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四弟,你没死啊!》 第1章 武德九年 武德九年五月的清晨,渭水河面水汽蒸腾,薄雾如纱,将黄山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吵得太阳不得不从东边山头爬出来。 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把村子染成一片暖黄色,黄山在村子背后蹲着,像个沉默的巨人,满山的树木绿得发黑,鸟儿在林子里面叽叽喳喳,吵得欢实。 黄山村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依着山脚零零散散地排开。 房子多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但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跟薄雾搅在一起,倒也显得安宁祥和。 村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座小院。 院子用篱笆围着,里面三间土房,茅草屋顶,看着跟村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院子中间有个石磨,少说六七百斤,厚实得很,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是在等着什么。 院子角落有个鸡窝,七八只鸡挤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喂食。 墙边靠着锄头、镰刀、扁担,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在晨风里轻轻晃悠。 最显眼的,是门口放着两个小木马。 一个雕得精细,马头,马尾样样俱全,虽然木头粗糙,但能看出花了心思。 另一个粗糙些,就是个木头架子,勉强能看出是个马的样子,但胜在敦实,四个腿粗得跟柱子似的。 这是李默给他两个孩子做的。 三间土房里,东边那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默光着膀子走出来。 李默今年二十五岁,虎背熊腰,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是石头上刻出来的,看得人眼晕。 脸上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抿着,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晨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骨头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跟放鞭炮似的,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磨前,弯腰,单手抓住磨盘边缘。 那磨盘少说六七百斤,青石打制,厚实得很。 李默一使劲,磨盘就跟锅盖似的被拎了起来。 他举过头顶,转了转,感觉分量还行,又放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该加个磨眼了,磨豆子费劲。” 声音低沉,像是闷雷,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院子里那几只鸡被他吓得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咕咕叫个不停。 李默看了它们一眼,没理,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夫君,先洗把脸。” 柳含烟端着一盆温水从屋里出来,青布衣裙洗得发白,头发挽成髻,只插了根木簪子,干干净净的。 她把水盆放在石磨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粗布手巾,递给李默后笑道:“早上凉,别光着膀子,回头着了风寒。” 她今年二十四岁,是李默武德三年从渭水里救起来的。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跟着父亲从洛阳来长安做生意,路上遇到兵灾,跟家人失散,走投无路跳了河。 李默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她就在黄山村住了下来,再后来,就成了李默的妻子。 柳含烟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端庄秀丽,眉目如画,说话温温柔柔的,做事细致周到。 村里人都说,李默这闷葫芦,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李默接过手巾,嗯了一声,弯腰洗脸。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柳含烟看着他的后背,上面有好几道伤疤,有新有旧,好在都不长,最长的也就跟食指长短。 那是打猎时被野猪獠牙划的,也就是当时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吓人,她吓得手都在抖,李默却跟没事人似的,让自己拿针线缝了伤口,连麻沸散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件短褂出来,披在李默身上。 “穿上吧,烟儿给你熬了粥,一会儿就好。” 李默又嗯了一声,把短褂套上,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挡住了晨风的凉意。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起床气,软绵绵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李婉,小名福宝,今年四岁,从屋里揉着眼睛走出来。 小丫头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的,脸圆得跟苹果似的,上面还印着枕头褶子。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扎的辫子散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扭扭地挂在耳朵边上。 穿着一件小花褂子,脚上的鞋还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就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你吵死了,福宝还没睡够呢!” 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鼻音,听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后面跟着李楠,小名平安,也是四岁,跟福宝是双胞胎。 他比妹妹沉稳多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跟个小大人似的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福宝的鞋子,蹲下来,耐心地把她的鞋脱下来换好,一边换一边念叨道:“说了多少次了,鞋不能穿反,走路会摔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是像个小先生,一本正经的。 福宝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让哥哥摆弄,眼睛却盯着鸡窝,突然来了精神。 “小鸡,福宝的小鸡!” 看到小鸡,她一下子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蹬蹬蹬就往鸡窝跑。 跑得太快,一头撞在门板上。 那门板是李默去年用松木板钉的,本就不算结实。 福宝这一撞,合页直接歪了,门板斜在那儿,摇摇欲坠,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福宝摸摸额头,跟没事人似的,从歪了的门缝钻出去,直奔鸡窝。 李默看着歪了的门板,嘴角抽了抽。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福宝,说了多少次了,轻点,那门上个月才修好的!” “知道了娘...” 福宝头都没回,已经跑到鸡窝前了。 第2章 付老哥 平安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小跑着跟过去:“妹妹,你慢点,别把小鸡吓着了。” 福宝哪管那些,一把打开鸡窝的门。 七八只鸡跟炸了窝似的,咕咕叫着四散奔逃,满院子乱窜。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到柴堆上,大黄鸡钻到水缸底下,还有一只胆子小的,直接飞到篱笆上蹲着,瑟瑟发抖。 福宝高兴坏了,拍着手追,一边追一边喊:“小鸡别跑,福宝跟你们玩!” 她跑得快,力气大,几步就追上了一只芦花鸡,一把抓住它的翅膀。 那鸡吓得扑棱翅膀,鸡毛飞了一地,叫得那叫一个凄惨,跟要被杀了一样。 “抓住啦!福宝抓住啦!”她举着鸡,满脸得意,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芦花鸡在她手里挣扎,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一看这架势,脸都黑了:“李婉,放下!那鸡还要下蛋呢!” 福宝不情不愿地放下鸡,那鸡一落地,连滚带爬地跑了,钻到柴堆底下,再也不敢出来。 “娘,福宝想跟小鸡玩嘛!”她嘟着嘴,委屈巴巴的,小手指绞在一起,眼睛湿漉漉的。 柳含烟看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又不忍心骂了,叹了口气道:“玩可以,别抓它们,你看把它们吓的,以后不下蛋了,你吃什么?” “吃饼...”福宝理直气壮。 柳含烟被噎住了。 平安拿着扫帚走过来,塞到福宝手里:“你把院子弄得鸡毛满天飞,娘还得收拾,来,我扫,你拿簸箕。” 福宝哦了一声,乖乖蹲下,举着簸箕,眼睛却还在追着那只芦花鸡看,小脑袋转来转去,明显还在打小鸡的主意。 平安认认真真地扫地,把鸡毛扫成一堆,又仔细地撮进簸箕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柳含烟摇摇头,转身回厨房,锅铲敲得叮当响。 院子里,福宝蹲在那儿举着簸箕,无聊了,又开始东张西望。 她看到墙角的兔笼,眼睛又亮了。 “灰团!”她放下簸箕就要跑。 “簸箕!”平安喊住她。 福宝又跑回来,拿起簸箕,然后又跑,跑到兔笼前蹲下。 笼子里有一只灰色的兔子,圆滚滚的,缩成一团,跟个毛球似的。 这是李默上个月从山上抓回来的,专门给福宝养的。 “灰团,你睡醒了吗?”福宝趴在笼子前,小脸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笼子了。 “福宝给你喂草好不好?” 灰团看了她一眼,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福宝从旁边抓了一把草,塞进笼子里,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你吃嘛,可好吃了,福宝尝过的。” 她还真尝过,柳含烟当时差点没被她气死。 平安扫完院子,走过来,看着妹妹趴在兔笼前跟兔子说话,无奈地摇摇头,去厨房帮柳含烟端粥。 “娘,我帮你。” 他个子小,够不到灶台,就搬了个小凳子垫脚,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地走,稳得很。 柳含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这孩子,像她,心思细,做事稳当,一点都不像个四岁的娃。 “吃饭了...”柳含烟端着粥出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香气扑鼻。 杂粮饼子金黄金黄的,腌萝卜切成细丝,还拌了一碟子野菜,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这些一一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的。 “福宝,来吃饭。” “来了来了!”福宝从兔笼前跑回来,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伸手就要抓饼。 “用筷子。”平安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都四岁了,不能再用手抓了。” “福宝不会用嘛。”她嘟着嘴,拿着筷子,笨拙地夹饼。 筷子在她手里跟打架似的,左一下右一下,饼块在碗里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 她急了,用力一戳,饼块倒是戳起来了,但筷子一滑,饼块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平安的碗里。 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饼块,沉默了片刻。 福宝也愣住了,然后嘿嘿笑起来:“哥哥,福宝给你夹的。” “…谢谢妹妹。”平安把饼块夹起来,放回福宝碗里。 “你自己吃。” 福宝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夹起来了,但筷子夹得太用力,饼块被夹成了两半,一半掉在桌上,一半掉在地上。 她看着桌上的半块饼,又看看地上的半块饼,嘴巴一瘪,要哭。 李默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饼撕成小块,放进福宝碗里,又撕了几块放进平安碗里。 福宝不瘪嘴了,用小勺舀着饼块吃,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小声说道:“谢谢爹爹。” 李默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低头喝粥。 柳含烟给李默夹了一筷子野菜,柔声道:“夫君,今天别进深山了,就在近处转转吧!这几天山里不太平,听说有狼。” 李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没事。”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跟他的性格一样。 柳含烟知道他性子倔,劝不动,叹了口气,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爹爹,给福宝抓小兔子,灰团一个兔子好孤单,要个伴儿。”福宝嘴里塞着饼,含混不清地说道。 “一只就够了,两只太吵了。”平安在旁边说道。 “不吵不吵,福宝会管它们的!” “你上次说会管小鸡,结果差点把鸡掐死。” “那是意外嘛……” 福宝嘟着嘴,眼睛巴巴地看着李默。 李默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爹爹最好了!”福宝高兴得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 平安又叹了口气,那表情跟个小老头似的。 正吃着饭,篱笆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大嗓门先到了:“李默,在家不?老哥来找你喝酒了!” 付老哥拎着一壶酒,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付老哥五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吓人,但笑起来又挺和善。 他走路微跛,是当年在战场上被马踩的,退役后就在黄山村定居,种几亩薄田,日子清苦但自在。 他是隋末的老兵,打过仗,杀过人,后来跟李默投缘,教了他不少战场上的武艺。 什么刀法、枪法、马战、步战,都是付老哥手把手教的。 第3章 福宝也要去 “付老哥来了,快坐...”柳含烟笑着招呼,端了碗热水过来。 付老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啧啧两声道:“李默,你小子有福气啊,含烟这手艺,比城里酒楼的大厨都不差。” 柳含烟被夸得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付老哥说笑了,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嫌弃啥,老哥我当年在军营里,啃过树皮吃过草,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李默,今儿咱哥俩喝两盅。” 李默点点头,柳含烟去厨房拿了两只粗陶碗。 付老哥倒酒,一边倒一边说道:“你小子这几年进步快,我那点本事你全学去了,还青出于蓝了,昨儿看你练刀,那气势,啧啧,老哥我当年在军中也见过不少猛将,没一个比得上你。” 李默端起碗,跟付老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闷声道:“老哥教的。” “教归教,练归练,你这一身力气,天生的,老哥我羡慕不来。”付老哥也干了,抹了抹嘴的道。 他看了看院子中间那个石磨,感叹道:“当年你刚来黄山村的时候,单手把那个磨盘举起来,把全村人都吓傻了,王叔说你是个怪物,我说你不是怪物,你是天生的猛将,要是在军中,至少是个将军。” 李默没接话,又倒了一碗酒。 付老哥知道他这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也好,在村子里种田打猎,安安稳稳的,比在军中刀口舔血强。 老哥我当年要不是命大,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他叹了口气,又倒酒说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长安城最近不太平。” 李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和秦王那边,斗得厉害,听说秦王手下那些将领,天天在秦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太子那边也不消停,两边怕是迟早要出事。”付老哥压低声音,虽然院子里就他们几个。 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面无表情,端起碗喝酒。 付老哥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不在意,拍了拍桌子说道:“你呀,一根筋!就知道打猎种田,这天下大势,总得关心关心吧! 咱们这村子离长安才三十里,真要打起来,兵荒马乱的,谁说得准呢?” 李默闷声道:“跟我没关系。” 付老哥被噎住了,半晌才摇头笑道:“行行行,跟你没关系,喝酒喝酒!” 福宝吃完饭,又跑去兔笼前蹲着,嘴里念叨着:“灰团,你说爹爹今天能给你抓个伴儿吗?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呀?要白的还是灰的,要公的还是母的?” 灰团继续吃草,完全不理她。 平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认真地说:“兔子听不懂你说话。” “听得懂!你看它的耳朵在动,它在听!”福宝不服气的反驳道。 “…那是它在听别的声音。” “就是在听福宝说话!” 平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跟妹妹争论。 跟四岁的小丫头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没道理的事。 全然忘记了他自己也才四岁而已。 院子里,付老哥又喝了几碗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就是当年在军中的那些事。 李默也不嫌烦,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拿着针线缝补衣服,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孩子。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兔子说话,平安在旁边教她怎么喂兔子才不会撑死它。 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画面温馨得很。 她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缝补。 这就是她的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付老哥喝完酒,摇摇晃晃地走了,临走时说道:“李默,改天再来找你喝。” 李默嗯了一声,送他到门口,然后转身收拾东西。 他拿起墙角的猎弓,试了试弦,又从屋里拿出一把砍刀,磨得锃亮,还有一捆绳索,缠在腰上。 “爹爹!福宝也要去!福宝要跟爹爹打猎!”福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道。 李默低头看她,没说话。 平安跑过来,拉住福宝的手道:“妹妹别闹,山里危险,有狼有熊,你去了爹爹还得照顾你。” “福宝不怕!福宝有力气!”她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绷着,一脸认真。 李默弯腰,大手在两个孩子的脑袋上各摸了一下,掌心粗糙,却很温暖。 福宝被摸得咯咯笑,缩了缩脖子:“爹爹的手好扎。” 平安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李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朝着黄山走去。 福宝在后面喊道:“爹爹早点回来!给福宝抓小兔子!” 平安也喊:“爹爹小心!” 李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福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消失,嘟着嘴说:“哥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晚上就回来了,走吧!我教你认字。”平安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不要,福宝要跟灰团玩。” “认完字再玩。” “不要嘛!” “必须认。” 平安拉着不情不愿的福宝回到院子里,拿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千字文》,认认真真地教她认字。 福宝坐在石凳上,两只小腿晃来晃去,嘴里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眼睛瞟向鸡窝,瞟向兔笼,瞟向天上飞过的鸟。 平安用小棍子敲了敲桌子:“专心。” “福宝很专心呀。” “你眼睛在看鸟。” “鸟在飞嘛,福宝看看怎么了。” 平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跟妹妹认字,比搬一天砖还累。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笑出声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黄山村安安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还能过多久。 第4章 学写字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院子里的土都发白。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柳含烟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拿着针线缝补李默那件磨破了的短褂。 她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个手巧的。 这件短褂是去年秋天做的,李默穿着上山下河,磨得袖口都烂了,领子也开了线。 柳含烟舍不得扔,补一补还能穿一年。 阳光透过屋檐的阴影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低着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平安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有模有样,字也认得了不少。 柳含烟教过他几遍,他就全记住了,还能照着字一个个念出来。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柳含烟常说他像她爹,商户人家出身,脑子活络,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福宝在院子里跟小鸡玩,这次学乖了,没去抓,蹲在那儿看。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的:“你吃虫子了吗?吃饱了吗?你什么时候下蛋呀?下了蛋给福宝吃好不好...” 那只芦花鸡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啄一下地上的虫子,完全不理她。 福宝也不恼,继续念叨:“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哦!明天就要下蛋哦!不下蛋福宝就不跟你玩了。” 芦花鸡扑棱了一下翅膀,走了。 福宝又追上去,蹲下,继续念叨。 柳含烟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笑。 这小丫头,闹腾是真闹腾,可爱也是真可爱。 她低头继续缝补,针在布上来回穿梭,心思却飘远了。 武德三年,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跟着父亲从洛阳来长安做生意。 父亲做的是丝绸买卖,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请得起丫鬟仆人,穿得起绫罗绸缎。 她记得那天,车队走在官道上,突然从树林里冲出一群乱兵。 那些人身穿破旧的军服,拿着刀枪,眼睛通红,像饿狼一样扑过来。 仆人们四散奔逃,账房先生被一刀砍倒,母亲被推倒在地,父亲护着她往后跑,但乱兵太多了,她被挤散了。 她一个人跑进树林,跑啊跑,跑到天黑,跑到鞋子掉了,脚被树枝划得全是血。 后来她到了一个小镇,身上没钱,没吃的,还被几个地痞纠缠。 她走投无路,看到一条河,就跳了下去。 渭水。 她记得水很冷,很急,她拼命挣扎,但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屋里有一股草药味。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床边,看到她醒了,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那就是李默。 后来她才知道,李默那天在渭水边捕鱼,看到她跳河,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 那段水流湍急,他差点也被冲走,但还是把她捞了上来,背回黄山村。 她在付老哥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都是婶子在照顾,李默天天打猎捕鱼,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看她,眼神都是柔和的,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心。 有一次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李默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不停地换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第二天她退烧了,李默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睡觉?” 他淡淡回答:“怕你烧坏了。” 就这五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伤好了,却不想走了。 家人杳无音信,凶多吉少,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是村正王老实做主,给他们办了婚事,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喜服都没有。 但那一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李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她面前,笨拙地牵着她的手,说了句:“烟儿,以后我养你。” 就这一句,够了一辈子。 “娘,你在想什么?”平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柳含烟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娘在想,晚上给你爹做什么吃。” “爹爹喜欢吃鱼,晚上给爹爹做鱼吃。”平安回道。 柳含烟想了想后说道:“好,那就做鱼,等会娘亲就去水缸里面捞条鱼来...” 平安点点头,继续念他的《千字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娘,做酸菜鱼,爹爹要吃酸菜鱼...”福宝听到这边的谈话,连忙跑过来叫道。 “小馋猫,是你想要吃酸菜鱼吧!还说是你爹爹...” 柳含烟点了点福宝的小脑袋,不由好笑的说道。 “嘻嘻...” 福宝抱着柳含烟大腿高兴的笑着。 平安念了一会儿,听着两人的谈话,不由放下书,朝着福宝喊道:“妹妹,过来,我教你认字。” 福宝闻言,连忙摇了摇头,然后跑向了鸡窝说道:“不要,福宝要跟小鸡玩。” “你以后总不能什么字都不认识吧!来,今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平安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说道。 福宝被哥哥拉着,不情不愿地坐到石桌前。 嘴巴嘟得能挂油瓶,两条小短腿在石凳上晃来晃去,一副“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平安从屋里拿出一根树枝,拿出一个沙盘,然后便在沙盘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李婉”两个字。 他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横平竖直,看得出下了功夫。 “看,这是你的名字,李,婉...” 他一笔一划地教,小手指着沙盘的字说道:“这个‘李’字,就是我们的姓,爹爹姓李,你也姓李,这个‘婉’字,是娘给你取的,意思是很温柔很美好的样子。” 福宝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可是福宝不温柔呀。” 平安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着妹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娘希望你温柔。”平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哦!”福宝拿过树枝,学着哥哥的样子,在沙盘上画着。 她的握笔方式倒是对,手指捏着树枝,有模有样的。 但就是太用力了,小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像是在握一把刀,不是在拿一支笔。 她一笔下去,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粗粗的痕迹。 再一笔,又一道。 “写好了!”她高兴地说。 第5章 它听不懂 平安低头一看,沙盘上哪有什么“李婉”,就是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跟蚯蚓爬过似的。 “…这不是你的名字。”平安说。 “这就是!这个是李,这个是婉!”福宝指着那痕迹说道。 平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咔嚓”一声。 福宝手里的树枝...断了。 沙盘上的沙子溅了一桌子,溅了福宝一脸。 她脸上沾着细沙粒,鼻子尖上沾着一点,左边脸蛋沾着一些,额头上也有一些,就剩俩眼睛在转,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 福宝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断成两截的树枝,又抬头看看平安,无辜地说道:“...笔坏了。” 平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柳含烟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福宝,你…你真是…” “娘,笔坏了。”福宝举着断成两截的树枝,递给柳含烟,脸上还带着沙粒,表情无辜得不得了。 “福宝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断的。” 平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心里的崩溃说道:“树枝不会自己断,是你太用力了。” “可是福宝已经很轻了呀。”福宝嘟着嘴,理直气壮。 平安看了看她那小拳头,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树枝,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次妹妹把门板撞歪的事,再上一次把碗捏碎的事,再上上次把凳子坐塌的事。 他决定不跟妹妹争论这个问题了。 “算了,我去找根新的。” 平安站起来,往屋里走,背影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 “妹妹,你坐这儿别动,等我回来。” “哦!”福宝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脚晃来晃去,脸上还挂沙粒。 柳含烟拿手帕给福宝擦脸,一边擦一边笑,笑得手都在抖:“你呀,什么时候能学会轻点儿?” “福宝已经很轻了呀!福宝都没用力。”福宝再次强调,表情认真得不行。 柳含烟摇摇头,把手帕浸了水,仔细地给女儿擦脸。 福宝的脸蛋被擦得红扑扑的,更显得粉雕玉琢,像个红苹果。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福宝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回来了。”柳含烟说。 “爹爹会给福宝抓小兔子吗?” “会的,爹爹答应你了。” 福宝高兴了,从石凳上跳下来,又跑去找灰团了。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平安从屋里拿出一支新树枝,但福宝已经跑去跟兔子玩了,喊都喊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自己坐在石桌前,认认真真地练字。 他写的是《千字文》的开头几句,一遍又一遍,字迹虽然稚嫩,但越来越工整。 柳含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宝第一个冲过去叫道:“爹爹!” 李默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头鹿,那鹿少说一百多斤,四腿被绑在一起,挂在他肩上,跟扛一捆柴似的。 腰上挂着几只野兔和野鸡,身上沾着树叶和泥土,但精神头很好,眼神明亮。 福宝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叫道:“爹爹回来了!有没有给福宝抓小兔子?” 李默把鹿放下,从腰上解下一只活的灰兔。 那兔子毛茸茸的,灰白色的毛,耳朵竖着,眼睛红红的,缩在李默的大手里,瑟瑟发抖。 “哇!小兔子!福宝的小兔子!好可爱!”福宝眼睛都亮了,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把抢过兔子,搂在怀里说道。 那兔子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蹬了两下腿,吱吱叫。 福宝赶紧松了松手,但还是搂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兔子的毛,蹭来蹭去:“灰团有伴儿了!灰团有伴儿了!” 平安也跑过来,看了看鹿,又看了看兔子,说:“爹爹,这鹿角能给我吗?我想做个摆件,放在桌上。” 李默点点头。 平安高兴了,蹲下摸鹿角,琢磨着怎么锯下来,小脸上满是认真。 柳含烟走过来,接过野鸡和野兔,笑着说道:“今天收获不少,晚上炖一锅鹿肉,给夫君补补。” 她看了看福宝怀里的兔子,又说道:“这兔子得做个笼子,不能放屋里,回头把家拆了。” “福宝会照顾它的!”福宝抱着兔子,信誓旦旦,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我很有经验”的样子。 “福宝给它喂草,喂水,不让它乱跑,福宝还会给它起名字!” 平安看了她一眼,很想说“你上次照顾小鸡,差点把鸡掐死”,但看了看妹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了看爹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了想,没说出口。 李默去院子角落找了些木板和竹条,蹲在那儿开始做兔笼。 他手巧,几下就搭了个架子,用斧头把木板砍成合适的尺寸,又削了竹条编成笼门,结结实实的。 那笼子四四方方,底下铺了一层干草,顶上有个可以开合的小门,旁边还留了几个透气孔。 福宝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摸摸兔子的毛,嘴里念叨道:“小兔子,你有家了,爹爹给你做的,可好了,你看,这是你的门,这是你的窗户,这是你的床……” 兔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默把笼子做好,放在墙角,福宝小心翼翼地把新兔子放进去。 灰团凑过来,两只鼻子碰了碰,好像在打招呼。 “娘!它们在亲亲!”福宝惊喜地喊。 柳含烟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那是它们在认识对方。” “灰团,这是你的新朋友,你要对它好哦!不许欺负它,不许抢它的草,不许…”福宝蹲在笼子前,认真地对灰团说道。 “它听不懂。”平安走过来说。 “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福宝头都不抬的道。 平安放弃争论,去帮柳含烟收拾鹿肉。 这时候,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村正王老实拎着个篮子,身后跟着两个村民,走了进来。 他六十来岁,脸上皱纹跟刀刻似的,背微驼,走路慢悠悠的,但眼睛还亮堂,说话也清楚。 他是黄山村最有威望的人,村里有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 第6章 王老实 “李默,打猎回来了?”王老实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收拾兔笼旁边的碎木屑。 柳含烟迎上去,客客气气地说道:“王叔来了,快坐,夫君今天打了头鹿,正说要给村里送些呢。” 王老实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含烟啊!是这样,村东头老张家的儿子要娶媳妇,后天办酒席,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肉,想跟李默借些鹿肉,撑撑场面。 等秋收了,还你们。” 他说完,搓了搓手,有些忐忑。 柳含烟还没说话,李默已经站起来,走到鹿旁边,掏出腰间的刀。 那刀是他自己打的,刀身宽大,刀刃锋利,少说有几十斤重。 他手起刀落,半扇鹿肉就被切了下来,少说三四十斤,切口整齐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把肉递给王老实说道:“拿去,不用还。” 王老实接过肉,手都在抖:“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吧王叔,村子里谁家有难处,夫君都记着呢,当年要不是您做主,我跟夫君也不能成亲,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柳含烟笑着说道。 王老实眼眶有点红,连连点头:“好娃,都是好娃,李默这孩子,话不多,心善,当年他从……” 他顿了一下,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表情没什么变化,蹲下继续收拾。 王老实咳嗽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当年他来咱们村子,我就知道,这是个实在人。” 身后一个村民插嘴说:“可不是嘛,当年他来村子第一天,单手举起村口那石磨,把我们全村人都吓傻了,那石磨七八百斤啊,两个壮汉都抬不动!” 另一个村民也说:“后来他上山打猎,那箭法,那身手,付老哥说他在军中都没见过几个这样的。” 李默对这些话充耳不闻,继续忙手里的活,斧头砍木头,咔嚓咔嚓,干净利落。 福宝蹲在兔笼前,听到有人夸她爹爹,转过头来,奶声奶气地说:“我爹爹最厉害了!能把磨盘举起来!还能打好多好多猎物!” 王老实笑呵呵地说:“是是是,你爹爹最厉害,你也要像你爹爹一样厉害。” “福宝已经很厉害了!福宝能把门撞歪!能把树枝捏断!”福宝站起来,举起小拳头叫道。 王老实愣了一下。 平安在旁边捂脸。 柳含烟赶紧说道:“王叔别听她瞎说,这丫头就是力气大了点。” “力气大好啊!像她爹,是好事。”王老实笑呵呵地说道: 他又跟柳含烟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村民走了。 篮子里换成了沉甸甸的鹿肉,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出了院子。 柳含烟送走他们,回来看着李默,柔声说:“夫君,你心善。” 李默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乡亲...” 就两个字,但柳含烟懂他的意思。 当年他从那个地方来到黄山村,是这些乡亲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家。 虽然他不说,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柳含烟端上了晚饭。 炖鹿肉香气扑鼻,肉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野菜炒得翠绿,杂粮饼子热腾腾的,还蒸了一锅小米粥,金黄金黄的。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福宝抱着新兔子不撒手,连吃饭都要把兔子放在膝盖上。 平安给她撕饼,夹肉,她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给膝盖上的兔子喂草。 “小兔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福宝低头问兔子,小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耳朵继续说道:“福宝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兔子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不吃草,也不理她。 “嗯…叫小白,不对,你不是白的,你是灰的。叫小灰?”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后说道。 平安叹了口气:“太土了。” “那叫什么呢?” 福宝皱着眉头想,小脸皱成一团。 “叫毛毛?叫球球?叫团团?” 平安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就不能起个有文化的名字吗?” “福宝又没读过书!福宝才四岁!”福宝理直气壮,下巴一抬的道。 平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四岁的时候已经认识好几百个字了。 但这话他没说,因为说了妹妹也不会听。 夜色渐深,黄山村安静下来。 远处的蛙鸣一阵一阵的,知了也歇了,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吠,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 李默家的院子里,油灯还亮着,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嘴里还在念叨:“灰团,你以后要跟灰团一号好好相处哦!不许打架,不许抢东西,不许……” 柳含烟给李默夹了一块鹿肉,轻声道:“夫君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李默嗯了一声,把肉吃了,又给柳含烟夹了一块。 平安低头喝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是他的家,他的爹爹、娘亲、妹妹。 虽然爹爹话不多,妹妹太闹腾,但他喜欢这个家。 他喜欢爹爹粗糙的大手摸他头的感觉,喜欢娘亲温柔的笑容,喜欢妹妹虽然闹腾但总是护着他的样子。 他喜欢黄山村,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宁静。 远处渭水的方向,隐隐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风里夹着的一丝杂音。 没人注意到。 李默抬起头,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不像一个普通的猎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 福宝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道:“娘,福宝困了。” “去睡吧!平安,你也该睡了。”柳含烟站起来,抱起女儿说道。 平安点点头,把书收好,跟在柳含烟身后进了屋。 福宝窝在柳含烟怀里,手里还抱着灰团二号,嘟囔着说:“娘,明天福宝还要跟灰团玩。” “好,明天再玩。” “娘,爹爹明天还去打猎吗?” “不知道,你明天问他。” “嗯……福宝想跟爹爹一起去……”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等柳含烟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搂着那只兔子,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自己爬上床,给妹妹盖好被子,又把自己的枕头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院子里,李默还坐在石桌旁,没有进屋。 他手里拿着那把大刀,正在擦拭。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擦完了,他把刀放在身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拿起刀,走进屋里。 轻轻关上门。 黄山村彻底安静了。 只有蛙鸣,只有虫叫,只有渭水流淌的声音。 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第7章 玄武门变故 天还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院子里还黑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空气中带着夜间的凉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说梦话。 李默提着刀,走到院子外的空地上。 那刀是他自己打的,重八十斤,刀身宽大,刀刃锋利,刀背上还留着锻造时锤打的痕迹,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定,双手握刀,开始练。 第一刀,自上而下,劈。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响,像是风在哭。 第二刀,横斩。 刀身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落叶卷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第三刀,斜劈。 刀光一闪,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齐根斩断,树干“咔嚓”一声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李默的刀法没有花架子,全是付老哥教的战场杀招。 劈、砍、斩、挑,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他力气大,刀在他手里就跟没有重量似的,舞得密不透风,刀光闪烁,把人整个裹在里面。 空地旁边的几棵树上,叶子被刀风扫落,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透汗,短褂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才停下来。 收了刀,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来。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脸,脖子,胸口往下流,冲走了汗水,也冲走了残留的困意。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付老哥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脸色很难看,大老远就喊道:“李默!李默!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大,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乱叫,连远处的狗都跟着吠了起来。 李默放下水瓢,看着他。 付老哥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说:“长安城出事了!昨天晚上,秦王在玄武门设伏,杀了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听说皇上都被逼着让位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而变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李默皱了皱眉,没说话。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付老哥跺了跺脚,焦躁不安地说道:“秦王虽然能打仗,但杀兄弑弟,这是大逆不道啊!朝中那些大臣,不知道会怎么站队。 万一打起来,咱们这村子离长安才三十里,首当其冲啊!” 他越说越急,来回踱步,一瘸一拐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道:“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付老哥急了,一把抓住李默的胳膊继续道:“你一根筋啊!真要打起来,兵荒马乱的,咱们这村子能保得住?突厥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呢!朝廷一乱,他们趁虚而入,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李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深潭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保得住。”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付老哥看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但嘴上还是嘟囔道:“你倒是心大……” 柳含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到付老哥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付老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老哥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李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含烟,长安城出事了,秦王杀了太子,朝廷…乱了。” 柳含烟手一抖,水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了稳,把水盆放在石磨上,深吸一口气,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那……咱们怎么办?” “没事,烟儿,没事...”李默走到她身边,大手握住她的手说道。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柳含烟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村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长安城出事了。 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惶恐。 “听说了吗?秦王把太子杀了!” “可不是嘛!说是昨天晚上在玄武门,血流成河啊!” “这…这怎么办?朝廷会不会乱,会不会打仗?” “要是打起仗来,咱们这村子还能保得住吗?” “要不咱们往南边跑吧!进山,躲一躲!” “往哪儿跑?你认识路吗?” “...” 七嘴八舌,吵成一锅粥。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骂秦王心狠手辣,有人担心自家的房子和田地,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王老实挨家挨户地安抚,拄着拐杖,一家一家地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别慌,别慌,天塌不下来,朝廷的事,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 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算稳。 村民听了他的话,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人不安地往村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来。 李默回到院子里,把刀挂在墙上,去厨房舀水洗脸。 柳含烟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担忧道:“夫君,真的没事吗?” “没事,该干嘛干嘛!”李默闷声道。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褂,坐在院子里磨刀。 那把八十斤的大刀,刀刃上还有昨日的痕迹,他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发出“沙沙”的声音。 福宝和平安这时候也醒了,从屋里出来。 福宝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李默在磨刀,跑过来问:“爹爹,你在干嘛?” “磨刀。”李默说。 “为什么要磨刀呀?” “刀钝了。” “哦!爹爹,刀会疼吗?”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问道。 李默磨刀的手顿了一下。 平安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说道:“刀是铁打的,不会疼。” “可是磨刀石在磨它呀,就像石头磨福宝的手,福宝会疼的...”福宝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掌心上次磨出的一个小茧子。 平安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感觉跟妹妹待久了,自己脑子都要没有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把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亮得刺眼。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放下。 福宝又凑过来,小声问:“爹爹,长安城在哪儿呀?远不远?” “远...”李默说。 “有多远?” “三十里。” “三十里是多远?” 李默想了想,指着远处的黄山说道:“翻过那座山,再翻一座,再翻一座,就到了。” 福宝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看了半天,嘟着嘴说:“福宝看不到。” 平安说道:“等你长大了就能看到了。” “那福宝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去看长安城!”福宝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 柳含烟在厨房里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第8章 突厥犯边 两月后。 这两月村子里面的百姓都在担忧京城发生的事情,但果然如王老实所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才让村民们放下心来。 然而,村民们刚刚放心。 午时... 日上三竿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破牛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村子,赶车的是个灰头土脸的仆人,车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但袍子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男人跳下车,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村民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在抖:“突厥人打来了!颉利可汗带了十几万骑兵,从北边一路杀下来,泾州已经沦陷了!我全家老小,三十几口人,全没了! 就我跟一个仆人逃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道:“那些突厥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女人就…畜生啊!” 村民哗然。 “十几万...” “打到哪儿了?” “朝廷呢!朝廷不管吗?” 男人抹了把泪,声音沙哑道:“听说前锋已经到了豳州,离长安也就两三百里!朝廷刚刚内乱,秦王杀了太子,皇位还没坐稳,哪有兵力抵抗。 那些突厥人,骑兵啊!日行几百里,说不定明天就到渭水了!” 这话一出,村民的脸都白了。 有人开始哭,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要去收拾东西。 王老实拄着拐杖,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喊道:“都别慌!都别慌!听我说...” 但没人听他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乱了方寸。 李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村口,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听着。 他推开人群,走上前。 村民看到他,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默走到那商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突厥多少人?多少骑兵?”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他。 商人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十…十几万,全是骑兵,颉利可汗亲自带队,还有突利可汗,两路大军,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什么时候到渭水?”李默又问。 商人摇头道:“这…这我不知道,但豳州到渭水,骑兵急行军,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付老哥追上去:“李默,你打算怎么办?” “上山。” “上山?” “黄山有山洞,易守难攻,备粮草,搬上去。”李默边走边说道。 付老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对,有道理,我这就去跟王叔说,组织村民上山。” 李默回到院子里,柳含烟已经听到了消息,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脸色发白,但手很稳,把粮食一袋一袋地装好,把被子一卷一卷地捆好,把盐巴、油、酱菜这些要紧的东西归置到一起。 平安站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没哭也没闹,帮着她把东西往包袱里塞。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小脸上满是困惑的道:“娘,我们要去哪儿呀?” “上山。”柳含烟说。 “为什么要上山呀?” “因为…有坏人要来了。” “坏人...什么坏人?” “很坏的坏人。”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爹爹会打跑他们吗?” 柳含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默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会的,爹爹很厉害的。”柳含烟说道。 “嗯!爹爹最厉害了!能把磨盘举起来!坏人肯定打不过爹爹!”福宝用力点头道。 平安没说话,但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柳含烟走过去,握住李默的手说道:“夫君,你在...我不怕。”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老实很快把全村人召集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三四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老老少少,全都来了。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牛,有人拎着鸡,乱哄哄的,吵成一锅粥。 “要我说,咱们逃去长安吧!长安城墙高,有兵守着,安全!” “去长安,万一突厥人围城呢?困在里面等死?” “那往南跑,去山里...” “对,黄山!黄山有山洞,躲进去,突厥人找不到!” “可是黄山那么大,山洞在哪儿?谁知道?” “李默知道,李默经常上山打猎,他知道山洞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默。 李默站在人群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那些惊慌失措的村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山北坡有个山洞,我常去,够大,能装下所有人,有水源,易守难攻,突厥人不熟悉地形,找不到。” 付老哥补充说道:“李默说得对,我在军中待过,突厥骑兵厉害在平原上,进了山他们就抓瞎了,那山洞我见过,洞口小里面大,易守难攻,一百多人守洞口,几千人都攻不进来。” 有人问道:“那我们的房子呢?家里的东西呢?” 李默看了那人一眼后说道:“命要紧。” 三个字,把所有人都说哑了。 是啊!命都没了,房子和东西还有什么用? 又有人问:“那咱们要在山上待多久?” 李默说道:“看情况。” 王老实敲了敲拐杖,拍板道:“就听李默的,大家回去收拾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粮食、水、被子、衣服,要紧的先拿。 一个时辰后,村口集合,上黄山!” 村民散了,各自回家收拾。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柳含烟已经把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 几床被子打成包袱,一袋粮食,一罐盐巴,一壶油,还有锅碗瓢盆,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 平安把他那几本书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那些书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有些是柳含烟教他时用的,有些是付老哥从外面带回来的,虽然不多,但每一本他都翻烂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摸了摸书皮,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又跑去找鸡窝:“小鸡,小鸡也要带走!” “妹妹,不能带鸡,太吵了。”平安劝她。 “不行!小鸡是福宝的!福宝不让它们被坏人吃掉!”福宝急了,眼圈都红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李默走过来,看了看鸡窝,说道:“只能带两个。” 福宝破涕为笑,抱着灰团二号蹦起来道:“爹爹最好了!” 平安叹了口气,心想:爹爹也太宠妹妹了。 李默找了个大竹筐,把鸡窝里的两只鸡塞进去,盖上盖子,留了透气孔。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平安背着一包书,柳含烟背着粮食和被子,李默一个人扛了剩下的所有东西。 两大包粮食、一捆柴火、一桶水、锅碗瓢盆、大刀、弓箭、还有那个装鸡的竹筐。 少说三四百斤的东西,他扛在肩上,走得跟没事人一样。 第9章 黄山避难 一家四口出了院子,往村口走去。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也都是大包小包的,往村口赶。 有人牵着牛,有人赶着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支逃难的队伍。 王老实站在村口清点人数,拄着拐杖,一个一个地数。 “老张家的到了没有?” “到了!” “老李家的呢?” “在这儿!” “付老哥呢?” “来了来了!”付老哥背着一个大包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老实数了一遍,又问李默:“李默,你看看,人都齐了吗?” 李默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出发!”王老实一挥手,队伍开始往黄山进发。 黄山村往北,有一条山路,弯弯曲曲,通向黄山深处。 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坑坑洼洼的,老人孩子走起来吃力。 王老实走在最前面领路,后面跟着村里的老弱妇孺,青壮年在后面压阵。 李默一个人走在最后,肩上扛着几百斤的东西,走得稳稳当当的,连气都不喘。 有个村民不小心踩到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疼得直咧嘴。 李默走过去,单手把他拉起来,又弯腰把他的包袱捡起来,递给他,一句话没说。 那村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李默,谢了啊。” 李默嗯了一声,继续走。 付老哥跟在李默旁边,看着他那身负重,啧啧称奇:“你小子,这一身力气,老哥我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李默没理他,继续走。 “不过话说回来,突厥人真要来了,咱们躲在山上也不是长久之计,粮食撑不了几天,冬天一来,山上更冷,老人孩子扛不住。”付老哥压低声音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付老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洞。 那山洞在北坡的半山腰,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两尺多宽,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进去之后,里面却很宽敞,能装下一两百人,最高处有两三丈高,最宽处有四五丈宽。 洞里有泉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滴滴答答的,汇成一个小水洼,水清得能见底。 地上有干草,是李默以前打猎时铺的,虽然有些潮了,但还能用。 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是李默以前生火留下的。 李默把东西放下,开始安排道:“老人和女人在里面,孩子靠中间,青壮年在洞口,柴火够用,水也有,轮流守夜,有动静就喊。” 村民按照他的安排,各自找地方安顿下来。 有人铺干草,有人生火,有人煮水,有人给孩子喂吃的。 柳含烟带着两个孩子找了个角落,铺上干草和被子,弄了个小窝。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坐在被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娘,这个洞好大呀!比咱们家大!” “嗯,比咱们家大。”柳含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娘,咱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呀?” “不知道,等爹爹说可以回去了,就回去。” “哦。”福宝点点头,又问,“娘,突厥人长什么样呀?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柳含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说了:“坏人长得都可怕。” “比山里的野猪还可怕吗?” “…差不多吧!” 福宝想了想后说道:“那爹爹连野猪都能打死,肯定也能打死突厥人!” 平安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点点头回道:“嗯,爹爹能打死。” 柳含烟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又酸又暖。 李默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黄山村。 从这里看下去,村子很小,像一堆积木,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已经散了,鸡鸣狗吠也听不到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份安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付老哥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说道:“在想什么呢!” 李默接过水,喝了一口,闷声道:“村子...” “村子没事,突厥人未必会来,朝廷虽然内乱,但秦王…不,皇上,他可不是吃素的,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手下的将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突厥人想打到长安来,没那么容易。”付老哥安慰他道。 李默没说话,看着北方。 远处天边,隐隐有一道烟尘,很细,很远,像是地平线上的一条线。 付老哥也看到了,脸色一变道:“那是…” “大军行进,至少三万人。”李默说,声音很平静。 付老哥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你怎么知道?” “烟尘的宽度和高度,骑兵越多,烟尘越宽越高。这个规模,至少三万骑兵。”李默指了指远处说道。 李默也是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些战场的事情的,但见到后,就知道这些事情。 付老哥看着李默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是猎户,还是天生的将领... 李默转过身,走回洞里。 柳含烟正在给福宝喂水,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默蹲下来,摸了摸福宝的头,又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然后对柳含烟说道:“烟儿,没事...” 柳含烟点点头,没说话,但还是有些担心,她就是因为兵灾这才失去家人的。 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灰团二号,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福宝饿了。” 李默站起来,去包袱里拿了一张饼,递给福宝。 福宝接过饼,掰了一半给平安说道:“哥哥,你一半,我一半。” 平安接过饼,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道:“你吃吧!我不饿。” “不行!哥哥也要吃,不吃会饿的!”福宝把饼塞到平安手里,态度很坚决。 平安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笑的道:“好,我吃。” 两个小人儿坐在干草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饼,灰团二号窝在福宝怀里,安安静静的。 柳含烟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头,用手背擦了。 李默走到她身边,大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很暖。 “烟儿,有想起岳丈他们了....”李默开口道,声音低沉。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的道:“夫君,我没事,只是...”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山洞里,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人睡了,有人醒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默默流泪。 黄山村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家。 但现在,他们只能躲在这个山洞里,等着命运的安排。 李默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大刀放在身边,眼睛看着山下。 天色渐渐暗了,在黄山村隔壁不远的的方向,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是另外一个村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家点的灯。 黄山村也有亮灯,但不多,那是不想离开的村民。 付老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饼子说道:“吃点东西,守夜还早呢!” 李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李默,如果…我是说如果,突厥人真的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付老哥低声说道。 李默看着山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付老哥听得清清楚楚。 “下山。” 付老哥愣了一下回道:“下山...下山上哪儿?”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但深处,有火光在烧。 “杀敌。” 付老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战场上,那些真正的猛将,冲锋前就是这个眼神。 付老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老哥我老了,腿也不行了,帮不上你什么,但你记住,活着回来,含烟和两个孩子,还等着你呢。” 李默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黄山村的方向,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远处渭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山洞里,福宝已经睡着了,搂着灰团二号,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妹妹身上,像是在保护她。 柳含烟坐在他们身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声音很轻很轻。 李默坐在洞口,大刀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远方。 第10章 担忧 李默在山洞里坐了一夜。 大刀横放在膝上,双手搭着刀身,眼睛一直看着山下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有偶尔几点火光在远处闪烁,那是突厥人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渭水北岸。 付老哥后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坐在洞口,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胳膊。 “一宿没睡?” 李默没回答。 “下去看看,天快亮了,这会儿突厥人应该还没动。”付老哥蹲下来,压低声音道。 李默站起来,把刀挂在背上,又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饼子塞进怀里,弯腰系紧了鞋带。 “小心点,情况不对就回来,别硬拼。”付老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李默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山洞中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然后猫腰钻出洞口。 天还没亮透,山林里灰蒙蒙的,树影憧憧,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 露水很重,树叶上挂满了水珠,他走过的时候裤腿全被打湿了,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几年打猎练出来的本事,在山林里走,连兔子都惊不动。 翻过第一个山头,他停了一下,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往山下的方向看。 黄山村还在,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百上千匹,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雷。 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松针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 李默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 渭水北岸,黑压压的全是人。 突厥大军正在渡河。 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排着松散的行列,从北岸涉水而来。 渭水这一段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马腹,成千上万的战马踏进水里,水花四溅,浪花翻涌,整条渭水都在沸腾。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突厥的图腾,狼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李默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眼前这一片,至少上万人。 往远处看,旌旗连绵不绝,延伸到天际,根本望不到头。 十几万大军,他没有概念。 但眼前的景象告诉他,付老哥说的数字,可能还少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山下。 突厥人已经开始烧村子了。 不是黄山村,黄山村还在渭水南岸,他们还没过来。 是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子,一个接一个地起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东方的朝霞。 惨叫声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飘来的碎片。 李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有动。 他一个人,冲下去可能是去送死。 他继续观察,记住了突厥人的旗号,记住了他们行军的队形,记住了他们渡河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快速跑回山上。 山洞里,村民们已经醒了。 火堆上架着锅,煮着稀粥,几个妇人在忙活。 孩子们在追逐打闹,不知道大难临头。 老人们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柳含烟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夫君,怎么样?” 李默走到洞口,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疲惫,是愤怒,但被他压着,像火炭被灰盖住,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在烧。 “突厥人过了渭水,沿河烧杀,北岸的村子全没了。”他说道。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过了渭水!” “那咱们村子呢!村子还保得住吗?” “我就说该往南跑!躲山上有什么用!” “完了完了,全完了……” 哭声、骂声、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起来,用力敲了几下地面说道:“都别吵!听李默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默。 李默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黄山村还没烧,但快了,突厥人正在渡河,最快今天上午就能到南岸。” 有人问:“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山洞隐蔽,他们找不到。”李默说道。 “万一找到了呢?” 李默看了那人一眼,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付老哥站出来打圆场道:“李默说得对,现在下去就是送死,突厥人十几万骑兵,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躲在山里,等朝廷的军队打过来,咱们就安全了。” “朝廷的军队…会来吗?”有人怯怯地问。 付老哥愣了一下,没回答。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柳含烟身边,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福宝正抱着灰团二号,小脸蛋贴在兔子毛茸茸的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大人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害怕。 “爹爹,那坏人是不是要来了?”她小声问道。 “没有...他们找不到这里。”李默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真的吗?” “真的...” 福宝信了,又低下头去逗兔子。 平安站在旁边,小脸绷着,没说话。 他看着李默,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平安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柳含烟拉住李默的手,指尖冰凉。 “夫君,你…你不会要下去吧?”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不会。” 他说了谎。 柳含烟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 “那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柳红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嗯。” 中午的时候,付老哥从洞口跑回来,脸色煞白。 “黄山村…被烧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有几个妇人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捶胸顿足骂突厥人畜生,有人呆坐着,两眼发直,像丢了魂。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是黄山村土生土长的人,六十多年了,村子就是他的命。 现在村子没了,他的命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第11章 下山 李默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篱笆,他的石磨。 平安的小木马,福宝的小木马。 鸡窝,兔笼,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衣裳。 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付老哥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柳含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默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山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谁都没哭。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李默的衣角,仰着脸问:“爹爹,我们家也没了吗?” 李默低头看着她。 福宝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走过来,拉住福宝的手说道:“妹妹,咱们家……暂时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家里在修东西,修好了就能回去了。” “修什么呀?” “…修灶台。”平安编不下去了。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两个孩子箍得紧紧的。 “那几只鸡没了,木马也没了。”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小鸡!福宝的小鸡!呜呜呜…花花、黄黄、芦花、大冠子…都没了,木马也没了!爹爹给福宝做的木马也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灰团二号被她搂得太紧,吱吱地叫。 平安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只小木马,爹爹花了好几天给他雕的,马头、马尾,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每天都要骑着它在院子里跑几圈,福宝在后面追,两个人笑成一团。 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傍晚的时候,李默从洞口站了起来。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站起来了,整个山洞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我要下山。”他说。 付老哥第一个跳起来叫道:“你疯了,现在下去?突厥人还在村子里!” “就是要趁他们在的时候下去,晚了他们就走了。”李默把大刀拿起来,挂在背上,又拿起猎弓,试了试弦后说道。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十几万人!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付老哥急了道。 “送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付老哥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我不去送死...我去杀人。” 付老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杀得了多少?一百个,一千个,那里有十几万!” “能杀多少杀多少。” 李默把箭壶挂在腰上,检查了一遍装备继续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这根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想想含烟,想想两个孩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付老哥急得直跺脚,一瘸一拐地挡在洞口说道。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更要下去,突厥人不走,她们永远不安全。” 虽然这里是在山里,但毕竟距离山里不远,若是那些突厥人心血来潮想要进山搜寻呢!虽然他知道之后李世民会跟突厥立下渭水之盟,但谁知道还有多久,他又不是研究历史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付老哥愣住了。 柳含烟走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他。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仔细地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箭壶的角度调了调。 “刀磨了吗?”她问。 “磨了。” “干粮带了吗?” “带了。” “水呢?” “带了。” 柳含烟点点头,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李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洞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哪儿?”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 “打完了就回来吗?” “打完了就回来。” “那你要快点打哦,福宝等你回来吃饭。”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没有哭,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李默,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的说道:“爹爹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付老哥还想拦,被柳含烟拉住了。 “让他去吧!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柳含烟红着脸说道,她知道自己夫君去,是为了她们。 付老哥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李默钻出洞口,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已经暗了。 李默在山林里快速穿行,像一头猎豹,无声无息。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遇到陡坡就直接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继续跑。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到了山脚。 黄山村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绕到村子的侧后方,藏在一片灌木丛里。 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房子还在烧,火势比白天小了些,但余火还在舔着木梁,时不时有瓦片掉下来,摔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突厥人没有走。 他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扎了营,几十顶帐篷支在那里,中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他们正在喝酒。 有人用抢来的陶碗喝酒,有人直接用酒囊往嘴里灌,有人搂在一起唱歌,唱的是草原上的调子,粗犷又刺耳。 篝火上烤着半扇猪肉,滋滋地冒油,香气飘过来,混在焦糊味里,说不出的诡异。 李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数。 帐篷的数量,火堆的数量,哨兵的位置,换岗的间隔。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等到这些人都喝醉了,等到哨兵也打瞌睡了。 他翻过灌木丛,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村子。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影子拖得很长。 第 12章 杀... 李默穿过废墟,走过那些熟悉的路,现在已经看不出是路了,到处是碎瓦片、破木板、烧焦的木梁。 他找到了自己的家。 三间土房已经烧得只剩下半堵墙,茅草屋顶早就塌了,灰烬堆了厚厚一层。 院子里的篱笆被推倒,石磨歪在一边,被烟熏得黑漆漆的。 晾衣绳断了,衣服散落一地,被马蹄踩进泥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两个小木马。 福宝的那个,雕得精细的,已经被踩成了碎片,只剩几块木板散在地上。 平安的那个,粗糙些的,被踢到了墙角,缺了一条腿,马头也裂了。 李默蹲下来,把福宝的木马捡起来。 木头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福宝咬的,她小时候长牙,什么都往嘴里塞。 他把木马塞进怀里,站起来。 鸡窝被踢翻了,其他只鸡不知所踪。 地上有几根鸡毛,沾着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兔笼被踩得稀烂,竹条散了一地。 李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把怒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转身,朝着村口的打谷场走去。 村口打谷场上,篝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只剩下几堆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 黄山村这边有五六百的突厥人而已。 而且突厥人大多已经睡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里,篝火旁,甚至就直接倒在打谷场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哨兵还有两个,但都靠在一棵大槐树下,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李默潜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 他在等... 等到篝火再暗一些,等到月亮被云遮住,等到那两个哨兵彻底睡过去。 饼子吃完了,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就是现在。 李默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和战力怎么样,但他却是不敢赌,毕竟他从来没有跟人拼杀过,最多也打死过一两头猛兽,熊啊!老虎啥的... 虽然他下来了,但他可不是来送死的。 从暗处窜出来,无声无息地靠近打谷场。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 里面睡了五个突厥人,东倒西歪的,呼噜声震天响。 弯刀扔在一边,酒囊滚在地上,空气里全是酒气。 李默抽出腰间的短刀,不是那把大刀,大刀太重,会发出声响。 他蹲下来,捂住第一个人的嘴,短刀划过咽喉。 血喷出来,被他用身体挡住了,没溅到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杀鸡宰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五个,全部解决。 他退出帐篷,走向下一个。 一晚上,他摸了八个帐篷,杀了四十一个人。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天色快亮的时候,他退出了打谷场,重新藏进灌木丛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下来,打谷场上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八个帐篷里,躺着四十一个死人。 李默靠在灌木丛里,喘了口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在等天亮。 天亮了,突厥人会醒来,会发现死了人,会乱成一锅粥。 那时候,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打谷场上开始有动静了。 一个突厥士兵从帐篷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往旁边走了几步,准备解手。 他路过旁边那个帐篷,看到帘子开着,往里瞟了一眼。 然后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啊...” 那叫声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 突厥士兵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有的手里抓着弯刀,脸上全是茫然和惊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人!全是死人!” “八个帐篷!全死了!” “谁干的?!谁干的?!” 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跪在地上哭嚎,有人拔出弯刀四处张望,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一个身穿铁甲的大将走过来,推开人群,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尸体。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查!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篝火,余烬飞溅。 突厥士兵开始搜索,三五成群地往村子四周散开。 李默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他选的地方很好,在村子的侧后方,被一片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大树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突厥士兵从他旁边经过,最近的距离他不到三丈。 他们骂骂咧咧的,用突厥语在说什么,李默听不懂,但从语气能猜出来,是在骂那个杀了他们同伴的人。 等人走远了,李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没有往山上跑。 他往另一个方向跑,那里拴着几十匹马,是突厥人的战马。 马群边上有一个看守,正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李默绕到他身后,捂住嘴,短刀一抹。 看守软倒在地。 李默解开缰绳,挑了一匹最高大的黑马,翻身上去。 那马感觉到背上是个陌生人,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想要把他甩下去。 李默双腿一夹马腹,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那马挣扎了几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听话...带你杀敌。”李默拍了拍马脖子说道。 他调转马头,朝着打谷场的方向冲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刚刚照到打谷场上,突厥人还在乱成一团,搜索的人刚派出去,营地里的防备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李默骑着黑马,从村子侧面冲了出来。 他一手持缰,一手举刀。 八十斤的大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打谷场上的突厥人看到他了。 有人指着他的方向大喊,有人去拿武器,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吓得往后退。 但来不及了。 李默已经冲进了营地。 第一刀,一个刚骑上马的突厥士兵被连人带马砍翻在地。 第二刀,三个挤在一起的士兵被一刀扫过,鲜血飞溅。 第三刀,一个将领模样的人举起弯刀来挡,被连刀带人劈成两半。 李默杀进人群,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黄油里。 没有人能挡住他。 他的力气太大了,一刀下去,不管对方用什么挡,都挡不住。 弯刀被震飞,盾牌被劈碎,铠甲被砍穿,人被打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李默停住了马,看了眼身后的尸体,和自己手中的长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强大,杀这些人跟割草一样轻松。 这一刻,李默心中升起了无比巨大的豪气。 本来他只是想要将黄山村这边的突厥的,但现在,他的想法可不止有这些了... 突厥士兵惊恐地大叫:“是他!是他杀了那些人!” “拦住他!拦住他!” “放箭!放箭!” 有人弯弓搭箭,但李默冲得太快,箭矢从他身边飞过,大多射偏了。 有几支射中了他,一支在肩膀,一支在胳膊,还有一支擦着肋部过去。 他拔掉挂着的箭矢,一丝丝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砍杀。 因为,那些箭矢并没有重伤他,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连箭矢都射不穿,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第13章 杀穿 黑马嘶鸣着冲出了黄山村。 李默伏在马背上,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迹被风吹干,又沾上新的,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黄山村,面前是漫山遍野的突厥大军。 他没有回头。 黄山村这一小股突厥人只是前锋的尾巴,真正的大军还在前面。 从黄山村往北,沿渭水两岸,密密麻麻全是突厥人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李默策马沿着渭水北岸狂奔。 前方三里处,有一片更大的营地,帐篷连成了片。 营地上空飘着几面狼头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突厥的一个千人队,负责沿河警戒。 李默冲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生火做饭。 炊烟从几十个灶台上升起来,混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云。 锅里煮着抢来的粮食和牲畜,空气里弥漫着肉香。 哨兵最先发现了他。 一个站在高处瞭望的突厥士兵看到远处一骑狂奔而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人... 就一个人... 他再仔细看,没错,就是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刀,朝着他们这两三千人的营地直直地冲过来。 “敌袭...”他扯着嗓子喊。 营地里炸开了锅。 有人扔下手里的肉骨头去拿武器,有人翻身上马,有人吹响了号角。 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在渭水两岸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百夫长,骑着一匹黄骠马,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李默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两马交错,他大刀横斩,刀锋划过百夫长的腰际,把人斩成两截。 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骑在马上,往前跑了几步才栽倒。 黄骠马惊了,嘶鸣着跑开。 李默杀进了营地。 大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突厥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 帐篷被他连根砍倒,灶台被他踩翻,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有人弯弓搭箭,但人群太密,怕伤到自己人,不敢放。 有人骑马冲过来,被他一刀连人带马砍翻。 有人举着盾牌结成阵,被他冲进去一刀扫飞三四个,盾牌碎成几块,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伴。 这一刻,李默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战神。 “妖怪!他是妖怪!”有突厥士兵惊恐地大叫。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一个千夫长站在远处,挥舞着弯刀,驱赶士兵上前。 没有人敢上了。 李默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让人看一眼就腿软。 他看到了那个千夫长。 就在前方五十步,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铁甲,头上戴着插羽毛的头盔,正在指挥。 李默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突厥士兵纷纷躲避,没人敢挡。 千夫长看到李默朝他冲过来,脸色大变,调转马头就跑。 但他跑不过李默。 黑马是突厥的好马,四蹄翻飞,几步就追上了。 李默大刀探出,一刀斩在千夫长的后背上,铁甲像纸一样被劈开,人从马上栽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营地彻底乱了。 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河边跑,有的连滚带爬钻进帐篷里,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默没有追。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营地。 两三千人的营地,被他一个人杀穿了。 地上躺着一百多具尸体,血流成河,汇成小溪,往渭水方向流淌。 帐篷东倒西歪,灶台被踩翻,火苗引燃了帐篷布,火势开始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继续往北。 前方五里,才是颉利可汗的中军。 那里有十几万大军,有最精锐的护卫,有颉利可汗本人。 李默策马狂奔,黑马的四蹄踏在渭水北岸的沙土地上,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又有营地。 这次更大,帐篷连绵不绝,旌旗如林,少说有五六千人。 这是颉利可汗的前锋营地,驻扎的是突厥最精锐的骑兵,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 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之间穿梭,把命令传到每一个帐篷。 “有人从南边杀过来了!” “一个人,一个人就把后队的营地冲了?” “千夫长巴鲁被杀了!后队全散了!” “放屁!一个人能杀散两千人?” “你去看!那根本不是人!是妖怪!” 前锋营地的万夫长叫阿史那德,是颉利可汗的族弟,三十出头,骁勇善战,在突厥军中威望很高。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骝马,站在营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的消息,脸色铁青。 “一个人,一把刀,杀了巴鲁,冲散了两千人的营地。”他重复着这个消息,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万夫长,要不要派人去拦住他?” “拦,拿什么拦,后队两千人都没拦住,你派几百人去送死?”阿史那德瞪了那人一眼。 他想了想,下令道:“集结,全队集结,列阵迎敌,我就不信,一个人能冲垮我五千精骑。” 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突厥骑兵纷纷上马,列成阵型。 前排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皮甲,手持长矛,排成密集的队形。 后排是轻骑兵,弓箭在手,随时准备放箭。 两翼是游骑,负责包抄和追击。 五千人的骑兵阵,横跨渭水北岸,黑压压一片,像一道铁墙。 李默远远地看到了这个阵势。 他勒住马,停在距离敌阵两百步的地方。 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跑了这么久,它也累了。 李默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水囊,喝了几口,又倒了一些在手心,送到马嘴边。 马舔了舔他的手心,舔干净了水。 “再跑一程,就一程。”李默低声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又翻身上马,握紧了大刀。 他没有绕路,没有迂回,甚至没有减速。 他直直地朝着五千人的军阵冲了过去。 第14章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阿史那德在阵中看着那匹孤独的马,那个孤独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他是打过仗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 一个人,冲五千人。 这不是勇敢,这是疯了。 “放箭!”他下令。 前排的轻骑兵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李默。 箭雨遮蔽了晨光,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黑色的弧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李默举起大刀,拨打箭矢。 他的手臂像风车一样转动,刀光闪烁,把靠近的箭矢一一打飞。 但还是有箭矢射中了他,一支、两支、三支……肩膀、手臂、大腿、后背。 血从伤口渗出来,浸湿了衣服。 但他没有停。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着,但没有倒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第二轮!放箭!”阿史那德大喊。 第二轮箭雨落下。 李默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贴在马身上,箭矢从他背上飞过,有几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带走了几缕头发。 然后,他冲进了阵中。 第一排是重骑兵,长矛如林,齐刷刷地刺过来。 李默大喝一声,大刀横扫,七八根长矛被一刀斩断,断茬飞出去,扎进了后面的人身上。 他冲进重骑兵阵中,左劈右砍,刀刀见血。 重骑兵穿着皮甲,但在李默的大刀面前,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阵型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后排的轻骑兵慌了,弓箭已经来不及用了,拔出弯刀迎战,但在李默面前,他们的弯刀就像玩具,一碰就飞,一挡就断。 阿史那德在阵中看着这一切,瞳孔猛地收缩。 “围住他!围住他!别让他冲出来!” 骑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李默团团围住。 李默被困在阵中央,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刀光剑影从各个方向砍来。 他的马被砍伤了,嘶鸣着跪倒在地。 李默从马上跳下来,步战。 大刀在人群中挥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浑身浴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一个突厥将领从背后偷袭,弯刀砍在他的背上。 李默闷哼一声,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单手把他从马上拎了起来,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他的脑袋。 周围的突厥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 这是什么力气? 这哪里是人? “妖怪!他是妖怪!”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一个人的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跑,阵型开始松动,像堤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轰然崩塌。 五千人的精锐骑兵,被一个人杀穿了。 阿史那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征战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一个人,一把刀,冲垮了他五千精骑。 “不许跑!都给我回来!谁敢跑我杀了谁!”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两个逃跑的士兵,但没有人听他的。 恐惧有时候比军令更有用。 李默从尸体堆里站起来,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一步一步地朝着阿史那德走过来。 阿史那德握紧了弯刀,手在发抖。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刀举起来... “唰...” 刀光一闪而过。 然后...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默砍下阿史那德的人头,挂在马鞍上,重新抢了一匹马,继续往北。 前方,就是颉利可汗的中军。 十几万大军,最精锐的护卫,最坚固的营寨。 他没有犹豫。 渭水北岸,烟尘滚滚。 颉利可汗的中军大营设在距离黄山村约七八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背靠一座小山丘,面向渭水,地势开阔,易守难攻。 大营占地极广,帐篷连绵数里,旌旗如云。 中军帐前竖着一面巨大的帅旗,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旗杆有碗口粗,三丈多高,在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周围,是颉利可汗的亲卫营,三千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大营外围,是层层叠叠的营寨,鹿角、壕沟、拒马,布得密密麻麻。 这就是颉利可汗的中军,十余万大军的指挥中枢。 此刻,中军帐内,颉利可汗正在用早膳。 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狠。 他穿着金色的铠甲,腰悬宝石弯刀,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烤羊肉、马奶酒和抢来的大唐瓷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可汗!大事不好!南边…南边有人杀过来了!” 颉利可汗放下手中的羊腿,皱了皱眉道:“什么人?多少人?” “一…一个人。” 帐内的将领们哄笑起来。 “一个人...哈哈哈哈!” “穆尔,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一个人也值得来报,你这个传令兵不想当了?” 颉利可汗也笑了,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一个人能怎样,杀了几个散兵游勇,也值得大惊小怪。” 传令兵抬起头,脸色煞白的道:“可汗,后队的巴鲁千夫长…被他杀了,后队两千人,被冲散了。” 笑声戛然而止。 颉利可汗放下酒杯,眼睛眯了起来。 “前锋营的阿史那德万夫长率五千人列阵迎敌……也被他冲垮了,阿史那德万夫长…阵亡。”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一个人,杀了巴鲁,冲散了后队两千人,又冲垮了前锋营五千精骑,杀了阿史那德? 这是什么人? “胡说八道!五千精骑,就是五千头猪,一个人也杀不完!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老子砍了你!”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将站起来,一脚踹翻了传令兵叫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亲眼看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人,是妖怪!刀枪不入,箭射不穿,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那大将还要打,颉利可汗抬手制止了他。 “你说…刀枪不入?” “是...小的亲眼看到,他身上中了几十箭,但跟没事人一样,箭矢根本射不穿他的身体,只是破了点皮!” 颉利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出帐篷。 帐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往南边看去。 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隐能看到无数黑点在往这边跑,那是溃逃的突厥士兵。 而在那些黑点后面,有一匹快马,正在逆流而上,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冲来。 一匹马,一个人,一把刀。 第15章 陷阵,斩将,夺旗 “有意思。”颉利可汗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他征战半生,什么猛将没见过,但从没见过能一个人冲垮五千精骑的。 “传我命令,亲卫营列阵,本汗倒要看看,这个人是人是鬼。”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低沉,更加急促,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 三千亲卫营迅速集结,在中军帐前列成阵势。 这是突厥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是从各部族中挑选出来的勇士,身高体壮,武艺高强,装备也是最好的,铁甲、铁盔、精钢弯刀,人人有马,人人有弓。 他们排成三排,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严阵以待。 颉利可汗站在帅旗下,身边围着十几个将领,都在往南边看。 溃兵越来越近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前锋营的士兵,他们盔歪甲斜,丢盔弃甲,有的连刀都丢了,只顾着跑。 “让开!都让开!”亲卫营的将领大声呵斥,用刀背驱赶溃兵,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溃兵们从阵前跑过,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人…那个人来了…”一个溃兵指着南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边。 烟尘中,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把大刀横在马背上,刀身上挂满了血污和碎肉。 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千亲卫营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心全是汗。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勇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此刻,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一只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那个人,带着一身血光,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放箭!”亲卫营将领下令。 后排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李默举起大刀,拨打箭矢。 这一次的箭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准。 三千人齐射,箭矢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挡住了。 李默中箭了。 肩膀、手臂、大腿、后背,不知道中了多少箭,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那些箭矢射在他身上,像是射在铁板上,只擦破了一点皮,根本扎不进去。 他的身体,比铁还硬。 “刀枪不入…真的是刀枪不入…”亲卫营将领喃喃自语,手开始发抖。 “放箭!继续放箭!”颉利可汗在帅旗下大喊,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紧张。 第二轮箭雨落下。 第三轮。 第四轮。 但李默已经冲到了阵前。 前排持矛的亲卫兵挺矛刺来,几十根长矛同时刺向他。 李默大刀横扫,长矛齐根断裂。 他冲进阵中,大刀挥舞,杀出一条血路。 亲卫营不愧是精锐,没有像之前的突厥士兵那样溃逃,而是前赴后继地冲上来,用人命填,用血肉堵。 李默身上又添了十几道伤口,但都是皮外伤,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越杀越勇,越杀越疯。 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弯刀,弯刀砍断了,他又抢了一把长矛,长矛折了,他就用拳头。 一拳砸下去,一个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一脚踢出去,一个人飞出去七八丈远,撞翻了身后的七八个人。 亲卫营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他们是勇士,不是傻子。 面对一个打不死,砍不动,箭射不穿的人,再大的勇气也会被恐惧吞噬。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开始犹豫,阵型开始松动。 “不许退!都给本汗顶住!”颉利可汗亲自拔刀督战,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兵。 但他的命令已经不管用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没有人愿意再去送死。 李默看到了帅旗。 就在前方一百步,那面金色的狼头大旗,在风中飘扬。 帅旗下,站着一个穿金甲的中年男人,身边围着十几个将领。 颉利可汗。 李默的眼睛红了。 他扔掉已经断成两截的长矛,捡起一把弯刀,朝着帅旗的方向冲了过去。 亲卫营的士兵看到他冲过来,纷纷躲避,没有人敢挡。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颉利可汗身边的将领们拔出弯刀,挡在他面前。 “保护可汗!” 李默冲上去,一刀砍翻第一个,回手一刀斩落第二个,第三刀劈开第三个。 三个将领,三刀,三具尸体。 剩下的将领吓得连连后退。 李默站在帅旗下,仰头看着那面三丈高的狼头大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大喝一声,一刀砍向旗杆。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帅旗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中军大营,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震天的惊呼。 “大纛倒了!大纛倒了!” “可汗的帅旗倒了!” 突厥士兵看到帅旗倒下,魂都飞了。 帅旗是大军的灵魂,帅旗倒了,就意味着主帅阵亡了,仗打输了。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中军大营,十几万大军开始溃散。 士兵们扔下武器,脱下铠甲,四散奔逃。 有人骑马往北跑,有人跳进渭水往对岸游,有人钻进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 颉利可汗被身边的将领们护着往后跑,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一切? 一个人,怎么能冲垮他十几万大军? “可汗!快走!往北走!”将领们拉着他的马缰绳,往北边跑。 李默看到了。 那个穿金甲的人,正在往北跑。 他追了上去。 颉利可汗的亲卫拼死阻拦,被李默一刀一个,全部砍翻。 他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颉利可汗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人追了上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 但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在发抖。 李默追了上来。 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惨叫着栽倒,颉利可汗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金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腰间的宝石弯刀,双手握着,刀尖对着李默。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弯刀也在发抖。 李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烧我的家,杀我的鸡,毁我孩子的玩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该死。” 手起刀落。 颉利可汗的人头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李默一身。 李默弯腰,抓起人头,高高举起。 “颉利已死...”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渭水北岸回荡。 突厥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跑得更快了。 十几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李默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浴血,手里举着颉利可汗的人头,脚下是倒下的帅旗。 渭水在他身后流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那是唐军的旗帜。 李靖率领唐军赶到了。 他远远地看到战场上尸横遍野,旌旗倒伏,一个人骑着黑马站在帅旗下,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那是…颉利?”李靖瞪大了眼睛。 身边的将领也惊呆了:“一个人…一个人杀了颉利?” “那是谁?”李靖问。 “不知道,没见过。” “快去查!本将要知道他是谁!”李靖下令道。 但他派去的人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动了。 他策马,朝着北边冲了过去。 还在追。 他的目标是突利可汗。 那个家伙,早就跑了。 第16章 追杀1 颉利可汗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黄土官道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李默策马狂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大约十里外,一队人马正在拼命北逃,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是突利可汗的队伍,少说也有三四千人,骑兵为主,夹杂着一些马车,车上装着从泾州和豳州抢来的财物。 突利可汗跑得很快。 颉利被斩的消息一传开,他二话没说,扔下中军,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和几千精骑就往北跑。 他知道,颉利一死,大军必溃,唐军必然会趁势掩杀。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往北跑,跑回草原,还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盯上了他。 李默的马跑了一整天,从清晨跑到日头偏西,没有停过。 那是一匹突厥战马,体力和耐力都比中原马强得多,但也经不住这样跑。 马的嘴角已经泛起了白沫,呼吸越来越粗重,步伐也开始不稳。 前方,突利可汗的队伍依然在视野之内,烟尘滚滚,沿着官道往北疾驰。 十里,不远不近。 李默保持着这个距离,既不拉近,也不拉远。 不是他追不上,而是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突厥人需要扎营休息,而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匹马,一把刀,和一双不打算闭上的眼睛。 太阳落山的时候,前方的那股烟尘终于散了。 突利可汗的队伍停了下来,在一个叫三店驿的地方扎营。 三店驿是个小驿站,原本有几间土房和一个马厩,供往来信差歇脚换马。 现在被突厥人占了,土房被推倒,马厩被拆了当柴烧,几十顶帐篷在驿站周围支了起来,篝火一丛丛地点亮,把周围照得通亮。 李默在距离营地五里外的一个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李默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嚼碎了,喂到马嘴边。 马吃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歇一会儿,半夜还要赶路。”李默低声说。 他靠着土坡坐下来,把大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耳朵一直在听着远处的动静,突厥人的号角声、马嘶声、说话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月亮爬到了头顶,营地的篝火暗了下来,号角声也停了。 李默睁开眼睛,站起来。 那匹黑马也站了起来,抖了抖鬃毛,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翻身上马,绕了一个大圈,从营地的西侧摸了过去。 营地里安静了,只有几个哨兵在篝火旁打盹,弯刀插在脚边的地上,头盔歪在一边。 李默没有进营地。 他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找到了拴马的地方。 三百多匹战马,拴在临时搭建的栏杆里,有一匹枣红马格外高大,四肢修长,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李默翻进栏杆,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去。 那马惊了,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 李默双腿一夹,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枣红马挣扎了几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营地的哨兵被马嘶声惊动了,一个哨兵提着弯刀走过来查看。 李默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哨兵走到栏杆边,往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骂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李默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人,才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地。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追。 那匹跑了一整天的黑马,被他留在了栏杆边,解开了肚带,让它自己吃草休息。 天亮的时候,突利可汗的队伍又开始跑了。 他们换了一批马,精神抖擞地往北狂奔。 李默也换了一匹马,继续吊在后面,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 他怀里还有几块饼子,省着吃,能撑两三天。 水囊里的水也还够,渭水沿线的河流不少,渴了就能找到水源。 突利可汗一路往北,经过奉天和泾阳,一路狂奔,不敢停。 他沿途收拢溃兵,队伍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那些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突厥士兵,看到突利的旗帜,纷纷跟了上来。 到了第三天,他的队伍已经从三四千人增加到了六七千人。 但李默的队伍,还是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突利可汗的队伍过了豳州,继续往北。 豳州城已经被突厥人攻破过,城墙塌了一段,城门歪在一边,城里城外一片狼藉。 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李默路过豳州城的时候,勒住了马。 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大唐军服的士兵,靠在一段残墙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们看到李默,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大刀,浑身是血,从南边来。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老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声音沙哑。 李默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 一共七个人,三个带伤,四个勉强还算完整。 武器有长矛,有刀,有弓,但箭壶里只剩几支箭了。 “追突厥人。”李默说。 “追突厥人,一个人?”那个老兵瞪大了眼睛道。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要走。 “等等!你…你从渭水那边来?”老兵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问道 李默点了点头。 “渭水那边…战况如何?” “颉利死了。”李默说。 七个残兵愣住了。 “颉利…死了?怎么死的?” “我杀的。” 七个残兵面面相觑。 那个老兵盯着李默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马鞍上挂着的那颗人头,虽然已经面目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个突厥人,而且从发饰和耳环来看,绝不是普通士兵。 “这…这是颉利?”老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没有回答,策马要走。 “将军!”老兵突然跪了下来,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将军,带上我们吧!我们本是豳州守军,城破之后逃出来的,三百多兄弟,就剩我们七个了,我们没脸去见朝廷,也没地方可去。 将军能杀颉利,必是当世猛将,我们愿意跟着将军,杀突厥人,报仇雪恨!” 李默勒住马,转过头,看着这七个人。 他们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 他们身上有伤,武器也破旧了,但握刀的手是稳的。 “起来。”李默说。 七个人站起来,看着他。 “跟上,跑不动的不等。”李默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 七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追了上去。 那个老兵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放心,我们在军中跑了十几年,跑不死的!” 七个人跟着李默,往北追去。 第17章 追杀2 这一追,就是五天。 从豳州到宁州,从宁州到庆州,从庆州到原州。 一路向北,进了灵州地界。 突利可汗跑得很快,他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近万人,沿途收拢的溃兵、掳掠的民夫、抢来的牛羊,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但李默追得更快。 他每到一处驿站或军营废墟,都能遇到一些被打散的唐军残兵。 有的是城破后逃出来的守军,有的是与主力失散的斥候,有的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他们看到李默一个人追着近万突厥人跑,先是觉得他疯了,然后跟着他跑了一段,就不觉得他疯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李默是怎样杀突厥人的。 第四天傍晚,李默追上了一股掉队的突厥游骑,大约五十人。 那五十人正在路边休息,马拴在树上,人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懒洋洋的,以为已经安全了。 李默从土坡后面冲出来,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三个。 五十个突厥人被他一口气杀了大半,剩下的骑马就跑,跑出去不到一里,被李默追上,全部斩杀。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跟在李默身后的残兵,已经增加到了六十多人。 他们站在土坡上,看着李默一个人在旷野上追杀那些突厥人,看着他像割草一样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看着他浑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站起来。 “这人…是人是鬼?”一个新加入的士兵喃喃道。 那个老兵,姓赵,叫赵老根,是豳州守军的队正,四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子,说话大嗓门。 他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说道:“管他是人是鬼,能杀突厥人就是好汉。” 第五天,队伍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人。 第六天,两百五十人。 第七天,五百人。 第八天,一千二百人。 这些残兵来自不同的部队,有豳州的,有泾州的,有原州的,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着同一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追。 李默没有收编他们,没有给他们编队,没有给他们下令。 他只是跑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他想换马的时候,有人把最好的马牵过来。 他想喝水的时候,有人把水囊递过来。 他想休息的时候,有人自动围成一个圈,在外面放哨。 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他们都是自愿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在追一万人。 一个人,追一万人。 第九天,队伍到了灵州境内。 灵州在大唐的北疆,过了灵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 突利可汗的队伍在这里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觉得安全了。 灵州以北,就是草原,就是他们的天下。 唐军不会追到这里来,没有人会追到这里来。 他们开始放慢速度,开始整理抢来的财物,开始庆祝劫后余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六十里外,有一千二百个人,正在朝他们追来。 领头的那个,浑身浴血,马鞍上挂着三颗人头,颉利可汗的,还有两个突厥万夫长的。 李默没有让队伍停下来。 他知道突利可汗的队伍在减速,他知道突厥人以为安全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他的马已经换了十几匹,人也累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更是累得不行。 他们大多数身上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有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领头的男人,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伤口不知道有多少道,但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疼,从没见他皱过一次眉。 他杀突厥人,像割草一样。 他追突利,像追一只兔子一样。 这样的人,值得跟着。 第十天,灵州。 长城在望。 那道蜿蜒在北方地平线上的土墙,就是大唐的北疆。 过了这道墙,就是突厥人的草原,就是他们来去自如的天下。 突利可汗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可汗,快走吧!过了长城就安全了。”身边的将领催促道。 突利点了点头,正要下令过长城,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 “南边!南边有人来了!” 突利回过头,看向南方。 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不是一小股烟尘,而是一大片,铺天盖地,像一面灰色的墙,朝这边压过来。 “多少人?”突利问。 “不…不知道,太多了,看不清。” 突利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是唐军的主力追上来了? 