘调男士香水味格外迷人。 瞳色极深的眼睛平日里总显得有些冷淡,此刻因为心情好,反而将黑发黑眼衬托出一丝别样的东方风味。 Kari被狠狠惊艳了一把,帅得她都忍不住大胆多看了两眼老板的美色。 能看出他心情不错,目光平和,看到Kari时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褚知聿走在前面,Kari压低声音对跟在后面的乔深说,“褚总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开屏了?” “雄性求偶期都这样。”乔深脸上是一种过来人的沉稳。 “怎么忽然求偶了?昨天不还一直对唐小姐避而不见吗?” “不用管。”乔深意味深长。 男人最懂男人。 褚知聿皮相本就生得近乎完美,现在到了求偶期,还稍稍用心打理了外表,连出门用的香水都格外挑剔。 本就出色的容貌比平时更加精致,这样一收拾,杀伤力极强,像孔雀开屏。 路过旋转玻璃时,褚知聿看到上面映出的身影,淡淡的想,唐茉枝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露出欣赏的眼神。 他记得唐茉枝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极为喜欢,有时会长时间盯着他的脸和身体出神,眼里满是欣赏和倾慕。 即便其他事情上褚知聿的感知可能有误,可对自己的皮囊,他一向很有信心。 毕竟从小到大他收到过无数或爱慕或惊艳的目光,对这种感觉最为熟悉。 而唐茉枝最初看向他时,也时常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虽然最近看不到了,但他知道,总会再次出现的。 上位者天生自我感觉良好,褚知聿也不例外。 只是他不喜欢别人对他用那些小心思,因为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所以本能抗拒。上次她眼中的揣摩和审视,让他感觉到事情有些脱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她的手和体温一点点拖入掌控之中。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所以他要让她明白,自作聪明不要太过头。 于是昨天一整天,他都晾着她,冷处理。 但她是唐茉枝,不是别人,所以即便别有用心对他,他也不会太过不悦。 而且她一直心情不佳,褚知聿想,她应该知道错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打算今晚带她一起坐游艇出海吃晚餐,气氛应该不错。稍后唐茉枝看见他,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她经过昨日的分离想明白了没有。 褚知聿让乔深去叫唐茉枝下来,自己则独自前往花园餐厅,提前清了场。 他还专门亲自过问了今天的菜单,让人准备了她喜欢的菜色。 海岛上的餐饮大多是生冷风格,大概不符合她的口味,但他记得唐茉枝喜欢吃雪蟹,于是让厨师特意加了一些,还准备了开蟹刀,稍后他会亲自帮她拆。 安排好了一切,他忽然看到乔深独自一人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褚知聿平静地问。 乔深说,“唐小姐说,她已经吃过了,就不来打扰了。” 褚知聿沉默,嘴角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他眼睑微垂,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卷 第53章 不想再被提醒了 Kari到唐茉枝房间门口,告诉她褚知聿想邀她共进午餐时,唐茉枝第一反应是抗拒。 早上那些画面,应该是褚知聿故意让她看到的,或许是在给她警告,用别人的下场暗示她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 毕竟褚知聿之前也这样警告过她。 用他的话来说,那叫提醒。 她不想再被提醒了,想到就本能地抵触,于是谎称自己已经吃过,有些困倦,想睡一觉。 Kari表情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褚总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唐茉枝想,那他一定是很生气。 这样一想就更不想也畏惧面对他。 Kari没办法只能离开,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褚知聿在低气压中独自用了午餐。 他下午的行程排得很满,这次来琴岛,他有多个项目需要验收,酒店配套机场航线以及港口的工程进度,还要与几家合作伙伴磋商岛屿长期使用权的框架协议。 琐事繁杂,行程紧凑,他确实分身乏术。 也就是说,整个下午唐茉枝都见不到他了。 下午冗长的会议上,几位有意入驻的离岸金融公司代表都在场。 期间几位女性高管在休息间隙主动与褚知聿攀谈,借项目之名试探和他进一步接触的可能,有的直接私人邀约。 褚知聿一一回应得体,交谈间不经意地抬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样礼貌划清界限的行为,即便是在拒绝,也不会让人心生不满,反而让人觉得他更有魅力。 会议结束后,褚知聿终于卸下斯文的体的伪装,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椅背上。 投影屏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英俊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周扬侧目看了他一眼,作为同性,眼皮也不由得重重一跳,感叹他这副皮相确实太占便宜。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和男人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周扬半开玩笑地开口,“褚总,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褚知聿掀开眼皮,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怠倦,“有吗?” “有啊,”周扬煞有介事,“发型特意打理过,香水也换了。春天都过了,你怎么还在求偶期?” 褚知聿没搭话。 周扬又说,“晚上有约?打扮成这样,是有重要场合?” 他原以为这话是顺着褚知聿心情说的,没想到对方神色微微沉了下来。周扬识趣地闭了嘴,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踩了雷。 褚知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支签字的钢笔,忽然开口,“出海去不去?” “我?跟我吗?”周扬一愣,表情微妙,“你打扮成这样难道是为了我?” 褚知聿扬起手,又放下,将钢笔放到一边,随后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朝他砸了过去。 周扬躲开,心有余悸。 旁边几个相熟的人也在闲聊,话题转到世嘉资本的黄总身上。 这人是个华裔,势力一直盘踞在大马槟城,在那个地区资本圈中算得上是上层人物。 只是这人顶着苏丹授封的体面头衔,背地里却尽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身上一股封建余孽的味道。 家里养着一群细姨,妻妾成群情妇众多,私生活极其混乱,算是当地华人圈公认的一颗毒瘤。 行事手段也脏,可是耐不住实在有钱,凡是他看上的项目或人,即便用不光彩的手段拿下了,事后也能用钱摆平。 今天听说黄总打算去灰色产业区转转,还邀约了几家合作方一起过去,在座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看不上这种自降身价的玩法,敬而远之,没人愿意奉陪。 有人侧目看向褚知聿,试探着问,“褚总,真的要让他进?” 褚知聿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资料,他对那人的印象不深,对方似乎也刻意没在他面前过多露面。 听他们这样说,他抬手那家公司的资料标黄,单独放在一边。 但单凭几个人的三言两语就给一个人下结论,未免偏听偏信。 于是他说,“还会再考察一下。” 随即转向乔深,“重新做一次背调,重点看看私下行事作风方面。” 褚知聿都这样说了,就没什么好再讨论的了,几个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剩下来的多是一些闲谈,圈内最近的动向,项目的进展,谁又签下了什么合同。 褚知聿坐在一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钢笔,兴趣缺缺。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将笔收好,别回领口的口袋里。 “你们先聊,失陪。”他起身,侧头吩咐,“乔深,去请茉枝来,今晚带她出海。”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吗?”周扬在背后喊了一声。 褚知聿余光都没多分给他一眼。 乔深领了任务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处找到了Kari。 刚好喊住人,“唐小姐呢?你见到她人了吗。” “唐小姐不是去找褚总了吗?她不在酒店啊。”Kari一愣。 “可是褚总今天下午一直在开会,刚刚才结束,让我来请唐小姐的。”乔深皱眉,“她什么时候去找褚总的?” Kari想了下,“两点左右。” “那真是奇怪。” 乔深低头打了电话,没有人接,不由有些头疼,“唐小姐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褚总晚上想带她出海吃晚餐,我去找她。” “跟有钱人拼了。”Kari一边唾弃资本家,一边回忆。 “昨天的海滩唐小姐挺喜欢的,她说以前没怎么见过海,可能又去了海滩……我的祖宗,千万别再被人拉去酒吧区。” 乔深头瞬间大了,“怎么还有酒吧区的事?”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听说刚刚黄总往那儿去了。” “黄总是谁?” 乔深无意解释那些脏事,又自我安慰道,“就算都去也不代表什么,毕竟沙滩这么大……你怎么能让唐小姐往那种地方跑?” “路过而已,被人拦了一次。” 两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酒店大门,就看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步履匆匆地从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透着紧张。 隐约像是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前方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嚷嚷声。 依稀能听到“黄总”、“致幻剂”、“强行拦住一个华人姑娘”几个关键字眼。 乔深心头一沉,加快脚步赶过去。 第一卷 第54章 血液逆流 会议厅的人陆续离席,跟着三三两两走出来。 褚知聿正和周扬说着话,余光瞥见乔深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褚总,借一步说话。” 乔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紧绷。 褚知聿眉心越皱越深。 那个世嘉资本的黄总,离席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在沙滩酒吧区捅出大篓子。 那一片灰产林立,龙蛇混杂,黄总随身携带了当地明令禁止的致幻剂,盯上了一个落单的华人,不知死活地在一场沙滩活动中下到了啤酒桶里,被一群聚会的人拦住,双方发生了争执,引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混乱。 更离谱的是,混乱中黄总也不知收敛要抱着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华人要带走,还指使秘书过来借游艇,说要去“出海玩一玩”。 借的正是周扬旗下游艇公司的船。 周扬在琴岛上负责游艇公司这一部分,将来这里如果真的能如理想中发展,届时富人云集,游艇俱乐部会是笔不错的生意。 跟着听了一耳朵,周扬嗤了一声,“就猜到他不是个老实的,没想到这么不安分,现在出事了吧。” 他转头吩咐自己的助理,“就说游艇在测试,通知码头那边暂停租赁。” 乔深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黄总带着那个华人往码头走,被当地人堵了,那个华人是个姑娘,说是中国人,已经昏死过去。" 褚知聿的表情终于变了,没想到这人品行如此下作,眼底浮上一层厌恶。 他起身拿过外套,准备出面。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有很多当地富商和地头蛇,起了冲突处理不好会很麻烦,这个黄姓华人的确是个祸端。 他转头看向周扬,告诉他要拒绝他的进驻。 就在这时,Kari的电话打了过来。 乔深接起,只听了几句就表情骤变。 他转头看向褚知聿,嘴唇动了动,“褚总……” 褚知聿抬眼瞥见他这副模样,隐隐觉得不对。 乔深跟了他一段时间,能让他露出这个表情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冷声,“直说。” 乔深喉结滚动,“唐小姐不见了。” 褚知聿脚步一顿。 “她今天下午来找过您,但是会议闭门就没有进来,似乎也去了那附近,现在失联了,我们联系不上她。” 褚知聿一贯冷静,镇定的面容,在短暂的出神之后,流露出淋漓的愤怒与惊惶 “胡闹!” 他大步往外走,保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褚知聿第一次如此失态。 他罕见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种激烈的情绪在胸口冲撞,好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将被摔碎,怒意和戾气如同火星落入了油锅里,眨眼之间摧枯拉朽,天崩地裂。 驱车赶过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如果唐茉枝真的不小心喝了那些在国内也禁止的药品怎么办? 万一被抽查血检,即便她是受害者,也会引来法律制裁。 ……那他就在这里陪她,等她全都代谢掉。 十四天,或者一个月,多久都没关系。 国内的事先交给代理执行,会议和合同可以远程处理。 ……总之,一定有解决的方法。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到唐茉枝红着眼眶的模样,单薄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的模样,仰着脸任由他擦泪的模样。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褚知聿脑中轰鸣,他越是告诉自己这些都不会发生,就越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与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与后悔。 黑色拉法一路呼啸,很快冲入码头,轮胎急刹陷进沙地里。 褚知聿脸色难看,气压阴沉,下了车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吵闹声。 一群人聚集在一处,有人用当地话大喊争执着什么。 视线中出现了一抹淡青色的裙角,一个油腻难看的中年男人拉扯着她,将连衣裙的肩部都扯开,露出一段白皙的肩膀。 这一瞬间,褚知聿浑身血液逆流。 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重重撞在耳膜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失控,血液里极其暴力的一面占领高地,撕开了多年来精英式的矜贵气质。 而表面上他看起来仍然极度冷静,只是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扣住中年男人的肩膀,将对方整个人翻过来。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嚷嚷着什么,下一刻被一拳砸倒在地,面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捂着脸倒在地上呻.吟。 褚知聿脱下外套,罩住那个倒在地上的纤弱身影。 女孩头发垂落,遮住脸颊,衣衫被扯松,浑身不停的发抖。 褚知聿拍了下她的肩膀,随后沉着脸转过头。 一边起身,一边扯下领带缠在手上,将倒在地上哀嚎的中年男人翻过来,一拳一拳冷静规律地砸下去。 他整个人都处在极端暴力之中,骨子里的狠戾被激起,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失控,嗡鸣声心跳声尖锐刺耳。 场面变得混乱,周围有人发出尖叫,那些人一开始看到他暴力制止住那人还兴奋起哄哄,后来发现地上躺着的中年男人没了反应,终于意识到不对上前扣住褚知聿的肩膀,想要拦下他。 可褚知聿却好像感受不到外界,眼神极其森冷,高高扬起手,一拳又一拳。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人群中冲出一个人,举起木棍猛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褚知聿猛地被砸中,眼前骤然黑了一下,身影晃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漆黑的发丝间留下一抹红痕,在苍白英俊的脸上滚落下来,浓艳如同鬼魅。 他反手握住那人手里的木棍,用力往回一拉,一脚踹到那人胸口。 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旁边盖着他外套的女孩身边。 对方瑟瑟发抖,蜷曲着身体。 “没事了。”褚知聿半跪在她旁边,说完这句便昏迷过去。 失去意识前不忘死死将人护在身下。 随后赶来的乔深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大马黄姓老板毕竟盘踞在东南亚多年,也有自己的势力,带过来的人眼看褚知聿快要将人打晕,直接提了木棍上去,将他砸倒。 乔深心里重重一沉,此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文职,撸起袖子就往里冲。 而这时,Kari正光脚提着高跟鞋跑着,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人群之中看到正在看这一幕的唐茉枝。 她愣住了,“唐小姐,你在这里?” 唐茉枝僵硬地抬头,“Kari,这是怎么回事?” Kari也错愕地转过头。 褚知聿护在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颤抖着手掀开外套。 路岁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露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昏迷在自己身上的褚知聿,惊慌失措,向四周求救,“救他!” 唐茉枝看到,她披着的外套下面,穿着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条裙子。 第一卷 第55章 离开的未婚夫 人群之外,唐茉枝静静地站着,看着不远处那相拥的两道身影。 她当然知道那个年轻的女性是谁,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照片见到她本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此刻,她正抱着唐茉枝名义上的未婚夫。 今天下午唐茉枝确实来过沙滩。 中午拒绝了褚知聿共进午餐的邀约后,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怕他不高兴,就想去找他,可到了才知道他在开闭门会议,进不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美丽的琴岛,她不想辜负美景,就自己坐接驳车出来了,正好海滩有派对,露天的酒吧很热闹。 唐茉枝点了一杯冰凉的鲜啤,只是缓慢地抿了两口,就察觉到了不对。 起初以为是酒精上头,后来发现不是,身体里好像渐渐涌起了一种古怪的亢奋感,让人觉得燥热,血液里像有细小的火星在烧。 她警觉地退到一边买矿泉水,灌下去大半瓶才勉强压住那股燥热。 而这时,沙滩上已经有人陆续出现奇怪的症状。 旁边的人群突然骚动,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大喊大叫,唐茉枝听了一会儿才辨出,那些人说的是啤酒桶里被人放了东西。 幸亏她喝的很少,意识还算清醒,想弄清楚自己刚才那杯酒里到底被放了什么。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码头方向有人在尖叫,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动,她也循声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看到了熟人。 这是唐茉枝第一次见到褚知聿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 她做了他一年的未婚妻,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看他为另一个人如痴如狂,疯了一样地打人。 一拳又一拳,手上缠着的领带已经染成了暗红色,漆黑的发丝从额前散落,遮住眉眼,额角浮起细细的青筋。 他像一只领地遭到侵犯,陷入暴怒的野兽,死死护着那个披着他外套的单薄女性。 原来褚知聿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不是不会失控,而是看对谁。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被推搡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看见有人高高举起木棍,从背后狠狠砸向褚知聿的后脑勺。 “褚知聿!”唐茉枝的心猛地揪起,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他反手将那人踢开。 随后他颤抖着强撑身体,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身旁,将她死死护在身下,这才失去意识。 任谁看,都是不加掩饰的怜惜与庇护。 至此,唐茉枝才真正相信了那些短信。 其实,前一夜她在接到那个电话时就应该想到的,褚知聿那样边界感分明的人,有谁敢越过他的同意碰他的手机,接他的电话,还代他回答? 心里早有预设,可亲眼看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漫长的空洞,像被扔进了一只真空玻璃缸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胸口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粗暴地剥离。 像结了痂又生生撕开,流出黏腻的组织液。 可她也知道,这是受伤部分自我愈合的前兆。 人影错乱,褚知聿后脑勺不停地流血,眼睫紧闭,那个年轻的女人则是抱着他流泪。 短信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具象化地站在了眼前,而且,唐茉枝发现她们的确有些像。 身形、皮肤、发色,尤其是当她哭着垂下眼,从唐茉枝的角度看去,某一时刻,像在照镜子。 而更让唐茉枝无法理解的是,她们身上穿着一样的衣服。 唐茉枝的衣服都是褚知聿买的,想来对方身上那件,应该也是。 她有些喘不上气。失望理所当然地涌上来,毕竟任谁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影子都会无法接受。 可既然是影子,为什么褚知聿还要这样限制影子的自由? 保镖和世越的随行人员以及酒店的安保很快赶到,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外侧,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打人的和闹事的则很快被人制服。 褚知聿被紧急接回酒店。 他不是普通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股价,平日里手上破点皮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现在琴岛项目刚开始,就遭袭昏迷不醒,鲜血不断沿着发丝往下淌。 所有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乔深立刻联系岛外的医生,调直升机过来。Kari则喊来随行医生做紧急处理,同时就近联系X国的医院。 安顿好褚知聿,她才转向地上流泪不止的路岁芝,蹲下来翻了翻她的眼皮,语气尽量平稳,“路小姐,您现在意识清醒吗?” 路岁芝只是哭,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不知被人灌了什么,意识模糊不清。 跟着Kari的话摇头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过多久,一个被称为“路总”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儿狼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抬走的褚知聿的方向,听到周围人的描述后,脸上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担心,反而先掠过一丝遮掩不住的窃喜。 随即他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凑到女儿身边,问的却是有关褚知聿的问题。 Kari眼中流露出鄙夷,“路总,路小姐也受伤了,您应该先关心她的身体,而不是她和褚总的关系。” 混乱中,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唐茉枝。 但此刻所有人都围着褚知聿和那位受伤的小姐转,也无暇顾及她,只来得及回头冲她急急说了一句,“唐小姐,这里太乱了,您先回酒店吧。” 唐茉枝点头,“好。” 她腿脚虚软,又问,“请问还有接驳车吗?” 答案是没有了。 沙滩聚会上有人出现了致幻症状,酒店停在泊位上的几辆接驳车已经被临时征调用去运送那些人了,没有人顾得上她。 唐茉枝只能独自往回走。 走出几步,眩晕感越来越明显,双腿像踩在棉花上,可那又不像是醉酒的感觉。 从沙滩到酒店大门,再穿过花园道和棕榈大道,她足足用了近四十分钟。 即便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私下的议论却愈演愈烈。 一路上,许多这几日见过的面孔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八卦的微妙意味。 褚知聿冲上沙滩,冲冠一怒为红颜,还被人砸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在这群权贵的内部圈子里传开了。 唐茉枝一直当听不见。 进入花园长廊时,她看见几个人正往外走,三三两两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张脸有些眼熟,她记得那人叫周扬。 “周先生,”她开口,“褚总怎么样了?” 周扬回过头,看到是她,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周围安静了几秒。 “是这样的……那个,你知道了吗……”周扬张嘴组织语言,难得显得有些为难。 今天褚知聿冲出去时那副着急的样子,他是亲眼看见的。 可没过多久,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褚知聿救了别人,昏迷前把人死死护在身下,连外套都脱下来给那人盖上。 而那个人,不是他的未婚妻。 周扬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知聿他,已经先……他现在已经不在酒店了。” 第一卷 第56章 小白花帅哥 褚知聿已经先一步和路岁芝转移到了岛外医院了。 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可这句话要怎么开口? 留在这里的是他的未婚妻,他却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先离开了。虽然人没有意识,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周扬难道要告诉她,她的未婚夫与另一个女人同乘私人飞机走了? 听说那位也是资助生,那个姓路的市场部总经理刚刚还说到处说给所有人听,以前褚知聿曾将那位路小姐接进褚氏老宅过,让路家把她接回去认祖归宗,后来送出国进修第二学位,现在就在褚氏工作。 唐茉枝安静了一会儿,问,“他先走了吗?” “他受伤了,需要去医院。” “他和那位小姐一起走的?” 周扬沉默。 唐茉枝垂下眼,替他找了个台阶,“我理解,听说她也受伤了。” 周扬看着她,把小姑娘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汗当成了难过的反应,脸上的不忍又多了几分。 只感觉,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给忘了。 “唐小姐……我能喊你茉枝吗?” 周扬一向混不吝,可这会儿语气也像褚知聿平常和她说话一样,不自觉放轻了些。 “知聿是先送去了X国的医院,事情急,安排不了太周全,你跟着我的飞机走,或者明天一早坐知聿返航的飞机过去。” 他原本是看不上这种人的,从贫困生爬到世越总裁未婚妻,不相信这样的人能有多单纯。 可现在看着她苍白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意识到这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也为之前自己的先入为主感到不齿。 唐茉枝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没事,你们先忙。” 旁边有人凑过来拦住周扬说什么。 周扬不耐烦,冷声质问,“这种事还要来问我吗?那我花钱养你们干什么的?” 等他回过头,却发现背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 唐茉枝一路往前走,一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古怪并不全是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八卦的兴奋。 都乐于看一出好戏。 有人好心地上前安慰,“褚总好像受伤了,他一定会没事的。” “他已经去新加坡了,没有带你走吗?”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他带走的是路专员。” 唐茉枝眩晕感更加明显,头晕的感觉让她有一些恶心。 所以,加快脚步,避开这些声音。 热带植物长得高大,每条路都似曾相识,唐茉枝走着走着却发现这条路似乎不是回她住的那座酒店楼的路 偌大的度假村,实在不好走。 唐茉枝最后迷路的地方离着主楼有些远,她拐进旁边一座楼,找了服务台问问路,随后要了一杯加满冰块的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拐过一道弯时,身前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人,两人离得太近,她一转身就撞了上去,手里整杯水全泼在了对方身上。 薄薄的白衬衣立刻湿透,半透明地贴在胸口,勾勒出白皙漂亮的肌肉线条。某些地方被冰水激得微微颤栗,格外明显。 “抱歉……”唐茉枝捂住额头,还没从撞到人的疼痛感上回过神,抬头看去,愣住了。 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双湖水蓝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克什米尔蓝宝石,剔透干净,显得非常清冷。 鼻梁挺拔,唇色博红,金褐色的发丝显得那张脸更加艳丽,苍白的皮肤让人联想到俊美的古希腊雕塑。 唐茉枝认出了他,这张脸的确很难忘。 那个在露天酒吧被许多人搭讪的混血青年,她不小心把冰淇淋扣在他背上过。 没有想到,这人会出现在自己住的酒店里。 那人身后还站着几个高大健硕的人,见状连忙上前想拦住她。 为首的青年却将一只手放在身后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于是那些人犹疑不定的停下。 只是这些小动作,她并没有看见。 两个人总是很有渊源,而每一次,唐茉枝似乎都都会弄脏他的衣服。 ......茉枝? 温斯崎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空空的,脚下像有自己的意识,在唐茉枝往外走时已经自动跟着她走了几步。 看到她脚下摇晃,眼里流露出担心。 旁边的人还要拦,对上他蓦地看过来的阴冷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松开了手。 许是察觉到背后有人,唐茉枝转过头,有些没耐心地看着他,“为什么跟着我?” 温斯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看见她身上也被冰水打湿,连衣裙湿漉漉地裹着身体,几缕黑发粘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下意识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灵魂像被抽离了,所有反应都是本能。 唐茉枝皱眉,挡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他又下意识要跟,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她掉转方向回过头,无视了他背后的保镖,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看。 温斯崎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喉结上下滑动。 看她抬手,做了一个隔空遮住他眼睛的动作。 上次情况太过突然,唐茉枝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长相似乎和褚知聿有几分相似,除了发色和瞳色。 如果不是人种不同,唐茉枝都要怀疑两个有什么血缘关系,这种中了基因彩票的长相只能说他们的父母一定都长相不俗。 许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唐茉枝视线落在他身后那几个高大的人影上,略一挑眉。 带着点恶意的问,“来做生意?” 青年怔了怔,长而浓密睫毛微微颤动,点头。 说得倒也没错,这趟来琴岛是有一部分原因要做生意。 可点完头后,发现唐茉枝脸上的表情更加嘲讽。 为什么?茉枝为什么这样看他? 唐茉枝视线缓缓下落,停在他被打湿的白衬衫紧贴着的腰部,那里看起来纤细紧窄,下面覆盖着一层清晰的肌肉轮廓。 身材很好,只是,她抬眼看向青年身后那些体型巨大的外国男人。 他这样,能承受得起这么多人吗? 只是明明都生了一副好皮囊,两个人的境遇却如此天差地别。 “你干这行多久了?”唐茉枝问。 他愣住,用蹩脚的中文反问,“什么?” 还想装傻?唐茉枝直接问,“你一次要多少钱,身上还干净吗?” 温斯崎反应了一下,头脑聪明,思绪一转便猜到了唐茉枝此时的想法。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支支吾吾,“我不是……” 不知想到什么,话音顿住。 鬼使神差地,温斯崎听见自己小声说,“刚做。” 这座酒店里的人看上去都不好惹,唯独眼前这个小白花一样的帅哥,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唐茉枝已经焦虑到了极点,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你做这行多久了?被多少人睡过?” “没有、没有睡过。”后面两个字好像烫嘴,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唐茉枝嗤笑,“我上次还看见你跟别的男的在一起。” 帅哥一愣,看起来呼吸都要停了,脸上浮起生动的红晕,耳尖更是快要滴血。 他抿着唇摇头,模样不像作假,“那不是……那是朋友。” 唐茉枝懒得看他表演,反正也不会直接用他的身体。 她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褚知聿给她的那张卡,塞进他口袋里,“陪我。价格随你开……不能太高。” 她原本以为青年会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他抿着唇思考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两千。” 第一卷 第57章 玩物 唐茉枝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男人会狮子大开口,毕竟他模样长得实在好看。 没想到对方抿唇思考了许久,才缓缓给出一个数字,“两千……?” 竟然是狮子小开口。 她问,“人民币还是本地铢?” 对方迟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以为她嫌贵,着急挽留,说出来的话像是没过大脑,直接少了一个零,“两百!” 唐茉枝疑惑,自己也没还价,怎么一下就降了十倍的差价? 她又重复了一遍,“两百?” 对方忽然很紧张,说话磕磕绊绊,原本就不太好的中文似乎更差了,“我……我是新来的。” 如果不是这张脸长得实在太小白花,唐茉枝都要以为他对数字没有概念。 人民币还好理解,要是本地铢的话,折合下来才五十块钱,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她都要怀疑这是杀猪盘了。 事实上温斯崎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一定满腹委屈。 他非但不是对数字没有概念,反而是对数字太有概念。 但两千是什么钱?他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么小的数字。 唐茉枝拍了拍他的口袋,大方道,“我不白嫖,给你一千,今晚陪我,事情保密,不准说出去。” 说完,她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补了一句,“你忙完了再来找我?” 高挑的青年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还不认识他们?刚刚她不过撞了他一下,那些男的看起来快要把她撕了。 - 温斯崎从撞上她开始就一直很恍惚。 思考在这个时候变得尤为艰难,大脑时刻处于炸开烟花的状态,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被她拉进了一间套房。 他嘴唇微张,眼睛向下看,看到唐茉枝的手正牵着他的手腕……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不是他的梦境吗? 温斯崎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视线里,唐茉枝的乌发垂在脑后,像绸缎一样随着走路的动作摇晃,她只到他的肩膀处,这样的高度,他俯下身就可以将她笼罩在怀里,完全适合被他拥抱。 要抱吗?她会抱他吗?那他要怎么做才不会被她认为轻浮?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锁上。 温斯崎眼睫颤了一下,同手同脚的站定,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始终无法清醒,心脏跳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又有些不安,今天出门时没有好好打扮,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不好看? 就在他胡思乱想脑中一片混乱之际,手腕忽然被攥住。 他明明有着近一米九的身高,整个人却被扯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门板。 女孩纤细的手攀住他的肩膀,将他往下压。温斯崎就像提线木偶一样,配合着她的动作,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靠着门板向下滑,慢慢蹲坐在地上。 干净清新的气息压下来。 温斯崎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这个姿势好像要跟他接吻,她一上来就要吻他了吗?温斯崎还没有做好被亲吻的心理准备,嘴巴就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先张开。 可是唐茉枝只是垂下眼,按着他的肩膀,俯视他,声音低柔,“真的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温斯崎回不过神,有些失落地合上嘴巴,眼睛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唇舌了。 回答顺着喉咙自己跑了出来,“都可以的……我什么都可以的。” 唐茉枝笑了一下。 褚知聿回过神慌忙抿住唇,耳尖酥麻,不用去摸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又烧红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轻浮? 可唐茉枝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这是你自己说的。” 她微微抬起手,像抚摸路边的猫猫狗狗一样,轻轻地抚摸着他脖颈后的碎发。 她的嗓音出奇的温柔,对着他说话,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危险, “别后悔啊。” 后悔什么? 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视线就已经上下颠倒,目光里是陡然变高的天花板和她垂下来的黑色长发。 背后是冰冷的地板,那双柔软的手来到他的领口,湿透的衬衣纽扣被一颗颗挑开。 指尖偶尔碰到他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小的电流,温斯崎觉得自己心跳声和呼吸都变得很急促,擂鼓一样心跳撞在耳膜,大脑都被撞得嗡嗡作响。 很快,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起了一身细细的鸡皮疙瘩。 温斯崎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她垂下来的目光。她双腿分开半跪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扫过他的脸颊。 她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口,没有了衣料的遮挡,直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甚至能幻觉自己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 温斯崎喉结滚了滚。 唐茉枝目光缓缓划过青年的身体,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的更加细皮嫩肉,身上没有一点瑕疵,好像养尊处优长大的一样。 胸肌起伏,轮廓清晰紧实,身材好得像游戏建模,颜色也很干净漂亮,没有丝毫色素沉着。她缓慢地欣赏着,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一点点红透,露出窘迫羞赧的模样。 唐茉枝觉得自己实在恶劣,因为感觉他和褚知聿有些地方相似,就乐于见他窘迫的样子,最好能再狼狈一点。 她欣赏着青年逐渐红起来的脸颊和慌乱的神情,开口问。 “叫什么名字?” 他的睫毛一直在抖,脸有些红,这种纯情的反应倒像是新来的。 温斯崎低声说,“……Lex。” lex? 果然是个玩物的名字。 她想起游轮上那一堆以色侍人的侍应生的英文名,像昵称一样的Coco、Luner、Lila、Vivi。 为了以防万一,唐茉枝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衣衫不整满脸潮红的照片。 青年的眼珠在闪光灯的刺激下微微眨动。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泪眼朦胧的照片,只觉得太糟糕了。 她把屏幕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也不想这张照片流传出去吧?知道要怎么做吗?” 温斯崎点头。 其实唐茉枝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好听。 但这不能怪他……这是人之常情。 第一卷 第58章 醒来 唐茉枝当然不相信男人说他是第一次这种鬼话。 “多大了?” 他想了想,“二十六。” “二十六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工作?” 温斯崎急得想解释自己是正经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被发现自己不是做这行的,根本没有经验,被退货怎么办?她会不会转头就去找别的鸭? “为什么做这个?”唐茉枝问,语气漫不经心。 随口又接上,“让我猜猜,是有一个好赌的爸还是有个离家出走妈?还是家里有个病弱的弟弟,全靠一个破碎的你来养?” 温斯崎愣了愣,他的中文不太好,只能从这一段长难句中截取部分信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的父亲……不在了。”只是拿来说一下应该没关系吧?父亲应该会理解他的。 “我的哥哥,在医院……”这是事实。 兄长比他年长两岁,却还是那么不稳重,要亲自跟别人动手,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保镖来吗?这样容易冲动的人,不值得托付。 眼见他又要说到母亲,唐茉枝嗤笑一声,抬手打断他,“可以了。” 她不是真的对他编的那些故事感兴趣。 只有一点比较重要,他够不够干净。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只是想发泄。 眼前这个人,和褚知聿越看越觉得相似。 “你这张脸。”她的手指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摩挲。 温斯崎有些紧张。 唐茉枝摸着他的脸颊,缓缓说,“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温斯崎张了张嘴,忽然感到一阵难过。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想成为那人的影子,可是她的手贴过来的时候很舒服,他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就安静下来,任她摆弄。 她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所以,睫毛颤抖着,搔在她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可遮住这双眼后,他就更像那个人了,唐茉枝冷笑了着心里的焦躁有了一个缺口,甚至毫无预兆的划他胸前,用了几分力的蹂躏到他最薄弱的地方。 曾经在咖啡种植园里采摘经历让她的指尖有一层细细的,无法完全消去的伤痕和茧子,也是这种粗糙的触感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刺激。 温斯崎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胸口先是轻微的刺痛,随后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轻……”他下意识想让她轻一点,毕竟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保镖看护,家里的佣人连他皮肤上的油皮都不敢蹭破一点,被这样对待,除了兴.奋之外,还让他感觉有些疼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艰难的承接住她给予的一切感受。 “别出声。”唐茉枝在他耳边轻声说。 出声就不像了。 “不听话,我就不给钱了。” 他果然不敢再动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听话的按照她的要求闭眼平躺,感知陷在一片黑暗中。 她安抚的揉了揉被她掐痛的地方。 疼痛随后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被捂住眼睛,温斯崎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他感觉唐茉枝好像凑近了,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温暖的水流一样将他笼罩住。 她好像在细致地端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他命令,“闭上眼。” 然后松开了手。 温斯崎紧张得睫毛不停颤抖,可仍是听话地闭着眼睛。 他听到唐茉枝起身,不知去做了什么。 很快,柜门打开的声音,手指碰到玻璃的声音,以及柜门关上的声音接连传来。 随后像是起瓶器在瓶口拔出瓶塞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啵”。 她去了酒柜吗? 要开酒喝吗? 可是喝酒对她的身体不好,她还小,要以健康为主才行……酒店里的酒会是什么好酒?他有些还不错的今天怎么忘记拿过来? 温斯崎蹙着眉想这着,而这时唐茉枝去而复返。 她又在摸他的脸颊。 他变得好奇怪。 虽然说他一直以来都在幻想这一刻,但没有想到只是她他摸一摸,身体就失去了自主控制的能力。她只是碰触一下,身体就好像快要烧起来,好丢脸。 他忍不住紧张,又有些期待,他们两个的关系终于要更进一步了吗? 然而唐茉枝只是垂眼看着他,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将手里的红酒瓶对准他不自觉张开的嘴,开始缓慢的灌酒。 没有咽下的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划过脖颈胸口,打湿了他本就潮湿的西裤,黏糊糊地贴在修长紧绷的大腿上,勾勒出下面漂亮的肌肉线条。 辛辣味后知后觉冲上来,整个大脑都在发闷胀痛。 他眼里瞬问蓄满了泪水,像是这样的行为对他来说太过刺激。 唐茉枝松开了他一些,微笑着说,“原来是真的不能喝酒。” 她柔声质问,“竟然不能和,那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喝呢?” 她拍了拍他的脸,将那张浸满酒水的脸拍的泛红,“是在为别人挡酒吗?你把我放在了哪里?” 温斯崎从喉咙到胃里都像被酒精烧了起来,与之相同的还有心脏,心里变得热热的,烫烫的。他忍不住睁开一点眼皮,只觉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好漂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不管她在透过他跟谁说话,这一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情在变好,尤其是看见他流下生理性泪水的时候。 这样的诱惑让他情不自禁地张嘴咽下更多酒液,过多的酒精很快反馈到脸上,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绯红,身体也支撑不住有些眩晕。 她果然称赞,“这样多可爱啊。” 温斯崎浑身一颤,喉结失控的上下滚动。 他的心脏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身体可耻地因为欢快乐有了反应,现在他睁开眼了不像兄长了,她也在看着他,还夸他可爱。 他想,只要他一点一点入侵就会在她心里留下他的痕迹。 唐茉枝拍他的脸,指甲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冰冷的红酒瓶贴上他的腰腹, 他渐渐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偷偷窥探、小心翼翼靠近、一点一点赢得她的好感——这些都不够了。他失去了耐心。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想成为她无话不说的恋人,想像那个与他流着一半不同血液的兄长一样,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她的手,她的皮肤,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快要将他点燃了。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腑,血液沸腾着叫嚣着,几乎要将他撕碎。他想把她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甚至想,如果地球在这一刻毁灭就好了。 那样,他和她就能成为永恒。 看着我。 只能看着我。 …… 而与此同时。 褚知聿从昏迷中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撑起身子,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床边的路岁芝。 她眼圈微红,一副悉心守候的模样,看到他就上来握住他的手腕,“知聿,你醒了?” 病房里站着乔深Kari,还有几个随行人员。 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路岁芝往他身边送,让她亲手照顾他。 褚知聿用力抽回收,按住额头,声音沙哑冰冷,“茉枝呢?为什么你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 “这是哪里?” 第一卷 第59章 私人号码 乔深上前一步,低声说,“唐小姐……还在琴岛。” 病房里静了一瞬。 “你们把她留在琴岛了?”褚知聿掀起眼皮,没什么喜怒地扫他一眼。 “当时情况紧急,唐小姐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出现致幻症状……”乔深解释,顿了顿,“而且您当时陷入昏迷,回酒店后唐小姐也不在,所以……” “看起来?好像?” 褚知聿打断,语气森寒,“所以你们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没有人敢接话。 “乔深,我高薪聘请你来做总助,不是让你来糊弄我的。” 褚知聿眉眼深邃,那双遗传自他母亲的漆黑眼眸此刻血丝密布, 他母亲是曾经闻名于江京的美人,这双眼睛与亚洲人常见的黑棕色不同,黑得像上等的墨玉,深得不见底。 面无表情地看着人时,会让人生出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感。 褚知聿这样的人,不用自降身份撂狠话,就已经带着令人脊背发寒的压迫感。 乔深冷汗都下来了,大脑中语言系统宕机。 这个时刻,他第一反应是如果林持在的话会怎么做? 作为总裁的随行助理,他要具备处理紧急情况的能力,不然凭什么领年薪百万。 褚知聿没再看他,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 从尖锐的疼痛中醒来之后,他心里就有一种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得知唐茉枝被独自留在琴岛后愈发强烈。 就好像,手里的风筝线即将断裂。 她快要消失了一样。 “接茉枝过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冰冷,“把林持调回来。” 乔深一怔,连忙应下,“是。” 至于那个姓黄的。 褚知聿让人打了个电话,戴上耳机接通。 他要让他一辈子在里面出不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姓黄的早年在大马发家,底子本来就不干净,脏事干得太多,只要肯深挖,罪名要多少有多少。只不过以前得罪他的人都下场太惨,没人敢往深了查。 但现在不一样。 眼下他人被关在X国,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永远回不去。 “他在大马很有势力?”褚知聿戴着耳机,嗓音淡淡,“可他现在在X国,恶意伤人,携带违禁品……嗯,在我的岛上。” 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褚知聿面无表情,语气却适当流露出一些疑惑,“他受伤了吗?” “事发的沙滩没有监控,目前只查到他伤人的事实。” “他的眼球三级伤残?哦,或许他先天就有问题?” “牙齿也脱落了?那很不幸,但据我所知,黄先生平时的作风不太好,他年纪大了,要注意养生才是。” 褚知聿面不改色,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相信你能处理好。要是想不出让他进去的理由,我可以帮忙。” 那边很快回了话, “褚总,您说得对。黄先生精神状况确实不太好,应该是药物滥用导致的。” “他现在没法正常出庭,按程序要先送医院做精神鉴定和强制治疗,等彻底康复了再走司法程序。” 至于治完之后还能不能从疗养院出来,那得看他以前得罪过的那些人,愿不愿意点头。 褚知聿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嗯”了一声,靠在病床上说,“我相信你们会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前,他又好心地补上一句,“没别的意思,千万别过度解读。好好招待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褚知聿向来低调,却睚眦必报,容不得沙子。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往水里丢块石头,看着风浪搅起来,然后自己往旁边一站,作壁上观。 这回有人砸了他一下,让他见了血。 那对方就得付出比流血重百倍的代价。 路岁芝端着水杯站在一旁,听完那通电话,脸色微微发白。 她抬眼看向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做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因为她吗? 可如果真的是为了她,为什么从始至终,他连一眼都不看自己? 过去的一天,对路岁芝来说就像一场梦。 她听说褚知聿有位协议未婚妻,就住在这家酒店里。于是她问了工作人员,得知那位小姐已经坐接驳车去了沙滩,便也跟了过去。 只是还没找到那位未婚妻,她就撞上了不好的事。 原本以为自己要遭受伤害了,可就在那一刻,褚知聿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面前。她没想到,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几乎可以说是豁出性命来保护她,这样的男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而从那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路岁芝对他来说比那位未婚妻更重要。 于是他们将她和褚知聿一起转移,还刻意避开了未婚妻小姐,免得双方尴尬。 他们被安排在一起,又让她进来照顾他,独处一室。整整一夜,路岁芝守在病床边,衣不解带。 她看着他受伤的,略有些苍白的侧脸。 路岁芝一整夜不舍得睡觉,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用毛巾轻柔地擦拭他的额头和干燥的嘴唇。 只是看着他都觉得心里满满涨涨的。 他是褚知聿。 他英俊、绅士、强大、富有……好像无论用什么溢美之词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哪怕此刻他看起来并不愉快,甚至表情称得上阴郁。 路岁芝深吸一口气,端着水杯走上前。 柔声开口,“知聿,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褚知聿眉心一跳,这才注意到病床旁还站着一个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路岁芝脸色白了白,“知聿,我来照顾你……” “路岁芝,”他看着她,语气冷淡,“我上次是不是告诉过你,和他们一样喊我褚总就好?不要自作聪明。” 他平日里对女士说话会更绅士一点,可现在他没有什么耐心,压着情绪下了逐客令。 “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谢谢。” - 唐茉枝不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睁开眼,是被嗡嗡不停的震动声吵醒的。 她眯着眼去摸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刚好因为太久没接自动断掉。 再一看,发现手机上竟然有几百个未接来电,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打来,绝大多数来自Kari和乔深,还有几十个褚知聿的私人号码。 唐茉枝眼皮一跳,褚知聿本人竟然给她打了这么多电话。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 他为白月光发了疯,还被人砸得头破血流,这会儿不应该在医院里跟他的白月光互诉衷肠,迫不及待地重温旧梦吗? 疯了一样地找她做什么? 第一卷 第60章 辛苦的鸭子 正在这时,刚消停了几分钟的手机又响了。 唐茉枝头很疼,眯着眼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接,屏幕忽然一暗。 被打了一整夜的电话,电量终于耗尽黑了屏。 她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紧张,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想翻个身再补会儿觉。 就在这时,小腿上忽然传来一点重量。 她一愣,僵硬的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修长白皙,肌肉轮廓紧实漂亮的手臂。 视线向下,一个半裸的男人正蜷缩着,环抱着她的小腿,俯卧在床边,沉沉睡着。 他眉目英俊,五官深邃,睫毛很长,像两把浓密的深金色小扇子。即便睡着,眉心仍微微蹙着。 微微凌乱的金褐色发丝给人一种温暖柔软的感觉。面容既有西方人的英俊挺拔,又有东方人的温柔秀美。 视线再向下,一张柔软的薄毯松松垮垮地盖在他下身,紧致的腰窝微微凹陷,线条起伏流畅,赏心悦目。 美中不足的是,皮肤之上遍布了青紫的抓痕和咬痕。 唐茉枝屏住呼吸,脑海里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忘记了今夕何夕,昨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下半身有没有穿衣服,映入眼帘的身体上反正没有什么好肉。 这场景不能说不太好,而是实在有些糟糕。 唐茉枝头皮发麻,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地毯上挡着几只酒瓶和歪倒的酒杯,房间里也到处都是酒气。 她撑起上身摁着眉心,后知后觉自己真是疯得厉害。 居然在褚知聿酒店带了个鸭子回来。 昨天在沙滩上喝了一点小酒,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暴力的嗜虐的一面。 但发展成这样,绝对有这个鸭子纵容的成分在。 他不反抗,不逃跑,不拒绝,温顺得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具。 唐茉枝最开始的动作里都带着几分试探,没想到他全都一一承受下来了,还安安静静地予取予求,简直是个再称心不过的玩物,无论多疼都不会挣扎。 导致她后面也有些上了头。 唐茉枝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遍自己。 幸好,身上的衣服除了皱皱巴巴,倒还是完整的。 这里不是自己昨晚待的那个房间,不由得陷入回忆。 昨晚……那个房间被闹得满地狼藉,根本没法睡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褚知聿满面流血把别人护在身下的样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也喝了一点酒。 那个青年拍着她的后背说,他在这里还开了一间套房,可以先去那里,干净一些。 她当时还问,“你开得起套房?当鸭这么赚钱吗?” 他支支吾吾,改口说是一套带阳台的小房间。 出门时他遮遮掩掩地去了趟洗手间,不知在里面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带她出去。 那间房就在附近,面朝大海,是个阳台房。 他走到旁边的装饰花瓶前,摸了半天,才从底下摸出一张房卡。 唐茉枝挑眉问,“你这样放房卡?” 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好像语言系统没有进化好一样。 门一打开,唐茉枝却发现这个房间也很大。 毕竟是褚知聿的酒店,主打高端度假村,豪华型度假酒店里最小的房间都宽敞得很,价格更是昂贵。 一想到这都是鸭子挣来的血汗钱,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 那个青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副居家贤惠的模样,对她说,“你如果头疼的话,我给你按摩吧?” 唐茉枝有些意外,“你会?” “会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临时上网看教程学的。 但当时他说得那么自然,手又热热的,让她靠在他腿上,叫了客房服务煮了一壶热红酒。他的指腹按着她的太阳穴,力道轻柔。 莫名的,唐茉枝就有了困意。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唐茉枝感觉自己某种程度上好像能稍稍理解那些有了权势的臭男人了。 金丝雀这东西真的不错,能提供太强的情绪价值,果然她还是没有钱,有钱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茉枝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这时,环抱着她小腿的青年似乎缓缓转醒。 他皱着眉,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眼睛缓缓掀开。 唐茉枝正撑着上身坐着,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即便之前见过,她还是被这双深邃美丽的蓝眼睛惊艳了一瞬。 褚知聿那张脸已经站在男性审美的顶端,眼前这张却又不同,睫毛很长,泛着青涩的眼下映出两片扇形的阴影,皮肤干净得毫无瑕疵……除了她昨天暴力留下的痕迹。 这一眼看过来,只让人觉得他格外干净。 微微张着的唇被昨天的酒瓶口碾红破皮,带着些引人遐想的色泽。 唐茉枝缓缓闭上嘴,安静地观察着他。 刚醒来时那种尴尬反而消退了许多。 青年因为刚醒,模样还有些迷茫,与她对视了片刻之后,一张脸渐渐涨红,眼睛缓缓睁大,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唐茉枝欣赏够了,抽回脚,“好了,别抱了。” 她动了动僵硬了一夜的双腿,有些酸麻。 一旁的青年有些慌张的抬手梳理头发,又用手背擦了擦嘴,唐茉枝留意到他手腕上有块表,拉过来看了眼时间。 还好,仍是上午。 片刻后,她又把那只手腕拉回来,盯着上面的标志。 如果没记错,褚知聿也有这个牌子的表,一块将近八位数。 唐茉枝错愕地看向旁边的“鸭子”。 被看的人反而比她更紧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是一下。” “假、假货……” “为什么戴假货?” “……虚荣。” 唐茉枝皱眉。 就在青年看起来呼吸都要停了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其实我能理解。” “……”原本以为会被轻视或羞辱的青年眨了下眼睛,“嗯?” “你刚看到这个花花世界,难免会有些迷失,想靠这些东西填补自己从没见过的空虚,压一压心里那点自卑。” 青年愣住,缓缓点头。 “但这条路是错的。”唐茉枝认真的说,“今天一块假表让你喘口气,明天就得换更贵的更好的,可东西到手那一刻的满足眨眼就没了,你只会陷入负罪感和空虚。” “你身上背的那些logo,不会真的把你变成那个阶层的人。省吃俭用咬牙换一件奢侈品,和人家随手拿来当日常起居用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就算你用这些,他们也不会瞧得起你。” “只有自己站住了,再用这些才不是虚张声势。” 唐茉枝点到为止,起身,抓起丢在地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转过头对他说了声多谢款待。 咔哒。 门在眼前关上。 温斯崎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神。 第一卷 第61章 职业素养 回房间给手机充上电,唐茉枝终于接通了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您终于接电话了,唐小姐。” 医院那边一直处于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褚知聿找了她一整夜,一直没有合眼。 他们联系了琴岛的客房服务,反复去唐茉枝的房间查看了多次,却发现她不在房里。而琴岛此刻又处于不安全的混乱状态,所有人都高度紧绷。 电话那头的人小声嘀咕着要不是太严重的脑震荡,褚知聿就要从病床上下来亲自上飞机了。 唐茉枝柔柔喊了一声,“Kari。” 对面的人才收住了情绪,恢复了职业助理的口吻,“唐小姐,飞机已经安排好了。考虑到入境和血检的问题,您需要先飞往X国做一次检查。” 唐茉枝说,“好的。” “您稍后乘坐褚总弟弟的飞机过来。” “他弟弟?”唐茉枝一顿。 “对,温斯崎先生。他的私人飞机正停在琴岛机场,您先坐他的湾流过来。” 唐茉枝点了点头,又问,“我怎么找他?” “您不用担心,会有人专门去接您。” 她挂断电话,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 这显然不会是那位温斯崎本人。 难道对方在飞机上吗?唐茉枝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刚走出酒店大堂,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 高挑的身形,长到一眼看不完的腿,五官俊美得很有攻击性,让人无法忽视。 是昨晚那个青年,没记错的话,叫Lex? 唐茉枝面带微笑,浑身紧绷,“你过来干什么?”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有点后悔。 她不应该主动开口,旁边那个人是褚知聿弟弟的人,万一被他看出什么传到褚知聿耳朵里,她的处境会很危险。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浑身紧绷的,不止她一个。 温斯崎走过来,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个男人。 那一眼极其冷淡又隐晦。 旁边的人原本想开口打招呼,嘴刚张开就连忙闭上,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有人提前叮嘱过他们不要声张,见了顶头上司也要假装不认识。 收回视线,温总在唐茉枝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完全超出了安全社交范围。 唐茉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听见他垂着眼,轻声说,“你还没有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他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和他联系的方式,即便他已经拥有了她所拥有设备的号码。 唐茉枝感觉自己脑子都麻了一下。 她强忍住去看旁边那人表情的冲动,脸上挤出笑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温斯崎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你不记得了吗?昨天我们……难道是酒喝多了?” “请你离开好吗?” 唐茉枝打断他,压低声音,“我们的关系,应该也不是需要交换联系方式的那种吧。” 她生怕身后褚知聿弟弟的人看出什么端倪。 可偏偏这个青年不知死活地走近,低声追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联系方式?” 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还问。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旁边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解释。 “抱歉,我昨天不小心弄湿了这位先生的衬衣,需要跟他商量一下赔偿的事。麻烦您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她又对温斯崎说,“请往这边来。” 那个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表情,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所有疑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唐茉枝拉着温斯崎闪进一旁的安全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猛地将他推到墙上。刚才那副柔软娇弱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 她拧着眉,双手环抱在胸前,“为什么追上来?你要加钱吗?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了?” 温斯崎的心跳骤然加快。 很奇怪,被她用力推搡后背撞上墙壁的那个瞬间,他反而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唐茉枝这样真实的一面让他觉得可爱。她在别人面前全是虚假的微笑,只有面对他时,才会露出这种恶劣又生动的表情。 这是不是证明他是不一样的? 温斯崎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你生我的气了吗?我让你不满意了?” “我生气?”唐茉枝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早上为什么直接走掉了?我们……还能再联系吗?” 被缠上了。 唐茉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再联系?你什么身份?”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温斯崎心上。 他漂亮的蓝眼睛里蒙了层雾,像下了一场雨。 一想到好不容易和她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可现在又要退回陌生人的状态,他就无法忍受。 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人,从天堂掉回地狱。 温斯崎伸出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声音压得低低的。 “为什么不能再联系?昨天你也开心的,不是吗?” 他撑起身体,想要往前靠近一点。 唐茉枝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口,将他重新按回墙上。 “我们俩这种关系见不得光你知道吗?这种事都是一次性的。” 前一夜温斯崎被玩弄得有些过火,某些无法言说的部位磨破了皮,此刻即使穿着面料最为柔软丝滑的衬衣,也会觉得磨得有些发痛。 他不自觉地弓起背微微含胸,忍耐着那种痛苦又幸福的折磨,用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是一次性的?”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唐茉枝唇瓣开合,声音冷淡,把褚知聿面无表情的样子学了一半,“我去找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你一个鸭子,什么身份来问我去哪里?” 更伤心了。 温斯崎张了张嘴,许多话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有一瞬间,联想到自己的兄长会不会因为后脑遭受重创而遗憾死去。 但那样那他就得去安抚他们共同的母亲了,那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我要回国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唐茉枝抬手伸手摘下自己的耳环,放进他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卖了换点钱,好好读书,找个正经工作。” 温斯崎忽然说,“我也要回国了。” “你回国?”唐茉枝愣了一下,看着他蓝眼睛金头发的模样,问,“回那个国?” “跟你一样的国。” 唐茉枝眯眼,“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本来想过来找个机遇,但这边太危险了,离国内也远。”青年垂下眼,睫毛很长,“我要回去了,回到有家人的地方。” 唐茉枝问,“你家人在哪儿?” “有个兄长在国内。”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唐茉枝想,鸭子的兄长也是鸭吗? “我们还能再联系吗?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你有需要就来找我。”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你昨天也开心的,不是吗?” 见她不说话,温斯崎放出杀手锏,“我很便宜的。” 唐茉枝果然沉默。 “你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按摩,别的地方不会碰的。” 这种粘上就甩不掉的样子,期期艾艾的模样,看起来倒真的像他口中说的第一次接客。 不过价格倒是真的很便宜。 昨天晚上,也确实很能发泄情绪。 唐茉枝看着他弓背蹙眉的样子,不自觉走近了一点,忽然缓和了声音,“身上疼吗?” 温斯崎喉结滚动,“疼的。” 唐茉枝隐秘的向外看了一眼,离得更近,手来到他的领口,“让我看看。” 温斯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看哪里?” “你哪里疼?” 他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期待,睫毛都跟着颤抖起来,看着她越来越近,呼吸拂落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柔软的手搭到他的腰间,温斯崎浑身紧绷,腹肌因而更加明显,轮廓摸起来手感很好。 唐茉枝昨天没有好好欣赏,现在感受到了。 的确美妙。 她柔声说,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抱歉,昨天是我太失控了,弄伤了你。” “……”温斯崎觉得自己有些眩晕,摇头,“我没事,是我愿意的。” 唐茉枝的手缓缓划过他的皮肤,摸到那些细微的凸起。温斯崎咬住下唇,正心跳如鼓,却见她迅速抽回手,眼中的兴致也消失不见,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下意识追了一下她的手,想要再嗅一嗅她身上的香气。 听见她冷淡地说,“你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吧,我有时间会联系你的。” 温斯崎慌慌张张地要找东西写下来,她却说,“不用写,你说就行,我能记住。” 唐茉枝能从教育资源落后的大盘山镇一路厮杀出来,考上江京这样的高等学府,靠的就是这副好用的脑子。 可温斯崎却迟迟报不出号码,他的手机太多了,还没想好用哪一个来联络她。 眼见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他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将助理的号码报给她。 就只说了一遍,也不知道她记住没有,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 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狼狈地整理着衣衫,等待身上那些不得体的反应慢慢消退。 第一卷 第62章 探病 唐茉枝乘坐温斯崎的飞机,一个小时后抵达了X国。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那位温斯崎本人。 她猜测,或许是因为褚知聿这位弟弟其貌不扬,才如此羞于见人,一直以来都活在别人的口述和议论中。落地后。 落地后,Kari亲自来机场接她。一路上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样子,带她直奔新加坡的伊丽莎白医院。 唐茉枝跟着Kari走进医院大楼,穿过长廊时,心里还有些困惑。 这间私立医院的顶级套房窗明几净,中间还有花园式的空中造景。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都要让人以为这是某间疗愈主题的高级酒店。 褚知聿出事之后世越迅速为他联系配备着一支完整的医护团队。 他的安危牵动着整个世越集团的股价和决策,董事会不得不将他的健康状况列为头等大事。 等电梯的时候,Kari低声对她说,“褚总刚做完检查,现在回病房了。” 唐茉枝点了点头。 然而,电梯门打开,她才好像明白Kari一路上的欲言又止和紧绷所为何事。 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是那天那个和她穿着一模一样裙子的女性。 唐茉枝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很好听,叫路岁芝。 这会儿路岁芝换了一件衣服,温婉的长发搭在一侧肩上,守在褚知聿病房外,安静地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那样的深情,唐茉枝看了都觉得有些恍惚。 走廊很安静。 唐茉枝刚走近,路岁芝便察觉了,抬眼看过来。 “请问你是哪位?为什么要在这儿……” 她很漂亮,形貌气质俱是出众。 离近了看更美,昨晚一夜衣不解带地守在这里,有些憔悴,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路小姐,这位是褚总的未婚妻,唐茉枝唐小姐。”Kari连忙上前一步,微笑着介绍。 路岁芝一愣。 片刻后,她对唐茉枝笑了笑,嗓音像那晚接电话时那样温柔动人,“你是来探望知聿的?” 唐茉枝点头。 “抱歉,知……褚总现在在开会,你不太方便进去。不然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或者先找地方休息一下?” 唐茉枝没有应声,透过玻璃看进病房。 病床上的黑发青年鼻梁上带着细框的金丝镜眼镜,额头上因为缠了一圈纱布而消融了一些倨傲感。 他的神色很淡,垂眼看着膝盖上的电脑,让人看不出喜怒。 病房里还站着许多人,不知是在汇报工作还是讨论项目,他比房间里所有正在向他汇报工作的高管看起来都要年轻,却没有一个人敢因此轻视或者在他身体不适时糊弄他,反而都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褚知聿总是相当忙碌,事实上,在一个月前唐茉枝见他的次数还可以称得上寥寥无几。这一个月尤其是最近两周见到他的次数才变得频繁起来 而这种频繁也在加速唐茉枝那场无疾而终的少女心事的衰亡。 大概是自己视线明显,病房里的人向外看了一眼。 片刻后,男人开口。 “茉枝到了吗?” 见褚知聿这样说,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止住话头。 随后看了过来。 但神奇的是,唐茉枝一靠近 倒觉得他神色温和了些许。 第一卷 第63章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 褚知聿皮肤白,给人的感觉像是不晒太阳。 可事实上唐茉枝跟他去过一次海钓,发现即便他被毒辣的太阳晒过,皮肤也只是泛红,不遮阳会晒伤,却不会变黑。 现在后脑勺缠了纱布,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反倒因伤多了几分脆弱感,也衬得那双眼睛近乎纯黑,看人时总是显得冷淡。 唐茉枝走进病房里,心里有些忐忑。 神奇的是,她一靠近,便觉得他的神色温和了些许。 可走近后她就发现那只是一个错觉,因为褚知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昨天在码头附近的沙滩,喝酒了吗?” 唐茉枝没有撒谎,“喝了两口。” “外面的东西以后不要随便碰。”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训斥。 唐茉枝低下头,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他不悦。 但仍然习惯性地低下头,语气轻柔,“抱歉先生,以后不会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见褚知聿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唐茉枝有些困惑,这是怎么了,她道歉也不行吗? “过来,茉枝。”他的口吻忽然温和下来。 唐茉枝走到床边。褚知聿上身穿着衬衣,半靠在床背上,因为刚刚开过会,即便在病房里也显得有些正式。 他侧身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里,“先润一下嗓子。” 唐茉枝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 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路岁芝站在门口往里看,并没有进来。 “昨天……” 褚知聿略过了那些不够理智,让他回忆起来也觉得冲动的行为,言简意赅道,“昨天我出了点事,醒来才知道他们把你留在了琴岛。” 其实他是受伤昏迷,只是不愿在她面前展示脆弱,博取怜悯。 唐茉枝垂下眼,片刻后重新露出笑脸,“没事的先生,琴岛很漂亮。” 可她看到了他额头的伤,却一句都没有问过。 病房很大,安静下来显得格外静谧,只有新风系统细微的运转声。 褚知聿耐心等待她将一杯清茶喝了一小半,便说,“先不要喝太多,去做个血检,Kari。” “唐小姐,请跟我来。”Kari应声上前。 “血检结束后带她先吃点东西。”他叮嘱,显出一些与他身份不同的细致。 唐茉枝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路小姐稍等。” 她脚步微微一顿,擦肩而过时,看见路岁芝的眼睛亮了起来,重新露出笑脸。 走出门外。 Kari低声说,“抱歉,唐小姐,昨天将您忘在琴岛,是我们的失职。” “没事。” 昨天她还算心情缓和了些,直接过来不知道会有多煎熬。 Kari犹豫了一下,解释,“褚总刚刚让您不要喝酒,是因为昨天有人在露天酒吧下了致幻剂。” “那种药物是违禁品,对身体伤害很大,服用超量甚至会产生成瘾性。” 唐茉枝想起昨天沙滩上听到那些人的对话。 原来如此。 褚知聿是在关心她吗。 可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她不明白。 两个人往下走的一路上,Kari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她一直在试图解释,“昨天褚总去沙滩,是因为开完会后听说您去找过他,之后又听说沙滩那边出了事,不放心才过去的。” 唐茉枝安静地听着。 Kari又说,“可后来……发生了意外,褚总昏迷了。所以我们就先将他转移到了这里。” 唐茉枝忽然问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Kari,你说过,褚先生不喝酒的,对不对?” Kari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褚总酒量不好。” 