不对,唐军的主力在渭水,不可能这么快追到灵州。 那是谁?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利终于看清了。 不是唐军的主力。 是一支杂牌军,衣服五花八门,武器参差不齐,队伍散乱,但跑得很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浴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只有一个人。 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个人。 在渭水,就是这个人,一个人冲进了他的大军,杀了颉利,砍倒了帅旗。 就是这个人,追了他十天十夜,从渭水追到灵州,从关中追到塞北。 “拦住他!拦住他!”突利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突厥士兵纷纷上马,列阵迎敌。 但他们的心已经散了,跑了十多天了,以为安全了,突然又看到那个杀神追了上来,腿都软了。 李默冲进了突厥人的阵中。 大刀挥舞,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 一刀,两个。 两刀,五个。 三刀,十个。 他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一块牛油里。 身后的残兵也冲了上来。 一千二百人,对近万人。 但突厥人已经被李默杀怕了,看到他就躲,看到他就跑,阵型还没接战就散了。 李默杀穿了突厥人的阵型,直奔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调转马头就跑。 他骑着最好的马,跑得最快。 但他跑不过李默。 李默的马是突厥人的战马,跟他的是同一品种,同一速度。 十里。 八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李默追上了。 他策马与突利并排,大刀探出,一刀砍在突利的马腿上。 马惨叫着栽倒,突利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头盔掉了,头发散了一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弯刀,但手在发抖,刀都握不稳。 李默跳下马,走到他面前。 突利看着他,浑身在发抖。 “你…你是李唐的什么人?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封地,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默低头看着他。 “你烧我的家,杀我的鸡,毁我孩子的玩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突利没听懂。 李默没有再说话。 手起刀落。 突利可汗的人头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李默弯腰,抓起人头,挂在了马鞍上。 颉利和突利,两代突厥可汗的人头,并排挂在一起。 风吹过长城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李默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向南方。 南方,是他来时的路。 十天十夜,一千多里,换了十几匹马,收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杀了两任突厥可汗。 他的家在南方,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在南方。 他想回去。 但不是现在。 因为长城以北,还有突厥人。 那些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突厥溃兵,还在往北跑。 第18章 追杀3 “将军!”赵老根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将军,突厥人跑了!全跑了!咱们赢了!” 他跪了下来,身后的残兵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千二百个人,齐刷刷地跪在长城脚下。 “将军,末将赵老根,愿跟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千二百个人的声音,在长城脚下回荡。 李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起来。” 一千二百个人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我的兵,是大唐的兵。”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将军说得对,我们是将军的兵,也是大唐的兵,将军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李默没有接话,翻身上马,看向北方。 “将军,还要往北追?”赵老根问。 “追...”李默说。 “追到什么时候?”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追到突厥人不敢再来。” 一千二百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追!追到突厥人不敢再来!” “将军威武!” “大唐威武!” 欢呼声在长城脚下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策马,继续往北。 身后,一千二百个人,跟着他,冲进了草原。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李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长城上,像一座山。 长安城。 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捷报,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渭水大捷,斩杀颉利,突厥溃败,斩首万余,俘虏三万,缴获马匹牛羊无数。” 这是李靖送来的捷报。 但李世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斩颉利者,不明身份,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现已向北追击突利,下落不明。” 单骑冲阵。 斩将夺旗。 向北追击。 “这是谁?”李世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靖。 李靖刚从渭水赶回长安,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血迹。 “臣不知,臣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杀了颉利,往北追了,臣派了三拨人去追,都没追上。” “一个人?” “一个人。”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砍了帅旗,然后又去追突利?” “是。” “李靖,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李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臣征战二十余年,从未见过。”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向北方的天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找到他,无论如何,找到他。”李世民说道。 “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李靖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李靖。” “臣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靖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陛下,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这样的人,一百年,未必出一个。”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捷报上。 那个人,到底是谁? 夜色降临,灵州以北,草原上。 篝火在黑暗中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但兴奋的脸。 一千二百个残兵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酒,笑声和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自从城池被破,战友战死,他们就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像丧家之犬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跟着一个人,追了突厥人一千里,杀了突厥人的可汗,把突厥人赶出了长城。 他们不是丧家之犬。 他们是英雄。 李默坐在远处的一个小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慢慢地嚼。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在看南方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越过长城,越过原州、庆州、宁州、豳州,越过渭水,有一座黄山,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村子里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在等他回去。 “将军...” 赵老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将军,喝口汤吧!暖一暖。” 李默接过汤,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很咸,但很暖。 “将军,明天咱们往哪儿追?”赵老根蹲下来,问道。 李默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老根差点呛着的话。 “先睡觉。”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先睡觉,追了十天了,也该歇歇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将军,末将跟兄弟们商量过了,等把突厥人赶干净了,咱们跟着将军回长安。” 李默抬头看着他。 “长安?” “对啊,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肯定要赏赐的,说不定还能封侯拜将呢,到时候咱们就是将军的亲兵,跟着将军吃香的喝辣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嚼饼子。 “我不去长安。” 赵老根愣住了。 “不去长安,那…那去哪儿?” 李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了土包。 赵老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个人,真奇怪。 打仗不要命,立功不要赏。 到底图什么? 李默走到篝火旁,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递过来一块烤羊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将军,听说你杀了颉利,是真的吗?”那个年轻的士兵问,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嗯了一声。 “那突利呢?” “也杀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他。 “颉利和突利,都被将军杀了?”赵老根从后面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两颗人头,扔在地上。 篝火照亮了那两颗人头。 一颗是颉利的,留着络腮胡子,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一颗是突利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 篝火旁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两颗人头,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有人哭了。 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老兵站起来,走到两颗人头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兄弟们在天的英灵,你们看到了吗?颉利死了!突利也死了!突厥人的可汗,被咱们的人杀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黑脸膛往下流。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磕头,流泪,喊叫。 “兄弟们,你们可以安息了!” “将军威武!大唐威武!” 李默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变化。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烤羊肉。 羊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的心里,只有南方。 那个小村子,那个小院子,那间土房。 那三个等他回去的人。 第19章 归途 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跟一盏灯笼似的,把整片草原照得银白银白的。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那一千二百张脸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酒囊大口大口地灌,有人跪在草地上对着南方磕头。 颉利和突利的两颗人头,被李默插在两根削尖的木棍上,立在篝火旁边。 风吹过人头的发丝,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啊飘的,看着有点瘆人,但残兵们围着它,比看戏还高兴。 “老赵,你说将军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赵老根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神仙下凡,将军就是将军,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可一个人杀穿十万大军,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那你问问那两颗脑袋,看看它们答不答应。”赵老根用下巴指了指那两颗人头。 问话的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把烤好的羊腿翻了个面,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将军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咱们杀突厥人,报了仇,雪了恨,这就够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土包上的黑影。 那个人从打完仗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酒没喝,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南方。 “将军在想什么呢?”年轻士兵嘀咕道。 赵老根看了那边一眼,叹了口气道:“想家。” “家...” “谁还没个家呢!将军也是人,也有媳妇孩子。”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将军这样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草原上的夜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满天飞。 李默坐在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跟刀身糊在了一起。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黑的褐的,一层盖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痒痒的,他也没去挠。 他在看南方。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黄山,山下有一个村子,村西头有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两个娃。 福宝这会儿应该睡了,她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平安会帮她盖好。 平安那孩子心细,像他娘,什么事都想得周全。 烟儿…… 烟儿这会儿应该在洞口等他吧? 他走的时候,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从不哭,哭也背着人哭。 他答应了要回去的。 “将军...” 赵老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汤递给他。 “将军,喝口汤吧,草原上夜里冷,暖暖身子。” 李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巴和几根野菜,咸咸的,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赵老根搓了搓手说道。 李默看着他。 “将军,咱们追了十天了,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到草原上,突厥人跑的跑散的散,颉利和突利也都死在将军刀下,这一仗,咱们算是打赢了。” 赵老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末将不是说不能追,将军要追,兄弟们肯定跟着,但兄弟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不治,怕是…” 赵老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 轻的擦破皮肉,重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几天在追,不觉得疼,现在停下来,伤口开始发作,好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躺在篝火旁哼哼唧唧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收拢队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天亮之前报给我。”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睛一亮道:“将军,咱们……” “回去...”李默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啥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跑。 “都起来!都起来!将军说了,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天亮之前报上来!” 他的大嗓门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夜栖的鸟。 篝火旁的人纷纷站起来,开始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整理武器。 有人听到“回去”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天的追杀,一千多里的路程,从关中到塞北,从秋天追到快要入冬。 他们以为将军会一直追下去,追到突厥人的王庭,追到天涯海角。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回去。 天亮的时候,赵老根把清点结果报给了李默。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轻伤八百多人,重伤二百一十人,还有十几个已经…走不动了。 马匹还剩下六百多匹,粮食够吃三天,水够喝两天。 李默听完,没说别的。 “重伤的用马车拉,走不动的抬着,粮食省着吃,水省着喝。”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南方。 “回家...” 两个字,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回家...” 一千二百多个人,齐声高喊,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队伍开始南归。 来的时候是一盘散沙,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稀稀拉拉拖了几十里。 回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赵老根把队伍整编了一下,一千二百多人分成前后左右中五队,李默带着两百人在前面开路,赵老根带三百人在后面压阵,伤员在中间。 虽然还是杂牌军,但至少有了个队伍的样子。 走了两天,到了原州地界。 远远地,看到一座城。 城墙上飘着大唐的旗帜,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将军,是大唐的城!”赵老根兴奋地喊。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开始跑,跑着跑着就哭了。 这些天,他们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追杀,见到的都是烧毁的城池和倒塌的房屋,遍地的尸体。 现在终于看到了一座还站着的大唐城池。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到了他们。 一开始很紧张,以为是大股突厥人南下,号角声呜呜地响,弓箭手上了城墙,城门也关上了。 但等他们看清了那面旗帜,准确地说,不是什么旗帜,就是一根长矛上绑着一块红布,他们愣住了。 “不是突厥人!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哪支队伍的?” “不知道,穿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人的都有。” “领头那个…那人浑身是血,怎么还在马上?”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将是个校尉,姓周,三十出头,矮壮敦实,脸黑得像锅底。 他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将军,万一是突厥人假扮的……” “你见过浑身插满箭还骑在马上的突厥人,开城门。”周校尉瞪了他一眼道。 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第20章 归途2 李默策马进城,身后的队伍鱼贯而入。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队伍,先是害怕,然后是好奇,最后是流泪。 这些人,有的穿着唐军的破军服,有的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皮坎肩,有的脚上的鞋都跑没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因为他们打赢了。 周校尉从城头上跑下来,跑到李默马前,站住了。 他看着马背上这个人,浑身是血,衣服上至少有十几个破洞,每一个破洞下面都是一道伤口。 但这个人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好像身上那些伤不是他的。 “在下原州折冲府校尉周大壮,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是哪支队伍的人...” 李默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队伍。” 周校尉愣住了:“没有队伍?那将军……” “路过,借点粮食和药,天黑就走。” 周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气势,凶狠...霸道...让人恐惧的气势。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 原州城不大,但储备还算充足。 周校尉是个实在人,不但给了粮食和药,还匀了二百多套旧军服,几大车干草,一百多匹驮马。 赵老根带着人把重伤的安顿在城里的寺庙中,找大夫给他们治伤。 李默靠在城门口的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养神。 他不是在睡觉,是在听。 听城里的声音,听风声,听远处有没有马蹄声。 追了十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耳朵一刻不停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将军...”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默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花褂子,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两个窝窝头。 小女孩仰着脸看着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将军,你吃,我娘蒸的,可好吃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没动。 小女孩把碗举高了一点,踮起脚尖道:“将军,你不吃会饿的,饿了就打不动坏人了。” 旁边一个妇人跑过来,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小女孩说道:“丫头!别打扰将军休息!快走快走!” “可是将军还没吃呢!”小女孩不肯走,死死抱着碗。 妇人急得不行,伸手就要打,被李默拦住了。 他伸出手,从碗里拿了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是麦子面的,掺了点野菜,有点粗,但很香。 “好吃...”李默说。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道:“将军喜欢吃,我明天还给将军蒸!” 李默没说明天他就要走了,只是点了点头。 妇人千恩万谢地拉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出老远还回头冲他挥手。 赵老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那个窝窝头,咧嘴笑了。 “将军,你刚才说‘好吃’的时候,笑了,你也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没有...” “笑了笑了,末将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翘了,至少…至少翘了这么高。”赵老根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窝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 “出发。” “是!” 队伍继续南行。 过了原州,过了庆州,过了宁州,过了豳州。 每过一座城,李默都会停下来,借粮食,借药,借马,然后把重伤的留下,轻伤的继续走。 队伍的人数在减少,但士气越来越高。 因为他们离长安越来越近了。 离长安越近,遇到的唐军就越多。 斥候,游骑,哨探,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在队伍周围,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消失。 这些人不是李默的人,是李靖派出来的。 李靖从渭水回到长安后,一直在找那个人。 他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着北上的路线一路搜寻,每一拨都是精锐,骑最好的马,带最好的干粮。 但李默跑得太快,追得太远,斥候们追了五六天,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直到第七天,一拨斥候在宁州以北遇到了一支南下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千多号残兵,装备五花八门,但精神头很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斥候们吓了一跳,以为是突厥人的溃兵,差点放箭。 等看清了对方的旗帜,一根长矛上绑着一块红布,他们才松了口气。 “敢问将军是哪支队伍的?”斥候队长上前问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我们是渭水杀突厥人的队伍!这位将军,就是杀了颉利和突利的将军!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斥候队长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杀了颉利和突利? 一个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默好几遍,目光落在他马鞍上挂着的那两颗人头上。 虽然已经有些风干了,但还能看出是突厥人的头颅,发饰和耳环都显示不是普通士兵。 斥候队长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末将李将军麾下斥候队正张虎,参见将军!李将军已传令各路人马,务必找到将军,请将军随末将回长安!” 长安... 这两个字落在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长安…咱们要去长安了?” “皇上要见将军?” “听说皇上要封赏功臣,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肯定要封侯拜将!” “咱们跟着将军,也能沾沾光!” 残兵们议论纷纷,兴奋得不行。 但李默坐在马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张虎愣住了:“将军,不去…不去长安?” “不去...” “可是李将军说了,皇上要见将军,将军立下如此大功,皇上一定会……” “不去。” 李默打断了他,策马绕过张虎,继续往南走。 赵老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追上李默,压低声音道:“将军,皇上要见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不去?” 李默没回答。 “将军,你是不是担心…担心什么?你放心,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皇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李默还是没回答。 李默不想跟皇家,跟朝廷扯上关系,这一辈子只想要在村子里面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若是跟朝廷扯上关系,那会很麻烦的。 赵老根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转头对张虎说道:“这位兄弟,将军累了,需要休息,你先回去禀报李将军,就说…就说我们将军已经南归了,等休整好了,再去长安拜见皇上。” 张虎一脸为难,但看着李默的背影,也不敢拦。 这个人身上那股气势,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老斥候都有点发怵。 “那…那末将先回去禀报,将军保重。”张虎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座移动的山。 第21章 黄山脚下 队伍又走了三天。 从原州到泾州,从泾州到豳州,从豳州到咸阳地界。 每过一座城,李默都会停下来,借粮食,借药,借马。 但不再把伤员留下了,因为越往南走,城池越完整,医馆越多,伤员们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赵老根把重伤的弟兄安置在沿途的城池里,跟当地的官府打了招呼,说是渭水杀突厥人的功臣,请他们照看。 地方官一听是杀了颉利的队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有的还亲自带人抬担架,把伤员送到医馆。 轻伤的继续跟着走。 一千二百三十六人的队伍,走到咸阳地界的时候,还剩九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豳州守军,有的是泾州守军,有的是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散兵,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着同一个人。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三颗人头。 颉利可汗的,突利可汗的,还有一个突厥万夫长的。 三颗人头并排挂着,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干瘪了,头发散乱,面目模糊,看着有些瘆人。 但身后的残兵们看着那三颗人头,眼睛里全是光。 “将军,前面就是咸阳了。”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说道。 李默勒住马,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身后。 “到咸阳了,这么快?”后面有人惊喜地喊道。 “快什么快,走了十几天了!”旁边的人笑骂道。 “十几天,我怎么感觉像走了十几年?” “那是因为你腿短...”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这些残兵们现在有心情开玩笑了,因为他们知道,仗打赢了,仇报了,家近了。 李默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咸阳城,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将在!” “到了咸阳,你带弟兄们进城休整,我去办点事。”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将军不进城?” “不进了...” “那将军去哪儿...” 李默没有回答,调转马头,朝西边的一条岔路走去。 赵老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跟了将军这么多天,他多少了解了一些将军的脾气。 将军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将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赵老根扯着嗓子喊。 李默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枣红马沿着岔路往西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老根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消失的黑点,心里空落落的。 “队正,将军走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问道。 “走了...” “将军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老根看了看咸阳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李默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进城,休整,等将军回来!” “将军还会回来吗?” 赵老根瞪了他一眼:“将军说了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将军说话算话,说不骗人就不骗人,说回来就回来。” 年轻的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带着九百多残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咸阳城。 咸阳的守将是个都尉,姓刘,四十多岁,圆脸,大肚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看到这九百多号人乌泱泱地涌过来,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土匪流寇,差点下令关城门。 等看到队伍里那几面破破烂烂但还能看出是大唐军旗的旗帜,又看到那些士兵虽然衣衫褴褛但腰杆挺直,他才松了口气。 “你们是哪部分的?”刘都尉站在城门楼上问道。 赵老根仰着脖子喊:“渭水杀突厥人的!我们将军杀了颉利和突利,我们是跟着将军追到灵州的!” 城门楼上一阵骚动。 刘都尉差点从城墙上掉下来:“什么?杀了颉利和突利?将军?哪位将军?” “我们将军姓…姓…”赵老根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将军姓什么。 跟了将军这么多天,他居然不知道将军姓什么。 “姓李!”后面一个士兵喊道。 赵老根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那士兵挠了挠头:“将军不是姓李吗?那天在原州,那个小姑娘叫他将军,他也没说不是啊。” 赵老根想了想,好像也对。 “对,姓李!李将军!”他冲城楼上喊道。 刘都尉将信将疑,但还是开了城门。 九百多残兵进了咸阳城,把城里的人吓了一跳。 这些人太惨了。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脸上带着还没愈合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因为他们打赢了。 刘都尉安排了住处和粮食,又找了几个大夫给伤员治伤。 安顿好之后,他拉着赵老根问:“老哥,你们将军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进城?” 赵老根摇了摇头:“将军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办事,办什么事?” “不知道。” 刘都尉一脸狐疑,但看赵老根那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就没再问了。 但他留了个心眼,派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把这件事禀报了上去。 杀了颉利和突利的李将军,带着九百多残兵到了咸阳,本人却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 李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衙门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李将军…姓李…杀了颉利和突利…现在人在咸阳…”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从渭水回来之后,一直在找这个人。 派出了十几拨斥候,沿着北上的路线一路搜寻,有的追到了灵州,有的追到了长城,有的甚至追到了草原上。 但每次都是差一点,要么是刚到一个地方,那人已经走了,要么是追错了方向,跑岔了路。 现在,终于找到了。 “来人!” “在!”门口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备马,去咸阳。” “将军,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就去。” 李靖走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连夜赶往咸阳。 他要去见那个人,亲眼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一个人冲垮十万大军。 李默骑着枣红马,沿着渭水南岸往西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弯道,他都认得。 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 春天走,夏天走,秋天走,冬天也走。 去打猎,去捕鱼,去山里砍柴,去河边挑水。 这条路通向他的家。 枣红马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轻快了许多,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李默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黄山。 那座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体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黄山村。 但那个村子,已经不在了。 第22章 我回来了 李默远远地看着那片废墟,残垣断壁在夕阳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 他看了一会儿,策马继续走。 枣红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松树上,然后徒步往山上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树枝刮过他的衣服,他像没感觉一样,一直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有说话声,有笑声,有孩子的喊叫声。 他从树丛后面绕出来,看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还是那么小,被藤蔓和灌木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洞口外面不一样了。 有人在洞口外面搭了一个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搭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棚子下面放着几个木墩子,当凳子用。 一个石头上放着一把豁了口的陶壶,旁边几个粗陶碗。 洞口旁边的空地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往上飘。 孩子们在洞口外面跑来跑去,追着玩,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李默站在树丛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洞口。 洞口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青布衣裙,头发挽成髻,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小衣裳。 她的脸瘦了,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但她还是那么好看。 李默看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蚂蚱,追着追着,一抬头,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树丛里走出来。 他愣住了,蚂蚱跑了都没注意。 “你…你是谁呀?”小男孩怯生生地问。 李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小男孩被他身上的血吓到了,转身就跑:“娘!娘!有人来了!浑身是血!好吓人!”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人小孩齐刷刷地看向树丛那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浑身是血,衣服上有十几个破洞,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有人吓得往后退,有人抄起了扁担和锄头。 “别怕!别怕!是…是李默!”付老哥第一个认出了他。 他扔掉手里的扁担,一瘸一拐地跑过去,跑到李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你这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伸手想拍李默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他看到李默的肩膀上有一个伤口,虽然结痂了,但还是触目惊心。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二十多天!整整二十六天!含烟天天坐在洞口等你,眼睛都哭肿了!福宝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平安不说,但晚上偷偷哭…你…” 付老哥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但付老哥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是哑的。 不是那种说话说多了的哑,是那种好几天没说话,嗓子干涩的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含烟,李默回来了!”付老哥抹了把脸,转身冲山洞里喊道。 山洞里传来一阵响动。 柳含烟从洞口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快得差点被洞口的石头绊倒。 她跑到李默面前,站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柳含烟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子似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李默的脸。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 李默抓住她的手,握紧了。 “烟儿,我回来了。”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扑进李默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李默扔下手里的刀,抱住她。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她箍得紧紧的。 柳含烟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呛人,她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伤口,摸到了结痂的疤痕。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含糊不清。 “活着回来了。”李默说。 柳含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又哭又笑。 “你这个骗子…你说不会下山的…你骗我…” 李默没有辩解,只是用粗糙的大手帮她擦眼泪。 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擦在她脸上,粗粝粝的,但很暖。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福宝从洞里跑了出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枕头印子。 她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回来了!福宝好想你!” 她放下灰团二号,张开两只小胳膊,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福宝每天都问娘,娘说你很快就回来,可是你一直不回来,福宝都等急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李默一句都没回答。 他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了。” “打完了吗?” “打完了。” “那以后坏人还来吗?” “不来了。” 福宝高兴了,又抱住了李默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爹爹,你身上好臭,全是血的味道,福宝给你洗洗。”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平安从洞口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福宝那样冲过来,而是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李默面前,站住了。 他仰着脸看着李默,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爹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稳。 李默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平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像福宝那样扑过来,而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默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平安趴在李默的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哭得很小声,像是在忍着,不想让别人听到。 福宝在旁边看着哥哥哭,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哭了,哭得比平安还大声,哇哇的,整个山腰都能听到。 柳含烟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一家四口抱在一起。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笑。 付老哥转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老实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第23章 李靖上门 李默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村民。 “村子没了...”他说。 王老实摇了摇头说道:“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村子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对!人还在就行!” “李默,你这次立了大功,朝廷肯定要奖赏你,到时候你帮咱们村子说说话,重建就不愁了!” “就是就是!李默现在是大英雄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李默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福宝和平安,两个小家伙还挂在他身上,一个抱着脖子,一个搂着腰,谁也不肯松手。 “饿了。”李默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转身去盛饭。 “有粥,还有点野菜,将就吃,明天烟儿给你做好的。” 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野菜和一点盐巴,热气腾腾的。 李默接过碗,蹲下来,喝了一口。 很烫,但很香。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福宝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喝粥。 “爹爹,粥好喝吗?” “好喝。” “比羊肉还好喝?” “嗯。” “那爹爹多喝点,喝完了福宝再去给你盛。” 李默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福宝咯咯地笑,缩了缩脖子。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李默喝完了一碗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 李默接过碗,看了平安一眼,点了点头。 平安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山洞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村民们围着火堆坐着,听付老哥讲渭水的故事。 “你们是没看到,李默那天一个人下山,我拦都拦不住,他说‘我去杀人’,我当时就想,这小子疯了,一个人去杀十几万人,这不是送死吗?” “后来呢后来呢?”有小孩急不可耐地问。 “后来他就去了,再后来,他就回来了,还带着三颗人头,颉利的,突利的,还有一个万夫长的。” 村民们都看向李默。 李默坐在角落里,福宝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李默的衣角。 柳含烟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李默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吵醒他们。 付老哥看了他一眼,笑骂道:“这小子,打仗是一把好手,说话是一句不会,问他怎么杀的,一个字都不说,还得老子替他吹。” 村民们哄笑起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夜色渐深,山洞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人们陆续睡了。 李默还坐着,怀里抱着福宝,身边靠着平安和柳含烟。 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洞外的天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洞口,把藤蔓和灌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李默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咸阳城里,赵老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驿馆的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将军的影子。 将军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往西边去了,那边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士兵小声问:“队正,你说将军还会回来吗?” 赵老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将军说了,办完事就回来。” “那将军办什么事去了?”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将军肚子里的蛔虫。”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默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靠近,但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的手慢慢摸向放在身边的大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 李默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李将军?”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李默没有动。 “李将军,在下李靖,兵部尚书,奉陛下之命,前来拜会将军。” 李靖。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可是大唐的军神。 他松开刀柄,站起来。 福宝被他这一动惊醒了,揉着眼睛嘟囔道:“爹爹…去哪儿…” “去去就回。”李默低声说,把福宝递给柳含烟。 柳含烟也醒了,接过福宝,看着李默。 “没事,烟儿。”李默说,然后走出山洞。 洞外,月光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穿着一身便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身后站着两个亲兵,一手按着刀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李靖看到李默从洞里走出来,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人的样子。 魁梧的,高大的,凶神恶煞的,满脸横肉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这样的。 满身是伤,衣服破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李靖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将军,久仰。”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李靖也不在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说道:“将军从渭水一路追到灵州,斩颉利,杀突利,夺旗斩将,功盖天下,陛下在长安听到捷报,夜不能寐,命在下务必找到将军,请将军入朝受赏。”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李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将军,陛下是真心实意想见将军,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何必…” “不去。”李默打断了他。 李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将军有什么顾虑,可以跟在下说,在下一定转呈陛下。” 李默看着他,说道:“我有家,有媳妇,有娃,不想打仗了。” 李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生怕死的,有贪图富贵的,有胸怀大志的,有淡泊名利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杀了颉利和突利,立下盖世奇功,然后说“不想打仗了”,就回家了。 “将军…” “夜深了,回去吧。”李默转身,走回了山洞。 李靖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 “将军,这…” 李靖抬手制止了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走,回长安。” “回长安?那这个人…” “回去再说。” 李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洞。 月光照在洞口,藤蔓和灌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策马下山。 一路疾驰,天亮的时候,到了长安。 他直接去了太极宫。 李世民已经起来了,正在练剑。 听到李靖求见,他把剑递给身边的宦官,擦了把汗。 “让他进来。” 李靖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臣找到那个人了。” 李世民的眼睛一亮:“在哪儿?” “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 “黄山村?没听说过。”李世民皱了皱眉,“人呢?怎么没带回来?” 李靖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他不肯来。” “不肯来?为什么?” “他说…他有家,有媳妇,有娃,不想打仗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李靖,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然后突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最后停下来。 “李靖。” “臣在。” “备马,朕亲自去。”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冲垮了十万大军,然后回家抱孩子去了,你跟朕讲规矩?”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他说道。 李靖张了张嘴,闭上了。 “备马。” “是。” 第24章 你慢点... 武德九年,十月十二。 黄山村重建的第十三天。 李默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削一块松木板。 院子是新围的,篱笆是新劈的竹条,一捆一捆地扎在一起,虽然比不上以前那个结实,但看着清爽。 三间土房只盖起来两间,第三间的地基刚打好,堆着半人高的土坯,等着晾干了再上墙。 石磨还是原来那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被烟熏得黑漆漆的,但还能用。 李默一个人把它搬回了原位,地面震了一下,稳稳当当的。 鸡窝还没搭,那几只鸡是村里王婶子送的,一共五只,暂时养在竹筐里,白天放出来满院子跑,晚上再抓回去。 福宝每天追着鸡跑,平安在后面喊,鸡毛满天飞。 兔笼倒是先做了。 李默花了一下午时间,用竹条编了一个新笼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进去,宽敞得很,两只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蹲在李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削木板。 “木马...”李默说。 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木马,给福宝做的吗?” “嗯。” “跟以前那个一样吗?” “嗯。”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转得灰团二号直蹬腿。 “福宝有新木马了!福宝有新木马了!” 她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平安被她撞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妹妹,你慢点!”平安稳住书,皱着眉头说道。 “哥哥!爹爹在给福宝做木马!”福宝跑过来,拉住平安的手,使劲晃。 “我听到了,我又不聋,你别晃了,我快摔了。”平安被她晃得站不稳,赶紧把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按住福宝的肩膀。 福宝不听,继续晃。 平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李默低头削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手很稳,每一刨都削得薄薄的,木板表面越来越光滑,摸上去跟绸子似的。 平安晃了一会儿,终于挣脱了福宝的手,走到李默旁边蹲下,看着那块木板。 “爹爹,我的呢?”他小声问。 李默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院子角落努了努。 平安转过头,看到墙角靠着一根已经削好的木头,比他还要高出一截,一头削成了马头的形状,虽然还没雕完,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平安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但他忍住了没笑出声。 “谢谢爹爹。”他说。 李默嗯了一声。 福宝跑过去看了看那根木头,又跑回来,嘟着嘴说道:“哥哥的木马比福宝的大。” “因为哥哥比你大。”平安说。 “可是福宝力气大,而且哥哥也就比我大了一刻钟不到,娘说的...” “力气大跟木马大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力气大就要骑大木马!”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默停下手中的刨子,看了福宝一眼。 “你的先做,他的后做。”他说。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就不嘟嘴了,又跑去追鸡了。 平安蹲在李默旁边,看着他削木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爹爹,那天晚上来山洞的那个人,是谁呀?”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他没抬头。 “就是那天晚上,福宝睡着以后,有人来找爹爹,娘说是李靖。” 李默继续削木板,没说话。 平安等了一会儿,见爹爹不回答,又问:“爹爹,李靖是不是很厉害?我听付爷爷说,他是大唐最能打仗的人之一。” “嗯...”李默说。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爹爹?” 李默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木板,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平安知道爹爹在敷衍他,但他没有追问。 他很聪明,知道有些事情爹爹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走回屋里,拿起书继续看。 那是一本《千字文》,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等柳含烟忙完了再问她。 福宝追了一会儿鸡,累了,跑回来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你们今天吃什么了?吃草了吗?草好吃吗?福宝早上给你们拔的草,可新鲜了,娘说早上拔的草最嫩,兔子最喜欢吃了……” 灰团一号在吃草,不理她。 灰团二号也在吃草,也不理她。 福宝不生气,继续说道:“你们要多吃点,长得胖胖的,毛长得亮亮的,这样福宝抱着才舒服。”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你每天跟它们说这么多话,你不累吗?它们听得懂吗?” “不累,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比哥哥还聪明!”福宝头都不抬的道。 平安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平安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说话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院子里的土都发白了。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柳含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水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还是有点瘦,眼眶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十几天,她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但还是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伸手摸一摸旁边,摸到李默结实的胳膊,才能再闭上眼睛。 李默削完了木板,开始组装。 他把削好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用木钉固定,再用木槌敲紧。 木槌敲在木钉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地在院子里响着。 福宝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被李默轻轻拨开。 “还没好....”李默说。 “福宝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小气...”福宝嘟着嘴,把手缩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木马。 木马做好了一半,四条腿立起来了,马身也差不多成型了,就差马头和马鞍。 李默拿了一把凿子,开始雕马头。 他的手指很粗,但很灵活,凿子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刻,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马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福宝看得入了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 “爹爹,你以前给福宝做的那个木马,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 “嗯...” “那个木马被坏人踩碎了,福宝哭了很久。”福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嘴又嘟起来了。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雕。 “这个更好。”他说。 福宝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嗯。” 福宝高兴了,站起来,在李默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声音脆得很。 “爹爹最好了!” 李默的脸上被亲了一个口水印子,他没擦,继续雕马头。 柳含烟在那边洗衣服,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平安也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25章 什么是嫁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付老哥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默!含烟!看老哥给你们带什么来了!”他大嗓门一开,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渭水里刚打上来的,新鲜着呢!中午炖鱼汤,给李默补补身子!”付老哥把鱼举高,得意洋洋地说。 柳含烟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迎上去道:“付老哥,您怎么又拿东西来了,上次您拿的鹿肉还没吃完呢。”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不一样。”付老哥把鱼递给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李默呢?” “在那儿呢,给福宝做木马。”柳含烟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 付老哥看过去,李默正低着头雕马头,木屑落了一身,他浑然不觉。 “这小子,手巧得很。”付老哥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打仗是一把好手,做木匠活也是一把好手,含烟,你找了个好夫君啊。” 柳含烟笑了笑,没接话,拎着鱼去厨房了。 付老哥站起来,走到李默旁边,蹲下,看他雕马头。 看了一会儿,他说:“你那天晚上走了以后,那个李靖后来又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你说他堂堂兵部尚书,大老远从长安跑来,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就那么把人打发了,也不怕得罪人?”付老哥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说话。 付老哥叹了口气道:“你呀,一根筋,人家李靖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心腹,你得罪了他,往后在朝中怎么混?” “不去朝中。”李默说。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你…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村子里?” “嗯。” “种田?” “嗯。” “打猎?” “嗯。” 付老哥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厉害,你有本事,你爱咋地咋地。” 他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走到兔笼前,蹲下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这两只兔子养得不错啊,肥得很,再过一个月就能宰了。” “不能宰!灰团是福宝的!不能宰!”福宝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兔笼前,小脸绷得紧紧的道。 付老哥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宰不宰,留着给你哥当媳妇。” “兔子不能当媳妇!”福宝急了。 “那给你当嫁妆?” “什么是嫁妆?” “就是你长大嫁人的时候,带着兔子一起嫁过去。” “福宝不嫁人!福宝要跟爹爹娘亲哥哥在一起!” 付老哥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付老哥,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福宝,摇了摇头。 “付爷爷逗你玩的。”他说。 福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付老哥。 付老哥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对,逗你玩的,福宝的兔子,谁也不能宰。” 福宝这才放下心来,蹲下来继续跟灰团说话。 午饭的时候,柳含烟炖了一锅鱼汤,鱼是渭水里刚打上来的鲫鱼,肉质鲜嫩,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但屋檐投下一片阴影,正好遮住了桌子。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喝汤,喝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平安用筷子夹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然后把鱼肉放进福宝碗里。 “哥哥,你也吃。”福宝把鱼肉又夹回平安碗里。 “我吃了,这是给你的。” “福宝不要,哥哥吃。” “你吃。” “哥哥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鱼肉在碗里滚来滚去,最后被李默一筷子夹走了,一人一半,分得清清楚楚。 平安和福宝同时看向李默,又同时低下头,乖乖吃饭。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夫君,下午还去山里吗?”她问。 “不去了,在家做木马。”李默说。 柳含烟点了点头,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柳含烟收拾碗筷,平安回屋看书,福宝在院子里跟灰团玩,李默继续做木马。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了还在叫,叫得人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李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雕着马头。马头已经雕好了,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拿了一块砂布,把粗糙的地方磨平,砂布擦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福宝蹲在旁边,手里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干活。 “爹爹,马头雕好了吗?” “好了。” “福宝能看看吗?” “能。” 李默把马头递给她。 福宝放下灰团二号,双手接过马头,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仔细地看着马头的每一个细节,用小手摸了摸马的眼睛、鼻子、嘴巴,摸了一遍又一遍。 “爹爹,它好像在笑。”福宝说。 李默看了看那个马头,没看出来在笑。 “这里...这里弯弯的,像在笑。”福宝指着马嘴的弧度说道。 李默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点弧度,但不是他故意雕的,是木头本身的纹理。 “嗯!”他说。 福宝高兴了,抱着马头不撒手,又跑进屋里,又跑出来,又跑进去,又跑出来,平安又被她撞了一下。 “妹妹,你今天是跟我有仇吗?”平安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一脸无奈。 “哥哥你看!爹爹雕的马头!它在笑!”福宝把马头举到平安面前。 平安看了看,确实看到了一点弧度,但说它是笑,有点牵强。 “嗯,在笑...”他说。 福宝满意了,抱着马头又跑去给柳含烟看。 “娘!你看,爹爹雕的马头!它在笑!”福宝指着马嘴的弧度对柳含烟说道。 柳含烟接过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低下头,继续磨砂布,耳朵尖有点红。 柳含烟笑了,把马头还给福宝说道:“嗯,在笑,像你爹爹。” “爹爹才不笑呢!爹爹整天板着脸。”福宝嘟着嘴说。 李默磨砂布的手顿了一下。 柳含烟笑出了声。 平安在屋里也听到了,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李默把木马全部组装好了。 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马身圆润光滑,马头微微扬起,嘴角那个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马鞍是另外用一块软木雕的,上面垫了一层旧布,坐上去软乎乎的。 福宝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两只手扶着马头,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屁股颠了颠。 “爹爹!好高!福宝好高!”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蛋红扑扑的。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骑木马,心里痒痒的,但没说。 他看了看墙角那根还没雕完的木头,有点着急,但不好意思催。 李默走过去,把那根木头搬过来,开始削。 平安的眼睛亮了,但他忍着没笑,坐回门槛上,拿起书,假装在看。 书拿反了。 柳含烟路过,看到了,没拆穿他,笑着走开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默抬起头,看了院门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第26章 受人之托 “请问,这里是李默李壮士的家吗?”中年男人拱手问道,说话客客气气的。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付老哥从屋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你是谁?找他干嘛?”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在下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的掌柜,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受人之托,给李壮士送些东西来。” 付老哥接过名帖,看了看,又递给李默。 李默没接。 “谁托的?”他问。 周安笑了笑:“这个…在下不方便说,但东西是送到李壮士府上的,还请李壮士笑纳。” 他身后的年轻后生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匹绸缎,有青的,有蓝的,有藕荷色的,料子光滑细腻,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绸缎上面还放着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点心和糖果,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香气扑鼻。 福宝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来,踮起脚尖往食盒里看。 “哇!糖!”她伸手就要去抓。 “福宝!”柳含烟叫住她,走过来,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李默。 “夫君,这…” 李默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谁托的?”他问第三遍,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前两遍重了一些。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有些为难。 “这个…李壮士,在下只是个跑腿的,东家说了,不让在下透露姓名,只说李壮士收下便是,往后还会有人送来。” “不收。”李默说。 周安愣住了。 “李壮士,这…这是东家的一片心意,您看,这绸缎都是上等的蜀锦,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这点心是‘稻香居’的,长安城最好的糕点铺子…” “不收。”李默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食盒前,把盖子盖上。 “拿回去。”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好吧。”周安叹了口气,让年轻后生把食盒提起来,拱手告辞。 “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李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 付老哥看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谁啊!神神秘秘的,送东西还不让说名字。” 李默坐回去,继续削木头。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没问。 她知道,问了也白问。 福宝没吃到糖,嘴巴嘟得能挂油瓶,跑回木马上坐着,抱着马头,不高兴。 平安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塞到福宝手里。 “哥哥,你哪儿来的?” “上次王婶子给的,我留着没吃。” 福宝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笑了。 “哥哥最好了。” 平安嗯了一声,坐回门槛上,拿起书。 这次书拿正了。 长安城,太极宫。 天色已经暗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把殿前广场照得通亮。李世民站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皱得很紧。 “陛下,该用晚膳了。”宦官王德在门口小声提醒。 “不饿。”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拿起另一份。 王德不敢再催,退到一边站着。 李世民批了几份奏折,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殿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王德。” “奴婢在。” “李靖回来了吗?” “回陛下,李将军今日去了城北大营,还未回宫。”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黄山村,查过了吗?” 王德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已经查过了,黄山村在咸阳西北,靠着黄山,挨着渭水,是个小村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 “那个李默呢?” “查过了,此人武德元年到黄山村,以打猎为生,武德三年娶妻柳氏,育有一双儿女,龙凤胎,今年四岁。” 李世民听着,眉头微微舒展。 “武德元年…他是哪里人?” 王德迟疑了一下:“这个…查不到,黄山村的人说,他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之前从没见过,他自己也从不提从前的事。” “突然出现,什么意思?”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道。 “就是…突然就来了,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世。”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王德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一边。 “陛下,该用晚膳了,再不吃饭,身子扛不住。”他小心翼翼地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传膳吧。” “是。” 御膳摆上来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精致。 李世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了。 “王德。” “奴婢在。” “明日早朝后,备马,朕去黄山村。”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这…朝中大臣那边…” “朕去散散心,不行吗?” “行行行,陛下想去哪儿都行。”王德不敢再说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把镰刀。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洒满了整个天幕。 他看着那些星星,脑海里浮现出李靖描述的那个画面: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冲进十万大军,斩将夺旗,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怎么就甘愿窝在一个小村子里,种田打猎呢? 他想不明白。 上次他本来想着去的,但却被政务给耽搁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刚换上便装,准备出宫,就被一群文官堵在了门口。 “陛下!户部的预算还没批!” “陛下!御史台弹劾吏部侍郎!” “陛下!科举的事还没定下来!” “陛下!河东道遭了旱灾,请求朝廷赈济!”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的脸,深吸一口气,心里满是郁闷。 “回殿,议事。” 李世民转身走回去,路过王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黄山村,改日再去。” 王德点了点头。 这一改日,就改到了冬天。 第27章 我们跟着你 武德九年,十一月。 黄山村重建的第四十五天。 三间土房全部盖好了,墙是新夯的土墙,顶是新铺的茅草,窗户糊了新的桑皮纸,门是新钉的松木板。 院子里铺了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口,下雨天不踩泥。 鸡窝搭好了,五只鸡住进去,每天早上准时打鸣,吵得福宝天天赖床。 兔笼搬到了屋檐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得舒舒服服的,毛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胖。 石磨旁边多了一个木架子,专门放李默的打猎工具:弓、箭、刀、绳索、陷阱夹子,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门口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木马。 大的那个是平安的,雕得精细,马头高昂,马尾翘起,像在奔跑。小的那个是福宝的,圆润敦实,四条腿粗粗的,坐上去稳当得很。 福宝每天都要骑木马,骑上去就不肯下来,吃饭要骑在上面吃,看书要骑在上面看,跟灰团说话也要骑在上面说。 平安有时候也骑,但骑一会儿就下来了,觉得妹妹天天骑,他再骑有点不好意思。 这天早上,李默正在院子里磨刀,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赵老根。 赵老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上挂着刀,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三个人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将军!”赵老根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身后的两个士兵也跟着跪下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看着他。 “起来。”他说。 赵老根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李默,眼眶红红的。 “将军,末将找了你四十多天,从咸阳找到武功,从武功找到周至,从周至找到盩厔,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着没哭。 “将军,弟兄们都惦记着你,天天问我,‘队正,将军在哪儿?’‘队正,将军什么时候回来?’‘队正,咱们去找将军吧!’末将实在顶不住了,就带着人出来找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赵老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将军,你那天走了以后,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咸阳休整了五天,伤好了大半,有几个重伤的也慢慢恢复了,后来咸阳的刘都尉说,将军可能在这一带,末将就带着人一路找过来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三间土房,篱笆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像模像样的。 “将军,这就是你的家?” “嗯。” 赵老根打量着这一切,又看了看李默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将军,朝廷那边…李靖将军回去之后,跟陛下说了将军的事,陛下很高兴,说要给将军封赏,派了好几拨人来找将军,都被将军挡回去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回答,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赵老根叹了口气。 “将军,末将不懂,你立了那么大的功,陛下要赏你,你为什么不收?换了别人,巴不得跑到长安去领赏,你倒好,躲在这山沟沟里,连面都不露。” 李默磨刀的手没停。 “不想去。”他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弟兄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咸阳等着将军呢。” “让他们回家。”李默说。 “回家,回哪个家?那些弟兄,大部分都是各州府的守军,城破了,队伍散了,长官死了,他们连个归处都没有,回老家,老家在哪儿? 有的老家在河北,有的在河南,有的在山东,许多的嘉莉都没人了,要不就是跑散了,怎么回去?”赵老根苦笑道。 李默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赵老根眼睛一亮道:“将军,末将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弟兄们…跟着将军?” “跟着我干嘛?”李默说。 “种田也行,打猎也行,干啥都行。” 赵老根说得很快,像是怕李默打断他道:“将军,那些弟兄都是打过仗的人,有的十几岁就从军了,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你让他们回去种田,他们连锄头都不会握。 你就收下他们吧!给口饭吃就行,他们不要军饷,不要赏赐,就想跟着将军。” 李默沉默了很久。 沙沙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他们是谁呀?”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赵老根。 “多少人?”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将军,你…你答应了?” “多少人?”李默重复了一遍。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的道:“九百…九百三十六人,都还活着,都在咸阳等着将军。” 李默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 赵老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是!末将这就回去,带弟兄们过来!”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将军,弟兄们来了,住哪儿?” 李默看了看村子周围那片荒山野岭。 “盖房子。”他说。 赵老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是!盖房子!” 他带着两个士兵,跑出了院子,跑出了村子,跑上了回咸阳的路。 福宝看着他们的背影,仰起头问李默:“爹爹,他们要来咱们家住吗?” “嗯。” “好多人?” “嗯。” “那福宝的新木马,他们会不会骑?” “不会。” 福宝放心了,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旁边,看着赵老根消失的方向。 “爹爹,那些人是你的兵吗?” 李默想了想。 “不是。”他说。 平安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他总觉得,爹爹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爹爹不说,他就不问。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柳含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院门口。 “夫君,刚才那些人…” “来帮忙的。”李默说。 “帮忙?帮什么忙?” “盖房子,种地。” 柳含烟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她总觉得,最近来找夫君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那个送绸缎点心的周掌柜,后是那个自称“末将”的赵老根。 还有那个她只在洞口看了一眼、没看清脸的“李靖”。 这些人,都是冲着夫君来的。 她看了看李默。 李默已经坐回门槛上,继续磨刀了。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首单调的歌。 福宝骑着木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 平安坐在门槛上,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李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兔子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 第28章 士兵到来 武德九年,十一月下旬。 黄山村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冻。 清晨起来,院子里的石磨上结了一层白霜,鸡窝的茅草顶也白了,连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的兔笼边沿都镶了一圈银边。 福宝蹲在兔笼前,哈着白气,小鼻子冻得通红,嘴里还在跟灰团说话:“冷了吧?福宝也冷,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 平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褂子,二话不说披在福宝身上。 “穿上,别冻着了。” “福宝不冷。”福宝嘴上说不冷,却老老实实地把褂子裹紧了,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裹在被子里的小猫。 李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昨天赵老根派了个士兵来报信,说弟兄们已经从咸阳出发了,今天上午就能到。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咸阳走到黄山村,走了一天半。 这些人里有豳州守军、泾州守军、原州守军,还有几个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散兵。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要来黄山村,跟着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不愿意去长安领赏,只愿意窝在山沟里种田打猎的将军。 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李默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柳含烟牵着福宝和平安跟在后面,付老哥拄着拐杖也跟了上来,村里的男女老少听到动静,纷纷从屋里出来,站在路边张望。 村口的土路上,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老根,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是一队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尾,沿着土路蜿蜒过来,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破军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光着膀子套件皮坎肩的,有把毯子披在身上当大衣的。 武器也是七零八落,刀、枪、棍、棒、弓、弩,什么都有,有几个连武器都没有,扛着扁担就来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九百三十六个人,浩浩荡荡地涌进黄山村,把村口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黄山村的老百姓哪见过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没退。 “李…李默,这…这都是什么人?”他颤着声音问道。 “自己人...”李默说。 赵老根翻身下马,跑到李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将军!弟兄们都带来了!九百三十六人,一个不少!” 身后那九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闷响。 “将军...”九百多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雀。 黄山村的老百姓彻底看呆了。 柳含烟站在李默身后,一只手牵着福宝,一只手牵着平安,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知道夫君在外面打了一仗,知道夫君杀了突厥人的可汗,知道有一些士兵跟着夫君从渭水追到了灵州。 但她不知道,这些士兵会跟着夫君回家,而且一来就是九百多个。 福宝仰着头,看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拽了拽柳含烟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他们为什么要给爹爹跪下呀?” 柳含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回答道:“因为爹爹是他们的将军。” “什么是将军?” “就是…管他们的人。”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那爹爹管他们,他们是不是要给爹爹糖吃?”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回答了。 李默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起来。”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整齐。 李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有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小子,有胡子和头发都花白了的半百老头。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瘸了,有的脸上还有没愈合的刀疤。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喊疼。 “赵老根。”李默说。 “末将在!” “清点人数,登记造册,按原建制编队,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各选伙长、队正、旅帅。” 赵老根愣了一下:“将军,咱们…咱们这是要建军?” “不是建军,是建村。”李默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建村用得着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吗”,但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是!末将遵命!” 他转身面对那九百多号人,扯开大嗓门道:“都听见了!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旅!各人选各人的伙长、队正、旅帅!一炷香的时间,把名单报上来!” 九百多号人立刻动了起来,但并不混乱。 这些人都是老兵,在军中日久,编队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干。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名单就报上来了。 九伙人,十八队,九旅。 外加赵老根这个“总头目”。 李默看着名单,点了点头。 “房子还没盖好,先搭帐篷住,粮食我出,够吃三天,三天之内,你们自己解决吃的问题,打猎、捕鱼、挖野菜,都行。 三天之后,房子必须盖起来。” 九百多号人齐声应道:“是!” 付老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拉了拉李默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真打算让他们在黄山村住下来?” “嗯。” “九百多个人!你知道九百多个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吗?你养得起?” “养不起。”李默说。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养不起你还让他们来?” “所以要想办法赚钱。”李默说。 付老哥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李默说“想办法赚钱”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赚钱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打只兔子一样简单。 当天下午,李默带着赵老根和几个队正,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 黄山村背靠黄山,面临渭水,往东是一片平坦的荒地,杂草丛生,足有几百亩。 再往东,是一条小河,从黄山流下来,汇入渭水。 河水清澈见底,冬天也不干涸。 李默站在荒地上,用脚踩了踩土。 土质松软,黑黝黝的,用手指挖一下,能闻到泥土的腥味,是好土。 “这片地,能种。”他说。 赵老根蹲下来,也挖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送到鼻子边闻了闻道:“是好土,肥得很,将军,你打算让弟兄们种地?” “嗯。” “种什么?” “麦子,明年开春种,秋天收。” 赵老根算了算:“那这大半年怎么办?弟兄们吃什么?”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要想办法赚钱。”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赵老根挠了挠头:“将军,怎么赚钱,弟兄们除了打仗,啥也不会。” 李默没有回答。 他站在荒地上,看着远处蜿蜒的渭水,脑子里翻涌着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搜寻前世的记忆,随着他的回忆,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磨,但不是石磨。 是用铁做的,两个圆滚滚的铁轱辘,并排在一起,上面有个漏斗,麦子倒进去,摇动手柄,两个铁轱辘转起来,麦粒被碾碎,面粉从下面漏出来。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的脑子里有。 就像当初在战场上,他看到烟尘就知道有多少骑兵一样。 他不知道这些知识是从哪儿来的,但它们就在那儿,像是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他睁开眼睛。 第29章 找商贾 “赵老根。” “末将在!” “村里有没有铁匠...”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铁匠,将军要打武器?” “不是武器,是别的东西。” 赵老根想了想后说道:“咸阳城里有个铁匠铺,老周铁匠,手艺不错,末将在咸阳休整的时候见过他,他打的刀,钢口好,比军中的制式刀还结实。” “去请他,出双倍工钱。”李默说。 “是!” 赵老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道:“将军,请他来打什么?” 李默想了想,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那图歪歪扭扭的,两个圆并排,中间连着一根轴,上面一个漏斗,下面一个出口。 赵老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道:“将军,这是…什么东西?” “磨...” “磨,石磨,用铁打石磨?” “不是石磨,是铁磨,铁的,两个轱辘并排,麦子从上面倒进去,摇动手柄,麦子被碾碎,面粉从下面出来。”李默指着地上的图,一个一个地解释。 赵老根听完了,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将军,这…这东西能行吗?” “试试看。” 赵老根不再问了,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直奔咸阳。 当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木板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柳含烟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图,没看懂。 “夫君,这是什么?” “磨面的家伙。” “咱们不是有石磨吗?” “那个太慢,这个快。” 柳含烟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发现,自从夫君从渭水回来后,变了一些。 不是性格变了,他还是那么沉默寡言,还是那么一根筋。 但他有时候会发呆,看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好像在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她知道,那不是没事。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夫君想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把碗往李默手边推了推。 李默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鱼汤,渭水里打上来的鲫鱼,熬得奶白奶白的,放了姜片去腥,还撒了几片野菜叶子,鲜得很。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灰团二号,跑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在画什么呀?” “画磨。” “什么磨?” “磨面的磨。” “磨面干什么呀?” “做饼。” 福宝想了想,又问:“做饼给福宝吃吗?” “嗯。” 福宝高兴了,凑过去看那些图,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圆圈说道:“爹爹,这个画歪了,不像圆的。” 李默看了看那个圆圈,确实歪了,像个长了瘤子的土豆。 “爹爹,福宝帮你画。”福宝放下灰团二号,抢过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歪歪扭扭的,比李默那个还歪,像个长了瘤子又长了脚的土豆。 福宝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爹爹,这才是圆。” 李默看着那个“圆”,沉默了片刻,把木板翻过来,重新画。 福宝嘟着嘴,不高兴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又看了一眼福宝。 “妹妹,那不是圆,那是土疙瘩。”他说。 “就是圆,福宝画的圆!”福宝急了。 平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福宝面前说道:“这才是圆,照着这个画。” 福宝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圆”,嘴巴嘟得更高了。 但她没有认输。 她拿起木炭,照着铜钱的轮廓,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圈。 这次画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像个圈了。 “看!福宝画出来了!”她举起木板,得意洋洋地给平安看。 平安看了看,点了点头:“嗯,这次像了。”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又跑回屋里去了。 李默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圈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木板翻过来,继续画他的图。 两天后,赵老根从咸阳回来了。 他不但请来了老周铁匠,还带回了三个徒弟和两车铁料。 老周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一双手跟两块铁板似的。 他站在李默家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用木炭画的图,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这位将军,你画的这是个啥?” “铁磨...” “铁磨,磨面的?” “对。” 老周铁匠蹲下来,仔细看那图。 两个圆轱辘并排,中间一根轴,上面一个漏斗,下面一个出口。 旁边还画了一些细节,轱辘的表面要刻槽,槽要斜着刻,不能直着。 两个轱辘的间距要能调,近了磨出来的面粉细,远了磨出来的粗。 手柄要装在其中一个轱辘的轴上,摇动手柄,两个轱辘一起转。 老周铁匠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将军,这玩意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能打吗?”他问。 老周铁匠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道:“能打,但不容易,两个铁轱辘,每个少说百来斤,铸出来不难,难的是表面那层槽。 斜着刻,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差了分毫都不行,还有那两个轱辘的间距,能调,这个更难,得做一套机关。” “多久能打好?” 老周铁匠掰着手指算了算:“光是铸那俩轱辘,就得五六天,刻槽,至少十天,做机关,七八天,打手柄、做架子,三四天。 加起来,一个月。” “太久。”李默说。 老周铁匠想了想后说道:“要是把三个徒弟都搭上,日夜轮班干,二十天。” “二十天。” “不能再少了,将军,这玩意儿精细,急不得。” 李默点了点头道:“二十天,工钱双倍。” 老周铁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将军爽快,那咱们这就开始?” “明天开始,今天先安顿。” 赵老根带着老周铁匠和他的三个徒弟去村东头安顿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图,脑子里又在转。 铁磨只是第一步。 那东西磨面比石磨快十倍不止,如果真能做成,不光是黄山村这九百多号人能吃饱饭,还能拿出去卖钱。 但问题是,怎么卖? 他不是商人,不认识商贾。 柳含烟倒是商户出身,但她十几岁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对商路熟得很。 只是这几年在黄山村相夫教子,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商场上的人和事了。 第30章 铁磨 “烟儿...”李默走进厨房。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你认识商人吗?” 柳含烟愣了一下道:“什么?” “商人,做生意的,你以前跟着岳丈跑过商,认不认识信得过的商贾?” 柳含烟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知道夫君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认识几个,都是父亲生前的老相识,一个在长安东市开绸缎庄,姓周,叫周安,一个在洛阳做粮食生意,姓马,叫马德。 还有一个在扬州贩盐的,姓顾,叫顾远山,这三个都是父亲多年的朋友,人品信得过,不是奸商。” 李默点了点头。 “怎么了,夫君,你要做生意?”柳含烟有些惊讶。 “不是我做,是他们做。”李默说。 柳含烟更糊涂了。 李默想了想,把铁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含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是说,你要做一个铁的磨面的家伙,比石磨快十倍,然后让周掌柜献给朝廷?朝廷给他奖励,他给你钱?” “对。” 柳含烟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道:“夫君,你怎么想到的?”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没有回答老周铁匠一样。 柳含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周掌柜最近来过。”她说。 李默抬起头。 “就是上个月,送绸缎和点心的那个,他说他姓周,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的掌柜。”柳含烟说。 李默想起来了。 那个人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说是受人之托送东西,不肯说托付的人是谁。 绸缎和点心李默没收,让他拿回去了。 “他是你认识的那个周安?”李默问。 “应该是,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姓周,叫周安,年纪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 李默沉默了片刻。 如果周安就是柳含烟认识的那个周安,那他为什么要受人之托来送东西... 是谁托他送的... 他想起了李靖。 李靖来找过他,他拒绝了。 李靖回长安之后,又派人来过吗... 也许那些东西是李靖送的,也许是朝中什么人送的,也许是…… “夫君?”柳含烟叫了他一声。 李默回过神来。 “能不能联系上周安?” 柳含烟想了想后说道:“上次他留了个地址,说夫君改主意了,可以去找他,我收起来了,放在屋里。”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安东市瑞福祥绸缎庄”几个字,字迹工整。 李默接过纸条,看了看。 “过几天,我去长安。”他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道:“去长安?你不是说不去长安吗?” “不去朝廷,去东市。” 柳含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总觉得,夫君自从渭水回来后,变了很多。 以前的他,只想在黄山村种田打猎,一辈子不离开这个村子。 现在的他,开始想赚钱的事了,开始想铁磨的事了,开始想商贾的事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这些变化是好的。 “那你小心点。”她说。 “嗯。” 铁磨开工的第五天,李默发现了一个问题。 九百多号人,每天要吃三顿饭。 虽然他们自己打猎捕鱼挖野菜,能解决一部分,但还是不够。 李默从渭水里打的鱼,从黄山上打的猎物,全填进去,还是不够。 柳含烟算了算账,家里的存粮只够吃七天了。 “夫君,这样下去不行。”柳含烟把账本递给李默,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进项和开销。 进项少得可怜,开销大得吓人。 李默看了看账本,放下。 “我去趟长安。” “现在,铁磨还没做好呢。” “不等了。” 柳含烟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你跟周安不熟,人家凭什么给你钱,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夫君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李默带着赵老根和两个士兵,骑马去了长安。 临走的时候,福宝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爹爹要去哪儿?” “长安。” “福宝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远。” “福宝不怕远!”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道:“爹爹去去就回,给你带糖。” 福宝想了想,觉得糖比长安重要,就松了手。 “那爹爹早点回来,福宝等你。” “嗯。” 李默翻身上马,带着赵老根和两个士兵,策马离开了黄山村。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嘟着嘴,不高兴。 平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道:“走吧,我教你认字。” “不要,福宝要等爹爹回来。” “爹爹要晚上才回来,你站在这里等一天?” “等一天就等一天。” 平安叹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在院门口,让福宝坐着等。 福宝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灰团二号,看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福宝等了一天。 李默没有回来。 因为他在长安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不得不留下来的人。 长安东市。 李默骑着马,走在东市的大街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长安。东市比他想的大得多,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绸缎庄、珠宝行、粮行、铁器铺,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有坐着轿子的文臣。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赵老根跟在李默身后,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道:“将军,这长安城,真大啊!末将在军中十几年,还是头一回来。” 李默没说话,眼睛扫着街道两旁的招牌。 瑞福祥绸缎庄,应该就在这附近。 “将军,那边有个绸缎庄,是不是就是那个?”赵老根指着前面一家店铺。 李默看过去,门口挂着“瑞福祥”三个字的招牌,店面不大,但门脸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老根,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迎上来:“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店里的蜀锦是长安城最好的,还有江南的绫罗绸缎,都是上等货……” “找周安。”李默说。 伙计愣了一下道:“客官认识我们东家?” “他在不在...” “在在在,客官稍等,小的去请。” 伙计掀开后门的帘子,进去了。 第31章 太子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圆脸,小眼睛,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正是那天去黄山村送东西的周安。 他看到李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道:“李壮士!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又吩咐伙计上茶。 李默没坐。 “上个月那些东西,谁托你送的?”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道:“李壮士,这个…在下答应过人家,不能透露…” “谁...”李默问第二遍。 周安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那天在黄山村,李默问他第三遍的时候,他就扛不住了。 今天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三遍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是太子殿下。” 李默皱了皱眉道:“太子...” “殿下说,李壮士在渭水立了大功,杀了颉利,是大唐的英雄,他本来想亲自去见李壮士,但陛下管得严,出不了宫,就托在下送些东西过去,聊表心意。”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人听到。 李默沉默了片刻。 太子李承乾,今年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托人给他送绸缎和点心? “殿下说,他从小就仰慕英雄豪杰,听说李壮士一个人杀了颉利,佩服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送点东西过去,在下跟殿下有些渊源,殿下母家长孙氏,是在下的远亲,所以在下就……就斗胆跑了一趟。”周安解释道。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周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转移话题:“李壮士今天来,是有什么吩咐?”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安。 纸上画着铁磨的图,比他在木板上画的精细多了,这是柳含烟帮他改过的,她画工好,线条画得又直又匀,还标了尺寸和说明。 周安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一种磨面的铁磨,比石磨快十倍。”李默说。 周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十倍?李壮士,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 周安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他虽然不懂铁匠活,但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这东西真像李默说的那样,比石磨快十倍,那它就不是值钱不值钱的问题了,而是能改变整个面食行业的东西。 “李壮士,你想让在下怎么做?”周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精明。 “你把铁磨献给朝廷,朝廷给你奖励,你给我钱。”李默说。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李壮士,你可知道,把这样的东西献给朝廷,能得到什么?” “什么?” “官职,至少是个从七品,说不定还能更高,在下做了半辈子生意,做梦都想有个官身,有了官身,就不用看那些官老爷的脸色了,生意也能做得更大。”周安的眼睛里全是光。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五千两。”他说。 周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五千两…银子?” “嗯。” 周安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张图,咬了咬牙道:“李壮士,这东西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五千两不贵,但在下有个条件。” “说。” “铁磨做出来之后,让在下先看,如果真能磨出面来,而且比石磨快十倍,五千两,一文不少,如果不行……” “不行不收钱。”李默说。 周安笑了,抱拳说道:“一言为定。” 李默点了点头,然后跟周安商量先拿一些粮食回去家里,这样可以应付一下粮食的问题。 “二十天后,来黄山村看货。” 谈完之后,李默转身走了出去。 周安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从黄山村回来后,就一直在想,这个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能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一个猎户,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一个猎户,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托人送东西? 这个人,不简单。 李默带着人回到黄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福宝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灰团二号,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进屋。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也在打瞌睡,但硬撑着没闭眼。 听到马蹄声,福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爹爹!”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跑向院门。 李默推开门,走进来,弯腰把她抱起来。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福宝等了你一天了。”福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困意,软乎乎的。 “有事耽搁了。”李默说。 “什么事呀?” “小事。” “什么小事?” “你不懂的小事。” 福宝嘟了嘟嘴,不问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李默,没说话。 李默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进去吧,外面冷。” 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到福宝趴在李默肩上睡着了,笑了笑。 “等了你一天,怎么劝都不肯进去睡。”她接过福宝,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李默坐在桌边,喝汤。 “周安答应了。”他说。 柳含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道:“五千两?” “嗯。”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五千两银子,她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也没攒下这么多。 “铁磨真能做出来吗?”她问。 “能...” 柳含烟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夫君,你最近…变了很多。” 李默看着她,没说话。 “以前的你,只想在村子里种田打猎,现在的你,想赚钱,想做生意,想做铁磨…夫君,你在想什么?” 李默沉默了很久。 “烟儿,我有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些东西,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进来的,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 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当然不能跟柳含烟说,只能这么解释。 柳含烟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但它们在那儿,我没办法当没看见。”李默说。 柳含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夫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烟儿都在你身边。”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木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2章 买粮食 第二天一早,李默去了村东头。 老周铁匠已经在干活了。 三个徒弟轮班,昼夜不停,两个铁轱辘已经铸出来了,粗坯摆在地上,每个都有磨盘那么大,沉甸甸的,泛着青黑色的光。 李默蹲下来,摸了摸轱辘的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厚实,铸铁的,够结实。 “将军,这俩轱辘,每个一百二十斤,比你说的重了二十斤。”老周铁匠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倒是亮得很。 “能用...” “能是能用,就是重了点,摇起来费劲。” “手柄加长,省力。” 老周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将军说得对,手柄加长,力臂长了,摇起来就省力,将军,你懂这个?” 李默没回答,站起来,看了看另外两个正在刻槽的轱辘。 刻槽比铸坯难得多。 老周铁匠的大徒弟蹲在一个轱辘前,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刻着,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刻歪了。 槽要斜着刻,深浅要一致,间距要均匀,差了分毫都不行。 “刻了多少了?”李默问。 “回将军,刻了三分之一,还得七八天。”大徒弟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刻着。 李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处理另一件事,那九百多号人的房子。 房子的事比铁磨简单多了。 黄山村有的是荒地,靠着山脚划出一大片,每人分一小块地,自己盖自己的房子。 赵老根把九百多人分成九组,每组负责一个片区,同时开工。 五天之内,第一排土房就立了起来。 虽然简陋,就是一间土墙茅草顶的房子,能遮风挡雨,但比帐篷强多了。 那些老兵们住进自己盖的房子里,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有人还在门口种了几棵葱,说是要“像个过日子的样”。 李默看着那一片新盖的房子,心里盘算着。 房子有了,地有了,磨面的家伙也快有了。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九百多个人,光靠种地养不活。 得找个长久的营生。 他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远处的渭水,脑子里又翻涌起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一些东西,比铁磨更值钱。 但那些东西不能急,得一样一样来。 先做好铁磨,拿到五千两银子,让这九百多号人吃饱饭。 然后再说别的。 铁磨开工的第十天,李默又去了一趟咸阳。 这次不是为了铁磨,是为了买粮。 九百多号人,一天吃掉六七百斤粮食。 家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再不买粮,后天就得断粮。 他带了赵老根和二十个士兵,赶着十辆大车,去了咸阳最大的粮行。 粮行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人称钱胖子。 他看到李默带着二十个士兵,十辆大车来买粮,吓了一跳,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这…这位将军,您要买多少?”钱胖子擦着汗问道。 “一万斤粗粮。”李默说。 钱胖子的汗擦得更快了。 一万斤粮食,这是他粮行半年的存量。 “将军,一万斤…小店没这么多,顶多三千斤。” “三千斤不够。” “那…五千斤?小店把仓库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凑一凑,五千斤应该能行。” “八千斤。” 钱胖子咬了咬牙:“八千斤,行!但得给现钱,不赊账。”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周安昨天派人送来的定金,一千两银子的票据,在长安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现。 “够不够?”他把票据递给钱胖子。 钱胖子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一千两银子,买八千斤粮食绰绰有余。 一斗粗粮五文钱,八千斤粗粮大概四五十两银子左右,好在买的是粗粮,粗粮便宜点,要是买的大米或是精粮,还真买不了那么多。 这一千两可以用很久了。 “够够够!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 八千斤粗粮装了满满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拉回了黄山村。 柳含烟站在村口,看着那十辆大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夫君,你哪儿来的钱?” “周安定金。” “多少?” “一千两。”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福宝骑在木马上,看着那十辆大车从面前经过,小脸上满是困惑。 “娘,那些车上是什么呀?” “粮食。” “粮食?好多好多粮食?” “嗯,好多好多。” 福宝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够福宝吃一辈子了?” 柳含烟笑了,笑得很暖。 “够福宝吃好几辈子了。” 铁磨开工的第二十天。 老周铁匠说到做到,铁磨做好了。 两个一百二十斤的铁轱辘并排架在一个结实的木架上,轱辘表面刻满了斜槽,深浅一致,间距均匀。 上面是一个漏斗形的木斗,下面是一个出口,旁边装了一个长长的铁手柄,摇起来省力得很。 李默抓起一把麦子,倒进漏斗,然后摇动手柄。 铁轱辘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像远处在打雷。 麦粒从漏斗里落下去,被两个轱辘碾碎,面粉从下面的出口流出来,白花花的,细腻均匀。 院子里围满了人。 赵老根蹲在出口处,用手指蘸了一点面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瞪大了。 “将军!这面!比石磨磨出来的细多了!” 老周铁匠也蘸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道:“确实细,将军,这玩意儿,比石磨快了多少?” 李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磨出来的面粉。 “十倍不止。”他说。 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福宝跑过来,踮起脚尖看了看出口的面粉,伸出小手想摸,被柳含烟一把拉住。 “脏,不能摸。” “福宝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福宝嘟着嘴,不高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面粉,心想:这么多面粉,能做多少饼啊。 周安站在旁边,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眼睛里的光比面粉还亮。 “李壮士,四千两加上定金,五千两一文不少,这是长安钱庄的票子,全国通兑。”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李默道。 李默接过银票,数了数,四千两,整。 “铁磨是你的了。”他说。 周安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伙计把铁磨拆开装车。 “李壮士,这铁磨,你打算让它叫什么名字?” 李默想了想。 “就叫‘快磨’吧。”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快磨,快磨,磨得快,名字直白,好记,好!” 他带着铁磨走了,欢天喜地的。 第33章 村子变化 李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叠银票,心里盘算着。 五千两银子,够九百多人吃两年的粮食。 但这不够,他不能坐吃山空。 他得想更多的办法,做更多的东西,赚更多的钱。 他的脑子里,还有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比铁磨更值钱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让大唐变得更强大,会让百姓过得更好。 但现在不急,一样一样来。 先让这九百多号人吃饱饭,把黄山村建起来。 然后再说别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看到柳含烟正在教平安认字,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脑子里有多少画面,不管那些画面里有多少他没见过的,他搞不懂的东西,这个家,是他的根。 他哪里都不会去。 铁磨送走的第二天,李默开始安排另一件事。 他从那九百多人里挑了一百个年轻力壮的,让他们跟着赵老根开荒种地。 又挑了五十个,跟着老周铁匠学打铁,准备做更多的铁磨,不是拿去卖,是留着黄山村自己用。 剩下的几百人,继续盖房子,修路,挖水渠,把黄山村好好拾掇拾掇。 九百多号人,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有了房子住,一个个干劲十足。 赵老根说得对,这些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但不会可以学。 种地不会,赵老根教。 打铁不会,老周铁匠教。 盖房子不会,村里人教。 他们学得很快,因为他们是老兵。 老兵最懂得一个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黄山村一天一天地变了样。 村东头那片荒地,被开垦出了三百多亩,翻过土,施了肥,等着来年开春种麦子。 村北头那条小河,被挖深拓宽了,水流更顺畅,还能用来浇地。 村南头那条土路,被铺上了碎石,下雨天不泥泞,走路方便多了。 村西头那排新房子,一排接一排地盖起来,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军营。 黄山村的老百姓,从一开始的害怕、不安,变成了现在的习惯、自豪。 他们逢人就说:“我们村有九百多个兵,都是跟着李默从渭水追到灵州的英雄好汉。 有他们在,什么突厥人、土匪、山贼,都不敢来。” 付老哥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看着那一排排新房子,一片片新开垦的荒地,一条条新修的路,嘴里啧啧称奇:“李默这小子,打仗是猛将,种田是能手,连带着九百多号人都能安置得妥妥帖帖。 他要是去当官,至少是个宰相。” 王老实听了,笑呵呵地说:“他不去当官,他要在咱们村子养老。” “养老...他才二十五,养什么老?”付老哥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他干嘛?” 付老哥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道:“他啊,他要干的事,大着呢。” 铁磨送走的第七天。 李默正在村东头看老周铁匠打第二台铁磨,一个士兵跑过来,说周掌柜又来了。 李默皱了皱眉。 这才七天,周安不可能把铁磨献给朝廷了,从黄山村到长安,光路上就要一天,献上去又要走流程,没这么快。 他回到院子里,看到周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大箱子。 “李壮士,大喜啊!”周安一看到李默,就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喜?” 周安让伙计把箱子抬到院子里,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壮士,铁磨献上去了,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在下从七品的官身,还赏了五千两银子,这是陛下的赏赐,在下分文不取,全给李壮士送来。”周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默看着那箱银子,沉默了片刻。 “这是你的。” “不不不,这是李壮士的,铁磨是李壮士做的,功劳是李壮士的,在下不过是跑了个腿,哪能拿这份赏赐?”周安连连摆手。 “一开始你给了五千两,这些银子我不要。”李默说。 周安愣住了。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贪财的,见过不爱财的,但没见过不爱财到这种程度的,五千两银子摆在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壮士,这银子,你真不要?” “不要。” 周安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这银子怎么办?” “你拿去,做善事,修桥铺路,救济穷人,都行。” 周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哽咽:“李壮士,在下替长安城的穷苦百姓,谢过你了。” 李默没说话,转身继续去看铁磨了。 周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名。 就窝在这个小山村里,种田,打猎,做铁磨。 他图什么? 周安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人,值得他敬重。 他鞠了一躬,带着两个伙计,抬着箱子走了。 铁磨送走的第十天。 李默刚刚前去长安买了一些东西回来,赵老根就跑上前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福宝小姐和平安公子…不见了。” 李默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叫不见了?” “末将刚才去给将军送信,柳娘子说,福宝小姐和平安公子早上还在院子里玩,她去厨房做个饭的工夫,出来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找到。” 李默转身就往回走,走得很快,快到赵老根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们留了一张纸条。”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笔迹稚嫩,一看就是平安写的: “爹爹,我们去找你了。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更歪的字,是福宝写的: “爹爹,福宝也想你了。福宝。” 李默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秒。 “备马。” “将军要去哪儿?” “长安。” “长安?小姐和公子去长安了?” “嗯。” 李默翻身上马,策马冲出村子。 赵老根在后面喊:“将军!末将带人去追!” “不用。” 李默的马跑得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渭水南岸,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第34章 扔了就扔了 那两个小家伙,怎么去的长安? 她们才四岁。 走也走不了那么远。 一定是搭了谁的便车。 李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平安聪明,福宝机灵。她们不会有事。 但马跑得更快了。 长安城,朱雀大街。 平安牵着福宝的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小脸上满是震惊。 他知道长安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十匹马,两旁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比黄山村整个村子的人都多。 “哥哥,好多人呀!”福宝仰着脸,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很多人。” “爹爹在哪儿呀?我们怎么找爹爹?” 平安想了想,说:“我们先找个人问问。” 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走过去,仰着脸问:“老伯,请问东市怎么走?” 卖糖葫芦的老伯低头看了看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笑了:“小娃娃,你们去东市干什么?” “找我爹爹。” “你爹爹在东市?” “嗯,爹爹去东市找人了,我们来找他。” 老伯笑着给他们指了路说道:“往前走,过了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个路口,右拐,就到了。” 平安道了谢,拉着福宝继续走。 福宝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哥哥,福宝想吃糖葫芦。” “没带钱。” “那怎么办?” “先找爹爹,找到爹爹就有钱了。” “哦。” 福宝咽了口口水,跟着平安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终于到了东市。 东市比朱雀大街还热闹,人更多,店更多,声音更嘈杂。 福宝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了,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平安拉都拉不动。 “哥哥,那个糖人好漂亮,福宝想要。” “没钱。” “爹爹有钱。” “还没找到爹爹。” “那我们先找到爹爹,再来买。” “嗯。” 平安拉着福宝,一家一家地找。 他不知道李默去找了谁,只知道李默来了东市。 东市这么大,怎么找? 他正发愁,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群侍卫从街上跑过来,驱赶行人。 街道中间,几个骑着马的孩子缓缓走来,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五六岁,穿着锦袍,腰上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一群太监和侍卫,排场大得很。 平安拉着福宝让到路边,抬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孩子里,打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圆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 他旁边是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 再旁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长得跟瓷娃娃似的,可爱得很。 福宝看到那个小女孩,眼睛一亮。 “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 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穿白袍的男孩就注意到了他们。 他勒住马,低头看着福宝和平安,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太友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来找爹爹。” “你爹爹是谁?” 平安没回答。 白袍男孩皱了皱眉,正要再说点什么,他旁边的紫袍男孩突然开口了。 “四弟,别吓着人家。” 紫袍男孩翻身下马,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福宝仰着脸看着他,一点也不害怕。 “我叫福宝。” “福宝,好名字...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跟我妹妹一样大,她叫丽质,也四岁。”紫袍男孩笑了,指了指身后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说道。 那个叫丽质的小女孩从马上爬下来,跑过来,站在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都亮晶晶的。 “你的兔子好可爱。”丽质指着福宝怀里抱着的灰团二号说道。 “它叫灰团,是爹爹给福宝抓的。” “我能摸摸吗?” “能...” 丽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灰团二号的毛,灰团二号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痒痒的,逗得她咯咯笑。 李泰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 “李承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昨天你还说,这些平民百姓,见了你就该跪下。” 李承乾站起来,看了李泰一眼。 “我说的是大人,不是小孩子。” “有区别吗?” “有...” 李泰又哼了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看到了福宝手里的一样东西,一根木簪,插在福宝的头发上,做工粗糙,但木头纹理很好看,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那是什么?”李泰指着木簪。 福宝摸了摸头发上的木簪,说:“这是爹爹给福宝做的。” “给我看看。” 福宝犹豫了一下,把木簪拔下来,递给李泰。 李泰接过木簪,翻来覆去看了看,撇了撇嘴:“真难看,粗糙得要命,我府上的下人都不用这种东西。” 他把木簪往地上一扔。 木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两下,停在了路边的水沟边。 福宝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木簪,眼睛一下就红了。 平安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走过去,弯腰把木簪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塞回福宝手里。 “妹妹,别哭。”他说。 福宝没有哭。 她把灰团二号塞给平安,然后走到李泰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你扔了福宝的木簪。” 李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扔了就扔了,一个破木簪,赔你十个都行。” “那是爹爹给福宝做的,爹爹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福宝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拳头已经攥紧了。 “那又怎么样?”李泰满不在乎地说道。 福宝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泰的马的缰绳。 然后她轻轻一拉。 那匹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离地,被福宝连马带人提了起来。 李泰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你…你干什么!放下!快放下!”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也吓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不知道该干什么。 福宝提着那匹马,像提着一只小鸡,然后往旁边一甩。 连人带马,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锦袍上全是灰,脸上也蹭破了一点皮。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东市大街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35章 她不是人 东市大街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李泰,又看看那个站在街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四岁小丫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马带人,少说六七百斤,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把甩出去一丈多远? 这是在做梦吧? 福宝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走回平安身边,把灰团二号从哥哥怀里抱回来,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灰团不怕,坏人被福宝打跑了。” 灰团二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李泰,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妹妹,心里默默给那个穿白袍的男孩点了一炷香。 惹谁不好,非要惹福宝。 连爹爹都说,福宝生气的时候,连他都拦不住。 “四弟!四弟!你没事吧?”李承乾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去把李泰从地上扶起来。 李泰的锦袍上全是灰,脸上蹭破了一块皮,嘴角也有点血,头发散了一半,头上的玉冠歪在一边,狼狈得不像个皇子。 他被李承乾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她不是人!” 李承乾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福宝,眼睛里的光比东市的太阳还亮。 他松开李泰,大步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福宝?” “嗯...”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福宝,你刚才…把那匹马提起来了?”李承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嗯。” “你怎么做到的?” “就…就提起来了呀!这不是很简单。”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奇怪。 很简单。 六百多斤的马,在她嘴里跟挪一块石头似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太监和侍卫,大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 太监和侍卫们齐齐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那你们都记住了,从今天起,这位福宝姑娘,是本太子的贵客,谁要是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本太子不敬!”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太监和侍卫们齐齐跪下:“是!” 平安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子... 他拉了拉福宝的袖子,低声说:“妹妹,他们是皇家的人。” “皇家是什么?”福宝不解地问道。 “就是…皇帝家的人。” “皇帝是什么?” 平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就简单地说了一句:“很厉害的人,比爹爹还厉害。”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可能,爹爹最厉害。” 平安放弃解释了。 李泰被侍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眼睛死死盯着福宝,像是要把她吃了。 “李承乾,你疯了吗?她打了我!你居然还要把她当贵客?”他的声音又尖又刺耳,气得脸都扭曲了。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李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四弟,是你先扔了人家的木簪。” “一个破木簪!我就是扔了又怎么样,她就能打我吗?我是皇子!她一个平民百姓,敢打我,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李泰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福宝听到“斩”这个字,歪着脑袋看了看平安问道:“哥哥,斩是什么意思?” “就是…砍头。” “砍头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把灰团二号往平安怀里一塞,走到李泰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你要砍福宝的头?” 李泰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阵发凉,但还是硬撑着说:“对!你敢打皇子,就是死罪!”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泰的衣领。 李泰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福宝没有放开。 她单手把李泰提了起来,举过头顶,像举一个布娃娃。 李泰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脸吓得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放下!快放下!救命!救命啊!”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想上前,但看着福宝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敢动。 他们可不想像那匹马一样被甩出去。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李泰,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忍得很辛苦。 他身后的李丽质倒是没忍住,捂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泰哥哥像只小鸡。”她奶声奶气地说。 福宝举着李泰,仰着脸问他:“你还砍福宝的头吗?” “不砍了不砍了!快放我下来!”李泰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那你还扔福宝的木簪吗?” “不扔了!再也不扔了!” “那你道歉。” “对…对不起!” 福宝满意了,把李泰轻轻放下来,像放一个易碎的瓷器,还顺手帮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好了,福宝原谅你了。” 李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腿抖得像筛糠。 他活了七岁,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就算是父皇生气的时候,也没这么害怕过。 因为父皇不会把他举起来。 李承乾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手道:“四弟,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李丽质也跟着笑,笑得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李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 他堂堂大唐皇帝的嫡子,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举起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丢到家了。 “你等着!今天是我没防备,明天,明天我找人来,看你还敢不敢嚣张!”他指着福宝,手指都在发抖。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歪着脑袋看着他:“找谁来?” “找…找比我厉害的人来!”李泰说完,带着侍卫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他在骂那些侍卫:“你们都是废物!看着本王被人欺负也不帮忙!回去统统罚俸三个月!” 侍卫们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第36章 可遇不可求 李承乾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走到福宝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福宝,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福宝眨了眨眼:“跟着你?去哪儿?” “去皇宫,我让父皇封你做个…做个女侍卫,专门保护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平安听到“皇宫”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拉了拉福宝的手,低声说:“妹妹,我们不能去皇宫,爹爹在等我们。”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 “不去,福宝要去找爹爹。”她对李承乾说。 李承乾有些失望,但没有强求。 “那你爹爹在哪儿?我帮你找。” “在东市,爹爹来东市找人了。” “东市这么大,你一个个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我让侍卫帮你找,你们,去东市各条街道,找一位…福宝,你爹爹长什么样?”李承乾转身吩咐身后的侍卫。 福宝想了想,说:“爹爹很高,很壮,脸很凶,不爱说话,但是对福宝很好。” 李承乾愣了一下,觉得这个描述有点抽象,但还是让侍卫们去了。 “找到了就把人带到这里来。” “是!” 侍卫们四散而去。 李承乾又蹲下来,看着福宝,越看越喜欢。 这个小丫头,力气大得吓人,胆子大得吓人,长得还这么可爱,要是能收服她,以后在宫里还怕谁? 他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猛将,可遇不可求。 他觉得,面前这个小丫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那种人。 虽然她只有四岁。 “福宝,你明天还来长安吗?”李承乾问。 福宝看了看平安,平安摇了摇头。 “不来,我们要回家了。”福宝说。 李承乾有些急了:“别啊,明天四弟肯定要带人来找你报仇,你要是不来,他就以为你怕了,以后会天天去你家找你麻烦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穿紫衣服的哥哥说得有道理。 她不怕麻烦,但不想麻烦找到家里去,娘亲会担心的。 “那…那明天再来?” 李承乾眼睛一亮道:“对,明天再来,就在这儿,我帮你看着他,他不敢耍赖。” 平安看着李承乾,总觉得这个太子殿下在打什么主意,但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觉得来就来吧,反正妹妹的力气,来多少人都不是对手。 “那明天巳时,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平安说。 “好!一言为定!”李承乾高兴得拍了拍手。 李丽质跑过来,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一个粉雕玉琢,一个精灵古怪,像一对瓷娃娃。 “福宝,你明天一定要来哦,我让御膳房给你做桂花糕,可好吃了。”李丽质眼睛亮晶晶的。 “桂花糕,什么是桂花糕?” “就是…就是甜甜的,软软的,香香的,可好吃了!” 福宝咽了口口水,用力点头道:“好,福宝明天一定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平安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今天这一趟长安之行,会惹出很多麻烦来。 但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出去找人的侍卫陆续回来了,都说没找到。 福宝有点失望,嘟着嘴不说话。 平安想了想,对李承乾说道:“太子殿下,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李承乾有些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平安拉着福宝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福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丽质,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李承乾站在街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去查,查清楚这两个孩子是谁家的,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殿下。” “还有,今天的事,不许传到父皇耳朵里。” “是....” 李承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福宝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平安和福宝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默。 他骑在枣红马上,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看到两个小人儿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猛地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过去。 福宝看到李默,眼睛一亮,松开平安的手,抱着灰团二号就跑过去了。 “爹爹!福宝找到你了!福宝好厉害!” 她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仰着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默低头看着她,想骂,但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脸,骂不出口。 他蹲下来,两只大手把福宝的脸挤成一团,声音低沉:“谁让你们来的?” 福宝被挤得嘴巴嘟起来,含混不清地说道:“福宝想爹爹了。” 平安走过来,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李默。 他知道错了,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很想爹爹。 李默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深吸一口气。 “上车,回家。” 他带来的马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放了两床被子,是他来长安之前特意准备的,就是怕万一找到她们,路上冻着。 平安拉着福宝上了马车,福宝把灰团二号放在被子上,自己也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爹爹,你怎么知道福宝在长安呀?” “猜的。” “爹爹好聪明。” “…” 李默赶着马车,沿着官道往咸阳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福宝的声音:“爹爹,福宝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叫丽质,长得可好看了。” “嗯。” “还有一个穿紫衣服的哥哥,他说他是太子,太子是什么呀?”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太子…就是皇帝的儿子。” “哦,那他说要让福宝当他的女侍卫,福宝没答应,福宝要跟着爹爹。” 李默没说话,赶着马车继续走。 “爹爹,明天福宝还想去长安。” “不行。” “为什么呀?福宝答应丽质了,明天要去找她吃桂花糕。” “……” “爹爹,福宝还答应那个穿白衣服的哥哥了,明天要跟他打架,他说他要找人来报仇。” 李默勒住了马。 他转过头,看着马车里的福宝,表情复杂。 “打架?” “嗯,他先扔了福宝的木簪,福宝才把他扔出去的,然后他不服气,说明天要找人来找福宝报仇,福宝答应了。” 李默沉默了片刻。 “明天爹爹陪你去。” 福宝的眼睛亮了,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到马车边上,抱住李默的胳膊:“真的吗?爹爹陪福宝去?” “嗯。” “爹爹最好了!” 福宝在李默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平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爹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最疼他们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抱着灰团二号,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平安没睡,他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前面赶车的李默的背影。 “爹爹。”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是孩儿不对,不该带着妹妹偷偷跑出来。”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错了就行。” “下次不会了。” “嗯。” 平安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爹爹,妹妹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第37章 赴约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不是继承了他这具身体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今天在东市,那么多人看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传到皇宫里,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他本来不想跟朝廷扯上任何关系。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黄山村在望了。 柳含烟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眼睛一直盯着官道的方向。 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看到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她提着裙子就跑过去了,跑得比村里的年轻人还快。 “夫君!找到了吗?” 李默勒住马车,还没说话,福宝就从被子里钻出来,冲柳含烟招手道:“娘!福宝回来了!福宝找到爹爹了!” 柳含烟跑到马车边,一把把福宝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的脸就沉下来了。 “李婉,李楠,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福宝和平安乖乖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两只犯了错的小狗。 “谁让你们偷偷跑出去的?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要是迷路了怎么办?要是…” 柳含烟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不是气他们去找李默,她是怕。 怕他们出事,怕他们受伤,怕他们丢了。 福宝抬起头,看到娘亲眼眶红红的,嘴巴一瘪,也哭了。 “娘,福宝错了,福宝再也不偷跑出去了。” 平安也低着头,小声说道:“娘,是孩儿的主意,是孩儿带妹妹去的,您罚孩儿吧。” 柳含烟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一个绷着小脸认错,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 “进屋,今天晚上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福宝和平安乖乖地跟着柳含烟进了院子。 李默把马车拴好,走进院子,看到两个小家伙站在墙角,面壁思过。 福宝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还在哭,但不敢出声。 平安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个小士兵。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 “过来吃饭。” 福宝和平安同时转过头,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柳含烟。 柳含烟叹了口气道:“你爹爹给你们求情,过来吃吧。” 两个小家伙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粥。 福宝喝了两口,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笑了。 “爹爹,粥好喝。” “嗯。” “比桂花糕还好喝吗?” “…” 平安低头喝粥,嘴角弯弯的。 他知道,爹爹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疼他们。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福宝和平安洗了脸,刷了牙,乖乖爬上床。 柳含烟给他们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睡着。 福宝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爹爹…福宝…桂花糕…” 柳含烟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平安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柳含烟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也亲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李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大刀放在旁边,他正在磨一把短刀,沙沙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柳含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夫君,今天在东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默把短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福宝把李泰扔出去了。” 柳含烟愣了一下:“李泰....四皇子李泰?” “嗯。” “扔…扔出去了?” “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 柳含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太子李承乾也在,说要让福宝当他的女侍卫,福宝没答应,李泰不服气,约福宝明天再去长安打一架。”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夫君,你答应了吗?” “嗯,明天陪她去。”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李默的手。 “夫君,烟儿有点害怕。” 李默停下磨刀的手,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怕这些事会越闹越大,怕朝廷会找上门来,怕…” “不怕,我在...。”李默打断了她,粗糙的大手握紧了她的手。 就两个字,但柳含烟的心一下就安了。 她靠在李默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福宝的木马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匹真的马,在草原上奔跑。 第二天一早,福宝就醒了。 她难得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了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平时整齐多了。 “哥哥!哥哥!快起来!今天要去长安吃桂花糕!”她推了推还在睡的平安。 平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再睡一会儿。” “不行!天亮了!快起来!” 平安被她从被窝里拽出来,迷迷糊糊地穿衣服。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看到福宝已经穿戴整齐了,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娘,福宝要去长安了!丽质说给福宝做桂花糕!”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正在院子里套马车,动作不急不慢的。 “夫君,你真要带她们去?” “嗯。” 柳含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夫君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你们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 李默赶着马车,带着福宝和平安,再次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福宝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前些日子给她做的,鹅黄色的小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配着一条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还特意把爹爹给她做的木簪插上了。 平安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小的书生。 “哥哥,你说丽质做的桂花糕好吃吗?”福宝坐在马车里,晃着两条小短腿,一脸期待。 “不是她做的,是御膳房做的。”平安纠正道。 “御膳房是什么?” “就是皇宫里的厨房。” “皇宫里的厨房跟咱们家的厨房有什么不一样吗?” “…更大。” “哦,那做出来的桂花糕是不是也更大?”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回答了。 马车到了长安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 第38章 你怕不怕 马车在长安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马,叫马武,长得五大三粗,站在城门洞前跟一堵墙似的。 他伸手拦住马车,扯着嗓子喊:“停停停,车上什么人,下来检查!” 李默勒住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了过去。 马武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探头往马车里瞅了瞅。 福宝正抱着灰团二号坐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也在瞅他。 平安坐得端端正正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在看。 “哟,还带着兔子,小丫头,你这兔子挺肥啊,烤着吃肯定香。”马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福宝一听,脸就黑了,把灰团二号搂得更紧了,奶声奶气地说道:“不能烤,灰团是福宝的...谁烤灰团福宝就把谁扔出去!” 马武哈哈大笑,觉得这小丫头有意思,把路引还给李默,挥了挥手笑道:“走吧走吧,进去吧。” 马车进了城,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市方向走。 长安城的早晨比黄山村热闹一百倍。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飘出去老远。 卖布的扯着嗓子喊“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卖糖葫芦的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扛在肩上,在人群里穿梭,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福宝趴在马车边沿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 “哥哥!那个是什么?” “包子。” “那个呢?”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那是招牌,不是吃的。” “哦!哥哥,福宝饿了。”福宝收回目光,咽了口口水说道。 “你早上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粥。” “可是福宝又饿了嘛。” 平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糕点,是柳含烟早上做的,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他拿了一块递给福宝,福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哥哥最好了。” 平安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李默赶着马车,在东市门口停了下来。 东市比昨天还热闹。 街道上人挤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和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李默把马车拴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一手抱起福宝,一手牵着平安,走进了东市。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窝在李默怀里,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爹爹,丽质在哪儿呀?”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找她呀?” “她说在昨天的地方等。”平安在旁边说道。 李默穿过人群,走到了昨天那条街上。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队人马。 李承乾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在一群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站在那里,跟个小皇帝似的。 他旁边是李丽质,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小马驹上,腿还不够长,够不到马镫,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再旁边是李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贴着一块膏药,遮住了昨天蹭破的那块皮,表情臭得很,跟谁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似的。 李泰身后,站着七八个半大小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一二岁,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腰上挂着玉佩和香囊,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李默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李承乾第一个看到了他。 不,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怀里的福宝。 “福宝...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李承乾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福宝答应过的事,一定会来的...丽质姐姐呢?丽质姐姐在哪儿?”福宝从李默怀里滑下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着李承乾,奶声奶气地说道。 “在这儿呢!”李丽质从马上爬下来,跑过来,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福宝,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李丽质摸了摸福宝的鹅黄色小袄,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也好看,粉粉的,像桃花...”福宝也摸了摸李丽质的小袄,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高兴得不行。 李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更臭了。 他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胸,用一种自以为很威风的语气说道:“喂,小丫头,昨天你打了本…我,今天我找人来报仇了,你怕不怕?” 福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七八个半大小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怕...” 李泰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不怕,你看看,这些都是谁!这个是程处默,他爹是程咬金,大将军!这个是尉迟宝林,他爹是尉迟恭,也是大将军! 这个是秦怀道,他爹是秦琼,还是大将军!这个是长孙冲,他爹是长孙无忌,吏部尚书!”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每介绍一个,就挺一下胸,好像这些人的爹是他的爹似的。 福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程咬金是谁呀?” 李泰差点被噎死。 “程咬金你都不知道,三板斧!混世魔王!大唐开国功臣!” “哦!不认识。”福宝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 李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个熟透了的茄子似的。 程处默从后面走上来,上下打量了福宝一眼。 他今年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比他爹程咬金年轻时候还壮实,胳膊比同龄孩子粗一圈,站在那里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就是你把四皇子扔出去的?”他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 “嗯!”福宝点了点头。 程处默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李泰,挠了挠头。 “四皇子,你是不是在骗我,就这么个小丫头,能把你扔出去,她还没我一半高呢。” “我没骗你!她力气大得很!一只手就把我的马提起来了!”李泰急了,声音都尖了。 程处默将信将疑,蹲下来,平视着福宝。 “小丫头,你真的能把马提起来?” 第39章 ...对不起 “能呀!”福宝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我能吃饭”一样简单。 程处默想了想,伸出手,指着路边一块上马石,少说两百来斤,青石打制,方方正正的,蹲在那里跟个矮墩子似的。 “你要是能把那块石头举起来,我就信你。” 福宝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程处默,把怀里的灰团二号递给平安。 “哥哥,帮福宝抱一下。” 平安接过灰团二号,往后退了两步,给妹妹腾出地方。 福宝走到上马石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石头的两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 那块两百多斤的上马石,被她稳稳当当地举过了头顶,跟举一块豆腐似的。 东市大街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程处默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尉迟宝林站在他后面,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秦怀道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因为眼睛一直盯着福宝,根本看不到地上的书。 长孙冲倒是没发呆,他在算,两百斤的上马石,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举过头顶,这力气,至少是常人的十倍。 他的手指头掰来掰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不是人,这是妖怪。 福宝把上马石轻轻放回原地,地面震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程处默。 “信了吗?” 程处默张了张嘴,想说“信了”,但嘴巴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跟福宝打吗?”福宝又开口问道。 程处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玩笑,能举起两百斤上马石的人,他吃饱了撑的才去跟她打。 李泰站在后面,脸都绿了。 他本来指望程处默能帮他出口气,结果程处默连打都没打就怂了,这让他脸上更挂不住了。 “你们...你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小丫头?”他冲着身后那群半大小子喊。 尉迟宝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四皇子,你没说她是天生神力啊,你只说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我们以为随便吓唬吓唬就行了…” “就是就是,我爹说了,天生神力的人,不能硬拼,要用智取。”秦怀道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附和道。 “那你倒是智取啊!”李泰瞪着他。 秦怀道想了想,走到福宝面前,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姑娘,在下秦怀道,家父常教导在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如我们比点别的?” “比什么?”福宝歪着脑袋问。 “比…比背书?”秦怀道试探着说。 平安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比背书,他妹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背什么书? 福宝倒是很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福宝不会背书。” 秦怀道愣了一下,又想了想:“那比下棋?” “不会。” “比书法?” “不会。” “比…比射箭?” “不会。” 秦怀道挠了挠头,有点为难了:“那你会什么?” “福宝会举石头,会扔马,会打坏人。”福宝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秦怀道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福宝的小拳头,果断放弃了“智取”的念头。 长孙冲从后面走上来,他今年八岁,长得瘦瘦小小的,看起来精明得很。 他上下打量了福宝一番,然后转身对李泰说道:“四皇子,我建议你跟她道歉...” 李泰的脸更绿了。 “什么,我道歉,她打了我,还要我道歉?” “你不道歉,她再把你扔出去一次,你脸上那块膏药就遮不住了。”长孙冲不紧不慢地说。 李泰摸了摸脸上的膏药,沉默了。 他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那块上马石,又看了看福宝,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对不起。” “福宝原谅你了。”福宝大度地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泰的脸从绿变黑,从黑变紫,最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着那群半大小子喊:“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长孙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福宝,然后跟着李泰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程处默的大嗓门:“四皇子,那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啊!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爹说他年轻时候也没这么大力气…” “闭嘴!” “哦…” 李承乾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笑得合不拢嘴。 他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福宝,你真厉害,连程处默都怕你,你知道程处默是谁吗?他在宫里横着走,连我都不敢惹他,结果被你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很厉害吗?”福宝眨了眨眼。 “他爹是大将军,他自己也会功夫,在长安城的小辈里,他是最能打的。” “可是他没有跟福宝打呀。” “因为他不敢。” “哦!那福宝是不是很厉害?”福宝想了想又问道。 李承乾用力点头道:“非常厉害!” 福宝高兴了,跑回李默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脸说道:“爹爹,你听到了吗?福宝很厉害!”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平安抱着灰团二号走过来,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默,小声说道:“爹爹,事情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李丽质跑过来,拉住了福宝的手。 “福宝,你别走,我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你还没吃呢!”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转头看向李默:“爹爹,福宝想吃桂花糕。” 李默看了看日头,还早。 “去吧!”他开口说道。 李丽质高兴了,拉着福宝就往马车跑去,马车上面正放着从皇宫带出来的糕点。 李承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喊道:“慢点慢点,别摔了!” 平安抱着灰团二号,跟在最后面,小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李默走在最后面,目光从那些走远的半大小子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李承乾的背影上。 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没有参与打架,没有煽风点火,反而在中间当和事佬,既不得罪李泰,又拉拢了福宝。 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不简单。 李默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第40章 爹爹会很多的... 进入了马车车厢里面,一旁的宫女将糕点拿了出来。 “坐吧!随便吃。”李承乾笑着说。 福宝看了看车厢窗外的李默,李默点了点头,福宝连忙伸手就去抓桂花糕。 “用筷子...”平安提醒她。 福宝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桂花糕,果断选择用手。 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吃!好好吃!比娘亲做的还好吃!” 平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教妹妹用筷子的念头。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斯文。 “福宝,你喜欢吃,我以后天天让人给你做。” “真的吗?” “真的。” “那福宝以后天天来找你吃桂花糕!” 李承乾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端起茶壶,给李默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李叔,请喝茶。” 李默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李承乾又给平安倒了一杯,平安双手接过,道了谢,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像个小小的君子。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平安,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你看起来不像四岁,倒像是七八岁的。” 平安笑了笑,没说话。 李承乾又问:“你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论语》,爹爹还教了孩儿一些兵法。”平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兵法,你爹爹还会兵法...”李承乾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正在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爹爹会很多的...”平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 福宝吃了一块桂花糕,又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个也好吃,丽质姐姐,你尝尝这个!” 她把另一块枣泥酥塞到李丽质手里,李丽质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 “嗯,好吃。” 两个小丫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车厢外面扫了一圈。 只见在路旁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便装的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平安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他知道,这些人是保护太子的。 他也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吃桂花糕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情,大人会处理,小孩子不需要操心。 吃了半个时辰,福宝把桌上的点心差不多扫荡了一遍,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 “爹爹,福宝吃饱了。” “那回家了。”李默站起来。 “嗯!丽质姐姐,福宝要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再请福宝吃桂花糕呀?”福宝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李丽质面前,拉住她的手说道。 “明天!明天你再来,我让御膳房做更多好吃的!”李丽质眼睛亮晶晶的。 “好!明天福宝还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李承乾送他们到城门口,看着李默抱着福宝,牵着平安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道:“去查清楚,这个李默,到底是什么人。” “是,殿下。” “还有,今天的事,不许传到父皇耳朵里。” “是...” 李承乾站在东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咸阳方向走。 福宝窝在被子里,抱着灰团二号,还在回味桂花糕的味道。 “爹爹,你说丽质姐姐为什么对福宝这么好呀?” “不知道。” “她是不是喜欢福宝?” “…” “福宝也喜欢姐姐,她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会给福宝好吃的。” 平安靠在马车壁上,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嘴角弯弯的。 他看了看前面赶车的李默,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妹妹,心里想:今天这一趟,好像也没惹出什么麻烦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地发生,而他不知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 福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没了声音。 平安探头一看,她抱着灰团二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桂花糕的渣。 平安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渣擦掉,又把她蹬开的被子盖好。 然后他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他也慢慢睡着了。 李默赶着马车,听着车厢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黄山。 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 但他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德,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巳时三刻。” 李世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王德,你说,一个人杀了颉利和突利,却不要封赏,不要官职,不要钱财,他图什么?” 王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那个人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那他的志在哪儿?”李世民转过身,看着王德。 王德低下头:“奴婢愚钝,猜不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一本奏折。 “李靖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李将军说,那个人住在咸阳以西的一个小村子里,叫黄山村,姓李,叫李默,是个猎户。” “猎户...一个猎户,能杀颉利?”李世民皱了皱眉道。 “李将军说,此人天生神力,武艺高强,箭术精湛,不像是寻常猎户。”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黄山村…朕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个小村子,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不起眼。”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奏折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德。” “奴婢在。” “备马,朕出去走走。” “陛下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王德不敢再问,连忙去安排了。 李世民换了便装,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出了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儿。 但马跑的方向,是西边。 咸阳的方向。 第41章 你... 长安城西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脚蹬乌皮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此人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侍卫,骑术精良,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这人便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今天没带多少人,也没穿龙袍,甚至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带,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出了宫。 王德骑着马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咸阳... 去咸阳干什么? 他不敢问,只能跟着。 李世民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他不急着赶路,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难得的闲暇。 自从登基以来,他几乎没有出过宫,每天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 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然心里惦记着那个叫李默的猎户,但也不妨碍他看看沿途的风景。 渭水在官道旁边流淌,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芦花在风中摇曳,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雪。 远处黄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萧瑟又安静。 “王德。”李世民开口了。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立了大功,却不要赏赐,不要官职,连面都不肯露,他到底图什么?” 王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奴婢只是个下人,是真不知道...” “杀了颉利和突利,这是多大的功劳?封个国公都不为过,他倒好,跑了,连影子都不让朕抓到。”李世民笑了笑的道。 王德不敢接话了。 李世民又说道:“李靖说他住在黄山村,是个猎户,你说,一个猎户,能杀颉利?” 王德斟酌着词句道:“也许…那位壮士是隐于乡野的高人?” “隐于乡野的高人…朕倒要看看,这位高人,到底高在哪儿。”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道。 他扬鞭策马,加快了速度。 侍卫们连忙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扬起一路尘土。 黄山村。 李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削一块木板。 今天他没去打猎,也没去村东头看铁磨,就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做木工。 福宝骑着木马,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得很认真。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奏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 但李默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从长安回来后,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 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他只能等。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福宝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来蹲在李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削木板。 “凳子...”李默说。 “凳子,给福宝坐的吗?” “嗯....” “福宝已经有凳子了呀。” “这个高一点,吃饭用。” 福宝想了想,觉得高一点的凳子吃饭应该更舒服,就点了点头,又问道:“爹爹,那哥哥有吗?” “有...” “两个?” “嗯...” 福宝满意了,又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手里的木板,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木料,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爹爹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事都替他们想好了。 李默削了一会儿木板,停下来,拿起砂布打磨。 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很有节奏。 付老哥拎着一壶酒,推门进来了。 “李默,喝两盅?”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大嗓门又开始了。 李默没抬头,继续打磨。 “付老哥,大中午的就喝酒?”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 “中午喝晚上喝都一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付老哥嘿嘿一笑,拔开酒塞,灌了一口。 他抹了抹嘴,看着李默,问道:“听说你前两天去长安了?” “嗯。” “去干嘛?” “办事。” “什么事?” “小事。” 付老哥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你小子,问三句答一句,跟你说话真费劲。” 李默没理他,继续打磨。 付老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小子,一根筋,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院门的方向。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付老哥的大嗓门,不是鸡叫,不是兔子的动静。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而且越来越近。 李默站起来,把砂布放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骑着枣红马。 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侍卫,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气势,那种骑在马上的姿态,一看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 而且他身后的那些侍卫,骑术精良,眼神警惕,绝不是普通的护卫。 李默站在院门口,没动。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院子外面停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外,看着李默。 李默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男人看着李默,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震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第42章 四弟,你没死啊! 李默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鬼。 “你…”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腿不听使唤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默,目光从李默的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四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弟,你没死啊?” 李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弟... 什么四弟...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走得很快,几步就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 李默往后一退,避开了。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四弟,你不认识我了,是我,二哥啊!” 二哥... 李默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男人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四弟,你…你不记得我了?”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柳含烟和两个孩子,最后目光重新落在李默身上。 “你…你真的是元霸吗?” 元霸... 李默心里一震。 李元霸... 那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 李元霸!这不是那恨天无环恨地无把的金翅大鹏...原来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曾经的李元霸! 怪不得他的身体那么强大,他的力量那么强大,一个人追着十几万大军杀... 除了李元霸!还有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四弟,你后背是不是有一个胎记,就在右肩胛骨下面,铜钱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李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右肩胛骨下面,确实有一个胎记。 铜钱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家里人都知道,天气热的时候,他光着膀子的时候,含烟和两个孩子,连付老哥都知道。 那还是柳含烟告诉他的,因为那个位置,他自己都看不到。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所以,自己是赵王李元霸,面前这人是李世民,自己还是皇亲...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说对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四弟,你真的没死…你真的没死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李默没有退。 男人伸出手,按在李默的肩膀上,手指在发抖。 “四弟,我是你二哥,李世民。” 果然,面前之人还真是李世民... 李世民....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李默的脑子里。 他当然知道李世民是谁。 大唐皇帝。 杀了太子和齐王,逼父亲退位,刚刚登基不到半年的新皇。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找到了失散多年弟弟的兄长。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认识你。”他说。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不认识没关系,二哥可以等,等你想起来,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柳含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院子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月白色便袍的男人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男子看起来气势很不一般... “夫君,这位是…”她走到李默身边,轻声问道。 李默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是我二哥。” 柳含烟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二哥... 夫君的二哥... 她嫁给李默好几年了,从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她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不记得了”,她就再也没问过。 她以为夫君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没想到,他不但有家人,而且这个家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李世民看了柳含烟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又回到了李默身上。 “四弟,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怎么到了这里?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可以说了。 李默看着他,没回答。 付老哥站在旁边,手里的酒壶差点没拿稳。 他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那些便装侍卫,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哥... 这个人是李默的二哥... 那李默是谁? 他想起李默刚来黄山村的时候,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是村正王老实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默。 默,沉默的默。 因为他话太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现在,这个叫“二哥”的人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那个…这位…这位兄弟,你…你贵姓?”付老哥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刚刚还真没有注意到李世民的自称。 李世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付老哥就觉得后背一凉。 那种眼神,他在军中见过。 那是将军看士兵的眼神,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朕…姓李。”李世民说。 朕。 这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连鸡都不叫了。 付老哥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酒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皇上…” 王老实正好从院门口路过,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柳含烟手里的锅铲终于掉了,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她跪了下来,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平安拉着福宝,也跪了下来。 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大家都跪了,也跟着跪了,怀里还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嘟囔着道:“娘,为什么要跪下呀?” 第43章 好,好啊! “别说话...”平安小声说。 福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穿月白色衣服的人,心里想:这个人好威风,比爹爹还威风。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个是李世民。 一个是李默。 李世民看着李默,李默也看着李世民。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四弟,你不跪吗?”李世民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好奇。 “不会跪。”李默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不跪,你从来都不跪,连父皇你都不跪,何况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李默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瘦了,比从前瘦了,但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 李默没说话。 李世民又看了看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木屑。 “你在做什么,种田,打猎,若是父皇见到你,肯定很高兴的...” “嗯。”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闲不住。” 他转身,对跪了一地的人说道:“都起来吧!朕今天是微服出巡,不是来摆架子的,该干嘛干嘛。” 王老实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捡起拐杖,腿还在抖。 付老哥也站了起来,腿也在抖。 柳含烟站起来,把锅铲捡起来,手还在抖。 平安拉着福宝站起来,福宝抱着灰团二号,好奇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到了福宝。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的小丫头。 他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福宝。”福宝奶声奶气地说,一点也不怕生。 “福宝,好名字,你几岁了?” “四岁...” “四岁,小福宝真可爱,小福宝,我是你二伯,来,叫叫二伯....”李世民伸出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 福宝缩了缩脖子,咯咯笑道:“二伯,你的手好凉。” “哈哈哈....”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 “四弟,你有孩子了,两个?” “嗯...” “好,好啊!四弟也成家了,真好...” “嗯...”李默头也不回的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对了,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楠,小名平安,李婉,小名福宝。” 李世民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平安,福宝,好名字,好寓意。” 他看了平安一眼,平安正站在福宝旁边,手里还拿着书,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这孩子看着像你,不爱说话。”李世民说。 “不对,他像他娘。”李默说。 李世民又笑了。 他看着李默,看着柳含烟,看着平安和福宝,看着这个小院子,看着院子里的石磨、木马、鸡窝、兔笼,看着这一切。 “四弟,你有家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嗯...”李默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你们退远一点,朕要跟四弟单独说几句话。” “是...”侍卫们闻言,连忙退到了院子外面,把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世民和李默。 柳含烟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付老哥和王老实也识趣地走了。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李默没坐,靠在石磨上,看着他。 李世民也不在意,自己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四弟,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骑在马上到处跑,谁都拦不住,父皇说你性子野,像脱缰的野马,大哥说你没规矩,该好好管教。 三弟说你是个疯子,离你远点,只有我,我觉得你是个天生的猛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你走的时候,才十六岁,父皇说你死了,说你在潼关被敌人杀了,尸体都没找到,我找了你很久,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眼眶又红了。 “你没死,你还活着,你不但活着,还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四弟,跟二哥回长安吧。” 李默看着他。 “不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根筋。” “我不去长安,我有家在这里。”李默说。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你不去,二哥不勉强你,但你要答应二哥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二哥常来看看你。”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李世民在李默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没有让任何人伺候,甚至拒绝了柳含烟给他泡茶,自己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 “四弟,你家的水比宫里的甜,二哥往后可要经常来喝。”他抹了抹嘴,笑着说。 李默没接话,继续做他的凳子。 李世民也不在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干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木工的?我记得你从前连钉子都不会钉。” “在黄山村学的。” “自己学的?” “付老哥教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道:“付老哥,就是刚才那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兵?” “嗯。” “他教你什么了?” “刀法,枪法,马战,步战,都教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的武艺,哪里需要他教,你天生就是战场上的霸王。” 李默没说话,继续刨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片刨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四弟,你变了很多。” “嗯。” “从前的你,坐不住,一刻都坐不住,让你坐在这里做木工,比杀了你还难受,现在的你,能一坐就是一整天。” “人总会变。”李默说。 第44章 这个丫头,根本不是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把那片刨花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看了看鸡窝,看了看兔笼,看了看那两个木马,最后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小人儿身上。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 “平安。”李世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平安。 平安抬起头,看着他,不卑不亢。 “你读的什么书?” “《千字文》。”平安把书翻过来,给李世民看封面。 “读到哪里了?” “读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了。” “会背吗?” “会。” “背给二伯听听。” 平安清了清嗓子,从“天地玄黄”开始背,一直背到“四大五常”,一字不差,抑扬顿挫,背得有模有样。 李世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平安背完,他忍不住拍了拍手。 “好...背得好!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但忍住了没笑。 李世民又看了福宝一眼。 福宝正蹲在兔笼前,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兔子说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福宝,你在跟兔子说话?” “嗯...”福宝头都没抬。 “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灰团最聪明了,比哥哥还聪明。”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哥哥说你力气很大,是真的吗?” 福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块上马石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石头的两边,一使劲,把石头举过了头顶。 那块上马石少说两百多斤,在她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李世民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他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福宝。 “你…你放下,快放下,别砸着。” 福宝把石头轻轻放回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兔笼前,继续跟灰团说话。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丫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李泰那天在东市为什么会被扔出去了。 这个丫头,根本不是人。 是怪物。 不,是宝贝。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四弟,你这闺女…像你。” “嗯...”李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的。” 李默没理他,继续刨木板。 李世民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弟,我得回去了,宫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李默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李世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李默。 “四弟,你真的不跟我回长安?” “不去。” “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嗯。”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呀,一根筋。” 他策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道:“四弟,有什么事就派人来长安找我,不管什么事,二哥都替你办。”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李世民带着侍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柳含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身边。 “夫君,他真的是你二哥?” “嗯。” “你…你想起什么了吗?”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柳含烟握住了他的手,没再问了。 福宝从院子里跑出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着李默。 “爹爹,那个叔叔是谁呀?他好威风。” “二哥...” “二哥是什么?” “就是…爹爹的哥哥。” “爹爹的哥哥,那福宝应该叫他什么?” “…二伯伯。” “二伯伯,福宝有伯伯了!”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在院子里转圈。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自己二伯是皇帝,那自己爹爹是不是就是王爷了,自己就是小王爷了... 嘿嘿嘿... 他小平安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德迎上来,帮他脱下外袍,换了常服。 “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不吃了,没胃口。”李世民摆摆手,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拿起朱笔,想批奏折,但脑子里全是李默的影子。 四弟没死。 四弟还活着。 他找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结果四弟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一个小村子里,种田,打猎,做木工,养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四弟刚被父皇从外面带回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谁都不理,整天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大哥说他是野种,三弟说他是个傻子。 只有他,觉得四弟只是还没习惯。 他给四弟送吃的,送玩的,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四弟学得很快,什么都学得很快。 但性格一直没变,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交往,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今天,他让四弟跟他回长安,四弟说不去,就是不去。 李世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殿前广场一片银白。 “王德。”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封李默为赵王,食邑三千户,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这位李默是…” “朕的四弟,李元霸。” 王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李元霸... 不是死了吗? 但他不敢问,连忙跪下:“是,奴婢这就去拟旨。” “慢着。”李世民又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旨意先不急着发,朕先跟四弟通个气,他那个脾气,朕要是直接把圣旨送过去,他能把圣旨撕了。” 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是,奴婢明白。” 李世民又看了看月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四弟没死。 真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开始批奏折。 这一次,他的心情好多了,这件事情要尽快跟父皇和观音婢说一下。 第45章 四弟还活着 太极宫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把白日里威严冷峻的宫城染上了一层暖意。 李世民从御书房出来,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不急不缓,但方向很明确,他要去的,是太极宫后殿。 那是李渊住的地方。 自从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就一直在这里。 一般来说李渊已经成为太上皇,他应该搬出太极宫的,但因为要给李世民难堪,所以,才一直没有搬出太极宫。 太上皇的名头好听,住的也是宫里最好的殿宇,吃穿用度一应如旧,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比从前多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如今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老鹰。 李世民走到后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殿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到李世民来了,连忙跪下,正要通报,被李世民抬手制止了。 “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抬起来,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终于轻轻叩了两下。 “父皇,儿臣来了。” 殿内没有声音。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还是没有声音。 但李世民知道,李渊在里面。 他能听到里面细微的脚步声,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在犹豫。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的一代枭雄,如今连开门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还是说,是不想见他?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能怪父亲。 换了是谁,儿子杀了另两个儿子,还把当爹的从皇位上赶下来,这个当爹的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儿子。 他能理解... 所以他从来不催,从来不恼,每次来都在门口等着,等李渊愿意见他了,他才进去。 今天也不例外。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暮色渐深的殿门前,一动不动。 身后的太监想搬把椅子来,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殿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是李渊从太原府时就跟着的老人了,姓刘,宫里人都叫他刘公公。 刘公公侧身让开一条缝,低声道:“陛下,太上皇请您进去。” 李世民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靠窗的榻上铺着明黄色的褥子,褥子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大唐的山川形胜,舆图旁边悬着一把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是李渊当年起兵时佩戴的。 李渊坐在榻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常服,头发花白了大半,随意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 他的脸比玄武门之变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没有看李世民,而是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走上前,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渊没抬头,也没说话。 李世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灯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公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许久,李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来做什么?” “儿臣来看看父皇。” “看我?看我死了没有?”李渊冷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苍凉。 “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活着,活着看你这个弑兄囚父的好儿子,到底能把大唐治理成什么样。” 李世民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没有用。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事实。 “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有件事要禀报。”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递了过去。 李渊没接。 “什么事?” 李世民把那份奏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退后一步,看着李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臣找到四弟了。” 李渊的手指停住了。 酒杯在指间静止,连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看着李世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儿臣找到四弟了,元霸,四弟,他还活着。”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但眼眶已经红了。 “哐当”一声,酒杯从李渊手里滑落,砸在小几上,酒水洒了一桌。 但他浑然不觉,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小几,酒壶酒杯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尖又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四弟还活着...”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儿臣找到他了,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他改了名字,叫李默,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儿臣认得出他,他的长相,他的身板,他后背那个胎记,都错不了。 父皇,是四弟,真的是四弟。” 李渊站在那里,浑身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龙袍上。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往前走,但腿不听使唤,软得跟面条似的。 “父皇!”李世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李渊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你没骗我,你没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儿臣不敢。” “他在哪儿?带我去!现在就去!”李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个任性的孩子,拉着李世民就要往外走。 第46章 二郎 “父皇,天已经黑了,路上不安全,明日一早,儿臣陪您去。”李世民扶着他,低声劝道。 “我等不了明天!我现在就要去!”李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又哭又喊,完全没有了往日帝王的风范。 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激动。 大哥建成,三弟元吉,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父皇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儿子,那种痛,他不敢想。 而现在,突然又有一个儿子“活”了过来,父皇怎么能不激动? “父皇,四弟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他不记得您,不记得儿臣,不记得任何人,儿臣今天去见他,他看儿臣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李世民低声说道。 李渊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不记得...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那些事,不记得比记得好...” 他松开李世民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榻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哭,自己也跟着流泪。 父子俩一个坐着哭,一个站着哭,殿内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李渊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他过得好吗?”他哑着嗓子问。 “好....”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今天在黄山村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娶了妻,姓柳,叫柳含烟,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模样周正,性子温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 “他有孩子了,一儿一女,双胞胎,今年四岁,儿子叫李楠,小名平安,长得像他娘,聪明机灵,四岁就能背《千字文》了,女儿叫李婉,小名福宝...” 说到这里,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皇,您猜这小丫头像谁?” “像谁...” “像四弟...” 李世民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像极了四弟,四弟小时候什么力气,您还记得吗?七岁能把石狮子举起来,这小丫头,四岁,昨天在东市,把李泰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 李渊愣住了。 “连人带马...一丈多远?” “一丈多远。” 李世民比划了一下道:“还把一块两百多斤的上马石举过了头顶,跟举豆腐似的,李泰不服气,今天找了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长孙冲那一帮小子去报仇,结果您猜怎么着? 程处默看到那小丫头举起上马石,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李渊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像元霸,真像元霸...”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着说道:“元霸小时候也是这样,力气大得吓人,宫里没人敢惹他,就你还敢跟他玩。” “四弟那时候只跟儿臣玩。”李世民说。 李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刚才说...李泰,李泰去找那丫头的麻烦了?” 李世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无伤大雅。” 李渊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李泰是你儿子,你宠他,我不说什么,但你记住了,那丫头是元霸的女儿,是朕的孙女,谁要是欺负她,朕第一个不答应。”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李世民低下头说道:“儿臣明白。” 李渊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灯烛烧了一会儿,发出“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明天一早,你来接我,我要去看元霸,去看我儿媳妇,去看我的孙儿孙女。”李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还带着一丝沙哑。 “是,儿臣明日一早来接父皇。” “还有,别让太多人知道,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让那些大臣们看笑话。” “儿臣明白。” 李渊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李世民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突然叫住了他。 “二郎。” 李世民停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再也没有叫过他“二郎”,要么是“李世民”,要么是“逆子”,要么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李渊。 李渊坐在榻上,灯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不再锐利,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和解。 “你...你瘦了。”李渊说。 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 “父皇,您也瘦了。” 李渊没再说话,低下头,拿起地上滚落的酒杯,放在小几上,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 刘公公守在门口,看到李世民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太上皇他...” “好好伺候太上皇,他今晚可能会睡不着,让人备些安神汤。”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嘶哑,神色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是,奴婢明白。”刘公公连忙恭敬的应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是皇后的寝宫,距离太极宫后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殿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第47章 那就好...那就好... 李世民走进去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灯下看书。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戴首饰,只在鬓角别了一朵绢花。 她的脸很白净,眉眼温婉,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笑意。 她今年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因为操劳国事家事,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她看到李世民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迎了上去。 “二郎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李世民在榻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长孙皇后吩咐宫女去传膳,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陛下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李世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观音婢,朕找到四弟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四弟...元霸?” “嗯...”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 她连忙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叨了一句佛号,然后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 “真的,四弟还活着?在哪儿?” “在咸阳以西,一个叫黄山村的地方,他改了名字,叫李默,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朕认得他,他的长相,他的身板,他后背那个胎记,都错不了。”李世民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长孙皇后连忙拿手帕给他擦泪,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陛下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四弟还活着,还活着...”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把旁边的宫女太监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跟着哭还是该跟着笑。 最后还是长孙皇后先收了眼泪,擦了擦脸,拉着李世民的手,认真地问:“四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受苦?” 李世民把今天在黄山村看到的一切又说了一遍。 说到李默娶了妻、有了孩子、种田打猎、做木工活的时候,长孙皇后笑着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到福宝把李泰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的时候,长孙皇后先是一惊,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像四弟,真像。” “像极了...” 李世民也笑了。 “朕今天看到那小丫头举起上马石,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四弟小时候举石狮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泰儿被扔出去...没受伤吧?” “蹭破了一点皮,不碍事,那小子从小就骄横,吃点教训也好。”李世民摆了摆手说道。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李世民宠李泰,但不是那种没原则的宠。 该罚的时候罚,该骂的时候骂,只是罚完了骂完了,还是宠。 “陛下,臣妾明日想跟你一起去黄山村。”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睛里带着恳求。 “臣妾也想见见四弟,见见弟妹,见见那两个孩子。”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 “明天朕要陪父皇去,人多了怕...” “妾好久没出宫了,陛下就带妾去吧!”长孙皇后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一下就软了。 “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 长孙皇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了,把承乾,泰儿,丽质也带上。” 李世民想了想,又说道:“让他们知道四弟家的孩子,都是同辈,认识认识也好。”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又想起什么。 “陛下,泰儿昨天刚被福宝扔出去,明天就带他去见福宝,他...他愿意去吗?” 李世民笑了。 “他不愿意去也得去,朕告诉他,那个扔他的小丫头是他四叔家的妹妹,他要是敢记仇,朕打断他的腿。” 长孙皇后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李世民的脾气,说打断腿那是气话,但要是李泰真敢闹,罚是一定会罚的。 “陛下,那妾去准备准备,明天带些什么礼物去,第一次见弟妹和孩子,总不能空着手。” 李世民想了想,说道:“带些布匹绸缎,带些点心糖果,再带些小孩子玩的东西,四弟家不富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起身去准备了。 李世民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观音婢。 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把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四弟... 他真的还活着。 真好。 这一夜,太极宫后殿的灯亮了很久。 李渊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舆图,而是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殿前的庭院一片银白。 风吹过院子,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公公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道:“太上皇,该歇息了。” 李渊没动。 刘公公把安神汤放在小几上,又轻声道:“太上皇,陛下说明日一早来接您,您得养足精神。” 李渊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了刘公公一眼,问道:“老刘,你说...元霸他还认得朕吗?” 刘公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渊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不认得也好,认得...朕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以前朕对他并没有多好,以前建成和元吉经常....现在也不知道...” 刘公公的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上皇,您别这么说...这不怪您...” “不怪朕怪谁...”李渊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小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48章 恨... “老刘,你说,元霸家的那两个孩子,长得像谁?” 刘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 “女儿像爹...像元霸...” 李渊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丫头能把泰儿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像元霸,真像元霸...”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榻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刘公公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暗了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李渊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他想起了大儿子建成,从小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骑射样样精通,朝中大臣没有不夸的。 他想起了三儿子元吉,性子急躁,脾气暴烈,但对父亲孝顺,对兄长敬重。 他们都死了。 死在二郎手里。 他恨二郎吗? 恨... 恨他杀了他自己的兄长和弟弟,恨他把自己从皇位上赶下来,恨他让自己成了天下的笑柄。 但那是他唯一的嫡子了。 建成死了,元吉死了,元霸“死”了,他只剩下二郎了。 他能怎么办? 把二郎也杀了?那他还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恨了。 不是不想恨,是不敢恨。 恨了又能怎样... 杀了二郎又能怎样,建成和元吉能活过来吗?不能。 所以他只能接受。 李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能见到元霸了。 那个从小就力气大得吓人,不爱说话,一根筋,只跟二郎玩的四儿子。 他还活着。 真好。 这一夜,立政殿的灯也亮了很久。 长孙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香囊。 香囊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大红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两只胖乎乎的小老虎,一公一母,憨态可掬。 她打算明天送给福宝。 小丫头嘛,都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匹绸缎、四盒点心,一套文房四宝,几件小孩子穿的衣服。 绸缎是给柳含烟的,点心和文房四宝是给两个孩子的,衣服是她连夜让人赶制的,鹅黄色的小袄给福宝,深蓝色的小袍给平安。 “母后,您还没睡...” 李承乾从门外探进头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睡。 长孙皇后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要出宫,起不来可没人等你。” “儿臣睡不着。” 李承乾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在香囊上绣小老虎,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母后,四叔真的还活着吗?” “你父皇说的,错不了。”长孙皇后头都没抬,继续绣。 “那...那福宝真的是四叔的女儿?” 长孙皇后听完,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承乾,你告诉母后,昨天泰儿被扔出去,你有没有参与?” “儿臣没有。” 李承乾连忙摇头说道:“儿臣还劝架来着,儿臣还让侍卫帮福宝找她爹爹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撒谎,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记住了,福宝是你四叔的女儿,是你的堂妹,不管她力气多大,脾气多怪,你都要让着她,护着她,不许欺负她。” “儿臣明白。”李承乾用力点头。 他心想:谁敢欺负她啊,她能把马举起来,谁敢欺负她? “去吧!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道:“母后,四叔长什么样?”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你父皇说,四叔跟你父皇年轻时候长得有几分像,但比你父皇高,比你父皇壮,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心很软。” 李承乾点了点头,带着一肚子好奇走了。 长孙皇后继续绣香囊,绣到半夜才绣完。 她把香囊放在包袱最上面,吹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元霸小时候的样子。 那是在太原府的时候,李渊还在做太原留守,李世民十几岁,李元霸才七八岁,她第一次见到李元霸,是在李渊家的后花园里。 那时候她已经跟李世民定了亲,去李家做客,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假山上,手里举着一块大石头,往池塘里扔。 “扑通”一声,水花溅了三丈高,把池子里的锦鲤吓得四处乱窜。 她吓了一跳,问李世民:“那是谁?” 李世民笑着说道:“我四弟,李元霸。”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心里想:这孩子力气也太大了吧。 后来她嫁进了李家,跟李元霸接触多了,发现这孩子虽然力气大得吓人,但心地单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从来不欺负人。 她给他做鞋,做衣服,做吃的,他都收下,不说话,但每次看到她,眼睛都会亮一下。 有一次她生病了,李元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吃鹿肉能补身子,一个人跑到山里打了一头鹿回来,扛在肩上,满身是血,把李渊吓了一跳。 她把鹿肉炖了,喝了一碗汤,第二天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鹿肉的功效,还是被那孩子的心意感动了。 后来李元霸“死”了,她哭了很久。 现在,他还活着。 真好... 长孙皇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太极宫后殿的门就开了。 李渊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玄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暗纹的龙,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和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抹了发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刘公公伺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太上皇这么精神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太上皇整天把自己关在殿里,不修边幅,胡子不刮,头发不梳,衣服穿得皱皱巴巴的,有时候连脸都不洗。 第49章 元霸... 今天倒好,天没亮就起来了,自己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还问他... “老刘,朕这胡子是不是白得太多了”。 “没白,太上皇看着就五十岁的样子...” “朕有这么老...”李渊瞥了眼刘公公,很不高兴的道。 “是是是,奴婢说错了,太上皇看着跟四十岁似的。” 李渊满意了,又照了照镜子,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了殿门。 殿门外,李世民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也穿得很精神,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不多,就二十来个人,但个个骑术精良,一看就是精锐。 李渊看到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像昨天那样摆脸色,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亲自给李渊牵马。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他骑术很好,虽然六十岁了,但上马的姿势还是那么利落,一看就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人。 长孙皇后带着李承乾、李泰、李丽质从后面过来了。 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骑装,头发挽成髻,戴着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脸。 李承乾骑着他的枣红马,精神抖擞的。 李泰骑着一匹小马驹,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新的,表情臭得很,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高兴得不行,嘴里一直在问道:“母后,福宝家远不远,我们什么时候到?” 长孙皇后笑着说道:“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李渊看了长孙皇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长孙皇后在马上躬身行礼道:“儿媳给父皇请安。” “嗯!”李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泰脸上,盯着那块膏药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李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声:“皇祖父。” 李渊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策马走在最前面。 李世民跟在他旁边,落后半个马身。 长孙皇后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侍卫。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晨风带着渭水的水汽,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田野里,麦苗已经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 远处的黄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山形还是很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村庄。 李渊骑在马上,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父皇,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李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泰骑着小马驹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臭。他拉了拉李承乾的袖子,小声问道:“大哥,那个小丫头真的是四叔的女儿?” “父皇说的,还能有假?”李承乾头都没回。 “那我昨天被她扔出去,今天还要去她家,这不是...这不是送上门去给她笑话吗?”李泰哭丧着脸说道。 李承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说道:“你怕什么,她又不会把你再扔一次。”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今天没扔她的木簪,不过,要是你去惹她被丢了那就...”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丽质在旁边听到了,捂着嘴咯咯笑。 “四哥哥怕了。” “谁怕了?我才不怕!”李泰的脸涨得通红。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风...沙吹的!” 李丽质笑得更欢了,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长孙皇后在前面听到了孩子们的对话,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黄山村到了。 远远地,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撑着的伞。 树下的土路上有几个孩子在玩,看到一队人马过来,吓得四散跑开了。 村口的打谷场上,晒着一些粮食和干菜,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这阵仗,也吓得往村里跑。 李渊勒住马,看着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不过,是不包括那些士兵。 毕竟,那要是包括那几百个士兵的话,估计要有好几百户了。 房子多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但炊烟袅袅地往上飘,鸡鸣狗吠此起彼伏,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村西头那座小院上。 那座院子跟村里其他院子没什么两样,篱笆墙,土坯房,茅草顶。 但院子里有个石磨,很大,很显眼。 石磨旁边站着一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粗布短褂,正在劈柴。 李渊看着那个人,瞳孔猛地收缩。 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甚至差点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李世民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他大步朝那座院子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跑过村口的土路,跑过打谷场,跑过几排土房,跑到了那座院子的篱笆门前。 然后他停住了。 篱笆门没关,他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一切。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头被劈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背很宽,肩很阔,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是石头刻出来的。 李渊站在篱笆门外,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元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人听到了。 他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第50章 相认 李渊站在篱笆门外,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个转过身来的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身形,虽然瘦了一些,成熟了三分,但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是他的元霸,是他的四儿子。 那个七岁就能举起石狮子和十岁就能骑马射箭,十六岁就上阵杀敌的元霸。 那个不爱说话,一根筋,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的元霸。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元霸。 他还活着。 李渊的腿软了,手扶着篱笆门,才勉强站住。 嘴唇哆嗦着,想喊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李默放下斧头,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玄色袍子,站在篱笆门外,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看到这个老人哭,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元霸…”李渊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推开篱笆门,踉踉跄跄地走进院子,走到李默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 李默没有退。 他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心疼,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只苍老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了他的脸。 “元霸…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李渊的手在李默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像是要确认这个人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站在他面前。 “朕…父皇…找了你很久…找了你好几年…都以为你死了…都以为你没了…你怎么到了这里?你怎么不来找父皇?你知不知道父皇有多想你…” 李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如果在玄武门事件之前,李渊就算是见到李默,也不会有这样的情绪,但这是玄武门之后,李渊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不怎么舒坦。 失去了两个儿子,突然有一个儿子没死,心情激荡是肯定的。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武德元年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那一天我从棺材里面爬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人...” 李渊从李世民里面知道了李默的事情,也已经心疼过李默了,但现在看到自己儿子不认得自己,心中还是难过不已。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李默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儿子就会再次消失。 “不记得没关系…不记得没关系…父皇在,父皇帮你记起来,你想知道什么,父皇都告诉你,你小时候的事,你长大了的事,你的事,父皇全都记得,一件都不落。” 李默被他抱着,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伸手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就那么站着,让这个陌生的老人抱着,感受着那双颤抖的手拍着自己的后背。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走到李渊身边,轻声道:“父皇,进屋说吧!外面冷。” 李渊这才松开李默,用手背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进屋,进屋说,元霸,你家在哪儿,带父皇进去看看。” 李默转身,朝屋里走去。 李默看到李渊和李世民那样子,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逃脱李渊和李世民的,没办法逃避。 既然已经用了李元霸的身体,那就做些什么吧! 想到这里,他刚刚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渊一眼。 “父皇,走路小心,门槛高。”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袍,不让别人看到。 但他身后的李世民看到了,长孙皇后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全是震惊。 她看着那个穿玄色袍子的老人,又看看李默,又看看李世民,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二伯... 原来她的夫君,是皇子,是真的... 虽然,昨天她已经听到李世民自称‘朕’... 但还是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烟儿...” 李默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锅铲,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说道:“这是父皇,这是二嫂。” 柳含烟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她看着李渊,看着这位曾经的大唐开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民妇柳含烟,参见太上皇,参见皇后娘娘。” 声音在发抖,但礼数周全,跪得端端正正。 李渊连忙弯腰扶她。 “起来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跪什么跪。” 柳含烟被扶起来,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李渊。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嫁的夫君,竟然是大唐的皇子。 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高攀了。 而且攀得不是一般的高,是天下最高。 