上次在天宫盛宴喝醉之后,就再也不主动饮酒。 “可他那一晚喝了。”唐茉枝没头没尾的说。 Kari觉得她这句话的语气不太对,看向她是,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空洞。 嘴角却含着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一直不见我的那一天,那晚喝了。让别人接了我的电话,告诉我他晚上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什么情况下,她能拿到他的手机?” 未尽的话没有说出口。 Kari隐约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唐茉枝问,“所以Kari,他那晚回去了吗?” Kari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那晚并不在场,也不知道唐茉枝说的是什么。 只是隐隐感觉,好像有一些不得了事情发生了,而且唐茉枝语气里透露出的问题很严重,简简单单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唐小姐,或许是……你们之间有误会……” “Kari,我没事。”唐茉枝打断她,“我没事的。你既然是他的行政助理,应该清楚的,我和他之间并不是真正的订婚关系。” 所以她甚至没有立场去求证,那晚他究竟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时是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资格。 她只是一个仰人鼻息,随时可以被一纸救命协议拿捏的受资助人。 所以即便他真的和那位叫路岁芝的小姐有什么。 她也无法过问。 “所以请不要继续解释了,”唐茉枝垂下眼,“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Kari隐约感觉唐茉枝说的和她所感受到的事实并不一样。 可中间有太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因此无法开口。 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走出医院,大厅的休闲区咖啡店飘来淡淡的香气。 音响里放着一首很多年前的华语歌。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 「狼狈比失去难受。」 「……」 房间内,路岁芝脸颊微微泛红,走到褚知聿身边。 “知……褚总,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褚知聿开口前像是感到口渴,随手拿起桌上那杯被喝了一半的清茶。 薄红的唇毫无芥蒂地贴上杯壁,上面还残留着被人喝过的水痕。 他就这样自然地喝了几口,脖颈修长,凸显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删改滑动。 路岁芝已经睁大了眼睛。 这样的动作被他做出来,莫名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这是……这是刚刚那位小姐喝过的。”她喃喃提醒。 “是,她是我的未婚妻。”褚知聿音色清冷,目光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极其自然,好像未婚夫天经地义就该喝未婚妻剩下的茶水。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密。 “这次去琴岛,是为了验收项目,也是为了带她出来散心。这些项目本不需要我亲自来。” 提到那个人时,褚知聿眉眼间的傲慢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这几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提醒了。 褚知聿醒来后就知道自己昨天救错了人。 但是以他的骄傲和自尊,不会将这些私事说出来给众人听。 更何况,这位路小姐也身处事件中心,也是被他的下属误以为与他有关系才带到这里来的。 他看得出她似乎误会了什么,但贸然拆穿既不体面,也显得对一个女生太过刻薄。 所以褚知聿选择私下,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 “昨天的事有些误会。当时我的未婚妻就在沙滩上,我救人心切,所以没有看清楚就上去了,” 他语气很淡,却认真。 “希望你不要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路岁芝双手攥紧,脸色苍白。 她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可这两日的接触,以及那些以为他对自己也有好感的猜测,让她忽然变得贪心了,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结果。 明明最开始,她只想着能靠近他一点点就满足了。 “没有别的事了。路小姐如果身体无恙,我可以让助理送你回国,或者你想休假一段时间?” “我……” “没事,不着急回答。我会联系你的直系上司,给你一段带薪假期。” 路岁芝感激褚知聿用这样的方式拒绝,没有伤害她的自尊。 可是从天堂坠落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走到楼下时,路岁芝看见那位姓唐的小姐正和褚知聿的助理一起朝电梯走去。 大概是自己的脸色太难看,对方抬起头看到她时也愣了一下。 路岁芝知道,哪怕出于社交礼仪,自己也该打个招呼,或者移开直勾勾看着人家的视线。 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忍不住看向那个黑发黑眼的年轻姑娘。 她到底是哪一点特别? 其实在她身上,并不能看到那种强大的魅力,也没有一眼就让人觉得顶级的美色,比起那些明星名模,比起那些有国际名校背景或家世优越的上流社会公子小姐们,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干净漂亮的年轻女孩而已。 唐茉枝此时也有些不明所。 刚才下楼时,她还看到这位路小姐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怎么一眨眼就像要哭了一样。 眼眶殷红,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心有不忍,还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路小姐,你需要这个吗?” 对方似乎终于因为这个动作回过神,却没有接她手里的纸巾,直接有些慌乱地转身走进了电梯。 第一卷 第64章 “茉枝,过来。” 血检结果显示唐茉枝一切正常。 她昨天喝完那杯啤酒后,身体确实出现过一些不适症状,但可能喝得少,只抿了两口就停下了,又赶紧去买矿泉水漱了口,对身体没有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乔深已经购买了次日的航线,明天一早回国。 下午,褚知聿仍在处理公务。 哪怕刚刚经历创伤昏迷才醒,也一直有人进来开会汇报。病房的私人套房很大,唐茉枝就坐在一旁的会客区,拿出资料背诵转专业的内容。 偶尔抬眼看去,能看到褚知聿脸上一闪而过的疲倦感。有时她甚至怀疑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而他的脸上从来没有显露出端倪,永远强大冷静,像一台正在精密运转的仪器 送走一批人后,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要进来。 这时,褚知聿忽然开口,“茉枝,别让他们进来。” 唐茉枝有些惊讶,抬眼看过去,发现他微微蹙着眉,脸上露出一种她逃避考试时才有的焦躁表情。 他压低声音说,“就说我有些头疼,这会儿在休息,让他们先走。” 唐茉枝只好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歉意地笑了笑,“褚先生有些头疼,现在睡着了,你们先回去吧,晚些再过来。” 这些人听说褚知聿的未婚妻在病房里,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有些犹豫不定。 有人试图朝里面张望,但唐茉枝微笑着挡在门口,他们也不好做出越过她走进去的行为,只好作罢。 挡住人后,她转过头,看见褚知聿闭着眼靠在床边,好像真的快要睡着了。 X国的天气多有雷暴。 傍晚天刚刚黑下来,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唐茉枝一惊,随后就看到窗外噼里啪啦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 她抬手将窗户关紧,拉上窗帘,转过身时,发现褚知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唐茉枝一顿。 听到他轻声喊,“茉枝,过来。” 又是一声雷鸣,他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唐茉枝没有听清内容。 于是走近问,“怎么了,先生?” 刚俯下身,手腕忽然被握住。 轻轻一拉,她坐在了床上。 唐茉枝下意识挣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的头很疼。” 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有可信度。 但语气与以往不太一样,像某种示弱。 唐茉枝迟疑的片刻,挣扎的力道便卸了大半。 褚知聿缓缓凑近,额头抵上她的腰。 闭着眼,睫毛很长。 窗外的雷声渐大,有一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病房里却过于安静,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良久,他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的腰。 唐茉枝僵着身子,能感觉到他的鼻尖隔着薄薄的一群蹭过她。 “别动。”他又说,声音闷在她腰际,“就这样待一会儿。” 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你也休息一下。”他声音很轻。 唐茉枝身体紧绷,被他拉了一把,顺势躺到了他身侧。 病床还算宽敞,但两个人贴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淡淡的药味遮不住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男士须后水的淡香,清冽干净。 唐茉枝思维有些停滞,像抱枕一样被他动作自然的,不知不觉入侵过来的手臂环住。 在靠近褚知聿的时候,她身上总能感受到一种矛盾的痛苦。 如果她只把褚知聿当作一个普通的资助人,一个改写了她的命运,让她不必在大盘山的咖啡园里度过一生的恩人,那么她的尊严就不必这样反复地被碾碎又拼起。 可如果她曾经心思有过不纯,将褚知聿当做曾经自己心中悄悄仰望了很多年的存在,那现在这一切事就显得尤为可笑。 他的身体贴着她,头微微低垂,额头上的纱布蹭过她的发丝。 永远强大,永远高高在上的褚知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毫无防备的,有温度的。 让人容易产生错觉的温和无害。 唐茉枝一动不动地躺着,片刻后,听到均匀缓和的呼吸声。 她微微侧过头,发现褚知聿睡着了。 Kari说过,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没有合眼,让人去接她过来,开会,处理公务,一样接一样没有停下来。 现在睡着的褚知聿,显得没有清醒时那么冰冷。 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研究这张脸。 这个救赎过她的人,也让她痛苦的人,此刻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低垂,毫无防备。 竟然将这一面毫无保留的暴露给了她。 唐茉枝看着褚知聿,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现在的自己,好像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他。 她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因为这个动作,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鸦羽一样的眼睫细微抖动。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眸从困倦中渐渐清醒,还残余着刚睡醒时的倦意与柔软。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外面走廊变得极为安静,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 见他醒来,唐茉枝想要起身。 褚知聿却攥住她的手腕。 “先生?”她轻声喊,试图抽回手。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唐茉枝。 腕骨处传来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大概是伤后的低烧。 第一卷 第65章 低烧 唐茉枝无端觉得有一点眩晕,房间里或许氧气供量不足。 心跳在以一种无法抑制的状态里缓缓加速。 褚知聿上半身不知什么时候贴得更近,宽阔的肩膀可以完全遮蔽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几乎是将唐茉枝搂入怀抱的姿势。 外表斯文矜贵的他,衣衫下的身体却覆盖着极具力量感的肌肉。 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须后水,再加上一点药膏的清苦气息,交织成一种极具迷惑性的香气。 可能距离太近,她有些失去判断能力。 安静中,唐茉枝轻声问,“先生,你还好吗?” 褚知聿没有说话,有些发烫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他的手指骨感明显,手背有淡青色筋络起伏,视觉上有种极为性感的张力。 唐茉枝留意到他一旦碰到自己,就松不开手,似乎迷恋肌肤与肌肤相触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绝非错觉,甚至在他病弱时期更加明显。 “你好像发烧了。”她提醒。 褚知聿嗯了一声。 心不在焉。 “我去叫医生。”唐茉枝想起身,可桎梏在身上的力量更紧了一些。 褚知聿从背后拢住她,像一只受伤的巨大野兽。缓缓盘踞着身体,将能够果腹的猎物禁锢在胸膛前。 “不用去。”他微蹙着眉头,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唐茉枝没有再动。 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 在这种隔着一层薄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拥抱当中,任何一点异常变化都会变得格外明显。 唐茉枝听到他在自己身后压抑又忍耐的呼吸,眉眼中多了些了然。 或许是病中人的意志力会变软弱,忽然,褚知聿在她耳边说,“有些难受。” “你应该需要退烧药,我去帮你拿。”唐茉枝要起身。 掀开薄被的手却被他握住。 褚知聿说,“不是那种难受。” 他将脸贴上她的脖颈,一贯冰冷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窗外潮湿的大雨入侵到了房间里。 唐茉枝知道他说的是哪种难受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茉枝。”他又开始喊她,用那种极少能从他口中听到的,低缓而脆弱的声音。 受伤的巨兽将自己伪装成病弱无害的姿态,鼻尖带着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摩挲在她的脖颈上。 喃喃道,“我不舒服。” 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褚知聿低声说,“帮帮我。” 唐茉枝侧过脸,意识到他凑得很近。 近到唐茉枝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这样的褚知聿也显得尤为动人,一个念头冒出来,她的记忆忽然回到了那个酒夜。 他也是这样,嗓音低哑地对她说,“茉枝,我很难受。帮帮我。” “怎么帮?”唐茉枝听见自己问。 这三个字落下时,褚知聿耳朵中像有一阵嗡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缓慢抬起眼,视线正对上唐茉枝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澄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开合的唇瓣带着蛊惑,轻声又问了他一遍,“先生,要怎么帮你?” 她甜美的嗓音就像糖浆,能把人溺毙。 “教我。” 原本占据上风的人一下溃不成军。 褚知聿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焰,汹涌地爆发出热量,无可抑制地扩散,转瞬间将他浑身都包裹进去,焚烧殆尽。 他们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在那之下,褚知聿的手顺着紧握她的手腕向上,五指穿梭进她柔软的指缝间,紧紧扣住,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 “可以吗?”他询问,嗓音低哑,带着一丝绅士的矜持。 可嗓音里的软弱和请求让人无法拒绝。 褚知聿应该知道自己皮囊有多优越,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带着一丝蛊惑 唐茉枝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 只是缓缓靠近他。 褚知聿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耐心地询问着,像在照顾他。 “会好一点吗?” 褚知聿喉结滚动,心脏像是被她柔软的五指抓住捻动。 他有一瞬间变得难以呼吸,无意识地张开嘴,似乎不这么做就会窒息而死。 四肢像被注入了肌松剂一样,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如坠入缓缓升温的水中,麻痹从脊椎蔓延到指尖,意识恍惚,陷入一种近乎死亡般的失重。 她过分坦率的目光衬得别有用心的人无所遁形。 她的一切都是甜美的毒药,他为此甘之如饴。 “茉枝……” 褚知聿哑声唤她。 他闷哼一声。 “我伤到你了?” “不是。”褚知聿闭上眼,自暴自弃地说,“没有,我很开心。” 唐茉枝的眼睛始终明亮,干净,不染尘埃,直勾勾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满面潮红卑劣不堪的模样。 褚知聿觉得自己快要在她的视线中自燃。 窗外的雷暴盖过了一切暧昧的声音。 褚知聿揭下那层高不可攀的面具,强大的男人变得不堪一击,在唐茉枝耳边发出脆弱的喘.息。 很久,很久之后,他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埋头在她颈窝里,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后腰发麻。 唐茉枝像安抚受伤的野犬一样,轻轻抱住他的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很久。 片刻后,他下了病床,拉着她走进洗手间。 沉默地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遮掩着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替她清洗。 唐茉枝的手指重新变回了干净的皂香。 褚知聿转过身,在她想要离开浴室的时候,一把拉过她,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泄愤似的轻轻撕咬。 唐茉枝要后退躲避时,又安抚一般缓缓蹭着。 “别怕。”褚知聿轻声说。 唇上那柔软奇妙的触感让他着迷,舍不得离开。 “放松。”褚知聿动作轻柔。 他亲昵又珍视地蹭过她。 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像小动物之间的舔舐,温柔而依恋。 他喟叹,唇瓣间溢出她的名字。 “茉枝……” 声音浸没在雨水里,湿漉漉的,黏黏糊糊,像融化的棉花糖粘连在一起。 唐茉枝的身体放松了不少,回到病床,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闭着眼疲倦地搂住她的腰。 唐茉枝没有丝毫困意。 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雨声渐渐变小,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上一次,褚知聿已经近在咫尺,却在最后关头表现出极力的抗拒。 而这一次,他主动靠近,生理反应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他的确无法抗拒皮肤接触,甚至为此着迷。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褚知聿有弱点。 而且,他正在让她看到这个弱点。 第一卷 第66章 高烧 后半夜,褚知聿烧得更重了。 唐茉枝被抱得太紧,不适地醒来,才察觉身后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 发现褚知聿的眼下连同耳后全都一片殷红,赶紧按了呼叫铃。 护士步履匆匆地拿着体温枪进来,掀开被子时看到褚知聿松开的衬衣扣子,和皮肤上面隐约的红痕,脸微微发红,像所有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的人一样,不受控制地被香艳的男色晃了神。 体温计显示褚知聿烧到了39度。 这下护士和医生都忙碌起来。 他们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刚遭受过头部重创的尊贵病人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无辜地坐在旁边。 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褚知聿忽然烧得这么重。 高烧中意识模糊的褚知聿和平时实在不太一样。 他在手背被扎入针头之后醒来,睁开眼环顾四周,显得非常不配合,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目光落在旁边沙发上的唐茉枝身上后,才缓缓平静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薄被,拇指张开,伸向她的方向。 唐茉枝奇异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觉得这样的温情有些不合适,至少不适合出现在他们这对塑料未婚夫妻身上。 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关心他的未婚妻,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微笑着安抚他的情绪。 吊上针剂后,值夜的医护们终于走出病房,还不忘叮嘱褚知聿要好好休息。 唐茉枝表面上云淡风轻,帮褚知聿应下。 实际上内心窘迫,莫名跟着心虚。 褚知聿的手扣在唐茉枝掌心,等病房里安静下来后才稍微松开了一些,问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前,先生。”唐茉枝喊完这一声,褚知聿蹙眉。 哪怕在病中,他还是习惯性地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你应该叫我的名字,这样更合适我们的关系。” 他曾经也提出过让唐茉枝喊他的名字,可唐茉枝总觉得别扭,好像这两个字喊出来格外艰难。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知聿”,垂着眼。 褚知聿“嗯”了一声,眉头松开一些,心情似乎因此而缓和些许。 手指继续缓缓上移,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唐茉枝忽然朝旁边避了一下。 褚知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抬眼看向她。 唐茉枝垂着眼睛,没有动。 这种行为像是条件反射似的躲避,让褚知聿忽然之间清醒了一些。 不久前的一切像一个旖旎的错觉,美好的假象被打破了,暴露出她的抗拒。 褚知聿将手慢慢收回去,回忆起刚刚自己是否有强迫她。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像畜生一样,对肢体接触异常沉迷,一碰到她就无法自控。 他忍不住观察唐茉枝,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嫌恶和厌弃。 “抱歉,刚刚……”他又想像上次醉酒后那样,说刚才只是他的失误。 可这话并不能说出口。 褚知聿蹙眉。 因为他是病了,不是醉了。 他刚刚是有意的。 两人陷入异样的沉默。 翌日上午,褚知聿带着唐茉枝乘坐猎鹰10X回国。 当天,唐茉枝从出租屋搬到了他位于大学城附近商圈的顶级平层。 而褚知聿回国后迅速陷入繁忙状态。 各种会议,国内外出差,时差加上连轴转的忙碌,两个人近半个月几乎没有联系。 而在这个当口,似乎有一些心照不宣的躲避意味。 常跟在他身边的助理从乔深又换回了林持,对方曾来平层帮褚知聿取过几套衣服,每次看见唐茉枝都敬而远之。 回学校后,唐茉枝顺利拿到了项目名额,进入了经管学长学姐所在的实践项目团队。 与此同时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唐茉枝考过了驾照,终于取回了驾驶证。 她拿到证件的时候很开心,可又不知道要和谁分享。 而就在这时,褚知聿的电话打了过来。 “茉枝。”听筒另一端传来他低沉动人的嗓音,一如往常的平缓柔和,“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车库里,有一台蓝色的Panamera。” “车灯有点故障,我最近抽不出空,你方便跟Kari一起把车开去检修一下吗?” 唐茉枝当然说好。 只是挂了电话又沉默许久,因为这个时候接到这通电话,未免太过巧合。 到车库里,唐茉枝果然看到了那台冰川蓝的帕拉梅拉,颜色清爽好看,整台车显得十分新,内饰也是极为漂亮的奶油白色。 而褚知聿说的车灯故障,是一侧车灯像是被外力撞裂了几道缝隙。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唐茉枝忘之脑后。 然而没过几天,车行忽然通知唐茉枝去提车,说车灯外罩已经换好了。 唐茉枝联系Kari时,Kari表示自己最近一直在江汉出差,无法回来。 她想了想,又播了褚知聿的私人号码。 这次对方很快接通。 时隔几天后,唐茉枝又一次听到他的嗓音,“茉枝。” 听到她表明来电原因,褚知聿静了片刻,说,“这辆车的颜色我不喜欢,开起来也不太顺手。你不是已经领到驾照了吗?正好拿去练手吧。” 唐茉枝愣住。 只觉得用满配帕拉梅拉练手实在太过奢侈。 生怕给它再磕了碰了,稍微蹭一下就是不小的数字。 “放在车库也是落灰。”褚知聿却打断她,好像这件事微不足道,“这台车有辅助驾驶,你刚拿了驾照,试着开一开。我还有事,就先这样。” 电话挂断,唐茉枝手里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一台车。 刚开始她觉得这辆车太过张扬,一直不敢开到学校附近。 但某天下雨开了一次之后,发现开车上下课确实方便很多,于是便开始开着这辆车,把车停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再下车步行几分钟到学校。 这天唐茉枝上完本专业课程,离开教室后发现有东西忘了拿。 折返回去刚走到后门,她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议论自己。 “那个唐茉枝到底什么来头?” “论坛上搜她的帖子全都搜不到了,连名字现在都搜不出来了,你看她身上穿的那个衣服了吗?六位数。” “肯定是傍上了什么厉害的人呗,这还用说……” “这年头,长得有点姿色的,哪还需要自己努力啊。” “难怪她平时不怎么跟我们班的人来往了,人家看不上了呢,我看上次那帖子里面说的未必是假的,搞不好就是被老男人玩的……” “那我以后离她远一点,惹不起惹不起,万一得罪了她还不知道怎么整我呢。” 几个人笑出声来,语气轻佻恶意。 唐茉枝点开手机录音,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看到前面一道影子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说够了没有?” 第一卷 第67章 “你老婆” “你们是不是有臆想症?别人过得好一点就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程艺转过身,忍无可忍地问, “知不知道上一个造谣的人已经被开除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说话的人脸色青白交加。 “又不是说你,你激动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为什么要把别人说得这么不堪,” “你有病吧,说你了吗?” “就是,你接什么话啊!” 唐茉枝抬手敲了敲门。 屋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推门走进去,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数字跳动。 “你们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吗?继续说。我一会儿去找辅导员。” 刚才还嚣张不已的几个人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记得上次造谣唐茉枝的人,后来是什么下场。 唐茉枝没有再看他们,她找到自己落下的笔记本,弯腰捡起来,经过前排的时候,看见程艺正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整理桌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唐茉枝停下脚步,“不走吗?” “啊?”程艺抬了下头,眼神有些躲闪,“走……走的。” 唐茉枝抱着笔记往教室外走,走到拐角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走出学院大楼,靠近后门时,程艺还跟着。 唐茉枝停下脚步,回过头,“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程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茉枝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发现外面下了雨。 放慢了车速,经过路口公交站台时,她看见程艺一个人坐在那里。 对方没带伞,蜷着身子缩在窄小的雨棚下,外套已经淋湿了大半。 唐茉枝本来已经开过去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掉头开了回去。 程艺只看见面前停了一辆冰川蓝的保时捷,知道这是很贵的车,却没想到降下车窗后露出的是唐茉枝的脸。 她愣了一下,“茉枝?” 唐茉枝说,“上车。” 程艺睁大眼,怕她反悔,连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干净清爽,内饰是漂亮的奶油白色,她忍不住摸了摸座椅,“你现在开这种车,好厉害。” 唐茉枝说,“不是我的车。” 程艺老实系上安全带,又好奇,“这车很贵吧,我第一次坐。” 唐茉枝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刷轻轻摆动的声音。 程艺偷看了她几眼,忽然开口,“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 “我也不回。”程艺找着话题,语速快了一些,“票太贵了,来回一趟要小一千。我准备在江京做两个月暑假工,攒点下学期的生活费。” 唐茉枝仍然沉默。 “你想一起去吃小高米线?”程艺小声问,“我请你。” 唐茉枝直接说,“这是在道歉吗?” 程艺点头。 “陈奕铎?” “……”程艺脸憋红了点,“你当我之前鬼上身。” 唐茉枝说,“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 看着她紧张又认真的表情,许久后唐茉枝才缓了语气,“小高米线不行,要请也要请吃贵的。” 程艺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好,我兼职发了工资就请你。”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程艺准备下车,唐茉枝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要原谅你。” “知道啦。”程艺笑着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唐茉枝觉得自己刚刚没发挥好。 怎么今天就跟她搭上话了? 早知道不送她了。 有毛病。 …… 学期接近尾声。 经济学教授牵头,让几个一同参与项目的学生进入一家知名的外资投行。 参加暑期实习分析项目,系统学习业务,又能获得漂亮的履历背书。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一次项目里分到的同期组员中,有一个是之前开车送唐茉枝回大学城的学长陈桢琦。 对方看见她也在这个组里,很惊讶,唐茉枝也对他友善一笑,但不敢过于接近。 学长学姐们开学后就是大四,唐茉枝相当于跳级跨专业跟着他们跑项目,因此最开始他们对她颇有微词。 毕竟之前听说过她的一些风言风语,也知道学院里的陈奕铎因为发了她的造谣帖而被开除了。 不管谣言以什么方式被压下去,给人的基本印象还在。 况且唐茉枝是空降进项目组的,大家多多少少对她有些意见。 但她学习一直很努力,问问题时很谦虚,能力其实也挺强的。 踏实,认真,能吃苦,不抱怨,脾气也好。 那位送唐茉枝回家的学长陈桢琦,一直在拉近她与组员之间的距离,唐茉枝落单时,他也会专门叫她一起吃饭讨论项目。 接触一段时间后,大家多多少少放下了一些成见。 唐茉枝也很感谢这位学长。 实习的公司规模很大,名字叫斯特林阿什沃思资本。 他们这些江京大学高材生说是过来实习,到了之后也是打杂的,端茶送水。 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在家里一个个都是光耀门楣的存在,可到了这里,不过是不起眼的十万天兵之一。 在券商那些背景更深的正式员工面前根本不够看,一直敷衍他们干杂活。 收下他们表面事给江京大学面子,实际上心里还是瞧不起学生。 因为是合作项目,导师直接推荐他们进企业,那些人表面客气,等领导一走就开始使唤他们倒咖啡,端茶递水,一起讨论项目时也完全忽略他们。 唐茉枝又一次被打发下楼拿咖啡,一次拿了六个人的量。 艰难的提着上去时,正好一群西装革履,姿态优雅的人从另一部电梯下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因此没有看到不远处停下的脚步。 周扬看到那个背影时还愣了一下,停了脚步。 旁边的人还以为自己汇报出了问题,忍不住忐忑地问了一声,“周总,哪里要改吗?” 周扬收回视线,对旁边的人说了声“稍等”,随后吩咐助理去打听一下,刚才进电梯的那个女孩是哪个项目组的。 助理走之前他又叮嘱一句,“不要被人发现。” 助理点头,从他身边退开。 周扬身边的人正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地向他汇报各自的项目进展。 可他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旁边人一愣,就见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嗓音冷淡,“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 周扬开门见山,“你老婆在我公司里。” 另一端,褚知聿原本被琐事搅得有些厌烦,听到“你老婆”三个字,眉眼间的冷淡微微松动了几分。 似乎被这个称谓取悦了。 “嗯,我知道。”他语气淡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不用介入,她自己可以。” 想来周扬向来事务繁忙,应该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这些琐事,褚知聿便没再多说。 可却没意识到,听筒那边周扬没有回应。 第一卷 第68章 那位周公子 唐茉枝拎着咖啡上了楼,刚走进实习的办公区,忽然看到整个部门慌乱地开始收拾东西,然后齐刷刷起身,热情地朝门口打招呼。 “张总助。” “张总助下午好。” “总助好。” 部门领导那个喜欢关着门找人谈话的傲慢男人也战战兢兢,还以为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没想到人家笑眯眯地说只是路过,走之前目光在最里面正在分咖啡的女生身上停了两秒。 整个部门的人都紧绷着,等那位总助走了之后,才陆续接过唐茉枝拿来的咖啡。 带教她的研究部助理喝了一口觉得不满意,随手放到一边,嘀咕一声,“都凉了。” “这个话梅冰美式怎么有一股中药味?” “难喝,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真正命苦的唐茉枝没有说话,盯着屏幕认真记录。 有人走过来,递给助理一沓资料,“去把这个复印七份送到会议室,再录一份到电脑里。” “好的亲爱的。”那人笑着接下,等人走后转交给唐茉枝,让她去打印。 唐茉枝不得不中途起身,去一边复印资料。 又跑了一趟送资料,等她回到部门,忽然发现那位一直用鼻孔看人的主管站到了学长学姐们面前。 走近一听,竟然在关心他们的实习情况。 所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旁边几个同组的正式员工脸色发青,刚被教育过不要随意使唤人。 原本廉价劳动力被这样使唤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可如果主管直接点破了,事情就有些尴尬了。 而这只是开始,走的时候主管竟然又说,可以允许他们进入会议厅一起旁听。 还说他们中这次实习表现优异的人,可以拿到管培资格。 一瞬间,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学长学姐们拿好资料就跟着主管去会议室旁听,唐茉枝走在最后面。 走着走着,听到最前面传来主管惊讶的声音,“周总?” 闻言,一起去会议室的员工们都惊诧地抬头看过去,顶头老板不知为什么今天站在普通电梯里,纷纷上前打招呼。 唐茉枝也闻声抬头看。 周扬略一颔首,目光落在与她相撞。 他身量很高,面容英俊,气质冷淡,站在电梯最里面,看起来比之前在游轮上见到的样子正经很多。 多了些难以接近的感觉。 唐茉枝也有些惊讶。 因为周围人多,两个人避嫌,只点了一下头便没有说话。 电梯里面很安静,因为周扬的存在多有人都默契地保持安静,因而显得气氛有些压抑。 离开电梯时,主管打过招呼先一步走进会议室,学长学姐跟在后面。 唐茉枝刚想跟着往外走,就感觉身旁有人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自己身侧。 一转头,又看到周扬。 他身边罕见的没有跟助理或别人,见她看过来,只是问她,“怎么在这里?” “实习。”唐茉枝说。 周扬的面容上也带着一点混血感,只不过没有那么深的外国人特征,仍是黑发黑眼。 唐茉枝先前在游轮上并没有怎么仔细看过他,现在觉得对方很是高大冷峻,放在一种普通人中也是鹤立鸡群。 她想打个招呼就走时,周扬又问,“你来这里,知聿知道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聊天,没办法不提到褚知聿。 毕竟,关系隔着一个人。 唐茉枝说,“没有,他最近比较忙。” 但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褚知聿应该都是知道的,他从未停止过监视她。 说完了这句,唐茉枝才发现周扬跟着下了电梯,两个人就站在走廊边。 周扬其实还有些话想问。 那天在酒店,他一回头她人就不见了。当时唐茉枝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脆弱,模样有些可怜,也不知道她后面怎么样了。 听说当天失联了一段时间,有很多人在找她,都没有找到。 周扬自认在女性面前一向风度翩翩。 他交往过的女朋友能凑出一支足球队,每一任分手费都给得相当阔绰,所以风评向来很好,因此不乏有许多专程冲着他钱的姑娘。 可他却从未见过有人像她那样落泪。 那时候,他应该递上一张纸巾的。 “实习上有遇到什么问题吗?”周扬尽可能和颜悦色地问。 这种对话让唐茉枝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她的印象里,两个人不算是能够站在一起闲谈的关系。 但她还是给面子的点头,嗓音柔和,“挺好的,大家人都很好。” 心里想的确实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段对话,她还要进去开会,进去晚了还要顶着别人的目光,会很尴尬。 周扬却觉得她没说实话。 如果不是听到助理汇报说她一直在买咖啡打印东西跑腿,他还真有可能信了她的话。 唐茉枝见他不说话,主动说,“没想到能在同一个公司遇见,好巧。” 周扬点了下头,“确实巧。” 这大概就是东方文化里说的那种缘分。 他发现自己有些欣赏唐茉枝这种温温柔柔的声音。 她的声线里带着一股江南水乡似的轻柔,说话不紧不慢,很是清澈干净。 听得周扬心都静了。 大概是那日她红着眼的样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语气也放轻,用一种生怕吓着她似的口吻说,“如果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我的助理张晨,他会帮忙。” 唐茉枝认真地点点头,弯了弯眼睛,“多谢。” 周扬移开视线,“别客气。” 而这时,身后的电梯“叮咚”一声开了。 带教唐茉枝的那位研究部助理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出来,走到一半抬眼看见周扬,惊讶地喊了声“周总”。 随即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唐茉枝身上,愣了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周扬收敛了神情,对唐茉枝说,“那你们先开会,晚点有事再聊。” 略一对助理颔首,转身离开。 “你……”带教助理说了一个字,眼中满是惊讶和探究。 唐茉枝笑着说,“该开会了,先进去吧。” 第一卷 第69章 女明星 唐茉枝含糊地说碰到了熟人,将话带了过去。 前方的主席台上有人试了试话筒,学姐也没再追问。 一场会议很快结束,从这天开始,带教唐茉枝的那位研究部助理,对她的态度起了变化,也没有让她干过打杂的活儿。 一眨眼到了周末。 这几天,唐茉枝见到褚知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靠近临江大学城,如果单从位置角度考虑,褚知聿不该住在这里。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住在这里。 这套房产当初购买只是出于投资,如果不是和唐茉枝订婚之后整理私产,褚知聿大概很难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套房子。 但她住在这里的时候,褚知聿几乎每晚都回来。 唐茉枝几次见到他,都是在深夜。 其中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客厅,看见沙发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褚知聿修长的身影陷在灯下的昏暗里,一身黑色正装还没换,领带松垮地搭在衬衫领口,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 她没有防备,穿着单薄,杯子差点脱手,“先生,你回来了?” 褚知聿“嗯”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灯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漆黑的眼眸带着侵略性,视线长久落在她身上。 让她生出一种正在被某种野兽盯着的危险感。 唐茉枝端着水杯,假装镇定地走到吧台倒水。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背上,让她匆匆饮尽杯中水,垂着眼说了句,“先生晚安。” “嗯。”昏暗的光线中,他缓缓开口,“睡吧。” 那晚之后,褚知聿依旧很少回来。 唐茉枝习惯于一人住在这套空旷的大平层里,白天去学校上课,周六日去斯特林实习,晚上回来看书,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转眼到了周六,程艺之前说好要请她吃大餐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这回对方是真下了血本,约她去了一个极为热闹的商圈,挑的是能力范围内能请得起的最好餐厅。 一顿饭下来,比起吃东西,更像是两人之间的破冰。 程艺全程局促,唐茉枝倒是比她自在些,偶尔应两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从七楼餐厅出来时,发现商场里的人骤然多了起来。 尤其是楼下一层,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她们在七楼吃饭时还没什么动静,下楼时却听到阵阵尖叫,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走到三楼,整个楼层已经挤满了人,许多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似乎是有明星过来在做站台活动。 唐茉枝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只见中庭悬挂着跨越四层楼高的巨幅海报。 正当红的女明星眉眼精致,气场夺人。 程艺一眼认出海报上的人,惊叫一声,也忘了两人正在关系修复期,拉着唐茉枝就要往下挤,“是她!秦璐来了!我超喜欢她的!长得漂亮演技又好!” 唐茉枝被迫跟着她往下挤。 最近这位秦璐的资源极好,接连官宣了几部高水准的片约,代言也接二连三,大红大紫如日中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一群人推搡着往下涌,她们根本挤不进去。 程艺急得差点和旁边的人吵起来,唐茉枝不得不拉着快要失去理智的她退到一处稍微宽松的空隙站定。 程艺举着手机拼命拍,镜头对准楼下那道被保镖簇拥的身影。 “天呐,我做梦都没想到能亲眼见到她!” “好漂亮好漂亮!比屏幕里的漂亮多了!” 就在某个瞬间,女明星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她们所在的方向停顿了一下,又神色自若地继续活动。 “啊啊啊她刚刚看这边了!”程艺激动得差点跳楼。 唐茉枝皱眉将她拉回来,“注意安全。” “秦璐好像看到我的镜头了!” 程艺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唐茉枝收回视线,“别下去了,人太多了。” “秦璐离我好近,感觉不到一百米!啊啊她好像又往这边看了!” “救命我们好像对视了!” “……” 远处秦璐在外面互动了一会儿,就进店与品牌设计师合影拍新闻图,没有逗留太久。 为了维护商场秩序、避免发生踩踏事件,女明星在保镖和商场保安的簇拥下,很快结束了站台活动。 人群渐渐散去,她们折返往直梯处走。 程艺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震惊地感叹,“天啊,现实中太漂亮了,脸怎么这么小!” 走着走着,一个男人彬彬有礼地拦住了她们。 对方客气地说,“秦小姐说刚才人太多,没来得及和您叙旧,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到五楼茶室见一面。秦小姐想请您喝杯茶。” 程艺不解抬头,晕乎乎地问,“秦小姐?哪个秦小姐?” 唐茉枝客气地说,“我和朋友在一起,可能不太方便。” 可那个男人又说,“秦小姐说,如果和您同行的朋友是她的粉丝的话,正巧可以一起见见面。” 程艺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神色恍惚,“秦……哪个秦?下面一个‘禾’的那个秦?” 唐茉枝迟疑了一下,看着程艺那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想了想点头答应。 “茉枝,你……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隐隐有了猜测,但程艺仍不敢想那么大,“不可能吧?!” 她们随着那个男人上了楼。 拐过长廊,走进一处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茶室。 深处的中式茶屋里,秦璐坐在桌前。 刚刚在楼下隔着人群与闪光灯,显得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卸下了亮相时的疏离感,看见唐茉枝她们进来起身。 “刚刚看到是你,还以为看错了。” 秦璐的语气很是亲切,“人太多,不方便打招呼,怕给你和你朋友添麻烦呢。” 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 唐茉枝顿了顿,才开口,“好久不见。” 程艺站在一边,整个人陷入一种梦游般的状态,唐茉枝拉了拉她才僵硬地在茶案前坐下。 双手捧着瓷杯,看着自担提着陶壶亲手给她斟茶,还温柔地提醒了她一句,“小心烫。” 一定是在做梦。 程艺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不会是中午的那盘菌子没煮熟出现幻觉了。 在旁边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晕乎乎地听着秦璐和唐茉枝交谈,听到对方状似无意地问,“你和褚先生最近还好吗?” 程艺疑惑地看向唐茉枝,眼神询问。 唐茉枝点头,面色如常,“他工作比较忙。” 秦璐心跳加速。 他们果然还在一起。 思绪不由飘回一个月前。 第一卷 第70章 车祸 一个月前在那艘游轮上,秦璐并非没进过名利场,只是第一次踏入这样顶层的圈子。 她的片约已经越来越少,市场不断收缩,为了资本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天,游轮上不少名模演员都是被当作女伴带来的,她刻意表现得轻松,与那些人推杯换盏、交换名片,有说有笑。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来到这里不过是陪衬,像一件商品,和那些权贵胸前佩戴的丝帕别针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被带入这个圈子的年轻男女,身份大抵都是如此。 那天船上身份最为显赫的人,大概就是世越集团的总裁褚知聿了。 他自带光环,一出现就是焦点,而站在他身旁的唐茉枝,青涩的模样与他的气场格格不入。 两人对比实在太过鲜明,当晚便成了私下里最大的谈资。 所有人都在隐晦地打量她,目光带着轻慢和不解,像是无法理解褚知聿为什么会选她作为女伴。 尤其唐茉枝看起来过分青涩,不像做明星的,也不是模特。 她们做演员的对镜头要求很敏感,这女孩一看便知不是同行。 而这样青涩的姑娘,大抵是从哪个学校找来的。 有些有钱人的嗜好就是这样,喜欢大学里干净的小女孩,反正只要动动手指便有想走捷径的狂蜂浪蝶前赴后继扑上来。 可眼下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秦璐很少记得那些与大佬们共进晚餐时的谈话内容。 她总是如履薄冰,许多话题既不能参与,也没有发言权。她的角色就是充当一只插在花瓶里的红玫瑰,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微笑,不该生出不该生的心。 可那一次,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是被自己想要争取的咖啡代言的黄总带过去的,目的是向一个人赔礼道歉,也就是褚知聿身边的那个女孩。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很难讨好,全程没讲几句话,其中大半都是低头和坐在他身旁的女孩交谈,甚至亲手为她布菜。 姿态温柔,风度翩翩,让人很难把他和传闻中那位手段凌厉的世越集团总裁联系起来。 后来秦璐听见他说,唐茉枝是他的未婚妻。 在这个圈子里,男人们很少会如此坚定地谈论婚姻,更别说是将一个普通女孩带在身边公开表态。 与谁共度一生,似乎不会在他们身上出现。 那天带秦璐来这场晚宴的富商,她知道对方在外面有不少莺莺燕燕。 但她别无选择,在这个没有资本就寸步难行的世界里,能跟着一位还算年轻、身材保持得不错的男人,已经算是幸运。 她原以为这就是现实,却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人会谈感情。 她知道自己是富商带出来撑场面的漂亮玩物,只是他众多情人之一,因为长得漂亮、小有名气,所以拿得出手。 可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被人坚定地选择和维护,成为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于是,在唐茉枝去洗手间的时间里,她大着胆子接了一句话,“刚刚那位唐小姐是我的粉丝。” 这句话让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整晚唯一一次正眼看秦璐,眼神比预想中平和。 “她喜欢的是哪部电影?”他问。 那一刻,秦璐心跳如鼓。 那之后,褚知聿让她离开了饭局。 或许是为了维护唐茉枝心中那份白月光般的偶像形象,他抬抬手指,便有多个资源向她倾斜。 秦璐的咖位一夜飞升,自此再不必出席任何应酬饭局,形象也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只是这一切,唐茉枝并不知道。 而这件可能成为改名的事,也给秦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至今无法平息。 以至于今天见到唐茉枝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看着眼前无意间改变了她星途轨迹的年轻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感叹。 羡慕她能被那样的人珍重,也向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份干干净净,受人尊重的感情。 千言万语,秦璐只能柔声说,“代我向褚先生问好。” 唐茉枝沉默地点头。 趁着对方斟茶的间隙,程艺悄悄凑近唐茉枝,小声问,“你们有共同好友?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唐茉枝说,“一个月见过一次,不熟。” 程艺撞她的肩膀,“你见过秦璐都不告诉我!” 唐茉枝说,“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好好……” 程艺转过头激动地对秦璐说,“秦小姐,我是你的粉丝!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大一迷茫时就是看你的剧走过来的。” 秦璐温柔地与她合影,在她衣服上签了名,还在拍立的背后写了段祝福语。 唐茉枝低头看了眼手机,组员发来的消息,下午要一起写评估报告。 她收起手机,“秦小姐,抱歉,我得先走了。” 秦璐点点头,没有多留,温和地笑了笑,“正事要紧,别耽误了。” 唐茉枝起身,程艺也跟着站起来。 临走时,秦璐喊住她,“既然有缘,上次没来得及,这次留个联系方式吧。” 两人互加了微信。 - 评估分析报告是项目组的经济学教授要求他们做的。 学长学姐们提前在这环境安静的餐厅订了包间,唐茉枝赶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推门进去,环顾一圈只看见学长陈桢琦旁边还留了个空位。 “终于来了。”陈桢琦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过去坐。 唐茉枝取下背包,在他身旁落座。 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休息间隙,同组的几个学长学姐先聊起来。 有人随口问,“你车修好了吗?” “还没呢。”陈桢琦叹气,像是头疼,“真是倒霉,分期车贷还没还完,就出了车祸,腿也撞了一下。” “不过对方赔偿态度倒是挺好,不是还给你买了不少补品。” “就是车技不太行。”有人笑着接了一句。 唐茉枝听着,手里的笔忽然僵了一下。 她面色极力维持平静,自然的接过他们的话,“学长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陈桢琦回忆了一下,“有一个月了吧……就是带你回学校不久,就出了车祸,车也报废了。” 唐茉枝大脑一片空白。 盯着面前的评估材料,思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入侵。 “也算幸亏是那之后撞的,”陈桢琦偏头看着她,笑着调侃,“不然就送不成你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气氛轻松。 唐茉枝却笑不出来。 这种异性之间的暧昧调侃,她一点都不能沾。 因为,会出事。 第一卷 第71章 她有我就够了 秦璐站台活动刚结束不久,忽然接到了经纪公司顶头上司的电话,说有人要见她,让她立刻收拾好赶往一个地址。 秦璐顿时头皮发麻,以为自己不慎得罪了谁。 她仔细回想最近的经历,只感觉风调雨顺,实在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饭局地点,发现是一家规格极高的会员制餐厅。她浑身紧绷地走进去,看到自家娱乐公司的二老板甚至亲自站在门外等她。 一见到她,二老板就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啊……”秦璐想不到,“是谁要见我?” 二老板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凝重地带她往里走。 他今天本是为私人饭局而来,席上坐的是他讨好了许多日才难得见上一面的大人物,起初他还受宠若惊,没想到对方竟肯赏脸。 可入座后,那人点了名,提了他公司里的一个女艺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才让他忐忑不安,赶紧把人叫了过来。 走进包厢,秦璐一眼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褚知聿。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衬衣,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衣襟别着钻石胸针,宽肩细腰,修长的脖颈包裹在交叠的领口之间,依稀可以窥见紧实柔韧的肌肉线条。 褚知聿久居高位,气势矜贵迫人。 那张脸实在长得有些过分出色,即便在帅哥云集的娱乐圈里,都很难有人能与之媲美。 “好久不见,秦小姐。” 秦璐忐忑地坐下,中途自家老板不停地向她使眼色,表情里满是警告。 二老板大概以为她做错了什么,圈里人都知道,这位大人物对莺莺燕燕的容忍度最低,不近女色,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他,恐怕会影响公司未来的发展。 可秦璐看到褚知聿的那一刻,反而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渐渐镇定下来。 她紧张不已,强迫自己笑着开口。 “好巧,褚总。我下午的活动才刚和茉枝见过面,我们还喝了杯茶。不知道今晚要见您,茉枝也没有告诉我,她说您最近很忙。” 果然,褚知聿抬起头看过来,神情却并非二老板所担心的不悦或被冒犯的样子。 相反,语气意外平和,“茉枝是这样说的?” “是。她说您忙,大概也是觉得您最近没有时间陪她吧。” 他饶有兴致地问,“她还说什么了?” 秦璐心跳很快,“先聊些八卦什么的,我和茉枝是朋友,她一个好朋友是我的粉丝,所以我们会一起喝茶。” 说完,她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合影,里面有唐茉枝,程艺和秦璐三个人。 在茶室里合照的时候,秦璐刻意抬手揽住唐茉枝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甜。 为了配合拍照,唐茉枝当时也笑得很甜,没想到这张合影派上了用场。 褚知聿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神情柔和下来。 “把这张照片传给我。” 秦璐松了口气,连同二老板也眉开眼笑。 他们吃过这一场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公司只会拿到越来越多的项目。如果能攀上世越这棵大树,以后就都是上坡路了。 褚知聿若有所思,“秦小姐,看来她的确很喜欢你。” 秦璐笑着点头,极力润色自己和唐茉枝的关系。 可抬眼时,冷不防发现褚知聿的脸色似笑非笑,像是对她这个答案不满意。 “茉枝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孩子,遇见过的人太少,容易相信别人。” 秦璐后背顿时发凉,“……褚总的意思是?” “所以我不希望,她身边有太多外人。” 褚知聿掀开眼皮,眼眸漆黑,说这话时语气友善,唇角甚至弯着一个礼貌的弧度。 但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秦璐敏锐嗅到了不一样的意思。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她的喜欢很珍贵,不该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尤其是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接近她的人。” 秦璐浑身僵硬。 “褚总,我没有……” “她对你的欣赏,停留在粉丝与偶像的距离就好,隔着屏幕就够了,至于私下,她不需要太多没必要的朋友。” 这是在限制她交友吗? 秦璐听出了一丝隐秘的不悦和占有欲。 有点难以置信。 ……不会吧,连自己这个同性都要? 包厢里灯光柔和,男人周身隐约浮动着清冽的雪松清香。 垂眼徐徐说, “而且,她身边,有我就够了。” - 深夜。 十二点。 褚知聿打开门,微弱温暖的光线倾泻过来。 他站在黑暗中,有一瞬间没敢踏进去。 因为眼前的场景让他联想到一个词。 家。 很陌生的词汇,他像局外人一样站在门口,向内窥探。 沙发边上有盏灯亮着。 隐约能看到有人坐在上面,似乎在等谁,只是等的过程中睡着了。 这样的错觉,前几日也总会出现。 所以无论应酬多晚,再不顺路,哪怕在城市另一端,褚知聿也总会过来坐一坐。 唐茉枝大概以为他在这里入睡,事实上他每次来到这套房子,都一直都在客厅里,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处空间承载了他全部的睡眠。 他总是长久的坐在这里,望着偌大的客厅里多出来的那些女性用的小物件出神。 粉色的保温杯,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茶几上摊开的专业书,这些东西总能让他陷入一种异样的恍惚。 好像他已经结了婚,与她有了共同的家庭。 他是外出工作的丈夫,回家后妻子会为他留一盏灯。如果这个家更温馨一点,说不定厨房里还有留好的饭菜。 但这一幕或许不会在他家中上演,因为家里会有厨师和帮佣。 这处房产其实是上下两层顶层打通的大平层,全景落地窗,比起褚知聿自己居住的房产并不算顶级,却成了他目前最喜爱的房子之一。 或许是因为意义不同。 他缓慢的环顾这套房子,想,应该再请人重新做一下室内设计。 现在的风格是他一贯的黑白灰简约风,但家里多了一个女性,在他看来,未免太过冷硬。 褚知聿细致地看完这一切,走进去,来到沙发旁边。 唐茉枝大概是在等他,但已经睡着了。 侧脸安静,长发散乱在沙发上,柔美乖顺。 某一时刻,褚知聿有点理解父亲对家庭关系的执着。 人还是应该有个家的,有家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此刻心里这种饱胀的感觉,或许就是别人口中定义的幸福了。 但“爱”这个词在褚知聿看来太过虚无缥缈,他不想用这个字眼来形容当下的感受。 他只是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 嗓音里含着他自己都觉得异样的温柔,“茉枝,不要在这里睡。” 第一卷 第72章 伯仁却因我而死 褚知聿俯身的瞬间,唐茉枝就醒了。 她掀开眼皮,声音还带着困意,“先生,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唐茉枝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脸颊轻轻埋进他颈侧,嗅到一丝冷冽的木质香。 “怎么在这里睡?”他问。 “……有些话想跟你说。”唐茉枝垂下眼,攥紧手指,面上一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 “想说什么?” 唐茉枝沉默了一瞬。 她想问学长的车祸和他有没有关系,可她猜不透他的想法,问了也许得不到答案,反而引来猜忌,甚至连累学长。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沉默片刻,将头靠在他胸口,“睡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了。” 胸口传来轻微的震动,褚知聿似乎在笑。 他将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唐茉枝闭着眼,呼吸放轻,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 很久之后,额头上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轻得像气流拂过。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唐茉枝睁开眼,抬手摸向额头。 怔忪于那一个还不来得及感受的吻。 为什么? …… 褚知聿最近心情不错,这一点连他身边的人都发现了。 与此同时,他意识自己到对唐茉枝的想法,正在一点点走向不太好控制的方向。 想要独占她的念头,一天比一天疯长。 自从她住进自己的那套房子之后,甚至时不时会出现不想让她出门的念头。 他想让她就待在他们的家里,最好不要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外人,这样她的注意力也可以集中一点,多落在他身上。 当然,褚知聿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让林持帮他约了心理医生,准备给自己做一次心理健康评估。 他不想变成一个时刻紧盯妻子的怨夫。 林持犹豫着提醒他,唐小姐不喜欢被人管得太紧,如果发现正在被他监视可能会引发矛盾。 褚知聿不以为然,她不是不喜欢被管,只是不喜欢被外人管罢了。 唐茉枝依赖他,从学业到唯一的血亲,方方面面都依赖他的关照。 他始终相信,依赖久了,总会生出别的感情。 忙完这一阵褚知聿就要去国外进行一轮新项目的收购,大概离开一周,离开前,他该多陪陪她。 世越就像一个贪婪的,永远没有饱腹感的庞然巨兽,不断地吞没着周围的鱼虾,胃口十足。 股东和合伙人也都野心勃勃,财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场极为有趣的数字游戏。 一想到要远离每晚回去时看到的那些温暖柔软的灯光,他心里就忽然生出一种不舍。 不舍这种情绪,几乎是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感受。 看来家庭关系的确会让人软弱,因为褚知聿竟然有一瞬间想过,这个收购案未必需要他亲自出面,工作或许没有回家更重要。 他压下这个可笑的念头,打开手机看定位,发现唐茉枝此刻就在附近,离他很近。 于是便让司机先开到附近,熄火停在黑暗中,拨了个电话想顺便接她回来。 …… 今晚唐茉枝和同项目的学长学姐坐在一起。 这几天他们一起研究项目和公司财报,一直讨论到很晚,最终敲定了方案。 今天写完评估报告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他们正好就在餐厅包厢里,于是便纷纷开始点单,嚎着自己能吃野猪拌大象。 唐茉枝原本看了一眼时间说要回去,可一群学长学姐一直拦她。 “回什么呀,现在还不到七点,坐下吧。” 学长陈桢琦也站起身,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 “就是,难道你家里人还给你设门禁了?规定你几点几点回家?” 一群人笑了起来,调侃她,“都是成年人了,吃完饭再回去能怎么样。” 服务员陆续上菜。 唐茉枝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时间。 褚知聿倒是没有给她规定门禁,却提醒过她不要回家太晚。 他说过的话,唐茉枝从不敢忽略,所以一直都回家很早。 现在时间的确还早,而且这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褚知聿。 “哪怕回家也要迟点再回去呀,对吧?”有学姐帮她夹菜。 唐茉枝放下手机,“……那好吧。” 她想,快一点吃的话应该可以赶在十点前到家。 褚知聿的电话打来时,唐茉枝刚吃完饭,去洗手间洗漱,因此没接到。 坐她旁边的陈桢琦看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响,就帮忙接了起来,“喂,你好,哪位?” 听筒对面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陈桢琦猜测大概是找唐茉枝的,便说,“你找茉枝?去洗手间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她。” 坐他对面的室友挤眉弄眼,“怎么回事儿啊?还没把人追到,现在就一股家属味儿了?” “去你的,”陈桢琦捂着听筒笑骂了句,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或者一会儿让她给你回电话?” 听筒里仍然没有回复。 他低头一看,电话已经挂断了。 唐茉枝回来后,他们很快又投入新一轮的讨论。 陈桢琦把电话的事忘在脑后,而唐茉枝因为有了新的想法而积极参与讨论,也没时间翻看手机。 当天晚上,他们一直讨论到十一点多。 结束后,几个人一起出来。唐茉枝下台阶的时候,陈桢琦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心。” 是台阶上有只融化的冰淇淋,不知是谁掉在那里的。 唐茉枝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学长。” 远处有辆车开了大灯,刺目的光线一晃而过。 唐茉枝微微眯了下眼睛,听到身旁的学长感叹,“豪车,有钱人呐。” 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漆黑的车身滑入密集的车流中,转瞬就消失在夜色里。 唐茉枝回了大平层。 进门后,她隐约觉得家里有人来过,客厅的落地灯没关,玄关处多了一些凌乱的痕迹。 褚知聿应该回来过。 可她实在太累了,洗过澡便倒头睡下,没有多想。 第二天到学校,她发现陈桢琦没来。 而当天教授开组会时,带了一个陌生的学姐进来,说是陈桢琦有事要退出项目,她来顶替陈桢琦的位置。 唐茉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对。 隐隐地扎在心口。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给学长发条消息问问。 手指在屏幕上删删改改,终于编辑好一条微信,点了发送。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枚红色感叹号。 唐茉枝愣住。 她被学长拉黑了。 第一卷 第73章 捏在手心 唐茉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脑海中有某种不好的念头逐渐成型。 昨天还在讨论数据模型,熬得眼底发青,咖啡一杯接一杯的陈桢琦,哪里像要随便退出的样子? 她被拉黑无法求证,想找别人想问点什么,可第二天刚一走近工位,平时对她还不错的学姐已经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假装忙碌朝另一侧走去。 “茉枝,这部分你来做,可以吗?”有人把资料放到她桌上。 “好的。”她应了一声。 对方点点头,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唐茉枝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想从别人的表情里找点答案。 发现那些原本跟她还算热络的组员,忽然之间都对她变得客气起来,虽然该分给她的事还是会分,只是态度变了,敬而远之。 一上午都是这样。 没有人再跟她闲聊,到了中午也没有人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唐茉枝端着餐盘走过去,原本坐在一起的几个人忽然自然地在空位上放了包。 又是这样。 她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回学校时,唐茉枝去了一趟经管学院。 她在主教学楼下等到了陈桢琦。 他正拿着一堆资料朝教师办公室走去,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 唐茉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说,“别过来。”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陈桢琦站在三米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很低,“求你了。” “别靠近我。” “我不想我现在的项目再有意外。” 唐茉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 “我读这个专业,花了很多钱,做了很多努力,现在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放弃它。” 什么机会? 唐茉枝隐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可他表情不好看,她忽然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答案已经摆在这里。 “……对不起。”她说。 陈桢琦转身就走。 唐茉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僵硬地拿出手机,拨了褚知聿的私人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给林持。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林持的声音平静如常。 “唐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和褚先生在一起吗?”她问。 “是的。他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林持的措辞滴水不漏。 唐茉枝抿紧唇,胸口涨得发酸。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一周左右。” “我有话想跟他说,能让他接一下吗?” “或许不太方便。”林持话音刚落,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片刻后,电话被移交过去,褚知聿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传来,平缓疏离。 “什么话?” 唐茉枝看不见他。 可那一瞬间,她感觉有沉重的阴影从听筒里漫出来,压在她身上。 “先生,”她握紧手机,声音绷得生硬,“我们项目组里有一个同学,前期的数据和调查分析都是他做的,在组里很重要。” “可今天教授忽然把他调走了,换了别人进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嗯。”他应了一声,无意遮掩,不紧不慢地开口。 “茉枝,昨晚我去了锦江路。” 唐茉枝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她想起那辆一晃而过的车灯,原来真的是他。 “那只是意外。”她嗓音发颤,“先生你误会了,我只是当时没站稳……” “我不想听这些。” 褚知聿打断她,声音冷淡下去,“所以,你要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些?” 从头到尾,都是关于另一个人。 唐茉枝能听出他的嗓音已经压在愠怒的边缘。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莫比乌斯环里,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时间好像和一个多月前、登上游轮之前的场景重叠了。 她又惹他不开心了,那他是不是又要惩罚她了? 如果只是她自己,或许还能忍耐,可为什么连别人也要被牵连? 可笑的是唐茉枝连的愤怒都是小心谨慎的,害怕惹怒他的。 “先生,”她问,“为什么我没有自由?” 或许因为她这一次的反抗并不激烈,看起来和从前的任何一次妥协没什么两样,他的语气还算平和。 “你是自由的,我只是在保护你。” “你不怕我会离开你吗?” 他似乎笑了一声,嗓音漠然,“你想去哪儿?” 唐茉枝不说话。 他缓缓道,“你不会。” 那是猎人举着猎枪,对准笼中逃不掉的猎物时才会有的从容。 “而且,你也不能。” 他笃定自己拥有足够的权势,也笃定只要没有他的允许,就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她。 她能问出这种问题,在褚知聿眼里像个固执相信童话的孩子,天真,理想主义,这种孩子气的问句甚至让他多了一点耐心,竟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感到冒犯。 “你想要什么?茉枝。” 异国的酒店里,褚知聿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嗓音不疾不徐。 “钱财,珠宝,车子,房产,还是你的学业,你妹妹的健康?”他给了唐茉枝片刻思考的气口,继续说,“还是说,在你心里,自由比这些都重要?” 又来了,这种令唐茉枝感觉到窒息的上位者的傲慢。 他在提醒她,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他的资源。 唐茉枝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被褚知聿捏在手心。 偶尔闹点小脾气,只要褚知聿轻轻顺一下毛,她就会立刻卸去脾气重新变得乖巧。 “听话一点,好吗?”褚知聿微微笑了笑,“我的脾气不太好。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 他承认自己不是好人,如果她真的生出离开他的心,甚至为此付诸行动。 那他敢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和她在一起。 林持在一旁提醒褚知聿下一场会议即将开始。 “我并没有逼你那位同学直接离开项目,而是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项目组里,二是拿一个去国外顶尖学校进修交流的名额,但从此不再跟你说一句话,彻底退出。” 而是给了他两个选择继续留在项目组里,或者是从今以后不再跟你说一句话,同时给他一个幽默的选项,你猜他是怎么选的?” “你猜,他是怎么选的?”褚知聿嗓音包容,语气里带着濒临告罄的耐心。 “我不想伤害你。以后不要再提这种话了。” “滴滴”一声,电话挂断。唐茉枝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 她知道,以褚知聿的耐心和脾气,刚刚那句警告,已经算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唐茉枝往下走,忽然听到楼梯底部传来隐晦的交流声。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是项目组里的两个男生,正和陈桢琦在楼下碰上了。 “……虽然是我先想追她的” 是陈桢琦的声音。 “但谁知道代价这么大。” “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沾谁倒霉啊?” 有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你也不倒霉吧?不是拿到免费的出国镀金机会?那可是普林斯顿。” 安静了两秒。 “……这倒也是,走,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脚步声远了。 第一卷 第74章 好奇心是危险的开始 唐茉枝回到住处,径直走进卧室,弯腰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只枣红色的行李箱。 箱体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这间上下打通的三百平大平层里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这只旧箱子,是她从大盘山镇一路拖到江京的行李,她蹲下身,拉开夹层拉链,手指探进去,摸到那份薄薄的合同,抽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角被反复折叠过,留下一点无法压平的折痕。 唐茉枝将它平铺在地板上,举起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拍完后她迅速将文件塞回夹层,拉好拉链,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床底。 第二天到实习公司,气氛仍然有些压抑。 组员依旧默契地将她当作透明人,目光不在她身上停留。 他们私下都收到了陈桢琦的提醒,说接近她就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最好离她远一点。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认为陈桢琦身上发生的不是什么坏事,而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竟然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交流一年的名额,回来就是镀了一层金。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唐茉枝保持距离,甚至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排斥。 唐茉枝也很安静。 她埋头做自己分内的工作,不主动搭话,工位像一间被隔断的房间,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除了带教她的那个研究部助理赵多美,对她格外热情,一口一个“亲爱的”,还给她买了据说排队一个小时才买到的奶茶。 午休时间一到,组里没有人看她一眼,都避开视线,推搡着往外走了。 唐茉枝识趣地没有跟上去,独自按了电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 她坐在落地窗前,撕开包装,慢慢地吃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来自南省的号码。 接通后,黄蕙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白,一开口就带着咄咄逼人的味道。 “你哥和你弟马上会去江京,你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 “对了,你哥这次要在那边找工作,以后可能就留在江京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也别让他浪费那么多时间,让你认识的那个有钱人想想办法。” “这点忙总不至于都帮不上家里吧?” 唐茉枝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我没有地方给他们住。” 她现在连自己都寄人篱下住在褚知聿那里,哪来的地方给别人住? “茉茵在江京,我还是觉得太远了。”黄蕙兰忽然换了口气,“不如把她接回来好了,在我身边也有个照应。” 唐茉枝攥紧了手机。 茉茵还不满十八岁,监护权在黄蕙兰手里。除非存在重大失职,她无法接管妹妹的监护权。 这也就意味着,身为监护人,黄蕙兰掌握着能不能让茉茵留在江津接受治疗的决定权,如果她有心从中作梗,的确能将茉茵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接回南省。 唐茉枝闭了闭眼,“好。” 黄蕙兰哼了一声,“早答应不就好了。”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到玻璃上的倒影。 背后站着一个人,高大的身影,昂贵笔挺的西装,和便利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唐茉枝抬头时,那人刚好也看过来。 “怎么在这里,不去食堂吗?”周扬问。 唐茉枝反而更疑惑,“周总怎么来便利店了?” “买点东西。”周扬看了一圈,拿了两瓶咖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便利店里慢慢逛了一圈,等唐茉枝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他又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下,“上去吗?” 唐茉枝点点头。 周扬结了账,将手里的瓶装咖啡递给她一瓶。 两人从便利店走出来,他拧开自己那瓶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拧上盖子。 随后连同刚才递给唐茉枝的那瓶,也直接从她手里抽了回来,一并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里。 “别喝了。” 他的表情写着很难喝。 唐茉枝看着垃圾桶里那两瓶咖啡,有些疑惑既然觉得难喝,那他为什么要专门来买? 上楼时,普通电梯前挤满了人。 唐茉枝跟周扬说了再见,转身往人群里走,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袖子。 “现在没人,先坐这部。”周扬没看她,下巴朝旁边那台高层专用的直达梯抬了抬。 唐茉枝上电梯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出电梯时,却正好碰到赵多美和她带教的那个同组学姐。 学姐低着头,正被训斥,脸色不太好看。 赵多美眼尖,一眼瞥见电梯里的人,立刻换了笑脸扬起声音喊了句,“周总好!” 电梯里的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侧眸对唐茉枝说了声,“再见。” 赵多美随即凑上来,亲热地挽住唐茉枝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好像刚才那声招呼只是顺带。 旁边的学姐低着头快步走回项目组,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唐茉枝抬头时,忽然发现她们都在往这个方向看,可一碰上她的目光,又慌忙避开。 那种让人略感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下午有一场小型报告会,研究部的主管让他们几个江京大学的实习生也过去旁听。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管心血来潮,忽然点名让他们汇报一下最近做的项目。 主管翻看着手上的评估报告,念出一个名字,“唐茉枝。” 他抬眼看向实习生坐的区域,“你来汇报一下你们组的成果。” 唐茉枝微微一顿,起身走上前。 周围响起很轻微的唏嘘声。 她听到有人小声说,“看吧,果然是她,关系户打不过……” 唐茉枝翻开报告,目光落在署名栏,那里写的还是陈桢琦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开始陈述项目的数据与结论。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周扬恰好走过。 他近来出现在公司的时间明显多了,甚至来研究部巡视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此刻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唐茉枝站在投影幕前,纤细的身体被灯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的嗓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柔和悦耳,很好听。 