李渊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孩子,元霸有福气,这些年辛苦你了,照顾元霸,照顾孩子,不容易。”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背擦掉,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夫君对民妇很好。” 李渊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屋里。 门口,两个小脑袋正探出来,好奇地往外看。 一个是平安,一个是福宝。 两个小家伙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群人,小脸上全是困惑。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歪着脑袋看着李渊。 “老爷爷,你是谁呀!为什么哭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福宝帮你打他!” 奶声奶气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满院子的涟漪。 第51章 叫哥哥 李渊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笑着哭,哭着笑,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小脸蛋。 “朕…爷爷是福宝的爷爷,福宝叫爷爷。” 福宝眨了眨眼,看了看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福宝转过头,看着李渊,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道:“爷爷。” 李渊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把福宝抱起来,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爷爷的乖孙女…爷爷的福宝…爷爷终于见到你了…” 福宝被他抱着,有点懵,但没挣扎。 她感觉到这个老爷爷在哭,就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爷爷不哭,福宝在呢!谁欺负你了,福宝帮你打他。” 李渊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哭,是欢喜的哭,是老天爷待他不薄的哭。 平安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心里在算:爷爷是太上皇,二伯是皇帝,二伯母是皇后,那爹爹是什么,王爷...那我是什么?小王爷? 想到这里,平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长孙皇后从后面走上来,在李渊身边蹲下,看着福宝,笑了。 “福宝,你叫福宝是吗?真好看,像你爹爹。” 福宝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婶婶,你的衣服好漂亮,你的头发也好漂亮,你的耳环也好漂亮。”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从怀里掏出那个连夜绣好的香囊,递给福宝。 “这是二伯母给你做的,喜欢吗?” 福宝接过香囊,看了看上面绣的两只小老虎,眼睛更亮了。 “小老虎!好可爱!谢谢二伯母!” 她把香囊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 李丽质从后面跑上来,站在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福宝,我来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有枣泥酥,还有蜜饯果子,好多好多好吃的!”李丽质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点心,香气扑鼻。 福宝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丽质姐姐!你真好!福宝最喜欢你了!”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承乾和李泰身上。 李承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摇着,其实天气冷得根本不需要扇子。 他在打量这个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柴堆、水缸,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做调查。 李泰站在李承乾旁边,脸上的膏药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尴尬,有不情愿,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平安看着他们两个,咳嗽了一声。 “太子殿下,越王殿下,进屋坐吧,外面冷。” 李承乾收起折扇,笑了。 “好,进去坐。” 他大步走进院子,经过平安身边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平安,你家院子真不错,比本太...为兄的东宫还…还接地气。”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过奖了。” “叫什么殿下,叫哥哥...” 李泰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经过平安身边时,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道:“那个…福宝在屋里?” “嗯...” “她…她还生气吗?” 平安看着他,想了想。 “应该不生气了,她吃了点心就不生气了。” 李泰松了口气,挺了挺胸,走进屋里。 院子里,李渊拉着李默的手,坐在石磨旁的石凳上。 柳含烟端了茶出来,一杯一杯地放在石桌上。 长孙皇后接过茶,先递给李渊,再递给李世民,再递给李默,最后自己端了一杯,在柳含烟旁边坐下来。 “弟妹,你坐,别忙了,让下人们去做。” 长孙皇后拉着柳含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真好看,元霸有福气...” 柳含烟红着脸,低着头。 “皇后娘娘过奖了,民妇蒲柳之姿,配不上…” “配得上...” 长孙皇后打断了她,握紧了她的手。 “我是你二嫂,不要用尊称,元霸虽然身份尊贵,但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你能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家,给他生儿育女,这是大恩。 我这个做二嫂的,替元霸谢谢你。” “我不敢...是夫君救了我的命,是夫君给了我一个家,是夫君…” “好了好了,不哭了。” 长孙皇后拿出手帕,帮她擦眼泪。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长安找我,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柳含烟点了点头,红着眼眶笑了。 李渊坐在石磨旁,拉着李默的手,不肯松开。 他看着李默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瘦了,比从前瘦了,但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还是这么壮。”他摸了摸李默的胳膊,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匹马的膘情。 李默任由他捏,没说话。 “你小时候,七岁那年,在太原府,后花园里有对石狮子,你一个人举起来了,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李渊说着,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大哥说你是怪物,你三弟说你是疯子,就你二哥,站在旁边拍手叫好,说你厉害。” 李默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正在喝茶,被父亲点名,放下茶杯,笑了笑。 “四弟那时候确实厉害,儿臣佩服得很。” 李渊又说道:“你十岁那年,父皇给你请了先生教你读书,你死活不学,把先生气得辞馆不干了,换了三个先生,三个都被你气走了。 最后还是你二哥说,四弟不爱读书就不读吧,他爱骑马射箭就让他去,父皇拗不过他,就由着你了。”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你十六岁那年,上阵杀敌,一个人冲进敌阵,杀了对方一员大将,把敌军吓退了,父皇高兴得不得了,封你做了将军。 你大哥说你还小,不能担此重任,父皇没听他的,还是封了。” 李渊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后来你…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关系,父皇慢慢跟你说,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屋里,福宝和李丽质坐在床上,中间摆着那个食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点心,吃得满嘴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丽质姐姐,这个桂花糕好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福宝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你喜欢吃,我下次再多带点,福宝,你脸上的渣,像只小花猫。”李丽质拿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渣。 “你才是小花猫,你脸上也有渣。”福宝伸手,也在李丽质脸上擦了一下,擦得李丽质脸上全是渣。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在床上滚成一团。 平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床上瞟,看着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嘴角弯弯的。 李承乾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石磨和木马,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平安。 第52章 风沙吹的 “平安,你家这院子,是你爹爹自己盖的?” “嗯。” “这石磨,也是你爹爹搬回来的?” “嗯。” “这木马,也是你爹爹做的?” “嗯。” 李承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四叔真厉害,什么都会。” 平安放下书,看着他。 “大哥,你来找我妹妹,到底是想跟她做朋友,还是想让她当你的侍卫?”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有...不过,现在可不行了,福宝也是我妹妹...” “是啊!” 平安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我妹妹每天要跟灰团说话,要骑木马,要追鸡,要吃饭,要睡觉,要跟丽质姐姐吃点心,时间排得满满的,恐怕没空给殿下当侍卫。” 李承乾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平安,你比你妹妹有意思多了,你妹妹是力气大,你是嘴厉害,你们兄妹俩,一个武一个文,绝配...”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李泰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床上那两个笑得滚成一团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摸了摸脸上的膏药,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站在福宝面前。 福宝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你脸上的伤好了吗?” 李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还没。” “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枣泥酥,递给他。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李泰看着那块枣泥酥,又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很好吃。 “…谢谢。” “不客气。” 福宝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自己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以后不要扔福宝的东西了,福宝就不扔你了。” “…好。” 李泰低下头,小声说。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四哥哥脸红了。” “没有,风沙吹的...”李泰急了,脸更红了。 “在屋里哪有风沙?”李丽质笑得更欢了。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咬着枣泥酥,走到窗边站着,假装看风景。 院子里,李渊和李默说了很久的话。 从李默小时候说到长大,从太原说到长安,从打仗说到受伤,从失踪说到现在。 李默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光。 李世民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补充一些李渊遗漏的细节。 长孙皇后和柳含烟坐在另一张石凳上,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笑一下。 李承乾从屋里出来,走到李世民身边,低声道:“父皇,儿臣想去村里走走。”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去吧,别走远了,带上侍卫。” “是...”李承乾带着两个侍卫,走出了院子。 李泰也跟着出来了,跟在李承乾后面,咬着枣泥酥,一声不吭。 兄弟俩走在黄山村的小路上,路两边是新建的土房,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军营。 房前屋后种着菜,养着鸡,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他们,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承乾一一还礼,态度和蔼得很,一点都不像太子。 “大哥,你为什么要来这个破村子...”李泰咬了一口枣泥酥,嘟囔道。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四弟,你觉得这个村子破?” “不破吗?土房茅草顶,连个像样的瓦房都没有。” “但这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然后回家种田了,你觉得,这个村子破吗?”李承乾看着他的眼睛。 李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弟,你记住,不管这个村子多破,不管这里的房子多简陋,不管这里的路多难走,这里住着四叔,住着我们的亲人。 以后每年,我们都要来这里看望四叔,看望福宝和平安。”李承乾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李泰低下头,嗯了一声。 兄弟俩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渊正在跟李默说最后一件事。 “元霸,父皇想搬来跟你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 “父皇,您…” “我不想在宫里住了,宫里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元霸这里好,有山有水,有鸡有兔,有孩子,朕要搬来跟元霸住,你同不同意都行。”李渊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李默,李默也在看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父皇想搬来就搬来吧。”李默说。 李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父皇明天就搬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留不住父亲了。 宫里太冷,这里暖和。 宫里太假,这里真。 宫里是笼子,这里是家。 父亲在这里,比在宫里开心一百倍。 长孙皇后走过来,拉着柳含烟的手。 “弟妹,以后父皇就麻烦你照顾了,他年纪大了,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派人来长安告诉我们。 我也会在宫里挑选几个宫女和太监过来一起照顾父皇,四弟和弟妹也要有人照顾,还有两个孩子,弟妹你可不能拒绝,四弟毕竟是当朝王爷,若是没人照顾,到时候可就让人取笑了。” 柳含烟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二嫂放心,妹妹会照顾好太上皇的。” 长孙皇后笑了,很是满意,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柳含烟手上。 “这是见面礼,收着。” 柳含烟看着那只玉镯,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连忙推辞。 “太贵重了,妹妹不能收。” “收着。” 长孙皇后按住她的手。 “你是元霸的妻,就是我的弟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点了点头。 柳含烟这才收下,眼眶又红了道:“谢谢二嫂。” 第53章 君无戏言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 李世民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道:“父皇,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李渊有些不舍,拉着李默的手不肯松。 “元霸,父皇明天再来看你。” “嗯。” “明天父皇搬来,你帮父皇收拾一间屋子。” “嗯。” 李渊站起来,走到福宝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脸。 “福宝,爷爷要走了,明天再来,你给爷爷留一块桂花糕好不好,爷爷给你带礼物过来。” 福宝用力点头。 “好,福宝给爷爷留最大的一块!” 李渊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他又摸了摸平安的头。 “平安,爷爷走了,爷爷也会给你带礼物过来。” 平安躬身行了一礼。 “孙儿恭送皇祖父。”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有礼数,有礼数....”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李默,看了一眼柳含烟,看了一眼福宝和平安,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跟在后面,李承乾和李泰跟在后面,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舍不得松开。 “福宝,我明天还来,你等我。” “好,福宝等你,福宝给你留桂花糕。”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才松开手。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精神焕发,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李世民骑马跟在旁边,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父亲就再也没有笑过。 今天他笑了,笑了很多次,笑得像个孩子。 “父皇,您真要搬去黄山村?”李世民低声问。 “君无戏言...”李渊看都没看他。 “那…那儿臣给您安排护卫,安排太医,安排…” “不用,朕有元霸就够了,元霸一个人能抵千军万马,朕在他身边,比在宫里安全一百倍,而且,过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后山下哪里住着九百多个士兵吗? 刚刚好将那九百多的士兵给你弟弟当护卫,还可以给福宝和平安当侍卫。”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长孙皇后骑马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对父子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四弟回来了,父皇搬走了,这个家,裂开的那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李承乾骑马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脑子里全是平安那张小大人似的脸。 那个孩子,比他小四岁,但说话做事,比他沉稳多了。 是个可造之材... 李泰骑马走在李承乾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枣泥酥,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那个小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但心不坏。 她给他枣泥酥的时候,眼睛是真诚的,不是假的。 也许…也许可以跟她做朋友?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高兴得不行。 她今天跟福宝玩得很开心,吃了很多点心,还拉了钩,约好了明天再见。 她已经等不及明天了。 黄山村,院子里。 送走了那一大群人,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嘟着嘴。 “爹爹,爷爷他们走了。” “嗯。” “福宝还想跟丽质姐姐玩。” “明天还来。” 福宝想了想,觉得明天也不远,就不嘟嘴了,跑回屋里,把食盒抱出来,坐在石凳上,一块一块地数点心。 “这块给爷爷,这块给丽质姐姐,这块给二伯,这块给二伯母,这块给那个脸上贴膏药的哥哥…” 平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数点心。 “妹妹,你不留一块给自己?” “福宝吃过了,这些是给他们的。” 平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妹妹虽然力气大,脾气大,但心很软,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好。 这一点,像爹爹...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二嫂送的,太贵重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李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只玉镯。 “好看...”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你…你真的是皇子?”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们说是,可能就是吧。” 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烟儿...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你夫君。”李默握住她的手说道。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点了点头,靠在李默的肩膀上。 “嗯,烟儿知道。”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福宝坐在石凳上数点心,平安坐在她旁边看书,柳含烟靠在李默肩膀上,一家四口,安安静静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爷爷要搬来了。明天,丽质姐姐还要来。明天,还有很多桂花糕。明天,会更好。 福宝数完了点心,打了个哈欠,抱着灰团二号,靠在平安身上。 “哥哥,福宝困了。” “去睡吧!” “哥哥抱...” 平安叹了口气,放下书,张开手臂,让福宝靠进他怀里。 福宝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平安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柳含烟走过来,把福宝抱起来,放进屋里,盖好被子。 平安跟进来,把灰团二号放在福宝旁边,也爬上床,在妹妹身边躺下来。 柳含烟给他们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睡脸,心里暖暖的。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李默坐在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做完的木板,继续做凳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柳含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刨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夫君...” “嗯...” “烟儿今天很高兴。”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 “烟儿以前以为,你是个孤儿,没有家人,现在你有了,有父皇,有二伯,有二嫂,有侄子侄女,你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柳含烟的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一滴眼泪。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平安,有福宝。”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院子里的油灯点上了,火苗在晚风中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说: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 第54章 四郎,父皇来了 天刚蒙蒙亮,黄山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渭水的水汽顺着风飘过来,把整个村子染得湿漉漉的。 李默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练。 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呜呜的风声,把雾气劈成两半。 院子角落的鸡窝里,几只鸡被他吵得咕咕叫,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倒是习惯了,该吃草吃草,该抖耳朵抖耳朵,一点都不受影响。 福宝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怀里还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你好吵。” 李默收了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醒了...” “爹爹天天练刀,天天吵福宝睡觉,福宝都没睡够。”福宝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那你继续睡。” “睡不着了,爹爹,爷爷今天要来吗?”福宝抱着灰团二号,走到石凳前,爬上去坐下,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打了个哈欠。 “嗯...”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福宝等爷...。” 福宝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肯回屋睡。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打瞌睡的妹妹,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一件厚褂子,披在她身上。 “别冻着了。” 福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缩进褂子里,抱着灰团二号,继续打瞌睡。 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默把大刀放回墙边,去厨房舀水洗脸。 柳含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蒸着饼子,案板上切着咸菜,叮叮当当的,忙得很。 “烟儿,父皇今天要来...” 李默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我知道。”柳含烟头都没抬,继续切菜。 “……” “二嫂说会派人来帮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柳含烟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说道:“夫君,父皇搬来住,咱们得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咱们家就三间房,一间咱们住,一间孩子们住,一间当厨房,没多余的屋子了。” 李默想了想,说道:“先把孩子们那间腾出来,让孩子们跟咱们挤一挤,父皇住孩子们那间。” 柳含烟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那间屋子小,父皇住得惯吗?” “他说的要来的...”李默说。 柳含烟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再说什么了。 日头升到三竿高的时候,村口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还有大车,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福宝第一个从石凳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就往村口跑。 “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平安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李默放下手里的刨子,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村口的土路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来个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马车旁边还走着十几个穿短褐的工匠,背着工具箱,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再后面,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着木料、砖瓦、石灰,堆得满满当当的,一看就是来搞建设的。 李渊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他身后跟着两辆马车,一辆坐着李丽质,一辆坐着李泰。 李丽质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远远地就看到了福宝,兴奋地挥手道:“福宝!福宝!我来了!” 福宝也挥手,蹦蹦跳跳的道:“丽质姐姐!丽质姐姐!” 两个小丫头隔着一百多步就开始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李泰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新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的,被李世民一句话顶了回来道:“你皇爷爷搬过去,你当孙子的不去看看,像话吗?” 他不敢说不去,就来了。 你这个儿子不来,让我这个当孙子的过来,还有大哥也没来,真是太... 但来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跟福宝说什么。 他实在是有些慌这个妹妹...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李渊翻身下马,动作比昨天还利落。 他大步走到李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四郎,父皇来了。” “父皇...”李默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昨天自然了一些。 李渊听出来了,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转身朝后面喊道:“都下来吧!到了!” 李丽质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宫女都没来得及扶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像一只小蝴蝶,直奔福宝而去。 到了半路,李丽质先是乖乖的跟李默施了一礼,然后才跑向了福宝。 “四叔,福宝!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香气扑鼻。 福宝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小吃货看到吃的就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哇!好多好吃的!丽质姐姐你太好了!”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福宝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爹爹,福宝带丽质姐姐去看灰团!” “去吧!”李默说。 两个小丫头跑进院子,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李泰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提着食盒,站在村口,看着福宝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去。 他走到李默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四叔。” 李默看着他,嗯了一声。 李泰抬起头,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低下头,小声说道:“上次…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扔福宝的木簪,我给四叔赔不是。” 第55章 圣旨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福宝已经不生气了。” 李泰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那四叔生气了吗?” 李默没回答这个问题,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进屋吧!外面冷。” 李泰连忙点头,提着食盒,快步走进院子。 李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四郎,你这院子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他环顾了一圈,皱了皱眉。 “嗯。”李默说。 “所以朕给你带了些人过来。” 李渊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十几个工匠走上前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领头的工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叫赵大木,是长安城最好的木匠,专门给宫里修房子的。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道:“草民参见太上皇,参见赵王殿下。” 赵王殿下。 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李默觉得有些陌生。 但他没说什么。 李渊指着赵大木,对李默说道:“四郎,这是朕从宫里给你带来的工匠,赵大木,手艺不错,朕让他给你盖座新宅子,你现在的院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厅堂都没有,怎么住人?怎么待客?” 李默看了看自己的院子,三间土房,篱笆围墙,确实不大。 “盖在哪儿?”他问。 李渊早就想好了,指着村子东边那片空地,说道:“就盖在那儿,那片地平整,靠着山,挨着水,风水好,朕已经让人看过了,地基打深一些,盖个三进的院子,正房、厢房、厅堂、厨房、马厩,一样都不能少。 院子要大,留出花园,种些花草树木,孩子们有地方玩,围墙要高,安全。”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昨晚没少琢磨。 李默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小院。 “那这院子怎么办...” “留着,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但父皇住新宅子,朕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风吹雨打了。”李渊大手一挥的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 六十岁的人,骑了一上午马,精神抖擞,说话中气十足,哪儿像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样子? 但他没拆穿。 “行,盖新宅子。”他说。 赵大木得了令,立刻带着工匠们去量地了,拉线的拉线,打桩的打桩,忙得不亦乐乎。 李渊又朝后面招了招手,一个太监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匣子走上前来。 那太监姓高,叫高福,是李渊身边最得用的老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利落周到。 他双手捧着匣子,走到李默面前,躬身道:“赵王殿下,皇上有旨。” 李默看着那个匣子。 李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四郎,这是你二哥给你写的圣旨,朕替他带来了,你听听?” 李默点了点头。 李渊从高福手里接过匣子,打开,取出一卷黄绸圣旨,展开来。 圣旨上的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字字端正。 李渊念道: “门下:朕惟皇家之礼,亲亲为先,朕之四弟元霸,幼年失散,流落乡野,朕心常怀愧疚,今幸得寻回,骨肉重逢,实乃天赐之喜。 特封元霸为赵王,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府邸一座。其妻柳氏,温婉贤淑,相夫教子,克尽妇道,特封为赵王妃。 其子李楠,赐五品官职衔,其女李婉,赐四品郡主衔。所部九百三十六名将士,忠勇可嘉,特赐为赵王府亲卫,由赵王自行统领,不受兵部节制。 望赵王体朕深心,安居乐业,共享太平。钦此。” 李渊念完了,把圣旨合上,递给李默。 “四郎,这是你二哥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李默接过圣旨,看了看,没说话。 李渊又说道:“你二哥说了,你要是嫌麻烦,就不用进宫谢恩,也不用上朝,爱干什么干什么,他不拦你。” 李默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 “行...”他说。 李渊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了,正事办完了,朕去看看朕的孙儿孙女。” 他大步走进院子,留下李默一个人站在村口,手里拿着那道圣旨,风吹过,把圣旨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赵老根从村子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跑到李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末将听说了!皇上把弟兄们赐给将军了!弟兄们以后就是将军的亲卫了!将军,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低头看着他。 “真的。” 赵老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弟兄们!将军说了!是真的!咱们以后是将军的亲卫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散兵游勇了!” 村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那些老兵们从各自的房子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军服,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但一个个脸上全是笑,笑得跟过年似的。 他们围着赵老根,七嘴八舌地问道:“真的?将军亲口说的?” “将军亲口说的!皇上亲笔下旨!咱们以后是赵王府的亲卫了!吃皇粮,拿军饷,再也不用担心没着落了!” 欢呼声更大了,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李默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老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跟着他,从关中追到塞北,从塞北追回关中,一路上出生入死,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他们有了归属,有了身份,有了保障。 他替他们高兴。 院子里,李渊正蹲在兔笼前,跟福宝一起看兔子。 “爷爷你看,这个是灰团一号,这个是灰团二号,灰团一号是爹爹先抓的,灰团二号是爹爹后抓的,灰团一号是哥哥,灰团二号是妹妹。” 福宝指着两只兔子,一本正经地介绍。 李渊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哦,那它们打架吗?” “不打架,灰团一号让着灰团二号,有好吃的先给妹妹吃,跟平安哥哥一样,平安哥哥也让着福宝,有好吃的先给福宝吃。” 李渊转过头,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书,听到福宝这么说,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安,你妹妹说的是真的?”李渊笑着问。 平安把书翻了一页,假装在看,头都没抬:“皇祖父,妹妹有时候说话不太准确。” “福宝说得准!福宝说的都是真的!”福宝急了,站起来,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平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第56章 什么礼物 “平安,爷爷给你带了礼物。” 平安放下书,看着李渊。 李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着一只小小的麒麟,栩栩如生。 “这是端砚,你二伯小时候用的,爷爷留到现在,送给你了。” 平安看着那方砚台,眼睛亮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拿。 “皇祖父,这太贵重了,孙儿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收的,你是朕的孙儿,朕的东西不给你给谁?”李渊把砚台塞进平安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平安双手捧着砚台,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渊,深深鞠了一躬。 “孙儿谢皇祖父赏赐。” 李渊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好好读书,将来像你二伯一样,做个有出息的人。” “是,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这个有出息的人,还要像二伯... 皇祖父这句话有些... 李渊又转过身,看着福宝。 “福宝,爷爷也给你带了礼物。” 福宝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什么礼物什么礼物!” 李渊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福宝看到那只小玉兔,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兔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小玉兔,又缩回去,抬头看着李渊。 “爷爷,这是给福宝的吗?” “给福宝的。” “可是…可是它太漂亮了,福宝怕弄坏了。” 李渊笑了,把玉兔放进她手里。 “弄坏了爷爷再给你买,不怕。” 福宝捧着那只小玉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她跑过去给平安看,跑过去给李丽质看,跑过去给柳含烟看,跑过去给李默看,整个院子跑了一圈,最后跑回李渊面前,踮起脚尖,在李渊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爷爷!爷爷最好了!”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忍住了,没让掉下来。 他抱着福宝,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福宝乖,爷爷的乖孙女。” 李泰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食盒,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李渊跟福宝平安亲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是皇祖父的孙儿,但皇祖父从来没这样抱过他,没这样亲过他,没这样看过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食盒里装的是他让御膳房做的枣泥酥,跟上次福宝给他的那块一样的。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走上前,站在福宝面前。 “福宝…这个…给你。” 他把食盒递过去,眼睛不敢看福宝。 福宝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枣泥酥,眼睛又亮了。 “哇!枣泥酥!是你做的吗?” “不…不是,是御膳房做的,我让他们做的。” 福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跟你上次吃的那块一样好吃!” 李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不生我气了?” “不生了呀!福宝说了不生就不生了。”福宝又咬了一口枣泥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泰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那…那我们以后是朋友了?” “当然是朋友呀!你是福宝的哥哥,福宝的哥哥都是朋友!”福宝拍了拍他的手臂,拍得啪啪响。 李泰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他笑了,笑得很真。 李丽质跑过来,拉着福宝的手:“福宝,我们去骑木马吧!你骑你的,我骑平安弟弟的,平安弟弟不骑。” 平安在旁边听到了,想说“我骑的”,但看了看李丽质那张期待的小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两个小丫头跑到木马前,一人骑一个,福宝骑她那个敦实的,李丽质骑平安那个高大的,两个人并排骑着,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前仰后合。 李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弯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木剑,是他在宫里练武用的,虽然不锋利,但做工精致,剑鞘上还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他走到平安面前,把小木剑递过去。 “平安,这个给你,我…我用不着了。” 平安看了看那把木剑,又看了看李泰。 “四哥,这是你的心爱之物吧?” “不是,不是心爱之物,就是…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剑,你拿着玩吧。”李泰把木剑塞进平安手里,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在逃跑。 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嘴角弯了弯。 他把木剑挂在腰上,大小正好,不长不短。 赵大木带着工匠们在村东头忙活了一上午,地基的位置定下来了,用白灰撒了线,方方正正的一大片,比李默现在的院子大了五六倍不止。 “殿下,您看这地基打得怎么样?”赵大木跑过来,指着那片撒了白灰的空地,一脸期待地看着李默。 李默走过去,踩了踩地,土质坚实,位置也好,背靠黄山,面向渭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行,就这儿。” 赵大木高兴了,连忙招呼工匠们开工。 挖地基的挖地基,搬木料的搬木料,和泥的和泥,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李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柳含烟正跟高福说话。 高福是李渊带来的太监,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做事很利落。 他带了六个宫女、四个太监过来,说是太上皇特意吩咐的,专门伺候赵王府的人。 “王妃娘娘,这几个宫女是太上皇从宫里挑出来的,都是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您看怎么安排?”高福恭恭敬敬地站在柳含烟面前,态度谦卑得很。 柳含烟看着那六个宫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被人叫过“王妃娘娘”?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伺候过? “这…这…高公公,这太多了,我们家用不了这么多人…” “不多不多,太上皇说了,赵王府虽然现在小,但以后会大的,人手要先备着,免得临时抓瞎。”高福笑着说,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 柳含烟看了看李默,李默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 第57章 明天搬过来。 两个宫女去厨房帮忙,两个去打扫屋子,一个去照顾两个孩子,一个留在身边听用。 四个太监,两个负责跑腿传话,一个负责管理库房,一个负责跟着高福。 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点都不乱。 李渊坐在石凳上,看着柳含烟安排事务,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儿媳妇,不错,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柳含烟张罗了一桌饭菜。 饭菜不算丰盛,但很实在,有鱼有肉有菜有汤,鱼是渭水里打上来的鲫鱼,肉是李默昨天打的野兔,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汤是用鸡骨架熬的,熬得奶白奶白的。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平安坐在李默旁边,福宝坐在李渊左边,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李泰坐在李丽质旁边。 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石桌,挤得满满当当的。 李渊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笑了。 “朕好久没跟儿孙们一起吃饭了。”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福宝碗里。 福宝夹了一块兔肉,放进李渊碗里。 “爷爷吃兔肉,爹爹打的,可好吃了。” 李渊咬了一口兔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含烟的手艺不错。” “父皇喜欢吃就好...”柳含烟笑着回道。 福宝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李丽质碗里。 “丽质姐姐吃鱼,鱼刺多,你小心点。” 李丽质小心翼翼地挑鱼刺,挑了半天,才把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福宝,你家的鱼比宫里的好吃。” “因为是我爹爹抓的呀!爹爹抓的鱼最好吃了!娘亲煮的鱼也好吃。”福宝骄傲地挺了挺胸。 李泰坐在旁边,埋头吃饭,不说话。 福宝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别光吃白饭。” 李泰抬起头,看了福宝一眼,又低下头,把鱼肉吃了。 “…谢谢。” “不客气。” 李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夹了一块兔肉放进李泰碗里。 “泰儿,你也吃。” 李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渊。 李渊已经转过头去跟李默说话了。 李泰低下头,把兔肉吃了。 很香。 吃完饭,李渊拉着李默在院子里说话。 “四郎,父皇今天带来的那些工匠,你得盯着点,赵大木手艺不错,但人有点滑头,你不盯着他,他敢偷工减料。” “嗯。” “还有,新宅子盖好了,你搬不搬过去住都行,但父皇要搬过去,父皇这把老骨头,住不惯土房子。” “嗯。” “还有,你二哥给你的那些赏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你收好了,别让人骗了去。” “嗯。” 李渊说了半天,李默就回了三个“嗯”。 李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话少,长大了还是话少。” 李默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 李渊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 “行了,父皇该回去了,明天再来。” “父皇不住下?”李默问。 “不住,东西还没搬完呢,明天朕把剩下的东西带过来,就住下了,不走了。”李渊笑着说。 本来想着今天就住进来的,不过他还真没有想到,自己儿子这个家没有他住的房子,所以就只能明天再说,他已经让工匠们给他建造一栋木屋,先住着先... 虽然没有皇宫里面舒服,但他就喜欢在这里。 他走到院子里,跟福宝和平安道别。 “福宝,爷爷走了,明天再来。” “爷爷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就搬来住了,不走了。” “真的吗?那爷爷以后天天跟福宝在一起了?” “天天在一起。” 福宝高兴了,抱着灰团二号,在李渊腿上蹭了蹭。 “爷爷最好了!” 李渊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平安的头,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舍不得松开。 “福宝,我明天还来,你等我。” “好,福宝等你,福宝给你留枣泥酥。”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才松开手。 李泰跟在李渊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正站在院门口,腰上挂着他送的那把木剑,手里拿着书,像个小书生。 李泰朝他点了点头,平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他就搬来了。 再也不走了。 院子里,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嘟着嘴。 “爹爹,爷爷什么时候搬来呀?”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那福宝明天早上在村口等爷爷。” “行。” 福宝满意了,抱着灰团二号,跑回院子里,去找李丽质带来的点心吃了。 平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 他走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爹爹,皇祖父今天带来的那些工匠,是给咱们盖新宅子的?” “嗯...” “盖好了咱们搬过去住?” “嗯...” “那这个院子怎么办?” “留着。” 平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新宅子盖好了,他就有自己的房间了,不用跟妹妹挤了。 妹妹睡觉不老实,老踢被子,还老抢他的枕头。 但他又有点舍不得。 妹妹虽然闹腾,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哥哥”。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听着就让人高兴。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翻了一页。 算了,还是挤着睡吧。 新宅子的房间,给妹妹留一半。 太阳西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默坐在石磨旁,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做那个还没做完的凳子。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福宝骑着木马,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一把木剑,旁边放着一方端砚。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爷爷就要搬来了。 明天,新宅子就要开工了。 明天,会更好。 第58章 打猎 天还没亮,黄山村还沉在墨蓝色的夜幕里,星星挂满天幕,亮得跟碎银子似的。 李默就起来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心里那点事硌醒的。 父皇今天要搬来。 他站在院子里,晨风带着渭水的水汽,凉飕飕地往脖子里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靠在墙边的大刀,试了试刃口。 刀光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冷冽刺眼。 “赵老根...”他朝院外喊了一声。 “末将在!”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显然也早就起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士兵,都是赵老根从那一千二百人里挑出来的精壮,专门给李默当亲卫的。 一个叫张大牛,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憨厚老实,在军中干了五年,刀法不错。 一个叫刘小六,才十九岁,瘦高个,机灵得很,箭术出众,百步穿杨不敢说,七八十步内指哪打哪。 这两个人赵老根特意安排住在李默家隔壁,随叫随到。 “带上弓箭刀枪,跟我上山。”李默把大刀挂在背上,又从墙边拿起猎弓,试了试弦。 “将军,这么早上山?”赵老根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东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打猎,父皇今天搬来,弄点好东西。” 赵老根一听就明白了,连忙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准备家伙。 三个人背弓挎刀,跟着李默出了村子,沿着山路往黄山深处走。 晨雾还没散,山路两旁的枯草上挂满了露珠,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林子里的鸟刚开始叫,叽叽喳喳的,一声比一声脆,像是在开晨会。 李默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这山里打了几年猎,哪条沟里有泉水,哪个坡上有野果,哪片林子里有什么猎物,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赵老根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的。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骑马打仗不在话下,但爬山是真不行,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走了不到两刻钟就满头大汗。 “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他扶着树干喘了口气。 “深山里,打点大的。”李默头都没回。 “大的,多大的?” “够大的...”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最后面,两个人倒是精神得很,年轻人嘛,爬个山跟玩儿似的。 刘小六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尖得很,时不时指着远处说“那边有野兔”“那边有野鸡”,但李默看都不看一眼。 兔子野鸡,那是前几天吃剩下的东西。 父皇来了,能拿那些糊弄? 四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黄山深处的一片密林。 这里的树比山脚下粗了一圈,松树柏树混交,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默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赵老根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比牛蹄子还大,深深地陷在松针下面的泥地里,旁边还有几堆新鲜的粪便。 “这是…”赵老根的眼睛瞪圆了。 “野猪...公的,至少三百斤。”李默说道。 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斤的野公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东西皮糙肉厚,獠牙一尺来长,发起狂来连老虎都怕。 他当年在军中听说过,有老兵进山打猎,遇到大野猪,五六个壮汉都制不住,被獠牙挑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 “将军,这玩意儿太凶了,要不咱们换个目标?” 李默没理他,站起来,顺着蹄印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下来,这次是听到了声音。 远处传来“吭哧吭哧”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在拱土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李默做了个手势,赵老根三人立刻散开,各自找树躲好。 他轻轻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往前看去,大约五十步外,一头巨大的野公猪正背对着他,低着头在拱一棵老松树的根,嘴里哼哼唧唧的,獠牙在晨光中泛着白森森的光。 那野猪比他想象的还大,浑身黑褐色的鬃毛,肩背高高耸起,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似的,少说三百五十斤往上。 李默缓缓取下猎弓,搭上一支重箭。 他没有立刻放箭,而是在等。 等野猪转过身来,露出胸口的要害。 野猪继续拱土,拱了几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鼻子朝空中嗅了嗅。 李默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野猪嗅了两下,没嗅出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拱。 但它没有转身。 李默等了一会儿,知道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满,瞄准野猪的脖子根。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进了野猪的脖子根,那是皮最薄的地方,一箭穿进去大半截。 野猪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猛地转过身来,两只小眼睛通红通红的,死死盯着李默的方向。 它看到了他。 四蹄蹬地,低着头,獠牙朝前,像一辆失控的马车一样冲了过来。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一头疯狂的野猪来说,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地面在震动,枯叶被蹄子刨得满天飞,那阵势吓得树上的鸟扑棱棱地全飞了。 赵老根躲在树后,脸都白了,手按在刀柄上,想冲出去又不敢。 刘小六搭了一支箭,但野猪跑得太快,又横冲直撞的,他瞄了几次都没敢放,怕射偏了伤到李默。 李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猎弓往地上一扔,右手摸到背后的大刀刀柄。 野猪冲到十步之内了,獠牙朝前,腥风扑面。 李默动了... 他没有往旁边躲,而是迎上前去,侧身一闪,野猪的獠牙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差之毫厘。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大刀从背后抽了出来,双手握刀,借着转身的力道,一刀砍在野猪的脖子上。 八十斤的大刀,加上他浑身的神力,这一刀的力量,怕不有上千斤。 刀锋切入野猪的脖子,切开了厚厚的鬃毛和硬皮,切断了颈椎骨,整颗猪头齐刷刷地被砍了下来。 野猪的身子还在往前冲,冲出去七八步远,才轰然倒地,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一地。 猪头滚出去老远,嘴巴还一张一合的,獠牙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59章 一二三四... 赵老根从树后探出头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野猪身子,又看了看滚在灌木丛边的猪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张大牛愣在原地,手里的刀都忘了收回去。 刘小六的箭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因为眼睛一直盯着那头野猪,根本看不到地上的箭。 “将…将军…你…你这一刀…”赵老根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把大刀在野猪身上蹭了蹭,蹭掉血迹,插回背上的刀鞘。 “抬回去。”他说。 “抬…抬回去?”赵老根看了看那头野猪,少说三百五十斤,加上那颗大猪头,少说四百斤,他们四个人,抬回去? 李默看了他一眼。 “抬不动?” “抬得动!抬得动!”赵老根连忙摆手,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过来,三个人找了根粗木棍,把野猪四蹄绑上,穿进木棍,两个人抬一头,一个人拎猪头,吭哧吭哧地往山下走。 走了一截,赵老根就后悔了。 这野猪太重了,他跟张大牛抬身子,肩膀压得生疼,每走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刘小六拎着猪头也好不到哪去,那猪头少说四五十斤,獠牙支棱着,血淋淋的,拎着走了一截,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李默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跟没事人一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赵老根不敢让他帮忙。 将军是赵王,是他们的主子,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 四个人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脚下。 远远地看到村子的炊烟,赵老根差点没哭出来。 终于到了... 黄山村今天格外热闹。 天才刚亮,村口就聚集了一大群人。 不是外人,是那九百多个老兵。 他们听说太上皇今天要搬来,一个个自发地穿上洗得最干净的军服,把刀擦得锃亮,在村口站成两排,从村口一直排到李默家的院门口,像两道人墙。 赵老根是他们的头儿,虽然这会儿还在山上扛野猪,但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由队正王老实家的二儿子王二虎临时指挥。 王二虎三十出头,在军中干了十来年,腿脚利索,嗓门也大,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道:“都站好了!精神点,太上皇来了,谁要是丢了将军的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一个个跟标枪似的,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村里的老百姓也早早起来了,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最好的衣裳,站在自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看。 王老实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得很。 付老哥站在他旁边,难得地穿了一身干净的军服,那是他当年退役时带回来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今天特意翻出来穿上,虽然有些褪色了,但板板正正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蒸了两锅饼子,炖了一锅羊肉汤,还炒了几个菜。 高福带来的六个宫女也没闲着,两个在灶台前帮忙烧火切菜,两个在院子里摆桌椅碗筷,两个在打扫屋子,忙得团团转。 福宝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她难得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个低,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抱着灰团二号,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口的方向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嘟着嘴问平安道:“哥哥,爷爷怎么还不来呀?”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头都没抬的道:“还早,皇祖父要从长安过来,路上要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是多久?” “就是很久很久。” 福宝等了一会儿,又问道:“很久很久是多久?” 平安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写满“我就是要问到底”的小脸,认真地说道:“你数一千下,差不多就到了。” 福宝信了,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四……”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翻开,继续看。 太阳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官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然后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再然后,就看到一队人马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来个侍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五辆马车,比昨天多了三辆。 第一辆马车最大,四面挂着帷幔,一看就是给人坐的。 后面四辆是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轮在土路上压出的深深辙印来看,分量不轻。 再后面,还有十几个工匠,背着工具箱,跟着马车一路小跑。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黄山村的老百姓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坐着两人抬的小轿,前呼后拥地路过村子。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王老实的手都在抖,拐杖差点没拿稳。 他活了六十多年,做梦也没想到,太上皇会搬到自己村子里来住。 队伍在村口停下来。 李渊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一件赭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昨天还好。 他站在村口,看了看那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老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精神...”他朝王二虎招了招手。 王二虎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道:“末将参见太上皇!” “起来起来,朕今天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搬家的。”李渊摆了摆手,大步朝村里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四辆大车,吩咐道:“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小心点,别磕了碰了,尤其是那个箱子。” 侍卫们领命,开始卸车。 第60章 锤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釉色莹润,一看就是上等货。 第二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几匹绸缎,红的蓝的紫的,颜色鲜艳,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衣裳、鞋帽、书籍、字画、笔墨纸砚、各种摆设,应有尽有,把李默家那间小屋子堆得满满当当的。 李默这时候刚从山上回来,浑身是血,肩上扛着那头没了脑袋的野猪,大步走进村子。 村民和老兵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李渊站在院门口,看到李默扛着野猪走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四郎,这是你打的?” “嗯。” “好家伙,这野猪不小啊,得有三百多斤吧?”李渊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三百五十多。”李默把野猪往地上一扔,地面震了一下。 李渊哈哈大笑,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好!好!父皇今天有口福了!” 福宝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李默浑身是血,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到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爹爹!好大的猪!比灰团大多了!” “…灰团是兔子。”平安跟在她后面,无奈地提醒道。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打个比方,爹爹,这个牙齿好长,它能咬人吗?”福宝蹲下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野猪的獠牙说道。 “能...”李默说。 “那爹爹打死它了,它就不咬人了。” “嗯...” 福宝站起来,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仰着脸说道:“爹爹好厉害!” 李默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满手的血,把福宝的小揪揪都染红了一缕。 福宝也不在意,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 李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但他今天没让眼泪掉下来,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不能哭。 他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一声:“把那个箱子抬过来!” 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过来,箱子很大,但沉得很,六七个人抬着都费劲,走一步晃一下,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默看着那个箱子,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箱子的形状,那箱子的尺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他的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 李渊亲手打开箱子上的锁,掀开盖子。 箱子里躺着两柄大锤。 锤头有西瓜那么大,通体乌金色,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锤柄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被磨得油光发亮。 两柄锤并排躺在箱子里,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一丝空隙都没有。 李默看着那两柄锤,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不是疼,是…是什么东西涌出来了。 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河,突然决了口,洪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 他看到了画面。 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黑马,手持双锤,冲进千军万马之中。 锤落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没有人敢靠近他。 他像一尊杀神,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锤... 那双锤。 就是眼前这两柄锤。 “擂鼓瓮金锤,四郎,这是你的锤,当年你在潼关…你走的时候,它们就在你身边,后来找不到了,朕找了好多年,前些日子,有人在潼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发现了它们,一个老农捡了去,放在家里压咸菜缸。 朕派人去买回来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柄锤的锤头,手指微微发抖。 “四郎,你还记得它们吗?” 李默蹲下来,伸手握住其中一柄锤的锤柄。 他的手一碰到那粗糙的麻绳,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震。 重。 很重。 非常重。 但他握得住。 他单手把锤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锤头离开箱底的那一刻,木箱猛地往上一弹,少了一柄锤的重量,箱子轻了大半。 旁边的侍卫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抬箱子的时候,两个人抬都费劲,这位赵王殿下,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提起来了。 李默站起来,把那柄锤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锤头上刻着花纹,是云纹,密密麻麻的,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锤柄的麻绳上有一处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绳子的颜色,是血。 干了很多年的血,已经渗进了麻绳的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柄锤,是他的。 他把锤放回箱子里,伸手握住另一柄。 一样重,一样沉,一样的触感。 两柄锤都提出来了,一手一柄,垂在身体两侧。 锤头几乎拖到了地面。 李渊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四郎,你想起来了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一点点...”他说。 李渊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一点点也好,慢慢来,不着急。” 福宝跑过来,站在那两柄锤旁边,仰着脸看了看,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锤头。 “爹爹,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大的锤子。” “锤...”李默说。 “锤,干什么用的?” “打人的。”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打坏人用的?” “嗯...” “那福宝能不能用?福宝也想打坏人。” 李默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其中一柄锤,轻轻放在了福宝面前。 “试试...” 福宝蹲下来,两只小手抓住锤柄。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然后一使劲... 锤头离地了。 福宝抱着那柄比她人还大的锤子,小脸蛋憋得通红,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锤头拖在地上,她抱着锤柄,像一只小蚂蚁抱着一颗大饭粒。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赵老根的腿又软了。 平安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锤子,两个侍卫抬都费劲,四岁的福宝,抱起来了? 李渊回过神来,连忙喊道:“放下放下,快放下,别砸着脚!” 福宝把锤轻轻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第61章 粗茶淡饭 “爹爹,福宝抱起来了!福宝也能用锤打坏人了!” 李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还怎么嫁人... 李渊走过去,蹲下来,把福宝搂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道:“爷爷的乖孙女,爷爷的宝贝孙女……” 他在福宝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亲得福宝咯咯笑。 “爷爷,你的胡子好扎...” 李渊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院子里,工匠们继续从车上卸东西。 除了那箱锤子,还有好几箱东西。 一箱是书,李渊年轻时读过的,都是些史书,兵书,诗词文集,他舍不得扔,全带来了。 一箱是字画,有他自己的手笔,也有名家之作,卷轴卷得整整齐齐的,用绸布包着。 还有一箱,是李元霸小时候的东西。 李渊亲自打开那个箱子,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一件小袍子,宝蓝色的,上面绣着云纹,针脚细密。是李元霸小时候穿过的,长孙皇后亲手做的。 一只小木马,巴掌大小,雕工粗糙,马腿断了一条,用胶粘上了。 是李元霸三岁的时候,李渊亲手给他做的。 一把小木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石头。 是李元霸五岁的时候,李世民送他的生日礼物。 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泥人,陶哨,竹蜻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被保存得很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李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李默。 “四郎,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父皇一直替你收着。” 李默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看着那件小袍子,看着那只断了腿的木马,看着那把镶着绿石头的小木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涌动。 “谢谢父皇。”他说。 声音不大,但李渊听到了。 李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跟父皇说什么谢,你是父皇的儿子,父皇替你收着东西,天经地义。” 福宝跑过来,站在石桌前,踮起脚尖看了看那些东西。 “爷爷,这是爹爹小时候的?” “对,你爹爹小时候的。” 福宝拿起那只断了腿的小木马,看了看,又看了看院子门口那两个大木马,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爹小时候的木马好小,福宝的木马好大。” 李渊笑道:“因为你爹爹长大了,你也会长大的。” “福宝长大了,木马也会长大吗?” “…木马不会长大,但福宝会有新木马。” 福宝想了想,觉得新木马也不错,就把小木马放回去,又拿起那把镶绿石头的小木剑,在手里比划了两下。 “爹爹小时候也玩木剑?” “玩,你爹爹小时候最爱玩这个。” 福宝把木剑递给平安道:“哥哥,这是爹爹小时候的,给你。” 平安接过木剑,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点了点头。 平安把木剑挂在腰上,跟他那把新的木剑并排挂着,一左一右,一旧一新。 “孙儿会好好保管的。” 李渊看着他腰上那两把木剑,笑了。 “好,好孩子。” 柳含烟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石桌上摆着的那些旧物,看着李渊红着眼眶站在旁边,看着李默沉默地站在石磨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抱着旧木剑一个举着小木马。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笑着喊道:“父皇,该用午膳了。” 李渊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 “好,用膳...” 午膳摆在院子里。 今天人多,石桌坐不下,高福带着宫女们在院子里多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桌布,摆上碗筷。 菜是柳含烟带着宫女们做的。 野猪肉炖了一大锅,用的是李默早上打的那头野猪,肉切大块,加姜片、葱段、花椒、八角,用小火慢慢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得肉烂汤浓,香气扑鼻。 还有一条渭水大鲤鱼,是张大牛早上去河里打的,三斤多重,柳含烟用清蒸的做法,淋上豉油和热油,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几个素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萝卜、白菜,虽然简单,但做得精致,摆盘也好看。 主食是杂粮饼子和小米粥,饼子金黄,粥熬得稠稠的。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柳含烟坐在李默旁边,平安和福宝坐在李渊左边,李丽质今天没来,李世民说她昨天刚来过,今天该在宫里读书了,明天再来。 李泰也没来,说是要跟太傅上课。 李渊看着满桌子的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含烟,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父皇过奖了,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比宫里的御膳好吃多了,宫里的菜,好看是好看,但没味道,还是家里的饭香。” 李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这野猪肉炖得好!烂而不柴,肥而不腻,含烟,你是怎么做的?” 柳含烟笑着说:“也没什么秘诀,就是小火慢炖,时间够了自然就好吃了。” 李渊又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福宝坐在李渊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李渊碗里。 “爷爷吃肉,爹爹打的,娘亲炖的,可好吃了。” 李渊笑了,把肉吃了,又给福宝夹了一块。 “福宝也吃...” 福宝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福宝最喜欢吃爹爹打的肉了。” 平安坐在旁边,斯斯文文地吃饭,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吃一口饭,夹一口菜,再喝一口粥,不紧不慢的。 李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慨:“平安这孩子,有规矩,像他娘。” 平安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说:“皇祖父过奖了。” 李渊哈哈大笑,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平安碗里。 “吃鱼,多吃鱼,聪明。” “谢皇祖父...” 第62章 基建狂魔 李渊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正低着头喝粥,一口粥,一口饼子,吃得不紧不慢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渊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四郎,你也多吃点。” “嗯...”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饭后,李渊没有急着去看新盖的木屋,因为木屋还没盖好,虽然赵大木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工,但毕竟才一天时间,能盖成什么样? 李默本来也以为木屋要等几天才能住人,结果赵大木跑过来汇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帮工匠的速度。 “殿下,太上皇的木屋盖好了。”赵大木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得合不拢嘴。 李默看着他,不太相信。 昨天才开始盖,今天就盖好了? 赵大木看出他的疑惑,连忙解释道:“殿下,不是砖瓦房,是木屋,用现成的木料拼装的,我们昨晚连夜赶工,先把框架立起来,墙板是提前预制好的,一块一块往上拼就行,屋顶用茅草铺的,虽然简单,但能住人。 太上皇说了,他不挑,能遮风挡雨就行。” 李默跟着赵大木走到村东头那片空地上。 那里,一座崭新的木屋立在那里。 说是木屋,其实就是一座大木棚,用粗木搭了框架,四面用厚木板拼成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厅堂,但建得很结实,木板与木板之间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去。 屋前还搭了一个小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木凳,是给李渊乘凉用的。 李默看着这座木屋,沉默了半晌。 “你们…一晚上盖出来的?” 赵大木点了点头道:“弟兄们轮班干,一夜没合眼,太上皇要住,咱们不敢耽误。” 李默想起后世那个“基建狂魔”的说法,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想不到在唐朝,就已经有了这种苗头了。 一晚上盖出一座能住人的木屋,这速度,放到后世也得竖大拇指。 “辛苦了。”李默说。 赵大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道:“不辛苦不辛苦,为太上皇和殿下效力,是草民的福分。” 李渊背着手走过来,围着木屋转了一圈,推门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好,好,能住人,比朕当年在太原住的屋子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默看了他一眼。 李渊当年在太原住的屋子,是太原留守的官邸,青砖灰瓦,三进三出,仆从如云。 这座木屋…就是个木头棚子。 但李渊说它好,那就是好。 “四郎,父皇今天就不走了。”李渊在凉棚下的木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默在他旁边坐下。 “四郎,父皇有件事想跟你说。” “父皇请讲...”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二哥…他对你不错。”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封你赵王,给你亲卫,让你不用上朝,不用进宫谢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对你是真心的。” 李默知道李渊想说什么。 “父皇,我不恨二哥。”他说。 李渊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我知道你不恨他,但父皇…父皇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失散,没有流落在外,这些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没有如果,我现在有家,有妻,有子,有女,挺好的。” 李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李默的手背。 “好,好,你过得好,父皇就放心了。” 父子俩坐在凉棚下,看着远处的黄山。 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别有一番萧瑟的美。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四郎,你明天还去打猎吗?”李渊忽然问。 “父皇想吃点什么?” 李渊想了想,笑了。 “打只鹿吧,父皇好久没吃鹿肉了。” “行。” 李默转过身,大步走出凉棚。 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到。 夕阳西下,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了金色。 李渊坐在木屋前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柳含烟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李渊面前的小桌上。 “父皇,喝碗银耳汤,润润肺。” 李渊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含烟,你是个好孩子,元霸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柳含烟低下头,红着脸说:“是儿媳的福气。” 李渊笑了笑,放下碗,看着她。 “朕说的是真心话,元霸那个脾气,话少,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般人受不了他,你能受得了,还能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不容易。”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李渊,眼眶有点红。 “父皇,夫君对儿媳很好,他虽然话少,但他什么都替儿媳想着,他打猎回来,最好的肉总是留给儿媳和孩子。 他去长安,再晚也要赶回来,因为他知道儿媳会等他,他受伤了从不跟儿媳说,但儿媳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儿媳担心。” 李渊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好,你们好,朕就放心了。” 柳含烟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道:“父皇,您别哭了,今天哭了多少回了,再哭眼睛该肿了。”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不能哭了,今天是好日子,朕搬新家了,不能哭。” 他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凉棚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李默的院子里,福宝正骑着木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李渊看着这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真好。 活着真好。 他转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第63章 父皇等你回来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李渊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是新木板拼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摸上去光滑平整,没有一根毛刺。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又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这是长孙皇后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给父皇暖床用。 榻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一只杯,还有一盏油灯。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是赵大木连夜赶制的,虽然样式简单,但结实耐用。 衣柜旁边放着一个洗脸架子,架子上搁着铜盆和手巾。 李渊走到榻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被褥,软硬适中,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压得密密实实的,连光都透不进来。 “老刘...”他喊了一声。 “奴婢在...”刘公公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恭恭敬敬地放在洗脸架子上。 “这屋子怎么样?” 刘公公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好,比宫里好,宫里的屋子太大,空荡荡的,住着冷清,这屋子虽小,但暖和,踏实。” 李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景色让他愣了一下。 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黄山的全貌。 山不算高,但线条柔和,连绵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光秃秃的,但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别有一番味道。 山脚下,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好地方...”李渊喃喃道。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榻边坐下来。 刘公公拧了手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手巾递回去。 “老刘,你说,朕搬来这里,是不是太任性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太上皇想住哪儿就住哪儿,谁敢说半个不字?” “朕问你话,不是让你拍马屁。”李渊瞪了他一眼。 刘公公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说道:“太上皇,奴婢觉得,您在这里比在宫里开心,开心就好,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开心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开心就好。”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鹿皮缝制的,又软又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柳含烟缝制的,而且还缝制了一些香料在里面。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比在宫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渊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宫里的更鼓声,不是太监的请安声,是真正的鸡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叫得欢实得很。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黄山村,在四郎家旁边的木屋里。 他笑了。 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凉丝丝的,但很舒服。 刘公公早就等在了外面。 李默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 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呜呜的风声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到。 他看到李渊出来,收了刀,点了点头。 “父皇,早。” “早,四郎...” “父皇想要吃鹿肉,今天我去山上看看...” “好,父皇等你回来。” 李默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拿起猎弓,大步走出了村子。 赵老根、张大牛、刘小六三个人跟在后面,四个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李渊站在木屋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长安城的清晨,太极宫里已经忙开了。 李世民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批了一摞奏折,又见了几个大臣,把朝中积压的事处理了大半。 他看了看漏刻,辰时三刻,还早。 “王德...” “奴婢在。”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今天又要去?”王德愣了一下。 “父皇昨天搬过去了,朕去看看,住不住得惯。”李世民站起来,脱下朝服,换了一身便装。 长孙皇后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骑装,头发挽成髻,戴着一顶帷帽。 身后跟着李承乾,李泰和李丽质,三个孩子也都换了出门的衣裳。 “二郎,妾跟你一起去。” 李世民看着她那身打扮,笑道:“朕还没说要去,你就准备好了?” 长孙皇后也笑道:“二郎昨天就说今天要去看看父皇,妾记着呢。”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一家人出了宫。 李承乾骑马走在前面,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精神得很。 李泰跟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的膏药换了一块小的,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李丽质骑着她的小马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哼着歌,高兴得不行。 “父皇,以后儿臣每天都能去吗?” 李世民想了想吼道:“每天不行,你还要读书。” 李丽质嘟了嘟嘴,不说话了,但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绿得淡淡的。 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渐渐散了。 黄山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巳时刚过。 村口的老槐树下,今天没人站岗。 老兵们大多去开荒了,有的去山里打柴,有的去渭水捕鱼,剩下的在村子里忙活自己的事。 只有两个哨兵站在村口,腰挎长刀,精神抖擞。 他们看到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先是一惊,等看清了旗帜,连忙跪下。 第64章 福宝,你真好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李世民勒住马问道:“太上皇呢?” “回陛下,太上皇在村东头的新屋子里。” 李世民点了点头,策马进村。 村东头的空地上,那座木屋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李渊正坐在木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黄山。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走过去,躬身行礼。 李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来了...” “儿臣来看看父皇住不住得惯。” “住得惯,比宫里好,坐。”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说道。 李世民坐下来,长孙皇后带着孩子们走过来,依次给李渊请安。 “儿媳给父皇请安。”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孙女给皇祖父请安。” 李渊一一应了,目光落在李丽质身上,笑了。 “丽质,你四叔家的福宝在那边院子里,去找她玩吧。” 李丽质的眼睛一下亮了,行了个礼,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世民。 “父皇,儿臣能去吗?” “去吧!别跑太快,摔了。” “不会的...” 李丽质提着裙子,像一只小蝴蝶一样飞走了。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跟着去还是该留下来。 李渊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也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是,皇祖父...” 两个少年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朝李默家的院子走去。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李渊。 “父皇,这屋子住着还舒服吗?” “舒服,比朕在太原住的屋子都好。”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李世民知道父亲在说气话,也不接茬,四下看了看。 木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木板墙刨得光滑,茅草顶铺得厚实,门窗都糊了新的桑皮纸,透光不透风。 屋前的小凉棚搭得也结实,木柱埋得深深的,棚顶铺了苇席,能遮阳能挡雨。 “赵大木的手艺不错...”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当然,朕从宫里带来的人,能差吗?”李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李世民笑了笑,又问道:“四弟呢?” “上山打猎去了,说要给朕打只鹿。” “四弟有心了。” 李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愣住的话说道:“二郎,你比朕有福气。”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 “朕年轻时,只知道打天下,顾不上家,建成、元吉、元霸、你,朕都没怎么管过,等朕想管了,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性子都定了,改不了了。” 李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呢!你有观音婢,有承乾、泰儿、丽质,还有元霸回来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朕羡慕你。”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父皇,儿臣……” “行了,不说这些了。”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了话题道:“你四弟家的那两个孩子,你是见过的,平安那孩子,像他娘,聪明机灵,读书用功,将来能成大器。 福宝那丫头,像她爹,力气大得吓人,但心地纯善,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的眼睛,认真地说:“二郎,朕跟你说,这两个孩子,你得上心,他们是你四弟的孩子,是咱们李家的血脉,你得护着他们。” “父皇放心,儿臣记下了。” 李渊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李丽质跑进来的时候,福宝正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 “灰团,你今天吃草了吗?吃了多少呀?吃饱了吗?草好不好吃?福宝今天早上给你拔的,可新鲜了,你看,上面还有露水呢。” 灰团一号不理她,专心吃草。 灰团二号也不理她,专心吃草。 福宝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们要多吃点,长得胖胖的,毛长得亮亮的,这样福宝抱着才舒服,对了,爷爷昨天搬来了,就住在旁边,你们知道吗? 爷爷人可好了,给福宝带了一只小玉兔,白的,眼睛是红的,可漂亮了……” “福宝!”李丽质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福宝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丽质姐姐!你来了!你怎么才来?福宝等你好久了!” “我…我从长安过来的,要一个多时辰呢!”李丽质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福宝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石凳前坐下。 “你累了吧!福宝给你倒水喝。” 她跑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李丽质面前,双手递过去。 “丽质姐姐喝水。” 李丽质接过碗,喝了两口,笑了。 “福宝,你真好。” “你才好呢!你给福宝带好吃的了没有...”福宝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李丽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带了,今天早上御膳房刚做的,还热着呢。” 福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丽质姐姐最好了!” 两个小丫头坐在石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桂花糕,吃得满嘴是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李丽质来了,拱了拱手。 “丽质姐姐。” “平安弟弟,你在看书呀?看的什么书?”李丽质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手里的书。 “《论语》。” “《论语》好看吗?” “好看。”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论语》肯定没有桂花糕好吃,就没再问了。 李承乾和李泰这时候也走进了院子。 李承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冷得根本用不着扇子,但他觉得拿着折扇显得有风度。 李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平安,四叔呢?”李承乾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李默。 “爹爹上山打猎去了。”平安说。 “打猎,打什么?” “不知道,说是给皇祖父打只鹿。” 李承乾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折扇收起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陈设,石磨,木马,鸡窝,兔笼,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 “平安,你家这院子,虽然小,但住着舒服。”他说。 “大哥喜欢,可以常来。”平安不卑不亢地说。 李承乾笑了,点了点头。 第65章 顺路 李泰站在旁边,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枣泥酥,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香气扑鼻。 “福宝,这个…给你的。”他的声音不大,眼睛看着别处,看起来还有些别扭... 福宝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过来,看了看食盒里的枣泥酥,又看了看李泰,笑了。 “谢谢四哥哥!”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 李泰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确实在弯。 “你喜欢就好...” 李承乾看着弟弟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四弟,你要是想跟福宝玩,就直说,不用每次都拿枣泥酥来。” 李泰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顺路带的!” “顺路,从长安顺路到黄山村...”李承乾笑得更大声了。 李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转身就要走。 “四哥哥别走,福宝还没吃完呢!你走了谁给福宝带枣泥酥?”福宝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泰停住了。 他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半块枣泥酥,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了。 “我没走,我就是…活动活动腿。” 李承乾笑出了声,但没再说什么。 李丽质吃完了桂花糕,拉着福宝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们看了鸡窝,看了兔笼,看了木马,看了石磨,看了墙角那一堆还没刨完的木料,最后停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座新盖的木屋。 “福宝,皇爷爷住的那个屋子,是你爹爹盖的吗?” “不是,是工匠爷爷们盖的,一晚上就盖好了,可快了。” 李丽质看着那座木屋,又看了看福宝家的土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动工的新宅子地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福宝,你们这里好好玩...” “好玩吧?福宝也觉得好玩,有山有水,有鸡有兔,还有灰团,比城里好玩多了。”福宝抱着灰团二号,下巴搁在兔子的背上,一脸满足。 “福宝,你说…我能不能也搬来住?”李丽质忽然问道。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真的吗?丽质姐姐要搬来住,那太好了!福宝就有伴了!天天都能跟丽质姐姐玩了!” “可是…可是父皇不一定答应。”李丽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读书,要学规矩,要学很多东西,父皇说,皇家的女儿不能整天在外面野。”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丽质愣住的话道:“那你就跟你父皇说,你来这里读书,让平安哥哥教你,平安哥哥可厉害了,什么书都会背。”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平安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平安弟弟,你能教我读书吗?” 平安正在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 “丽质姐姐,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 平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跑进来的福宝,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沉默了片刻。 “能。” “真的?” “嗯。” 李丽质高兴了,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转得灰团二号直蹬腿。 李承乾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但没说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平安身上。 这个孩子,比他小,但说话做事,比他沉稳多了。 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李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他看着福宝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来黄山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李默回来了。 他从山上下来,肩上扛着一头鹿,那鹿少说一百多斤,四腿被绑在一起,挂在他肩上,跟扛一捆柴似的。 腰上还挂着几只野兔,身上沾着树叶和泥土,但精神头很好。 赵老根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鹿角,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累得气喘吁吁。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最后面,一人扛着一捆柴,一人拎着几串鱼。 “爹爹!” 福宝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的腿说道:“爹爹回来了!丽质姐姐来了!给福宝带了桂花糕!四哥哥也给福宝带了枣泥酥!可好吃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李丽质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四叔...”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李泰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李丽质旁边,低着头叫了一声:“四叔。” 李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块已经小了很多的膏药上。 “脸上的伤好了?” 李泰愣了一下,没想到四叔会问这个。 “还…还没,快好了。” “嗯。” 李默把鹿放下来,赵老根连忙接过去,招呼张大牛和刘小六帮忙抬到厨房去。 李渊从木屋里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看那头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四郎,这鹿不小。” “给父皇的...”李默说。 李渊笑了,笑得很开心。 午膳摆在李默家的院子里。 今天人多,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坐下。 李渊坐在主位上,李默坐在他右边,李世民坐在他左边,长孙皇后坐在李世民旁边,柳含烟坐在李默旁边。 孩子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福宝、李丽质、平安、李承乾、李泰,五个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菜很丰盛。 鹿肉炖了一大锅,用的是李默早上打的那头鹿,肉切大块,加姜片、葱段、花椒、八角,用小火慢慢炖了一个多时辰,炖得肉烂汤浓。 野兔肉红烧,色泽红亮,肉质鲜嫩。 还有几条渭水大鲤鱼,清蒸的,淋上豉油和热油,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几个素菜是院子里种的冬葵、萝卜、白菜,虽然简单,但做得精致。 主食是杂粮饼子和小米粥,饼子金黄,粥熬得稠稠的。 第66章 李丽质住下 李渊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连连点头。 “好,四郎打的鹿,含烟炖的,比宫里的御膳好吃一百倍。” 柳含烟笑着说道:“父皇喜欢就好。” 李世民也夹了一块鹿肉,尝了尝,点了点头。 “弟妹的手艺确实好。” 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看了看柳含烟,又看了看李默,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家人,虽然住在乡野,但日子过得踏实,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强多了。 孩子们那桌更热闹。 福宝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是油。 她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李丽质碗里。 “丽质姐姐吃肉,爹爹打的,可好吃了。” 李丽质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福宝,你家的肉比宫里的好吃。” “因为是我爹爹打的呀!爹爹打的最好吃!”福宝骄傲地挺了挺胸。 平安坐在旁边,斯斯文文地吃饭,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地挑了刺,放进福宝碗里。 “妹妹,吃鱼,小心刺。” 福宝哦了一声,把鱼肉吃了,含混不清地说:“哥哥最好了。”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他跟李泰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是亲兄弟,但从小到大,更多的是争,争父皇的宠爱,争母后的关注,争太子的位置。 而平安和福宝,也是亲兄妹,但他们之间,只有让,没有争。 他看了看李泰,李泰正低头吃饭,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李泰碗里。 “四弟,吃肉。” 李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肉吃了。 “…谢谢大哥。” 李承乾笑了。 李丽质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父皇,母后,儿臣有话想说。”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 “儿臣…儿臣想留在黄山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儿臣想留在黄山村,跟福宝一起住,跟平安弟弟读书。”李丽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你留在黄山村,谁照顾你?” “皇爷爷在,四叔在,四婶在,福宝在,平安在,很多人都在。”李丽质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规矩。” “平安弟弟可以教我读书,四婶可以教我规矩,福宝可以教我…福宝可以教我养兔子。”她想了想后说道。 福宝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福宝教丽质姐姐养兔子,福宝可会养兔子了!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是福宝养的,养得可胖了!”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渊。 李渊正在喝汤,头都没抬,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父皇,您怎么看?”李世民问。 李渊放下汤碗,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道:“丽质想留下就留下吧,朕在这里,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丽质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让她在这里住几天,也好。” “不是几天,是…是一直住。”李丽质小声说道。 李世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一直住,你连三天都住不了,就会哭着要回宫。” “不会!儿臣不会哭!”李丽质急了,脸都红了。 “父皇,你就让丽质姐姐留下吧!” 福宝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福宝会照顾丽质姐姐的,福宝把好吃的分给她一半,把灰团分给她一半,把木马也分给她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 “好,那就住几天。” “不是几天,是一直住!”福宝也急了,跟李丽质一个语气。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一直住,一直住。” 李丽质高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福宝面前,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蹦蹦跳跳的,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福宝!我能留下来了,我们能天天在一起了!” “太好了!丽质姐姐,福宝带你去看看福宝的床,可软了,上面还有灰团的毛呢!” 两个小丫头跑进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李承乾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 “父皇,儿臣也想…” “你想都别想...”李世民看都没看他。 李承乾闭上了嘴。 李泰在旁边偷笑,被李承乾瞪了一眼,赶紧收住了。 吃完饭,李世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跟李默说了几句话,又去李渊的木屋里看了看,确认一切安好,才带着长孙皇和两个儿子回长安。 临走的时候,李丽质站在院门口,拉着长孙皇后的手,眼眶红红的。 “母后,儿臣会想你的。” 长孙皇后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母后也会想你的,在这里要听话,不要给四叔四婶添麻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 “儿臣知道了。” “还有,每天要读书,不能光玩。” “平安弟弟会教儿臣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李默和柳含烟。 “四弟,弟妹,丽质就拜托你们了。” 柳含烟连忙说道:“二嫂放心,妹妹会照顾好丽质的。” 长孙皇后笑了笑,翻身上马,跟着李世民走了。 队伍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李丽质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福宝拉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丽质姐姐不哭,福宝在呢!”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笑了。 “嗯,不哭...”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走回了院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了金色。 李渊坐在木屋前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李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咔嚓咔嚓地裂开,堆了一地。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 福宝和李丽质在兔笼前蹲着,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的黄山在夕阳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明天,会更好。 第67章 丫丫,狗蛋 李丽质在黄山村住下的第三天,长安城立政殿的灯亮到了半夜。 长孙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袄。 那是给李丽质的,鹅黄色的绸面,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整齐。 她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又缝几针,再看一眼。 “娘娘,该歇息了...”贴身宫女翠屏端着安神汤走进来,轻声道。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继续缝。 “丽质从小没离开过本宫身边,这一去就是好几天,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着,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哭鼻子。” 翠屏笑着说道:“娘娘放心,长乐公主在赵王那儿,有太上皇看着,有赵王妃照顾着,还有福宝小姐陪着,不会受委屈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 “本宫知道,但心里就是放不下,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本宫一天,她四叔家虽然好,但毕竟是在乡下,没有先生教她读书,没有嬷嬷教她规矩,整天跟着福宝满山跑,成什么样子?” 翠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若是担心,不如派个先生和嬷嬷过去,赵王府虽然不在长安,但公主毕竟是公主,该学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长孙皇后放下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丽质可以不在宫里住,但不能不读书,不能不懂规矩,本宫明天就跟陛下说,在黄山村设个私塾,请个先生,再派两个嬷嬷过去,不光是丽质,福宝和平安也该读书学规矩了。” 翠屏笑着应了,伺候长孙皇后歇下。 第二天一早,长孙皇后就跟李世民说了这件事。 李世民正在批奏折,听完后放下朱笔,想了想。 “在黄山村设私塾,四弟那村子,总共才三四十户人家,用得着私塾吗?” “不是只给黄山村办的,是给丽质,福宝,平安办的,二郎你想,丽质是公主,福宝是郡主,平安是赵王世子,他们不读书不学规矩,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你看着办吧!先生请谁,嬷嬷派谁?” 长孙皇后早就想好了。 “先生请李纲李老先生,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学问扎实,教过承乾和泰儿,有经验,嬷嬷嘛,派方嬷嬷和周嬷嬷去,她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规矩最是精通。” 李世民听到“李纲”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纲是大儒,学问没得说,但脾气也大得很。 当年教李承乾的时候,动不动就罚站罚抄书,把李承乾训得哭都不敢哭。 “李老先生愿意去吗?黄山村那么远,他这把年纪了。” “妾问过了,李老先生说愿意,他说他在宫里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教过女学生,想去试试。” 李世民笑了。 “行,那就这么办,不过你跟李老先生说一声,福宝那丫头性子野,力气大,让他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 长孙皇后笑着应了,转身去安排。 三天后,黄山村。 李默正在村东头看新宅子的进度。 地基已经打好了,正房的框架也立了起来,赵大木带着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锯木头的锯木头,刨木板的刨木板,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 福宝和李丽质蹲在新宅子地基旁边的空地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福宝,这是什么虫子?怎么这么小?”李丽质指着地上一只蚂蚁,一脸好奇。 “蚂蚁,可厉害了,能搬动比自己重好多好多倍的东西。”福宝用小树枝拨了拨蚂蚁,蚂蚁吓得赶紧跑了。 “比福宝还厉害吗?”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福宝厉害,福宝能搬动大石头,蚂蚁只能搬动小土粒。” “那还是福宝厉害。” “当然啦,福宝最厉害了。” 两个小丫头蹲在地上,追着蚂蚁玩,玩得不亦乐乎。 “福宝!” 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喊声。 福宝抬起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口跑过来。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穿着红花褂子,脸蛋圆圆的,跑起来两个辫子一甩一甩的。 旁边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是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破布鞋,跑得比小女孩还快。 这是黄山村的两个孩子,小女孩叫丫丫,是村东头张铁柱家的闺女,小男孩叫狗蛋,是村西头王老实家的孙子。 福宝跟他们是老熟人了,从会走路就一起玩,追鸡撵狗,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过。 “丫丫!狗蛋!”福宝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丫丫跑过来,一把拉住福宝的手,喘着气说道:“福宝,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家!” “我在家呀!我在跟丽质姐姐玩呢!”福宝指了指旁边的李丽质。 丫丫这才注意到李丽质,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丽质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干干净净的,跟村里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丫丫看呆了,小声问福宝:“她是谁呀?穿得真好看。” “她是我二伯家的姐姐,叫丽质,现在住在我家。”福宝拉着李丽质的手,骄傲地说。 丫丫怯生生地看着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跟这么“好看”的小孩说过话。 李丽质倒是很大方,朝丫丫笑了笑。 “你好,你叫丫丫是吗?福宝跟我说过你,她说你跑得可快了。” 丫丫的脸红了,小声说:“你也好看。” 狗蛋站在旁边,不耐烦了。 “你们女孩子就知道说好看不好看,福宝,我们去河里摸鱼吧!昨天我在河里看到一条好大的鱼,这么大!”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尺寸。 福宝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多大?” “这么大!”狗蛋又比划了一下,这次比划得更大。 “那还等什么?走啊!”福宝拉着李丽质就要跑。 第68章 读书,学礼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摸过鱼,在宫里的时候,连水边都不让靠近。 “福宝,我不会摸鱼。” “没关系,福宝教你!可简单了,就是把裤子挽起来,走到水里,看到鱼就抓。”福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摸鱼跟吃饭一样简单。 “可是…可是母后说不能玩水,会着凉的。” “不会着凉的,太阳这么大,水是温的。”福宝拉着她就要走。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来,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福宝停下来,踮起脚尖往村口看。 “又有人来了...” 马车上下来一个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妇人,穿着宫里人的衣裳,梳着利落的发髻,表情端正,一看就是规矩极严的人。 再后面,还有几个年轻太监,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书、笔墨纸砚、戒尺、还有各种规矩用的道具。 李默放下手里的刨子,迎了上去。 “赵王殿下,老朽李纲,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黄山村开办私塾,教导几位小主子读书。”老者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李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嬷嬷,皱了皱眉。 父皇没跟他说这事,二嫂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请进...”他侧身让开。 李纲跟着李默走进院子,那两个嬷嬷跟在后面。 福宝和李丽质站在院子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些人。 李纲走到她们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李纲,见过长乐公主,见过福宝郡主。” 李丽质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 福宝愣了一下,也学着李丽质的样子,弯了弯腰,但弯得太猛了,差点一头栽倒,被李丽质一把扶住。 李纲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两个嬷嬷也上前行礼,方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善。 周嬷嬷四十出头,瘦长脸,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 “公主,郡主,奴婢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导二位规矩的。”周嬷嬷说话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福宝眨了眨眼,问道:“规矩?什么规矩?” “就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见人要行礼,穿衣要整齐……”周嬷嬷说了一大串。 福宝听了一半就不听了,拉着李丽质的手,小声说道:“丽质姐姐,这个嬷嬷好啰嗦。” 李丽质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嘘,别让嬷嬷听到了。” 福宝嘟了嘟嘴,不说了。 李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环境,点了点头。 “院子虽小,但安静,适合读书,老朽明日就开始授课,每日辰时开课,午时下课,下午温习功课,背诵经典,公主、郡主、世子,三位都要来。”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听到“授课”两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先生,您要教我们读书?” 李纲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您是小王爷...” “正是晚辈。”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端正。 李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有礼数,老朽听说小王爷四岁就能背《千字文》?” “回老先生,晚辈确实读过《千字文》,也会背一些《论语》。” “背一段来听听。” 平安清了清嗓子,从“学而时习之”开始背,一直背到“温故而知新”,抑扬顿挫,一字不差。 