周扬倚在门边,听着她的陈述,翻开助理递过来的资料,眯了眯眼。 她才本科? 第一卷 第75章 蝴蝶扇动翅膀 唐茉枝的报告很快做完。 对于她这样一个尚未毕业的本科生来说,完成度已经很高。 周扬站在后门处,看着她从台上走下来,脑海中不由分神,如果她看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毕竟他就站在这里。 正想着,开会的主管已经发现了门外的周扬,连忙起身走过来打招呼。 周扬蹙眉,不想这么高调,正打算轻轻颔首后转身离开,却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唐茉枝下来后撑着额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还没确认自己的猜测,就见她忽然晃了一下,额头向下栽去。 旁边的人低呼一声,他们坐的位置是会议长桌后排靠墙临时加的旁听凳子,没有桌子支撑,若没人扶,说不定会直接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伸手想拽住她,可有人动作更快。 周扬一步上前,架着唐茉枝的胳膊,将她扶到一侧墙边靠稳。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员工们一个个屏息安静,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边探究,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窥探。 “你们继续。”周扬对主管点了下头,随后将人带出了会议室。 他的助理在身后将会议室的门关上。 靠墙的加座区,几个实习生低下头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人家有背景的,跟咱们这种靠自己的不一样。” “我们拼死拼活进实习,人家躺着拿资源。” “别酸了,比不过关系户,老老实实当牛马吧。” 靠边的学长往前拍了拍赵多美,凑近压低声音,“多美姐,刚刚那个是哪个部门的高管?” 赵多美笑了一下,“高管?” “对。” 也是。 斯特林这样的大公司,层级架构森严,流程极度规范,极少能见到顶层大老板。 除了开大会,正式员工都很难接触到上层领导,总裁与他们这些实习生之间更是隔着无数个职级与部门,几乎没有产生交集的可能。 所以认不出他来,倒也正常。 “那是斯特林的老板。” 赵多美看了眼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天花板。 “顶头大老板。” 这间公司全名叫斯特林·阿什沃思资本,来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阿什沃思集团,“阿什沃思”本身也是一个家族姓氏。 既是公司所有权的象征,也代表着背后的家族势力。 “阿什沃思是周总的父系的姓氏。”赵多美说,“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几个人愣住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惊讶又茫然的表情。 “那是……可那不是个,中国人吗?” 赵多美见过太多这种人,看见关系户的第一反应就是抱团排挤。 还是太年轻了。 说好听点是单纯,难听点就是蠢。 作为过来人,她难得发了次善心,提点他们一句。 “你们以为,凭你们本科实习生的身份,是怎么进这间会议室参会的?” 刚才还满脸不服的青年脸色顿时变了,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主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敲了敲桌子,“好了,都别看了。就是晕了个人。” 在斯特林这种资本公司,这点事根本算不上插曲。 就算今天有人从楼上跳下去,保洁过来擦干净地上的血迹,会议也会照常进行。 毕竟资本不相信眼泪。 …… “目前还不知道她的昏迷原因,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或者可以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既往病史。” “还有,”医生目光落在周扬垂在身侧的手上,“请问您的手需要处理一下吗?” 医院走廊上,空调冷气中混着股消毒水的气味。 周扬来得急,在电梯口撞到了推车的金属扶手,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肉。 这会儿血液已经凝固了,留下几道深褐色的痕迹。 他低头瞥了眼,“没事。” 那点小伤在皮肤上格外胀痛,像被细密的针尖扎着。 他嘶了一声,甩甩手,没放在心上。 病房门虚掩着,周扬推门进去时,唐茉枝已经醒了。 她坐在病床上,背靠着一个软枕,脸色很白,整个人显得苍白而虚弱,输液管顺着纤细的手腕垂下来,像一根半透明的木偶线。 周扬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你感觉好点了吗?” 唐茉枝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跟她说话时,嗓音总是不自觉会变得柔和许多。 “医院这边说需要进一步检查。” “没事的。我有一点遗传问题,但不严重。”唐茉枝算了下时间,“我的发病周期大概在十二到十八个月,不影响正常生活。” 周扬看着她,“什么遗传病?” “神经递质失衡。” 她轻描淡写道,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生理小缺陷。 但周扬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 “我的家人,也有这个问题。” 唐茉枝寥寥带过,妹妹茉茵的情况更严重,是一种周期性嗜睡障碍,发作起来昏天黑地,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随后,她转了话题,“周总是混血吗?” 周扬挑了下眉。 “这个病好像国外的案例更多一点。”唐茉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乌发乖巧地贴在颊边。 “我看国外有些研究团队,对这种神经系统异常很有研究。” 阿什沃思集团在欧洲根基深厚,旗下有顶尖的生物医疗产业。 但是那些产业归他的兄长管,周扬本人并不了解。 他问,“你的这个问题,褚知聿知道吗?” 唐茉枝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知道。” 她说话时,长长的睫毛上下开合。 像蝴蝶轻轻煽动了一下翅膀。 周扬视线不自禁落在上面,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这件事只有他知道,两个人之间,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锚点。 但这种恍惚只有短暂的片刻,他想起就她是谁,褚知聿的未婚妻,世越集团未来的唐茉枝人。 这层身份像一盆冷水,将他浇醒。 周扬脸色有些不自然,移开了视线,他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可转身时,唐茉枝忽然喊住他,“周总,请稍等。” “还有事?”他口吻有些僵硬。 就见她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我看到您的手受伤了。” 周扬一顿。 看到她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创可贴。 怎么? 周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 唐茉枝问,“你自己可以吗?” 乌黑的眼中是真心实意的担心。 一只蝴蝶在巴西煽动翅膀,会在德克萨斯引起龙卷风吗? 一个微小的偶然,有可能会在冥冥中改变人生轨迹。 鬼使神差的,周扬说,“没事,只是有点疼而已,不用管。” “不管的话可能会发炎,生病就不好了。” 她说着,竟然对他伸出手来,“放心,我不会碰到您的。”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就这样,周扬将手伸了出去。 看她捏住创可贴的两边,拉开,细致地贴在他伤口上,全程真的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垂下的眼睫纤长,蹙眉的样子认真,一缕长发从她纤细的脖颈处滑落,发梢扫过他手背,带来一点细微的酥痒。 周扬整个人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态里。 血液好像变得有些燥热。 她为什么真的没有碰到他?其实碰到也没关系,他不会介意。 “好了。” 唐茉枝收回手,抬起眼。 周扬忽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其实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柔软脸颊上的细微绒毛。 这样的距离,导致她弯起眼睛对他露出笑意时,带来了极强的冲击力。 第一卷 第76章 对手戏 “好了。” 唐茉枝撕掉创可贴的硅胶纸,随后收回手。 周扬愣住。 这就好了? 贴个创可贴,是这么快的事吗? 他垂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 不适合他,一个看起来有些女性化的、廉价的创可贴。 一枚创可贴能戴多久?一天?两天?洗几次手是不是就卷边脱落了? 唐茉枝拿过桌边的杯子,想喝水。 她太清瘦了,脸色也苍白,坐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单薄伶仃。听说生病时中国女性不能喝凉水,周扬先一步伸出手。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唐茉枝迟疑地抬眼看他,周扬面色自若,换了杯温热的递回去,“刚刚那杯上面飘了脏东西。” 她好像没有怀疑,接过,对他说了声“谢谢”。 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明显。 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如此乖巧柔软,还是只有她这样? 周扬鬼使神差地想。 其实他和褚知聿算不得什么朋友。 认识得早,不过是有着共同的利益,能被称得上是商业合作伙伴。 偶尔见一面,聚聚餐,出个海,滑个雪,打个高尔夫,也就这种程度,不算很要好。 周扬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问唐茉枝,“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没记错的话你中午就在便利店吃了个三明治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这样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 “不行,你这个病也受血糖影响。”周扬看了眼窗外天色,“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我知道一家私厨还不错,跟我来吧。” 唐茉枝好像很为难,迟疑片刻后点头。 …… 周扬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但吃得很少,像只猫,只碰眼前的东西。 扬皱眉,拿过公筷将离她远一些的菜夹到她碟子里,“多吃点。” 周扬继而联想到,或许养猫就是如此让人操心。 唐茉枝抿唇对他笑了一下,纯然的乖巧,眼尾透着点不谙世事的柔软。 周扬心里又冒出那种怪异的感觉。 而后,他觉得她好像很信任他,渐渐打开了话题,将他当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起因是他问最近在斯特林实习有没有遇到问题,她便顺势请教了一些职场上的问题。 一来二去,话题渐渐偏移,从工作聊到了学业规划,比如,“如果我想考CFA,周总知道,该怎么样准备吗?” “如果往投资分析方向发展,除了CFA,还有什么证书比较实用?” “我这样没有金融背景的实习生,应该从哪里开始补起?” 周扬听着,一一作答,语气比平时耐心许多,就见她听的认真,甚至时不时往手机上记。 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把我当免费咨询师了?”他调侃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放松。 唐茉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 “不好意思。”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旁,眼里像有一层水光一样柔润,“只觉得你很厉害,就不自觉多问了几句。” 谁不喜欢听夸奖呢?尤其她认真努力,说出这些话的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谄媚。 周扬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过是实习生多问了几句职业规划而已,很正常。 晚餐吃到尾声,唐茉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垂着眼睛,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周扬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事,你说。” 唐茉枝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他,眼中藏着失落和紧张,“请问,你知道路岁芝这个人吗?” 周扬顿了一下,说,“知道。” 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年轻的姑娘眉眼间带着哀愁,好像深陷困扰,又好像有些失望。她抬眼望着他,不自觉离近了一些,“请问,你和褚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周扬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唐茉枝问,“她和我……像吗?” 周扬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出了她问这话的缘由。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或者,是琴岛那件事传到了她耳朵里,褚知聿冲冠一怒为红颜,奋不顾身冲进人群,最后昏迷前还将人死死护在身下。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讶异,更何况是他的未婚妻? 她应该是伤心了。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低垂着眉眼,声音低柔的姑娘,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褚知聿那样的人,身边多的是前赴后继的狂蜂浪蝶,她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伤心? “没关系,您直说就好。” 她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低声说,“我听说,她才是褚先生真正喜欢的人。” 周扬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的确听说过很多次路岁芝这个名字,总是和褚知聿捆绑在一起。 可事实上,但凡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路岁芝”这三个字,一次都没有在褚知聿本人口中出现过。 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些人,赵权、某些合作伙伴、还有一些勉强能称得上是褚知聿朋友的人,在他们口中会出现这个人。 而这些人描述的路岁芝与褚知聿的关系,各有各的暧昧,越传越模糊。 真正在褚知聿口中反复提及的,是另一个人。 他用她送的钢笔别再衣领上,当做胸针,走到哪里都带着。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会因为要见她而精心挑选衣服,换了香水做了发型。 他带她坐游艇出海,为她包下整个餐厅,把菜单上的菜品换成她可能会喜欢的口味。 那段时间他们约他共进晚餐也总是被拒绝,理由是,他要陪他的未婚妻。 他口中反复提及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 他提到她时的语气总是温柔的,不自觉地放缓,他描述中的她,坚韧、温柔、聪明,还有些可爱,却不允许任何人多看她一眼,甚至将那个碰了她小腿的服务生丢进公海泡了一夜。 周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无形之中,也对褚知聿的这位未婚妻多了几分关注。 事实就是,如果能从一个人的口中爱上他描述的另一个人,那无疑是这个叙述者深爱着她。 这世上总有无数个当局者迷的故事。 如果足够幸运,遇到一个善良的旁观者,愿意拨开迷雾,点破真相,两颗真心或许很快就能走到一起。 遗憾的是,周扬从小就不善良。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蹙着眉,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样的迟疑像是在掩饰什么。 唐茉枝的脸色更白,目光中有些摇摇欲坠的情绪,“看来是像的,我和她很像……所以我是……” 周扬绅士的又递去一张纸巾,像是不忍心看她发现真相,三言两语像在无意间剥开一层事实。 “请不要伤心,毕竟,他们是先认识的。”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描述了一下事实。 就算她想多了,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阴差阳错没有在一起,可能都会有遗憾。但你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不是吗?” “不要多想,他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 “不过他最近不在国内,是吗?”周扬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及他的行程。 第一卷 第77章 暗潮汹涌 唐茉枝缓缓酝酿好情绪,抬起头。 脖颈微微扬着,眼睫湿润,声音比刚才微弱,“我知道的。” 周扬短暂地失了神,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想,她一定很伤心。 遗憾的是,他没有身份替她擦去眼泪。 唐茉枝笑了笑,表情虚幻,看起来一碰就碎,“我不会多想,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她看起来是那样伤心。 周扬喉结动了一下,绅士礼仪让他无法对这样脆弱的姑娘视而不见,抽出衣襟处的装饰丝帕递过去,一句不走心的“我很遗憾”脱口而出。 唐茉枝接过丝帕,擦拭过自己的眼角。 深蓝色的丝绸贴着她细腻柔软的肌肤,衬得她皮肤白得透明。 周扬坐在一旁看着,手机在口袋中反复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他盯着备注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他半个月前新交的女朋友。 他记得这人好像是某个能源公司老板在一场酒局上介绍给他认识的。 对方很懂事,打来第二个电话发现他没接,就不再打了,只发了几条消息。 以往周扬还能虚与委蛇几句,可现在只觉得分外无聊,浪费时间。 这时唐茉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又或者说,她看起来没了食欲。 她轻声对他说,“谢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周扬看了眼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几口。 她吃东西这么少吗? 他收回思绪,餐厅自动记名结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唐茉枝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某个方向。 有些惊讶地说,“那个人,好像是个很有名的杂志模特。” 周扬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见远处一个高挑明艳的女人正红着眼眶看着他,一副受情伤的样子。 见他看过去,对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阿扬,你不接我电话,是因为她吗?”女人声音发哽,目光落在唐茉枝身上。 周扬眉头微蹙,余光瞥见身旁的唐茉枝往旁边侧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 他维持着体面,不动声色地挡住对方的视线,“我很抱歉……Lily是吗?” 女人眼睛更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我是Lucy。” “对,不好意思,Lucy。”周扬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用一种礼貌客气的语气说,“我们可能需要分手了。”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Lucy忍不住问。 周围已经有人侧目。 唐茉枝退得更远了一些。 “……”周扬感觉到头疼。 “不,是我们不太合适。”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好像眼前这一幕是场需要尽快结束的例会,“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Lucy前一秒还泫然欲泣,下一秒听到礼物两个字,眼泪又收了回去。 “我的车坏了,想要一台车……” 周扬压着耐心说,“可以,我还有事,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和我的助理对接就好。” 一直等在门外的助理这时上前一步。 Lucy接过助理递来的名片,笑容重新绽放,“谢谢周总,您慢走。” 还不忘给周扬一个飞吻。 唐茉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周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门童将车开过来,递过车钥匙,助理不在,周扬今天特意没喝酒,走到驾驶座亲自开车。 唐茉枝想往后座走,周扬喊住她,言简意赅,“坐前面。” 她一顿,上车时周扬问,“难道我是你的司机吗?” 唐茉枝从善如流,“抱歉。” 车子发动,银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像尾鱼般汇入车流。 唐茉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意识到外面的路线似乎不对。 车子开过一个弯道,滨海路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周扬将车在海边停了下来。 唐茉枝转过头,“怎么了?周总。”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露出难过的神情,低落地说,“我今天分手了,心情有些不好。” 他缓缓转过头,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她,模样有些鬼魅。 “你能安慰一下我吗?” 唐茉枝看着他那张看起来并不真心实意难过的脸,配合地问,“要怎么安慰呢?” 周扬叹息,有些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顿了片刻,他转过头,“如果能给我一个拥抱……应该会很有力量。” 唐茉枝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周扬手心出了汗,解开安全带,一点一点朝她俯身凑近。 车厢里很安静,呼吸声交错可闻。 他的影子慢慢覆上来,带着淡淡的男士古龙水香气。 直到他快要抱住她的时候,她却微微向后移了一点,轻声说,“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说,“我是你朋友的未婚妻呀。” 无形的压力缠绕在四周,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周扬停住了。 “我不能这样安慰你。”唐茉枝垂下眼,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褚先生会不高兴的。” 黑暗中,周扬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停顿许久,缓缓退回驾驶座,手重新握上方向盘。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没有再说话,车内只剩引擎低沉地嗡鸣。 唐茉枝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夜里的海风很大,浪一层一层推上来,水位高涨。 只不过在黑暗中,所有汹涌的波涛都显得不那么起眼。 …… 唐茉枝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褚知聿的监视下,她没办法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脉。 所有人都因“褚知聿未婚妻”这个身份才与她产生交集,而褚知聿绝不会允许那些人离她太近。 江京大学经管学院的学长学姐们,很多已经进入了头部公司,如果能多参加一些联谊活动,那些人将来或许能成为她在职场上的引路人。 可惜,她连这点自由都被剥夺了。 唐茉枝并非没有尝试过与他们保持友好联系,但每一次都困难重重,褚知聿的控制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既然不能主动靠近,那就只能让有价值的人脉主动注意到她。 这些人脉未来可以给她提供独立的职业起点,他们或许会因为她是褚知聿的未婚妻而多看她一眼,进而发现她本人的能力而欣赏她。 但这些欣赏都很浅薄,那些权贵不会冒着得罪褚知聿的风险去帮助她。 周扬是个意外。 唐茉枝原先从没想过,像他这样的公子哥会对她产生好感。 但这不妨碍他是一个微妙的、可以利用的资源。 唐茉枝不必主动勾引,他已经自己靠了过来,这很好,免去了她不少麻烦。 如果他对她感兴趣,又或是产生了某种对异性的怜惜……那么如果未来有一天她需要一份工作,或者需要脱离褚知聿后的庇护,周扬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援助方。 至于路岁芝…… 唐茉枝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对那位路小姐其实很失望。 原以为她的出现能帮自己脱离褚知聿,至少能掀起些风浪。可现在看来,褚知聿对她或许并不是自己最初想象中那样在意。 至少没有因为那位路小姐而和自己解除婚约。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褚知聿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去救人,为什么不能为了给她一个名分而和自己解除虚假的协议订婚关系呢? ……或许,是缺少一些刺激? 唐茉枝想,她应该想办法和那位路小姐认识一下才行。 第一卷 第78章 阿什沃思 期末周,大小考试接踵而至。 唐茉枝这周返校泡在图书馆,吃饭就在食堂草草解决。 程艺这段时间有意跟她破冰,每次都端着餐盘凑过来,不客气地直接坐到她对面。 “过两天就放假了,我打算找个便宜点的公寓。”程艺一边戳着米饭一边自顾自地跟她分享日常。 “暑期学校虽然给安排了宿舍,但住在学校里还是不太方便……我想找个离兼职商场近一点的地方。” 唐茉枝没有打断她,随她念念叨叨。 等程艺说完,她才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 「我有个朋友在找房子,可不可以先让她住那套大学城的公寓?”」 编辑好后,把这条信息发给了林持。 褚知聿并没有刻意隐瞒他从原房东手里买下那套房的事实,甚至不介意唐茉枝知道,当初让她找不到住处的人就是他。 消息发过去,对面秒回,「没问题的,您可以随意使用那间公寓。」 唐茉枝抬起头,看向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租房好贵的程艺,“我之前住的那套学生公寓,你可以住。” 程艺愣了愣,“多少钱一个月?你那个是一居室吧,一个月要四千块了吧?” “不收你的钱。”唐茉枝说。 “不行不行。”程艺连连摆手,“合租还行,免费的我可不敢住。太贵了,我再看看吧。” 唐茉枝将手机放到包里,坐到程艺旁边的座位,用很轻的声音对程艺说。 “我给你住。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程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什么忙?” 唐茉枝摘下背包上的挂件,又解下缠绕在包带上的丝巾,放到程艺面前。 “你兼职的商场里应该有回收二手奢侈品的店吧?这些东西我用不到了,你帮我卖掉。钱先不用转给我,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要。” 程艺有些疑惑,“你要卖……” 话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了唐茉枝的眼睛。 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深意,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程艺忽然想到唐茉枝背后,似乎还有位不可说的人,后知后觉地猜到了点什么。 她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好。” 唐茉枝说,“谢谢。” 随后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很快,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引起怀疑。 艺是个并不复杂的人,喜欢和讨厌都很分明,有时仗义得近乎愚蠢,也很轴,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陈奕铎渣,也伤害了她,可到最后程艺都在倾尽所能地帮他,这也证明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虽然曾经有过矛盾,但程艺已经示好,且她们来自同乡,有天然的信任基础。 唐茉枝知道,程艺可以成为那个知道她身上部分实情,却不会出卖她的朋友。 因为她现在的处境,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帮手。 褚知聿控制了她的身份证件和大部分现金流。他给的生活开销额度远超普通学生,可她无法拥有现金,账户余额会被他看见,身份证也在他手里,连新卡都开不了。 她没有办法存钱,无法独立,就永远不能脱身。 而寄居在他的羽翼之下,唐茉枝就没有与他平等对话的可能。 包、首饰、衣服、鞋子,只要稍微贵点的东西都不能售卖,皮草甚至有编码,会被发现。 但很小很小的物件却不会引起注意。 唐茉枝偶尔会买一些装饰品,难买的限量版包挂,或是奢侈品牌的丝巾和装饰性小物件,每次消费都在褚知聿允许的范围里,不单独引起注意。 这些东西体积小,价格昂贵,不容易被察觉,可以通过二手平台或典当行悄悄变现。 褚知聿不会监视她每一笔小额现金收入。 但她需要存够足够多,包括房租生活费和妹妹的应急护理费,三个月独立生活的费用,大约三到五万元,如果要存够能支撑一年的钱,她将需要二十万。 所以她需要程艺的帮助。 比如,让程艺帮忙存一些现金。 比如,让她帮忙保管一些物品。 再比如…… 唐茉枝传给她几张照片,“你之前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不是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姐吗?能不能请她们帮忙看一下,协议条款上有没有什么漏洞?” “对了,不要说这些协议图是我的。” 唐茉枝说,“这就是你付给我的房租了,好吗?” …… 周扬这段时间没有去斯特林。 一来是他的父亲病重,他正好去了国外。二来是那天晚上,唐茉枝那些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需要冷静一下,来理清楚那天他那种迫切想要得到她一个拥抱的动机。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想就越令人心惊。 她不是什么普通女人,她是褚知聿的未婚妻。 周扬清楚褚知聿是个什么样的人,睚眦必报,冷血精明,善于算计,傲慢且手段阴狠,骨子里藏着偏执与毁灭欲,与他抢人的后果,不用想就知道。 可越是不去想,就越会去想。 好像闭上眼就能看到她。 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偌大庄园里,旋转楼梯盘旋而上,周扬心不在焉地往上走,去见自己病重的父亲。 楼梯一侧是彩色拱形落地窗,丛丛蔷薇攀着外墙生长,花影婆娑,整座宅子像一座古老的吸血鬼城堡,安静压抑。 他刚走到转角,书房的门开了。 一双漆黑的皮鞋先迈出来,接着是笔直的长腿。 周扬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男人黑发碧眼,面容看起来非常英俊,皮肤苍白得有些阴冷。即便在家中依旧一丝不苟,漆黑的发丝全数梳向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身形极高,一米九几的个子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压迫感油然而生。 这位是他的兄长,也是如今阿什沃思集团的董事长。 整个庞大的家族都在他的镇压之下,周扬连同那些数不清的兄弟姐妹,无一不被他按得死死的。 周扬侧身让出路。 对方漆黑的眼眸掠过他,与他擦肩而过。 显然,这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并未将他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放在眼里。 同样是东西方的混血,周扬的处境与褚知聿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截然不同。 温斯崎的中文名字出自Winskey的音译,是显赫的大姓。 与周扬风流多情的父亲不同,温斯崎的父亲深情且专一,唯一的夫人就是那位来自东方的女性。 他对妻子极尽宠爱,因此两人唯一的孩子温斯崎也是众所周知的下一任家族继承人。 可周扬却只是阿什沃思家无数孩子中的其中之一。 靠自己的努力,才勉强站住一席之地。 第一卷 第79章 风平雨静 期末周最后几天,唐茉枝还有几门选修课的结课考试。 暑假近在眼前,她正在褚知聿提供的大平层里思考着怎么安排暑期时间时,接到黄蕙兰打来的电话。 她通知唐茉枝,他们已经到了高铁站。 唐雨静要留在江京专升本,趁着暑假让他去江京大学见见世面,激励他考到大城市来读书。 唐风平则是来找工作的。 唐茉枝沉默了两秒,只是打开手机订酒店,特意选了离学校远一点,也离大学城远一点的地方。 可酒店还没订好,程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茉枝,黄阿姨是你的亲戚吗?”程艺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却很嘈杂,有人扯着嗓子吵嚷。 电话那头,一个尖锐的女声插过来,“你说啊,你谁啊你,怎么往我孩子家搬东西!” 程艺连忙对着话筒外的人解释,“不是的,阿姨,我是她的同学,我只是借住……您稍等一下,我问问茉枝。” “我认识她,”唐茉枝说,“你等一下,我现在过去。” 程艺打断她,“没事茉枝,我还没搬进去,这几天先住宿舍。正好你这儿还有你的行李,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收拾。” 唐茉枝没再说什么,挂断电话后就往学校外走。 偏偏周六日不好打车,她等不及,拿起车钥匙自己开车过去。 到了公寓楼下,等电梯时,门一开,几个年轻人就表情不悦地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素质”,“把楼道搞得像仓库一样”。 住在这里的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平时走廊很干净,能让他们说出这种话,可见上面应该发生了点什么。 唐茉枝心里一沉,快步走上去。 电梯门一开,就对着一地狼藉。 她的公寓门敞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里,几乎把整条走廊堵了一半。 黄蕙兰正弯着腰挪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袋,额头上渗着汗。 唐茉枝走过去,看着满屋狼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行李先不用拆,我给你们订酒店。” “订什么酒店?”黄蕙兰头都没抬,“住酒店不要钱啊?” “这里太小了,你们住不下。”唐茉枝说,“我来付钱,不用你们出。” “那你不如直接把钱给我。” 黄蕙兰直起腰,拍着膝盖,“酒店又不能做饭,你这还有厨房,正好给你弟煮菜。” 唐雨静插嘴,“姐,你这房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啊,有钱人怎么给你住这么小的地方?” 唐茉枝眼皮跳了跳。 接着听到冲水声。 很久不见的唐风平提着裤子从厕所出来,看到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嗯”的音节,算是打招呼。 唐茉枝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黄蕙兰忽然在沙发上坐下,一条腿伸直,捶打着膝盖。 江京夏天多雨,黄蕙兰的腿一到阴天就会酸痛。 那是当初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唐茉枝看着她,忽然意识到,黄蕙兰也老了。 她的腰弯了,背也有些驼。 唐茉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黄蕙兰背着茉茵走在太阳底下晒豆子,茉茵睡着了,趴在她背上,汗水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浸透。 她还记得,同样是那一年,那个男人说要把她们送走,一向讨厌她们姐妹的黄蕙兰听了后却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给她们一口吃的也好养。” 那些气愤鼓胀到极点,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既然来了,”唐茉枝嗓音干涩,“去医院看看腿吧。” 她们其实不该是敌人。 黄蕙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妈看不了,妈还要回家。”唐风平在一旁接过话,“园子里套种的果树要收,阿爹也要人照顾。” 黄蕙兰捶腿的手顿了一下,自然地接上,“是,我过两天就要回去的。” 唐茉枝抿着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看黄蕙兰那张理所当然隐忍的脸。 黄蕙兰起身继续搬东西,唐茉枝默默跟过去,在对方看过来时低声说,“我帮你。” 黄蕙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弯腰从一只旧蛇皮袋里翻翻找找,取出一个玻璃罐,递到她面前。 什么都没说。 唐茉枝闻到了腌菜的味道。 透明的玻璃罐里,压着满满一罐腌菜,是那种老陶坛子里发酵出的泡菜,夹杂着红椒和姜丝,汤汁微微浑浊。 是她在山里吃了很多年的味道。 她喜欢它,是因为以前吃不到什么菜,它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饥饿的夜晚,是贫瘠日子里唯一有滋味的东西。 可现在,她不喜欢它了。 因为她曾经带着这样一罐东西走上世越集团的八十九楼。 光鲜亮丽的白领皱起眉头嫌弃,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唐茉枝抱着玻璃罐,很久后,她才从唇间挤出一句,“……谢谢。” 黄蕙兰没理她,转过身继续收拾那些大包小包。 全是给两个儿子带的。 唐风平的旧衣服,唐雨静的复习资料,有长居的架势。 可唐茉枝现在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拒绝的话。 黄蕙兰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潮水。 大概还是她得到的爱太少,所以旁人给予的一点点善意,都会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茉茵还躺在医院里。 她的监护权还在黄蕙兰手里。 所以,让他们住吧。 她告诉自己,反正她不住在这里,回学校考试好了。 与此同时,唐风平在玄关柜里翻找东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唐茉枝的包。 帆布包从柜子上滑落,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唐风平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正要弯腰去捡,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枚车钥匙。 唐风平愣了下,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保时捷的盾徽他还是认识的,把钥匙揣进口袋就往楼下走。 “哥,你干嘛去?”弟弟唐雨静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见状好奇的问。 “别管。”唐风平大步出了门。 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他也不知道哪辆是唐茉枝的,只能挨个找保时捷车标。 试到第五辆时,一辆冰川蓝的帕拉梅拉车灯闪了一下。 “咔嗒”一声轻响,车门解锁了。 第一卷 第80章 回国 唐风平盯着车头的logo,一张脸上顿时多了很多情绪。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眼神复杂,带了点贪婪和隐隐的嫉妒。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顶配真皮座椅的包裹感让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草,真他妈会享受。” 楼上,唐茉枝准备回学校考试时,才发现帆布包被人动过。 她心头一跳,打开看了一眼,车钥匙果然不见了。 又看了眼客厅,唐雨静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唐风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人影。 猜到什么,立即下楼。 果然,远远就看见帕拉梅拉的车门敞开着,唐风平正坐在驾驶座上研究,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下来。”唐茉枝走到车边,声音压低。 唐风平抬头,没有拿别人东西的心虚,反而皱起了眉,“茉枝,这车哪来的?” “别人借我开的。”唐茉枝说,“下来,这车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赔不起。” 唐风平闻言,不但没动,反而“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隔着车窗对她说,“你当这是什么好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开这么好的车太扎眼了,谁知道给你开的人是安的什么心?” 唐茉枝眼皮跳了跳,忍着怒火。 “下来,现在。” 唐风平充耳不闻,低头研究方向盘上的按键,“哥正好最近投了几场面试,需要撑撑场面,这车先借我开一阵子。” “不行,这是别人的车。” “有什么不行的?”唐风平声音扬了起来,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人家能借给你,不就是给了咱们家使用权?我是你哥,开几天怎么了?你一个学生,开这车像什么样子,让人说闲话!” 说完,他升起车窗,隔音玻璃将唐茉枝的声音隔绝在外。 车载音响里传出嘈杂的音乐,透过玻璃,隐约可以看到他正洋洋得意地跟着节奏摇晃。 原厂的帕拉梅拉没有人脸识别开锁配置,因为不是自己的车,她也没有绑定保时捷的连接程序,无法锁车。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考试了。 学分在转专业的当口尤为重要。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发现“意外之喜”的并不只有唐风平一个人。 唐雨静一局游戏结束,因为屏幕上红色的失败而烦躁不已。他一甩手,手机脱手飞出去,幕砸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余光忽然瞥见沙发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接着伸手进去摸索到了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男士胸针,钻石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昂贵璀璨的光芒。 这枚胸针是一个月前褚知聿来这间公寓时留下的。 那天他离开前,顺手将它放在了沙发一侧,本意是为了有理由再次到访,可惜唐茉枝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这枚胸针便在沙发缝隙里藏了一个月,直到此刻被唐雨静翻出来。 即便不懂高珠,他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便宜东西。 胸针背面的钻托和细针上刻着一圈细微的激光钢印,是优雅纤长的法文。 他把它戴在自己的T恤上,起身找了眼镜子,一瞬间便喜欢得不得了。 怎么会这么合适,出奇地配他。 唐雨静哼笑一声。 这个年纪的男生,脑子里装了许多污浊的幻想。 天天听他妈和他哥念叨唐茉枝给有钱人当情妇,耳濡目染,现在看到家里还出现男人的饰品,他自然而然地往最不堪的方向联想。 这种领针一看就很贵,说不定是什么老男人留下的。 谁都知道她在大城市做的是什么勾当,他理了理衣领,让那枚胸针更显眼些,重新窝进沙发里,开始跟游戏里的网友约线下见面。 …… 时隔一周,褚知聿回国,飞机落地时是傍晚。 他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唐茉枝。 于是打开手机查看那辆车的实时定位。 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正沿着临江大道移动,路线却有些古怪。 片刻后,图标一拐,他看到车辆拐进了酒吧街。 褚知聿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个图标,有一瞬间被气笑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几个可怕的,略有些阴郁的念头。 他甚至已经在想,要怎么亲手把人从灯红酒绿里逮出来。 褚知聿拨通她的电话,却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微薄的笑意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换了号码拨出去,嗓音冷淡,“查一下唐茉枝现在在哪。” 听筒里的人却说,唐茉枝正在学校参加考试,今天下午都没有离开过。 那开车的是谁? 随后电话中的人又告知他,唐茉枝的家人已经到了的事。 褚知聿顿了一下,想起那一家人模糊的嘴脸,大概猜出了些。 原本已经吩咐司机往图标的方向走,可现在又停下,临时改道回来。 往他心中暂且能被称为“家”的方向走。 唐茉枝考完试走出教室,才将手机的飞行模式关掉。 这时,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慌忙接起来。 “放学了吗?”褚知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嗓音平淡。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唐茉枝头皮麻了一下,不自觉有些紧张,“褚先生,你回来了?” “嗯。”褚知聿嗓音平缓,“能开车吗?今晚司机请假,你来接我。” 唐茉枝心里沉了沉,大概猜到褚知聿发现了什么,于是主动承认,“抱歉,先生,你让我开的那辆车,现在……不在我身边。我哥从老家过来了。” 电话对面安静了几秒。 褚知聿的嗓音沉了许多,“车被你哥开走了?” 唐茉枝闭上眼,下意识想维护自尊,“他只是没见过,有些好奇。我一会儿就去找他,把车钥匙拿回来。” 褚知聿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茉枝脊却很熟悉这种语调,这代表他此刻并不愉快。 “唐茉枝,”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严厉了些,“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没有人有资格抢。” 唐茉枝握紧手机。 听到他叹息,缓声问,“还是说,你要我亲自帮你拿回来?” 挂了电话,立马联系唐风平。 第一卷 第81章 玩一把 挂断电话后,唐茉枝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一直尝试联系唐风平,给他打去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可对方却怎么都不接。 到后面干脆直接关机。 考完最后一场,她抓起包就往外冲,连程艺喊她都没回头。 赶回公寓时,屋里只有黄蕙兰一个人,正弯腰收拾那堆从老家带来的东西。 就连唐雨静都不见了。 “唐风平呢?” 黄蕙兰头也不抬,“你哥忙去了” 唐茉枝走到她身边,“用你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忙着呢,打什么打。” “打,现在。”唐茉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黄蕙兰抬头,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嘟嘟囔囔地掏出老年机拨过去。 唐茉枝一直打不通的电话,黄蕙兰这边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背景嘈杂,音乐声震耳欲聋。 像是在什么KTV或夜店。 唐茉枝一把夺过手机,“你在哪?” 一听是她的声音,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直接挂断。 唐茉枝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这是?”黄蕙兰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把车开走了。” “开走就开走啊,”黄蕙兰松了口气,又低下头去叠衣服,“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跟你哥说话,懂不懂点礼貌。” “那不是我的车,”唐茉枝声音凉凉,“整车进口顶配帕梅TurboS。”随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黄蕙兰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 “……多少?” 前段时间在大盘山蹭车赔钱的事情给她留下阴影,黄蕙兰第一反应不是怕儿子闯祸,而是扭头冲唐茉枝发火,“这么贵的车!你开人家的干嘛?!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现在好了吧!被你哥开走了!” “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 唐茉枝看她一眼,忽然觉得很累。 目光有失望有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纵容他们?”唐茉枝真心实意的不解,“他们好像觉得自己很厉害,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这里不是大盘山,惹出事你能为他们兜底吗?” 黄蕙兰被说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张嘴就要开骂,可唐茉枝说完不再看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唐风平开着限量色的跑车,在酒吧街附近停下抽烟的功夫,就有美女敲车窗要微信。 他今夜收获了这辈子最多的搭讪。 不只有美女,还有漂亮小男孩,眼睛弯着,甜甜地喊他“哥哥”。 虚荣心像可乐里的气泡,喝多了从胃里往上冒,胀得他脑袋发昏。 他下了车,立刻有人迎上来,软绵绵的胳膊缠上他的手臂,纤细的腰肢摇晃,挺翘的屁股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大腿。 一口一个哥哥的喊,问他要不要进去一起玩。 唐风平迷迷糊糊地点头,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有人往他手里塞酒杯,他没见过这阵仗,上了头,不知喝了几杯,眼前开始发花,只觉得整个人踩在棉花上,模模糊糊手脚发软。 再后来,他被人半扶半抱着,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进了一个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暗,美女靠过来,酒气混着香水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他瘫坐在沙发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哥哥,玩一把吗?” 唐风平勉强维持了些甚至,摇头,知道自己没钱。 美女笑盈盈地捂着嘴,似乎觉得他幽默,指甲轻轻的挠他胸口,“别闹了哥哥,开这么好的车,怎么会没钱呢?” “就是呀,哥哥,玩一把嘛。” 声音又软又甜。 他稀里糊涂就被按在了牌桌前。 房间里乌烟瘴气,烟味混着香水味,熏得人头晕。 刚开始几把他居然赢了,筹码小山似的堆过来,周围一片起哄。 有人拍他肩膀喊“唐哥运气真好“,旁边美女闹着让他请全场喝酒。 他昏了头,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过这种日子。 又赢了两局,实在太顺畅,唐风平说开酒,请大家喝。 进口的烈酒端上来,香槟塔也开了一排。 一个漂亮的少年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走廊深处走。 “先生,单独玩一把?” 唐风平没忍住诱惑,猎奇一样跟着走进厕所。 玩了几把。 再出来时,漂亮男孩嘴角红红的,口袋里多了一叠筹码,踮着脚替他整理衣领,仰起脸冲他甜甜地笑。 唐风平靠在墙边,腿脚虚软,脑袋发懵。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从县城带来的旧球鞋。 忽然觉得人生要翻运了。 他重新坐回牌桌,这次玩得大了点。 第一手还在赢,筹码叮当作响,旁边的美女对着他笑,不远处的男孩也指指嘴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唐风平心猿意马,觉得自己今天就是财神爷附体,胆子越发大,还没赢钱就想好了怎么花。 人生就该这么活,肆意潇洒,酒池肉林。 可后面,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一连三把都在输,唐风平额头的汗都下来了。 酒精混着肾上腺素往上涌,烧得他眼睛发红,不甘心想翻盘。 明明刚才手气还很好的,一定是发挥不好,下一盘肯定能赢。 他把剩下的筹码全推了上去,口袋早就空了,手指慌乱地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那把车钥匙。 犹豫了一秒,他拍在了桌上。 不久后,发牌的人笑吟吟地说。 “哥哥,都输光了。” 唐风平短暂地回过神,反应过来输光两个字,脸色惨白,脑子嗡嗡响。 可旁边忽然有人凑过来,嗓音甜腻,“不过可以先赊给你呀,翻盘了还上就好了。” 唐风平觉得她说得对。 他红了眼,点头,愤愤地搓手。 忘了时间,记不起自己的斤两,只想把输掉的赢回来。 更多的酒端上来,加了冰块,压不住燥意。 灯光越来越昏暗,人影越来越模糊。 唐风平摸牌,下注,再摸牌,记账。 直到有人报了个账单给他。 “先生,你借款额度到上限了,先填一部分?” 唐风平骤然回神。 “填什么?” “填你借的钱啊。”那人笑吟吟的,漂亮的红唇像吸饱了血,“你看,是不是能先联系你家里人送点钱?” 唐风平低头看去,冷汗唰地下来。 单子后面跟着一排零,比屋子里坐的都多。 第一卷 第82章 私了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借了这么多?” 唐风平难以置信,头昏脑胀。 “是啊,您点的酒,请大家玩的东西也算在账单里。” “什么东西这么贵?” 这些钱能在南省玩一辈子,可在江京,几个小时就蒸发不见。 唐风平猛地起身要走,被人拦了下来。 他激烈挣扎,“你们是谁?别拦我,我要出去!” 混乱之下,手肘扫过旁边的装饰架,哗啦一声脆响,一只琉璃摆件掉下来摔得粉碎。 侍者也不拦他,只是说,“破坏物品要照价赔偿。这些摆件都是老板从展会上带过来的,可不便宜。” 唐风平身体抖起来,筛糠一样站不稳,“我管你多少钱!我没钱。” “先生,我们街道指控,你还猥亵了店里的员工。” “什么时候?!” “你忘了吗?” 那个漂亮小男孩红着嘴角,眼泪汪汪地站出来,手指揪着衣领,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唐风平眼前发黑,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喃喃辩解,“是他主动拉我去的……他勾引我……” 一定是被人做局了,有人要整他。 可没人会听他说废话。 领班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来几个人,有人在店里闹事。” 几个高大的酒保走过来,膀大腰圆,看起来更像打手。 唐风平猜测自己得罪了人,却不知道得罪了谁。慌乱中,他瞥见托盘里那把车钥匙,一把抓过,跌跌撞撞冲出人群。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混着重金属音乐,酒精味和香水汗液一起发酵。 本来就是混乱的地区,管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霓虹灯和酒精下一切都能被解释。 唐风平拉开车门,点火,起步。 他完全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满脑子都是巨额账单和要逃跑,甚至没留意前方有辆黑车拐进巷子。 突然一个急刹,他猛地往前栽去,安全带狠狠勒住胸口。 等再抬起头时,车头已经撞上了前车的车尾。 看着那个无人不知的两个交叠的R车标,唐风平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今晚,一切全完了。 唐风平浑身僵住,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前车有人下来,走到他车旁,抬手敲了敲车窗。 唐风平不敢开窗,死死低着头,像以前每次闯祸那样缩着脖子,等着别人来替他摆平。 只要不开车门就行,他慌忙按下锁车键。 可下一秒,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像被人远程操作了一样。 唐风平傻眼,眼睁睁看着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唐风平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整张脸憋得通红。 “放开!放开我!” 他被拖到前车旁。 车窗紧闭,漆黑的玻璃看不到里面,后排的人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押着他的人一脚踢在他膝弯,他腿一软,脸贴上冰冷的车面。 漆面倒映出他涨红难看的脸。 “你们要干什么?松开我……” 押着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后座。 车窗降下半截。 唐风平眯着眼望去,后排坐着一个男人。 一身漆黑的西装,剪裁利落,靠在真皮座椅上,手中的平板屏幕泛着微光。苍白英俊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斯文,却毫无人味。 冷漠,高高在上。 一看就知,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权贵阶层。 押着唐风平的人低头请示,“褚总,要报警吗?他身上一股酒味,是酒驾。” “不,不要报警!”唐风平罕见地清醒了一瞬。 他是来找工作的,不能工作没找到先进局子。 他哀求道,“别报警,别报警……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就是要私了?” “私了!私了!”唐风平拼命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头顶的人嗤笑了一声。 随后,他后颈一紧,有人用力拖着他,拉向后巷。 脸贴上冰冷的水泥地面时,唐风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知道剧痛从身上传来。 旁边不只一双脚。 他被围住了。 巷子里的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照不亮那些人的脸。 唐风平痛苦的大喊大叫,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额头上被砸开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新鲜的血液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张着嘴,想要求饶,可牙齿打战,唇舌哆嗦,“不……不打了……求……” 没有人听他的。 很久之后,有人弯腰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那人拍了拍他脸上的灰,语气轻飘飘,“喝酒后别走夜路啊,看摔的,多严重。” 唐风平感觉嘴里全是血水,好像还有一颗牙混在里面。 他疼得浑身发抖,可更大的恐惧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他连呻吟都不敢出声。 他被架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疼得钻心。 远处,有人缓步走过来。 逆着路灯昏黄光,皮鞋踩在地面上,剪裁熨帖的深色西装勾勒出窄腰长腿的轮廓,身影修长。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垂下来的眼睛,漆黑冷淡。 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跪倒在面前的人。 男人开口问,嗓音不高,“修车的账单,出得起吗?” 唐风平嘴唇哆嗦,不敢抬头。 “还是说,这一部分,也要私了?” “私了……” 周围的人又围上来。 想要暴力私了。 “等等!”唐风平忽然大喊一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等下,我想起来了,你可以……找我妹!” 他越说声音越大,“让我妹赔你!她有钱!她认识大老板!” 唐风平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要打电话。 但还没来得及解锁,就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手机被人一脚踢飞,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摔在墙角熄灭下去。 那只漆黑的皮鞋重重踩上他的手背,碾压。 那人弯下腰,垂头看他。 灯光照到他的脸上,唐风平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面容英俊的青年,眼眸漆黑冷漠,通身都是从小浸润在金钱权势里培养出来的矜贵傲慢。 第一卷 第83章 吸血虫 手骨被重重碾过,碎裂般的痛意让唐风平清醒了很多。 男人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两人距离拉近,所以他这一眼,看得格外清楚。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男人发色漆黑,衬得肤色冷白。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外套上别着一枚领针,整个人透着漠然与傲慢。 嗓音缓慢。 “你们是看她心肠太软,被拿捏着弱点,所以就这样压榨她?” 黑色皮鞋碾过唐风平的手背。 倒像要将他的手指碾碎。 “吃相真是难看。” 施恩招祸,唐茉枝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恩即大仇。 不会有人感谢她,只会觉得她给得还不够多。 敲骨吸髓,食肉饮血,都觉得理所应当。 褚知聿直起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张名片,随手丢在唐风平面前,眼神像在看一团烂泥。 嗓音冷若寒冰,语气施舍,“我可以帮你还钱。” 唐风平肿胀的眼皮动了动,结痂的血沫在视网膜上堆成厚厚一层污垢。 疼痛让他听不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字。 “前提是,以后夹着尾巴老实做人,别再随便在她面前蹦跶。” 否则,不但没有工作,还要背上一笔他绝对还不起的巨额债务。 唐风平从对方嫌恶的表情和语气里隐约意识到,这人是认识自己的。 不但认识,那辆车恐怕也不是他不小心撞上,而是对方提前挖好的陷阱。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旁边有人拿来一份事先拟好的合同,递到他面前,又塞给他一支笔。 “签字吧,唐先生。”助理的语气轻蔑又客气。 唐风平疼得表情扭曲,恐惧的看着那份合同。 他不敢签。 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原本不清醒的脑子现在被吓醒了,听说资本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谁知道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 “我不签……” “我不签!” 他嗓门大起来,色厉内荏,“你们设局算计我?好啊,我今天就是不签!” 褚知聿接过助理递来的手套,慢条斯理戴上。 语气平淡,“签吧,有了合同,法律才能保护你。” 法律必须要保护住一部分规则之内的弱者,让他们一无所有还能活着,已经是制度的仁慈。仁慈得太久,让这些蝼蚁真以为自己能大摇大摆。 在褚知聿眼中,像唐风平这样的蛀虫,活着不过是一种资源浪费,就应该被淘汰掉。 “我不签!有本事打死我!”唐风平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额头的血滴在地面,混进泥水里变成一小片暗色。 旁边的人笑了笑,“不知道唐先生在说什么,您身上的伤,不都是自己撞出来的吗?” 语气明明很温和,听到耳朵里却有种阴森的意味。 “喝醉酒走夜路,要小心一点,容易出意外。” 唐风平嘴唇哆嗦,“你们想干什么,现、现在是法治社会……” “是法治社会。”那人点点头,“可您开着车,酒驾,酒驾最容易出人命的,您不知道吗?” 对方往巷口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附近也没个监控,您说您要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唐风平喉咙发紧,“你威胁我……” “怎么会。” 褚总是商人,又不是黑社会。 一切操作都合法合规。 唐风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对他这番话和行为都面无异色,就连酒吧里追出来要钱的人也规规矩矩地站在男人身侧,好像都听从他的调遣。 ……他们难道都是一伙的? 笔被塞进手里,唐风平肿胀的眼皮翕动着,辨认上面的字迹。 不等看完,就被人扶着手,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助理似笑非笑,“这才对。” 唐风平被人丢开,麻木地吞咽着口水,喃喃道,“我要打电话……我要找我妹,我妹能救我……” 断断续续的话还没说完,站在眼前的高大男人忽然俯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向上提起。 漆黑的手机镜头对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嗓音冰凉,命令道,“现在,对着镜头说,工作你找到了,需要出差,今晚就走,不会再回来。” 剧烈的疼痛像是要将头皮撕裂,唐风平像骤然被打捞上岸的鱼,张大嘴,发出嗬嗬的气音。 “跟她道歉,说不该拿她的东西。” “……她是谁?” 他嘴里含着血,声音含糊不清。 褚知聿耐心耗尽,揪着唐风平的头发,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猛地砸向地面,又闷又重的撞击声过后,再次提起这颗头时,唐风平的眼神清澈了几分。 “对不起!对不起……茉枝!” 他涕泪和着血,糊了满脸,又哭又叫,“我不该拿你的东西,我错了!” 视频录完,褚知聿用手机屏幕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唐风平的脸,像在拍一只待宰的牲畜。 “欠条在我这里,入职报告也帮你填好了,每个月工资的70%用来还债,30%你留着生存,但是不许出现在你妹妹面前,不然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不许再出现在茉枝面前,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还有,”他嗓音冷淡,“你可以试试告诉她今晚的事,但要想想,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 说完后,褚知聿直起身,将手机随手递给助理。 “处理一下。” “还有他今晚在酒吧的高额消费,毁损东西的赔款,一并算上。” 褚知聿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跨过他,走向巷口。 周围的人纷纷侧身避让,路口已经有一辆新车在等候。 助理不知道做了什么,随后将唐风平的手机放在他脸颊旁,“唐先生,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去岗位报道的路上小心。” 唐风平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旁边地上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一条条未接来电和短信不断跳出来。 他的家人正在疯了一样找他。 远处车开走,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终于想到了那个男人是谁。 眼底满是恐惧。 与此同时,林持上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用目光向后座请示。 褚知聿靠在座椅上,“接吧。” 林持按下接听键,“张先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林持说了句,“稍等。” 随后捂着话筒转过头,“褚总,您最近有东西出手吗?” 褚知聿掀起眼皮,“什么意思?” “有人在卖您的东西,一枚蓝钻胸针。” 那枚胸针是收藏级的珠宝,有完整的拍卖记录和编号。珠宝机构的人认出东西后扫入系统,立刻查到了这枚胸针是褚知聿购入。 意识到不对,一边稳住来卖货的人,将他好吃好喝地留在店里,一边通过中间人辗转联系到林持。 林持将对方的描述简单复述了一遍,褚知聿听完,轻而易举就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所以说,都是蠢货。” 还真是一家只会扒着她吸血的臭虫。 第一卷 第84章 攥在掌心 唐茉枝猜测唐风平此刻大概是在酒吧里。 电话里的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喧哗声,她一家一家地找,先从近处的几家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黄惠兰的电话。 大概没好事。 唐茉枝挂掉,可对方又打,催命符一样,她本想再挂,可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唐风平的消息,还是接通了。 没想到,的确又是出了事。 只不过这次不是唐风平。 “你快点想想办法!你弟被抓到警察局了!”黄蕙兰的声音很急,焦虑不已,“有人说他盗窃,怎么可能呢,雨静才不是那样的人!” 唐茉枝听着尖锐刺耳的声音,感觉头皮都要炸开。 很长时间没说出话来,心里却有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看吧,他们都被宠坏了,在大盘山镇就无法无天,总觉得有人能兜底。 现在到了江京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唐茉枝攥紧手机,“我为什么要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大概是本想像往常一样骂回来,却生生忍住了。 黄蕙兰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和软弱,“就当是我求你……你救救雨静吧。他现在考学的关键时期,不能惹上这种事。” 唐茉枝没有说话。 黄蕙兰咬牙,“你帮我,我以后……尽量不再来找你。” “你以后不能拿茉茵要挟我。”唐茉枝说,“你先立字据,我明天会找人补合同。你现在发一条录音给我,证明作为监护人存在重大失职。” “你要干什么?” “我来当茉茵的监护人。” 然后,“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黄蕙兰应了一声。 可挂了电话,唐茉枝也觉得茫然。 她过去之后要怎么办?唐雨静真的偷了别人的东西,她要怎么办,赔钱吗,想办法和那人私了,她过去要怎么解决? 唐茉枝没有时间细想,疲惫地拦了辆车。 然而到了警局,却没见到人。 询问一番,却被告知,“和解了?” 她愣住。 “对,私下和解了。”警员抬头,“你是他们什么人?” 唐茉枝觉得不对劲,“请问他们是怎么和解的?” 办公时间,警员很忙,只说是私下达成的和解,具体双方当事人怎么协商的他们也不清楚。 至于案件细节,也不方便透露。 唐茉枝走出警局,站在台阶上拨黄蕙兰的电话。 然而刚才还着急的一遍遍催促唐茉枝快点去警局的人现在却不接电话了。 唐茉枝又拨了几次,依旧无人应答,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她拦了辆车,直奔公寓。 唐茉枝赶到公寓门口时,已经接近晚上零点。 她按了按门铃,没人应。 输入密码拧开门锁,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很安静。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照出满室狼藉。 房间是空的,行李也不见了。 黄蕙兰带来的那些蛇皮袋编织袋全都不见了,连厨房里的南省特产都被带走。 他们不会是自己走的,黄蕙兰怎么可能舍得放弃免费的公寓,离开江京? 就算离开,她为什么没有来找唐茉枝要钱? 唐茉枝站在客厅中央,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 褚知聿呢? 除了下午刚考完试时接到的那个电话,褚知聿已经将近七个小时没有联系过她了。 想到某种可能,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唐茉枝打车到了她最近住的那套大平层,出了电梯,边走边拨林持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林助理,褚先生在吗?” 林持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抱歉唐小姐,褚总今天是私人行程,我不方便透露。” 电话挂断,她站在房间门口,手却一直在抖。几次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系统都报错,对不上指纹。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她的右手,带着她的拇指按在手柄的感应器上。 嘀嗒一声,门开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询问她,“手为什么这么凉。” 唐茉枝没有动,身后的人松开手,拢着她微凉的手指,她被他带着,缓缓走进房间。 “先生,”她僵硬地笑,“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和你差不多时间。” 一周不见,褚知聿眼下有些淡淡的疲色,那张皮囊越发冷峻优越。 他轻轻抚摸着唐茉枝的长发,指腹划过发丝时,感受到她像小动物一样微微痉挛了一下。 “在想什么?”他问。 唐茉枝动了动唇,“先生,是你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 手被握住,抬起。 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被放进了她掌心。 唐茉枝低头,瞳孔微缩。 一枚很眼熟的车钥匙。 “这……”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 “我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不要再来骚扰你。” 褚知聿说,“住处也安排好了。” 唐茉枝大脑空白。 这么简单吗? 他给了唐风平工作? “车撞坏了,给你换辆新的。” 别人碰过的东西,总归不想让她再用。 他语气多了些温和,看着她的眼睛说,“去车库里挑一辆?” 唐茉枝身体僵硬,“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褚知聿的目光自从进了房间之后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唐茉枝看起来有些惶恐茫然。他总是这样。看起来需要。他看起来很需要被他成就的模样,好像离开他就不行了,会被欺负。这样柔软的,漂亮的。坚强的有所隐瞒的唐茉枝。无论哪一面都想让他占为己有,甚至有时会生出一种想要将他一生都攥在掌心里,不让别人看见的罪恶冲动。褚知聿想。他不想和唐茉枝再吵了,于是温和地说。 “茉枝,我说过,有什么事,我会帮你。” 第一卷 第85章 谈笔交易 唐茉枝感受到他的靠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车为什么会撞坏?是唐风平撞的吗?还有黄蕙兰,养母一家为什么忽然都不见了? 褚知聿说都摆平了,是摆平了什么? 她隐约能够猜到,以褚知聿的手段,事情远没有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黄蕙兰养出来的那一家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那种性格如果一不小心惹怒了褚知聿,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那唐雨静……” 唐茉枝开口问,“听说他因为偷窃,我听说他因为偷窃被关进了警局。” “可我赶过去的时候,又说已经私下和解了。” “是先生帮了他们吗?” 褚知聿给出的回答,让她后背发凉。 “他窃取了我的私人物品,拿去转售,被做珠宝生意的人认了出来。” 唐茉枝僵住,只觉得脸上发烫,一瞬间变得极为难堪。 可这件事细思极恐,唐雨静怎么可能拿到褚知聿的东西? 她不由得联想到那些商场上惯用的手段,毕竟以唐雨静的身份,根本没办法接触到褚知聿。 “他偷了什么?” “一枚胸针。” “都处理好了。”褚知聿的语气温柔得有些异常。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们不会再来了。” 回家后还应该换上睡衣。 他转身往卧室走,脚步却在玄关处微顿。 鞋柜里,他的黑色皮鞋和她的浅色绒拖挨在一起,有一种秘而不宣的亲密感。 褚知聿盯着看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 这种自然的,属于两个人的生活痕迹,让他心头某个地方发软饱胀。 两个人共享着同一套空间。 此刻所思所想却截然不同。 唐茉枝站在他身后,看他垂眸沉思的侧脸。 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她攥紧了手指,沉默片刻后,低声问,“先生,我能问一下,那枚胸针多少钱吗?” - “一千四百万?!” 两个小时前,警察局。 黄蕙兰看着被带出来的小儿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房间另一侧坐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人,身旁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助理。 几人气势迫人,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 黄蕙兰还当是唐茉枝找来帮忙的人,连忙冲过去开口,“快把我儿子弄出来!怎么会被关进去?一定是有误会!” 那人闻言,缓缓抬眼。 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斯文又金贵。 立体骨相在眼窝处投下淡淡阴影,额前黑发用发胶微微固定,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强的气场,却是一副隔岸观火的平静模样。 “抱歉,”他嗓音淡淡,“你似乎误会了。他偷的是我的东西,我是那枚胸针的失主。” 唐雨静大脑宕机了一秒,“那枚胸针是你的?那你不就是……” 他到底还是有点脑子,看着这人气质不俗,没敢把“唐茉枝的金主”这句话说出口。 他原本听着妈和大哥整日里鄙夷的闲谈,想象中带走唐茉枝的有钱人该是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斯文优雅,年轻英俊的男人。 黄蕙兰还在状况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你真的偷东西了?” 唐雨静甩开她,“没偷!” 他看了眼男人,说,“是拿。” “在哪儿拿的?” “……唐茉枝的沙发缝里。” 一听是唐茉枝家的东西,黄蕙兰也隐约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她多看了两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当年频繁出现在大盘山镇,乃至整个南省新闻上的那位商人。 听说是江京最有名的褚氏集团的有钱少爷。 新闻里从来不拍他的正脸,只放远景或一众人的侧影,所以她才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离近了看,只觉得这人气度非凡,果然是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权贵阶级。 黄蕙兰心思一转,反倒放松下来,甚至想拿唐茉枝的事来拿捏对方。 可那人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那枚胸针上掉了钻,需要赔偿。” “胸针多少钱?”黄蕙兰嗤了一声。 “一千四百万。” “什么?”黄蕙兰顿时炸了,“什么东西能值一千四百万?你是不是故意要讹我们!” 褚知聿微微蹙眉,黄蕙兰陡然拔高的刺耳声音让人不悦。 他身后的律师先一步上前,拿出几份文件。 “这是胸针的鉴定书和报价单,一千四百万已经是算上折旧的价格,原本的拍卖价更高,是褚总在瑞士苏富比拍下的。” 律师说着,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唐风平先生是您的儿子对吗?他撞坏了褚总的一辆限定色帕拉梅拉TurboS,整车顶配加上特殊部件升级,折旧车价四百万。另外,褚总当时乘坐的顶配劳斯莱斯库里南是深度定制车型,价值一千三百万。” 律师将定损后的报价表递过去,“您可以看一下。” 黄蕙兰当然不会看这种东西。 但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鉴定书足够唬人,她腿一软,撑着桌子滑坐在椅子里,额头上冷汗直冒。 唐雨静也彻底傻眼,一度失去了对数字的概念。 “要……赔给你多少?” 男人修长的手指缓慢规律的轻叩膝盖,他的沉默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压抑紧绷中。 低缓的嗓音像从让人联想到黑胶唱片里缓缓流淌的大提琴声,“怎么赔?” 他抬眼,“你两个儿子全身上下的器官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 黄蕙兰毛骨悚然 “开个玩笑。”褚知聿说。 可他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就在黄蕙兰快要在这钝刀割肉般的心理博弈中昏过去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老年机嘹亮的铃声骤然打破安静,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对面三人同时皱起眉。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的眼睛亮了亮。 是唐茉枝。 对啊,她怎么忘了,还有她! 她刚要按下接听键,却有人在这个时候将一张支票推到了她面前。 黄蕙兰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一种属于市井精明人的本能直觉,让她生生停住了动作。 “请稍等。” 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可以和你谈笔交易。" 第一卷 第86章 心脏柔软 “我了解你们的情况,令郎正在找工作,我可以为他提供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 “我也愿意达成和解,车和胸针的事都可以不追究。” “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这笔钱就算是我给三位来到江京的一点小小见面礼。” 事情的发展俨然超过了黄蕙兰的想象。 她数完了支票上的零,只觉得头脑发胀。 “你为什么……” “但我有一个条件。” 男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黄蕙兰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你签一份协议,主动解除与唐茉枝的收养关系。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 “从今往后,你们一刀两断。” 黄蕙兰视线黏在那张支票上挪不开。 褚知聿将她的贪婪尽收眼底,留了气口,让她思考。 唐茉枝与黄蕙兰之间没有亲情,黄蕙兰把唐茉枝当资源,这种人会算账,那是她继续拿捏唐茉枝一辈子也换不来的天文数字。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钱足够多,多到了让黄蕙兰无法拒绝的程度。 所以他笃定黄蕙兰会签下这份协议,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另外,我还需要你主动向法院提交证明,你在收养唐茉茵期间存在重大失职,让她长期处于危困状态,错过接受治疗的黄金时期。” 黄蕙兰抬起头。 褚知聿表情淡漠,黑沉的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 “然后,把她的监护权,转交给我。” 律师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脑海里疯狂头脑风暴,计算着老板需要花多少钱。 只要证明黄蕙兰已经造成了失职,而雇主是唯一能为那位小姐提供稳定安全优质成长环境的人,不是不可能。 虽然这通常需要耗费高昂的律师费用和漫长的法律程序。 但对褚知聿来说,这笔钱应该不算什么。