李纲听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基础不错,老朽会教你更深的东西。” 平安的眼睛更亮了。 他早就想有个正经的先生教他读书了。 以前都是娘亲教他识字,付老哥从外面带几本书回来,他自己翻着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猜,猜不出来就问娘亲。 虽然也学了不少,但总觉得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现在好了,有正经的先生了,还是从宫里来的,教过太子的先生。 平安高兴得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他看了看福宝,福宝正蹲在兔笼前,一脸不高兴。 “妹妹,你听到了吗?明天开始读书了。” “听到了。”福宝头都没抬。 “你不高兴?” “高兴...”福宝的语气一点都不高兴。 平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妹妹不喜欢读书,上次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把笔都捏断了。 第二天一早,辰时。 李默家的院子里摆好了桌椅。 三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字排开。 桌上放着书、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 李纲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面前也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把戒尺,一把折扇。 方嬷嬷和周嬷嬷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规矩用的道具,一块用来绑腿的布条,一根用来矫正站姿的木棍,还有一本写满了各种规矩的小册子。 平安第一个到,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书和笔,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李纲,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李丽质第二个到,也坐得端端正正的,但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手指在桌子底下绞来绞去,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福宝最后一个到。 她抱着灰团二号,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一步三回头,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福宝,把兔子放下。”李纲说。 福宝看了看怀里的灰团二号,又看了看李纲,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把兔子放进笼子里。 “快点坐下,要上课了。”李纲又说。 福宝走到自己的桌子前,爬上椅子,坐好。 她坐得歪歪扭扭的,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周嬷嬷走过来,弯腰把她的脚放下来,又把她的身子扶正,把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郡主,坐要有坐相,背要直,脚要平放,手要放好。” 福宝被她摆弄来摆弄去,像个小木偶,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第69章 一字不差 李纲咳嗽了一声,拿起折扇,敲了敲桌子。 “好了,开始上课,今日先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平安和李丽质齐声念。 福宝张了张嘴,没出声。 “福宝郡主,跟着念。”李纲看着她。 福宝又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天地玄黄...”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大声点。” “天地玄黄....”福宝提高了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像是在说“我不想念但不得不念”。 李纲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教。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平安和李丽质又齐声念。 福宝又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委屈劲儿。 李纲教了八句,停下来,让三个人自己念。 平安念得又快又准,念完一遍又念一遍,念得滚瓜烂熟。 李丽质念得慢一些,但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念错了就重来,念到对为止。 福宝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盯着书上的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游得她眼晕。 她放下书,偷偷看了一眼兔笼。 灰团一号正在吃草,吃得可香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院门口。 丫丫和狗蛋正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的,像两只探出洞的小老鼠。 福宝朝他们做了个鬼脸,丫丫捂着嘴笑了,狗蛋也笑了。 “福宝郡主,专心念书。”李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福宝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游来游去的小蝌蚪。 念了半个时辰的书,周嬷嬷走过来。 “该学规矩了。” 平安,李丽质,福宝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方嬷嬷和周嬷嬷一人拿一块布条,蹲下来,把三个人的腿从膝盖到脚踝绑在一起。 “这是让你们练站姿,腿要直,不能弯。 站一炷香的时间,谁要是腿弯了,就加罚一炷香。”周嬷嬷严肃地说。 平安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李丽质也站得笔直,但她的小腿在微微发抖。 福宝站了一会儿,腿就痒了,想动,但又不敢动。 她看了看平安,平安像个木头人一样,连眼睛都不眨。 她又看了看李丽质,李丽质咬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在硬撑。 福宝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绷紧了腿。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来说,简直比一天还长。 福宝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腿上爬。 但她忍住了,没有动。 因为她看到平安没动,李丽质也没动。 他们都能做到,她也能做到。 “时间到...”方嬷嬷走过来,解开布条。 福宝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平安一把扶住。 “妹妹,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不是福宝的了。”福宝揉了揉腿,龇牙咧嘴的。 平安忍着笑,扶着她走回椅子上坐下。 周嬷嬷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现在练坐姿,坐要有坐相,背要直,脚要平放,手要放在膝盖上,谁要是动了,这块木板就拍谁的手心。” 福宝看着那块木板,咽了口唾沫。 她不怕疼,但她怕被打手心,那多丢人啊。 她乖乖地坐好,背挺得直直的,脚平放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纲坐在前面,看着这三个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世子稳重,公主端庄,郡主虽然调皮,但肯听话,是个好苗子。 他拿起折扇,继续教《千字文》。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平安和李丽质跟着念,念得很认真。 福宝也跟着念,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像是在说“福宝不想念,但福宝乖,福宝听话”。 念到午时,李纲放下折扇。 “今日课毕,下午温习上午所学的八句,明日检查。背不出来的,罚抄十遍。” 福宝的脸色变了。 抄十遍,那不得把手抄断? 她看了看平安,平安一脸淡定,好像抄一百遍都不怕。 她又看了看李丽质,李丽质也是一脸淡定,好像抄十遍是小菜一碟。 福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 她不怕,她也能做到。 不就是背八句嘛,福宝这么聪明,肯定能背出来。 午饭后,福宝没有去跟丫丫狗蛋玩,而是坐在院子里,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嗓子都哑了,但就是记不住。 念了前面忘了后面,记了后面忘了前面。 她急得抓耳挠腮,把头发都抓乱了。 平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妹妹,你不能这样死记硬背,要理解意思。” “什么意思...”福宝抬起头,一脸茫然。 然后就开始讲解起了这些字的意思。 之后,福宝又开始念了起来。 念了两句,又忘了。 平安叹了口气,把书拿过来,一句一句地教她,每教一句,就解释一句的意思。 福宝听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都没听懂,但她记住了平安说的话,“要理解意思”。 她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想象。 她闭上眼睛,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念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字不差。 福宝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福宝背出来了!福宝背出来了!” 平安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妹妹真聪明。” “那当然,福宝最聪明了!”福宝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李丽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本书,走到福宝面前。 “福宝,我也背出来了,我们互相检查一下?” “好!”福宝站起来,跟李丽质面对面站着。 “我先来。”李丽质清了清嗓子,把八句《千字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福宝听完,拍了拍手。 “丽质姐姐好厉害!” “该你了。”李丽质笑着说道。 福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大声念了出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差。 第70章 福宝厉害 李丽质也拍了拍手。 “福宝也好厉害!” 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高兴得不行,手拉手在院子里转圈,转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们。 下午,李纲检查背诵。 平安第一个背,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把李纲说得连连点头。 李丽质第二个背,也背得一字不差,虽然理解得不如平安深,但也说得头头是道。 福宝最后一个背。 她站起来,走到李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先生,福宝背了。” 李纲点了点头。 福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几句话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大声念了出来。 “...” 很好,一个字都不差,福宝心里很是高兴,嘴角裂开... 李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好,郡主背得很好,明日继续往下教。” 福宝高兴了,跑回椅子上坐下,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丽质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福宝也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平安看着两个妹妹互相鼓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嬷嬷和周嬷嬷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两个小丫头,虽然调皮,但肯听话,肯努力,是块好料子。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纲和两位嬷嬷回了长安。 他们不住在黄山村,每天早来晚归,虽然辛苦,但李纲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福宝,你不喜欢读书吗?”李丽质站在她旁边,歪着脑袋问道。 “不喜欢...”福宝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 “因为读书不好玩,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跟灰团说话,不能跟丫丫狗蛋玩,好无聊。”福宝嘟着嘴,一脸委屈。 “可是读书能让人变聪明呀。” “福宝已经很聪明了。” “还能变得更聪明。” 福宝歪了歪脑袋后想了想,觉得变得更聪明好像也不错。 “那…那福宝明天还读。” 李丽质笑了,拉着她的手。 “明天我们一起读,我教你,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养兔子呀,你今天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福宝高兴了,拉着李丽质跑回院子,蹲在兔笼前,继续教她养兔子。 “你看,灰团最喜欢吃这种草,这种草叫…叫…”她忘了叫什么草了。 “叫苜蓿草。”平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听到自己妹妹的话后,连忙替她说了。 “对,苜蓿草,灰团最喜欢吃苜蓿草了,你要多给它喂这种草,它的毛就会亮亮的,可好看了。” 李丽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灰团一号吃草。 灰团一号嚼了两口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它看我了!它看我了!”李丽质兴奋地说。 “它认识你了,以后你多跟它玩,它就认识你了。”福宝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李丽质高兴得不行,蹲在兔笼前,看了好一会儿的兔子。 夕阳西下,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笑着喊道:“吃饭了,两个小丫头,洗手去!” 福宝和李丽质站起来,跑去洗手。 平安收起书,也跟了过去。 李默从村东头回来,身上沾着木屑,今天新宅子的框架立起来了,他去看了看,赵大木的手艺确实不错。 他走进院子,看到福宝和李丽质手拉手从厨房里出来,两个小脸蛋都红扑扑的。 “爹爹!福宝今天背出书了!老先生夸福宝了!”福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一脸得意。 李默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福宝厉害。”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福宝挺了挺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快过来吃饭,再不吃菜就凉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晚饭。 李渊今天也过来了,坐在李默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四郎,听说今天来了个先生?” “嗯,李纲,二嫂派来的。”李默说。 李渊点了点头,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 “平安,先生教得怎么样?” “回皇祖父,先生教得很好,孙儿学到了很多。”平安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福宝呢?你学到了什么?” 福宝嘴里塞着一块饼,含混不清地说:“福宝学到了…天地玄黄…” 李渊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福宝也学到了东西,爷爷高兴。” 福宝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粥,认真地说道:“爷爷,福宝虽然不喜欢读书,但福宝会认真读的,因为老先生说,读书能让人变好,福宝想变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声音有些哽咽。 “福宝乖,福宝已经够好了,不用变。” 福宝摇了摇头。 “不,福宝要变得更好,比现在还好。” 李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好,福宝要变得更好,爷爷等着。” 柳含烟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夹菜,偷偷擦了擦眼睛。 平安坐在旁边,嘴角弯弯的,看着妹妹,心里想:妹妹虽然调皮,但心是最好的。 李默低头喝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71章 跟唱戏似的... 黄山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清晨,公鸡打鸣,炊烟升起。 上午,读书声从李默家的院子里传出来,飘过篱笆墙,飘过村道,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户。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练字,背书,学规矩,偶尔传出几声福宝的嘟囔和李纲的咳嗽。 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鸡回窝,兔归笼,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 这样的日子,安静,踏实,像渭水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李纲来黄山村教书,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村里人习惯每天早上的“天地玄黄”。 刚开始的时候,村民们还觉得新鲜,路过李默家门口总要停下来听一耳朵,听完了啧啧称奇道:“这老先生念得真好听,跟唱戏似的。” 听了几天,就不新鲜了。 再路过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赶牛的赶牛,挑水的挑水,顶多朝院子里看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但有一件事,让村民们越来越上心,自家的孩子。 黄山村穷,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 县里的学堂在咸阳城里,离村子三十多里地,来回要一天,学费又贵,谁家供得起? 所以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地里滚、河里摸,长大继续种田,一代一代,跟他们的父辈一模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村里来了个老先生,是从长安城里来的,听说还给太子当过老师,学问大得能装下一整座黄山。 这样的人物,就在李默家的院子里,每天给三个孩子讲课。 三个孩子...平安,福宝,李丽质。 平安是李默家的,李丽质是公主,福宝是郡主。 他们能听,自家的娃为啥不能听...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村民们心里扎了根,慢慢地发芽,越长越大。 但没人敢提。 那老先生是宫里来的,给太子当过老师的,自家的娃连鞋子都穿反了,能去听人家的课? 那不是笑话吗? 王老实也这么想。 他是黄山村的老村正,六十多岁,在这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拿主意。 可这件事,他拿不了主意。 他想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想,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瞪着眼看房梁,把房梁上的蜘蛛网都数清楚了。 “当家的,你这两天咋了?魂不守舍的。”老伴问他。 王老实翻了个身,没吭声。 他不好意思说。 他是村正,是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去求人,拉不下这张老脸。 可他又不能不去。 村里的娃娃们,总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吧? 又过了两天,王老实终于下了决心。 他去了一趟咸阳城。 不是空手去的,他带了一篮鸡蛋,是家里那只芦花鸡下的,攒了半个月,攒了三十个。 他把鸡蛋拿到集市上卖了,换了四十文钱,又添了十文,买了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咸阳城里普通的黄酒,装在粗陶瓶里,瓶口用红布封着。 五文钱一瓶,王老实挑了最贵的那种,花了他整整十五文。 十五文啊,够买两斤盐了。 王老实心疼得直抽抽,但咬咬牙,还是买了。 他把酒瓶揣在怀里,一路走回黄山村,走了半个多时辰,怀里揣着酒,不敢走快,怕摔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老实没有直接去李默家,而是先回了自己家,换了件干净衣裳。 那件衣裳是他过年才穿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算是他最好的衣裳了。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酒瓶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拄着拐杖,出了门。 老伴在身后喊道:“你干啥去...” 王老实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孩子们刚下课。 福宝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小胳膊举过头顶,跟只小猫咪似的。 “终于上完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抱起脚边的灰团二号,把脸埋在兔子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福宝,你每天都这样说...”李丽质走过来,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蛋。 “因为每天都好累呀!老先生今天教了好多字,福宝的手都写酸了。”福宝嘟着嘴道。 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面前晃了晃。 李丽质看了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的,哪有什么酸的痕迹? “你就装吧!”李丽质笑着摇了摇头。 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书和笔墨收好,整整齐齐地摆进一个木匣子里。 那是李渊送他的,红木的,雕着竹子的花纹,好看得很。 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轻轻的三下,很有礼貌。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黄山村的人来李默家,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顶多喊一嗓子“李默在家不”,没人敲门。 平安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老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一个粗陶酒瓶,瓶口用红布封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紧张,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王爷爷...”平安叫了一声,侧身让开。 王老实笑了笑,走进院子。 李默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王老实。 他注意到王老实今天穿了件干净衣裳,还拎着酒,这不是串门的打扮。 “王叔...”李默叫了一声。 王老实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李纲正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慢悠悠地翻着。 方嬷嬷和周嬷嬷在收拾教具,把布条,木板,小册子装进一个藤箱里。 “老先生还没走呢?”王老实问。 “正要走...”李纲看了看王老实手里的酒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王老实走到李纲面前,放下拐杖,拱了拱手。 “老先生,老朽王老实,是黄山村村正,老朽今日备了些薄酒,想请老先生喝一杯。” 他说得客客气气,但握着酒瓶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显然心里并不平静。 第72章 醉是什么... 李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瓶酒,沉默了片刻。 “村正客气了,老朽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教几个孩子读书,谈不上辛苦。” “要的要的,老先生从长安城里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教咱们村的孩子读书,这是天大的恩情,老朽替全村老少,谢过老先生...”王老实说着,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李纲连忙站起来,扶住他。 “村正不必如此,折煞老朽了。”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猜到了王老实的来意。 他转身走进厨房,对柳含烟说了一句道:“烟儿,多备几个菜,王叔来了,要喝酒。”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忙活,闻言探出头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到王老实拎着酒瓶站在那儿,立刻明白了。 “好,烟儿再炒两个菜。”她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福宝抱着灰团二号,站在兔笼旁边,歪着脑袋看着王老实。 “王爷爷,你拿的是什么呀?” 王老实举起酒瓶,笑了笑。 “酒...” “酒好喝吗?” “大人喝的,小孩子不能喝。” “为什么呀?” “因为...喝了会醉。” “醉是什么?” “醉就是...头晕,想睡觉。” 福宝想了想,觉得头晕想睡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每天下午都想睡觉。 “那福宝长大了喝...” “好,等福宝长大了,王爷爷请你喝。”王老实笑呵呵地说。 王老实被让进了屋里。 李默家的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几个木柜,柜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 墙上挂着一把猎弓和几张兽皮,是李默这些年打猎攒下的。 李纲被请到了主位,王老实坐在他左边,李默坐在右边。 方桌上摆了几个菜。 一盘腊肉炒冬笋,一盘红烧野兔,一盘清炒白菜,一碗鸡蛋汤。 菜不多,但分量足,盘子堆得冒尖。 柳含烟把菜端上来,又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王老实带来的那瓶酒被打开了,倒在碗里,黄澄澄的,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李纲端起碗,闻了闻,微微点头。 “村正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老先生不嫌弃就好。”王老实端起碗,跟李纲碰了一下,又跟李默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酒入喉,他眯了眯眼,咂了咂嘴。 这酒,十五文一瓶的,确实比平时喝的散酒强一些,不那么酸,也不那么涩。 李渊这时候从木屋那边过来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闻到酒菜的香味,笑了。 “哟,有酒喝,朕...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到王老实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王村正在呢?” 王老实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道:“太上皇...” 李渊摆了摆手,笑道:“在家里别叫这个,叫老哥就行,坐坐坐,加双筷子。” 刘公公连忙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在方桌旁加了一个位置。 李渊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王老实面前的酒碗,说道:“王村正,这酒是你带来的?” “是,老...老哥,乡下酒,粗劣得很,您别嫌弃。”王老实搓了搓手,有些紧张。 李渊端起王老实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品了品,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嗯...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勉强,像是在说“这酒也就那样吧,比白水强点有限”。 王老实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乡下地方,买不到好酒,老哥见谅。” 李渊摆了摆手,笑道:“不怪你不怪你,这村子能有酒就不错了,朕当年在太原打仗的时候,连醋都喝不上,别说酒了。” 他说着,又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李默坐在旁边,看着李渊的表情,心里记下了。 父皇不喜欢这酒。 也是,父皇在宫里喝的都是御酒,陈年的,醇厚的,哪是这种粗劣的黄酒能比的? 但他没说。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确实不怎么好,酸涩,寡淡,还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李默皱了皱眉,放下碗。 这酒,得想办法给父皇弄点好的。 李纲喝了几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他放下碗,看着王老实,说道:“村正,老朽看你今日来,不光是请老朽喝酒吧?” 王老实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先生慧眼...老朽...老朽确实有事相求。” 李纲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嚼着。 “村正请说...” 王老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老先生,老朽想...想让村里的娃娃,也来跟老先生读书。” 话说出口,他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纲,等着他的回答。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纲放下筷子,看着王老实,没有说话。 王老实以为他不同意,连忙又说道:“老先生放心,学费一文不少,老朽跟村里人商量过了,每家每户凑一些,凑够束脩送到老先生府上。 虽然不多,但...但乡亲们是诚心诚意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用红绳串着,整整齐齐的。 那是他挨家挨户收上来的。 张家三文,李家五文,王家两文,凑了整整六十文。 六十文钱,在长安城里,不够李纲喝一壶茶的。 但在黄山村,这是全村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纲看着那串铜钱,沉默了很久。 “村正,老朽不是在意束脩。”他说。 王老实愣了一下。 “那老先生是...” “老朽是怕教不好。”李纲说。 他看着王老实,认真地说道:“老朽教了半辈子书,教的全是皇子皇孙,规矩大,排场大,老朽那一套,未必适合乡下的孩子。” “适合,适合!老先生是大儒,给太子当过老师的,教咱们村里的娃娃,那是...那是杀鸡用牛刀。”王老实连忙说道。 “村正,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李纲摆了摆手,斟酌着词句说道:“老朽是说,乡下的孩子,跟宫里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甚至可能连笔都不会握,老朽那一套严厉的教法,怕他们受不了。” 王老实听明白了。 老先生是怕村里的孩子底子差,跟不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哪知道孩子能不能跟上? 第73章 读书这些事儿 李默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他开口了。 李纲转过头看着他。 “村里的孩子,底子确实差,但肯学,先生的教法,严是严了点,但严师出高徒,平安和福宝跟着先生这半个月,进步不小,尤其是平安,以前只会背书,现在会解经了,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李纲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至于村里的孩子...先生不妨先试试,能跟上的留下,跟不上的...也不强求。”李默顿了顿,说道。 王老实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先试试,跟不上的不怪先生,是娃自己笨。” 李纲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王老实,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行,那就试试。” 王老实的眼睛一下亮了,眼眶都红了。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弯得腰都快贴到地上了。 李纲连忙扶住他,说道:“村正别这样,折煞老朽了,不过老朽有言在先,规矩不能废,迟到要罚,旷课要罚,不交作业要罚,村里的孩子,跟平安他们一样,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应该的应该的!”王老实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碗,手还在抖。 李渊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好事,好事,村里的娃娃也能读书了,将来考个秀才举人,光宗耀祖。” 王老实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 “承太上皇吉言,承太上皇吉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老实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碗,脸红红的,跟李纲说起黄山村的事。 “老先生,您不知道,咱们黄山村穷啊,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出过一个读书人,老朽小时候,也想去学堂,家里穷,去不起,后来长大了,就忘了这事。 可老朽心里一直惦记着,惦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老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可老朽不想让村里的娃娃跟老朽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老先生,您不知道,老朽每次路过这个院子,听到娃娃们念书的声音,心里那个高兴啊...”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朽就想着,要是村里的娃娃也能坐在里面,跟着老先生念书,那该多好,老朽没本事,就这一瓶酒,拿不出手,老先生别嫌弃。” 李纲听着,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碗,跟王老实碰了一下。 “村正,老朽敬你。” “不敢不敢,老朽敬老先生。” 两个人一饮而尽。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王老实那副朴实的模样,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太原府,也是这样,跟乡亲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说家长里短,说庄稼收成。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踏实。 不像在宫里,吃顿饭都有几十个人伺候,说的话每一句都要斟酌,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那股酸涩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这酒,差了点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李默听到了。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渊很快又笑了,举起碗,跟王老实碰了一下。 “来,喝酒喝酒,不管酒好不好,情意是真的。” 王老实连连点头,仰头又灌了一口。 李默端着酒碗,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酒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闭上了眼睛,那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在一个作坊里,几个人围着一个大木桶,木桶上面架着一个铁锅,锅底下烧着火,锅盖上接着一根竹管,竹管通向一个小坛子。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碰到锅盖,凝结成水珠,顺着竹管流进坛子里。 那是...酒。 不是普通的酒,是...蒸馏过的酒。 他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但他的脑子里有。 就像当初的铁磨一样,这些知识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李默睁开眼睛,放下碗。 他看了一眼李渊,李渊正跟王老实说着话,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那是对酒的遗憾。 李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等忙完这几天,他得试试。 看看脑子里那个画面,能不能变成真的。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王老实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越来越多。 “老先生,您是不知道,咱们村有个娃娃,叫狗蛋,王老实家的孙子,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可他聪明啊,学什么都快,要是能跟着老先生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 “还有丫丫,张铁柱家的闺女,虽然是个女娃,但机灵得很,嘴巴又甜,学规矩肯定学得快。” “还有铁蛋,二狗子,小花...咱们村有十来个适龄的娃娃,都想跟着老先生读书。”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每说一个,就掰一根手指头,掰完了发现手指头不够用,又从头掰了一遍。 李纲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村正,明天你把娃娃们带来,老朽看看。” “好好好...明天一早,老朽带他们来!”王老实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哎呀,天都黑了,老朽该回去了。”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酒劲上来了,腿有点软。 李默起身扶住他。 “王叔,我送您。” “不用不用,几步路,老朽自己走。”王老实推开他的手,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纲,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老朽替村里的娃娃,谢过您了。” 李纲站在门口,也回了一礼。 “村正言重了,教书育人,乃老朽本分。” 王老实又看了看李默,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李默的手背,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 堂屋里,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 李渊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李纲也坐着,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李老先生,村里的娃娃,你真打算收?”李渊问道。 李纲放下折扇,想了想。 “收,为什么不收,反正教几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李渊笑了,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举。 “好,有气魄,不愧是教过三位太子的人。” 李纲苦笑了一下。 “太上皇就别提这事了,一提老朽就汗颜,三位太子,没一个省心的。” 李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默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在想蒸馏酒的事。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楚。 铁锅,木桶,竹管,火候,温度... 他需要在脑海里把这些都理清楚,然后才能动手做。 第74章 酿酒这些事儿 柳含烟收拾完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在李默旁边坐下。 “夫君,你在想什么?” “想酒...”李默说。 柳含烟愣了一下。 “酒,你不是刚喝过吗?” “不是喝的那种,是做的那种。” 柳含烟更糊涂了。 李默想了想,解释道:“父皇不喜欢今天的酒,说不好喝,我想做一种好喝的,给父皇尝尝。”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夫君还会酿酒?” “试试。” “行,那烟儿给你打下手。” 李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木屋。 “四郎,明天村里的娃娃来了,你帮着照看点,别让李老先生太累,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嗯。” “让人去旁边建造一座学堂,这样可以让他们好好学习...” “嗯!” “行了,父皇走了,早点睡。” 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移动的山。 刘公公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在夜色中摇曳。 李纲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老朽也该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 “先生慢走...”李默起身相送。 李纲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方桌。 桌上有几只空碗,几只空杯,还有那瓶已经空了的粗陶酒瓶。 “殿下,村正今天带来的那瓶酒,花了多少钱?” 李默想了想。 “十五文...”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十五文,够他一家吃好几天的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马车等在村口,车夫看到李纲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李纲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出村子,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柳含烟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着。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明天村里要来好多小朋友,你们怕不怕...不怕是吧?福宝也不怕,到时候福宝带他们来看你们,你们要乖哦,不许咬人,不许踢人,不许...”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兔子不会咬人,也不会踢人。” “福宝就是提前跟它们说好嘛,万一它们突然会了呢?”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反驳,低下头继续看书。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院子里。 “福宝,平安,过来洗脸洗脚,该睡觉了。” 福宝跑过来,蹲在盆边,两只小手伸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水花溅了一地,溅了平安一身。 平安的衣服上全是水点子,他低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妹妹,你就不能好好洗吗?” “福宝好好洗了呀!”福宝理直气壮。 柳含烟看着儿子那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手巾帮平安擦了擦衣服上的水。 “行了行了,洗完了快进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 “娘,明天村里的小朋友要来,是吗?”福宝仰着脸问道。 “是,王爷爷明天带他们来。” “那福宝明天可以跟他们一起上课吗?” “可以,先生说了,一视同仁。” 福宝高兴了,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蹦得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抬起头来看她。 “太好了!福宝有伴了!丫丫明天也来,狗蛋明天也来,好多好多伴!” 平安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妹妹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喜欢热闹。 有人陪她一起读书,她就不那么排斥了。 “走吧,进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平安拉着福宝的手,走进屋里。 福宝爬上床,把灰团二号放在枕头旁边,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哥哥,你说丫丫明天能背出《千字文》吗?” “她还没学过,怎么会背?” “那福宝教她,福宝会背了。” 平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会背的?” “刚刚会的,背全了。” 平安看着她,半信半疑。 “那你背一遍给我听。” 福宝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开口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字不差。 平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拢。 “妹妹,你真的会背了。” “会了呀,福宝不是说了吗?想了一下就会了。” 平安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妹妹不是笨,她只是不想学。 她要是想学,比谁都快。 “妹妹真聪明....”平安摸了摸她的头。 “那当然,福宝最聪明了。”福宝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平安在她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柳含烟在堂屋里收拾了一会儿,把碗筷归置好,把桌子擦干净,又把明天的菜备好,才吹了灯,走进卧室。 李默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夫君,还不睡?” “在想事。” “什么事?” “酒。” 柳含烟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夫君,你真的会酿酒?” “不知道,试试看。” 柳含烟想了想,说道:“烟儿小时候跟着父亲做生意,见过酿酒作坊,知道一些门道,不过那是用粮食酿的,工序复杂,要好几个月才能出酒。” 李默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 “那是什么?”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脑子里那个画面,跟柳含烟说的酿酒完全不一样。 不是用粮食发酵,是用...蒸馏。 他没听说过这个词,但他的脑子知道。 “烟儿,等过几天,我做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 “好,烟儿等着。” 她伸手握住李默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手指,很暖。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村里的孩子要来上课,新宅子要继续盖,父皇的酒要开始琢磨。 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黄山村照得亮堂堂的。 鸡在窝里安安静静地蹲着,偶尔咕咕两声,像是在说梦话。 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在笼子里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睡得很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从村子的另一头传来,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骂了。 第75章 私塾开学 王老实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去了。 说是敲门,其实就是在院门外喊一嗓子:“起来了!把娃收拾收拾,送到李默家去,老先生等着呢!” 村里人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默家的院门口就聚了十来个娃娃,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一个个被爹娘收拾得干干净净,至少在他们爹娘眼里是干净的。 张铁柱家的丫丫穿了一件花褂子,是她娘连夜改的,原本是她姐姐的衣裳,太大了,改了好几遍还是像披了个麻袋。 头发梳得溜光,扎了两根红头绳,红得扎眼,远远看去像脑袋上顶了两根辣椒。 王老实家的狗蛋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王老实的老伴昨晚在油灯下补到半夜,把所有的窟窿都补上了,针脚密密麻麻的,结实得像铠甲。 脚上蹬了一双新草鞋,是王老实亲手编的,虽然大了两指,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脆得很。 其余的孩子也都差不多,穿的都是家里最好的衣裳,有的还裹着大人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像一群小企鹅。 福宝早就起来了。 今天她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没赖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梳好头,虽然还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两个揪揪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一个低,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柳含烟前几天做的,鹅黄色的小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配着一条青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小老虎的脑袋绣得活灵活现,嘴巴张着,露出两颗白牙。 “福宝,你今天穿得可真好看。”李丽质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绣花鞋,干干净净的,跟个瓷娃娃似的。 “你才好看呢!福宝跟你比还差那么一点点。”福宝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的指尖,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小丫头互相夸了一顿,手拉手跑出了院子门口。 院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丫丫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脸都红了。 她看到福宝出来,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福宝的手。 “福宝,我有点怕...” “怕什么,老先生又不吃人。”福宝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可是...可是我听我爹说,老先生以前是教太子的,太子啊,那是以后当皇帝的人,我...我连字都不认识,我怕他嫌我笨。” “不会的,老先生人可好了,就是有点凶,爱用戒尺打人手心,但你不犯错他就不打你,福宝被他打过一次,就一次,因为福宝上课的时候偷偷跟灰团说话。 其实也不是偷偷,就是小声说,老先生耳朵尖,听到了,走过来,啪啪啪,三下,手心都红了。”福宝伸出手,翻过来给丫丫看,手心白白嫩嫩的,哪有红的影子。 丫丫还是紧张,攥着福宝的手不肯松。 狗蛋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有啥好怕的,不就是读书吗?我爹说了,读书比种地轻松,不用晒太阳不用流汗,坐着就行,坐着谁不会?我天天坐着吃饭,也没见有人夸我。” 福宝白了他一眼道:“坐着吃饭跟坐着读书能一样吗?读书要动脑子,你动过脑子吗?” 狗蛋愣了一下,嚼了两口饼,眨巴眨巴眼睛道:“脑子怎么动,福宝,你动动给我看看呗!” 福宝被他问住了,想了想后说道:“就是...就是想事情,比如...比如你今天吃什么,这不算动脑子,比如你明天吃什么,这才算动脑子,因为明天还没到,你要想,懂了没?” 狗蛋嚼着饼,想了半天后说道:“那我明天还吃饼,想好了。” 福宝深吸一口气,觉得跟狗蛋说话比背《千字文》还累。 “当当当...”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是李纲在用戒尺敲桌子。 “上课了,都进来,坐好。” 孩子们呼啦啦地涌进院子,你挤我我挤你,有的抢椅子,有的抢位置,乱成一锅粥。 丫丫被挤得差点摔倒,被福宝一把拉住。 福宝一只手拉住丫丫,另一只手拨开人群,轻轻一拨,前面几个孩子就被拨到了一边,跟拨草似的。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被她拨得东倒西歪,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找位置坐下。 方嬷嬷和周嬷嬷搬来了几张新桌子和椅子,是赵大木昨天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但结实,四条腿稳稳当当的,坐上去不晃。 平安早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书和笔墨,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李纲,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把是爹爹小时候的,一把是李泰送的,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孩子们陆陆续续坐好了,一共十三个,加上平安、福宝、李丽质,十六个学生,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连鸡都没地方站了,几只母鸡被挤到了院子角落,缩在篱笆根底下,咕咕叫着,一脸委屈。 也就是不会说人话,不然肯定要骂骂咧咧几句... 李纲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当初在宫里教太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群乡下娃娃,而是未来的朝中重臣。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朽的学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块掉进瓷碗里,脆生生的。 “老朽姓李,单名一个纲字,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先生,也可以叫先生。”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偷偷笑了,但看到李纲那张严肃的脸,又赶紧收住了。 “老朽教书有规矩,你们听好了。” 李纲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不许迟到,辰时准时开课,谁要是迟到了,站到院子门口去,站一炷香再进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不许旷课,谁要是无故不来,第二天罚抄书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吃饭。” 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上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不许玩蚂蚁,不许逗兔子,不许跟同桌说悄悄话,谁要是犯了,戒尺伺候。” 他说“戒尺伺候”的时候,特意拿起桌上那把竹板戒尺,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有几个孩子的脸白了,缩了缩脖子。 狗蛋举起手,不等李纲点名就站起来,大声问道:“先生,什么叫东张西望?” 李纲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就是东张西望。” 狗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坐下...” 狗蛋坐下了。 李纲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道:“举手要等先生点名再说话,不能自己站起来,这也是规矩。” 狗蛋又站起来,又举手,又问道:“先生,那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李纲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可能会很漫长。 第76章 乌龟 福宝坐在座位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李纲,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但她的小动作出卖了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得飞快。 她在想灰团一号今天早上吃了多少草,在想丫丫会不会被先生骂,在想中午吃什么。 李纲开始讲课。 他今天教的是《千字文》的开头四句,跟教平安他们的时候一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没有让平安他们重复学,而是让平安当小助教,帮着他教那些新来的孩子。 平安站起来,走到新同学面前,挨个教他们认字。 福宝坐在座位上,耳朵听着李纲讲课,眼睛却瞟着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的土路和路边的野草。 野草上蹲着一只蚂蚱,绿油油的,两条后腿蹬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蹦走。 福宝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桌下,摸到了灰团二号,她偷偷把兔子带出来了,藏在桌子底下。 灰团二号缩在她脚边,耳朵贴着头,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很像。 福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背,灰团二号不敢动,继续装死。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从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住福宝的手,捏了捏。 福宝也捏了捏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谁也没看到。 上半节课在认字中过去了。 休息的时候,新来的娃娃们炸开了锅。 “那个‘天’字好难写,我写了半天像只乌龟。” “乌龟,我写的像只乌鸦。” “那你的乌龟有壳吗?”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把李纲都吵得揉了揉太阳穴。 狗蛋挤到福宝面前,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福宝,你好厉害,你举手的时候,手举得好直,福宝怎么做到的?” 福宝被夸得有点飘,挺了挺胸道:“那当然,福宝练过的,每天举石磨,手当然直。” 狗蛋信了,用力点头,心想回去也要找块石头练练手。 丫丫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小声说道:“福宝,下节课学什么呀?” “学...学‘闰余成岁’吧?我也不知道,先生讲到哪儿就学到哪儿呗。” “闰余成岁是什么意思?” 福宝想了想后说道:“就是...就是过年。” “年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一年,过年,吃饺子,放爆竹。”福宝也不知道“闰余成岁”跟过年吃饺子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这么说丫丫应该能懂。 丫丫果然懂了,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吃饺子的意思。” 福宝觉得自己解释得不错,挺满意的。 下半节课,李纲开始讲“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两句。 他讲得很详细,从阴阳历讲到闰月,从闰月讲到节气,从节气讲到律吕,从律吕讲到音乐,从音乐讲到乐器,从乐器讲到... 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神开始发直。 狗蛋趴在桌上,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半张桌子。 丫丫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铁蛋更直接,头一歪,“呼...”一声,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感很强,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在拉风箱。 李纲没有生气。 他看着这些孩子,想起自己当年在老家教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乡下的孩子,没读过书,没坐过学堂,屁股坐不住,脑子转不动,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干净的。 “今日到此为止。”他合上书,戒尺在桌子上一拍。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狗蛋第一个跑出院门,把门槛都差点绊倒,鞋飞了一只,回头捡了,拎着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得比穿鞋还快。 丫丫跑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身朝福宝招了招手说道:“福宝,下午我们去河边玩吧!” “好!福宝下午去找你!”福宝招手应了。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新同学们跑远,脸上都带着笑。 “福宝,你下午真要去河边?” “去呀!福宝好久没去了,河里肯定有鱼,我们抓鱼去。” “可是...可是母后不让我玩水。” “不玩水,就站在岸边看,不下水。”福宝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的。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不下水应该没问题,就答应了。 她不知道,福宝说的“不下水”,跟她理解的“不下水”,根本不是一回事。 午饭后,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把院子里的土晒得发白。 柳含烟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她今天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一首小曲,调子是从前在洛阳时听父亲哼过的,记不全了,就反复哼那几句。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面前摆着一堆竹子。 竹子是他上午从黄山脚下砍来的,手指粗,笔直修长,青翠欲滴。 他选了好几根,挑来挑去,挑了三根最直的,放在地上,用手捋了捋竹节,感受了一下厚度。 他在想蒸馏器的事。 昨晚想了半宿,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部件都像是刻在了石板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但他还缺一些东西,最主要的是缺一样东西,铁。 不是普通的铁,是能铸成容器的铁。 蒸馏需要密封,需要加热,需要冷凝,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李默拿起一根竹子,用刀削去竹枝,削去竹叶,把竹节处打磨光滑。 他的手很稳,刀在竹子上游走,像在水面上滑行,竹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小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了会儿话,又站起来,跑到李丽质面前。 “丽质姐姐,我们去找丫丫吧!” “好...”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刚要出院门,柳含烟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福宝,下午不许去河边,听到了没有?” 福宝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听到了娘,不去河边...” 然后拉着李丽质跑出了院门,跑得飞快,好像怕柳含烟追出来喊她第二遍。 第77章 掏鸟蛋 李默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丫头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削竹子。 他想了想,喊了一声:“赵老根...” “末将在!”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腰里挂着刀,正准备去村东头巡视呢。 “跟上她们,别让她们下水。” “是!”赵老根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福宝和李丽质跑了没多远,就在村口遇到了丫丫。 丫丫换了一身衣裳,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卷得高高的,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两条黑黝黝的小腿,鞋脱了,光着脚站在地上,脚丫子上全是灰。 “福宝!我们去黄山脚下吧!那边有个鸟窝,好大的鸟窝,里面的小鸟刚孵出来,可好看了!”丫丫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黄山,眼睛亮晶晶的。 福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鸟窝! 小鸟! 刚孵出来的! 那可比河边好玩多了! “走走走,带路!”福宝拉着丫丫就往前跑。 李丽质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赵老根跟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看到孩子们往黄山方向跑,没太在意,黄山脚下嘛,又不是上山,不出村子范围,没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丫丫说的“黄山脚下”,跟赵老根理解的“黄山脚下”,也不是一回事。 三个小丫头跑出了村子,跑过了村东头那片空地,跑过了新盖的木屋。 李渊正坐在凉棚下喝茶,看到她们跑过去,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慢点跑别摔了”,话音还没落,三个丫头已经跑远了。 她们跑到了黄山脚下。 这里不是李默经常打猎的地方,只是山脚下一片缓坡,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有鸟窝,丫丫之前跟狗蛋来玩的时候发现的,鸟窝在树杈上,离地不高,丫丫说她够不着,狗蛋也够不着,两个人试了好几次都没够到。 但福宝不是丫丫,也不是狗蛋。 福宝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仰起头看了看鸟窝。 那鸟窝搭在树杈上,确实离地不高,大概一丈多高,对于一般的小丫头来说,确实够不着,但对于能举起两百斤石头的福宝来说,这点高度算什么? “福宝上去给你们掏。”福宝撸起袖子,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像只小猴子一样往上爬。 “福宝,小心点,别摔了!”李丽质在下面喊。 “不会的,福宝可会爬树了...” 话音未落,福宝的手摸到了一个树杈,那树杈看起来挺粗,但其实是枯的,一用力就断了。 “咔嚓...” 福宝的手一滑,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她掉下来的姿势很不好看,先是屁股着地,然后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个翻过来的乌龟。 赵老根远远地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但他离得太远了,跑了十几步才到树下。 福宝已经摔下来了,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青色裤子的裤腿划破了好几道,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白白嫩嫩的膝盖,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丝。 虎头鞋倒没坏,但右脚的鞋带断了,挂在脚脖子上晃来晃去。 福宝看着自己这身衣裳,嘴巴一瘪。 “娘会打死福宝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掉下来。 丫丫和李丽质跑过来,一左一右地扶起她。 “福宝,你摔疼了吗?”李丽质急得眼睛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帮福宝拍身上的土,越拍越脏,因为她的手也是脏的。 “不疼,就是...就是这个衣服,娘新做的,昨天才做好的,福宝今天第一次穿...”福宝看着袖口那道破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掉在衣服上。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 赵老根跑到跟前,蹲下来检查福宝的伤势,膝盖破了点皮,手心蹭红了,其他地方没大碍,骨头也没事。 “郡主,您没事吧!能走吗?” 福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不疼,就是心疼衣裳。 “赵伯伯,你别告诉我娘好不好?”福宝仰起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看着福宝那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差点就答应了。 但他转念一想,这要是瞒着赵王妃,回头被发现了,他的罪过更大,而且赵王妃知道了会说他不帮着隐瞒,到时候两头不讨好。 “郡主,末将不敢瞒着王妃...您这衣裳,瞒也瞒不住啊。” 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袖口破了一道,裤腿破了好几道,膝盖还露在外面,确实瞒不住。 福宝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走,回家,该罚就罚吧。” 赵老根跟着三个丫头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叹气,一直在想等会儿怎么跟赵王妃解释。 李丽质拉着福宝的手,小声说道:“福宝,我帮你求情,四婶最疼我了,我求情她就不打你了。” “不行的,我娘该打就打,谁来求情都没用,上次我把门撞歪了,我娘拿着擀面杖追了我半条街,最后还是打着了,屁股肿了两天。”福宝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好像现在还在疼。 丫丫走在旁边,低着头,一脸愧疚。 “福宝,都怪我,我不该叫你掏鸟窝的。” “不怪你,是福宝自己要掏的,那树枝断了,又不是你把它弄断的,你要是有那本事,你早就把鸟窝掏下来了,还用得着福宝?”福宝摆了摆手,一副“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别提了”的样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柳含烟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福宝。 她的目光从福宝的脸上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裤腿,从裤腿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那双断了鞋带的虎头鞋。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福宝,怎么了?” 福宝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第78章 闯祸 “娘问你话呢,衣服怎么破的?” “福宝...福宝摔了一跤。”福宝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在哪儿摔的?” “在...在山上。” “山上?哪座山?” “黄山...”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 “你去黄山干什么?” 福宝不说话了。 “福宝,娘问你,你去黄山干什么?” “掏...掏鸟窝。” 柳含烟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小棍子。 那根棍子是李默削竹子剩下的,手指粗细,一尺来长,竹子的,弹性很好,打在手心上“啪”的一声,声音清脆,疼得钻心。 福宝看到那根小棍子,脸更白了。 “把手伸出来。”柳含烟走到福宝面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 福宝慢慢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里全是黑泥。 “左手也伸出来。” 福宝又伸出左手,两只手并排举着,手心白白的,但手指上全是灰。 柳含烟看了看那双手,又看了看福宝脸上的泪痕和身上的泥土,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她不听话,明明说了不许去河边,结果跑到山上去了,还爬树掏鸟窝,万一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腿怎么办? 疼的是她摔了,膝盖破了皮,身上全是土,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怜巴巴的。 但该打还得打。 “啪啪啪...” 柳含烟举起小棍子,在福宝左手心打了三下。 不重,但也不轻,每一下都打得实实在在的。 福宝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眼睛里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掉在手心上,把红红的掌印晕开了。 “右边。”柳含烟说道。 福宝把右手举高了一点,手心朝上,闭着眼睛,等着挨打。 “啪啪啪...” 又是三下,左右对称的,红红的掌印并排在手心上,像两道平行线。 李丽质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四婶,您别打了,是福丽质想去看鸟窝,福宝替我去掏的,四婶要打就打丽质吧!” 柳含烟看了李丽质一眼,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丽质,你先回屋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是我要去的!” “回屋...” 李丽质不敢再说了,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屋里,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平安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看院门口的情况,福宝伸着两只手站在院子中间,手心上红红的两道掌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他叹了口气,把书放下,走到福宝面前,拉起她的手看了看,又放下。 “娘,妹妹知道错了,您别打了。” 柳含烟看着平安,又看了看福宝,棍子举起来,又放下了。 “福宝,你知不知道娘为什么打你?” “因为福宝把新衣服弄破了...”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你不听话,娘说了不许去河边,你跑去了吗?”柳含烟蹲下来,平视着福宝的眼睛。 “福宝没去河边...” “你去了山上!山上比河边还危险!万一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怎么办,万一摔破了头怎么办?你让娘怎么办?”柳含烟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福宝看着娘亲红红的眼眶,心里难受极了。 她伸出手,用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娘亲的脸。 “娘,福宝错了,福宝再也不爬树了。”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福宝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你能不能学学你哥哥?一天到晚安安静静的,让娘少操点心。” 福宝趴在柳含烟肩膀上,小声说:“可是哥哥不像福宝,哥哥不会爬树,不会掏鸟窝,不会跟灰团说话,不会...” “不会这些怎么了?不会这些才是好孩子!” “可是...可是福宝会这些,就不是好孩子了吗?” 柳含烟被她问住了。她想了想,说:“你是好孩子,但你要是再爬树,就不是了,你还想不想当好孩子了?” “想...”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爬不爬了?” “不爬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柳含烟这才松开她,站起来,拿了手帕帮她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 脸上擦干净了,又擦了擦手,把掌印上的泪珠子擦掉,看了看红红的掌印,心疼得不行,但还是板着脸说道:“回屋换身衣服,把脏衣服脱下来,娘给你洗,这袖口破了,娘给你补补,下次小心点,别再弄破了。” 福宝点了点头,乖乖地走进屋里。 李丽质从门缝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福宝进来了,连忙迎上去,拉着她的手。 “福宝,疼吗?” “不疼,娘打得不重,就是...就是声音大,听着吓人。”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红红的两道掌印,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看着还是挺吓人的。 “都怪我,我不该说要去看鸟窝的...”李丽质急得眼泪汪汪的,又要哭了。 “不怪你,是福宝自己想爬树的,那树上的鸟窝真的好高啊,里面肯定有小鸟,福宝差一点就摸到了,就差一点点...”福宝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点点缝隙。 “你都摔下来了还惦记着鸟窝...”李丽质哭笑不得。 “当然惦记啊,里面的小鸟还等着吃饭呢,它们的爹娘肯定急坏了,跟福宝娘急坏了一样。”福宝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是去年的,袖口短了一截,但还能穿,麻利地换上,把脏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拿出去给柳含烟。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柳含烟接过脏衣服,看了看袖口那道破口,摇了摇头,回屋拿了针线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缝补。 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整齐,比原来还结实。 福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娘,福宝以后真的不爬树了。” “嗯,娘信你。” “也不去河边了。” “河边可以去,但不能下水,站在岸边看看就行。” “哦...”福宝点了点头,记住了。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一直在削竹子,把竹节打磨光滑,把竹枝削掉,把竹皮刮干净。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福宝摔了的时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听到柳含烟打福宝手心的时候,刀又顿了一下,听到福宝认错的时候,刀继续削了。 他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福宝这丫头,像他,胆子大,爱冒险,什么都想试试。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不会被人欺负。 坏事是,她容易把自己弄伤,就像今天这样。 他得想个办法,既让她保持这股子劲头,又不让她受伤。 改天教她一些功夫,让她学学怎么爬树不摔,怎么打架不吃亏,怎么保护自己。 第79章 蒸馏器 福宝换好衣服,又跑去兔笼前蹲着,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 “灰团,福宝今天挨打了,你们知道吗?手心被打了好几下,可疼了,你们帮福宝吹吹好不好?” 她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把右手伸到它面前。 灰团一号闻了闻她的手心,可能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耳朵抖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灰团你真没良心,福宝平时对你那么好,你都不帮福宝吹吹。”福宝嘟着嘴,把灰团一号放回笼子里,又抱起灰团二号。 灰团二号更过分,连闻都不闻,直接把头埋进肚子里,缩成一团毛球。 “你们俩都一样,没良心。” 福宝把灰团二号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委屈。 李丽质走过来,拉了拉福宝的手说道:“福宝,我给你吹吹。” 她捧起福宝的右手,对着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凉丝丝的。 福宝笑道:“丽质姐姐最好了!” “左边也吹吹。”李丽质又捧起左手,吹了一口气。 福宝不疼了,心里也不委屈了,拉着李丽质的手,两个小丫头又跑去兔笼前蹲着了。 “丽质姐姐,你看灰团一号今天吃了好多草,肚子圆滚滚的,是不是要生小兔子了?” “福宝真的吗?我还没有见过小兔子呢!” “我也没有见过吖...” “我还真想看呢!” “算了,福宝也不懂,反正它要是生小兔子了,福宝送你一只。”福宝拍着胸脯说道。 “真的吗?” “真的,福宝说话算话,拉钩。” 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李默削好了三根竹子,又找出了一些铁皮和铜片,这些是他让赵老根从咸阳买回来的,花了几百文钱,赵老根心疼了好几天。 他开始拼装蒸馏器。 先把竹子截成段,每段一尺来长,竹节打通,让蒸汽能通过。 然后把铁皮卷成筒状,套在竹筒外面,用铜丝扎紧,防止漏气。 铜片剪成圆片,中间钻个小孔,装在竹筒接口处,起到密封的作用。 这个蒸馏器的原理,李默说不上来。脑子里那些画面告诉他,酒加热之后会变成蒸汽,蒸汽遇到冷的表面会凝结成液体,液体顺着竹管流出来,这种液体比原来的酒更纯、更烈、更好喝。 他没喝过这种酒,但他的脑子知道它的味道,入口辛辣,回味甘醇,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那是李渊想要的味道。 李默的蒸馏器拼装了大半,就差最后一个部件了,冷凝管。 冷凝管需要一根长一点的竹筒,外面要不停地浇冷水,让竹筒保持低温,这样蒸汽通过的时候才能凝结成液体。 他选了一根最长的竹子,削去竹枝和竹叶,把竹节全部打通,然后在竹筒外面缠了一层麻布,麻布要浸湿,保持湿润。 他在村子里可没有水泵供水,因此,他只能这样弄了。 到时候让赵老根几个在旁边用碗浇。 李默把冷凝管装上去,整个蒸馏器就完成了。 一个大铁锅放在最下面,锅上扣着一个倒扣的大陶盆,陶盆顶上开了一个孔,插着竹管,竹管通向冷凝管,冷凝管末端放着一个陶罐接酒。 原理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每一个接口都要密封好,不能漏气,漏了气就白费功夫了。 李默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赵老根...” “末将在!” “去村里收些酒来,不管什么酒,都收来,有多少收多少。” “将军,收酒...用多少钱?” “先用家里的钱垫着,不够再跟我说。” 赵老根挠了挠头,觉得将军这个“先垫着”有点不靠谱,但他不敢问,应了一声,带着张大牛去村里收酒了。 这时候,福宝从兔笼前跑过来,站在蒸馏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一脸好奇。 “爹爹,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奇怪,像一个大怪物,有锅有盆有竹子,还有竹子和竹子,还有罐子。” “蒸馏器...” “蒸什么用的?蒸包子吗?”福宝以为是蒸笼,因为有个锅,锅上扣着盆,盆上插着竹子,跟蒸笼确实有点像,但蒸笼不长这样子,蒸笼是圆的,这个是竖的。 “蒸酒用的...” “酒...酒不是用粮食酿的吗?怎么蒸?” 李默不知道怎么跟四岁的小丫头解释蒸馏的原理,想了想,说:“把酒蒸一下,就变成更好喝的酒了。” 福宝更糊涂了,但没再问了。 她觉得爹爹做的事都很奇怪,上次做铁磨,这次做蒸酒器,下次不知道要做什么。 管他呢,反正爹爹做什么都很厉害。 她蹲在蒸馏器旁边,看着那些竹管和铜片,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冷凝管外面的湿布。 “湿的...凉凉的...” “那是冷凝管,要把酒蒸一下再用...算了,福宝你别碰它,它还没做好。”李默怕竹管不结实砸到福宝,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拿了根麻绳把冷凝管绑在木架上,固定住。 福宝站在一旁,两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爹爹忙活,觉得爹爹认真干活的样子真好看,比娘亲绣花还好看,当然,这话不能让娘亲听到,娘亲会吃醋的,娘亲一吃醋就不给福宝做好吃的了。 李默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蒸馏器总算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院子角落,像个奇怪的雕塑。 第80章 烧刀子 李渊从木屋那边溜达过来,背着手,站在蒸馏器前看了半天。 “四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玩意?” “嗯...” “能酿酒...” “试试...” 李渊伸手摸了摸那根冷凝管,湿布上的水沾了他的手,他甩了甩,笑了。 “行,朕等着喝你的好酒,要是好喝,朕赏你...赏你...赏你什么好呢?朕现在也没什么能赏你的了,该赏的都赏了。” 李渊想了想,觉得赵王也封了,黄金也赏了,绸缎也送了,良田也给了,再赏就只能赏皇宫了,但皇宫他还要住呢。 “父皇喜欢喝就行...”李默把陶罐放在冷凝管末端,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酒能准确地流进罐子里,不流到地上。 “喜欢喜欢,你做什么父皇都喜欢。”李渊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老根回来了。 他收了三坛酒,都是村里人自己酿的散酒,黄酒两坛,米酒一坛,总共花了一百多文钱。 黄酒是王老实家的,用自家种的糯米酿的,颜色发黄,浑浊不清,喝起来又酸又涩,但王老实说这是村里最好的酒了,过年都舍不得喝。 米酒是张铁柱家的,用剩饭酿的,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跟喝糖水差不多,连福宝都能喝一碗,当然柳含烟不让她喝,每次喝一小口过过瘾就被夺走了。 李默把三坛酒倒进大铁锅里,盖上陶盆,点燃了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锅里的酒开始加热,慢慢地,酒精变成了蒸汽,顺着陶盆顶上的竹管往上走,经过冷凝管,遇到冷水,凝结成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竹管末端滴进了陶罐里。 “滴答...” 第一滴酒落进陶罐,声音清脆。 “滴答...滴答...滴答...” 越滴越快,越滴越多。 陶罐渐渐地有了底,一层薄薄的液体,无色透明,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那酒香跟坛子里的黄酒和米酒完全不一样,没有酸味,没有涩味,只有醇厚的香,浓烈得让人吸一口气就觉得醉了。 李渊站在旁边,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这...这是什么味儿?” “酒...”李默说。 “朕知道是酒,朕问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朕在宫里喝了十几年的御酒,没闻过这种香味!” 李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这种酒叫什么名字,脑子里没有名字,只有画面。 “滴答...滴答...滴答...” 陶罐里的酒越来越多,酒香越来越浓,连厨房里的柳含烟都闻到了,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 “夫君,这是什么味儿,好香...” “酒...新做的。” 柳含烟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奇怪的蒸馏器,又看了看陶罐里透明的液体,满脸疑惑。 “这...这是酒...” “嗯...” “怎么是透明的?跟水一样。” 李默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拿起一只碗,从陶罐里舀了一点点,递给柳含烟。 “尝尝...” 柳含烟接过碗,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愣了好几秒,然后咳嗽了一声,用手扇了扇嘴。 “好...好辣!但是好香!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像喝了一口火。”柳含烟又抿了一小口,这一次没咳嗽,咂了咂嘴,品了品,“夫君,这酒...比宫里的御酒都好喝。” 柳含烟是去过宫里喝过御酒的,虽然只喝了一杯,那次在宫里赴宴,李世民赐了她一杯御酒,她记得那酒是黄澄澄的,醇厚绵长,入口甘甜,但没有这个酒这么烈,这么香。 李默也尝了一口。 酒入喉,辛辣,甘醇,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然后慢慢地散开,暖遍全身。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高度数蒸馏白酒。 他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合适的,因为这种酒确实比普通的黄酒、米酒度数高很多,喝一口就上头。 李渊等不及了,从李默手里拿过碗,灌了一大口。 他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居然红了。 “四郎...这是父皇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比宫里的御酒好一百倍...不,一千倍!御酒是水,这是...这是火!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暖遍全身,好....好酒!” 李渊又灌了一口,这次没闭眼,眼睛亮晶晶的,像年轻了十岁。 “四郎,这酒叫什么名字?” 李默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名字。 “烧刀子。” 因为他感觉这酒喝着像是喉咙吞刀子一样,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叫做烧刀子。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烧刀子...烧刀子...好名字!烈酒如刀,烧心暖胃,烧刀子,贴切,太贴切了!” 他举起碗,对着夕阳,看碗里透明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光。 “烧刀子...好酒!”李渊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但脸上全是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福宝站在旁边,闻着酒香,馋得不行,踮起脚尖往碗里看。 “爷爷,好喝吗?” “好喝...”李渊笑眯眯地回道。 “福宝能尝尝吗?” “不能,小孩子不能喝酒。”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喝了会变成小狗。” 福宝想了想,觉得变成小狗也没什么不好的,小狗可以追鸡撵狗,比现在还好玩。 “福宝想变小狗...” 李渊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了。 柳含烟走过来,一把抱起福宝,往厨房走。 “走吧!吃饭了,别在这儿捣乱了,你爹在做正事呢。” “福宝没捣乱,福宝就是想尝尝那个烧...烧...烧刀子...” “烧你个头,吃完饭去洗手,洗完了跟丽质写大字,先生今天罚你抄十遍,你忘了?” 福宝的脸垮了,她忘了,真的忘了,光顾着挨打和哭了,把抄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81章 抄书 吃完晚饭,福宝老老实实地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开始抄书。 平安坐在她旁边,帮她磨墨,嘴里还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福宝一笔一划地抄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蝌蚪。 “哥哥,这个‘黄’字怎么写?福宝写得像‘黄’又不像‘黄’,越看越不像,越写越不像。” 平安看了看她写的字,沉默了两秒,那个“黄”字写得确实奇怪,上面不像草头,中间不像田,下面不像八字,整一个字像一堆乱稻草,被风吹散了。 “我写一个给你看。” 平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黄”字,横平竖直,结构匀称,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福宝照着写了一个,还是像乱稻草。 平安又写了一个,福宝又写了一个。 写了七八遍,终于有点像样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黄”字。 “哥哥,福宝手疼。”福宝放下笔,甩了甩右手,手心还红着呢,虽然不怎么疼了,但写字握笔要用力,握久了手指酸。 “那歇一会儿再写...”平安帮她揉了揉手腕,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不行,先生说了,今天不抄完,明天罚二十遍,明天要是二十遍,后天四十遍,越攒越多,最后福宝就变成抄书匠了,一辈子都在抄书。” 福宝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虽然调皮,虽然不爱读书,但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今天答应了先生要抄十遍,就一定要抄完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这一点,像她爹爹。 太阳落山了,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平安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橘红色的光照着两个人。 福宝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着,小脸被油灯映得红彤彤的,嘴角还有晚饭的油光没擦干净。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陪着她。 李丽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也在抄书,她没被罚,但她想陪福宝一起抄,反正多写几遍没坏处,还能练字。 三个孩子坐在油灯下,安安静静地写字,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的“哗哗”声。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擦了擦手,煮了一碗红枣汤,放了红糖,端过去,放在桌上。 “喝点汤暖暖身子,抄完了早点睡。” “谢谢娘...”福宝抬起头,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直吸溜。 “谢谢四婶...”李丽质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没喝,继续磨墨。 福宝把红枣汤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继续抄。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抄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一个字,抄歪了。 两个字,又抄歪了。 三个字,抄成了不认识的东西。 平安看了看她抄的字,那些字越写越歪,越写越小,最后挤在一起,像一堆睡觉的小蚂蚁。 “妹妹,你困了,先去睡吧,明天再抄。”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爹爹说的...”福宝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拿起笔继续抄。 第八遍,字又歪了,但比第七遍好一点。 第九遍,字正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是字了。 第十遍,福宝写得比前九遍都好,每个字都规规矩矩的,横平竖直,虽然比不上平安的字漂亮,但比她平时写的强多了。 她从“天地玄黄”写到“辰宿列张”,一共二十八个字,一个一个地写,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抄...完了...”她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平安拿起她抄的十张纸,一张一张地看,字虽然丑,但都对了,没写错,没漏字,也没缺笔画。 平安把纸叠好,放在桌上,等明天先生来检查。 “妹妹,你做到了。” “福宝当然能做到,福宝厉害吧?”福宝说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厉害。”平安摸了摸她的头。 李丽质也抄完了,虽然没被罚,但她抄了三遍,字迹工整,比福宝的漂亮多了。 她把纸叠好,放在福宝的纸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福宝,我们去睡吧。” “嗯...福宝好困...” 福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脚一软,差点摔倒,被平安一把扶住。 “慢点走...” 福宝扶着平安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爬上床,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枕头上,抱着灰团二号,闭上眼睛,一秒就睡着了。 李丽质在她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平安帮她们把被子掖好,吹灭了油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李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擦拭。 今天的刀没用过,但他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寒光闪闪。 “爹爹...”平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妹妹把字抄完了。” “我知道...” “十遍,一个字都没错。” 李默看了平安一眼,停下手中的活。 “你教她的?” “没有,她自己写的,福宝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更厉害,她只是不想学,她想学的话,比谁都快。” 李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平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爹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转身准备回屋。 “平安...”李默忽然开口。 平安停下来,转过身。 “你妹妹...你多看着她点,她力气大,但心太软,容易吃亏。” 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自己爹爹真的觉得妹妹心软,他那将四哥丢出去的样子毫不留情的,她怎么可能心软。 “孩儿明白。” 他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李默身上,照在他手里那把大刀上,刀光如秋水,冷冽而明亮。 第82章 一起去皇宫 武德九年的冬天,黄山村迎来了入冬以来最热闹的一阵子。 新宅子快建好了。 赵大木带着工匠们赶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起早贪黑,连吃饭都在工地上蹲着吃,硬是把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从荒地上立了起来。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高耸,门楣上还刻着“赵王府”三个大字,是李世民亲笔写的,让人从长安送过来,赵大木找人刻上去的,字迹遒劲有力,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 李默站在新宅子门口,看着那三个大字,沉默了很久。 “殿下,您看这字刻得怎么样?要是哪里不满意,草民让人改了。”赵大木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期待。 “挺好...”李默说。 赵大木笑了,笑得合不拢嘴,又带着李默往里走,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五间,厅堂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后花园一座,马厩一个,还有专门的书房、库房、厨房、下人房,应有尽有。 院子比原来那个大了七八倍,青石板铺地,中间还挖了一个小池塘,引了山泉水进来,虽然冬天还没蓄水,但等开春了,养上几尾鲤鱼,种上几株荷花,倒也是个景致。 “殿下,家具还在打,年前能打完,到时候搬进来住,正好过年,这张摆条案,这张摆八仙桌,这两边摆太师椅,墙上挂字画,顶上挂灯笼…”赵大木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比划着说道。 八仙桌和太师椅是赵大木按照李默老宅里面的家具打造的,毕竟现在的椅子还是没有靠背的,而且大唐这边也没有多少人用。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看到了屋子布置好的样子。 他还是住那个小院子,三间土房,篱笆围墙,石磨还在院子中间,木马还在门口。 新宅子毕竟还没有家具,还不能搬进去。 而且,看自己父皇那模样,好像还不想搬到新家去,这是在那木屋里面住习惯了。 柳含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忙家务,家里有六个宫女四个太监,做饭有宫女,洗衣有宫女,打扫有宫女,带孩子都有宫女帮忙,她这个赵王妃,反倒没什么事干了。 她忙的是人情往来。 自从李默认了赵王,黄山村就成了长安城里达官贵人们的新去处。 今天这个送绸缎,明天那个送茶叶,后天那个送补品,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柳含烟以前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虽然跟着父亲见过一些世面,但哪见过这种阵仗? 头几天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收不该收,不知道该见不该见,不知道收了人家的礼要不要回礼,回礼该回什么,回了礼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小气,不回礼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没规矩。 后来长孙皇后派了个嬷嬷来,专门教她这些规矩。 孙嬷嬷教了她半个月,柳含烟就摸着了门道。 谁家的礼能收,谁家的不能收,见了什么人行什么礼,回什么礼,说什么话,门儿清。 现在她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手腕上套着长孙皇后送的那只碧玉镯子,气质跟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刻意摆架子,是在宫里嬷嬷的调教下,自然而然就有了那股子从容劲儿。 “娘娘,吏部侍郎府上送来了一盒茶叶,说是今年新贡的蒙顶茶,请娘娘品鉴。”宫女青萝捧着一个小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柳含烟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茶香清雅,叶片嫩绿,确实是好茶。 “收下吧!记在册子上,等过年的时候,从库房里挑两匹绸缎,给吏部侍郎府上送去,算回礼。” “是...”青萝捧着锦盒退下了。 柳含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暗暗感慨。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围着灶台转的村妇,每天操心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倒好,柴米油盐不用操心了,操心的是人情往来,礼尚往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福宝正骑在木马上,怀里抱着灰团二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悠闲得很。 李丽质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说话,小脸蛋上全是笑。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面前摆着那个蒸馏器,正在调试。 烧刀子做出来了,李渊喜欢得不行,天天晚上要喝两杯,刘公公怕他喝多了伤身,每次都只给他倒一小杯,李渊嫌不过瘾,自己偷偷去倒,被刘公公发现,两个人像猫捉老鼠一样,一个藏一个找,闹了好几天。 李默看在眼里,又做了一锅,这次量更大,蒸馏出来的酒装了三坛,埋在地窖里,等过年的时候挖出来喝。 “王妃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了。”青萝又走进来,禀报道。 柳含烟放下茶碗,理了理衣裳,站起来。 长孙皇后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送信,有时就是来看看李丽质过得怎么样,问问缺什么少什么。 今天来的是个太监,姓梁,白白净净的,三十来岁,说话细声细气,但做事利落,是长孙皇后身边得用的人。 “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梁公公跪下行礼。 “梁公公快请起,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柳含烟笑着问道。 “回娘娘,皇后娘娘想念长乐公主,想接公主回宫住几天,派奴才来接人,另外,皇后娘娘还说,要是福宝郡主和平安小王爷愿意,可以一起来,在宫里住几天,玩够了再送回来。” 柳含烟想了想,觉得也好。 李丽质在黄山村住了快一个月了,虽然每天跟福宝玩得开心,但总归是公主,不能一直在乡下野着,该回宫住几天,见见母后,学学规矩。 “青萝,去叫丽质和福宝平安过来。” 福宝正骑着木马,听到叫她的声音,从木马上跳下来,抱着灰团二号跑进堂屋。 “娘,怎么了?” “丽质要回宫住几天,皇后娘娘问你去不去。” 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去,福宝去!丽质姐姐,我们一起去皇宫!”小丫头还没有去过皇宫呢!所以,心里高兴得很呢! 李丽质也跑进来,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高兴得直蹦。 “太好了!福宝,我带你去御花园看鱼,去御膳房吃点心,去母后宫里看那个好大好大的花瓶,上面画着好多好多花,可好看了!” “真的吗?皇宫好玩吗?” “好玩,可好玩了!比黄山村好玩一百倍!一千倍!” 李丽质说得眉飞色舞,把皇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好像那不是皇宫,是仙境。 第83章 进宫 平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书,看着两个兴奋得不行的小丫头,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去。 皇宫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房子大一点,人多一点,规矩多一点,哪有黄山村自在?坐在门槛上看书,想看多久看多久,没人催他... “哥哥,你也去!”福宝跑过来,拉住平安的手,使劲晃。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在家看书。” “不行!哥哥不去,福宝也不去!”福宝嘟着嘴,一脸倔强。 平安看了看她那副“你要是不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叹了口气。 “行,去就去。” 福宝破涕为笑,拉着平安的手,又蹦又跳。 柳含烟帮他们收拾行李。 福宝带了一身换洗衣服,灰团二号不能带,因为皇宫不让带兔子,福宝伤心了好一会儿,跟灰团二号说了好久的话,叮嘱它要乖乖吃草,好好睡觉,不许跟灰团一号打架,等福宝回来。 灰团二号一如既往地埋头吃草,不理她。 福宝抱着它亲了一口,依依不舍地交给柳含烟。 “娘,你要照顾好灰团,每天给它喂新鲜的草,要嫩的,不要老的,老的它咬不动,水也要天天换,要干净的,不能有灰,还有,每天要跟它说话,不然它会孤单的。” 柳含烟听着女儿这一大串叮嘱,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娘记住了,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福宝又亲了灰团二号一口,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平安带了两本书,一方砚台,两把木剑。 李丽质带了一堆东西,都是她在黄山村这段时间收的,福宝送她的香囊,柳含烟给她做的小棉袄,赵大木给她雕的小木马,李渊送她的一只玉兔,塞了满满一包袱。 梁公公开车,带着三个孩子,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福宝不在家,院子里安静多了。 鸡不跑了,兔子也老实了,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拿起刨子,继续做那个还没做完的凳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沙沙沙,沙沙沙。 长安城,皇宫... 长孙皇后已经在立政殿等了许久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挽成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精神很好,但眼角的细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一根。 她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就朝门口看一眼,走几步又看一眼。 “母后,儿臣听说丽质今天回来?”李承乾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白玉带。 “嗯,已经在路上了,还带了福宝和平安来。”长孙皇后在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焦急。 “福宝也来了?”李承乾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儿臣只是有些想念福宝和平安而已...福宝那么可爱...”李承乾笑了笑的道。 “那是人家福宝没扔你,扔的是你四弟,你要是得罪了她,你看她扔不扔你。” 李承乾想了想福宝那双小手和那匹被扔出去一丈多远的马,乖乖闭上了嘴。 李泰这时候也进来了。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脸上那块膏药已经不用贴了,擦破皮的地方长好了,新长的皮肤粉粉的,跟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母后,儿臣听说福宝来了?”他的语气有些紧张,眼神也有些飘。 “来了,你怕了?” “谁怕了?儿臣就是...就是问问。” 李泰在李承乾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长孙皇后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是一国储君,一个是亲王,被一个小丫头吓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母后,您没见过她扔马,那匹马,少说六百斤,她一只手,就一只手把马连人提了起来,然后一甩,就跟甩一块石头似的,飞出去一丈多远,四弟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李承乾说着,看了一眼李泰。 李泰的脸红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假装没听到。 “那是谁不占理在先的?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了,泰儿,你扔了福宝的木簪,人家能不生气吗?她要是有心伤你,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长孙皇后看着李泰,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泰低着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道:“长乐公主到,福宝郡主到,平安小王爷到。” 长孙皇后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 李丽质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进殿里,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 “母后!儿臣好想您!” 长孙皇后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抱着李丽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瘦了,在乡下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四婶做的饭可好吃了,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儿臣没瘦,胖了,您看,儿臣的脸都圆了。”李丽质仰起脸,给长孙皇后看。 长孙皇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确实圆了一些,肉嘟嘟的,比在宫里的时候气色还好。 “四婶把你养得真好,母后要好好谢谢她。” 福宝和平安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福宝是第一次来皇宫,看到金碧辉煌的殿宇,雕梁画栋的回廊,高耸入云的宫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大...好漂亮...”她喃喃道。 平安跟在福宝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记住了几处宫殿的位置和太监宫女们走动的路线。 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观察,记在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福宝!平安!快进来!”李丽质从长孙皇后怀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 福宝拉着平安的手,大步走进殿里。 第84章 可听话了 长孙皇后蹲下来,平视着福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没抱兔子,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有些不自在,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福宝,还记得二伯母吗?” “记得,二伯母给福宝绣了一个香囊,上面有两只小老虎,可好看了,福宝每天都戴着。”福宝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给长孙皇后看。 香囊已经有些旧了,颜色褪了一层,但上面的小老虎还活灵活现的,针脚细密。 长孙皇后看着那个香囊,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二伯母再给你绣一个,绣两只小兔子,你喜欢小兔子是不是?” “喜欢...福宝最喜欢小兔子了,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都是福宝的,可听话了!”福宝提起灰团就很兴奋,小脸蛋上的笑容更大了。 长孙皇后又看了看平安。 平安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黑色革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手里没拿书,空着手,但站姿端正,像个小大人。 “平安,你长高了。” “回二伯母,侄儿长了半寸...”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跟宫里的礼仪师傅教过一样。 长孙皇后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你娘把你教得真好。” 李承乾走过来,站在福宝面前,手里拿着折扇,想打开扇两下,又觉得大冬天的扇扇子有点傻,就握在手里,清了清嗓子。 “福宝,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大哥,大哥,福宝可不是傻子。”福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听到“大哥”这个称呼,心里美滋滋的。 “对对对,福宝不是傻子,你这次来,多住几天,我带你逛逛,御花园的鱼可大了,有的可比你的灰团还大。” “比灰团还大?灰团这么大...鱼真的能够长这么大吗?”福宝用手比划了一下灰团的大小。 “能,锦鲤,养了十几年了,这么大。”李承乾比划了一个更大的尺寸。 福宝将信将疑,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李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福宝面前,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福宝。 “福宝...你来了。” “四哥哥,你脸上的伤好了,不贴膏药了,好看多了。”福宝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李泰的脸一下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谢...谢谢。” “四哥哥,你上次送的枣泥酥,福宝吃完了,可好吃了,你这次还有吗?” “有有有,我让御膳房做了,一会儿就送来。” 李泰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头都没回,快步走了。 李承乾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母后,您看四弟,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还笑他,你自己不也是?”长孙皇后瞪了他一眼。 李承乾赶紧收住笑,正了正衣冠,恢复了太子的端庄。 福宝在立政殿坐了一会儿,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一碗茶,就坐不住了。 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看看这个花瓶,摸摸那个摆件,拿起一个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放下了。 “二伯母,这个东西好漂亮,是玉做的吗?” “是玉做的,你喜欢吗?二伯母送你。” “不...不...福宝不要,福宝怕弄坏了,福宝在家里已经弄坏好多东西了,门板,碗,树枝,笔,还有...还有石磨...”石磨是福宝想要知道自己多大力气,然后不小心摔坏的。 长孙皇后听着福宝这一大串“弄坏”的清单,哭笑不得。 这孩子,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爹小时候在太原府,也是三天两头弄坏东西,石狮子,门槛,花盆,假山石,什么都弄坏过,李渊气得跳脚,但舍不得打,就罚站,罚站他站不住,让他站着不动,比杀了他还难受,站一会儿就偷偷溜了。 “福宝,你想去哪里玩,二伯母让人带你去。” “福宝想去御花园看鱼,大哥说鱼比灰团还大,福宝不信。” 李承乾在旁边一听,连忙站起来道:“母后,儿臣带福宝去!” 长孙皇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福宝,点了点头。 “去吧!带几个侍卫跟着,别出宫,就在宫里转转,平安,你也去。” 平安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是,二伯母。” 三个孩子出了立政殿,沿着回廊往御花园走。 李承乾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福宝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平安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目光在四周扫过,记住了每一道门,每一条路,每一座殿。 御花园在太极宫的北边,从立政殿过去要经过好几道门,穿过好几条长长的回廊。 一路上遇到不少太监和宫女,他们看到李承乾,连忙跪下行礼,看到福宝和平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但看到是太子亲自带着,也不敢怠慢,低头行礼。 “大哥,他们为什么给你跪下?”福宝歪着脑袋问道。 “因为我是太子,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见了太子要行礼,这是规矩。” “哦...那福宝见了你也要行礼吗?” “不用不用,你是我妹妹,不用行礼。” 福宝放心了,又开口问道:“那福宝见了皇帝要行礼吗?” “见了父皇...要的,父皇是皇帝,所有人都要行礼。” “那福宝见了皇帝,说什么?” “就说‘陛下万岁’,然后跪下磕头。” 福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陛下万岁”,觉得不难,记住了。 穿过一道宫门,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是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甬道的尽头,就是御花园的入口。 福宝加快了脚步,想早点看到那条比灰团还大的鱼。 转过一个弯,前面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腰上系着金带,头戴幞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傲慢。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穿的都是绸缎衣裳,走路昂首挺胸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第85章 你闭嘴... 李承乾看到那个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崔寺卿...”他拱了拱手,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是崔文礼,正议大夫,兼任太常寺卿,出身博陵崔氏,是五姓七望中崔家的人。 崔文礼本来在走路,看到李承乾,脚步也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到路边,拱手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礼数倒是周全,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这些人虽然见了他,他会行礼,但骨子里是看不起李家的。 李承乾心里清楚,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准备走。 就在这时,福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崔文礼一眼。 崔文礼也看到了她。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活泼的。 “这是谁家的孩子,见了本官也不行礼?”崔文礼的语气不太友好,他以为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跟着太子出来玩的,想摆摆官威。 福宝愣了一下,不知道“行礼”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见了皇帝要磕头说“陛下万岁”,见了这个穿紫衣服的...应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就站着没动。 崔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官问你话呢,你是哪家的孩子,见了朝廷命官,连个礼都不会行吗?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 福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承乾,眨了眨眼。 崔文礼见她不动,更加恼怒了,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的官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教出来的孩子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官,读了什么圣贤书,教出这样的孩子,简直是辱没门楣,糟蹋了朝廷的俸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福宝听不太懂他说的那些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辱没门楣”和“糟蹋俸禄”,是说她爹娘不好。 她娘亲教她,有人说她爹娘不好,要打回去。 福宝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着崔文礼。 “你说福宝的爹娘不好?” 崔文礼一愣,“你爹娘是谁?” “我爹爹是赵王,我娘亲是赵王妃。” 崔文礼的脸色变了。 赵王...李元霸?那个前段时间认回来的赵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福宝一眼。 这个小丫头,是赵王的女儿? 郡主...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仗着是皇家的人,就敢在他面前放肆? 崔文礼冷笑了一声。 “赵王,一个乡野村夫,不过是侥幸投了个好胎,有什么了不起的,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比的?” 福宝不知道“博陵崔氏”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乡野村夫”不是好话,是在骂她爹爹。 她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福宝的爹爹是乡野村夫?” “本官说了,怎么了,一个猎户出身,不过运气好,认了皇家的门,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爹要不是有个好二哥,现在还在山上打猎呢!” 崔文礼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附和,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暴发户”“沐猴而冠”之类的话。 李承乾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文礼是正议大夫,朝中重臣,又出身博陵崔氏,五姓七望的人,连父皇都要给几分面子,他一个太子,不好当众跟朝臣翻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福宝动了。 福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崔文礼面前。 她仰着脸看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从亮晶晶变成冷冰冰。 “你再说一遍...” 崔文礼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冷笑了一声。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你爹是乡野村夫,你娘是商户女,你们一家子,不过是攀了皇家的高枝,骨子里还是泥腿子,懂了吗?泥腿子,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福宝没有再说话了。 她伸出小手,抓住崔文礼的衣领。 崔文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一尺,两尺,三尺。 他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舌头都伸出来了。 “你...你...放...放开...” 福宝提着他,像提一只小鸡。 她转过身,走到甬道边,那里有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冬天的槐树,连片叶子都没有,光溜溜的,像是光膀子的汉。 福宝把崔文礼往树上一甩。 崔文礼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槐树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树枝晃了晃,几根枯枝断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崔文礼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翻着白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幞头飞了,头发散了,深紫色的袍子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腰上的金带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崔文礼身后的随从们冲到崔文礼身边,七手八脚地扶他,有的拍背,有的顺气,有的喊“大人您没事吧”,有的转身瞪着福宝。 “你...你竟敢打朝廷命官!” “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去找侍卫!去找金吾卫!” 福宝站在槐树前,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崔文礼,一字一句地说道:“福宝的爹爹不是乡野村夫,福宝的娘亲也不是商户女,福宝的爹爹是赵王,福宝的娘亲是赵王妃,福宝的爷爷是太上皇,福宝的二伯是皇帝,福宝的哥哥是未来的皇帝,你是什么东西?敢骂福宝的爹娘!” 崔文礼坐在地上,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吓住了。 那不是小孩子生气的眼神,那是一种...杀过人才有的眼神。 他在朝中为官二十年,见过李世民发怒的样子,见过李渊拍桌子的样子,见过那些沙场老将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没见过这种眼神,一个四岁小丫头的眼神。 李承乾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崔文礼,又看了看站在槐树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福宝,深吸了一口气。 “福宝...你...你把崔寺卿...” “他骂爹爹,福宝就扔他。”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他踩了福宝的脚,福宝就踩回去”一样简单。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崔文礼那副狼狈相,又看了看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把话咽了回去,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随从。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太子的威严。 随从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的事,是崔寺卿出言不逊在先,辱骂赵王,侮辱王妃,郡主出手教训,是情有可原,谁要是敢把这件事传出去,本太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随从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了。 第86章 对你没好处 崔文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随从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勒的还是气的。 他看着福宝,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福宝那双小手,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承乾,把话咽了回去。 “走...”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扶着随从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宝。 那个小丫头还站在槐树前,两只手握成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你要是再骂一句,福宝还扔你”。 崔文礼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快步走了。 平安站在甬道拐角处,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上前阻拦福宝,因为在崔文礼说出“泥腿子”和“乡野村夫”那些话的时候,他的拳头也握紧了。 他是赵王的儿子,是福宝的哥哥,有人这样侮辱他爹爹,他也想动手。 只是福宝比他还快。 平安走过来,站在福宝身边,拉起她的手。 “妹妹,你手疼不疼?” “不疼...”福宝摇头。 “你把他扔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扭到手腕?” 福宝转了转手腕,摇了摇头道:“没有,他又不重,比灰团轻多了。” 灰团是只兔子,一只兔子最多也就是几斤而已,崔文礼一个大活人,一百多斤,在福宝嘴里,比一只兔子还轻。 李承乾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福宝,你知道你刚才扔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他坏,骂爹爹,福宝就扔他,管他是谁。” 李承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管他是谁,骂人就不对。”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福宝真厉害! 李承乾虽然知道福宝的力气很大,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上次在东市,福宝扔的是李泰,连人带马,一丈多远,他没亲眼看到,是听侍卫说的,当时还将信将疑,觉得侍卫们夸大其词了。 今天亲眼看到福宝单手提起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像提小鸡一样,甩出去几尺远,砸在树干上,他彻底信了。 不,不是信了,是服了。 这个小丫头,是天生神力。 比四叔还厉害,四叔在她这个年纪,未必有这么大的力气。 “福宝,你...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宫里扔人?”李承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为什么呀?他骂爹爹。” “因为...因为在宫里扔人,不太好,那些人都是朝中的大臣,你把他们扔了,他们去父皇面前告状,父皇很为难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那福宝以后不在宫里扔人,在外面扔。”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在外面也不行”,但看着福宝那张认真的小脸,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跟福宝说“不行”是没用的,她该扔还是扔。 最好的办法,是别让那些人骂她爹爹,也就没有扔人的必要了。 可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吗? 李承乾觉得不太可能。 “走吧,去看鱼,不看鱼了,福宝没心情了,那个坏人说了爹爹坏话,福宝不高兴,不想看鱼了。” 福宝的嘴巴嘟得老高,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不肯走。 平安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妹妹,你不去看鱼,怎么知道鱼有没有比灰团大,万一真的比灰团大呢?”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她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大哥有没有骗她? “那去看看吧,看完就回去,福宝想娘了。” “才出来半天就想娘了...”李承乾哭笑不得。 “福宝就是想娘了嘛!不行吗?” “行行行,看完鱼就送你回去。” 三个人继续往御花园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甬道边的槐树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是崔文礼的袍子挂的。 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根枯枝和一块歪了的幞头。 崔文礼没有回府。 他让随从搀着,直接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在太极殿的西边,是宰相们议事的地方。 