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 黄蕙兰张了张嘴,她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有种让她觉得危险的直觉。 笔被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签字吧,黄女士。” 这样的条件,对黄蕙兰来说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可奇怪的是,她死死盯着支票,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扭曲。 “怎么了?”褚知聿看了眼时间,耐心濒临告罄。 他以为对方还想趁机狮子大开口。 没想到,黄蕙兰颤抖着嘴唇,声音艰难,“解除不了……” “什么意思?” “她……她是……”黄蕙兰闭了下眼,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丈夫的亲生女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褚知聿顿住,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开口,“那她的生母呢?” “生下第二个女儿后,就走了。” 黄蕙兰的大儿子比唐茉枝年龄大,这证明唐父是在黄蕙兰婚姻存续期间出现的不忠行为,但奇怪的是,黄蕙兰谈及唐茉枝母亲时,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怨恨仇视。 褚知聿注意到这一点。 这时律师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知聿听完,点了下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换一种方式,你们和我签订协议监护。” 合同改成了协议监护,唐茉茵的监护人可以通过合法协议,将监护职责部分或全部委托给褚知聿。 不需要断绝关系,甚至不需要上法庭,只需要黄蕙兰签下这份委托书,将她的日常监护权,医疗决策权,教育安排权,全部交由褚知聿行使即可。 这意味着,从法律上讲,黄蕙兰仍是茉茵的法定监护人,但事实上,她将失去对唐茉茵的一切掌控。 她再也无法用唐茉茵作为借口来掌控唐茉枝。 而对于黄蕙兰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她只需要签个字,就能拿着支票离开,甚至能够解决儿子的工作问题,回到大盘山,继续守着那些咖啡树和套种的果树过她的日子。 新的合同送来后,她沉默很久,在旁边唐雨静不停催促的声音重拿起了笔。 褚知聿拿到结果后,双方在文件上签了字。 他放下笔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问黄蕙兰,“茉枝知道她的生父是谁吗?” 黄蕙兰正在低头数着支票上的零,闻言手指一顿,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知道的。”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离开派出所后,林持拨通医院的电话,以褚知聿的名义,将那位唐茉茵小姐的医疗账户升级为独立信托基金托管。 从此,一切费用和监护责任由褚知聿个人承担,与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再无任何关系。 而这一切,唐茉枝都不知道。 林持并不赞同自己老板这样的做法。 他隐约觉得,这种一意孤行的过度干预,或许会破坏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亲眼见过唐小姐对那位妹妹的关切程度。 可作为打工人,他没办法开口说这些,只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 时间拉回现在。 褚知聿看着眼前的唐茉枝,胸腔里涌起一股柔软的,近乎要化掉的疼惜感。 原来,她也没有母亲。 她和他那样相似。 他在心里想,或许他应该给她更多的包容和关爱,连同她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过的那些一并给她。 唐茉枝一动不动的任他碰触,抚摸过脸颊。 她太过乖巧了。 像一只被圈养在笼中的家兔,听话,顺从,不挣扎,也不逃跑。 可这种乖巧,偏偏最能激起人心中那些暴虐的念头,只想把她栓得更紧一些,禁锢得更严实一些。 好像不把她牢牢攥在掌心里,就会有觊觎她的脏东西上来碍他的眼。 “去睡吧,没事了。” “晚安,茉枝。”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唐茉枝离开房间,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 这套房子里每天早晨都会有人准时来做饭打扫卫生,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唐茉枝独自吃完早餐,正要往外走,路过客厅时,脚步忽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餐桌上。 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条丝巾、一个钥匙扣、一只小钱包,还有一条手链。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认出那些正是她托程艺帮忙卖掉的小物件。 寒意与难堪同时爬上脊背。 第一卷 第87章 打扰 天气还不错,略有些风。 疗养中心坐落在青环山,环境静谧,周围是一片富人的别墅区,乍一看像是度假胜地。 唐茉枝一边往高级病护区走,一边听护工在身旁说着茉茵最近的状况。 “茉茵小姐最近醒来的平均时长在三小时以上,意识虽然还有些模糊,但每次都会提到姐姐。”护工笑着对唐茉枝说,“醒来之后也渐渐对外界有了一些兴趣,最近开始画画了。” 唐茉枝点点头,嘴角弧度柔软,“茉茵一直喜欢美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她买更多美术用具。” “如果是画料,请一定选对身体没有危害的。” “好的,谢谢。” 走过拐角,微风吹来,唐茉枝忽然打了个喷嚏。 护工关切地问,“是感冒了吗?” 唐茉枝也说不清。 昨天来回寻找唐风平在路上吹了很多风,或许是着凉了。 护工有些为难,“如果感冒的话,那恐怕不能接近茉茵小姐了,她身体的免疫能力一直不太好。” 唐茉枝没有勉强,只是说,“没关系,我在外面看她一眼就好。” 七月的天气很热,青环山却像是另一个季节,广袤的草坪铺展开去,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风吹过来也是清凉的。 隔着玻璃,唐茉枝终于看到了茉茵。 女孩苍白而瘦弱,脖颈间贴着胶带固定的滞留针,因为长期卧床,头发失去了光泽,为了方便打理剪成了及颈的短发。 茉茵本是爱美的女孩,可后背还是长出了疹子,护工每天都要为她擦洗,皮肤苍白到没有血色,因为一直靠营养液身上也没有肌肉,单薄的接近皮贴骨。 幸运的是,此刻她正醒着。 护工扶着她,一点一点试着走路。 唐茉枝站在玻璃外,笑着朝她招手。 玻璃房里的睡美人弯起眼睛,也看着她笑,看起来很开心。 她的抵抗力太弱了,唐茉枝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用口型和她说话。 姐姐今天怎么来了?唐茉枝读出她微弱的口型,笑着对她说,“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想来看看你。” 今天是她身份证上的生日。 真正的生日,恐怕只有生下她的父母才知道,她的出生不受期待,没有祝福,蛋糕和蜡烛,因为没有出生证明,因此连生日都被人遗忘,所以只能在长大之后按登记日为准。 茉茵听懂了。 她用口型说了“生日快乐”,又走近,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惑,“姐姐不进来吗?” 唐茉枝摇头,“看看你就好。” 茉茵忽然想到什么,忙了起来。护工耐心地帮她把本子和画板拿出来,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子。 她说要给姐姐画一幅画,画上有蛋糕,还有牵手的小人。 可画到一半,茉茵就困了,握着笔的手渐渐松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护工将那幅画从玻璃房里拿出来,唐茉枝看到画纸上两个手牵着手的长发女生,心中柔软,可刚要小心翼翼将画收起来时,却发现那两个身影后面还拖着半个画了一半的影子。 大概是没来得及画完就睡着了,因此收尾处显得有些怪异,像是还站着一个人。 唐茉枝有些疑惑,猜测那大概是护工的身影。 离开时,天开始落微雨。 阴沉沉的天,让人忽然觉得茫然。 唐茉枝拿出手机想打车,却有些抗拒回到那个摆着她偷偷托程艺卖掉的那些东西的房子里。 可除此之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却不知道该怎样过。 以前在大盘山,生日那天她会想办法给自己买一份鸡蛋糕。 鸡蛋糕和红鸡蛋就是最好的礼物,她会对着月亮许愿,听说月亮是公平的,会平等地照拂每一个人。 月亮会听到她的心事吗? 大概会的,唐茉枝想。 她想离开这片深山,于是她离开了。 她希望妹妹活下来,于是妹妹活了下来。 月亮是善良的。 但还有一些愿望,月亮没有替她实现,也许不能什么事都交给月亮。 期末周还没结束,实习公司斯特林的项目暂时停课,要等所有学长学姐考完试,才会重新开始暑期实习。 这个暑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供唐茉枝喘息。 等新学期开学,她就要面临转专业的两轮笔试和面试,这次考试的绩点将决定她能否成功。 压力很大,她告诉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做任何冲动的决定,不要打扰任何人的生活。 可她还是坐上了公交,下车后,她循着地址,来到一个陌生的小区。 唐茉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楼。 这里的位置相对还不错,算是主城区里还不错的小区,听说这里的一间厕所可以买下大盘山镇的一套房,这让她觉得安心许多。 唐茉枝走进电梯,上楼,盯着门框上的门牌号,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随后屏住呼吸,攥紧手指。 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来了”。 这是唐茉枝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可听到了一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像是潮湿的细雨落进眼睛里。 她拘谨又局促地站在门口,从大盘山到江京,一路积攒的所有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 咔嚓一声轻响。 门打开。 不到一米的距离之外,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内,头发盘起,身上挂着围裙,带着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她以为是送快递的,就将门打开了,却发现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女生。 模样有些拘谨,看上去是陌生人,从未见过的。 妇女没有认出来她。 “你找谁。” 唐茉枝微微张开嘴,尝试了几次才开口。 艰涩的,小心翼翼地喊出一声,“妈。”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太过艰难,是她从未喊出口过的词汇。 对别人来说成千上万次随口喊出的一个字,于她而言却是第一次。生涩到让她微微红了耳尖,紧张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妇女愣了愣,看着她的眉眼,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错愕、惊讶、瞳孔微颤,唐茉枝想,她应该是没有意料到自己会出现,她应该给她的母亲一些反应时间时。 “妈,我是……”她刚说了两个字,门内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妈?外面是谁啊?饭还有多久做好?” 唐茉枝愣住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对方的称呼比她喊起来更加随意自然,踩着拖鞋靠近。 “是物业上的人。” 妇女匆忙回头看了一眼,慌张地补了一句,“马上,冰箱里有酸奶先喝一点垫垫。” 紧接着,她推着唐茉枝的肩膀,快步将她带出门外,顺手将门在身后带上。 唐茉枝还未从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咫尺之间,那张生着细小纹路的脸上,温和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 温和的中年女性变得惊恐错愕,慌张时分寸尽失,连自己的衣角被门缝夹住都没有察觉。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对方警惕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 唐茉枝所有的心情,像一只被越吹越大的肥皂泡,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泽,脆弱又轻盈。 然后在某一刻,“啪”的一声,破裂了。 第一卷 第88章 纸杯蛋糕 唐茉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茉枝”和“茉茵”这两个名字,是离开家的母亲起的。 因为母亲离开时,她已经有了记忆。 从小便有人对着她感叹,说她的名字好听,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上学后老师也说,唐茉枝和唐茉茵的名字在一众名字里显得格外不同。 时常会有人问她们的名字是爸爸起的还是妈妈起的,每到此时唐茉枝都会沉默。 因为起名的人早已离开。 她不是不知道母亲是谁,长大后,唐茉枝随着认知的成长一点一点拼凑出母亲离开她们的真相,她从未觉得母亲有错,无数次在咖啡园里磨得满手血痕时,她都想,让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女人,确实不该留在这里。 所以也不愿去打扰。 越长大,这件事越清晰。 唯一让她难过的时候,是想母亲把茉茵一起带走,去更好的地方接受治疗,茉茵身体娇弱,在这里只会被蹉跎。 如果没有幸运的遇到褚知聿,也许会死在这里。 可现在,她已到了无法指责任何人的年纪。 妈妈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 唐茉枝偶尔会想,如果她也是在宠爱与温暖中长大,现在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不必为了活命,为了爬出大盘山那个深渊而费尽心机,她是不是会更乐观更幸福,更积极阳光,是不是不必活得这样如履薄冰? 也许她会学一门特长,像玄关处那把吉他,也许她会多学一门外语,也许她会和茉茵一期,去很多很多地方,也许…… 没有也许了,唐茉枝也想象不到更多,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 现在,她的生母警惕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会破坏她幸福生活的,面容可憎的敌人。 沉默中,那份警惕越来越明显。 “你来到这里是想要什么?” 因为无法说出想见她这样简单的话,唐茉枝艰涩地说,“茉茵生病了。” “所以呢?”女人脸上的温婉不再,警惕又冷冰冰地看着她,“你想找我要钱治疗费?”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唐茉枝的心脏随着窗外的大雨一起变得潮湿冰凉。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打扰你……” “你为什么要找过来?”女人的表情开始变得痛苦。 唐茉枝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可能都误解了一个问题。 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这段亲情。 她垂下眼睛,嘴唇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她说出实话,可实话也如此苍白,对方并不相信。 妇女压低声音对她说,“以后不要再找过来了。” 唐茉枝脸上浮现出窘迫与难堪, “我只是想确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茉茵之外,我还有亲人。” 妇女这时才仔细地、认真地打量了她。 这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看起来年轻,消瘦,又窘迫。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妇女看到了她眼里的光,但此刻已经熄灭下去。 她穿的衣服很干净别致,指甲也剪得很干净,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妇女迟疑着,回头看了一眼,谨慎地听了一下门内的动静,然后说,“手机呢?拿出来。” 唐茉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看着对方在她手机上按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将手机还了回去。 妇女似乎也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后,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本可以说得更体面的话,出口就变成了,“你是没钱所以来找我的吗?” “咔嚓”一声。 唐茉枝好像听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碎裂。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将手机收好,抬起头,露出一个实在算不上笑容的笑容,“没有,我只是想过来看你一眼。” “……为什么看我?” “因为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 唐茉枝微微俯身,向面前的女人鞠了一躬。 “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她没有再看对方的表情,转身离开。 电梯间里站着一个少年,不知听了多久。 与唐茉枝对上视线时,他只是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唐茉枝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自己的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那个家里有两个孩子。 而这次冒昧的相认,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对方生活的平静。 唐茉枝知道自己还是冲动了,这一趟不该来。 离开那个小区后,唐茉枝在门口的便利店停下,看了一眼时间,走进去。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在玻璃柜前站了很久,没找到鸡蛋糕,于是买了一只小小的纸杯蛋糕,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又向店员要了一根细蜡烛和一只打火机。 蜡烛插在蛋糕上,她闭眼许了个愿,然后吹灭,撕开外面的纸皮,一点一点品尝着。 蛋糕上有厚厚的奶霜,入口柔软,比大盘山的鸡蛋糕好吃许多。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吃到嘴里却是苦的。 唐茉枝渐渐觉得鼻子发堵,大概是感冒又严重了。 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她目光落在上面,又收回视线。 今天吗? 一定要是今天吗? 门铃叮咚一声,有人走进来,阴影落在她身上。 淡淡的木质香调纳入鼻息,熟悉又冷峻。 唐茉枝垂着眼,说,“抱歉,先生,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一只手从伸侧伸过来,摸了下她的额头。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上车。” 唐茉枝无法违抗他。 站起身。 往外走时,他又说,“你有东西忘了拿。” 她回过头,看到褚知聿修长的手指捏起桌上那个廉价的纸杯蛋糕。 “走吧。” 车辆一路向江津市的富人区驶去。 第一卷 第89章 盛大 唐茉枝从寒凉的细雨中被褚知聿带上车。 单薄的外衣已经变得潮湿,褚知聿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自己的西服披在她肩上。 面料上车残留了一点温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将失魂落魄的她拢住。 他垂眸看她,眼神就像看一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猫,总想去外面闯一闯,淋得一身绒毛湿透才被他找到。 但他不能怪她为什么往外跑,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小心让她淋湿了毛。 唐茉枝的紧绷持续到车辆驶离拥挤吵闹的老城区。 她习惯性地猜测褚知聿会将她带到哪里,一直以来的经历让她忍不住用防备的心态揣测他的意图。 车辆驶向的却是富人区,视野越来越开阔,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错落的独栋别墅,越来越稀疏,却越来越华美。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子驶入一座庄园一样漂亮的花园建筑。 大片被园丁精心维护的草坪绵延展开,暖黄色的U型灯带沿着道路延伸,让她恍惚间以为褚知聿要带她去什么深夜仍开放的美术馆。 湖泊,喷泉,甚至还有观赏天鹅游动,大片蔷薇爬满栏杆,绿莹莹的藤蔓在夜色中摇曳。 褚知聿带她下了车,一只手掌轻轻抵在唐茉枝背后,带着她往里走。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漂亮的房子。 灯火通明,人影绰约,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所有帮佣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各类厨师忙碌着,露天烤架上飘着香气,精致餐点不断端上来。 许多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谈笑声与管弦乐混杂在一起,变成背景音。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有陌生的面孔走上前来,微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然后又转向褚知聿,“褚总怎么让主人公这么晚才露面,藏的太深了。” 所有宾客都一直在这里等待,他们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抵达,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褚知聿只是含笑,他们进来后越来越多的人朝她举杯。 唐茉枝怔忪地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像不小心踏错片场的情景剧演员。 “先去换身衣服?”褚知聿说。 她点点头,被许久不见的Kari领着走向房间内侧。 被人拉着坐下,换上漂亮的裙子,化妆,换鞋,一改刚刚的狼狈。 整个过程她都有些出神,直到Kari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回过神来。 走出房间,草坪上乐队正在演奏。 草坪上乐队演奏,喷泉水流变换,天使雕塑抱着向下流动活水的水平,甚至还有表演。 比她看过的任何一场聚会都要热闹。 不远处的电子屏上还有生日祝福。 唐茉枝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秦璐穿着素雅的礼服,对着镜头温柔地笑,“茉枝,生日快乐,愿你永远被爱包围。” 唐茉枝看着屏幕,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秦璐会录这个视频,就听到褚知聿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要十二点了。” “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大地被照亮了一瞬。 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唐茉枝错愕地仰头,看到漫天火光从天而降,像星星在头顶炸开,将黑暗的天空切割成没有规律的几何形。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漫天星火坠落如同瀑布。 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瞳里倒映着璀璨的烟火,思绪陷入短暂的空白。 褚知聿取了件东西,走到了她身旁,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他手中托着一只打开的礼盒。 流光溢彩的珠宝卧在丝绒上,顶级的欧泊与他惯常偏爱的蓝钻,美得很昂贵。 褚知聿微微倾身,低缓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生日快乐,茉枝。” 唐茉枝感到一种异常的窒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胸腔里撕开。 一边是铺天盖地的感动,像潮水一样将她往深处拉。 另一边是理智筑起的高高的围墙,拼命提醒她这是甜蜜的陷阱,不能掉下去。 “你怎么会……” 她伸出手,手指停留在在珠宝上方微微发颤。 手掌下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她穿上辛德瑞拉的水晶鞋,短暂变成公主,这一刻,她和他似乎真的站在同一片星空下,短暂地拥有了肩并肩的片刻。 快要沉沦前心中本能的涌起恐惧。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的声音被嘈杂的欢呼声淹没。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褚知聿握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按在冰凉的宝石上,“生日快乐,茉枝。” 宝石滑腻,触感迷人。 她垂下眼,睫毛轻颤,围墙快要被金钱冲垮。 褚知聿低头,将那串项链从盒中取出,绕过她的脖颈,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像华丽的绳索。 他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问,“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 接近九位数顶级藏品珠宝挂在她脖子上,可以买下她的命。 唐茉枝想道谢,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可喉咙像被堵住,酸涩与甜蜜绞在一起,让她某一时刻像被温水逐渐麻痹神经的青蛙,神经已经发出警报,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嗓音。 “我讨厌你。” 唐茉枝说,眼中干涩,喃喃重复,“我讨厌你……”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 褚知聿的嗓音像催眠一般,拉着她的手落在漂亮的礼盒上,承接住唐茉枝的坏情绪。 漆黑的眼瞳安静地映着她满面茫然的模样。 他说,“你会不讨厌我的。”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庞大的财富。 烟花不断在头顶炸开,好像没有尽头。 褚知聿从来不愿意过生日,生下他的人离开了他,他为什么还要过这种生日?这种日子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有人爱,生日才有庆祝的价值,不然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就是商业行为。 现在,褚知聿想让唐茉枝的生日有意义。 如果是她的话,他愿意给她一场盛大的祝福。 第一卷 第90章 不能喝酒 褚知聿低头看着身旁的唐茉枝,开口说,“上次你送我的那支钢笔,落在了琴岛。” 那次他被砸中头部昏迷时钢笔掉了出来,醒来后让人去找,却再也没找到,大概被人捡走了。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 唐茉枝抬头看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再买一支吧。”褚知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 唐茉枝戴着接近九位数的收藏级蓝钻,喃喃道,“可是我没有钱再买一个了。” 褚知聿笑了下,将她的窘迫当成一种可爱。 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有的,拿好那个盒子,它在你手里了。” 唐茉枝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就已经直起身,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转身走向人群。 不断有人送来祝福,不断有人向她举杯,不断有各式各样的礼物拿过来,被身后跟着的帮佣收下。 盛大的生日宴接近尾声,烟火还在夜空中零星地散落。 唐茉枝正在仰着头看他,眼神不受控制地粘在他的脸上。 褚知聿任她看,面容被烟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五官几乎无懈可击,皮肤苍白如玉石,让人联想到美术馆里的雕像,垂眸凝视她。 唐茉枝和他对视良久,忽然一言不发地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过一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褚知聿蹙起眉。 他正要开口管教,至少该让她慢点喝。 领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周围响起低呼声。 唐茉枝侧过身,踮起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勾住他的脖颈,将口中的酒液渡给他。 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薄唇,辗转碾过,湿润地试探着渡了进来,两人口中弥漫着辛辣的酒液。 褚知聿一动不动,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被拖进深水,身体僵硬,不舍得打断她的节奏。 直到她快要结束这个吻,褚知聿才接过主动权,坚定地扣住了她。比她更加具有侵略性的亲吻剥夺了她的呼吸,将她绞杀在浓烈的喜爱与欲念之中。 唐茉枝闭上眼,睫毛微微湿润。 这场盛大的生日会,错愕的不止她一人。 人影中的吸气声和掌声模糊成一片,很多人对着他们悄悄拍照。 就连那些与褚知聿关系还不错的权贵子弟们也惊愕不已。他们只知道褚知聿这段时间让人不封顶拍了最好的珠宝,请了乐队,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却没想到是为了给自己的未婚妻过生日。 那只是一个世越集团的资助生。 一个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众所周知的,大概是签了协议的未婚妻。 他们这样不般配,真的能走下去吗? 可好像也不是不能,因为无论谁和褚知聿在一起,都可以变成一场千亿级别的资源重组。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有祝福羡慕,也有不甘和妒恨。他们看到一个不属于这个阶层的人,在眼皮底下跃升,哪怕只是出于对资源的占有欲,也心生不甘。 其中一双通红的眼睛在流泪,旁边有几个人扶住不远处的路岁芝,不停安慰她。 片刻之后,褚知聿松开唐茉枝,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身影。 她的口红晕开了,唇瓣外也染上一抹绯色,看起来格外让人…… 他暗自叹息一声,感觉现在实在不是一个露面的好时机,至少,他不想让她在外面露出这样的一面。 褚知聿抽出胸前装饰用的丝巾,一点一点擦过她的嘴角。 唐茉枝低声说,“我去整理一下。” 落荒而逃。 她找到洗手间,坐在隔间里,很久没有动弹。 手指抚摸着颈间那条铂金项链上的宝石,有些陌生的触感。 手里的礼盒被她不自觉地一直拿着,回忆着褚知聿刚刚莫名其妙的话,她低头打开盒子,在绒布一侧发现了一张卡片。 黑色的金属材质,轻盈而冰凉,正面印着戴头盔的百夫长头像。 她拿在手中,思索这张卡的分量。 还没来得及推门出去,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水流声和窃窃私语。 “我的天呐,你们看她今天晚上得意什么啊……” “不就是吃了好命的红利吗……你看她的嘴脸,不知道褚总不喝酒吗?” “真是小家子气,没见过好东西,一直攥着礼盒不撒手。” “早知道今晚就不该过来。” “你们不知道,岁芝一直在哭。” “对啊,明明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唐茉枝坐在隔间里静静听完,在她们说到“也不知道褚总是怎么想的”的时候伸手推开了隔间的门。 外面几个女人正在洗手台前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她走出来,脸色像见了鬼,瞬间僵住。 唐茉枝笑盈盈地看向她们,语气不慌不忙,“我的嘴脸很得意是吗?” 她歪过头,像和朋友闲谈,“既然这么想要,那你们努力啊,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要不要把褚知聿的电话号码给你们?” 几个人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 “快走快走快走……”几个拽着同伴的胳膊,像是背后有丧尸追一样,灰溜溜地收起手机转身要走。 唐茉枝喊住她们,“等一下。”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不敢停,还拼命挡脸怕被她记住,恨不得立刻消失。 刚推开洗手间的门,却被身后伸来的手一把扣住门边,猛地拉回来。 “砰”的一声,门重新关上。 刚推开一点的门却被背后伸来的手一把扣住,拉回来,砰的一声关上。 “我说,等一下。” 唐茉枝握着浮雕金色的门把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把她联系方式给我。”唐茉枝拿出手机。 “……”有人虚弱地问,“谁呀?” “路岁芝。” “对不起……不关岁芝的事,是我们乱说的……”离唐茉枝最近的人慌忙摆手,大概是怕她要去找路岁芝的麻烦。 “给我。”唐茉枝语气柔和,“你们也不想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吧?”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威胁。 僵持了几秒,其中一个人终于找出号码报出一串数字。唐茉枝低头存好,收起手机,侧身让开了门口。 “走吧。” 不久后,洗手间的门打开,几个人脸色狼狈地快步离开,高跟鞋跟声响凌乱,一路远去。 唐茉枝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又过许久,才推门走出去。 刚转过弯,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 “唐小姐,您在这里?”林持微微松了一口气,像是找了她有一阵了。 “怎么了?”唐茉枝问。 “褚总有些不舒服,您能照顾他一下吗?” “我吗?” 林持低声应了句,“褚总今晚喝了酒,您应该是他唯一允许接近的。”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唐茉枝忽然感觉到熟悉。 像回到一个多月以前,她在晚课时接到林持的电话,让她去海湖酒店找褚知聿。 唐茉枝没说什么,让林持带路,自己在身后跟着走。 她问了一下才知道,这里是褚氏的老宅,以前几幢副楼和花园独栋里还住着几位旁系的叔嫂长辈,以及各种表兄弟姐妹。 自从褚知聿接过继承权后,就将老宅进行了改造,将他们全部驱逐了出去。 所以现在,偌大的宅邸里只有他一个主人居住。 “不过现在有您了。”林持侧过身,为她推开虚掩的门,“褚总在里面等您。” 唐茉枝转过头,走了进去。 休息室的光线很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褚知聿靠在沙发里,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的皮肤泛着层不正常的薄红。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极为不舒服,“林持?” 唐茉枝在他面前站定,“是我。” 褚知聿睁开眼,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酒意蒸出来的。 看清是她,声音有些低哑,“怎么是你?” 唐茉枝缓缓俯下身,目光与他相对。 “你真的醉了吗,先生?” …… 门外,林持沿着走廊往外走。 拐角处,乔深正拿着一份文件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有个投标文件需要褚总本人签字扫描上传,褚总在里面吗?” 林持看了一眼那叠文件,摇摇头说,“先放下吧,褚总今晚喝了酒,不能签字了。” 乔深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对,老板不能喝酒。” 他想起上次天宫盛宴的经历,心有余悸,又问,“褚总为什么不能喝酒?是过敏吗?” “不是。”林持说。 乔深不解,“那为什么……我上次看到褚总一直在擦自己的胳膊。” 他想起之前褚总还特意让Kari告知唐小姐,让她知道他不能喝酒的情况,乔深一直以为是什么严重的忌口。 林持耸了耸肩,语气平平淡淡,“是褚总让我这么说的。” “……什么?” “褚总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 至于为什么要对外界传达出他不能喝酒,原因大概只有他本人清楚。 第一卷 第91章 生日礼物 褚知聿被唐茉枝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璀璨,在两人之间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偏光。 他浑身上下穿戴得体整齐,唯独衬衣下摆被拽了出来,遮掩住半身狼狈。 五指收拢,握住身上人的肩膀,动作像是在推拒,手却诚实地扣在她的后背,护着她的腰,不让她有倒退的可能。 今夜,他试图用酒精当做亲近她的借口,甚至担心过她如果发现自己酒量其实还不错时会不会生气,却没想到唐茉枝竟然会主动亲近他。 “先生,我今晚很开心。” “你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很大的惊喜。” 褚知聿闷哼一声,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看着她迈过一条腿跨坐在自己的腰上。 唐茉枝眼中流露出孩童一般天真无邪的神色,脖颈上带着漂亮昂贵的珠宝,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施力,另一只手拉过他的大掌,和自己的手心对在一起,好像在比大小。 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过分。 "先生,你的手比我大很多。" 她一根一根将细软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 真的大出好多。 唐茉枝说,“这样握着很有安全感。”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褚知聿的手指就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可她不但没有松开他,反而更加恶劣的施力,还关心的询问。 “先生,你怎么了?” 坏孩子。 褚知聿就像一只贸然被猫亲近的主人,微微闭上眼,无奈,又受宠若惊。 大脑已经陷入混沌中无法自控言行,索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任她胡闹妄为,看她要玩到哪一步。 唐茉枝俯身,乌黑的长发从她耳侧滑落,居高临下的欣赏着被推倒在沙发上的男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褚知聿身上凌乱不堪,表情狼狈,饱满的胸肌轮廓将面料丝滑昂贵的衬衣绷得很紧。 真好看。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身体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清瘦,相反极为紧实,充满力量。 放松状态下的肌肉很有弹性,摸起来手感很好。 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到这样的顶级身体,没有理由让自己陷入无谓的痛苦。 “先生,我这样碰你,会舒服吗?” 唐茉枝柔软纤细的身体贴进他的怀抱,轻柔地用脸颊蹭过他的胸口,随即将整个身体贴了上去,像是在主人身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的猫咪,额头抵着他的喉结。 体温透过两人之间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 她的指腹比一般女孩要粗糙一些,上面有一些无法去掉的在种植园时长大留下的疤痕。将他胸口的纽扣解开,顺着敞开的领口滑进去。 轻微的粗糙带来刺痛与酥麻交织的异样感受。 锦衣玉食长大的有钱人,从来没受过风吹雨打,连身体都要比他们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光洁细腻许多。 上天真是不公平。 “先生,我上一次就有些好奇。” 唐茉枝仰起头,近距离观察仰靠在牛皮沙发上的他,好奇地问,“你的身体好像有一些异常。” 褚知聿浑身紧绷,手指细微地抖动,皮肤泛起一层诱人的薄红,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急促凌乱。 身体像是产生了某种过敏反应。 “是怎么回事呢?可以告诉我吗?” “茉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褚知聿反握着她的手腕,眼瞳在收缩间透露出清醒的神色。 唐茉枝将他的手拉下来。 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真正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将这个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的男人从金字塔尖拽下来,将他拖拽进自己混乱的人生。 这一夜是注定失控的一夜。 他抱着她撞开卧室的门,翻入床单里。 她疼,他也觉得疼。 他一边亲吻她的额头一边让她放松,可唐茉枝已经失控。 她拉着他堕落,要看喜洁的,高高在上的褚总变得满身狼藉。 他失神的眼,破皮流血的唇,被咬红的脖颈,像一张画布,全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唐茉枝拉着他滚到地板上。 他拦住她,“你会受伤。” 她说,“不会。” 然后跨坐在他腰上。 褚知聿闷哼一声,扶住她,只能尽量让她不要碰到冰冷的地板。 一贯打理整齐的发丝此刻微微凌乱,露出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活人气息。 “慢一点……”他说。 刚开口就被咬了一下,褚知聿极轻地嘶了一声,被她捧住脸。 “不要说话。” 唐茉枝沉浸在长大成人的感受之中。 第一卷 第92章 少女心事 褚知聿做得很好。 