崔文礼虽然不是宰相,但他是正议大夫,太常寺卿,有资格进政事堂。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大臣,正在议事。 看到崔文礼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愣住了。 头发散了,袍子破了,脸上有灰,嘴角有血丝,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是被衣领勒的。 “崔寺卿,你这是...怎么了?”房玄龄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崔文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声音又尖又厉的道:“反了!反了!赵王家的小丫头,在宫里行凶,打了本官!把本官扔到树上,本官在朝为官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这还有王法吗?还有规矩吗?” 房玄龄的脸色变了。 赵王家的小丫头,福宝郡主?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把崔文礼扔到了树上? 房玄龄看了看崔文礼那副狼狈相,又想了想福宝那个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怎么也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崔寺卿,你...你没搞错吧!福宝郡主才四岁,四岁的小丫头,能把你...把你扔到树上?” 崔文礼的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叫得更响了:“房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本官在撒谎,本官堂堂正议大夫,太常寺卿,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你看本官这身衣裳,看本官这脖子上的印子,这是假的吗?” 房玄龄看了看他那身破袍子和脖子上的勒痕,沉默了片刻。 “崔寺卿,本相不是说你撒谎,本相是说...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你且说说,福宝郡主为何打你?” 崔文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我骂了她爹是乡野村夫,骂了她娘是商户女,骂了他们一家是泥腿子”吧? 他要是这么说,在场的这些宰相们,没一个会同情他。 房玄龄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 “崔寺卿,本相劝你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本官被一个黄毛丫头打了,你就让本官到此为止...”崔文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陛下面前告状,告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你觉得陛下会向着你,还是向着他自己的侄女?”房玄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崔文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房玄龄说得对,他去李世民面前告状,李世民肯定向着福宝。 那是他亲弟弟的女儿,是他的侄女,是他的宝贝疙瘩。 李世民能把一个乡野村夫封为赵王,把商户女封为赵王妃,把一个小丫头封为郡主,说明他对这一家人是真心实意的疼。 他去告状,不但告不赢,还会得罪李世民。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堂堂博陵崔氏的人,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打了,就这么忍气吞声? “崔寺卿,本相再劝你一句,赵王虽然出身乡野,但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陛下的亲弟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你那些话...传出去,对你没好处。”房玄龄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崔文礼的耳朵里。 崔文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拂袖而去。 “本官告假三日,身子不适,不上朝了!” 他大步走出政事堂,袍角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响。 房玄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五姓七望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87章 五姓七望 崔文礼拂袖而去的身影消失在政事堂门口,房玄龄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杜如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崔文礼,直到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才放下奏折,看了房玄龄一眼。 “玄龄,这件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崔寺卿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朝中得罪的人还少吗?只是这次踢到铁板了。” “铁板...”杜如晦微微一愣。 “赵王家的那位小郡主,可不是一般的孩子。”房玄龄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又很快收住了。 杜如晦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没亲眼见过福宝,但从长安城这些日子的传言里,也听说了不少。 什么东市举上马石,什么把越王连人带马扔出去一丈多远,什么在黄山村一个人打趴下七八个勋贵子弟,这些事放在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身上,怎么看都像是说书人编出来的段子。 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程咬金那个莽夫都在朝堂上说过“赵王家那丫头是个宝贝疙瘩”这样的话,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崔寺卿这次吃了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博陵崔氏那边,向来护短。”杜如晦压低声音。 房玄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次茶更凉了,涩味更重。 他皱着眉把茶碗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道:“克明,五姓七望的事,不是你我该插手的,陛下心里有数。”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房玄龄的意思,五姓七望树大根深,盘踞朝堂数百年,连皇家都要让三分。 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崔文礼嘴贱惹的祸,被一个四岁小丫头教训了,传出去丢人的是他崔家,不是皇家。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崔文礼没有直接回府。 他出了政事堂,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后背撞在树干上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最疼的不是这些,是脸面。 他堂堂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孙,正议大夫,太常寺卿,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提起来扔到了树上。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崔文礼以后还怎么在朝中混,还怎么在族人面前抬起头? “大人,您没事吧?”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捧着一块湿手帕。 崔文礼一把夺过手帕,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灰,手帕上全是黑一道灰一道的,他看了一眼,更恼了,把手帕摔在地上。 “回府...” 他上了马车,帘子一摔,声音大得把拉车的马都吓了一跳。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穿过半个长安城,在一座气派的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宅邸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别家的大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崔府”两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据说值千金。 崔文礼下了马车,大步走进府里,一路上遇到的仆人和姬妾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敢问,纷纷低头让路。 他径直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书房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此人叫崔文忠,是崔文礼的族弟,在吏部任职,官居郎中,虽然品级不如崔文礼,但在崔家的地位不低,是族中出了名的智囊。 另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着像个修道之人。 此人叫崔文远,是崔文礼的族叔,早年在朝中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归隐,潜心研究经学,在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他虽然不在朝中,但崔家的大事小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他是崔家在长安的实际掌舵人。 崔文礼一进门,两个人就抬起了头。 崔文忠看到他那副模样,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崔文远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拂尘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目光从崔文礼的头发扫到袍子,从袍子扫到脖子上的勒痕,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文礼,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宫里议事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跟人打架了...”崔文忠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崔文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茶水流了一脖子,他也顾不上擦。 “打架...我要是跟人打架还好说!” “那到底怎么了?”崔文忠急了。 崔文礼把茶壶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壶盖都跳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遇到李承乾开始,说到福宝从太子身后探出头来,说到他问那丫头是哪家的,说到那丫头不理他,说到他骂了赵王夫妇,最后说到那丫头把他提起来扔到了树上。 他说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大到像吵架,小到像蚊子叫,脸上的表情也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跟开了染坊似的。 崔文忠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崔文远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里的茶荡出一圈涟漪。 “文礼,你是说…赵王家那个四岁的小丫头,把你提起来扔到了树上?”崔文忠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崔文礼瞪着他,眼睛都红了。 “不是不信,是…是这件事说出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四岁的小丫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啊,更何况是扔出去。”崔文忠斟酌着词句。 第88章 你太冲动了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你知道那丫头是什么人吗?那是李元霸的女儿,李元霸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追着几万人杀的怪物!他的女儿,能是正常人吗?” 崔文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赵王李元霸的那些传说,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追到灵州才回来,又把嘴闭上了。 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李元霸确实不是正常人,他的女儿不是正常人,好像也说得通。 崔文远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文礼,你说你骂了赵王夫妇?”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崔文礼听到这句话,后背突然一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叔父,我…我当时不知道那丫头是赵王的女儿,我以为只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 “不知道,你说赵王是乡野村夫,说赵王妃是商户女,说他们一家是泥腿子,这些话,就算是当着陛下的面,你也不会说。 你之所以说,是因为你觉得对方是个小丫头,说了也无妨,对不对?” 崔文礼的脸色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崔文远的眼睛。 “你太冲动了。” 崔文远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崔文礼的心上后又继续说道:“赵王虽然出身乡野,但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陛下的亲弟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你骂他,就是骂皇家,你以为陛下会善罢甘休,就算陛下现在不动你,这笔账,他记着呢!更何况,那李元霸是好相与的...” 崔文礼额头的汗更多了。 “叔父,那…那怎么办?” 崔文远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味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这件事情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崔文礼。 “你去赵王府,给赵王赔个不是。” 崔文礼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什么?我去给那个乡野…给赵王赔不是,叔父,我堂堂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孙,去给一个猎户出身的人低头...” “那你想怎么办,等着陛下来找你算账...” 崔文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文礼,你要记住,五姓七望的体面,不是靠嘴硬撑出来的,是靠审时度势保下来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明做错了事,还死不认错,最后被人打落了牙齿,还得和着血往肚里吞。” 崔文礼坐在椅子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去。” 崔文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文忠,你也去,带上些礼物,不用太贵重,但要有诚意,赵王不是那种贪财的人,你送金山银山他也不稀罕,但礼数到了,他也就过去了。 他这个人,一根筋,但心不坏。” 崔文忠应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崔文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崔文礼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了,赵王家那个小丫头,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整个崔家都惹不起,不是因为她是郡主,是因为她爹是李元霸。 李元霸那个人,不讲规矩的,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去朝堂上参你,不会去找陛下告状,他会直接来找你,他来找你的方式,你见过的...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和突利,然后回家种田去了。 你觉得,他来找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崔文礼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崔文远推开门,走了出去,拂尘在身后轻轻一甩,带起一阵微风。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崔文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崔文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别想了,明天去赵王府,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赵王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他不记仇,也不计较这些虚礼。” 崔文礼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袍子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那些口子像一张张嘲笑的嘴,咧着,无声地笑着。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攥拳,是因为愤怒。 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扔到树上,还要去给那个小丫头的爹赔不是,这口气,他咽不下。 但他不能不忍。 至少现在,他必须忍。 崔文礼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文忠,你去准备礼物,我…明天去赵王府。” 崔文忠松了一口气,连忙出去安排了。 崔文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蜡烛。 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团火,眼睛里也有两团火在烧。 他忍了,但不是认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 长安城另一头,赵王府别院,也就是李默那座还没搬进去的新宅子里,李默正蹲在院子角落,调试那个蒸馏器。 他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也没人告诉他。 福宝才走了半天,他还不至于想她想得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只是在想,下一锅烧刀子能不能再烈一点,父皇喝着能不能再满意一点。 柳含烟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双小鞋。 鞋子是给福宝做的,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福宝那个香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眼院门口,又缝几针,再看一眼。 “王妃,你在看什么...”一个侍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看到柳含烟一直往院门口看,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看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柳含烟收回目光,继续缝鞋。 侍女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王妃是在想福宝郡主。 郡主才走半天,王妃就想她了。 第89章 二嫂会处理妥当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柳含烟想起福宝在家的时候,这时候应该在院子里追鸡,鸡毛满天飞,自己拿着锅铲在后面追她。 虽然闹腾,但家里热闹,不像现在,静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李默放下手里的工具,接过信,展开。 信是长孙皇后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 信上说,福宝和平安已经到了宫里,丽质很高兴,承乾和泰儿也很欢喜。 福宝很乖,没有闯祸,请四弟和弟妹放心。 最后还加了一句,“福宝今日在宫里遇到了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妥当了,弟妹不必担心。” 李默看完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遇到了一点小事...” 这几个字写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了一点,笔画也稍微粗了一点。 他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把信叠好,递给柳含烟。 柳含烟接过信,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夫君,二嫂说‘遇到了一点小事’,这是什么意思?福宝闯祸了?” “不知道。”李默说。 “那…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不用,二嫂说处理妥当了,就是处理妥当了。”李默拿起工具,继续调试蒸馏器。 李默可是穿越者,也知道长孙皇后的手段,能够让李世民这么惦记的皇后,处理这点事情还是没问题的。 柳含烟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没再问了。 二嫂是个稳妥的人,她说没事,应该就没事。 长安城,皇宫,立政殿。 福宝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满满当当的,堆得跟小山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二伯母,这个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不对,福宝的意思是...嗯,福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长孙皇后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她吃得满嘴是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喜欢吃,二伯母天天让人给你做。” “天天做...那福宝天天吃,会不会变成桂花糕?” 长孙皇后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丽质坐在福宝旁边,捂着嘴笑。 平安站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李承乾和李泰坐在另一张榻上,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两尊小佛。 李承乾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了两下,觉得冷,又收起来了。 李泰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都没喝,眼睛时不时瞟福宝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福宝...”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福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 “你今天…把崔寺卿扔到树上那件事,我跟母后说了,母后说她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福宝没担心呀!福宝又不认识他,管他呢,他骂爹爹就是不对,福宝不后悔。” 长孙皇后看着福宝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心里又是疼又是无奈。 这丫头,跟她爹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但正因为这样,她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崔文礼是朝廷命官,福宝是郡主,郡主打了朝廷命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不好会留下后患。 她已经让房玄龄去探崔家的口风了,如果崔家识趣,这件事就大事化小; 如果崔家不识趣...那她也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李世民,站着李渊,站着李默。 崔家再大,也大不过这三位。 “福宝,你记住,以后在宫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来找二伯母,不要自己动手。”长孙皇后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福宝。 “可是,那个坏人骂爹爹,福宝等不及来找二伯母,福宝怕他跑了。” “他跑不了,他就算是跑到天边,二伯母也能把他找回来。” 福宝想了想,觉得二伯母好厉害,比自己还厉害。 但她不知道的是,厉害的不是二伯母,是二伯母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大臣们偶尔的咳嗽声。 就在文武百官等人心惊胆战的时候。 有人站了出来... 房玄龄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开始报河北道的旱灾情况。 他说得很详细,哪个县受灾最重,多少户人家断了粮,需要调拨多少粮食赈灾,从哪里调拨,走哪条路运过去,需要多长时间,一一列举,清清楚楚。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 “准了,户部拨粮三万石,从河南道调运,走水路,经黄河入卫河,在黎阳上岸,再由地方官府分发,房爱卿,你亲自督办。” “臣遵旨。”房玄龄退回了队列。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的目光从大臣们脸上扫过,崔文礼站在文臣队列的中段,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朝服,头上戴着朝冠,手里拿着笏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虽然用朝服的高领遮了大部分,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李世民收回目光,开口了。 “崔寺卿...” 崔文礼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 “臣在...” “你昨天说身子不适,告假三日,朕看你这身子骨,不是挺好吗?站得直,走得稳,说话也中气十足。” 朝堂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有的人一脸茫然,有的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崔文礼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臣昨日确实身子不适,歇了一日,今日好些了,便来上朝,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崔寺卿,你昨日在宫里,跟赵王家的小郡主说了些什么,朕很好奇,你一个朝廷命官,太常寺卿,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话来?” 朝堂上的骚动更大了。 第90章 臣一时糊涂... 崔文礼的脸色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朕帮你回想一下。” 李世民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念了出来。 “乡野村夫,商户女,泥腿子,攀了皇家的高枝,骨子里还是泥腿子,崔寺卿,这些话,是你的原话吧?” 崔文礼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世民手里那张纸,字迹是房玄龄的,而房玄龄当时不在场,能写出这些话,说明有人告诉了房玄龄,而能告诉房玄龄的人,只能是当时在场的太子李承乾。 他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否认了,就是欺君。 “臣…臣…” “崔寺卿,赵王是朕的四弟,太上皇的儿子,大唐朝的皇子,你骂他是乡野村夫,骂赵王妃是商户女,骂他们一家是泥腿子。 朕问你,你是看不起赵王,还是看不起朕?还是看不起太上皇?” 崔文礼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抖。 “臣…臣失言,臣罪该万死…臣当时不知道那孩子是赵王的女儿,臣以为只是哪个官员家的孩子,臣一时糊涂…” “不知道,你以为只是个普通孩子,就可以随便骂,就可以仗着你崔家的身份,欺负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崔寺卿,你好大的威风啊!” 李世民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朝堂上已经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皇帝听到,下一个被点名的人就是自己。 崔文礼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虽然他们崔氏不是好惹的,但他崔文礼可不是崔氏的嫡系,跟皇族发生冲突,不时嫡系的崔文礼肯定会被崔氏放弃的。 就算最后崔氏给了皇族教训,最后他都已经死了,给了皇族教训有什么用。 他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好了,起来吧!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你记住,赵王是朕的四弟,赵王妃是朕的弟妹,福宝是朕的侄女,谁要是看不起他们,就是看不起朕。 朕这个人,心眼小,记性好,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朕都记着。” 崔文礼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扶住了他。 他的朝服上全是灰,额头上磕出一个红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退朝吧!房相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崔文礼被两个人架着,几乎是拖出了大殿。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差点没站稳。 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房玄龄站在殿中,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上前一步。 “陛下,臣昨日找崔家的人谈过了,崔文远表示,愿意让崔文礼去赵王府赔礼道歉。”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了房玄龄一眼。 “崔文远,这个人倒是识趣。” “崔家能立族数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他们分得清轻重。” “分得清轻重,那崔文礼怎么分不清?”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总有不肖子孙,哪个家族都免不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崔家树大根深,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扳倒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给崔文礼一个难堪,让他记着这个教训,也让其他世家大族看看,赵王不是好欺负的,赵王的女儿更不是好欺负的。 崔文礼被架回了崔府,一路上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府门,他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踉跄跄地走回书房。 崔文忠已经在书房等着了,看到他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大哥,陛下说什么了?” 崔文礼没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文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这个样子,即使是在朝中被同僚排挤的时候,即使是在族中被长辈责骂的时候,大哥都没有这样过。 过了好一会儿,崔文礼才放下手。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干涩得像两块干涸的河床。 “文忠,去准备礼物,多准备一些,明天,我们去赵王府。” 崔文忠愣了一下。 “明天?不是说今天去吗?” “今天...我这个样子去赵王府,是去赔礼还是去丢人?”崔文礼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和额头上磕出的红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嘲。 崔文忠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了。 崔文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博陵崔氏,世代簪缨”。 那幅字是他祖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每一个字都透着崔家数百年积累的底气和骄傲。 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恨福宝... 恨那个把他从树上扔下来的小丫头,恨那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小丫头,恨那个让他被李世民当众羞辱的小丫头。 但他也怕福宝。 怕她的力气,怕她的胆量,怕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不讲规矩的李元霸。 所以他忍了。 至少现在,他必须忍。 但他不会永远忍下去。 “崔家的脸面,不能就这么丢了。”他看着那幅字,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书房的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崔文礼的脸被夕阳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是灰败的,暗的那一半是阴鸷的。 第91章 崔文渊 崔文礼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支,点完了再点一支,桌上的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融化的雪堆,白花花的。 他看着那幅“博陵崔氏,世代簪缨”的字,从夕阳西下看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看到东方泛白,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崔文忠来敲了三次门,第一次是送晚饭,第二次是送宵夜,第三次是送早膳。 每次敲门,里面都只回一句“放着吧”,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听得崔文忠心里直发毛。 天快亮的时候,崔文礼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血流通了才迈开步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悬腕,落笔。 “崔文渊贤弟台鉴...” 写了七个字,停住了。 他看着这七个字,笔尖的墨慢慢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他。 崔文渊,博陵崔氏嫡系长房长孙,崔氏一族年轻一代最耀眼的人物。 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官拜从五品,虽然品级不如崔文礼,但论在族中的地位,十个崔文礼也比不上一个崔文渊。 人家是嫡系,正儿八经的嫡长房血脉。 崔文礼是旁支,偏房庶出,隔了好几层。 平时崔文礼见了他,要主动行礼,口称“贤弟”已是高攀,按理该叫“公子”的。 但今天崔文礼要写这封信,不是以族兄的身份,是以一个丢了脸面的人的身份。 他重新蘸了墨,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揉了扔掉,铺上一张新的,重新写。 这次写得快多了,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信上没写太多,只说自己在宫里受了辱,被赵王家的小丫头当众扔到了树上,又被李世民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脸面丢尽,崔家的脸面也跟着丢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但自己是旁支,手里没人,想请贤弟借几个人用用,了结这件事。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叫来忠仆崔福,把信交给他。 “送去崔文渊府上,亲手交给他,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 崔福接过信,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出了府。 崔文礼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崔福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了。 崔文渊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崇仁坊,紧挨着东市,是长安城最贵的地段之一。 宅子不大,但精致,一砖一瓦都是上等货,门前的石狮子比崔文礼府上的还大一圈,张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崔文渊正在用早膳。 一碗鸡丝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简单得很。 他吃东西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今年二十六岁,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蓄着三缕长髯,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坐在那里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山间修行的隐士。 崔福被管家领进来,跪在地上,双手把信举过头顶。 “公子,我家老爷给您的信。” 崔文渊放下筷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你家老爷现在如何?” “回公子,老爷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脸色很不好。” 崔文渊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告诉他,人明天到,让他准备好地方。” 崔福大喜,连连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他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崔文渊重新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子是新栽的,还没长高,稀稀拉拉的几根,风一吹就弯,风过了又直起来,弯弯直直的,像个没有主心骨的人。 崔文礼丢得起这个人,崔家丢不起。 他想了想,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叫来心腹。 “去城外庄子上,让崔五带十二个人来,要利落的,嘴巴严的。” 心腹接过纸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告诉他们,目标是那个小丫头,不要伤到太子和长乐公主,赵王家的那个小子…也不要有事,只杀那个小丫头,其他人不能动。”崔文渊又叫住他。 心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崔文渊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是在说:“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也值得我动手?” 又像是在说:“崔文礼啊崔文礼,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皇宫里,福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今天起得很早,比在黄山村还早。 天还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把李丽质吵醒了,把平安也吵醒了。 她睡不着,因为今天要回去了。 柳含烟答应过她,只在宫里住三天,三天一到就要回去。 今天就是第三天,吃完早饭就要走。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在宫里好玩是好玩,御花园的鱼确实比灰团大,御膳房的点心确实好吃,二伯母给她绣的小兔子香囊比之前那个还好看。 大哥带她去看的大花瓶上画了一百多只蝴蝶,数得她眼睛都花了,四哥哥每天送一盒枣泥酥来,变着花样做,今天是桂花味的,明天是玫瑰味的,后天是豆沙味的,她每种都喜欢吃,每种都吃了不少。 但她还是想回去。 想黄山村的小院子,想院子里的石磨,想门口的两个木马,想鸡窝里的五只鸡,想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 丽质姐姐笑她,说她是想灰团了。 她想了想,觉得丽质姐姐说得不全对,她不光想灰团,还想爹爹,想娘亲,想爷爷,想付老哥,想王爷爷,想狗蛋,想丫丫,想村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鸡和所有的兔子。 “福宝,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李丽质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福宝叫你了,你睡得像头小猪,怎么叫都叫不醒,福宝推你好几下你都没反应,还踢了福宝一脚,踹在福宝腿上了,现在还疼呢!”福宝揉着腿,龇了龇牙。 李丽质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睡觉不老实,在宫里的时候母后说我天天踢被子,一晚上要给我盖好多次。” “你在黄山村也这样,福宝都被你踢过好多次了,有一次你把福宝从床上踢下去了,掉在地上,福宝都没醒,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躺在地上,吓了一大跳。” 福宝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也不怪你,福宝睡觉也不老实,可能两个人都不老实,就互相踢,踢着踢着就掉下去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第92章 回村子 平安已经穿好衣服了,站在窗前,手里没拿书,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穿衣服的时候系错了两次扣子,洗脸的时候忘了擦手,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几个圆圆的湿印子。 他也在想回去的事。 但他不像福宝那样挂在嘴边,他放在心里。 他想念门槛上那个位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照在书上,不刺眼,不昏暗,刚刚好。 他不想回皇宫,皇宫太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大到他坐在门槛上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平安,你发什么呆?”福宝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福宝也转过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撇了撇嘴,觉得哥哥的眼光有问题,天这么秃,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早饭,长孙皇后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 她拉着福宝的手,蹲下来,帮她把衣领整了整,把小揪揪正了正,把虎头鞋的鞋带系紧了一些,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眼眶有些红。 “福宝,回去以后听你娘的话,不要再爬树了,也不要再掏鸟窝了,更不要在宫里扔人了。” “福宝记住了。”福宝用力点了点头。 “你爹那边…二伯母会跟你二伯说,让他多去看看你爹,你有你爹的性子,但你爹不希望你跟他一样,你懂吗?”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懂。 长孙皇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看了看平安。 “平安,你是哥哥,路上照顾好妹妹,还有丽质,你也要照顾好福宝和平安...” “二伯母放心,侄儿会的。”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跟宫里的礼仪师傅教过一样。 长孙皇后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到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的,顺着小脸蛋往下淌。 “母后,儿臣不想走。” “那你留下来?” 李丽质想了想,摇了摇头。 “儿臣想母后,但儿臣也想福宝,想四叔,想四婶,想皇爷爷,想灰团。” 长孙皇后帮她擦掉眼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你去吧,过几天母后去黄山村看你。” “真的吗?” “真的,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丽质破涕为笑,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手拉手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福宝趴在车窗上,朝长孙皇后挥手,挥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后面,才缩回车里,靠在李丽质身上。 “丽质姐姐,你哭了吗?” “没有。”李丽质吸了吸鼻子。 “骗人,你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 “风沙吹的。” “车厢里哪有风沙?”福宝歪着脑袋看着她。 “就是有嘛,你管得着吗?”李丽质急了,脸都红了。 平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其实他在想崔文礼。 昨天在御花园,他听到几个太监在角落里小声说话,说崔寺卿告假了,三天不上朝,身子不适,但有人看到他出了政事堂的时候脸色铁青,走路都在发抖。 平安当时没说什么,但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崔文礼骂了爹爹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被二伯在朝堂上训斥,丢了大脸,这人会善罢甘休吗?平安觉得不会。 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他只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爹爹虽然在黄山村,皇宫的势力太小,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多留个心眼。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绿得淡淡的。 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只鸟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姓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就算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厢里也颠簸不大。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骑在马上,腰挎长刀,是长孙皇后特意派的,说是路上不安全,多几个人保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孙,脸黑得像锅底,说话瓮声瓮气,一听就是个粗人。 他骑着一匹黑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路两边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孙校尉,前面是什么地方?”平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回小王爷,前面是青松岗,过了岗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咸阳了,到了咸阳,离黄山村就不远了。”孙校尉指着前方,语气大大咧咧的,好像前面不是什么山岗,是自家后院。 平安点了点头,缩回车里。 他想了想,觉得“青松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记起来了,是付老哥说的。 付老哥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过,青松岗那地方偏僻,两边是树林,中间一条土路,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跟爹爹讲当年在军中的事,说他们有一次就是在类似的地方中了埋伏,死了好几个兄弟,要不是长官机警,提前发现了,他们那队人一个都活不了。 平安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里是天子脚下,离长安才几十里,谁敢在这里动手,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留了一个心眼。 青松岗到了。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坡上长满了松树,松树不高,但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土坡遮得严严实实。 土路从松树林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林子,枝条交错,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光线一下就暗了,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这地方好吓人。”李丽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靠在福宝身上。 “不怕,福宝在呢!”福宝拍了拍李丽质的后背,一副“天塌下来有福宝顶着”的模样。 马车进了松树林。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第93章 刺杀 平安的手握紧了腰间的木剑。 虽然那是木剑,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一些。 突然,孙校尉勒住了马。 他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问题...”他压低声音,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在树影间一闪,反射出一道光,刺眼得很。 “什么问题...”平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付老哥说过,在林子里,要是连鸟都不叫了,说明有东西进来了,动物比人敏感,它们先知道了。 “保护好马车!”孙校尉大喊一声,四个侍卫齐齐拔刀,围在马车四周。 话音刚落,松树林里响起了弓弦声。 “嗖嗖嗖...” 十几支箭从树林深处射出来,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 孙校尉挥刀拨打箭矢,叮叮当当一阵响,打落了三四支,但还有几支射中了马。 拉车的马惨叫着跪倒,马车猛地一歪,车厢里三个孩子滚成了一团。 “福宝!丽质姐姐,你们没事吧!”平安被压在最下面,两个小丫头压在他身上,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肚子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事,福宝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头,不疼。”福宝从平安身上爬起来,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红了一块,但她没哭。 “丽质也…”李丽质说到一半,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出来,因为她看到福宝都没哭,她也不能哭。 “下车,快下车...”孙校尉在外面喊。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从车厢里爬出来,三个人站在土路上,周围是黑黢黢的松树林,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十几个黑衣人从松树林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手里拿着刀,刀锋在树影间闪烁着寒光,一步一步地朝马车围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纸面上走路。 孙校尉握紧长刀,拦在孩子们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赵王府的车驾,上面坐着的是赵王世子和郡主,还有长乐公主,你们不要命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刀锋在手中微微调整角度,刀尖始终对着三个孩子的方向,像是在瞄准。 “拦住他们!”孙校尉大喊一声,带着四个侍卫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孙校尉刀法不错,一个人挡住了三个黑衣人,但四个侍卫就不行了,两个被一刀砍翻在地,一个被踢飞出去撞在树上,还有一个被逼得连连后退,退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了,被黑衣人一脚踩住。 孙校尉眼眶红了,大喝一声,一刀劈翻了一个黑衣人,但背上挨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咬牙撑住,没有倒下。 “小王爷!快跑!往林子里跑!”他嘶声大喊。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往林子里跑。 跑了没几步,一个黑衣人从树后闪出来,一把抓住平安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平安的双脚离了地,悬在半空中,衣领勒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喘不过气。 “哥哥!”福宝回过头,看到平安被提在半空中,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黑衣人一手提着平安,另一只手举起刀,刀锋在树影间闪着寒光,对准了平安的胸口。 “不要!”福宝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像一头小豹子,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不但没跑,反而朝他冲过来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福宝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哥哥!” 她用力一捏。 “咔嚓...” 黑衣人的手腕骨断了。 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声音清脆。 他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松开了平安。 平安掉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福宝扶起他,看到他脖子上一道红印子,是被衣领勒的,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白嫩的脖子上。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平安咳嗽着,声音都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黑衣人抱着断手,跪在地上惨叫,叫声在松树林里回荡,凄厉刺耳。 其他黑衣人听到惨叫声,纷纷朝这边围过来。 孙校尉已经倒下了,躺在土路上,身上全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四个侍卫也倒下了,有三个一动不动,还有一个在呻吟,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 黑衣人越围越多,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平安拉着福宝和李丽质,一步一步地后退。 他们身后是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退无可退了。 “哥哥,怎么办?”李丽质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 平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脑子转得飞快。 打,打不过,对方十二个人,拿着刀。 跑,跑不掉,福宝能跑,李丽质跑不动。 等,等谁等救兵?孙校尉已经倒了,没有人会来。 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黑衣人停下脚步,围成半圆,把三个孩子堵在槐树下。 领头的黑衣人个子很高,比其他人大了一圈,眼睛狭长,像狐狸的眼睛,透着阴冷的光。 他的刀上没有血,因为还没轮到他出手。 他看了看平安,看了看李丽质,目光最后落在福宝身上。 “就是这个...” 他用刀尖指了指福宝,声音沙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过。 旁边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握紧了刀。 “其他人不要动,只杀这个。” 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是冲着福宝来的。 不是冲着赵王府,不是冲着长乐公主,是冲着福宝一个人。 谁派来的? 第94章 你们是坏人 崔文礼... 平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 领头的黑衣人朝福宝走去,刀锋在地上拖着,划出一条浅浅的沟痕,沙沙沙...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福宝,福宝也仰着脸看着他。 “小丫头,别怪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举起刀。 李丽质捂住了眼睛。 平安挡在福宝前面,张开双臂。 “要杀我妹妹,先杀我!” 黑衣人的刀顿了顿。他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福宝。 “好,那就一起杀,反正都看到了。” 他举起刀,刀锋在空中闪着寒光,正要落下... “砰...” 一声巨响。 地面震了一下,震得槐树的枯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黑衣人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棵槐树。 那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槐树。 树根上还挂着泥土,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枝丫在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巨鸟。 树干的直径比一个人还粗,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一个人举着这棵槐树。 不,是一个小丫头。 福宝... 她站在槐树旁边,两只手抱着树干,树根比她的身体还大,泥巴糊了她一脸,小脸蛋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就剩俩眼睛在转。 她的头发散了,两个小揪揪歪到了一边,鹅黄色的小袄上全是泥巴和树汁。 但她举着那棵树,举得稳稳的,树根离地三尺,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要杀福宝?”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变了,变得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从松树林里吹过来,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还要杀福宝的哥哥,还要杀福宝的姐姐?” 黑衣人们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刀忘了举,腿忘了动,呼吸都忘了换。 “你们是坏人。” 福宝把槐树往前一推。 但槐树太大了,枝丫太多,一推出去就扫倒了一大片。 “咔嚓咔嚓...” 树枝像巨人的手臂,横扫过黑衣人的人群,把人扫飞出去。 一个被扫到腰上,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撞在另一棵树上。 一个被扫到脑袋,当场昏了过去。 一个被扫到腿,腿骨断了,跪在地上惨叫。 还有两个被扫到了胸口的,直接飞了出去,砸断了身后的小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领头的黑衣人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开了横扫的树枝,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不是人!” 福宝没有回答他。她举着槐树,朝剩下的黑衣人走过去。 “福宝的爹爹不是乡野村夫,福宝的娘亲不是商户女,福宝一家不是泥腿子,福宝的爷爷是太上皇,福宝的二伯是皇帝,福宝的爹爹是赵王,福宝的娘亲是王妃,福宝的哥哥是未来的皇帝,福宝的姐姐是公主。” 她一步一步地走,举着那棵比她自己大十几倍的槐树,像托着一根羽毛。 “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杀福宝?敢杀福宝的哥哥?敢杀福宝的姐姐?” 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掉刀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树枝绊倒。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有人站在原地发抖,刀都握不住了。 还有人直接瘫在地上,翻着白眼,已经吓晕过去了。 领头的黑衣人跑得最快。他不往后跑,往林子里跑,左拐右拐,在松树之间穿梭。 他跑得很快,眼看就要钻进树丛... 福宝把槐树扔了出去。 几百斤重的槐树,在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枝丫像扇子一样展开,像一只巨鸟张开了翅膀。 “砰...” 槐树砸在领头的黑衣人身上。 他被压在树干下面,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鞋飞了一只,光着脚,脚趾头还在动,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松树林里安静了。 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福宝站在槐树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好累呀。”她说。 李丽质从手指缝里睁开眼,看到满地的黑衣人和那棵横在地上的大槐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福宝……你……你把他们都……” “打跑了,他们坏人,该打!” 平安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的黑衣人。 十二个人,七个被槐树扫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一动不动。 两个被压在槐树下面,只露出脚。 剩下的跑进林子里了,但跑不远,因为这边的动静太大,肯定惊动了附近的村子,说不定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平安走到孙校尉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哥哥,孙校尉还活着吗?”福宝跑过来,蹲在平安旁边。 “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妹妹,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来帮忙。”平安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行,福宝跟你一起去!”福宝一把抓住平安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刚才她差点失去哥哥,现在不想再离开一步了。 “我也去...”李丽质也跑过来,拉住平安的另一只手。 平安看了看两个妹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拉着她们的手,三个人一起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福宝停下来,跑到那棵槐树旁边,弯腰把那两个被压在树下的黑衣人拎了出来,一个一手,像拎两只小鸡,放到路边,拍了拍手。 “不能压死了,死了就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了。” 平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妹妹那张糊满泥巴的小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丫头,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但关键时候比谁都冷静。 “哥哥,福宝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说错,走吧!”平安拉住她的手说道。 三个孩子沿着土路往前走。 福宝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握成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平安走在她后面,拉着李丽质的手。 李丽质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95章 磨刀霍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马蹄声。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是赵老根的声音。 福宝听到赵老根的声音,腿一下子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伯伯…福宝好怕…” 她终于说出了“怕”这个字。 赵老根翻身下马,跑过来,一把抱起福宝。 “郡主不怕,赵伯伯来了,赵伯伯来了!” 福宝趴在赵老根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福宝哭,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哭。 李丽质站在平安旁边,拉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也没哭出声。 黄山村,院子里。 李默正在做木工。 他今天做的是一个梳妆盒,是给柳含烟做的。 盒子已经做了一半,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 他刨得极慢,每一刨都削得很薄很薄,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堆了一地,薄得像蝉翼,对着太阳看,能透光。 他的手很稳,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走神。 刨着刨着就停下来,看着院门口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刨,刨了几刨又停下来,再看一眼院门口。 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含烟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手里拿着一把冬葵,择得干干净净的,菜叶上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抠掉,抠得手指都红了。 她也老是往院门口看,看一会儿,低下头择两棵,再看一会儿。 她没说话,李默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李默抬起头。 赵老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殿下,出事了!”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 “福宝郡主他们在青松岗遇到了刺客,十几个黑衣人,拿刀的,孙校尉受了重伤,四个侍卫也都…” 赵老根的话还没说完,李默已经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 柳含烟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福宝…福宝有没有事?” “回王妃,郡主没事,世子也没事,长乐公主也没事,郡主…郡主把刺客都打倒了,一个人,不,一棵树,郡主拔了一棵树…” 柳含烟没听懂,但她听到“福宝没事”这四个字,腿就软了,扶住门框才站住。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李默骑着马冲了出去,赵老根连忙带着人也跟了上去。 青松岗。 李默赶到的时候,平安正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条手帕,在帮福宝擦脸上的泥。 福宝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脸被擦得红扑扑的,泥巴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李丽质坐在福宝另一边,靠在她身上,眼睛红肿,已经哭过了,但现在没哭了。 三个孩子身边围着几个村民,是附近村子听到动静赶来的,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的拿着水壶,有的拿着饼子,有的拿着衣裳,要给孩子们披上。 李默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福宝看到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福宝好怕!福宝怕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不是“福宝把他们都打跑了”,不是“福宝很厉害”,是“福宝好怕”。 李默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没事了,爹爹来了。” 平安走过来,站在李默面前。 “爹爹,是崔…应该是崔家的人。”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崔文礼骂了爹爹和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在朝堂上被二伯训斥,丢了大脸,崔家是五姓七望的人,最要脸面,他们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刺客只杀福宝,不动我和丽质姐姐,说明他们不是冲着赵王府来的,是冲着福宝来的,因为福宝让他们丢了脸。” 平安说完,看着李默。 李默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四岁半。” “四岁半就想这么多。” “孩儿是哥哥,哥哥要想得多一些。”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福宝抱在怀里,一只手牵着平安,走到那棵横在地上的槐树旁边,看了看那些黑衣人。 赵老根已经把人都捆起来了,七个活的,两个死的,还有三个跑了。 活的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老根挨个审问,但没人开口,嘴硬得很,像蚌壳一样撬不开。 李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抱着福宝上了马。 “回家...” “爹爹,那些坏人呢?”福宝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会有人处理的。” “爹爹,福宝今天拔了一棵树,好大一棵树,比爷爷的木屋还大。” “嗯,爹爹知道。” “爹爹,福宝厉不厉害?” “厉害。” “比爹爹还厉害?” “…嗯。” 福宝满意了,趴在李默肩膀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黄山村,院子里。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换了三次衣裳,第一次换了件青色的,觉得太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艳,换了一件蓝色的,又觉得太暗,最后还是换回了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福宝回来,等福宝平安回来,等福宝笑着喊她“娘”。 马蹄声从村口传来,她跑出去,跑得很快,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默抱着福宝从马上下来,福宝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柳含烟接过福宝,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福宝没事...”她看着李默。 “没事...” “平安呢?” “也没事。” “丽质呢?” “都没事...”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福宝,站在院门口,无声地流泪。 平安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娘,妹妹很厉害,她把坏人打跑了。” 他仰着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柳含烟蹲下来,一只手抱着福宝,另一只手摸了摸平安的脸。 “平安,你受伤了没有?” 她看到了平安脖子上的红印子,那道红印子又红又紫,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白嫩的脖子上。 “不疼,就是被勒了一下。”平安说得轻松,但柳含烟的手指摸到那道红印子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 柳含烟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李丽质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着,就站在那里不动。 柳含烟看到她,招手让她过来,把她也搂进怀里。 “丽质不怕,四婶在。” 李丽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在柳含烟怀里,哭得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把柳含烟的衣裙都哭湿了一大片。 李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刃口有些钝了,昨天砍柴的时候崩了一个小口子,还没磨。 他坐下来,拿起磨刀石。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 第96章 他要杀人 武德九年十二月的这个夜晚,黄山村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话,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李默知道,有事了。 下午从青松岗回来,他把福宝交到柳含烟怀里,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到院子角落,坐下来,开始磨刀。 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搁在膝上,磨刀石捏在手里,沙沙沙,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刃口上崩的那道小口子,他磨了很久,磨得刃口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寒光刺眼。 刀磨完了,他没有收起来,而是靠在墙边,伸手拿过那两只擂鼓瓮金锤。 锤自从李渊送过来,他一次都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没地方用。 打猎用不着这玩意儿,杀只兔子还用锤,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今天,他把它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两只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锤头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锤柄上缠着的麻绳被岁月磨得油亮,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但李默知道,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要杀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还早,长安城的门还没关,人还没睡,他要等,等夜深,等月黑,等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柳含烟哄睡了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李默旁边的石桌上。 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磨刀干什么,没有问他拿锤干什么,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道:“面要凉了...” 李默放下锤,端起碗,几口把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回桌上。 柳含烟收了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道:“夫君,回来的时候,给烟儿带一枝梅花,村口那棵腊梅开了,烟儿闻到了。” 李默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背在背上,双手提起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月光照在锤面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像是两只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解下拴在老槐树下的黑马,翻身上去。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知道今晚要跑一趟远路。 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光着一只脚,手里提着一把刀。 “殿下,您要去哪儿?末将跟您去。”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默。 李默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去杀人的人。 “看好院子...”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进了夜色。 赵老根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也听不到了,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紫了,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转身走回院子,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没有进去睡觉。 他等着,等着殿下回来。 黑马跑得很快,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一路向东,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野兔,也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月光下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城门已经关了,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默没有减速。 他策马沿着城墙往南走,走到启夏门附近,这里没有城门,只有高高的城墙和一排排水渠的出水口,水渠从城里流出来,穿过城墙底下的涵洞,汇入城外的护城河。 涵洞不大,人勉强能钻过去。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拍了拍马脖子。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去吧!我等你。” 李默弯下腰,钻进涵洞。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脚上。 他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过涵洞,从城里的水渠口钻出来。 身上湿了大半,水珠顺着衣裳往下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光。 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街巷空空荡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低沉而缓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像是一句咒语。 崔府所在的崇仁坊在城的东边,离启夏门不近,要穿过好几条街巷。 李默走得很快,大步流星,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偶尔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他不在意,因为今晚他不需要隐藏。 崇仁坊到了。 坊门开着,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坊里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灯笼,烛火在纱绢后面摇曳,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昏黄。 崔府在坊里的最深处,李默来过一次,上次周安带他来送铁磨图纸的时候路过这里,他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站在崔府门前。 朱漆大门,铜钉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门楣上悬着“崔府”二字,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石狮子很大,比别家的都大一圈,威风凛凛。 李默走上台阶,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后,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大门飞进院子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炸雷,惊起了坊里所有的狗。 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没有人敢出来看,因为敢把崔府大门踹飞的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李默跨过门槛,走进崔府。 崔府很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青石板铺地,宽敞得像一个小广场,两边是门房和仆役的住房,正前方是一道影壁,砖雕的,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影壁后面是二门。 前院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几个仆人提着灯笼从门房里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大门和一个浑身湿透,背着大刀,提着双锤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 “有刺客!有刺客!快去禀报老爷!” 李默没有看他们,大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二门。 二门里面是正院,崔家的核心所在。 正厅、书房、花厅、客房,一应俱全,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比李默在黄山村的新宅子还要气派。 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光,香气扑鼻。 柳含烟说要一枝梅花。 李默看了一眼那几棵腊梅,没有停步。 正厅的门开了,崔文礼从里面冲出来,穿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惊怒。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有的空着手,腿都在抖。 “什么人?敢闯崔府?不要命了?”崔文礼站在台阶上,声音又尖又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默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崔文礼看清楚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秋天的落叶。 “赵…赵王?” 李默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的锤举起来,锤头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然后朝正厅的方向砸了下去。 锤落处,台阶上的青石碎裂,碎石飞溅,砸在崔文礼身上。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滚到李默脚边,寝衣上全是灰,脸上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王!你…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崔文礼瘫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扶着地往后退,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李默低头看着他。 第97章 你不叫... “你派人杀我女儿。” 崔文礼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否认,但看着李默那双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刀。 “我没有…我没有派人…你…你有什么证据…” 李默没有再说话。 他把左手的锤也举起来了。 崔文礼看到了那两只锤,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崔文远说过的话... “李元霸那个人,不讲规矩的,你觉得,他来找你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现在知道了,他来找你的时候,带着两只锤,一只是擂鼓瓮金锤,另一只也是擂鼓瓮金锤。 “不…不要…救命!救命啊!”崔文礼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跑了几步被台阶绊倒,爬起来再跑,李默一锤砸在他腿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柴。 崔文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右腿从膝盖以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寝衣,露在外面,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把青石板染得通红。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的惨叫变成了呻吟,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狗。 “你的腿…我女儿的脖子,也受了伤。”李默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崔文礼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涣散了,瞳孔放大,里面全是恐惧。 “崔文礼,你给我听好了,你派人杀我女儿,我不杀你,我杀你全家,你崔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一个都别想活,不是你一个人动的手,是你们崔家一起动的手。 所以你们崔家...要一起死。” 他站起来,提起锤,转身朝正厅走去。正厅里灯火通明,崔文忠和几个崔家的子弟正在里面议事,听到外面的动静,正要出来看。 门帘一掀,李默走了进去。 “你…你是何人…” 李默没有回答,锤落处,梨花木的八仙桌碎成木屑,桌上的茶壶茶碗飞溅出去,碎了一地。 崔家子弟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往后窗跑,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瘫在椅子上动不了。 李默一个一个地追上去,锤起锤落,一开始不杀人,但每个人都断了一条腿。 从左腿到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每一锤都砸得精准,像做木工活时量好了尺寸再下刀。 “嘣...” 然后,随着脚到脑袋,像是砸西瓜一样,直接砸碎过去。 “你…你疯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博陵崔氏!你…你得罪了我们,李家也保不住你…”一个三十来岁的崔家子弟瘫在地上,抱着断腿,声音沙哑,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李默看了他一眼。 “博陵崔氏,我杀的就是博陵崔氏。” 他走出正厅,走进书房。 崔文远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前摆着一本经书。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但没跑,也没喊,就那么坐着,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的。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默。 “赵王,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默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崔文远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月光透过门框照进来,把李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山。 “崔文礼那个蠢货,我就知道他成不了事,成不了事也就罢了,还把人招来了,赵王,你打算怎么处置老朽?”崔文远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佛珠,又放下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跑。” “跑,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都是李家的,老朽能跑到哪里去?” 崔文远苦笑了一下,扶着桌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赵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老朽那几个孙儿,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不能。” “…” “你崔家要杀我女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崔文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李默,看了很久,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动手吧!给老朽一个痛快。” 李默没有动手。 他一锤砸在崔文远的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崔文远从椅子上栽倒,趴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但硬是一声没吭,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不叫....”李默说。 “叫了,你就不打了吗?”崔文远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算稳。 “不会。” “那老朽叫什么?” 李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崔文远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呜咽。 金吾卫来得比李默预想的快。 他砸断第十二个人的脑袋的时候,崔府外面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大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金吾卫士兵鱼贯而入,手持刀枪,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将领,三十出头,面容英朗,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叫李崇义,是金吾卫中郎将,出身陇西李氏,算是李家的远亲。 他在值房听到崔府这边有动静,带着人赶过来,走到坊门口就看到了崔府那两扇飞出去的大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这事不小。 他走进崔府,看到满地的碎木、碎石、血迹,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的那些残肢断臂,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李默。 月光下,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背着大刀,提着两只大锤,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杀神。 “站住...” 李崇义伸手拦住身后要往前冲的士兵,大步走到李默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殿下,末将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见过赵王殿下,殿下,您这是…” 李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义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断腿的崔家人,又看了看李默手里那两只沾满血和灰的擂鼓瓮金锤,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赵王深夜闯入崔府,将京城崔家的所有人都砸死了,这事可不小,虽然赵王是王爷,但崔氏可不能小觑。 他也想要拦住李默... 但他敢拦吗?面前这位爷是李元霸,是当年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的李元霸。 金吾卫这几十号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殿下,您…您能不能先停一停,末将去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李崇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只锤。 锤面上沾了血,血珠子顺着锤头的弧度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还没砸完。” “殿下...” 李默提着锤,从李崇义身边走过去,走进后院。李崇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金吾卫士兵,士兵们都在看他,等着他下令。 “将军,拦不拦?”一个队正凑上来,压低声音。 李崇义想了想,转过身。 “去,骑马去皇宫,禀报陛下,越快越好。” “是!”队正带着两个人转身就跑。 “其他人,守住崔府各门,不许进,不许出,等陛下定夺。”李崇义又喊了一声,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站在那里,不动了。 不是他不想拦,是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敢拦。 崔府后院,腊梅的香气更浓了。 这里的腊梅比前院多,种了整整一排,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把整个后院照得暖洋洋的。 花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一种奇怪的香。 后院里住着崔家的家眷。 崔文礼的妻子,崔文忠的妻子,崔文远的几个儿媳妇,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 她们已经醒了,听到前院的动静,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有的抱着孩子往角门跑,有的跪在佛堂里念经,有的收拾细软准备从后门逃走。 李默走进后院的时候,一个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从角门跑出来。 第98章 冷血...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从角门跑出来,一头撞在李默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湿透,背着大刀,提着双锤的男人站在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窖。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孩子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怀里的男孩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张着嘴,哇哇大哭。 “娘!娘!” 妇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着地面的石板,指甲盖断裂,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瞳孔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李默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锤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星子从青石板上溅起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妇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了,软得像两团面。 “别…别杀我孩子…求求你…别杀我孩子…”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李默没有看她。 他走到男孩面前,停下脚步。 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绿莹莹的玉珠子。 他仰着脸看着李默,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好奇,而不是恐惧。 他不懂恐惧,他还太小,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要杀他的人。 “你…你是谁呀?”男孩奶声奶气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李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男孩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湿漉漉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递给他。 “给你,这个可好玩了,我捡的...” 他的小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圆溜溜的,被磨得很光滑。 这是他在院子里捡的,也许是在池塘边,也许是在花坛下,也许是在某棵树下。 他捡到了,觉得好看,就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兜都磨破了。 李默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男孩的脸。 男孩笑着,笑得天真无邪,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嘴角还挂着刚才摔倒蹭破皮渗出的血丝,红红的一道,像不小心画上去的胭脂。 李默的锤举了起来。 锤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呜呜的。 男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石头掉在地上了。 石头比他掉得快,先落的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停住了。 然后是身体。 男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大红色的小袄上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艳,从胸口开到肚子上,从肚子开到腰上。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青石板上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个的。 虎头鞋上一只鞋的鞋带松了,鞋歪在脚脖子上,露出一截白袜子,袜子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鞋面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眼睛还瞪着。 不是恐惧,是不解,是不明白。 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要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了,不明白手里的石头去哪儿了,不明白…… 他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趴在男孩身上,把他搂进怀里,用手去捂他胸口的血。 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越捂越多,越捂越红。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在崔府上空回荡,刺穿了整条坊巷。 声音从崔府的围墙里传出去,传到崇仁坊的每一条巷子里,传到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前。 有人关紧了窗户,有人用被子蒙住了头,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屏住呼吸,有人小声念着佛号,手在发抖。 没有人敢出来。 崇仁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默从妇人身边走过,走进后院深处。 后院有十几间房,住着崔家的女眷和孩子。 崔文礼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是去年冬天生的,才几个月大。 崔文忠有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 崔文远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分别六岁和四岁,孙女三岁。 还有几个偏房的孩子,年龄不一,有男有女。 李默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没有叫喊,没有哀求,没有哭声。 只有锤落地的声音。 “砰砰砰...” 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打桩。 偶尔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李崇义站在前院,听着后院的动静,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们,有的低着头,有的转过身去,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将军,咱们…咱们就这么听着...”那个队正又凑上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不听还能怎样,你去拦...”李崇义连头都没回。 那个队正看着李崇义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刚从军的时候,老兵告诉他,战场上有些人是不能惹的,惹了就是死。 他们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见过尸山血海,见过血流成河,但没见过这种杀法。 不是打仗,是屠宰。 后院的声音渐渐小了。 李崇义抬起脚,想往前走一步,又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他是金吾卫中郎将,正五品的武官,在战场上杀过人,在刑场上监过斩,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怕了。 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杀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说话,不喊叫,不咆哮,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像砸核桃一样。 “将军…”队正又开口了。 “闭嘴...”李崇义说。 队正闭上了嘴。 后院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刚才锤子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99章 崔家满门...没了 李默从前院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头发上沾着血,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长了麻子。 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两只锤上沾满了血和碎肉,锤头上黏糊糊的,云纹被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走到前院,看了李崇义一眼。 李崇义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但按住了又松开了。 他不敢拔剑。 “殿下…您…您这是要…”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默没有回答他,从他身边走过,穿过被踹飞的大门,走出崔府。 李崇义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从脊椎凉到脚后跟。 “将军,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队正又凑上来了。 李崇义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后院走去。 后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哭声,没有呻吟,没有求救。 只有血腥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月光照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暗红色。 不是一滩,是铺满了整个院子,从这头铺到那头,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李崇义站在后院入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战场上见过堆成山的尸体,但没见过这样的。 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十几具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有的趴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他们的衣裳都很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没有恐惧的表情。 大多数孩子的脸上是茫然的、不解的、好奇的。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崇义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将军…”队正在身后叫他,声音也变了,沙哑得像含着沙子。 “去…再去禀报陛下,快去,就说…就说赵王血洗崔府,崔家满门…没了。”李崇义的声音比他想的还要低,还要沙哑。 “是…”队正转身跑了。 他的脚步声又急又碎,跑出去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出崔府大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崇义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尸体,身体有些发僵,脑子却转得飞快。 赵王血洗崔府,崔家在长安的族人一个不剩,这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遍长安城。 朝堂会震动,五姓七望会震怒,陛下会怎么处置?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今晚的长安城,不会太平了。 皇宫,太极宫。 李世民是被王德叫醒的。 王德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 “陛下,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开,从榻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让他彻底清醒了。 “什么事?” “金吾卫来报,赵王…赵王他…” “四弟怎么了?” “赵王他…他闯进了崔文礼府上,把…把崔家满门…都杀了。”王德的嘴唇在哆嗦,捧着衣裳的手也在哆嗦。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夺过衣裳,胡乱穿上。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金吾卫李将军派人来报的,说赵王一个人去的,带着两柄大锤,崔府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都…都没了…” 李世民穿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比刚才更快,更急。 “备马,召集程咬金、秦琼、尉迟恭,让他们带兵去崔府,拦住四弟!” “陛下,赵王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李将军说他从崔府出来就走了,不知去向。” 李世民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去向... 四弟去了哪里?回黄山村了,还是去了别处? 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传朕旨意,让程咬金带五百人,连夜出城,去博陵,围住崔家老宅,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陛下,这…”王德惊得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快去!” 王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还赤着,脚趾头冻得发紫。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自己把靴子穿上。 穿好了,站起来,走出殿门。 门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已经到了。 三个人穿着常服,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但精神头都很好,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程咬金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殿门口才穿上,鞋带都没系好。 “陛下,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把俺老程叫起来,俺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他大大咧咧地站到李世民面前,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 “赵王杀了崔文礼全家。”李世民说。 程咬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尉迟恭站在最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跟了他十几年了。 “四弟现在不知所踪,朕担心他去了博陵。”李世民看着这三个人,声音很沉。 “崔家的根在博陵,长安城的崔家人死了,博陵的还活着,以四弟的性子,他不会留后患。” 程咬金的脸抽了抽。 “陛下的意思是,赵王他…要去博陵崔家老宅?” “很有可能...”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崔家老宅在博陵,离长安几百里地,赵王要是真去了,等他赶到,崔家老宅怕是也保不住了。 “陛下,那可怎么办?”程咬金急了。 “朕已经让王德去调兵了,咬金,你带五百骑兵,连夜出城,沿官道往博陵方向追,追上四弟最好,追不上…”李世民顿了顿。 “追不上就到崔家老宅,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四弟动手了。” “是!” 程咬金抱拳领命,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靴子还没系好,他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下没系上,急了,一把扯掉鞋带,把靴子往脚上一套,光着脚跑出去了。 “秦琼,尉迟恭,你们随朕去崔府。”李世民转向秦琼和尉迟恭。 “是!” 三个人带着一队侍卫,骑马出了宫。 长安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擂鼓。 崔府的大门还敞开着,门板歪在院子里,地上散落着碎木屑和铜钉。 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蹲着,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像是在笑。 第100章 一匹马...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崔府。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前院的地面上有血迹,但不多,零星几点,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去,带着血,滴在地上。 李世民顺着血迹往里走,穿过二门,走进正院。 正院里倒着几具尸体,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寝衣,腿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着,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衣裳,露在外面。 他们的脑袋都碎了,碎得不成样子,分不清五官,只能看到红白相间的东西糊了一地。 李世民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了一片暗红色。 十几具小小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最小的那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躺在一个年轻妇人怀里,妇人紧紧地抱着他,抱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妇人的头发散着,脸埋在孩子的头顶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僵得像一块石头。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秦琼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尉迟恭也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王这次…是真的怒了。”秦琼开口了,声音很低。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知道四弟为什么会怒。 崔文礼派人去杀福宝,那个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养兔子骑木马的小丫头。 那个四岁的、奶声奶气的、每天早上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丫头。 那个最大的爱好是跟兔子说话、最喜欢的食物是桂花糕的小丫头。 崔文礼要杀她。 李默能不发疯吗? 不久前突厥人只是烧了黄山村、毁了福宝的木马、杀了她的小鸡,李默就一个人追着十万大军跑了上千里,追到灵州,斩了颉利和突利才回来。 现在崔文礼要杀福宝本人,他能放过崔家吗? 李世民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转身走出了后院。 “陛下,这些尸体…”秦琼跟上来。 “收敛了,让人抬出去安葬了。”李世民边走边说。 “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死有余辜…”秦琼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 秦琼心里也是觉得李默做得对的,换了自己是李默,有人要杀他女儿,他也会跟李默一样狠。 也许会更狠... 李世民走到前院,站在那两只被打碎的石狮子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圆得不像话。 “陛下,程将军已经出发了。”王德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还有,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说赵王的事她听说了,问陛下需要她做什么?” “让她去黄山村,陪陪柳含烟,四弟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肯定不踏实,让皇后去陪她住几天。”李世民说道。 “是...”王德转身跑了。 李世民站在月光下,看着崔府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四弟,你可千万别再去博陵了。”他喃喃道。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李默骑着黑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黑马跑得很快,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没有回黄山村,他要去博陵。 崔家在长安的族人死了,博陵还有。 崔文礼只是崔家在长安的一颗棋子,真正下令的是博陵老宅里的人。 也许是崔文渊,也许是崔家的族老,也许是某个人。 他不确定是谁,也不需要确定。 崔家要杀他女儿,所以崔家要死。 李崇义看着满院的尸体,转过身,对身后的金吾卫士兵说道:“把门关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走过去,把那两扇歪在地上的大门抬起来,靠在门框上。 关不严实,缝隙很大,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白线。 “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队正又凑过来了。 “不等还能怎样?”李崇义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他的腿还有点软,坐下来舒服多了。 “可是赵王走了,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李崇义看着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院子里的血迹上,又把目光移开,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这一夜,真长。 长安城外,官道。 程咬金带着五百骑兵,发了疯似的往北追。 他不是骑马,是飞。 五百匹马的马蹄声汇成一片,像打雷一样,震得官道两旁的树都在抖。 “给老子快点儿,再快点儿!”程咬金一边挥鞭一边喊。 赵王骑的是黑马,比他们的马快,出发比他们早,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追不追是另一回事。 陛下让他追,他必须追。 “将军,前面有马蹄印!”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指着前方。 “多不多....” “一匹马,刚过去不久。” 程咬金眼睛一亮,赵王骑的就是一匹马,单骑。 “追...” 队伍的速度更快了,马蹄声更急了,像疾风骤雨。 博陵,崔家老宅。 崔家老宅在博陵城东,占地极广,光是祠堂就有三进,牌坊林立,石兽成排,门上悬着“博陵崔氏”的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 宅子里住着崔氏一族的嫡系和旁支,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再加上仆从丫鬟,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宅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动。 护院头目叫崔豹,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号人物。 他今晚值夜,已经走了两圈了,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正准备去门房喝杯茶歇歇脚。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崔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朝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墙很高,一丈有余,墙头上种着荆棘,防止人翻墙,墙外是一排槐树,枝丫伸过来,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只只张开的爪子。 什么都没有。 崔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转身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 “咚...”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崔豹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院墙方向。 月光照在墙头上,照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上,照在墙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荆棘上。 一个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 黑影落在地上,站直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了他的轮廓。 很高,很壮,背着大刀,提着双锤。 浑身上下全是血。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什么人?” 他拔出刀,刀锋在月光下一闪。 赵王李默没有回答他,提着锤,朝他走过来。 第101章 他才五个月 博陵崔家老宅的院墙有一丈二尺高,墙头上密密匝匝地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碎瓷片是特意烧制的,边缘磨得比刀还利,手按上去就是一道口子,血止都止不住。 墙根下种着一排荆棘,枝枝条条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拒马。 崔豹巡夜巡了七八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道墙上翻进来。 但他今天看到了。 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站直了身子。 月光照在他的轮廓上,很高,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背上背着一把大刀,两只手里各提着一柄大锤,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 浑身上下全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血顺着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里。 崔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各式各样的亡命徒,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人身上的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泼上去的,一层一层地糊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你是什么人?”崔豹把刀拔了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映出身后那几个护院煞白的脸。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握刀的手已经在抖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兔子看到鹰,羊看到狼,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危险。 李默没有说话,提着锤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锤头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火星子从石面上溅起来,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拦住他...”崔豹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他是崔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崔家长大,一身横练功夫在博陵城里也算一号人物,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 他一刀劈下去,用的是十二分的力气,刀锋破空,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李默连看都没看,左手锤横着一扫,锤头撞在刀身上,精钢打造的长刀当场弯成了一个弧形,从崔豹手里飞了出去,飞过院墙,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里。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崔豹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把干柴。 崔豹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往后倒,是往后飞,双脚离地,飞出去一丈多远,撞在影壁上,把砖雕的松鹤延年撞得稀碎。 他从影壁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茫然。 他打了十几年的架,从没想过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剩下的几个护院看到这一幕,扔掉手里的刀棍,四散奔逃。 有人往后院跑,有人往前院跑,有人爬墙,有人钻进花丛里,把脸埋在土里,屁股撅得老高,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 李默没有追他们。 他是来找崔家人的,不是来找护院的。 他大步穿过前院,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正厅里空无一人,但桌上的蜡烛还燃着,蜡油凝了厚厚一层,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坐着。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堂,写着“诗礼传家”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的一位翰林学士。 中堂下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排。 李默看了一眼那些牌位,没有停留,穿过正厅,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了好几倍,青石板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是一棵古槐,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后院都罩在阴影里。 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绕过后院正房、厢房、跨院、花园,一进连着一进,像一座小型的迷宫。 住在后院的正房里的,是崔家辈分最高的人。 崔老太爷,崔远达,崔文礼的伯父,今年七十三岁,早已不管族中事务,但在崔家的地位无人能及。 他是前朝的进士,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归隐,在家著书立说,在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 他半夜被前院的动静惊醒,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在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片四溅。 崔远达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提着两只大锤,锤头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是什么人?”崔远达的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 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当年隋末天下大乱,乱兵攻进博陵城,他都没慌过。 李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床前,锤落。 崔远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血从床上漫下来,顺着床沿滴在地上,和外面青石板上的血混在一起。 李默转身走出正房,走进东厢房,住在东厢房的是崔远达的次子崔文道。 他是崔家在博陵的主事人之一,平日里负责族中的田产和商铺,在博陵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听到了动静,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李默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崔文道的脑袋磕在桌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默锤落,崔文道的声音永远停在了那里。 东厢房旁边是一排耳房,住着崔家未出阁的女儿们。 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两岁半,正在襁褓中。 她们被外面的动静吓醒了,有的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姐妹哭成一团,有的跪在床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李默推开门的时候,她们齐声尖叫起来。 叫声尖锐刺耳,在后院里回荡。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们的脸。 锤子起落之间声音渐渐小了。 耳房后面是一个小跨院,住着崔文渊一家。 崔文渊不在,他人在长安。 但崔文渊的妻儿还在。 他的妻子郑氏是荥阳郑氏的女儿,去年才嫁过来,今年十九岁,生了一个男孩,才五个月大。 郑氏听到动静,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单薄的寝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看到李默提着锤从月门走进来,脚下发软,摔倒在台阶上,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摔出去滚了两滚,哇哇大哭。 她爬起来,想把孩子再抱进怀里,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撑在石板上,指节发白,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和那双锤她看得清清楚楚。 “求求你…别杀我孩子…他才五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李默走过去。 锤子落下。 第102章 婴儿 郑氏的头垂了下去。 她的手里还攥着孩子的襁褓一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孩子还在哭。 小小的身子躺在地上,手脚乱蹬。 李默看了他一眼。 五个月大的婴儿,连坐都坐不稳,连话都不会说,连谁是爹娘都分不清。 他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不知道什么是家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想要杀别人家的女儿。 他只知道饿了要哭,困了要睡,尿了要闹。 李默把锤举了起来,又放下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夜风很冷,他只穿着单薄的襁褓,裸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冻得发紫。 他哭了一会儿,大概是哭累了,声音慢慢变成了抽噎,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 李默伸手,把婴儿从地上拎了起来。 婴儿轻得不像话,比福宝的灰团还轻,托在掌心里没多少分量。 婴儿的大眼睛看着他,漆黑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 婴儿不哭了,打了个嗝,把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抓了几下,抓住了李默的衣领,揪着不放。 李默低头看着他。 婴儿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李默沾满血的手背上。 他像是要把这个浑身是血的人记住。 但婴儿的记忆很短,短到睡一觉就会忘掉一切。 他明天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不会记得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不会记得他的手曾经托着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的爹娘。 李默把婴儿放回地上。 他站起来,提起锤,走进下一间屋子。 婴儿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两只小手在空中划了几下,抓不到东西了。 他又开始哭,声音比刚才更小,细得像蚊子哼,哭了几声就哭不动了,只剩下抽噎。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蜡烛燃到了尽头。 天快亮的时候,李默走出了崔家老宅。 黑马还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啃着地上枯黄的草。 看到李默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默把锤挂回马鞍两侧,翻身上马,朝南方看了一眼。 天色麻麻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亮得像一颗钻石。 远处的博陵城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崔家老宅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向南跑去。 博陵崔氏,立族数百年,嫡系旁支加在一起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十不存一。 老宅里的尸体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被人发现。 第一个发现的是崔家老宅的厨子老王,他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到厨房生火做饭,今天也不例外。 他推开厨房的门,舀了水,添了柴,把米下锅,然后在等粥熟的工夫去院子里拔几棵葱。 他推开厨房的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大葱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血泊里。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转过身想跑,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在了血泊里。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裤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惨叫在崔家老宅上空回荡,惊起了屋脊上栖息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宅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消息传到博陵城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博陵县令叫赵守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进士出身,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把博陵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算是一方能吏。 他听到崔家老宅出事的消息,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便袍就上了轿。 轿子在崔家老宅门口落下,赵守正下了轿,腿在打颤,扶着轿杆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前院。 前院里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护院,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 赵守正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在博陵当了八年的县令,见过命案,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走进后院,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 “封住府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本县去写奏折,八百里加急,报朝廷。”他的声音在发抖。 师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县尊,要不要先通知崔家的人?” “崔家的人都在里面躺着呢,你去找谁通知?”赵守正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赵守正又看了崔家老宅一眼,转过身,上了轿。 “回衙门...”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长安城,崔府的血迹还没干透。 金吾卫的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大冬天的,尸体凉得快,摆了一个时辰就开始发硬,脸上凝着一层白霜。 李崇义坐在台阶上,一宿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进抬出,看着仵作蹲在地上验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忙成一团。 他什么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天亮的时候,宫里的旨意到了。 来传旨的是王德,骑着一匹快马,气喘吁吁的,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门框站稳了,从怀里掏出圣旨,展开来。 “陛下口谕,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清点崔府伤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李崇义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看着王德说道:“王公公,博陵那边…”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程将军带了五百骑兵连夜北上,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同州了。” 李崇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王德看了看满院的尸体,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地方。 程咬金确实过了同州。 五百骑兵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漫天尘土。 第103章 追... 程咬金骑在最前面,盔歪甲斜,脸上全是灰,嘴里也在骂骂咧咧的。 “这赵王骑的什么马,比老子这匹快这么多?”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了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但还是看不到李默的影子。 斥候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情况。 “将军,前面的马蹄印还很新,赵王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追!给老子追!” 又追了一个时辰,斥候又报上来了。 “将军,前面的马蹄印…拐弯了!” “拐弯了,拐哪儿去了?”程咬金勒住马。 斥候指着一条岔道。 “往南边去了,不是往博陵的方向。” 程咬金愣住了。 往南,赵王往南走了,不是去博陵,是回家了? 他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一拍大腿。 “这赵王,老子追了他一宿,他回家了!” 他气得不行,但心里又松了一口气,赵王没去博陵,博陵崔家老宅保住了,陛下的差事也算交了一半。 “将军,那咱们还往北追吗?”斥候问道。 “追个屁,掉头,往南,去黄山村!” 程咬金调转马头,带着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他得亲自去黄山村看看,看看这个赵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默没有去博陵。 他出了崔家老宅,沿着官道向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通向东南方向,不是去博陵的路,是去黄山村的路。 他改了主意。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福宝还在家里等他。 他已经在长安城和博陵之间奔波了一天一夜,福宝也会想他,柳含烟也会想他,平安也会想他。 崔家老宅的人已经死了,他们跑不了。 他可以等,等以后有了时间再慢慢跟他们算账,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需要先回家。 黑马跑了一夜,又跑了一个白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黄山的轮廓。 山还是那座山,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血衣,长安城崔府的血和博陵崔家老宅的血混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衣裳原来的颜色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赵老根,他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疲惫。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看着官道的方向,眼睛都不敢多眨几下。 他带了干粮和水,但一口都没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看到李默骑在黑马上出现在官道的尽头,他眼圈一下就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迎了上去。 “殿下…您回来了…”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她们呢...” “王妃在家,郡主和小王爷也在家,都好好的,郡主睡了一整天,醒了吃了碗面,又睡了,小王爷一直没睡,在屋里看书,但末将看出来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页纸翻来翻去地看了一整天。 长乐公主在陪郡主。” 李默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站在村口,朝自家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家走。 赵老根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满身的血迹。 “殿下,您要不要先换身衣裳?王妃看到您这个样子,会担心的。”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血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走起路来沙沙响。 他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汗味和马的味道,说不出的难闻。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家走。 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含烟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补。 是福宝的鹅黄色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正在细细地缝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一宿没睡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到了李默。 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心疼,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小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胸口干涸的血迹。 “夫君,这是…这是你的血吗?” “不是...” “那就好...饿了吗?厨房里留了饭,烟儿去给你热。”她吸了吸鼻子。 “不饿,平安和福宝呢?” “在里屋,平安在看书,福宝在睡觉,丽质也在。”柳含烟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默点了点头,脱下背上那把大刀,靠在门框上,把两只锤放在墙角,然后走进里屋。 福宝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的呼吸很均匀,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灰团二号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贴着头,也在睡。 平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李默,从椅子上跳下来。 “爹爹...” “嗯。” “您回来了...” “嗯。” 平安看着李默满身的血,没有问这血是谁的。 他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平安又递上一块帕子,是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李默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帕子很快就红了,他攥在手里,没有扔。 “爹爹,妹妹今天问了好几次您。”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她问爹爹去哪儿了,孩儿说爹爹去办事了。” “她信了?” “信了,她吃了娘做的面,说爹爹办完事要早点回来,福宝等您。” 李默低下头看着福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光脚丫。 小小的脚趾头像十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声音含混不清。 “爹爹…枣泥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李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里屋。 柳含烟已经把饭热好了,一碗米饭,一盘腊肉炒冬笋,一碗青菜豆腐汤,摆在小桌上。 李默坐下,端起碗,几口把饭吃完,把汤喝干净,放下碗。 第104章 他能不去杀崔家 “夫君,崔家的事…”柳含烟欲言又止。 “烟儿,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扯到家里的。”李默看着她,我知道他说的他杀人的事,柳含烟是在担心他... “烟儿不是担心这个,烟儿是…烟儿是担心夫君。”她顿了顿道。 李默握住她的手。 “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两柄锤提到院子里,打了水,蹲在石磨旁边,开始清洗锤上的血迹。 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了厚厚一层,用清水冲不掉,要用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凹槽,每一条云纹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月光照在锤面上,云纹清晰了,锤头泛出乌金色的光泽。 他把两只锤并排放在石磨旁边,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 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 福宝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博陵崔家老宅的事,传到长安,已经是两天后了。 八百里加急,驿卒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在第三天的清晨把奏折送到了政事堂。 房玄龄拿到奏折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奏折,大步走向太极殿。 李世民刚下早朝,正在偏殿用早膳,一碗粥还没喝完。 看到房玄龄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放下碗,让王德把粥撤了。 “出什么事了?” “陛下,博陵来的八百里加急。”房玄龄把奏折双手递上。 李世民接过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没有说话房玄龄也不敢说话,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李世民把奏折合上,放在桌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崔家…崔家老宅…上百口人…” “奏折上是这么写的。”房玄龄的声音很低。 “四弟不是没去博陵吗,程咬金追到半路不是说他拐弯了吗,这奏折…” “陛下,程将军追的那次,赵王确实拐弯了,但程将军到黄山村的时候,赵王已经在家里了,程将军亲眼看到的,程将军说,赵王到家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房玄龄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知节亲眼看到四弟身上有血?” “是...” “那崔家老宅的事…” “陛下,臣不敢妄断,但从时间上推算…赵王从长安到崔家老宅,快马一天能到,杀完人再回黄山村,又是一天多,程将军追到黄山村的时候,赵王已经在家了。 时间是吻合的。” 李世民沉默了。他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五姓七望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消息还没传开,但最多到明天,整个长安都会知道。”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房相...” “臣在。” “朕这个四弟啊...他从小心眼就小。” 李世民看着窗外的天,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小时候,有人偷了他一块糖,他追了那人三条街,把人家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房玄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突厥人烧了他的村子,毁了他孩子的木马,杀了他孩子的鸡和兔子,他就追着十万大军跑了一千里地,砍了颉利和突利的脑袋才回来。” 房玄龄低着头,不敢说话。 “崔家要杀他女儿,他能不去杀崔家?” 房玄龄终于抬起了头。 “陛下,那这件事…怎么处置?”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处置?朕为什么要处置四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房玄龄愣住了。 “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按律当诛九族,四弟不过是替朝廷行刑罢了,朕还要赏他呢。”李世民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粥继续喝,喝了两口又放下了,粥已经凉了。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了李世民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狠的时候,是心狠,但现在他护短,尤其是护自家人的短,李默是他四弟,是他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四弟,是他的亲人。 崔文礼算什么东西? 五姓七望又算什么东西? 在李世民眼里,什么世家大族什么书香门第什么数百年的根基,都不如他四弟的一根毫毛重要。 “陛下,那五姓七望那边…总要有个交代吧?”房玄龄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交代,朕给他们交代,谁给朕的四弟交代...崔文礼派人杀朕的侄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给朕一个交代?”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 房玄龄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 “传朕旨意,崔文礼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崔氏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这道旨意一下,崔家就算是彻底完了。 但李世民说的是“崔文礼勾结乱党”,不是“赵王杀崔家满门”,这就是把赵王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崔家是罪有应得,赵王是替朝廷除害。 “还有,赵王忠心为国,朕心甚慰,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房相...” “臣在...” “你说,朕这个四弟,是不是该管管了,再这么由着他胡来,下次还不知道要杀谁呢。” 房玄龄看了看李世民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无奈,有头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他把那点笑意咽回去,认真地回道:“陛下,赵王确实该管管了,但…臣以为,还是先让皇后娘娘去跟赵王妃说说,赵王只听赵王妃的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让观音婢去跟柳含烟说,让柳含烟管管他。” 房玄龄领旨退了出去。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个说法,虽然这个说法五姓七望未必接受,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他的事了。 第105章 不借... 程咬金到黄山村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他带着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村子,把村口的打谷场占得满满当当,惊得村里的鸡飞狗跳。 孩子们躲在门缝后面看,大人们站在路边议论纷纷,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李默正在院子里做木工。 那个梳妆盒做到一半,榫卯都凿好了,就差组装了。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衣裳,是柳含烟浆洗过的粗布短褂,虽然旧但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听到村口的动静,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来。 程咬金推开院门走进来,大嗓门先到了。 “赵王殿下,俺老程来看你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默一番,又看了看院子角落那两只已经擦得锃亮的擂鼓瓮金锤,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八十斤大刀,然后咧嘴笑了。 “殿下,你这一趟跑得可不近啊,俺老程追了你一宿,连你的马屁股都没看到。”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程咬金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包是卤牛肉,一包是花生米。 “殿下,俺老程带了下酒菜,你有酒没有,俺听说你酿了一种叫‘烧刀子’的酒,烈得很,俺老程馋了好几天了,今儿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也得尝尝。” 李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坛烧刀子,泥封还没拆,坛子上沾着灰。 他把坛子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浓烈醇厚。 程咬金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香!比宫里的御酒还香!”他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酒?” 他低头看着碗里透明的液体,又抬头看着李默。 “这怎么跟水一样?” “就是酒...”李默说。 程咬金又抿了一小口,这次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酒!好烈的酒!像吞了一团火!”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又干了。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程咬金吃了两块卤牛肉,嚼了几颗花生米,又灌了一碗酒,然后放下碗,看着李默。 “殿下,崔家的事,陛下已经处理了,崔文礼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抄没家产,族人流放,在朝为官的一律罢免,永不叙用。”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李默端着碗,没说话。 “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了,五姓七望那边,陛下会去应付,你不用管,陛下还赏了你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百顷,殿下,你发财了。”程咬金又嚼了一颗花生米。 李默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 “我不缺钱...” 程咬金被他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又笑了。 “是是是,殿下不缺钱,殿下缺的是…”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李默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程咬金又倒了一碗酒,灌下去。 “殿下,俺老程今天来,一是替陛下传话,二是…”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李默。 “殿下,你那九百多个兵,能不能借俺老程用用,俺老程最近要出趟远门,手里缺人。” 李默看着他。 “借兵?” “对啊,那九百多个兵都是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的百战老兵,一个顶十个,借给俺老程用几个月,用完了还你,一个不少。”程咬金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借一把锄头。 “不借...”李默说。 程咬金的脸垮了。 “殿下,你这也太小气了吧,俺老程又不是不还,就是借来用用...” “不借...” 程咬金看了看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他这是说不动了,叹了口气,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 “不借就不借,俺老程自己找,殿下,你这烧刀子,能给俺老程带几坛回去不?” “行...” 程咬金笑了。 “殿下,你这人,不借兵的时候吧,是一点面子不给,给酒的时候吧,又大方得很,你这个人,俺老程看不透。” 李默没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又抱了两坛烧刀子出来,放在桌上。 “给我二哥带一坛去。”李默顿了顿,补了一句。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殿下放心,俺老程一定把酒送到陛下手上!” 程咬金喝完酒,带着两坛烧刀子走了。 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从村口出发,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去了。 巷子里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李默站在院子里收拾碗筷,把空酒坛摞在墙角,又把石桌上的卤牛肉和花生米用油纸包好,放在厨房里。 柳含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补好的小袄。 “夫君,福宝醒了,在找您呢...” 李默擦了擦手,走进里屋。 福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道:“爹爹…爹爹…” 李默走到床边。 “福宝...” 福宝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爹爹…福宝做梦了,梦到爹爹不要福宝了。” “没有...” “爹爹永远都不会不要福宝吗?” “不会...” “拉钩...” 李默伸出小手指,跟福宝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福宝用力拉了两下,满意了,松开手,又躺回床上。 “爹爹,福宝饿了...” 柳含烟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弯了弯。 “面做好了,出来吃吧。” 福宝一骨碌爬起来,自己穿好鞋,跑出里屋。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枕头旁边抱起灰团二号,搂在怀里,又跑出去了。 平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书,但没翻开。 他走到李默面前,仰着脸看着李默。 “爹爹,赵伯伯说您去杀坏人了。” 李默低头看着他。 “坏人杀完了吗?” “杀完了。” 平安点了点头。 “爹爹。” “嗯...” “您辛苦了。” 李默看着平安那张认真的小脸,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去看你妹妹吃饭吧,别让她把面洒了。” “是...”平安抱着书跑出去了。 李默站在里屋,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碎碎的,像一群小精灵。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靠在门边的大刀,走到院子里,坐下来,再次开始磨刀。 李默心里知道,真正的大战要来了... 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日子。 第106章 朝廷争端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大臣们穿着各色朝服,按照品级站成两排,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有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心里默默地背诵今天要奏报的折子。 但更多的人在交换眼神,那种欲言又止、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家的事在长安城里已经传开了,赵王血洗崔府,连孩子都没放过,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前天晚上开始就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里飞。 酒肆茶楼里有人在说,街头巷尾有人在议论,连大臣们家里的仆人都知道了。 但那些终究只是传言,没有实证,谁也不好在朝堂上公开说出来。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能开口的机会,等一个能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的由头。 李世民走上御座,坐下。 目光从殿下扫过,看到了一些人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也看到了一些人刻意躲避的眼神。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是好几个人同时站了出来,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的光。 此人是清河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崔琰,官居门下省侍中,正三品,在朝中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论辈分,他是崔文礼的族叔,论地位,他是崔家在朝堂上的顶梁柱。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御史台的御史,有中书省的舍人,有门下省的谏议大夫,六部的侍郎,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陛下,臣有本奏。”崔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含着冰碴子吐出来的,冷得人后背发凉。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崔琰也不等皇帝开口,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臣要弹劾赵王李元霸,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滥杀无辜,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崔文礼崔寺卿,堂堂正议大夫,太常寺卿,朝廷命官,竟被赵王当众杀死在家中。 崔府上下,老老少少,无一幸免,臣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五六个人就齐刷刷地跪下了,齐声附和道:“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声音在空阔大殿里回荡着,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殿上安静了片刻。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像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还有几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站在武将队列里的程咬金听到“依法处置”四个字,脸一下就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沉重有力,把旁边几个人吓了一跳。 “崔侍中,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滥杀无辜,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要依法处置?”程咬金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唾沫星子都飞到了三排之外,喷得旁边几个文官直往后缩脖子。 崔琰转过头看了程咬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连正眼都不愿意给。 “程将军,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一事,并未查证,尚无定论,即便查证属实,那也是崔文礼一人之罪,与崔家老小何干,与他府上的襁褓婴儿何干?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未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程将军,这是杀人,不是杀鸡,这是灭门,不是惩治,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你在战场上杀人,杀的都是持刀的敌人,你会对妇孺下手吗?你程咬金能对襁褓中的婴儿下手吗?”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秦琼,又看了看尉迟恭,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个在数地上的金砖缝,一个在看殿顶的横梁,谁都不接他的目光。 崔琰的话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殿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皱眉沉思。 崔琰见殿上的风向开始朝他这边偏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奏折举得更高了一些。 “陛下,赵王行凶之时,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就在现场,亲眼所见,臣请陛下召李崇义上殿对质,问问他那天晚上在崔府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赵王滥杀无辜,还是崔文礼拒捕反抗,李崇义看得一清二楚,陛下召他一问便知。” “崔侍中,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做事吗?”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殿上的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崔琰跪在地上埋头说道:“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朝廷法度着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赵王虽是陛下亲弟,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若是人人都可以凭一己之怒任意杀人,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陛下刚刚登基,正是树立朝廷威信的时候,若是在这件事上有所偏袒,日后还怎么让天下人信服?” 他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好像他不是在替自家族人讨公道,而是在替天下百姓维护公道,替朝廷维护法度。 身后那几个跪着的人又齐声附和道:“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 程咬金急得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迈得更大,差点踩到前面一个文官的袍角。 “崔琰,你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崔文礼要杀人家闺女,人家还不能还手了,你们崔家的人是人,赵王的女儿就不是人了?”程咬金的声音在武将队列里响起来。 但崔琰不愧是老狐狸,不接他的话,只是跪着,举着奏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跟程咬金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吵赢了也没用,他要的是皇帝的答复。 程咬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但这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大街上,他不能动手。他只能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 这时,文官队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系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此人是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郑仁泰,官居尚书右丞,从四品。 他虽然品级不算特别高,但他身后站着的是荥阳郑氏,是五姓七望中的郑家,和崔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崔文礼的正妻郑氏,就是他的族妹。 郑仁泰走到崔琰旁边,也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本奏。”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举过头顶说道:“赵王李元霸,夜闯崔府,滥杀无辜,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臣闻之,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今日赵王能杀崔文礼满门,明日他就能杀别人满门,今日他能对襁褓婴儿下手,明日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臣请陛下,为了朝廷的安危,为了百官的安全,务必严惩赵王,以儆效尤!” 他的话说得更狠,把李默说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暴起的疯子,一个会威胁到满朝文武生命安全的危险人物。 第107章 朝廷争端2 这话一说出来,殿上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有几个胆子小的文官已经开始偷偷往后挪了,好像赵王随时会提着一对大锤冲上朝堂来似的。 崔琰和郑仁泰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上了。 一个接一个地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上。 有太原王氏的人,有范阳卢氏的人,有陇西李氏的人,这个陇西李氏和李世民的陇西李氏不是同一个李氏,一个是五姓七望中的陇西李氏,一个是皇室的陇西李氏,虽然都姓李,根子上是同宗,但几百年前就分了支。 皇室这边出自武川镇,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后人,而五姓七望中的陇西李氏更古老,自称是汉代名将李广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声望比皇室这支还要高。 他们平时就瞧不上李世民这个“关陇集团”的暴发户,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给李家一个下马威。 转眼间,殿上跪下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五姓七望在朝中盘根错节,姻亲连着姻亲,门生连着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崔家倒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他们家,今天不站出来,明天轮到自己的时候,谁来替他们说话? “臣等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以正朝纲!” 二十来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武将队列那边,程咬金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冷,像冬天的霜。 他又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但他也没动。 因为这些武将都是李世民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没说话,他们就不能动。 程咬金又把目光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 长孙无忌和几个文官眼观鼻鼻观心,根本就不理会这些人的争吵...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殿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从崔琰的脸上扫到郑仁泰的脸上,从郑仁泰的脸上扫到后面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脸。 等那些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都说完了?” 崔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赵王行凶之时,金吾卫中郎将李崇义就在现场,臣请陛下召李崇义上殿对质。 若臣所言不实,臣甘受责罚,若臣所言属实,请陛下依法处置赵王,不要因私废公,因亲废法。” “因私废公,因亲废法。”李世民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崔侍中,你口口声声说要依法处置,那朕问你,崔文礼派人刺杀福宝郡主,按律该当何罪?” 崔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崔文礼是否派人刺杀郡主,尚无实证,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案,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查证,你查证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崔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世民就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啪”的一声拍在案上,声音之大,把殿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大理寺的勘验报告,仵作验过那些刺客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崔文礼府上的腰牌,还有崔文礼亲笔写的密信,你要实证,朕给你实证,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崔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崔文礼那个蠢货,做事不干净,留下了把柄。 他知道这下不好收场了,但又不能退,退了就是承认崔文礼有罪,崔家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陛下,即便崔文礼有罪,那也是他一人之罪,与崔家老小何干,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未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是滥杀无辜,这是灭门,这不是国法,这是私刑!” “国法,” 李世民重复了这个词,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崔侍中,你跟朕谈国法,朕问你,五姓七望几百年来把持选官,垄断经学,你崔家有多少人没考过科举就直接入仕了。 你崔家有多少人占了朝廷的官职却从不做事?你崔家有多少田产从来不交赋税?” 崔琰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这…这是旧制,是前朝留下的规矩…” “规矩,崔文礼派人刺杀郡主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崔家派人去青松岗埋伏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刺杀当朝王爷子嗣,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崔琰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滑了半寸,朝服的袍角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李世民不等他说话,猛地站起来,右手“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案上的朱笔跳了起来,在奏折上滚了两滚,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朕不是不知道,朕不说,是给你们留几分脸面。 你们倒好,蹬鼻子上脸,还敢来朕面前叫嚣,要朕处置四弟,刺杀王爷子嗣,主事人当斩,亲属没官为奴,全族流放... 朕告诉你们,四弟的事,朕管定了,你们谁不服,站出来,当着朕的面说,朕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 若是他四弟没有回来,李世民或许会虚与委蛇,但现在他有天下无敌的四弟在,他害怕这五姓七望,杀了又如何,若是不服,那就直接让四弟出去好好发泄发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冬天的风。 殿上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远处的更鼓声,以及有人急促的呼吸声。 二十来个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没有一个敢接话。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李世民在御座前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坐了回去。 “退朝...”他说。 王德还没来得及喊“退朝”,崔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在解锁,膝盖直起来,腰挺起来,头抬起来。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惶恐了,换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陛下既然执意包庇赵王,臣无话可说,但臣有一言,不得不说,陛下登基不到半年,朝廷根基未稳,天下人心未附。 五姓七望在士林中声望素著,陛下今日若为了一个赵王,寒了天下士人之心,日后朝廷的诏令,还有谁会遵从?陛下的朝廷,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第108章 耳光 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赵王了,这是在威胁皇帝。 武将队列里“呛”的一声,刀出了半鞘,是程咬金。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看着崔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崔侍中,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李世民站起来,慢慢走下御座,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像鼓点。 他走到崔琰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 崔琰比李世民矮了半头,但他仰着脸,不肯低头,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好像自己不是在跟皇帝说话,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伸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崔琰脸上。 这耳光来得太突然,抽得太重,崔琰整个人都懵了,原地转了大半圈,朝冠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一个御史的脚边。 他捂着半边脸,嘴角渗出血丝,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世民。 “你...陛...陛下....” “朕打的就是你...”李世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崔琰,你给朕听好了,别说是你,就是你崔家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朕也照打不误,五姓七望,朕忍你们很久了,你们仗着几百年的根基,把持选官,垄断经学,连朕的诏令你们都要挑三拣四,连朕的朝廷你们都要指手画脚。 朕登基以来,你们做过一件对朝廷有益的事吗?没有,你们只会结党营私,互相吹捧,把持朝政,排挤寒门,朕的朝廷,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来人!把崔琰给我叉出去,从今日起,崔琰罢免一切官职,永不叙用,崔氏子弟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崔氏子弟不得再参加科举,不得再入仕为官。” 殿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崔琰瘫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绯红色的朝服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好像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金吾卫士兵从殿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崔琰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郑仁泰跪在地上,脸也白了,手撑在冰凉的砖面上,指尖发颤。 他看着崔琰被拖出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头,不敢再看。 程咬金把拔出一半的刀插回鞘里,“咔嚓”一声,声音清脆,像骨头折断,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崔琰被拖出去,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偷吃了鸡的黄鼠狼似的,但没笑出声,忍得很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虽然他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子为妻,但清河崔氏一直看不起他这个莽夫... 所以,程咬金也看不惯他们... 殿上那二十来个人还跪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下一个被叉出去的就是自己。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伸手揉了揉自己右手的手心,打崔琰那一巴掌打得有点用力,手心都红了。 “还有谁要弹劾赵王?”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抬头。 “既然没有,那就退朝吧!”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退朝...”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地方。 程咬金走在武将队列最后面,出了殿门,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指着大殿里面,一只手扶着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 秦琼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尉迟恭跟在秦琼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三个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秦二哥,你刚才看到了吗?陛下那一下,抽得那叫一个响,整个大殿都听到了,那个崔琰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朝冠都飞了。”程咬金说着又笑了起来。 秦琼没有接话。 程咬金又转向尉迟恭。 “敬德,你说崔琰那张脸现在肿成什么样了?跟猪头似的吧?” “嗯...”尉迟恭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尉迟恭想了想,憋出一句。 “打得好...” 程咬金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好一阵子,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目光有点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陛下这是在保赵王呢!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秦琼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只是在保赵王。” 程咬金收了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陛下这是在给五姓七望一个下马威,杀鸡儆猴,崔家就是那只鸡,谁要是再敢跳,下一个就是谁。” 秦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走远了。 朝堂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太极殿飞到朱雀门,从朱雀门飞到东西两市,从天亮飞到天黑,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酒肆里有人说书,把早朝上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到李世民抽崔琰耳光那段,台下的听众拍着桌子叫好,有几个人当场就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把碗里的酒都洒了。 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这回五姓七望是踢到铁板了,赵王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能不护着他吗? 崔文礼也是自己找死,你派人去杀赵王的女儿,赵王不杀你杀谁? 还有人替崔家感到惋惜,说不管怎么说,一夜之间杀了上百口人,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手段也太狠了些。 但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人怼了回去:“崔文礼要杀人家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他狠,赵王的闺女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崔文礼都下得去手,他就不狠了?” 又是这...又是这... 反正不论崔氏那边怎么说,程咬金等人就直接回答这个... 第109章 大学好看吗? 黄山村,厢房内... 长孙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李丽质梳头。 李丽质的头发又软又细,像绸缎一样滑,梳子一梳到底,不打结。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脚上蹬着一双绣花鞋,安安静静地坐在锦凳上,一动不动,乖得像只小猫,跟她平时在黄山村追鸡撵狗的样子判若两人。 “母后,父皇今天在朝堂上打人了?”李丽质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好奇。 长孙皇后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谁告诉你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李承乾。 李承乾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儿臣听说的,说是父皇打了崔侍中一个耳光,打得很响,整个大殿都听到了。”李丽质说着,用自己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模仿打耳光的动作,“啪”的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拍蚊子。 长孙皇后想了想后说道:“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些事,把头抬起来,梳子卡住了。” 李丽质哦了一声,把头抬高了,但嘴巴没停。 “母后,崔侍中是不是就是那天在宫里骂四叔的那个人,那天福宝把他扔到树上了,福宝说他是坏人,原来他真的是坏人。” 长孙皇后没接话。 她仔细地帮女儿把头发分成两股,一股扎在左边,一股扎在右边,扎得齐齐整整的,两个小揪揪圆滚滚的,像两个小丸子,用红绳扎紧,在绳尾打了个蝴蝶结。 “母后,儿臣带丽质去找福宝玩了...” 李承乾站起来,拉着李丽质的手,走出厢房。 李丽质一边走一边蹦,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大哥,父皇打了崔侍中,四叔知道吗?父皇打了坏蛋,四叔会不会高兴?” 李承乾想了想。 “应该会吧!” “那福宝也会高兴。” “嗯...”李承乾应了一声。 他想起福宝那双小手,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他觉得父皇那一巴掌已经够狠了,但跟福宝把人甩到树上比起来,还差了点意思。 这丫头,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 他拉着李丽质的手,加快了脚步,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 李承乾和李丽质走远之后,长孙皇后一个人坐在厢房内,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细细的头发丝,是李丽质的,又软又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银丝。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蹦来蹦去,像几个跳动的灰点。 四弟这次闹得太大了,崔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长孙皇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把一支玉簪重新别好。 毕竟是崔家先动的手,要杀福宝,四弟能不发疯吗?他是为了女儿,他是为了家人。 换了她自己,有人要杀李承乾、要杀李丽质,她也不会放过那个人。 长孙皇后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老宅院子里面。 李默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也没人告诉他。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院子里做木工。 那个梳妆盒已经做完了,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每一处接缝都严实得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他在盒盖上雕了一枝梅花,梅花旁边雕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薄得像纸,对着阳光能透光。 雕完之后,他拿着砂布一点一点地打磨,从粗砂到细砂,从细砂到极细的砂,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木头的纹理都磨出来了,深浅不一,像水波一样。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爹爹干活。 灰团二号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耳朵竖得直直的,也在看李默手里的盒子,好像看得很认真,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盒子...” “盒子,装什么用的呀?” “给你娘装首饰用的。”李默把纱布放下,举起梳妆盒对着太阳光看了看。 福宝也凑过去看,小脑袋凑得很近,差点碰到盒盖上的蝴蝶,鼻尖几乎贴上了雕花。 “哇,好漂亮,蝴蝶!还有花!爹爹,这个蝴蝶是活的吗?” “雕的...” “可是它好像要飞了。”福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只蝴蝶,手指从蝴蝶的翅膀上轻轻滑过,感觉翅膀薄薄的,滑滑的,像是真的蝴蝶翅膀一样。 李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含烟从新房子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看了一眼李默手里的梳妆盒,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回新屋子继续忙活了。 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梳妆盒上停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睛里有光。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今天难得没有换地方坐,从早上坐到傍晚,书翻了好多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崔家的事... 爹爹那天晚上回来,浑身是血,问他那是谁的血,他说不是他的。 平安信了,但他知道那血是谁的。 他知道爹爹去了哪里,他猜到了,但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没用,只会让娘亲和妹妹担心,所以他不说。 他就是坐在门槛上,看书,像往常一样。 但书上的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那些字,是认了那些字之后进不到脑子里去。 福宝从李默旁边站起来,抱着灰团二号跑到平安面前。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大学》...”平安说。 “《大学》好看吗?” “好看...” “比灰团还好看?” 平安看了看福宝怀里的灰团二号,兔子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专心致志,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左爪,舔来舔去没完没了。 “嗯,比灰团好看。” 福宝不信,但她没再问了。 她觉得哥哥的眼光有问题,《大学》有什么好看的,灰团多好看,毛茸茸的,耳朵还会动。 她把灰团二号举到平安面前,让他看灰团的耳朵。 灰团的耳朵抖了两下,平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到没,它动了,它在听你读书呢!”福宝兴奋地叫道。 平安把书合上,看着灰团。 兔子正在舔自己的鼻子,舌头一伸一伸的。 “妹妹,它是在舔鼻子,不是在听书。” “它在舔鼻子就是在听,它在专心听,所以忘了咽口水,鼻子痒了,才舔的。” 平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决定今天不再跟妹妹讨论兔子的问题了。 第110章 谢谢二嫂 这时,长孙皇后从新房子里面走了出来。 看了看旁边的柳含烟,又看了看院子里。 李默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砂布,手指上沾着细细的木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长孙皇后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四弟...”长孙皇后叫了一声。 “二嫂...”李默应了一声。 长孙皇后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呀,你就不能让你二哥省点心?” 李默没说话。 长孙皇后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转身朝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院子角落那两只擦得锃亮的擂鼓瓮金锤,锤头上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映出她半个身影。 “这锤,你用了?” “用了。”李默说。 长孙皇后看着那两只锤,沉默了片刻,没再问了,走进屋里。 柳含烟跟在后面,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长孙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柳含烟。 “含烟,陛下今天在朝堂上,把清河崔氏的崔琰打了,陛下打了崔琰一个耳光,罢免了他所有的官职,还说崔氏子弟以后不许入朝为官,不许参加科举。 陛下这是在替四弟出头,替你们家出头。” 柳含烟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长孙皇后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五姓七望虽然势大,但陛下不是吃素的,今天的事,陛下早有准备,不是一时冲动,是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 柳含烟放下茶壶,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来。 “二嫂,夫君的事,烟儿不懂,也帮不上忙,烟儿只能在家里,把饭做好,把孩子带好,等他回来。” 长孙皇后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能做这些,就够了,四弟那个脾气,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柳含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烟儿何德何能...” “你不是有德有能,你是他心里有人。” 长孙皇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夕阳。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块,边缘有些模糊。 “含烟,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陛下是四弟的二哥,我是四弟的二嫂,丽质是你们的侄女,承乾和泰儿是你们的侄子。 谁要是欺负你们,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柳含烟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 “谢谢二嫂...” 福宝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扎进长孙皇后怀里。 “二伯母,福宝想您了!福宝好想好想您!” 长孙皇后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搂住她,笑着道:“二伯母也想福宝了,福宝,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娘做的面可好吃了,福宝吃了两碗!” “昨晚有没有好好睡觉?” “睡了睡了,灰团陪着福宝睡的,可暖和了!” “有没有乖乖听话?” 福宝犹豫了一下。 “福宝很听话的,就是…就是昨天下午摔了一个杯子,然后...然后...” 长孙皇后看了看,摸了摸她的头。 “摔到手了吗?” “没有,就算摔到也不怕,福宝皮厚,不怕摔!爹爹说的,福宝像他,皮厚。”福宝拍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皮厚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长孙皇后被她逗笑了,笑了两声又忍住了。 她看了看柳含烟,柳含烟笑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孩子我管不了”。 长孙皇后又看了看李默。 李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们,正在收拾木工工具,把刨子、凿子、砂布一件一件地放进工具箱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斧头放在最上面,刀刃朝外,方便拿。 他好像根本没听到屋里在说什么,但长孙皇后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李默虽然背对着屋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院门口的方向瞟。 每隔一会儿就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他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等从长安方向来的信使?还是在等陛下的旨意?还是在等五姓七望的人? 长孙皇后收回目光,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二伯母让人给你从皇宫里面带了点心,就快要回来了,你跟你大哥和丽质姐姐一起去拿。” 长孙皇后对着刚刚走出来的李承乾和李丽质招了招手道。 福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来,抱起灰团二号一起跑出去,好像怕灰团二号一个人留在屋里会孤单。 平安看着妹妹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李承乾和李丽质闻言,不由对视一眼,然后跟在身后走去。 他怕妹妹吃点心不洗手,娘亲说过的,饭前便后要洗手,吃点心也是饭前,虽然现在不是饭前,但规矩就是规矩。 长孙皇后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过头看着柳含烟。 “含烟,四弟这样天天在家里做木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总得有事做,不能整天闷在家里,时间长了会闷坏的。” 柳含烟愣了楞,二嫂这是要给夫君找个差事? “二嫂的意思是...” “陛下说过,要让四弟去兵部挂个职,不用每天上朝,不用坐班,就是挂个名,有事的时候帮忙出个主意,但四弟不愿意,陛下说了几次他都不答应。 你帮着劝劝,四弟是赵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在朝中没有一官半职,别人会说闲话的,倒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怕有人借这个由头找茬。 今天朝堂上的事你也听说了,崔琰就是借这个由头发难的。”长孙皇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柳含烟想了想。 “二嫂,烟儿会跟夫君说的,但夫君那个脾气,他要是真不愿意,烟儿说什么都没用,烟儿只能劝他,不能逼他。” “你劝他几句就行,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含烟,二嫂今天来,跟你说句心里话,四弟这次做的事,说破天也是他不对,崔家再不对,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但四弟那性子,他是为了福宝,你是孩子的娘,你最能体谅他。”长孙皇后放下茶杯劝道。 长孙皇后是站在李世民和朝廷的背后看待事情的,而且,她心里倒是没有怪罪李默,只是想要这个四弟帮帮自己的丈夫。 好几次,见到自己的丈夫每一天处理政事到很晚,就感到心疼... 柳含烟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 “二嫂,烟儿知道夫君做得不对,烟儿只是怕,他们今日敢杀福宝,明日便敢杀平安...到时候,烟儿的家人还能活下去...”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长孙皇后看着柳含烟,眼眶也红了。 “你放心,陛下不会让你们出事的,四弟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能让他出事吗?” 柳含烟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111章 好漂亮啊! 福宝拎着食盒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跟着平安,平安手里也拎着一个食盒。 “娘!二伯母带了好多好多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糖霜饼,还有福宝没见过的,叫…叫什么来着?”她转头看着平安。 “芙蓉糕...”平安说道。 “对,芙蓉糕!好好听的名字,一定也很好吃!”福宝把食盒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拿出一块芙蓉糕,举到眼前看了看。 糕是粉红色的,做成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是一点红,像真的芙蓉花一样。 “好漂亮,福宝不舍得吃了。” “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平安在旁边提醒她。 福宝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一口咬下去。 糕很软,很甜,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点奶味。 她的眼睛亮了,嘴巴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好好吃!比桂花糕还好吃!”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喜欢吃,二伯母下次再让人给你送过来。” 福宝用力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平安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妹妹吃点心。 不是他不爱吃,是觉得妹妹吃得那么香,他看着就饱了。 福宝吃到第三块芙蓉糕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剩下半块放回食盒里,盖好盖子。 “福宝不吃了,留一些给爹爹和娘亲,也留一些给爷爷,爷爷最喜欢吃甜的了。” 她站起来,抱着食盒往外跑,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塞给平安说道:“哥哥,这块给你,你刚才没吃。” 平安接过桂花糕,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 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不是糕本身有多甜,是因为这块糕是妹妹留给他的。 福宝跑出院门,跑去李渊的木屋。 李渊正坐在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晚霞。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半边天都是红的,红得像火烧一样,从西边烧到东边,从山顶烧到天边,把整个黄山村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今天没有去看朝堂上发生的事,也不想知道。 他在黄山村住了快一个月了,长安城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他是太上皇,是退位的皇帝,天下的事由二郎去管,他只管在这个小村子里养老、喝茶、看晚霞。 “爷爷!” 福宝跑过来,把食盒举过头顶,踮着脚尖给他看。 “爷爷,二伯母带了好多好多点心,福宝给您留了最大的一块。” 李渊笑了,接过食盒,打开,拿出那块芙蓉糕。 糕是粉红色的,做成花的形状,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是一点红,像真的芙蓉花。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爷爷喜欢就好!爷爷,以后二伯母再带点心来,福宝都给您留着,留最大的一块!”福宝拍着胸脯保证。 李渊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眼眶红了。 伸手把福宝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福宝乖,爷爷的乖孙女。” 福宝窝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看着晚霞,一句话都不说。 刘公公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晚霞渐渐暗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李默家的院子里点上了灯,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话,今天说了很多话,从芙蓉糕说到晚霞,从晚霞说到爷爷,从爷爷说到爹爹。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李默坐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个梳妆盒,在做最后一遍打磨。 他用的是最细的砂纸,一片纸磨一个下午,磨到木头发烫,磨到手心出汗,磨到他自己都觉得满意了才停下来。 他把梳妆盒举到灯光下看,盒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头的纹理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梅花的花瓣薄薄的,微微翘起,好像风一吹就会动。 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光,好像下一秒就会飞走。 李默把梳妆盒放在脚边,站起来,走进厨房。 柳含烟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腾的,把她整个人笼罩在白色的蒸汽里。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李默站在门口。 “夫君,饿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来了?” 李默没说话,从身后拿出那个梳妆盒放在灶台上。 柳含烟低头看着那个梳妆盒,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感动。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伸出手,手指在梅花和蝴蝶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好像怕摸坏了。 “给...给烟儿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掉在梳妆盒上,在梅花的花瓣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没有去擦,让眼泪掉在梅花的旁边,又掉了一滴,在蝴蝶的翅膀旁边,两滴,三滴。 “夫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掉了那行泪,拇指上沾了咸咸的泪,他也没擦,就那么放在身侧。 “不喜欢?”李默开口问道。 柳含烟摇了摇头,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说着:“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她捧起梳妆盒,对着灯光看,一遍一遍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从上面看到下面,从下面看到上面。 梅花、蝴蝶、榫卯、打磨过的木头纹理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 她把梳妆盒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初生的婴儿,抱得很紧,紧到盒子边沿硌着胸口了也没松开。 “夫君,你的手真巧。”柳含烟终于止住了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喜欢就好,明天烟儿把它拿回屋里,放在梳妆台上,天天看着。”柳含烟又看了看那只蝴蝶。 福宝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柳含烟怀里抱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眼睛一下亮了。 “娘,这是什么呀?好漂亮!” “你爹给娘做的梳妆盒。” 福宝凑过去看了看,摸了摸那只蝴蝶,又摸了摸那朵梅花,嘴里啧啧称奇。 “爹爹真厉害,又会做小盒子,还会做木马,还会做兔子笼。”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后面是什么了,伸出三根手指头,举得高高的。 “这么多!爹爹最厉害了!” 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书,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这次看进去了。 第112章 密谋 长安城的冬天,在崔家被灭门的消息传开后,变得更冷了。 冷的不只是天气,是人心。 崔琰被李世民当众扇了耳光拖出朝堂的那天,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们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酒肆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公子忽然安静了,茶楼里那些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忽然闭嘴了,就连东西两市里那些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这几天也夹着尾巴做人,见人就躲,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安静不代表服气。 长安城东,崇仁坊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罩子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白得像丧服。 这里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宅子。 卢家在五姓七望中排行第二,仅次于崔家。 论历史,卢家比崔家还老,可以追溯到东汉末年,传了十几代人,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 论姻亲,卢家和崔家、郑家、王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论声望,卢氏在士林中的地位,丝毫不比崔氏差。 今晚,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正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帘子放下来,连门缝都塞了棉布,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厅内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穿着素色便服,没有朝服,没有官帽,但每个人身上的气度都不像是普通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叫卢承庆,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前朝时做过御史中丞,本朝被李世民请出来做官,他称病不出,一直在家闲居。 不是他真的病了,是看不上李世民。 在他眼里,李家的天下是抢来的,李家的皇位是杀兄逼父得来的,根本不配让他卢家的人去效力。 所以他称病,病了三年,病得连门都不出。 今天他出来了,坐在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茶的手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气。 “崔家的事,诸位都怎么看,说说吧!”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腰系丝绦,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此人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代表,王弘义,官居尚书左丞,正四品,是王氏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 “如今满城都在说,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陛下不但不治赵王的罪,还在朝堂上打了崔琰一个耳光,罢了他所有的官职,还说什么… 崔氏子弟以后不许入朝为官。” 王弘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说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说到最后,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坐在右手边的是荥阳郑氏的代表,郑仁泰,就是那天在朝堂上跟崔琰一起跪下的那个。 他的脸色比王弘义还难看,白得像纸,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崔家的事,说到底是因为崔文礼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郑仁泰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他派人去杀赵王的女儿,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惹来了灭门之祸,但赵王的手段也太狠了,一百多口人,说杀就杀了,孩子都不放过。 陛下不但不罚他,还替他遮掩,把崔家定成了谋反,这分明是包庇。” “包庇不包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人忽然说话了。 此人五十出头,身材矮胖,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但他不是生意人,他是陇西李氏在长安的主事人,李玄道。 这个陇西李氏和李世民的陇西李氏不是一回事,虽然都姓李,根子上是同宗,但几百年前就分了支。 皇室这边出自武川镇,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后人。 而李玄道这个陇西李氏更古老,自称是汉代名将李广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声望比皇室这支还要高。 “陛下摆明了是要保赵王,我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没用。” 李玄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继续道:“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崔家倒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王弘义开口了。 “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崔家是那只鸡,我们是那些猴子,今天他敢动崔家,明天他就敢动我们,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不受气又能怎样?陛下手里有兵,有赵王那样的猛将,我们能怎样,卢公,你德高望重,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郑仁泰苦笑了一下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卢承庆。 卢承庆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圆。 他转了十几圈,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位,老朽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崔家?” 王弘义想了想后说道:“因为崔文礼派人刺杀赵王的女儿,触了陛下的逆鳞,陛下这是在替赵王出气。” 卢承庆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崔文礼刺杀赵王女儿,是给了陛下一个由头,但陛下真正要动的,不是崔文礼,是咱们五姓七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想想,陛下登基以来,做了哪些事,他开科举,广纳寒门子弟入仕,这是在分我们的权,他把赵王从乡下找回来,封王封地,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今天在朝堂上打崔琰的耳光,罢崔氏子弟的官,这是在杀我们的威风,一件事两件事也许是巧合,但这么多事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陛下在下一盘大棋,崔家只是他的第一步。”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打更人从巷口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拖得很长很长。 王弘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阴沉上,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卢公的意思是…陛下迟早要对我们动手?” 第113章 密谋2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迟早,是已经在动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环顾一周后继续道:“诸位,老朽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商量对策的,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不是他李家说动就能动的。 但他手里有刀,我们手里也得有刀。” 李玄道眯了眯眼,那双看起来像生意人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卢公的意思是…”李玄道欲言又止。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圈都画得很圆,墨迹很新,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 “诸位请看...” 卢承庆的手指点了点幽州的位置说道:“幽州都督罗艺,此人本是太子建成的旧部,陛下登基后,他虽然表面归顺,但心里一直不服。 他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下有精兵三万,骑射俱佳,又占据幽州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朝廷一直拿他没办法。” 他又点了点灵州的位置说道:“灵州都督张公谨,也是建成的旧部,此人文武双全,在灵州深得民心,手下的灵州兵骁勇善战,当年在突厥战场上立过不少战功。” 再点了点凉州的位置继续道:“凉州都督刘师立,此人虽然表面上是陛下的人,但他跟崔家是姻亲,崔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不会没有想法。” 最后点了点安西都护府说道:“安西都护郭孝恪,此人是个墙头草,谁强他跟谁,只要风向一变,他立马倒戈。” 卢承庆收回手指,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老朽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有人会替我们动手。” 王弘义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卢公的意思是…煽动这些人起兵?” 卢承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郑仁泰的脸色变了变,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亢奋上,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可是…这些人真的会听我们的?” “不需要他们听我们的,只需要他们知道,朝廷要动他们了。” 卢承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后说道:“诸位想想,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最怕什么?他最怕陛下有一天会想起他,会收拾他。 我们只需要放出风声,说陛下已经在谋划收归兵权,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他信不信,由他自己决定。” “还有张公谨、刘师立、郭孝恪,这些人各有各的软肋,有的跟建成的旧部走得近,有的跟崔家沾亲带故,有的在地方上拥兵自重,朝廷早就想收拾他们。 我们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让他们以为朝廷要先下手为强,他们自然会动。” 李玄道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卢公,这法子好是好,但这些人就算起兵,朝廷有赵王那样的猛将,平定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卢承庆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弯曲,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李贤弟说得对,赵王确实厉害,一个人能冲破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天下无敌,但赵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不能分身。 东边有人在幽州起兵,西边有人在凉州起兵,北边有突厥南下,南边有吐谷浑犯边,他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吗?”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拂了拂浮沫,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个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再说了,突厥人那边,颉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只是被打散了,不是被消灭了,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兵器,他们随时可以重新集结。” 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舆图上。 “诸位,老朽的意思,诸位明白了吗?”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王弘义第一个站了起来。 “卢公英明!”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仁泰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嘴唇微微哆嗦,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李玄道最后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很慢,但很稳。 “卢公,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万一走漏了风声……” “老朽知道....所以老朽今天只请了你们三位,多一个人老朽都没请,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卢承庆抬手打断了他道。 三个人齐齐点头。 卢承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吹动窗棂上的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偷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诸位,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记住老朽的话,回去之后,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我们等,等时机成熟,等那些人心里的恐惧长到足够大,大到他们不得不反。” 三个人又齐齐点头,然后依次退出正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卢承庆一个人站在厅内,看着桌上那张舆图,舆图上那些红圈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圆圆的,红红的,盯着他。 他伸出手,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吹灭了蜡烛,站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里屋。 第114章 放风筝 长安城的冬天,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冷。 武德九年的最后几天,长安城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李世民下旨,追封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 追封齐王李元吉为海陵郡王,谥号“剌”。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安静了好几天。 没人说话,没人议论,但每个大臣心里都在想:陛下这是在做给谁看? 第二件事,李世民下旨,任命赵王李元霸为镇国大将军,正一品,加封食邑三千户。 镇国大将军,还是正一品的将军,已经是武官顶点了,就是手下只有九百多的士兵。 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李默的,消息说李默乃是当年无敌大将李元霸,当年是被隐太子李建成算计而死,现如今复活,还失忆了。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在酒肆里听书听到的,有人说是在茶楼里听人议论的,还有人说是在东市的绸缎庄里听掌柜跟客人闲聊时提起的。 不管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快得像瘟疫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人们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有嗤之以鼻的。 黄山村对此一无所知。 李默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也不知道五姓七望在背地里谋划的事情。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练刀,上午去新宅子那边看看进度,下午做木工,傍晚去渭水边走走,晚上回来吃饭。 福宝最近迷上了放风筝。 风筝是平安做的。 别看平安平时只爱看书,手也巧得很,用竹篾扎了一个大蝴蝶,用纸糊上,再画上翅膀、触角,五颜六色的,活灵活现。 福宝拉着风筝在村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但风筝就是飞不起来,刚离地就栽跟头,刚离地就栽跟头,摔了十几次,把蝴蝶的翅膀摔破了一个洞,触角也摔歪了,歪在一边,像喝醉了酒。 “哥哥,它为什么飞不起来呀!”福宝跑回来,把风筝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风太小了。”平安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树梢一动不动,连片叶子都不摇。 “风太小了怎么办?”福宝用手扇了扇,呼哧呼哧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扇了几下手酸了。 平安看着妹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倒不是嘲笑自己的妹妹,是真的觉得她可爱。 平安让福宝举着风筝,自己拉着线,然后将自己的风筝给到了后面的一个侍卫。 那侍卫跑得比福宝快,步子比福宝大,风筝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线轴在他手里飞快地转动,呼啦呼啦的...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叔叔好厉害!”福宝在追着风筝跑,跑得鞋子都快掉了,一只脚踩住另一只脚的鞋带,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眼睛一直盯着天上那只大蝴蝶。 李默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刨子,正准备继续做木工。 他看到福宝在追风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角落,把刨子放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长竹竿,用小刀削去竹枝,削尖一头,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竹竿埋进去,夯结实了。 福宝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在做什么呀?” 李默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一头系在竹竿顶上,一头系在院门的门环上。 “晒衣服用的。”李默说。 “哦!” 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风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道:“爹爹,风筝在天上能看到什么呀?” 李默想了想。 “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比黄山还远,比渭水还远,比长安还远。” 福宝看着天上的风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福宝以后也要飞到天上去看看。” 平安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看书。 福宝看了一会儿风筝,忽然站起来,跑到院子角落里,抱起灰团二号,跑回来,把灰团二号举高,让它看天上的风筝。 “灰团,你看,那是风筝,哥哥做的,可大了,你看到了吗?它在飞,你有没有想飞呀?” 灰团二号在她手里蹬了两下腿,耳朵竖得直直的,不知道是在看风筝还是在看天上的鸟。 “你也想飞是吧!那你好好吃饭,长大了就能飞了。”福宝一本正经地说。 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妹妹一眼。 “兔子不会飞...”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又没当过兔子。”福宝头都没回。 平安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话说,他读书这么厉害,怎么就说不过自己妹妹呢! 看来是读的书不够多。 长安城的朝堂上,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堆奏折。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已经放凉了,还没送出去。 “陛下,该用午膳了。”王德小声提醒。 李世民没理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这是幽州都督罗艺的奏折,措辞恭敬,但内容让人不舒服。 罗艺在奏折里说,幽州靠近突厥,边防空虚,请求朝廷增派兵马粮草。 理由很充分,突厥虽然被打散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幽州是大唐的北大门,不容有失。 但李世民注意到一个细节,罗艺在奏折里自称“臣罗艺”三个字,比正常的字体大了半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李世民看出来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奏折放下,拿起下一本。 这是灵州都督张公谨的奏折。 张公谨在奏折里说,灵州今年大旱,粮食减产,百姓饥馑,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拨粮赈灾。 措辞恳切,理由充分,没有任何问题。 但李世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张公谨的奏折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纸白如玉,光滑如镜,这种纸产自江南,价格不菲,灵州距离江南几千里,运费比纸价还贵。 一个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折,用这么贵的纸来写,这是哭穷还是摆阔?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拿起第三本。 这是凉州都督刘师立的奏折。 刘师立在奏折里说,凉州境内发现金矿,请求朝廷派人勘探开采。 措辞正常,理由正常,纸张正常,字体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最正常就是最不正常,毕竟,身为他大哥以前的属下,就算是给他送奏折也是战战兢兢的,怎么可能还如此平常。 第115章 叛乱 也许是批奏折批累了.... 但李世民不这么认为。 他把三本奏折并排摆在御案上,看了又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 “奴婢在。” “去把房玄龄叫来。” “是...” 王德放下参茶,转身走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是今年新画的,画匠的手艺不错,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他在想,这些地方都督为什么同时上奏折。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不像话了。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串联,那这个人是谁? 他想起崔琰被拖出朝堂那天,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冷笑。 崔琰被罢官后,没有回清河老家,而是留在了长安,住在崇仁坊的一座宅子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但李世民知道,那座宅子每天晚上都亮着灯,亮到很晚,有时候亮了通宵。 里面在商量什么...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在商量怎么种田。 武德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二月中了,渭水上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头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看不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黄山村的人们等春天等得心焦,天天看天色,天天摸泥土,泥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锄头挖下去能崩出火星子。 但人们的心里比天气更冷。 因为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北边传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人心惊胆战。 第一个消息是二月初到的。 幽州都督罗艺起兵反叛,打着“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举着太子建成的灵位,说李世民杀兄逼父,天理不容。 他手下有三万精兵,占据了幽州全境,又联络了突厥人,从突厥人那里借了五千骑兵,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把奏折放下,说了一句:“罗艺,朕待他不薄。” 确实不薄。罗艺是李建成的旧部,李世民登基后不但没有清算他,还封他为燕郡王,让他继续镇守幽州。 他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起兵反叛,难怪李世民会说出“待他不薄”这四个字。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也来了。 灵州都督张公谨起兵反叛,打着“为崔家伸冤”的旗号,说崔家世代忠良,被赵王无故灭门,朝廷不但不治赵王的罪,反而包庇纵容,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他手下有两万精兵,占据灵州全境,又联络了吐谷浑,从吐谷浑那里借了三千骑兵,号称五万大军,兵锋直指长安。 第三个消息来得更快。 凉州都督刘师立虽然没有公开起兵,但他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折,措辞很不客气,说朝廷处置不公,宠信奸佞,滥杀无辜,寒了天下人之心。 他虽然没有造反,但这道奏折跟造反也差不了多少。 奏折的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臣请陛下诛赵王以谢天下。” 第四个消息最让人心惊。 突厥人重新集结了。 颉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趁着大唐内乱,重新推举了一个新的可汗,叫阿史那社尔,此人年轻有为,骁勇善战,在突厥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集结了突厥残部,又联络了西域诸国,号称十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大唐的北疆。 一时间,大唐的边境线上烽烟四起。 北边有突厥人南下,东北有罗艺反叛,西北有张公谨作乱,西边的刘师立虽然还没有公开反叛,但态度暧昧,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走路都不看人了,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是天降之灾,是陛下杀兄逼父的报应。 有人说这是赵王惹的祸,要不是他杀了崔家满门,张公谨也不会反。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程咬金的耳朵很尖。 他在朝堂上听到这些议论,脸黑得像锅底,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几次想要拔刀,被秦琼按住了。 “咬金,忍。”秦琼的声音很低。 程咬金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他看着那些嘀嘀咕咕的文官,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刀。 但秦琼说得对,他不能拔刀。 在朝堂上拔刀,跟造反没区别。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这些大臣,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四面楚歌的皇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下朝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舆图发呆。 舆图上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地方都插着一面小旗,红的是叛军,黑的是朝廷军队。 红的多,黑的少。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黄山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慢,很稳。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做木工。 但他不能一直种田打猎做木工。 李世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来,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德...” “奴婢在...” “备马,去黄山村。” “陛下要去找赵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架子上的一件便袍,自己穿上,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 王德连忙跑出去备马了。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折回去,从御案上拿起那幅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大步走出殿门。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宫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抽鞭子。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侍卫,出了宫门。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敲在人心上。 路边有几个行人认出了他,连忙跪下行礼,他没看他们,骑着马一直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破旧的地毯。 远处的黄山灰蒙蒙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李世民骑着马,看着远处的黄山,加快了速度。 第116章 谁的孙子 贞观元年二月,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冷。 渭水河面上的冰层厚得能跑马车,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被北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黄山村的人们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狗都懒得叫了,蜷在窝里把鼻子埋在尾巴底下,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做一把椅子。 椅子已经做了大半,扶手雕成了云纹,靠背上刻着一幅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这椅子是给李渊做的,李渊说他坐不惯新宅子里的太师椅,太硬,硌腰。李默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开始砍木头。 福宝蹲在兔笼前,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用下巴蹭它的耳朵。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黄牙。 “灰团,你是不是胖了?福宝都快抱不动你了,娘!灰团胖了!是不是要生小兔子了?”福宝把灰团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觉得确实重了一些,转过身朝屋里喊道。 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福宝怀里的灰团一号,公兔,耳朵竖得笔直,胡须一翘一翘的。 “那是公的,生不了。” “那灰团二号呢?” “也是公的。” 福宝低头看着怀里灰团一号,又看看笼子里的灰团二号,两个都是公的,那它们天天挤在一起干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不重要,反正都是她的兔子。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最近他走路都故意放重脚步,就为了听那个响声,觉得威风,像大将军。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歪着脑袋看平安手里的书。 “《孙子兵法》。”平安头都没抬。 “孙子,谁的孙子?” “不是谁的孙子,是兵书,打仗用的。” “打仗,谁要打仗,福宝也要去,福宝力气大,能帮上忙。”福宝的眼睛一下亮了。 平安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爹说了,女孩子不能上战场。”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战场上有血,女孩子怕血。” “福宝不怕,福宝上次打坏人的时候,身上都是血,也没怕。”福宝说得理直气壮,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像现在还有血似的。 平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把书合上,认真地看着福宝。 “妹妹,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的。” “死人就死人呗,福宝不怕,灰团也不怕,对不对...”福宝把灰团一号举高,让它看平安手里的书。 灰团一号蹬了两下腿,耳朵贴着头,一脸不高兴,明明在笼子里睡得好好的,被拎出来听人吵架,谁乐意。 平安叹了口气,重新把书翻开,决定不再跟妹妹讨论这个问题了。 村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 福宝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了,放下灰团一号,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便袍的男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爹爹!有人来了!穿着白衣服,骑大红马!”福宝跑回院子,拉住李默的袖子,使劲拽。 李默放下刨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那队人马已经到跟前了,领头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李世民今天没穿龙袍,也没戴冠冕,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看起来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眉心那道竖纹比上次深了不少。 “二哥...”李默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上次自然了一些。 “四弟...”李世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石磨上堆着刨花,地上散着木屑,半成品的椅子靠在墙边,扶手上的云纹还没刻完,松鹤图只刻了一半,仙鹤的翅膀还差几笔。 兔笼里两只灰兔挤在一起吃草,鸡窝里的鸡缩在角落打盹,两个木马并排放在屋檐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但还结实。 李世民的目光在木马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转向李默。 “四弟,二哥有事找你。” 李默看着他,没说话。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李世民倒了一杯,又给李默倒了一杯,然后退到厨房门口站着。 福宝站在李世民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伯,你给福宝带好吃的了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袖子,空的,什么也没带。 他今天来黄山村,带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要把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又打来了,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说给李默听,要让李默知道形势有多危急,要让他明白朝廷需要他。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忘带了点心。 “二伯忘带了。”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堂堂大唐皇帝,在自己侄女面前因为没带点心而心虚。 福宝的嘴巴嘟了起来,嘟得能挂油瓶。 “二伯上次来就忘带了,这次又忘带了。” “上次…”李世民想了想,上次来黄山村,好像确实没带,光顾着跟四弟说话了,把点心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二伯你记性不好。”福宝摇了摇头,一副“我原谅你了”的表情,跑到厨房门口,从柳含烟手里接过一碟桂花糕,端到李世民面前。 “二伯,这是福宝给你留的,上次二伯母带来的,福宝没舍得吃完,藏了好几块,二伯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碟子举高,踮着脚尖。 碟子是粗陶的,青色,边沿有个缺口,是上次被福宝摔的,缺口用胶粘上了,裂缝像一条蜈蚣趴在碟沿上。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桂花糕,糕已经不是很新鲜了,边角有点干,硬了,咬起来会掉渣。 但福宝藏了好几天,自己没舍得吃,给二伯留着。 李世民看着那碟桂花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蹲下来,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糕干了,硬了,咬一口掉渣,渣掉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黄黄的,像小米粒。 “好吃...”他说。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端着碟子跑回厨房。 第117章 李世民上门 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行礼。 “二伯。” 李世民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平安,你又长高了。”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腰上那两把木剑叮当响了一声。 “二伯,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李世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嗯...黑眼圈很重,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也干。”平安点头道。 李世民看着平安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像他,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谁脸上有什么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父皇说他眼睛毒,看人看得准。 “平安,你去玩吧,二伯跟你爹爹说几句话。”李世民拍了拍平安的肩膀。 平安又拱手行了个礼,走回门槛上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但他竖起了耳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世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四弟,你也坐。”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 李世民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幅舆图,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有几处地方用朱笔画了圈,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圈都画得很粗,朱砂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 “四弟,罗艺反了。”李世民指着幽州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溅起水花。 “二月十三,罗艺在幽州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举着大哥建成的灵位,说他死了,朝廷不公,天理不容。” 李世民顿了顿,手指从幽州滑到灵州。 “二月十六,张公谨在灵州起兵,打着‘为崔家伸冤’的旗号,说崔家世代忠良,被无故灭门,朝廷不给说法,他就自己讨说法。” 手指又滑到凉州。 “刘师立没有反,但他上了道奏折,措辞很不客气,说你滥杀无辜,要朕诛赵王以谢天下。”李世民看了李默一眼,“这道奏折,朕没理他。” 手指又滑到北疆。 “突厥人重新集结了,颉利死了,突利死了,他们又推了个新的可汗,叫阿史那社尔,此人年轻骁勇,在突厥部落中威望很高,他集结了突厥残部,又联络了西域诸国,号称十五万大军,兵锋直指大唐北疆。” 李世民收回手指,看着李默。 “四弟,二哥现在四面楚歌。”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 但李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着怒。 李默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沉默了片刻。 “这些事,跟我有关。”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否认。 “崔家的事,是根引线,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一直怕朕清算他,崔家一出事,他觉得朕要对世家动手了,也快轮到他了,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把舆图往李默面前推了推。 “张公谨跟崔家是姻亲,崔家被灭门,他兔死狐悲,加上有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就反了,突厥人嘛,颉利死在你手里,他们一直想报仇,正好趁大唐内乱,卷土重来。” 李世民停了一下,看着李默的眼睛。 “四弟,二哥不是来怪你的,崔家的事,是他们先动的手,你要杀他们,二哥拦不住你,也不会拦你,但现在,这几路人马一起发难,朝廷兵力不够,二哥需要你。” 朝堂上能打仗的将军不少,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但罗艺有三万精兵,加上突厥人的五千骑兵,号称十万大军,占据了幽州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张公谨有两万灵州兵,个个骁勇善战,又得了吐谷浑的支援,五万大军虎视眈眈。 突厥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虽然实际兵力没那么多,但七八万总是有的,而且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三路同时作战,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能派出去的大将都有了安排,但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缺一个能以一当十的人,缺一个能同时挡住东北方向和北边两路敌军的人。 李默看着舆图上那几处朱红的圈,没说话。 李世民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更重,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头上戴着乌皮幞头,胡子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精神头比李世民还好,在黄山村住了两个月,吃得好睡得香,人都胖了一圈,下巴的肉都嘟起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到李世民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 “二郎,你怎么来了?” “父皇。”李世民站起来。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给李渊倒了一杯茶,又给李世民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朝堂上出事了?”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世民看了李默一眼,然后转向李渊。 “父皇,罗艺反了。” 李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张公谨也反了。突厥人重新集结,阿史那社尔自称新可汗,十五万大军压境。” 李渊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上。 “罗艺是建成的旧部,朕当年对他不薄,建成对他也不薄,建成死了,他还想怎样?”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沙子。 “他要的太多。”李世民说。 李渊看着李世民,父子俩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福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端着那碟桂花糕,碟子里还剩三块,她自己吃了一块,给平安留了一块,还剩三块给爷爷和爹爹分。 她跑到李渊面前,把碟子举高。 “爷爷,吃糕,二伯母带来的,可好吃了。” 第118章 我去... 李渊看着碟子里那三块边角发干的桂花糕,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干了,硬了,咬一口掉渣,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好吃...”他说。 福宝又端着碟子跑到李默面前,“爹爹也吃。” 李默拿了一块,没咬,捏在手里。 福宝端着碟子又跑回厨房,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世民。 “二伯,你吃了福宝的糕,下次要给福宝带新的,不能每次都忘。” 李世民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说“好”。 福宝满意了,跑进厨房,碟子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李渊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看着李默。 “四郎,你二哥有难处,你得帮他。” 李默看着李渊,没说话。 “父皇不是朝廷重臣,不管朝政,但父皇知道,朝廷现在需要你你二哥登基不到一年,根基不稳,外面那些人看着你二哥年轻,以为好欺负,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怕你二哥清算他,就先下手为强,张公谨跟崔家是姻亲,崔家被你灭了门,他兔死狐悲,就反了。 突厥人就更不用说了,颉利死在你手里,他们一直想报仇,光棍一条,什么都不怕。”李渊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劝人,像是在陈述事实。 李渊停了一下,看着李默的眼睛。 “四郎,这些事,说起来都跟你有关,但你不用愧疚,你没有做错什么,现在朝廷需要你,你二哥需要你,你就去,把那些人打趴下,让他们知道大唐不是好欺负的,李家不是好欺负的,你二哥不是好欺负的。” 李渊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刘公公连忙过来续热水,他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 李默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桂花糕,一动不动。 福宝从厨房跑出来,手里啥也没拿,空着手跑过来,趴在李默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打仗了吗?” 李默低头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书,朝这边走了一步。 “福宝听到了,爷爷说的,要爹爹去打仗,去打坏人。” 福宝转头看着李渊说道“爷爷,爹爹要去打谁呀?” 李渊摸了摸她的头,“打欺负咱们家的人。” “那福宝也要去!福宝力气大,能帮爹爹打坏人。”福宝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绷着,一脸认真。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李渊笑了。 “福宝不小了!福宝四岁半了!平安哥哥说,福宝比大人还厉害,福宝连树都能拔起来。”她说着,松开李默的膝盖就要去拔院门口那棵槐树。 李默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回来,放在地上。 “福宝,听话。” 福宝嘟着嘴不服气,但还是乖乖站着没动。 平安走过来,拉着福宝的手,把她牵到院子角落,蹲在兔笼前。 “妹妹,我们来看灰团吃草,你别闹了,爹爹在说正事。” 福宝蹲下来,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哥哥,爹爹要去打仗,是不是很危险?”她看着兔子吃草,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带着一丝担心。 平安想了想,“有危险,但爹爹很厉害,不会有事的。” “比福宝还厉害?” “嗯,比福宝厉害多了。” 福宝点了点头,放心了,从地上拔了一根干草,伸进笼子里喂灰团。 “灰团,你多吃点,长得胖胖的,等爹爹打完仗回来,福宝带你们去接他。” 灰团一号闻了闻那根草,不理她,继续吃自己的。 福宝也不恼,把草塞进灰团二号嘴里,灰团二号嚼了两口,吐出来了,草太老了。 李默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那对大锤。 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锤柄上的麻绳被磨得油亮,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但李默知道,很快它会被新的血覆盖。 他提着锤走到李世民面前,站定。 “二哥,我去。”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稳,沉,不带一丝犹豫。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看着李默,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用力拍了一下李默的肩膀。 “四弟,你要多少人?” 李默想了想,“就我那九百多人。” “九百多人够?” “够了。”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那卷舆图,重新展开,铺在石桌上。 “四弟,你看...罗艺在幽州,张公谨在灵州,突厥阿史那社尔在北边,这三路人马,你打算先打谁?”他指着幽州的位置。 李默看着舆图,没急着回答,盯着那几个朱红的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食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里是罗艺...”食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幽州往北,划过长城,划过草原,一直划到突厥王庭的位置,停住。 “打完罗艺,直接往北。”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四弟说的“往北”是什么意思。 “突厥那边,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实际兵力七八万,你打完罗艺,还要往北,粮草补给怎么解决?” “突厥人不带粮草,他们抢。”李默说。 李世民愣住了,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好,抢他们的,让他们也尝尝被抢的滋味。”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兄弟俩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画舆图一个点位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涩,但他喝得很香。 长安城到幽州,两千多里。 罗艺在幽州经营多年,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手下的幽州兵骁勇善战,不好打。 但张公谨在灵州更不好打,灵州兵不比幽州兵差,再加上吐谷浑的骑兵,朝廷兵力捉襟见肘。 突厥阿史那社尔号称十五万骑兵,实际兵力七八万,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好围,不好追,不好打。 朝廷的兵力要同时应付这三路敌军,根本不够。 所以李世民来找李默。 不需要给李默太多兵,他一个人能顶十万大军,他带着他那九百多老兵去幽州,打完罗艺,直接往北打突厥。 张公谨那边,李靖已经带兵去了,程咬金和秦琼跟着。 凉州的刘师立,尉迟恭盯着他,他要是敢动,尉迟恭就打。 至于其他几路,各有安排。 李世民把舆图折好,塞回袖子里,看着李默。 “四弟,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这么快?” “兵贵神速。”李默说。 李世民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四弟什么时候学会说“兵贵神速”了,付老哥教的?还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 他想了想,没问,管他谁教的,会说就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和几只茶碗。 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给李渊倒了一杯,给李世民倒了一杯,又给李默倒了一杯。 她的手指很稳,一滴都没洒。 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能不能不去”“什么时候回来”这种话。 她知道,夫君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从她认识李默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在家里种田打猎过一辈子的人。 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仗要打。 她能做的,就是在家等他回来。 “夫君,烟儿给你收拾行李。”她把茶壶放下,转身走进屋里。 她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走进里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掉眼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收拾行李。 厚衣裳,棉袄,棉裤,袜子,鞋子,多备几双。 干粮,饼子,肉干,能放得住的都带上。 药,金疮药,风寒药,在县城药铺买的,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包袱里,包袱越来越鼓,越来越沉,她拎了一下,压得手往下沉了一下。 好像拿不动似的,但不是拿不动,是舍不得。 第119章 打谁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李世民翻身上马。 “四弟,明天一早,朕让人送旨意来,正式的任命,镇国大将军,北征大元帅。”李世民勒着缰绳,低头看着他。 “不用...” “二哥说的是真的,不是客套,你立了功,自然要赏,你这次去,把罗艺的人头带回来,把阿史那社尔的人头也带回来,二哥在长安给你庆功。” 李世民说完,策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上。 