他长相出众,身材极佳,还足够温柔耐心,即便自己忍着,也要照顾她的感受。 不知道是不是有白骑士情节作祟,唐茉枝只要露出可怜孱弱的模样,无论要求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 哪怕她提出的要求异想天开,甚至有淡淡的屈辱意味。 褚知聿在这一夜放弃了自己的原则,摒弃了傲慢,只想给她快乐。 英俊的脸上泛起红晕,不知道是要将她推开,还是要将她抱得更紧。 唐茉枝又笑起来,弯起眼睛,手指穿梭进他乌黑的发丝之间,微微攥紧。 双眸眯起,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徐徐入境。 很久之后,他仰头,“怎么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种温度,就是她的体温。 唐茉枝回过神,垂眼看他。 一盏暖色的落地灯打在褚知聿身上,胸肌饱满细腻,线条很漂亮,从高处向下看腰部显得很细。 “褚先生……你真好看。”唐茉枝定定欣赏,将他拉起来。 勾住他的脖颈,趴在褚知聿的肩窝里,伸手主动索要拥抱。 “可以抱住我吗?”她眼睫潮湿,柔声说,“今天我很开心,想要得到先生一个拥抱。” 褚知聿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巨大的幸福从胸腔里涨开,撑得他四肢百骸血管鼓胀,有些发疼。 他起身抱住她,将她紧紧扣在怀里,身体像被封存已久的植物根系,终于在疾风骤雨里舒张了每一个毛孔,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放松中,获得新生。 “你的身体好温暖。” 唐茉枝埋头在他怀里,手指沿着他的腰肢后背慢慢画圈。 褚知聿的唇色很淡,脱掉西装外套的身体像雕塑艺术品一样优美。 她喜欢他的身体。 唐茉枝仰头在他唇上落下轻柔的啄吻,像是依赖大树的雏鸟,“我很喜欢。” 褚知聿无法自控地重重回应,她的热情给了他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类似于幸福的错觉。 轻微的粗粝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 唐茉枝坐在他腿上,连亲吻都需要被他护住腰肢和后背,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可却又像绞杀藤一样轻而易举的剥夺他的呼吸。 “张开嘴,”她在他耳边低声命令,“我想感受你。” 褚知聿闭上眼睛,想要记住这一刻。 他在被她需要,被她占有。 每一个细节和余韵。 他离不开她了。 两人都缺爱的人碰触上,就像磁铁一样紧紧地粘在一起,不知荒唐了多久,从房间的一头座到另一头,一次又一次。 唐茉枝时不时会用牙齿咬到他,后来他才意识到她在发泄,会刻意在他身上施加细微的痛感。 褚知聿照单全收,一只手落在她脑后,轻柔的安抚着,看她埋头在他胸口,婴儿一样隔着布料寻觅哺育。 这只是他们的开始。 他们是天生就该嵌合在一起的两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 …… 手机掉落在地毯上,不知疲倦地震动,屏幕堆起一条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手机的主人没有理会,在此刻化作盛满温水里的容器,液体从底部缓缓上升,没过脚踝,膝盖,胸口,继而整个人被浸透,每个细胞都喝饱了水。 另一个人的手机也收到消息。 「褚总,温先生回国了。」 屏幕亮了又暗。 跳出许多条来自助理的消息。 「褚总,温总要去找您。」 「褚总,温总说有很急的事情需要您签字,一定要见您。」 「褚总,温总好像问出老宅的地址了。」 「褚总……」 这一夜,很多事情悄然改变。 有人深夜驱车跨越大半个城市,黑色轿车撞开雕花铁门,径直杀到主宅楼下。 保安扑上来拦,他面无表情地砸门,手骨上混着血痕,偏执又阴郁。 有人为了让怀里的人躺得更舒服些,维持着一个姿势僵住不动,抱了她一整夜,彻夜未眠。 只有唐茉枝,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收获了婴儿般的睡眠。 时隔三年,她第一次梦到过去。 三年前的生日,她还穿着洗得变形的旧T恤,深陷泥沼,仰头问月亮为什么命运不公。 如今想的却是,命运才是最好的编剧。 褚知聿大概不记得了。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年前。 那一年,南省咖啡豆价格从十一块九涨到二十元一斤,每斤涨了十块多。请工人摘铁皮卡,一斤要付五块工钱。 正是这多出的五块钱,让唐茉枝读不成书,被迫辍学,被养母黄蕙兰拽回了咖啡园。 她怎么求都没用,因为妹妹茉茵还在生病,家里没有办法负担两个米虫。 去摘豆子,黄蕙兰每天给她五十块,那是她果腹和茉茵活下去的救命钱。 唐茉枝记得,那一天阴雨绵绵。 村里忽然来了几辆黑色轿车,据说来头很大。 县里头的领导反反复复下过好几道指示,说这位贵客身份太不一般,是来考察项目的。如果能成,可以带动附近几个镇一起致富。 镇长向上头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是姓褚。 江京那边政商两开花的大家族。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绷起来,吓个半死,提前清路夹道欢迎,生怕出半点差错。 那年唐茉枝不到十七岁。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吃饱饭,低血糖犯了,只能蹲在地上。 没父母撑腰的孩子总是脏兮兮的,脸上手上都是养母亲生儿子欺负留下的疤。 她坐在树林里乘荫,看见对面站着几个镇上的大人物,都是很有分量的官。 他们正俯身凑在一辆黑色轿车外,透过半开的车窗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神情严肃,略带紧张。 她不禁往前挪了挪,有些好奇车里坐了什么人。 能让向来高高在上的镇长,露出那种表情。 很快,唐茉枝就有了答案。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里面走下来一个极为高挑的男人。 腰身窄细,肩背挺阔,一身深灰色衬衫剪裁合体,举手投足间是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矜贵,通身散发财富与权势的气息。 一看就知,出身优渥。 山雾与阳光把青年的身影笼罩其中,连绵的茶山在他身后变成模糊背景。 他转过身,侧脸被光线淡淡洇开。 唐茉枝终于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俊美的,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会属于这个小县城的年轻男人。 …… 这一切的开始,大概和褚知聿想的不一样。 在大盘山镇第一眼看到他开始,唐茉枝就开始仰望他。 却并非因为他所认为的钱财权势。 而是更加懵懂的,真正意义上的少女心事。 第一卷 第93章 世界上只有一种疾病 唐茉枝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他是她单调的世界中,见到过最好看的人,因此无法抑制的生出些肤浅的好感。 镇上的大人物们围在那个年轻男人身后,不停地说着什么,满脸热情与殷切。 他站在人群中央,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动作斯文,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唐茉枝忍不住往前靠了靠,极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她发现,他或许并没有真的在听。 因为他的视线,被不远处树上一只倒挂的青蛇吸引了。唇角仍挂着温和雅致的笑,眼中却带着极浅的戏谑,神情也有几分抽离。 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隔着一道小溪,转头望向树林。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唐茉枝能听见自己薄薄肋骨下跳动的心跳声。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就那样呆呆地看着。 他站在光里,而她藏在林中。 片刻后,对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唐茉枝心惊肉跳,慌忙藏好身影。 不久后,一行人进入咖啡园对面的厂区。 她听说过,那里在建什么很大的设备,被划分为了禁区。镇上有人传过,那个像电影中外星基地一样巨大的厂叫“人造太阳”。 唐茉枝像追光的昆虫一样趟过小溪,走过去,身形因为饥饿有摇摇晃晃。 附近已经没人了,只剩几辆黑车还停着。 青年下来的那辆车,车头立着金色的小天使车标。 她听说车标就是身份的象征,便多看了一眼。 随即注意到,后面的车窗没有升上去。 后座上放着一只咖啡杯,还有一盒刚拆开的三明治。 唐茉枝睫毛颤了颤,视线黏在上面挪不开。 心里有道声音催促这自己快点走,可她是在太饿了,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 ……那人应该不吃了吧?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她不能不问自取。 可那是她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 时至今日,唐茉枝回忆起那一天,仍然觉得,那是她此前生命里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只是在她咬了没几口后,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厉喝,“是谁在那里?什么人?” 接二连三有声音响起来,嘈杂刺耳,“有小偷!快抓住她!” “她拿了小褚总车里的东西!” 唐茉枝惊慌失措,两腮鼓鼓的来不及咽下,吓得丢开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可饿了太久的身体根本跑不过健壮的成年人,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按住。她腿一软,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小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车就敢手脚不干净?” 有人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拎起来,她吓坏了,浑身发抖,不停道歉,嘴里是青涩微弱的乡音。 这是她第一次偷东西。 因为太饿了。 被人抓住很难堪,胃里的食物变成刀片,搅得她眼前发黑,脸到脖子都烧得通红。 这时,新的脚步声走近。 “怎么了?”身后有人问。 嗓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泉水,唐茉枝心跳漏了一拍,感觉有细小的电流从耳廓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爬。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窘迫与自卑。 “小褚总,有人偷东西,大概是乡民。”拎着她的人开口,语气轻蔑的骂了一句,“穷乡僻壤出刁民。” 三明治掉落在地上,白白的面包胚沾了泥土。 唐茉枝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小声说,“对不起……” 十六岁的年纪,已经生出了自尊心。 她无法呼吸,滔天的后悔淹没了她,低垂着头颅像是脖颈被折断。 可身后那个矜贵俊美的青年却说,“不要那么凶,她看起来年纪还小。” 唐茉枝确实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发育缓慢,身体瘦弱,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他淡声命令,“将人放下。” 保镖不情不愿地把唐茉枝放回地上。 唐茉枝吓惨了,低垂着头,披头散发的长发遮住窘迫涨红的脸。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小声嗫嚅,“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黑色的皮鞋走入视线。 青年站在她面前,嗓音平缓的问,“为什么偷东西?” “……” “告诉我,我就不追责。” 她终于开口,“……因为太饿了。” 对方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缓和了语气,微微俯身,平视着她,“你不可以吃这个。” 唐茉枝也不敢再吃,张嘴把嘴里的也吐了出来。 可这时,青年又命人去取了新的,拆开包装放到她手里。 “刚才那个我咬过,你吃这个。” 唐茉枝接过来,手指发抖。 她抬眼悄悄看他,只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泛着一点深蓝。 像夜晚的湖泊。 她不敢多看,又慌忙低下头。 继续大口吞咽,鼻尖很酸,眼泪掉下来,掺进面包里。 褚知聿看她狼吞虎咽的吃完一个,以为她饭量大,又命人取来一盒。 女孩接过,仍旧大口吞咽,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却没有过多留意,只皱眉对她说,“吃慢点,没有人跟你争。” 因为还有事,所以没有在这里浪费过多时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却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起初以为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再向前走时,听到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 褚知聿从厂房玻璃的反光里瞥见身后树丛晃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却没有停顿,神情自若地拐过弯去。 片刻后,拐角处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瘦弱的女孩攥着没吃完的三明治,跌跌撞撞地跟过来,像是怕跟丢了人,脚步急促。 可刚转过弯,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高挑的青年俯下身,像守株待兔的猎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女孩看到他身后一左一右占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安,吓得想跑,却左脚绊住右脚,一屁股跌在地上。 “为什么跟着我?”他问。 她抿着唇,怯生生地仰头看他,不说话。 “别跟了,这里面你不能进。”褚知聿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那女孩就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让褚知聿不禁忽然想起路边那些只给了一块肉骨头,就死心塌地跟着人一路回家的流浪狗。 这个念头一闪即过。 他好笑地停下,“你跟着我跑丢了,家人不着急吗?” 女孩睁着大眼睛看他。 有片蜘蛛网在他头顶,细小的昆虫在上面震动,她很想抬手去帮他拍掉,但是不敢,于是僵硬的一动不动。 “还想要吃的吗?” 褚知聿看着她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淡淡提醒,“不能太贪心。” 女孩不知想到了什么,慌忙摇头,将手背到身后。 这两个,是她想留给茉茵的。 太好吃了,她想让妹妹也尝尝。 “好了,快走吧。” 褚知聿话音落下,却发现女孩脸色忽然苍白,唇瓣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 他似笑非笑,“想碰瓷?” 女孩想摇头,想告诉他不是的。 可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骤然吞咽了大量高蛋白食物,血糖在胰岛素反扑,胃部无法承受,毫无征兆的绞痛起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前先黑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在褚知聿面前直挺挺地栽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褚知聿表情瞬变。 “你怎么了?” 他蹲下去扶她,才发现她瘦的惊人,像一捆干柴,在他怀里不断发抖。 褚知聿将人抱起来,命司机快去开车。 将人送到急诊才知道,这小姑娘是因为长时间饥饿,骤然进食,急性胃扩张外加电解质紊乱才会这样。 褚知聿站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世上有穷人。 他出席过慈善晚宴,代表褚氏集团捐过款,在秘书递来的调研报告里见过,也在财经新闻里了解过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 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穷成这样。 不过是多吃了两块三明治,竟然就撑不住了。 第一卷 第94章 报恩小狗 南省的7月初潮湿闷热。 傍晚的阳光带着橙红色,从窗口斜斜透入,洒在年轻男人的发梢上。 唐茉枝睁开眼时,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眉眼漆黑,瞳孔里落了点余晖,垂眼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她蜷缩着身体,忍不住抬眼看他。 小心的、胆怯的、恍惚的。 相比于他的贵气优雅,唐茉枝显得狼狈许多。 她的头发是黄蕙兰拿着剪刀贴着耳朵一刀切的,半长不长,因为在种植园里忙碌显得有些脏,脸上也因晒伤而红黑,看不出原本面目。 长期营养不良,干瘪柴瘦的身材像发育不良的男孩,瘦得仿佛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 不难看出,她是在怎样的苛待中长大的。 但是眼睛很干净。 是褚知聿很久没有看到过的干净,像白纸。 他俯身坐在唐茉枝的面前,身形挡住了窗外透入的光线。 “你想要什么?”他问。 唐茉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仰头看着发丝都在散发着柔光的青年,一时有些紧张。 “没事,可以说。” 褚知聿伸手将闷着女孩口鼻的被子拉下一些。 惊叹于她的单薄。 宽大的手掌,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脸。 女孩犹豫很久,脸一点一点涨红,小声说,“想要一个今天吃过的那种面包。” 她留下来的那两个,在醒来后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昏迷的过程中掉在了哪里。 丢掉食物,让她感觉到十分难过和沮丧。 褚知聿说,“你不能吃那个。”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神闪躲着,“对不起。” 看着她窘迫紧张的神情,褚知聿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告诉她,“你的胃暂时不能吃,无法消化。” 女孩又抿了下唇,细若蚊呐,“……不是我想吃。” “那你为什么要这个?” “想带给妹妹吃。”她说完,头埋得更低。 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很快,褚知聿让人送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外加几份按医嘱调配的营养餐。 保镖进来的时候女孩躲在他身后,额头贴着他的背,像只雏鸟。 手指悄悄捏住他一点衣袖,像是寻求到了一点庇护。 保镖因他的态度而对她客气许多,递饭盒时动作也放缓了,可她仍不敢接,先怯怯地抬眼看向褚知聿,等他点头。 这种感觉很新鲜,褚知聿自认算不得善人,也极厌旁人的碰触。 家中手足与长辈厮杀多年,尽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有人出国是为保命,有人出去便再没回来。 在江京,怕他的人比恨他的人更多。 可他还是转过身,手掌在她发顶轻轻一按,一触即分。 “吃吧。”他说,“没人会说你。” 她幅度很小地点头,仍然不敢看保镖,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食材码成整齐的扇形,颜色很漂亮,旁边卧着两颗圆润的溏心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家里吃饭向来是大碗盛,菜叶子煮得发黄的一锅炖,好奇的小声问,“这是什么?” “健康餐。”褚知聿耐心的和她浪费口舌,“江京来的厨师做的。” 江京? 这个词陌生又遥远,只存在于电视新闻和道听途说里。 她低头吃了几口,忍不住又问,“江京是什么样的地方?” “经济中心。” 青年换了个姿势,支着下颌看她吃饭。 他口中的江京,是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晚霓虹灯通明,遍地都是银行和写字楼,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人,昼夜不息。全国的钱财,人才,资源,都往那里流动。 唐茉枝有些想象不出他,她去过最好的地方,就是县城。 “你是从江京来的吗?” “是。” 她低下头,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去江京,该做什么呢? “江京有种植园吗?” “江京市区内没有山。”褚知聿语气平平,他确实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地价很高,都是高楼大厦。” “多高?” “很高。” “比山还高吗?” 褚知聿轻笑了下,抬眼看了看窗外连绵的山头,“没有你们这里的山高。” 可他描述的江京,很漂亮。 寥寥几句,在唐茉枝心里埋下向往。 褚知聿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耽搁。 看她吃完了东西,签了字,付了钱,便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护士姐姐见唐茉枝一个人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都觉得她可怜,便多留了一会儿,语气也温柔。 她们一边忙,一边闲聊,话题拐到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微微红了脸。 对他英俊惑人的皮囊心驰神往。 聊了一会儿,衣袖被人扯了扯。 病床上的女孩小声问,“姐姐,我的医疗费是多少钱?” 护士报了一个数字,又安慰她,“你不用担心钱,刚刚那位先生已经给你付过了。” 说完低头去看,发现女孩整个人僵在那里。 护士笑着问,“你紧张什么?又不要你付钱。” 说完便转过身去,和另一位护士继续聊刚刚的话题。 她们聊得兴起,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护士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病床上空空荡荡。 女孩不见了。 翌日。 褚知聿视察完毕,从厂区里走出来。 身后跟了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奉承,有些聒噪。 他眼底不耐,嘴角维持着礼貌的笑,刚走下台阶,忽然顿住脚步。 厂区对面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条小狗还没走,怯生生地往这边张望。 对方没有靠近,褚知聿就也当作没看见,收回视线, 没想到走到车边,看到引擎盖上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就往车上放,谁干的?”旁边的秘书皱起眉,先他一步伸手就要去拿。 “漆都磨花了。” 说着,作势要扔。 路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动了一下。 褚知聿余光扫过,开口,“等一下。” 他走过去,看到篮子里的东西。 大概有十来颗黄澄澄的小果子,表皮上有生长疤,不如商场里那些包装精致的水果漂亮。 “这是什么?”他问。 旁边的镇干部凑过来一看,说,“这是地枇杷,是野生的,很甜。” 随后补了一句,“现在的地枇杷不好找了,难得见这么大颗,应该不是谁不要的扔在这里,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褚知聿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将篮子递给身旁的秘书,“收好。” 秘书愣了一下,接过篮子。 他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子缓缓启动,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以我个人名义,拨一笔款给大盘山镇政府,资助一个女孩读书,” “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在镇卫生院附近徘徊。” “告诉她这是专项助学资金,让她把营养补上。” 那头应了。 车子驶出镇子,山路蜿蜒。 褚知聿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第二天。 离开厂区时,秘书发现褚知聿的车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些东西,没有再放引擎盖上,用旧报纸垫着。 几颗乒乓球大小的青黄色果子,表皮有些粗糙。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陪同的村干部就笑着说,“这是多依果,我们这边山沟里常见,也叫酸木瓜,酸涩开胃,可以蘸盐巴辣子吃,最适合天气热的时候了。” 褚知聿回头看向他。 对方说,“不知道褚总是不是跟我们镇上的村民交好,这应该是来送礼物的。” 几个助理和保镖站在一旁,面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从褚氏出来的,在江京领高额薪资,吃穿用度精良,看见这样的山野土货不免嗤之以鼻,甚至觉得脏。 褚知聿抬眼,淡淡扫过去。 那几个人立刻收起面上的轻蔑。 “收好。” 第一卷 第95章 十七岁 “收好。”褚知聿说。 秘书赶紧忍着嫌弃将报纸包裹从地上捧起来。 而接连手下这些东西的行为,好像给了某个暗中观察的小动物一些鼓励。 此后,褚知聿在这里的每一天,车边都会收到女孩送来的“礼物”。 库里南好像变成了每天下午四点固定刷新包裹的物资点。 第三天是一把山莓,红彤彤的,长满细刺,吃起来酸甜。 第四天是一捧杨梅,紫红的,镇干部说几公里外南边山坡上有一些,不好找。 第五天第六天是黄皮果,金灿灿的一小串。 第七天下了雨,褚知聿以为她不会来。 出来后却看到几张大芋叶,下面藏着整整齐齐码着马桑。 “这马桑摘得好,”镇干部都忍不住赞叹,“品相这么好,拉去镇上都能卖钱了。” 褚知聿总是笑一笑,让人接过收好。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这样的状态。 秘书也不再露出轻慢的神色,转而变成好奇新的一天会出现什么新东西。 那一个星期,唐茉枝都很忙碌。 在山间穿梭,像蜜蜂。 但是很开心。 对于十六岁的她而言,那些从山里寻来的野果,是彼时的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那天中午,唐茉枝在种植园里除完草,给咖啡树施完肥,正要离开,被人喊住。 黄蕙兰最近一到下午总是找不到她,已经心生怀疑,“你最近总是跑出去做什么?” 唐茉枝抿着唇,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只是没怎么见过。生母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丢下她和妹妹离开了大山,自此她们就跟着养母生活。 养母虽养着她们,却不知为何也恨她们。尤其是妹妹病了之后,恨意更重。 黄蕙兰骂了一句“闷葫芦”。 七月的咖啡园活计不多,但上一年的收入已花完,新产季遥遥无期,经济拮据,需要垫钱买肥料农药,她的心情总是不好。 “今天别往外跑了。” 前一天下了雨,黄蕙兰让她蹲在沟渠边疏通淤泥。 自己则因为家里没钱买肥料而焦急发愁,忍不住骂两句发泄心情,“死丫头一直偷懒,野出去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唐茉枝没吭声。 她偷偷用一只塑料矿泉水瓶,装了一瓶咖啡豆,用的是简单水洗法处理的。 这个季节的豆子不好,还没完全成熟,她一颗一颗挑挑拣拣,选出的都是最好最饱满的装进去。 装了一瓶后,她假装上厕所,跑出园子的一路上都心如擂鼓。 晚上要被黄蕙兰骂了。 但她还是很开心。 可月有阴晴圆缺,人也有悲欢离合。 唐茉枝不知道的是,褚知聿只是短暂的在这座群山环保的小镇停留,今天就要走了。 他很忙,每分每秒都在忙。 褚知聿走出厂区后习惯性的往车边扫了一眼,却发现今天车旁没有放那些色彩鲜艳的果子,也没在意。 他让助理联系镇上的干部,留了些钱,说等那姑娘再来时给她,然后喊上人,转身上了车。 唐茉枝听到引擎声时已经跑到了厂区边,正好看见他上车。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出去。 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人是无法跑过汽车的。 那时她不顾一切,就像趋光的植物,或是扑火的飞蛾,只是想要追逐光源。 大盘山镇的路不好,种植园密集区全是土路。 她跑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泥土地上,细瘦的双腿拼命追着那辆车。 怎么可能追得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瓶饱满的咖啡豆,用长时间不敢大声说话的嗓子呼唤, “等一下……” 库里南隔音良好,褚知聿没有听到。 他戴着耳机,正在开视频会议。 后视镜里,瘦弱的女孩不停地追,拼命地跑。 司机看到了,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便漠然地收回视线。 追车的影子像一场默剧。 唐茉枝眼中潮湿,边哭边追,喘不上气,心跳得很重。 十六岁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懂什么是阶层与差距,只是想靠近他。 能不能等等她。 她想要离开那片种植园,她想去江京。 唐茉枝嘶哑地哀求,“等一下……等我一下……” 车驶入盘山路,拐过弯,消失不见。 唐茉枝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轿车在视线中消失。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短暂的出现,在她前十六年的贫瘠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后来唐茉枝在去卖豆子时,无意间从收购商的电视里看到江京的新闻。 在屏幕上看到了那个矜贵从容的青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正对着镜头淡淡颔首。 她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褚氏集团的新任总裁,很少公开露面,身价是个天文数字,是江京市那个政商两开花,手眼通天的大家族继承人。 大盘山镇很小,镇上很快传开,说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年轻新贵投资九位数,修了路,盖了工厂。 郊区驻扎起钢筋铁兽,有种冰冷的工业美。 唐茉枝后来无数次看到江京的新闻,总会格外认真。 路过收咖啡豆的摊位,她也会停下来问老板,这批货是不是发往江京。 此去经年,回想起那段人生,唐茉枝想过,如果不是当年褚知聿的语气太过温柔,如果不是他出现的时间刚刚好,她或许不会如此念念不忘。 十六七岁的年纪,懵懂地仰望一个与她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太过惊艳,所以一眼万年。 他的世界很大,他的世界有十里洋场,高楼彻夜灯火。 那不是她的月亮,但曾经确有一刻,月光照拂在她身上。 第一年的资助金,没有一笔落到唐茉枝手上。 镇上领导来家访那天,黄蕙兰提前警告她,“好好说话,说你在学校读书,不然就让你和茉茵滚出去要饭。” 于是她撒了谎。 黄蕙兰多了一笔钱,换了新家电,两个亲儿子穿上了新的衣服和鞋子。 唐茉枝只上了两个月学,十月采摘季一到,她就被重新拽回咖啡园,手指被藤条磨出无法愈合的伤痕。 她常常在山坳里翻看升学人淘汰下来的旧书,用笔头把题重新做一遍。她很聪明,学得很快,唯独英语不好,不熟悉那些词汇的发音,大多是死记硬背。 背书累了就仰头看天。 飞机从头顶掠过,载着许多人去往世界的某个角落,与万米之下的她擦肩而过。 她也时常会在夜晚抬头看月亮,像在看那个人。 她想,自己是无法碰到月亮的。但此刻,不管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抬头看到的和她都是同样的太阳和月亮。 这样想着,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满足。 她向月光许愿,未来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他。 十七岁后,唐茉枝的身体逐渐抽条,有了曲线,变得漂亮起来。 青春期荷尔蒙蠢蠢欲动,一些男生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这种蠢蠢欲动,会在现实中化作攻击性。 唐茉枝开始时不时被咖啡园附近不上学的男生围堵,没有人给她撑腰,孩子们那种原始的,带有性.冲动的恶,成为青春期里压在她身上的石块。 那天,又有人追她。 她拼命跑,跑掉了一只鞋。 那些人追上来,嘴里说着轻浮的话,有个人甚至说“让我亲一下怎么了?不行我给你钱”。 她只想往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跑,躲进园子后面的山坳,钻进一间土房。 可没想到,唐风平带着那些人找了过来。 他收了那些人给的烟,得了好处,进屋看了一眼藏在床板下满眼求救的唐茉枝,只对那些人说了一句“不要太过分”,便装着烟转身离开。 男生们围了上来,像饿昏了头的鬣狗。 唐茉枝抓起图强边一块砖头,狠狠砸了过去。 血溅在她脸上,她只知道跑,在外面躲了很久,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才敢回家。 可一进门,黄蕙兰就劈头扇了她一耳光。 因为那些男生的爹妈带着孩子找上门来,说儿子被她砸破了脑袋,要赔医疗费。 唐茉枝跪在院子里,看见唐风平慢悠悠地从她身边走过,手插进裤兜里,故意用脚尖踢起一小块土疙瘩,蹦到她额头上。 唐茉枝浑身发抖。 黄蕙兰忍痛给了那些人两千块,才息事宁人。 幸亏手里有钱,镇上给那死丫头的助学款每年有五万,全在她手里。 路过院子时,跪在地上的唐茉枝忽然开口,“是唐风平带他们来堵我,他收了他们的烟,要摸我,我为了逃……” 黄蕙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大,声音骤然拔高,“你放什么屁!风平是你哥!你自己勾三搭四惹了祸,还想往你哥身上泼脏水?” 唐茉枝抬起头,嘴唇在抖,“我没有……” “没有?没有人家怎么不堵别人就堵你?以为自己那张脸很好看吗?”黄蕙兰指着她越来越像生母的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那张脸天天在外面晃,不是招人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乱说风平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骂声又大又难听,连隔壁院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黄蕙兰浑然不觉,把唐茉枝从头骂到脚。 第二天,唐茉枝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那几个男生等在路边,像是专门在堵她。 第一卷 第96章 十八岁 他们看见出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嘻嘻地围上来。唐茉枝 “哟,出来啦?” “还以为你今天不敢出门了呢。” “你家里人都不管你,你还犟什么?” 唐茉枝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装什么,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说不定你比我们更享受。” 旁边的几个人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唐茉枝不敢再砸人,只能拼命挣扎,撞开他们,疯了一样地跑。 晚上,那些声音跟着她钻进梦里。 她无法入睡,眼睛空洞地睁着,一睁就是一整夜。 白天,她不敢出门。 可黄蕙兰会逼她出去,打骂或是推搡她,说她在家吃白食。 那一年,是唐茉枝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 那天下午,她从种植园回来。 一般这个时候,黄蕙兰还在咖啡园,她的两个儿子们也是不在家的。 洗完澡出来时,她在院子里看到了他们。 是三个,还是四个?她记不清了,不知道是唐风平还是唐雨静将他们放了进来,又许诺了什么好处,那些眼神像苍蝇一样黏在皮肤上,唐茉枝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被捉住手腕。 她被捉住手腕,拖到墙角,另一间房里,茉茵还躺着。 彼时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他们靠近她,笑她,推她,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她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像噩梦。 唐茉枝身上经常带伤。 唐茉枝瘦弱的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唐茉枝常年穿着那几件衣服换洗。 她没有适宜春秋那种短暂得宜天气的单衣,要么是薄薄的夏衣要么就直接是过厚的冬衣。 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苛待中长大的孩子。 村落里没爹没娘的孩子,谁路过都想捏一把,对于那些青春期躁动、荷尔蒙无处安放的男孩们来说,她是最好欺负的猎物,没有成本,不需要承担后果。 唐茉枝躲得了一次,麻木地听着门口的拍门声怪叫和口哨声,等他们走,等下一次再被拦住。 那些人变本加厉,她开始做噩梦,白天晚上都是那些人的脸,不得安宁,神经紧绷接近崩溃。 终于在一个下午,她抓起藏好的砖头,又一次砸了下去,将靠近她的人砸到头破血流。 世界都安静了。 唐茉枝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 男生倒在血中一动不动,她不敢碰他的鼻息,既怕他死,又怕他还活着。 她手上沾了血,猛地将人推开,跌跌撞撞地逃离。 却在这时看到短暂醒来的茉茵睁大眼,趴在窗边盯着这一幕,颤声问,“姐,你杀人了吗?” 唐茉枝眼前一阵阵发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茉茵,这是梦,你回房间,继续睡。” 生活是否应该是彩色的? 阳光会温暖,花会香,蜜会甜,果实饱满,云朵雪白。 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满是黑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能不能听听她的愿望。 她很痛苦。 她想要坚持,许多人都说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但她好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唐茉枝在溪边洗干净手,步行走到镇上的网吧,她不太会用电脑,一个个字打出“世越集团”,搜索到官方网站,点了进去。 页面很丰富,导航栏,公司简介,业务板块……她一路往下翻,在页面的最底部,找到一行小字的“联系我们”。 她认真地写了长长的信,发送到那个邮箱。 她知道那个邮箱大概是集团对外留的公共邮箱,每天会有成百上千封邮件涌进去,也知道,这封邮件多半不会有人看,更别提送到那个人面前。 但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希望有万一出现。 万一有人愿意照顾茉茵呢? 做完这一切,唐茉枝回到园子后的土屋,将藏在床下的两只塑料瓶拿出来,其中一个里面塞满了面额大小不等的纸币,她想将自己存下来的一切都留给茉茵。 只是她的一切分量很轻。 十月底的天气寒凉,她在土屋坐了一整夜,把脸埋进膝盖里。 早晨阳光落在她身上并不觉得暖。 唐茉枝起身,抱着另一只存放了两年咖啡豆的塑料瓶,走在盎然的秋色里。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想过得自由一点,不必在种植园。 或者变成一只蝴蝶,春生而夏死,美丽又短暂。 可惜,人没有来生。 唐茉枝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其实她还很年轻。 或许,未来会有无限可能。 但是好累。 她坚持不下去了。 远处好像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 自从工厂修了那条水泥新路,这条旧土路就荒废了,连运货的卡车都不再从这里过,怎么会有人在清晨开车走这条路? 大概只是错觉。 她闭上眼,张开手,像是要拥抱水中的影子,坠入冰冷的湖泊。 层层涟漪荡开。 水灌入鼻腔,淹没她,包裹她。 接纳她。 …… 前几日下了雨,山体滑坡,新路被堵住了,路过大盘山镇的车子不得已要改走土路。 土路颠簸,司机一直有些紧张,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人,努力将车开得平稳些。 忽然,他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一晃。 接着看见有人消失在层层涟漪中,顿时惊呼出声。 “有人掉水里了!” 后排的人睁开眼,向车窗外看去。 恰好看到纤弱的身影最后扑腾了一下,就沉没下去。 车急停下来,司机和秘书匆忙下车。 可两人都是都市社畜,都不会游泳,一时争执起来。 “你怎么也不会游泳啊……” “那难道你就会了?” “我游得不好,这里全是水草,缠住了多危险……再说人不能贸然救,挣扎的时候很容易把救人的拉下去!” 正吵嚷间,有人纵身跳入水中。 看到那人是谁,两人魂都快吓没了。 就在他们呼天抢地打电话的片刻,入水的人已经将落水的姑娘捞了上来。 刚被捞起来时,姑娘是没有反应的。 直到有人按住她的胸口,急救用力按压。 唐茉枝睁开眼,恢复知觉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所以才会看到幻觉。 那人见她醒来,才终于松开手,将湿淋淋的额发捋到脑后。 露出骨相清冷的脸。 他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脸,“怎么样,还好吗?” 唐茉枝瞳孔微缩,眼睛缓慢睁大,僵住了,不会说话。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低头看她,微微蹙眉。 幻觉会说话吗? 旁边有人说,“小姑娘,这么冷的天还在水边玩,知道有多危险吗?” 褚知聿却蹙着眉。 唐茉枝呆呆地看着他 眼泪在那一刻掉下来。 她发出细弱的哭声,连流泪都是没有声音的,无数水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掉下,安静又狼狈。 唐茉枝从来没想到会他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情绪太满,因而只能不停用哭泣发泄。 褚知聿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出现的每一面,对当时的唐茉枝来说都意味着一次救赎。 意味着一次上天怜悯,让皎洁的月光照向她。 月亮在实现她的愿望。 十八年来第一次,上天送给了她想要的生日礼物。 她非常,非常,非常想见他。 所以就在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见到了他。 看来上天对她,是温柔的。 她的礼物是重生。 是好久不见。 唐茉枝想,如果不是他像天神一样出现,拯救她两次。 她不会想到,第三次向他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