李渊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四郎,你二哥登基还不到一年,天下不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默听得见。 “你帮他一把,帮他把这些人打趴下,把那些不服的打服了,他这皇位才能坐稳。” 李渊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刘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茶壶,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渊的背影消失在木屋门口,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两只锤。 锤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 他走过去,把锤提起来,试了试分量,还是那么沉,趁手。 赵老根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衣裳都没穿整齐,一只靴子掉了一半,后跟踩着,啪嗒啪嗒地响。 “殿下!末将听说要打仗了?”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嗯。”李默把锤放回墙角,拿起磨刀石,在锤头上磨了两下,声音刺耳。 “去哪儿,打谁?”赵老根凑上来。 “幽州,罗艺,打完罗艺往北,打突厥。” 赵老根的眼睛更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黄牙,笑得像个孩子。 “末将这就去告诉弟兄们!殿下,您不知道,弟兄们听说要打仗了,一个个都憋坏了,天天在村子里种田,锄头都拿不稳了,就盼着殿下带他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靴子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回头捡起靴子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跑得比穿鞋还快。 李默蹲在院子角落,把锤头的云纹一点一点地磨亮。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赵老根光着一只脚跑远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跑到李默面前。 “爹爹,赵伯伯为什么不穿鞋呀?脚不冷吗?” “冷...”李默说。 “那他还跑那么快?” “高兴。” 福宝想了想,“爹爹要去打仗了,赵伯伯高兴,那爹爹高兴吗?” 李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福宝。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爹爹打赢了就高兴。”他说。 “那爹爹一定要打赢!” 福宝举起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福宝在家等爹爹,娘说等爹爹打赢了回来,给福宝做大鸡腿。” “好。” 福宝满意了,跑回厨房,跟柳含烟说。 柳含烟正在灶台前烙饼,铁锅烧得滚烫,面饼放上去吱吱响,冒着白气。 她把饼翻了个面,烙得两面金黄,焦脆焦脆的,摞在盘子里,一盘摞一盘,摞了老高。 福宝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看娘烙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这么多饼,爹爹一个人吃不完吧?” “给你爹带着路上吃。”柳含烟头都没回。 “福宝能吃一个吗?” 柳含烟看了女儿一眼,从盘子里拿了一张饼,撕了一半递给福宝,自己留了一半。 福宝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着:“好吃,娘烙的饼最好吃了。” 柳含烟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她转过身,继续烙饼。 油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不是烟熏的,是心里有事。 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没翻开。 他看着娘在灶台前烙饼,看着妹妹站在灶台边吃饼,看着院子里爹爹磨刀的背影。 他把书夹在腋下,走过去,从盘子里拿了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福宝,一半自己吃。 “哥哥,你不是不爱吃饼吗?”福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今天爱吃...”平安说。 福宝没多想,把饼吃完了,又跑去看爹爹擦锤了。 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嚼着饼,看着娘忙碌的背影。 “娘。”他叫了一声。 “嗯...”柳含烟没回头。 “爹会平安回来的。”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烙饼。 “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平安又嚼了一口饼,咽下去,转身走回门槛上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夜来了。 黄山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正在擦拭。 刃口磨得锃亮,月光照在上面,寒光刺眼,像一泓秋水。 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砍崔家人时留下的,被铁甲硌了一下,划了一道,不深,但看得出来。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道划痕,用手指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他皱了皱眉,拿磨刀石又磨了一下,把划痕磨平了,刀身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福宝已经睡了,灰团二号蜷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呼吸均匀。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像五颗胖乎乎的花生并排挤在一起。 柳含烟走进里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福宝的脚,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 福宝的呼吸很均匀,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嘴角弯弯的,在笑。 柳含烟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福宝在被窝里拱了拱,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梦话还是什么。 柳含烟站起来,走出里屋。 平安还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月光照在剑鞘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他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但手里还捧着书,不肯放下。 “平安,去睡...”柳含烟站在门口,看着他。 “孩儿再看一页。”平安揉了揉眼睛,翻了一页。 柳含烟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书。 “明天再看,去睡。”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娘亲的脸,又闭上了,站起来走进里屋。 他爬上床,在福宝旁边躺下来,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福宝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腿也搭过来了,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平安没有推开她,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在被子上,又把她那条腿也放好,帮她掖了掖被角。 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听不出来,大概是在叫灰团。 平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柳含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走到李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东西都收拾好了,衣裳、干粮、药,都放在包袱里了,明天一早赵老根来拿。” “嗯。”李默把刀放下,侧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柳含烟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忍住什么。 李默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什么都没擦到,没有泪。 “烟儿没哭。”柳含烟说。 “嗯...”李默说。 “烟儿就是舍不得你。” 李默没有说话,大手覆上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柔滑的手指,很暖。 柳含烟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出几道白印。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夫君,你答应烟儿一件事。” “说...”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 李默看着她,沉默片刻。 “嗯...” 柳含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她知道,那下面是刀山火海。 “烟儿等你。”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去,融进渭水的水声里。 远处渭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会的,会的。 平安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手臂搭在福宝身上。 黄山村笼罩在月光之中,树影婆娑,狗不叫了,鸡不闹了。 李默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手里拿着那对擂鼓瓮金锤,月光照在锤面上,云纹清晰可见。 他在等天亮。 第120章 出发 天还没亮,黄山村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马蹄声。 赵老根带着张大牛和刘小六,天不亮就赶到了李默家院门口。 三个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兵器挂在马鞍两侧,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从嘴里吐出来的烟圈。 赵老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是他当年在军中时发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今天翻出来穿上,虽然有些褪色,但板板正正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都显得威风了几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敲门。 殿下说了今天出发,但没说什么时候。 他不敢催,只能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冷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脚趾头在靴子里蜷着,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张大牛靠在院门边的土墙上,怀里抱着他的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刘小六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子,慢慢地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眨都不眨一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老根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院门开了。 李默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皮甲上的铁片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 背上背着那把八十斤的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两只擂鼓瓮金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坠,麻绳勒进了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他没穿铠甲,不是没有,是李世民上次送来的那套太沉,穿上走不动路。 不是他走不动,是马走不动。 那套明光铠少说五六十斤,加上他的大刀和双锤,加上他自己,马扛不住。 赵老根看到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在村口等着呢。”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院子。 柳含烟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撑得变了形,里面是她昨天收拾了一整天的东西。 她走到李默面前,把包袱递给他。 “夫君,路上吃...” 包袱沉甸甸的,李默接过去,挂在马背上。 柳含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昨晚上她说过了,不哭,不能让夫君带着她的眼泪走。 李默看着她,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什么都没擦到,没有泪。 “烟儿,等我回来。”他说。 柳含烟用力点了点头。 福宝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身上穿着一件小棉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脚上的鞋穿反了,左脚穿着右脚的,右脚穿着左脚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爹爹...”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李默的腿,抱得很紧,小脸蛋贴着他的膝盖。 李默低头看她。 “爹爹要去打仗了,福宝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李默的裤腿上,不肯抬起来。 “嗯。”李默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掌心粗糙,磨得她头发更乱了,几缕发丝翘起来,在晨风中飘着。 “福宝在家等爹爹,爹爹一定要打赢,打完早点回来,娘说给爹爹做大鸡腿,福宝也给爹爹留桂花糕,二伯母上次带来的,福宝藏了好几块,藏在柜子里,娘找不到,爹爹回来福宝拿给爹爹吃。”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着李默,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但眼眶红红的,像小兔子。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在她脑袋上又揉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爹爹走了。” 他松开福宝,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 平安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书,但没有翻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并排挂着,站得笔直,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 “爹爹,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默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平安,家里交给你了。” “爹爹放心。” 李默调转马头,策马出了院门。 赵老根跟在后面,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赵老根后面,三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福宝站在院门口,看着爹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她没有哭,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娘说了,不能哭,哭了爹爹会分心,爹爹不能分心,爹爹要去打坏人。 平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妹妹,我们进去吧,外面冷。” 福宝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跟着平安走进院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爹爹不见了,只剩下晨雾在田野上流动,白茫茫一片,像一条大河在无声地流淌。 “哥哥,爹爹什么时候能打赢?”她问,声音很小。 平安想了想后说道:“很快。” “多快...” “很快很快。” 福宝点了点头,走进院子,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灰团,爹爹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来,你们要乖乖的,不许打架,不许抢草吃,不许…”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蹲在那里,不说话了。 第121章 出发2 平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妹妹,我们去吃早饭吧,娘做了粥。” “嗯。”福宝站起来,跟着平安走进屋里。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坐下吃吧。” 福宝爬上凳子,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她吹了又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 柳含烟站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摸了摸福宝的脑袋,又摸了摸平安的脑袋,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烙饼。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村口,九百多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老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军服,有百姓的短褐,有羊皮袄,有棉袍子,五颜六色,参差不齐,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盒的画。 但他们的腰板都是直的,眼睛都是亮的,手里的刀枪都是锃亮的。 九百多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 九百多个人,九旅十八队九十伙,伙长、队正、旅帅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个清点人数。 李默骑着黑马从村道过来的时候,九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勒住马,转身面对那九百多个人,扯开大嗓门。 “殿下有令,出发!” 九百多个人齐刷刷地转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马鞍上的兵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李默策马走在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老根跟在他后面,落后半个马身,手里举着一面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大牛和刘小六跟在赵老根后面,再后面就是那九百多个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 队伍拖了半里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东逶迤而去。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出来了,晨雾渐渐散了。 黄山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李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九百多个人跟着他,知道更后面有一个人在院门口站着,知道更更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蹲在兔笼前。 他不能回头。 长安城到幽州,两千多里地。 骑兵急行军,一天能走一百多里,加上步兵,一天七八十里。 赵老根算过了,到幽州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罗艺能把幽州城守成铁桶。 李默不在乎... 他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说话,不回头,不休息。 从黄山村到咸阳,八十里,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从咸阳到长安,三十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没有进城,绕过长安城南门,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 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策马继续走。 赵老根跟在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看着李默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李默带着九百多人走了之后,黄山村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马嘶,没有刀枪碰撞的叮当声,没有赵老根的大嗓门在巷子里回荡。 鸡还在叫,但叫声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知道主人走了,不敢大声。 狗也不叫了,蜷在窝里,把鼻子埋在尾巴底下,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福宝蹲在兔笼前,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看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 灰团一号吃完了草,抬起头,耳朵抖了两下,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灰团二号吃完了草,缩成一团毛球,闭上眼睛,睡回笼觉。 “哥哥,灰团今天吃了多少草?”福宝终于开口了。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妹妹的声音,抬起头。 “不知道...” “福宝没数,忘了数了,平时福宝都数的,今天忘了。”福宝嘟着嘴,一脸沮丧。 平安合上书,走到兔笼前蹲下来,看了看灰团一号的肚子,圆滚滚的,又看了看灰团二号,也是圆滚滚的。 “吃得很饱,你不用担心。” 福宝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木马前,骑上去,两只手扶着马头,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屁股颠了颠。 木马吱呀吱呀地响,跟爹爹在的时候一样响,但福宝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声音跟爹爹在的时候不一样,没有爹爹在的时候好听。 她骑了一会儿,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又跑回兔笼前蹲下,又跑去骑木马,又跑去院门口看,跑来跑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跑来跑去,没有叫她停。 他知道妹妹不是闹,是想爹爹了。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爹爹现在到哪儿了?” “到长安了。” “长安远吗?” “不远,几十里。” “那爹爹晚上能回来吗?” 柳含烟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安替她回答道:“不能,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好几个月是多久?” “很久很久。” 福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枣汤,汤已经凉了,她还没喝完。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 官道上还是空荡荡的。 她没有跑回兔笼前,也没有去骑木马,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官道的方向,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烙饼。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第122章 有被子,不冷...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御案前,面前铺着那幅舆图,舆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突厥王庭。 每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标注着敌军的兵力、将领、动向。 房玄龄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念着各地的军情。 “陛下,幽州急报,罗艺已经占领了蓟县,正在加固城防,征集粮草,他手下除了原有的三万精兵,又招募了两万新兵,加上突厥人的五千骑兵,号称五万大军,实际兵力应该在四万左右。” 李世民的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灵州急报,张公谨已经攻占了灵武,正在向西扩张,他的灵州兵有两万,加上吐谷浑的三千骑兵,总共两万三千人,兵锋直指长安西北。”房玄龄念道。 李世民的手指从幽州滑到灵州。 “凉州急报,刘师立虽然没有公开反叛,但他已经开始调动兵马,有情报称他跟吐谷浑的使者有过接触,不排除他随时会倒向张公谨。” “突厥那边,阿史那社尔已经集结了七万骑兵,号称十五万,前锋已经到了长城边上,随时可能南下。” 房玄龄念完了,把奏折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盯着舆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沉默了很久。 “四弟出发了吗?”他终于开口了。 “回陛下,赵王已经出发了,今天一早从黄山村动身,巳时过了长安南门,现在应该已经到灞桥了。”房玄龄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到幽州,从幽州向北到突厥王庭,又从长安到灵州,从灵州到凉州。 “四弟去打罗艺和突厥,李靖去打张公谨,尉迟恭盯着刘师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来点去,像在下棋。 “程咬金和秦琼跟着李靖,长孙无忌坐镇长安,房相,你去盯着粮草补给,不管四弟打到哪儿,粮草必须跟上。” “臣遵旨。”房玄龄拱手。 李世民收起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始终没下来,就那么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房相,你说四弟这一去,能把罗艺打下来吗?” 房玄龄想了想后说道:“赵王勇冠三军,天下无敌,罗艺虽然兵多,但未必是赵王的对手。”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打下来,我是问你打下来之后怎么办。”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房玄龄。 “罗艺反了,张公谨反了,突厥人打过来了,这些人背后是谁在指使,你心里清楚。” 房玄龄低着头,没说话。 “五姓七望,朕忍他们很久了,崔家倒了,他们不但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煽动罗艺和张公谨造反,联络突厥人犯边,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咚的。 “朕登基还不到一年,他们就等不及了。”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五姓七望根基深厚,不是一天两天能拔掉的,赵王此去幽州,若能一举平定罗艺,再北上击退突厥,必定威震天下。 到时候陛下再腾出手来收拾五姓七望,事半功倍。”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房相,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先让四弟把罗艺和突厥收拾了,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算账。”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写下四个字:封狼居胥。 房玄龄看到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是武将的最高荣耀。 陛下这是想让赵王成为第二个霍去病。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窗外。 “房相,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臣告退...”房玄龄拱手退出了御书房。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四弟已经出发了。 两千多里路,二十多天,等他到了幽州,这天下就该变天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批了一个字:“准。” 幽州... 蓟县城头,罗艺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的天际。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凶狠的光,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威风凛凛。 他在幽州经营了十几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连突厥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大都督,长安来的密信。”一个亲兵跑上城楼,双手递上一封信。 罗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赵王李元霸,带着九百多人,已经从长安出发了,要来打他。 九百多人... 他看了眼北方的天际,又看了一眼南方的官道,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弓箭手全部上城楼,日夜轮班值守,不许有一丝懈怠。” “是...” 亲兵跑了。 罗艺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剑柄,看着南方。 赵王李元霸。 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追到灵州才回来。 天下无敌,那是跟突厥人打,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攻城不行。 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你一个人再厉害,还能一个人攻城? 他冷笑了一下,走下城楼。 二十天后,他能把幽州城守成铁桶。 你来吧,我等着。 黄山村。 院子里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福宝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抱着灰团二号,灰团二号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平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书,翻到昨晚那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柳含烟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福宝,喝汤。” 福宝接过汤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娘,爹爹今天晚上睡哪儿?” “睡帐篷里...”柳含烟拿起一件小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帐篷里有床吗?” “没有,铺在地上睡。” “地上冷不冷?” “有被子,不冷。” 福宝点了点头,把汤喝完,把碗递给柳含烟。 “娘,福宝想爹爹了。” 柳含烟接过碗,手顿了一下,蹲下来,看着福宝的眼睛。 “爹爹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来了。” “福宝知道,福宝就是想爹爹了。” 柳含烟伸手,把福宝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也想...” 福宝趴在柳含烟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平安放下书,看着娘和妹妹,站起来,走过去,也抱住了柳含烟。 三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哭,但眼眶都是红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说:等他回来,等他回来。 李默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从长安到华州,从华州到潼关,从潼关出关中,进入河南道。 九百多人的队伍拖了半里长,沿着官道向东逶迤而行。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走得不算快,但很稳。 赵老根跟在李默后面,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像一把拉开的弓。 “殿下,前面就是潼关了。”赵老根策马跑上来,指着前方。 远处,潼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出了潼关,就是河南道,离幽州还有一千多里。 李默勒住马,看着潼关的方向。 “今夜在潼关歇息,明日一早出关。” “是!”赵老根调转马头,跑回队伍里传达命令。 九百多个人陆续进了潼关城,把城里的客栈住得满满当当,有些客栈住不下,就住在民宅里,老百姓听说他们是去平定叛乱的,纷纷让出屋子,有的还送来了干粮和水。 李默住在城门口的一家小客栈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字迹潦草,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大刀靠在床边,两只锤放在桌子底下,在床沿上坐下来。 窗外,潼关城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远处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诉说。 李默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舆图。 李世民给他看过的那张舆图,上面的山川关隘,州县位置,敌我兵力,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幽州在东北方向,两千多里,骑马要十几天,加上步兵,二十天。 罗艺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城高池深,不好打。 但不好打也要打。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123章 黄河 马队已经走了四天。 从黄山村出来的时候是二月十九,如今已经是二月二十三了。 渭南的田野在身后退了八百里,潼关的城楼在前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点。 官道两旁的地势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地,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硬。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旗角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耳边甩鞭子。 他眯着眼朝前方看了看,回过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道:“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过了风陵渡,找个村子歇脚!”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九百多人连着走了四天,马还行,人有些乏了。 步兵的腿从酸痛走到麻木,又从麻木走到像不是自己的了,迈步子全靠惯性。 骑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叉着腿,像一群刚学走路的鸭子。 张大牛骑在马上,把刀横在膝前,两只手搭在刀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马走一步他晃一下,晃了十几下,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被旁边刘小六一把拽住。 “大牛哥,你可不能睡,这路窄,摔下去脑袋磕石头上,我可背不动你。”刘小六松开他的胳膊,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塞给张大牛。 张大牛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这四天走得,比我在军中一个月走得还多,殿下的马是铁打的?怎么不用歇?” 刘小六嚼着饼子,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殿下的马是不是铁打的我不知道,但殿下肯定是铁打的。 你见他歇过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里最后一个睡,中间连口水都不喝,就那么骑着马一直走,一直走,跟不知道累似的。” 张大牛嚼了嚼饼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不说话了。 李默走在队伍最前面,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黑色劲装,外面罩着皮甲,背上背着大刀,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过,就那么骑着马坐在鞍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李默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听马蹄的节奏,听风吹过旗角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异动。 这是他在渭水边追突厥人时养成的习惯,耳朵里的声音一刻都不敢放松。 四天前从黄山村出发的时候,赵老根把九百多人分成了三部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每走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每天走八十里,不多不少。 李默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只是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他不喊号子,不下命令,不催进度,就那么骑着马,以不变的速度往前走。 他不歇,身后的队伍就只能跟着走。他走多快,队伍就走多快。 他走多久,队伍就走多久。 赵老根跟在后面,看着李默的背影,心里暗暗叫苦。 殿下这哪里是行军,这是拉着九百多人拉练。 可他不敢说... 殿下都不歇,他一个当属下的,好意思歇? 官道在一座土坡前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但河水浑浊发黄,像是从黄土高原上冲刷下来的泥浆,河面上漂着几根枯枝和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絮状物,在岸边打了个旋,慢慢往下游飘去。 这就是黄河。 风陵渡就在前面,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砌的简陋码头,几块条石伸到水里,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岸边停着几艘渡船,不大,每艘能装三四十个人。 渡口边上有一个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跟黄山村差不多。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头驴,还有两个老头蹲在树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暗的,在暮色中像两只闪光的虫子。 “殿下,过了风陵渡,就是河东道了,往东北走,过太行山,就到河北道,幽州还在河北道东北方向,还得走十来天。”赵老根策马跑上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默没有应声。 他勒住马,看了看渡口,又看了看那几艘渡船,然后翻身下马。 九百多个人陆续在渡口停了下来。 骑兵下马牵着缰绳,步兵放下兵器捶着腿,辎重兵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 有几个年轻士兵跑到河边捧水洗脸,被赵老根一声吼了回来:“不要命了,黄河水能喝?喝一肚子泥,半夜拉死你!” 那几个士兵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回去,在路边蹲着,掏出干粮慢慢嚼着。 干粮是出发时带的饼子,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渣掉在衣服上拍了又拍,拍不掉就用手搓,搓不掉就拉倒。 李默站在渡口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手指伸进去不到几息就麻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老根身上。 “渡河,今晚在对岸宿营。”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渡河。 他指挥着士兵们把马匹和辎重先装船,然后分批渡河,一切都按照军中规矩来,有条不紊。 九百多人加上马匹辎重,几艘船来回运了十几趟,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全部过了河。 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声比白天大了许多,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诉说什么。 李默最后一个上船。 他牵着黑马,站在船尾,看着后面的岸越来越远,前面的岸越来越近。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河就是河东道。 河东道不大,但地势险要,北边是恒山,东边是太行山,西边是黄河,南边是中条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 出了河东道往东北走,就是河北道。 河北道往东北,就是幽州。 第124章 行军路 李默看着前方的夜色,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舆图。 幽州在东北方向,一千多里。 罗艺在幽州城里等着他。 罗艺有三万精兵,五千突厥骑兵,占据幽州天险,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他只有九百多人。 九百对三万五,不到四十比一。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条线。 突厥阿史那社尔在北边,号称十五万骑兵。 打完罗艺,他要往北打。 往北打,就没有城池可守了,草原上一马平川,骑兵来去如风,追不上,围不住,打不到。 但他的马比突厥人的马快,他的锤比突厥人的刀重,他的力气比突厥人大。 他一个人,可以当一千个人用。 船靠岸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踩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了一下,它稳住了,抖了抖鬃毛,水珠子四溅。 李默牵着马上了岸。 对岸是一个小村子,比风陵渡那个村子还小,只有七八户人家。 村民已经睡了,只有几间屋子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赵老根在村口找了一块空地,让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 帐篷不够,很多人就裹着被子露天睡。 火堆一堆一堆地点起来,炊烟在夜色中升腾,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光。 李默没有搭帐篷。 他找了一棵大树,靠在树干上坐下来,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 他没有睡,闭着眼睛,在听。 听远处的黄河水声,听近处的火堆噼啪声,听士兵们的鼾声和梦话。 有一个士兵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就没了,鼾声继续,均匀而沉闷。 另一个士兵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在啃骨头。 还有一个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说的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吵架。 赵老根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在李默旁边铺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干草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末将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有十二天就能到幽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展开,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根据军中的舆图自己临摹的,标着沿途的州县和距离,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 李默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张地图。 “十二天太长...”他说。 赵老根愣了一下道:“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步兵就跟不上了。” “步兵留下,骑兵跟我走。” 赵老根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殿下要分兵,步兵在后慢慢走,骑兵先行。 九百多人里,骑兵有五百多,步兵有四百多。 五百骑兵轻装急行,速度能快一倍。 “殿下,步兵怎么办?他们的任务是殿下的后援,万一在前面打起来了,他们又不在殿下的身后...”赵老根迟疑了一下。 “他们从后面慢慢赶上来就行了,我在前面打完了,他们来收拾战场就行。”李默闭上眼睛。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殿下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末将去安排,骑兵连夜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步兵由张大牛带着,在后面慢慢走。”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 殿下靠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火堆还在烧,火星子在夜风中飞舞。 远处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吟唱。 李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歇。 他在想罗艺的布防,在想幽州城的城墙有多高、城门有多厚,在想城里的粮草能撑多久。 他在想阿史那社尔的骑兵有多快,在想草原上的地形是平坦还是有起伏,在想突厥人的箭能射多远。 这些事他以前不会想,打猎的时候不需要想,看到猎物就射,射中了就扛回家,射不中就空手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带着九百多人去打三万多人的城,还要从城里杀出来,再往北打七万多人的骑兵。 他需要想,虽然他不喜欢想。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有时候她会问他:“爹爹,月亮上有人吗?” 他说没有。 她又问道:“那月亮上有兔子吗?” 他说不知道。 她就自己下结论:“肯定有,灰团的亲戚在上面,等福宝长大了,飞上去看看。”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道:“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 他一定会回去的。 第125章 打完仗就回来 长安城,太极宫。 房玄龄从御书房退出来,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腿上有千斤重担。 他在想刚才李世民说的那四个字: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 霍去病十八岁领兵出征,二十四岁封狼居胥,六年间六次出击匈奴,打得匈奴远遁漠北,从此漠南无王庭。 那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汉人对外战争中最辉煌的一页。 李世民要让赵王成为第二个霍去病。 房玄龄停下脚步,看着回廊外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在想,赵王能行吗? 九百多人,对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打赢了还要北上打突厥的七万骑兵。 这已经不是以少胜多的问题了,这是以卵击石。 但赵王不是石头,他是铁锤。 崔家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李世民要保他,就保下了,五姓七望连个屁都不敢放。 房玄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 回廊拐角处,两个人正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穿着绯红色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是吏部侍郎褚遂良。 另一个穿着浅绯色朝服,腰系银鱼袋,是中书舍人许敬宗。 两个人看到房玄龄走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房相。” “房相。” 房玄龄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但他注意到,褚遂良的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奏折的封皮朝外,上面写着两个字:幽州。 房玄龄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赵王只带了九百多人去幽州,陛下让他做北征大元帅,镇国大将军。”褚遂良的声音不大,但在空阔的回廊里,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九百多人打三万多人,这不是去送死吗?”许敬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送死...赵王一个人就能顶十万大军,崔家的事你忘了,突厥的事情你忘了?”褚遂良压低了声音。 “崔家的事我忘不了,但这是打仗,不是灭门,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幽州城高池深,他带着九百多人去攻城,怕是连城墙都摸不到。”许敬宗摇摇头。 褚遂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道:“那就看吧,看这位赵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房玄龄已经走远了,但他把这两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回廊很长,从太极殿通往政事堂,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房玄龄走了一炷香,想了很多事。 他在想赵王的九百多人到了哪里,在想李靖的兵马到了哪里,在想尉迟恭的兵马到了哪里,在想程咬金和秦琼的兵马到了哪里。 他在想粮草补给够不够,在想各路人马的协同有没有漏洞,在想五姓七望会不会在背后捣乱。 他在想,这一仗打完,大唐会变成什么样。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政事堂的门,走了进去。 黄山村。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像老人的手指。 福宝蹲在兔笼前,嘴里嘀嘀咕咕的,跟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说了一早上的话。 两只兔子被她从笼子里抱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膝盖上,灰团一号舔自己的爪子,灰团二号缩成一团毛球。 “灰团,爹爹走了五天了,你们知道吗?五天,一百二十个时辰,福宝数过的。”福宝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五根就没了,她想了想,又从头掰了一遍。 “爹爹现在到哪儿了呢?平安哥哥说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很远是多远?比长安还远吗?长安福宝去过,坐马车要好久好久,那爹爹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要坐好久的马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来,就低头问灰团一号。 灰团一号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左爪,来来回回舔了好几遍,就是不看她。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就摇摇头嘛,不摇头就是不说话,不说话就是知道,知道又不告诉福宝,你坏。”福宝嘟着嘴,把灰团一号举到眼前,盯着它的眼睛看。 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两只前爪在空中划了两下,像是在划水。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听到妹妹跟兔子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这五天,妹妹每天都这样。 早上起来跟兔子说话,说完了去骑木马,骑完了去院门口看官道,看完了回来吃午饭,吃完了又去跟兔子说话,说完了又去骑木马,骑完了又去院门口看官道。 一天重复好几遍,每一遍说的话都差不多,但她说得津津有味,好像兔子真的能听懂似的。 平安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他今天看的是《孙子兵法》,已经看到第五篇了。 这几天他看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担心爹爹。 爹爹带着九百多人去打几万人,他帮不上忙,只能多看书。 书看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知道得多了,以后就能帮爹爹出主意了。 “平安...”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红枣泡得圆鼓鼓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 平安放下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娘,爹爹今天到哪儿了?” 柳含烟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爹今天...应该到河东道了吧。” “快到河东道了?”平安又喝了一口。 “嗯,你爹走得快,不会在路上耽搁的。”柳含烟的声音很平静,平安听出来了。 他没有再问。 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抱着灰团二号跑过来,趴在柳含烟膝盖上。 “娘,福宝想爹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 柳含烟伸手摸着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穿过,帮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爹爹也想福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真的吗?” “真的。爹爹走的时候,看了福宝好几眼,你没注意吗?” 福宝抬起头,想了想,爹爹走的时候确实看了她。 当时她光顾着抱爹爹的腿了,没注意爹爹的眼睛,但现在回想起来,爹爹看她的那个眼神,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看她是看小孩子,那天看她是看...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她把脸又埋进柳含烟的膝盖。 “打完仗就回来。”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很快的。” 福宝不问了。 她抱着灰团二号,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柳含烟的手停在她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手指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肩膀。 远处渭水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但没有人睡着。 福宝没有睡着,平安没有睡着,柳含烟也没有睡着。 她们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听着渭水的水声,看着天上的云。 云从西边飘过来,一朵一朵的,白的像棉花,灰的像旧棉袄,厚的像被子,薄的像纱。 它们从黄山的山顶上飘过去,飘过渭水的河面,飘过村口的官道,飘向东边。飘到爹爹能看到的地方。 福宝看着那些云,小声说:“云啊云,你要是看到爹爹,就跟爹爹说,福宝想他了。” 云没有回答她,继续往东飘。 福宝看着它们飘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柳含烟的腿上。 平安翻了一页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字有些陌生。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合上书,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土,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野猫舔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下门槛,跑了。 平安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爹爹走了五天,还有好多天。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看进去了。 第126章 分兵 二月二十三,夜。 黄河在风陵渡口拐了一个弯,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银白一片,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李默靠在渡口边一棵老槐树下,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两只擂鼓瓮金锤并排放在脚边。 月光照在锤头上,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但没有睡。 他在听... 听远处黄河的水声,听近处火堆的噼啪声,听士兵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 左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右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说的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吵架。 赵老根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在李默旁边铺下,自己一屁股坐上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凝了一瞬就散了。 “殿下,末将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有十二天就能到幽州。”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他根据军中的舆图自己临摹的,标着沿途的州县和距离,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 李默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张地图。 幽州在东北方向,过了黄河是河东道,出了河东道是河北道,河北道往东北走,过了蓟县,就是幽州。 地图上画着一座城,城墙画得又高又厚,城头上画了几面小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罗艺”两个字。 “十二天太久。”李默说。 赵老根愣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顿了一下。 “殿下,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步兵就跟不上了,弟兄们的腿也不是铁打的,走了四天,好几个人的脚底都磨出血泡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再快怕是……” “步兵留下,骑兵跟我走。”李默打断了他。 赵老根的手指从地图上滑下来,抬起头看着李默。 月光照在殿下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殿下,您是说要分兵?步兵慢慢走,骑兵先走?” “骑兵轻装急行,步兵后面跟上来。” 赵老根低头看了看地图,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九百多人里,骑兵五百三十多个,步兵四百来个。 五百三十多个骑兵,加上备用马匹,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轻装急行,一天能跑两百里。 四百来个步兵,靠两条腿走,一天撑死了八九十里。 分兵之后,骑兵至少能快五六天到幽州。 但问题是…… “殿下,步兵怎么办?他们本来任务是殿下的后援,万一在前面打起来了,他们又不在……”赵老根斟酌着词句。 “我在前面打完了,他们来捡战场。”李默闭上眼睛。 赵老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幽州城高池深,殿下五百多人怎么打”,但看了看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说不难,就是不难。 殿下说不怕,就是不怕。 他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回渭水,一路上见过殿下一个人冲进五千人的军阵,见过殿下一个人追着上万突厥溃兵跑了几百里,见过殿下在长城脚下砍下突利可汗的脑袋。 殿下说能打,就能打。 赵老根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末将去安排,骑兵连夜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步兵由张大牛带着,在后面慢慢走,辎重也归步兵带走,骑兵只带干粮和兵器。” “嗯...” 赵老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默一眼。 殿下靠在树干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雪白,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黑漆漆的影子从树根一直延伸到火堆旁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殿下的声音。 “赵老根...” 赵老根转过身。 “把张大牛叫来。” 赵老根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小跑去找张大牛去了。 不一会儿,张大牛从营地里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靴子没穿好,后跟踩着,啪嗒啪嗒地响,跟只笨重的鸭子似的。 他跑到李默面前站定,抱拳行礼,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殿下,您找我?” “步兵交给你了,带着后面走,不急,稳着走,粮草不够就就地征购,不要抢百姓的,拿银子换。” “是!” 张大牛应得很大声,把旁边帐篷里一个打鼾的士兵都吵醒了,那士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还有,到了幽州,不要急着进城,在城外等着,等我信号。”李默睁开眼睛看着他道。 “信号,什么信号?”张大牛挠了挠头。 “你是不是傻啊!你看到城头上竖起咱们的旗,你们就进城就行。”赵老根有些无语的道。 张大牛闻言,不由嘿嘿一笑,然后挠了挠头。 这次跑得稳当多了。 火堆在夜风中摇晃,火星子飞起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就灭了。 黄河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李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舆图。 李世民给他看过的那张舆图,上面的山川关隘,州县位置,敌我兵力分布,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一样。 幽州在东北方向,蓟县是幽州的治所,罗艺的兵马就驻扎在蓟县城内和城外几个军营里。 蓟县城墙高两丈四尺,厚一丈二尺,城门四座,东门朝阳,南门迎薰,西门镇西,北门怀远。 罗艺手里有三万五千兵马,其中五千是突厥骑兵,驻扎在城北的大营里,另外三万是幽州本地兵,分驻城中各处。 粮草储存在城东的粮仓里,足够三万多人吃半年。 这些信息,有的是李世民告诉他的,有的是他自己从战报里读出来的,有的是付老哥以前喝酒时闲聊说的。 付老哥当年在幽州驻过防,对那里的地形和城防了如指掌。 付老哥也是一个隐藏的大佬。 他说的那些话,李默当时听着,没在意,但现在全都想起来了,一字不漏。 蓟县城墙虽然高,但城外地势平坦,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了杂草。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敌楼,敌楼里驻着弓箭手,昼夜轮班值守。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实沉重,从里面用门闩顶着,外面撞不开。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第127章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火堆渐渐暗了,赵老根走过来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李默脚边,在离他靴子一寸的地方灭了。 “殿下,弟兄们都安排好了,骑兵五百三十六人,一人双马,明早卯时出发,干粮带了十天的,水囊都灌满了。”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 “步兵四百二十人,由张大牛带着,后面慢慢走,辎重全跟着步兵,骑兵只带兵器、干粮和水。” 他说完了,看着李默。 李默没有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赵老根蹲在那里,树枝在手里捏着,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树枝被火烧着了,他也没注意,直到火苗舔到手指了才“嘶”了一声,把树枝扔进火里。 “有话就说...”李默说。 赵老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被烫起的那层薄皮。 “殿下,末将是想说…罗艺那边有三万多人,咱们五百多人,差得太多了,末将跟着殿下从渭水追到灵州,知道殿下厉害,可这回是攻城,不是野战。” 他顿了顿,看了李默一眼,见殿下没生气,胆子大了一些,接着往下说。 “野战是在平地上,殿下一个人能冲进去冲出来,谁也拦不住,可攻城不一样,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厚,殿下再有本事也撞不开门,爬不上去墙。”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末将就是担心,没有别的意思。” “谁说我要攻城?”李默说。 赵老根愣住了。 “不攻城...那怎么打?” 李默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赵老根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弯,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 不攻城,那怎么打下蓟县? 引蛇出洞,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这些词听说过,但从没真正用过。 殿下想的跟他想的肯定不一样,殿下那个脑子,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用起来比谁都好使。 赵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再问了。 殿下说了不攻城,就是不攻城。 殿下自有殿下的打法,他跟着打就是了。 “末将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他抱拳行了个礼。 李默嗯了一声。 赵老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然后折好塞回去,这次塞得更深,贴着胸口,像是怕丢了似的。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亮着一盏油灯,张大牛和刘小六已经睡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通红。 刘小六的脚还在动,像是在做梦走路,一步一步的,脚趾头一蜷一伸,一蜷一伸。 赵老根把油灯吹灭了,在张大牛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本来就短,盖住他就盖不住张大牛,盖住张大牛就盖不住他。 他把被子往张大牛那边推了推,自己蜷着身子侧躺着,闭上眼睛。 张大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道:“队正,殿下真要去打幽州?” “嗯...”赵老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就咱们五百多人?” “嗯...” “能打得下来吗?” 赵老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大牛的鼾声响了起来,均匀而沉闷,像远处黄河的水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李默靠在老槐树下,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风陵渡到幽州,一千多里路,骑兵急行,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五六天能到。 到了幽州,不攻城。 等.... 等罗艺出城。 罗艺有三万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城高池深,他不会轻易出城。 但李默有办法让他出城。 他想起舆图上蓟县城北的那座大营,驻扎着五千突厥骑兵。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性子急,沉不住气。 只要在北边虚晃一枪,突厥人就会追出来。 突厥人追出来,罗艺就不得不出城。 罗艺一出城,他的机会就来了。 李默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喜欢看月亮。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月亮,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月亮说什么。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想起了柳含烟。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夫君,烟儿等你回来。” 李默闭上眼睛,把这两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左边的用刀刻,右边的也用刀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营地开始动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去河边打水,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收拾行李,有的喂马。 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晨曦中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乱哄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赵老根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李默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卯时快到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 弯腰提起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锤头沉甸甸的,把马鞍压得往下一沉,麻绳勒进马肚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但没退。 这匹马跟他很久了,习惯了。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在晨风中凝成白雾。 李默翻身上马。 赵老根也上了马,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第128章 这是有多大的把握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一人双马,列队整齐,在渡口边的空地上排成几列长排。 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时不时打个响鼻,不耐烦地甩甩头。 士兵们没有说话,没有交头接耳,一个个挺直腰板坐在马背上,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他从背上拔出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出发。” 声音不大,但五百三十六个人都听到了。 他策马冲了出去,黑马的四蹄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 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黄河岸边滚动。 风陵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五天... 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地界。 五天里,李默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吃了不到十顿饭。 他骑在马上,像一把离弦的箭,带着五百三十六个人穿过平原、丘陵、山地、河谷。 官道两旁的景色从黄土变成了青山,从青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莽莽苍苍的林海。 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风越来越硬。 二月底的北方,风还像刀子一样割脸。 河北道往东北走,过了幽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后面。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旗杆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段就要换一只手。 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甩鞭子,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殿下在前面,他不能放下来。 二月二十八,傍晚。 队伍到了一个叫昌平的地方。 昌平是个小县城,离蓟县不到两百里。 城墙低矮,破败不堪,城门歪在一边,像是很久没关过。 县城的百姓看到一队骑兵从西边过来,吓得四散奔逃,有的关窗户,有的关门,有的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赵老根扯着嗓子喊道:“不要怕,我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叛军,是来打罗艺的!” 喊了好几遍,县城的百姓才从门缝后面探出头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一个穿着县官官服的中年人从县衙里跑出来,帽子都戴歪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跑到李默马前,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昌平县令周文举,参见将军!将军,罗艺的叛军已经占了蓟县,兵锋直指昌平,下官正急着准备守城,将军就来了,真是天降救兵啊!”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默低头看着他。 “罗艺在蓟县?” “在在在!罗艺亲自坐镇蓟县,他的兵马分驻在蓟县城内和城外几个大营里,城北大营驻着突厥骑兵,五千人,城东大营驻着他的亲兵,一万人,城南和城西也有驻军,加起来少说三万多人。” 周文举跪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默在心里跟李世民给的舆图对了一下,信息基本吻合。 “蓟县城墙有多高?” “两丈四尺...不,两丈五尺,罗艺加高了一尺,城头上的敌楼也加固了,还多修了好几座,弓箭手比原来多了一倍。”周文举擦着额头的汗。 “城门呢?” “城门也加固了,外面包了铁皮,里面加了门闩,据说用攻城锤都撞不开。”周文举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李默看着蓟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赵老根。” “末将在!” “今晚在昌平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去蓟县。” “是!” 赵老根转身去安排了。 周文举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默。 “将军,您打算怎么打蓟县?要不要下官联络附近的驻军,凑些人马?” “不用。”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一个士兵。 周文举张了张嘴,看着这位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百多个骑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百多人,打三万多人的城? 他咽了口唾沫,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默走进昌平县衙。 县衙不大,前衙后宅,几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在正厅里坐下来,把大刀靠在桌边,两只锤放在脚边。 周文举跟在后面,吩咐衙役上茶。 茶是粗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涩。 李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拿笔墨纸砚来。” 周文举连忙让师爷去拿。 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没声音,像一缕烟飘进来,手里捧着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又像烟一样飘出去了。 李默拿起笔,蘸饱了墨,铺开纸。 写了四个字:罗艺已灭。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螃蟹爬的。 但他写得有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洇到了桌面上。 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赵老根。 “派人送回长安,交给我二哥。” 赵老根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罗艺已灭”四个字,嘴角抽了抽。 仗还没打呢,信先写好了。 殿下这是有多大的把握? 他没问,叫来刘小六,让他带着两个斥候连夜赶回长安送信。 刘小六接过信封,贴身放好,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斥候冲进了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昌平城外的黑暗中。 赵老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走回正厅。 李默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烛光映在锤头上,云纹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赵老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在天幕上的碎银子。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走进旁边的厢房,倒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 这一天,从早上到晚上,跑了将近两百里路。 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第129章 那就吓他 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一日,昌平。 天还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靠在县衙正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昌平到蓟县,不到两百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就能到。 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分布在各处,城北大营五千突厥骑兵,城东大营一万亲兵,城南城西各有一万驻军。 这些数字在舆图上只是几行小字,但在李默脑子里变成了一座座真实的营寨。 他想象得出那些帐篷的颜色,那些战马的嘶鸣,那些士兵走路的姿态。 不是因为他去过,是因为付老哥跟他描述过。 付老哥说幽州城的城墙是用大青石砌的,石头缝里塞了糯米浆,比铁还硬。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得能用攻城锤都撞不开。 城头上的敌楼每隔五十步一座,弓箭手昼夜轮班,眼睛比猫头鹰还尖。 付老哥还说,罗艺这个人打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 他手下有三万五千兵马,五千突厥骑兵是他花重金从草原上招募来的,骑射俱佳,来去如风。 剩下的三万是幽州本地兵,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打起仗来不要命。 但付老哥最后说了一句:“罗艺打仗有章法,但他的章法都是跟别人学的,虽然他自己也是能征善战,但他的应变能力不行,胆子也不够大。” 李默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他知道该怎么打了。 罗艺胆子不大,那就吓他。 罗艺应变能力不行,那就骗他。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油在桌上凝了一大摊,白花花的,像融化的雪。 李默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走出县衙正厅。 院子里,赵老根已经在等他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虽然还是那件褪了色的旧衣裳,但浆洗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那面“李”字大旗靠在他身边,旗杆跟他差不多高,旗面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赵老根抱拳行礼。 李默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土屑飞溅。 赵老根举起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列队在昌平城外的官道上,一人双马,整装待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黑马冲了出去,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旗杆在晨风中微微弯曲,旗面啪啪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昌平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蓟县在昌平东北方向,不到两百里。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旧地毯。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骑兵们把围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时不时把围巾往上拽一拽。 旗杆在肩上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酸了,他换了左肩,又酸了,又换回右肩。 换来换去,最后索性把旗杆插在马鞍旁边的旗座里,旗面依然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但肩膀终于不用受罪了。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歇歇脚,让弟兄们喝口水?”赵老根策马跑上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正月里的北方冷得要命,但跑了这么久,连他都出了一身汗,更何况身后那些士兵。 “不停...”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队伍经过一条小河,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像一面长长的镜子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到头。 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来晃去,像老人颤抖的手指。 李默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 黑马低下头,用蹄子踩破冰面,冰层“咔嚓”一声裂开,碎冰向四周扩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它把嘴伸进冰水里,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喝了几口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水珠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身后的骑兵们陆续下了马,牵着马到河边饮水。 有人在河边蹲下捧水洗脸,冰水刺骨,洗得龇牙咧嘴,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又挂回去。 有人拿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马。 赵老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洗了洗,水凉得像针扎,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殿下,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就能到蓟县。” 他走到李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嗯...” 赵老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殿下,到了蓟县,咱们是先扎营还是直接打?” “先看...”李默说。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先看”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再问了。 殿下的打法他从来都琢磨不透,反正跟着打就是了。 休息了不到两刻钟,李默翻身上马。 他站在河边,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不到两百里外,有一座城,城里有三万多人在等着他。 那些人穿着铠甲,拿着刀枪,弓箭上弦,枕戈待旦。 他们以为他会来攻城。 他们错了。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二月二十一日,傍晚。 蓟县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不高,但很厚。 大青石砌的墙基,上面是夯土的墙体,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木制的结构,顶上覆着黑色的瓦片。 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盯着城外的平原。 城门紧闭。 城门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在暮色中像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李默勒住马,站在距离城门五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他身后列队,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深深的蹄印,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云。 天色渐渐暗了。 蓟县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城外的几座大营里也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铺了很大一片。 赵老根策马跑上土坡,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蓟县方向看了半天。 他看不太清楚,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趴在平原上。 “殿下,罗艺的兵马不少,光是城北大营就不小,少说也能容纳万把人。”他放下手,揉了揉被暮色刺得发酸的眼睛。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目光从那座城移到城北大营,从城北大营移到城东大营,从城东大营移到城南城西。 他在数火把的数量,在算营帐的规模,在估敌军的兵力。 罗艺的兵马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他不在意。 “赵老根。” “末将在。” “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离城远一点,不要让城上的哨兵看到。” “是!”赵老根调转马头,跑下土坡。 第130章 战斗前夕 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土坡的最高处。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远处蓟县城墙上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走下土坡。 黑马的四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它的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土坡后面的洼地里扎了营。 帐篷不多,很多人裹着毯子露天睡。 火堆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城上的哨兵看到,只点了几小堆,用土围了半圈,挡住光的方向。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手里的饼子已经凉了,硬得咬一口掉渣,但他们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声音传出去被城上的哨兵听到。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几闪就灭了。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李默身边。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大刀靠在身边,双锤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蓟县城。 城墙上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亮了,但火光到不了他这里,他整个人藏在黑暗中,连影子都看不到。 “殿下,兄弟们问,明天怎么打。”赵老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没有回答,看着蓟县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带两百人在城北埋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老根愣了一下。 “城北...殿下,城北是突厥人的大营,五千骑兵,两百人怎么埋伏?” “不是让你打,是让你看着...”李默转过头,看着赵老根。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火,像刀。 “突厥人出营的时候,你看着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然后跟上来。” 赵老根咽了口唾沫。 “殿下,突厥人会出营吗?天这么冷,大半夜的,他们不在帐篷里睡觉,出营干什么?” “他们会出的...”李默说。 赵老根看着殿下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殿下没有说用什么办法让突厥人出营,但他知道殿下一定有办法。 殿下的办法从来不需要说出来,到时候自然就看到了。 “那城东大营呢!罗艺的一万亲兵在那儿。”赵老根又问。 “我带着剩下的人在城东大营外面等。”李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赶路。 赵老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三百三十六人对一万人,殿下的打法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但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末将去安排,城北两百人,末将亲自带着。” “嗯。” 赵老根走了。 李默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蓟县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的气息。 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刀刃在月光下一闪,寒光刺眼。 他收刀入鞘,把双锤提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锤头的云纹。 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泽。 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闭上眼睛... 明天,突厥人会从他的南边来,他会从北边迎上去。 罗艺会从城里出来,他会从城外杀进去。 城北大营到城东大营之间有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没有树,没有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突厥骑兵喜欢在开阔地带冲锋,他们的马快,箭快,刀也快。 但李默的锤更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福宝。 福宝说她长大了要飞到月亮上看看。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收在最深的地方,跟舆图放在一起。 舆图在左边,她们在右边。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把突厥人引出城北大营,让他们以为朝廷的兵马从北边来了。 他们会在平原上摆开阵势,准备冲锋。 然后他会从侧面冲过去。 一个人,两柄锤。 不远处的火堆在夜风中摇晃,火星子飞起来,在月光下闪了几闪就灭了。 赵老根蹲在一个火堆旁边,把最后一根树枝扔进火里。 树枝是湿的,烧起来冒着白烟,刺鼻的烟味呛得他揉了揉眼睛。 他站起来,看了看营地里那些靠着马匹打盹的士兵。 五百三十六个人,从黄山村出来,走了六天,从关中走到河北。 他们的眉毛上凝着白霜,嘴唇干裂,手指冻得通红。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蓟县城墙上那些明灭的灯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把毯子裹在身上,靠在马肚子上,闭上眼睛。 马肚子很暖,暖得他眼皮发沉。 他听着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慢慢睡着了。 二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 蓟县城北大营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值夜的灯笼还在晨风中摇晃。 突厥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李默站在城北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他没有骑马,一个人站在晨雾里,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擂鼓瓮金锤的锤柄,掌心全是汗。 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到人了。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埋伏在城北五里外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沟不深,人蹲在里面刚好露出半个脑袋。 赵老根趴在水沟边沿,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城北大营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殿下的信号。 城北大营里,一个突厥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朝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解开裤子。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晨雾很浓,什么也看不到。 他打了个哆嗦,把裤子系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像一团黑影,在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但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骂了一声,钻进帐篷里。 晨雾越来越浓。 李默从土坡上走下来,提着双锤,一步一步地朝城北大营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猫在雪地上行走。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冷得像冰。 但他不在意,他在听风声,听雾里的声音,听自己心脏跳动。 三里,两里,一里... 城北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帐篷,栅栏,拴马桩,还有几个在营地边缘打瞌睡的哨兵。 哨兵靠在栅栏上,长矛夹在腋下,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默停下来... 他站在雾里,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哨兵,数了数...六个,三个在打瞌睡,两个在低声说话,还有一个站在栅栏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 李默蹲下来,把右手的锤轻轻放在地上,从背上拔出了大刀。 刀身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雾。 他没有犹豫,提着刀,朝营地边缘走过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像一只无声无息的豹子。 六步外,李默的刀划过一道寒光。 哨兵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李默接住他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另外五个哨兵还在栅栏边,两个在低声说话,三个在打瞌睡。 他提着刀,从雾中走出来。 哨兵终于看到了他,嘴张开,刀还没举起来,李默的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剩下的哨兵惊慌失措,有的去摸刀,有的转身就跑,有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默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的刀像一道闪电,在晨雾中划过。 六个哨兵,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了。 李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突厥人的帐篷。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从帐篷的大小和排列方式,他能判断出营地里的兵力...至少五千人,比李世民给他的情报还多一些。 他将右手的两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尖锐刺耳,在晨雾中炸开,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膜。 口哨声刚落,营地外面传来更加尖锐的口哨声。 赵老根的回应。 李默转身,朝营地里走去。 他没有隐藏,也没有跑,就那么提着双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突厥人的营地。 靴子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里有人被惊动了。 第131章 锤到了... 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蓟县城北大营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突厥人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浮在云海上的蘑菇。 营地外围是一道粗木栅栏,栅栏外面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李默蹲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后面,两只锤放在脚边,大刀插在身旁的土里。 他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在等... 等突厥人自己乱起来。 口哨声已经发出去了,赵老根会带着两百人在北边弄出动静。 突厥人听到北边有兵马调动,一定会出营查看,付老哥说过,突厥人打仗勇猛,但沉不住气,一有风吹草动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这是付老哥的原话,李默记住了。 果然,营地里开始骚动了。 先是远处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浓雾中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从营地北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一顶帐篷接一顶帐篷地传过去。 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喊叫,用突厥语说着什么,语气急促,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子慌乱。 有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年轻突厥兵,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单裤,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站在帐篷门口茫然四顾,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紧接着更多的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有的穿好了皮甲,有的只披了一件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拿着弓,有的提着刀,还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跑出来,站在雾中东张西望,像一群被掀了窝的蚂蚁。 李默蹲在帐篷后面,数着从身边跑过去的人。 七个,十一个,十九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密集,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闻到了羊肉和马奶酒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和皮革的腥气,浓得呛人。 他在等... 等更多的人出去。 北边的号角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符一样在雾中回荡。 突厥人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应答,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呼喝战马。 马嘶声此起彼伏,蹄声杂乱无章,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默右手边的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突厥将领从里面弯着腰钻出来,头盔还没戴好,歪在脑袋上,甲胄的带子只系了一半,一边走一边系,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几个亲兵吼了几句突厥语,那几个亲兵转身就跑,跑向不同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李默看着那个突厥将领的背影,握紧了刀柄。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将领走远了,又有几个突厥兵从他面前跑过去。 李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黑色劲装在浓雾中是最好的伪装,蹲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服,没有人注意到他。 营地的北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连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抖。 有人在高喊,突厥语,短促有力,像是命令。 然后是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喊叫声,更多的混乱。 李默终于动了。 他从帐篷后面站起来,把大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提起两只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锤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掌心磨得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营地北边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大,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穿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窄巷,绕过一堆积满马粪的草料堆,跨过一道被踩塌的栅栏,李默看到了营地北边的景象。 突厥人正在集结。 黑压压一大片人马,少说上千骑,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列阵。 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鼻子喷出的白气在晨雾中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掉到了地上。 骑兵们坐在马背上,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调整马鞍,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有期待。 阵型很乱,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倒像是一群被惹怒了的马蜂。 前排是重骑兵,人和马都披着皮甲,手里端着长矛,密密麻麻像一排刺猬。 后排是轻骑兵,弓箭在手,箭壶挂在马鞍侧面,壶口朝外,方便抽箭。 没有人注意到李默。 他站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队伍开始移动... 前排的重骑兵策马小跑起来,马蹄声从杂乱变得整齐,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声。 后面的轻骑兵跟上,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从营地北边的出口涌出去,汇入外面的浓雾中。 李默数着从面前经过的人马。一百,两百,五百,一千。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几乎能闻到战马身上的汗味和皮革鞍具的腥臊。 一千五百。 两千。 三千。 ... 营地里的突厥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估计是留守的,正在收拾帐篷和辎重,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被扰了清梦。 李默没有再继续等。 他从帐篷的阴影里走出来,提着双锤大步走向营地北边的出口。 靴子踩在被人马踩得稀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泥浆溅到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出口处站着两个突厥兵,是留守的,正靠在一辆大车旁边抽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暗的。 他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李默。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雾中走出来,越走越近,越走越大。 那个突厥兵手里的烟锅子掉在了地上。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走到面前,看到了他手里那两只大得不像话的锤,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李默的锤到了。 “砰...” 第132章 放箭,快放箭... 锤头砸在他的后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晨雾中清脆得像折断干柴。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大车上,把车板撞出一个窟窿,脑袋和四肢从窟窿的不同方向垂下来,像一个被揉皱的纸人。 另一个突厥兵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头都不敢回,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李默没有追,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随手扔了出去。 石头飞过十几步的距离,砸在那个突厥兵的后脑勺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滑出去几步远,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李默提着锤,走出营地北门,走进浓雾。 北边的平原上,突厥骑兵正在集结。 三千多骑,黑压压铺了一大片,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前排重骑兵列成五排,每排百来骑,人马都披着铁甲,长矛如林,矛尖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后排轻骑兵散得更开一些,弓箭在手,箭壶满得冒尖。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突厥将领,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亮银铠甲,头盔上插着一撮白羽毛,在风中摇来摇去。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腰挎弯刀,骑术精良。 此人叫阿史那德,是突厥王族旁支,颉利可汗的远房侄子,阿史那社尔的族弟。 颉利在渭水被斩后,突厥部落四分五裂,他被罗艺用重金招募过来,带着五千精骑镇守幽州城北大营,在罗艺麾下算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手搭凉棚往北边看。 雾太大,什么也看不到,但北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听声音至少有上千骑。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怎么回事,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他用突厥语问身边的亲兵,声音又急又怒,带起的唾沫星子喷了亲兵一脸。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想知道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北边是草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唐军什么时候跑到草原上去了? 阿史那德又朝北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雾太浓了,浓得让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浓雾。 “列阵,准备迎敌!” 命令传下去,前排重骑兵举起了长矛,矛尖齐刷刷地朝北,像一排钢铁的牙齿。 后排轻骑兵拉开了弓弦,箭矢搭在弦上,弓臂被拉成满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手按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浓雾。 他在等... 等唐军从雾中冲出来。 等他的弓箭手把唐军射成刺猬。 等他的重骑兵把唐军碾成肉泥。 但雾里冲出来的不是唐军。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两只手里各提着一柄大锤,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 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阿史那德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亲兵们也在揉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不可思议,一个人,就一个人,从浓雾中走出来,朝着他们三千多人的军阵走来。 “什么人?”阿史那德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飘荡,被浓雾裹着,传不远,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那个人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阿史那德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轮廓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漠然,对生死的漠然,对眼前这三千多人的漠然。 他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阿史那德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从渭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杀了颉利可汗,砍了帅旗,然后追着突利可汗跑了上千里,一直追到灵州长城脚下才回来。 那个人叫李元霸。 李世民的亲弟弟,赵王。 面前这个人… 阿史那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放箭!快放箭!”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前排的弓箭手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弓弦。 弓弦声响起。 前排轻骑兵松开了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李默,密密麻麻遮蔽了晨光。 箭矢飞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李默没有躲,继续往前走,两只锤在身前交替挥舞。 锤头扫过的地方,箭矢被砸飞。 偶尔有箭矢射中他的身体,但都只扎进皮甲半寸就停住了,根本伤不到皮肉。 他的身体太硬了,比铁还硬,比牛皮还韧,箭矢射在上面跟射在石头墙上没区别。 阿史那德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紫,像一块被人拧来拧去的抹布。 他是突厥王族旁支,打过这么多年仗,见过不怕死的勇士,见过不要命的疯子,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浑身插满箭,跟刺猬一样,还能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再放箭!”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嘶吼。 第二轮箭雨落下。 第三轮。 第四轮。 李默已经走到了阵前。 前排重骑兵挺起长矛,朝他刺了过来,几十根长矛同时刺出,像一堵钢铁的墙朝他压过来。 李默右手锤横扫。 “当...” 一声巨响,锤头砸在那些长矛的矛杆上,矛杆从中间折断,矛头飞出去,有的扎进了后面骑兵的身体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飞到了半空中,旋转着落下来。 他没有停,左手锤跟着砸了出去。 锤头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马腿上...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放鞭炮一样。 十几匹马同时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有的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踏,有的被甩到半空中又重重落下,有的挂在马镫上被拖着跑。 阵型乱了。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前排的骑兵想往后撤,被挡住。 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 骂声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133章 一匹马 李默冲进人群,左手锤右手锤交替挥舞。 他每一锤砸下去,不是一个人的骨头碎了,是一排人的骨头碎了。 锤头扫过的地方,人和马像被巨浪卷走的沙堡,纷纷崩溃。 有人被砸碎了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有人被砸断了腰,整个人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半身趴在马背上,下半身拖在地上。 有人被砸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同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阿史那德骑在白马上,看着李默像割草一样收割他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那是绝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突厥草原打到幽州边塞,从幽州边塞打到关中平原,什么猛将没见过,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但没见过这种。 一个人冲进三千人的军阵,如入无人之境。 不是如入无人之境,是如入蝼蚁之群。 他像踩蚂蚁一样踩碎他的重骑兵,像拍苍蝇一样拍飞他的轻骑兵。 “拦住他!拦住他!”阿史那德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喊出来的话连身边的亲兵都听不清。 没有人敢上了。 突厥骑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忘了举,弓忘了拉,箭忘了放,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黑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红的黑的褐的糊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穿了一件铁锈做的铠甲。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只有那两只还在转... 阿史那德调转马头想跑。 白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抓住缰绳稳住身体,双腿猛夹马腹,白马冲了出去。 跑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像是有什么重物破空而来。 他回头一看,一只大锤正朝他飞来,在空中旋转着,锤头上的云纹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躲,身体反应不过来。 锤头砸在了白马的屁股上,那匹马的后半身塌了下去。 阿史那德整个人从马背上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飞了,头发散了,脸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块,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李默从尸堆里走过来,脚步声很沉。 他走到阿史那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阿史那德仰起脸,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阳光从李默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把刀。 “你…你是人是鬼...”阿史那德的声音嘶哑,嘴唇在发抖。 李默没有回答。 右手锤举了起来。 阿史那德闭上眼睛。 锤落...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默弯腰,从血泊里捡起阿史那德的人头,挂在马鞍上,翻身上了一匹没有受伤的黑马。 突厥骑兵已经跑了。 三千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平原上只剩下几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水渗进冻硬的泥地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晨雾还没散尽,在尸堆上方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在这些死人身上,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李默一个人骑在马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血从衣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是刚才混战中被人砍的,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 大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伸手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撕了一条衣襟,胡乱缠了两圈,勒紧了。 然后策马,朝城东大营的方向跑去。 蓟县城东大营比城北大营更气派。 栅栏是一人来高的粗木桩,一根根削尖了头,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像一道黑色的城墙。 栅栏外面挖了宽宽的壕沟,壕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露出了锋利的一端,在晨光中泛着白森森的光。 营地里,一万亲兵正在集结。 罗艺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将台上,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板硬朗,腰杆笔直,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松树。 “大都督,城北传来消息,阿史那德已经带兵出营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将台,单膝跪下,抱拳禀报。 “唐军来了多少人?”罗艺的声音很沉。 “不知道,雾太大,看不清楚,听声音至少上千骑。” 罗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千骑... 唐军的骑兵不多,大部分都是步兵,能调动上千骑兵的,一定是朝廷的主力。 他以为是李靖,或者是程咬金。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随本都督去城北,会一会朝廷的兵马。” “是...” 命令传下去。 一万亲兵鱼贯而出,从城东大营的几扇大门涌出来,在营外的空地上列阵。 一万人的阵型铺开来,黑压压一大片,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前排是刀盾兵,高盾及胸,长刀出鞘,盾牌在晨光中连成一面铜墙铁壁,刀锋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像一排饥饿的獠牙。 刀盾兵后面是长矛兵,长矛如林,矛尖朝天,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长矛兵后面是弓箭手,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 两翼是骑兵,策马小跑,在队伍两侧来回游弋,负责包抄和追击。 一万人的阵型,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腿软。 罗艺骑在高头大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剑柄,看着北边的浓雾。 他在等... 等阿史那德的消息。 等突厥人把唐军缠住,他从侧面杀出去,两面夹击,一举击溃朝廷的主力。 这是他的计划。 但他等来的不是阿史那德的消息,而是一匹马。 一匹黑马,从城北大营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背上背着一把大刀,马鞍上挂着一颗人头,阿史那德的人头。 第134章 罗艺 望着前方,那一个恐怖的身影。 罗艺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王李元霸... 他不是应该带着大军来吗? 怎么就一个人? 李默策马冲过来,黑马的四蹄在平原上翻飞,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战鼓在敲。 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背上的大刀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罗艺拔出长剑,剑锋指向李默。 “放箭...” 前排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 李默举起左手锤,在头顶挥舞,箭矢被他砸飞。 偶尔有漏网的箭矢射中他的身体,也只在皮甲上扎个浅坑就弹开了。 黑马中了几箭,嘶鸣了一声,但没有停。 它是突厥战马,皮厚肉糙,几支箭还伤不到它的筋骨。 它跑得更快了,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一万人的军阵直直地冲过去。 罗艺的瞳孔收缩,手按剑柄,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拦住他!拦住他!”他身边的副将大声下令。 前排刀盾兵举起了盾牌,长刀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组成一面钢铁的墙。 盾牌一层叠一层,像龟壳一样密不透风,盾牌后面的士兵咬着牙,用肩膀顶着盾牌,双脚蹬着地面,准备迎接冲击。 李默没有减速,黑马冲到盾牌阵前,他右手锤横扫,锤头砸在第一排盾牌上。 盾牌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冰面破裂。 木屑飞溅,铁皮碎片四射。 挡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震飞出去,从后面的人头顶上空飞过,砸在后面的人群里,砸倒了一片。 盾牌墙塌了一个缺口,像堤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李默冲进缺口,左手锤右手锤交替挥舞,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生命。 前排刀盾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 一锤砸在盾牌上,盾牌连人一起飞出去。 一锤砸在头盔上,盔裂头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一锤扫过腰间,人断成两截。 长矛兵从后面冲上来,几十根长矛同时朝他刺过来。 李默俯身贴在马背上,长矛从他背上擦过去,刺破了皮甲,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直起身,左手锤横扫,锤头砸在那些长矛的矛杆上,矛杆齐刷刷地折断,断茬像竹签一样参差不齐。 长矛兵们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默右手锤砸了下去,锤头落在人群中间,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蚂蚁窝。 人被砸飞,骨碎,肉烂,血溅。 阵型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士兵不勇敢,是因为敌人太可怕了。 一个人冲进一万人的军阵,杀出一条血路,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能挡住他一锤。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不是飞出去就是倒下去。 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阵型像面团一样扭曲变形,乱成一团。 罗艺骑在马上,站在中军位置,看着前方那场单方面的屠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隋末乱世打到本朝开国,从河北打到关中。 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人,是怪物,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撤!撤回城里!”他的声音在发抖。 中军旗手挥动令旗,传令兵吹响号角,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前排的士兵听到撤退的命令,彻底丧失了斗志,扔下盾牌和兵器转身就跑。 后排的士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有人被推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有人扔了兵器脱了铠甲,跑得头都不回。 一万人的大军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崩塌。 李默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奔罗艺的中军。 罗艺在亲兵的护卫下往蓟县城门跑,几十个人围着他,把他护在中间。 亲兵们举着盾牌,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但李默的马比亲兵的马快,他的锤也比亲兵的盾牌重。 黑马追上一队亲兵,李默左手锤砸在最后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人飞了出去。 右手锤砸在另一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 左手锤再起,砸在第三个人的马腿上,马跪倒,人甩出去。 那队亲兵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每一锤都带走一个人的命,每一声惨叫都让罗艺的心跳快一分。 罗艺离城门越来越近。 李默离罗艺也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罗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李默那张被血糊满的脸,看到了他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只有一种漠然,对生死的漠然,对这场战争的漠然,对这个世界的漠然。 好像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做完就走。 李默的锤砸在罗艺亲兵最后一个人的背上,那人扑倒在地上,滑出去几步远,不动了。 罗艺面前再没有挡着的人了,就剩他一个,骑着马站在蓟县城门口。 城门已经关不上了,前面溃败的士兵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想关都关不住。 城门口的吊桥被乱兵踩得摇摇晃晃,桥板上的铁钉都翘起来了,挂在桥面上,像一排歪倒的牙齿。 李默策马站在罗艺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十步。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罗艺看着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喉咙上下滚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默没有说话,右手举起了锤。 锤头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罗艺举起长剑想挡。 “当...” 长剑被砸成了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在城墙上弹了一下,掉进了壕沟里。 锤头去势不减,砸在罗艺的胸口。 第135章 罗艺已死 “嘣...” 罗艺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在城门洞的石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明光铠的铁片碎了好几块,扎进肉里,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把身下的青石板染得通红。 罗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凹坑,又看了看李默,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是要杀我全家吗?”李默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战场上到处是惨叫声和哭喊声,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罗艺的耳朵里。 罗艺的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城墙上。 不动了... 风吹过,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上拂来拂去。 李默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罗艺的长剑,断成两半的那半截。 他把半截剑插回剑鞘,挂在马鞍上,这是信物,要给二哥看的。 然后他翻身上马,从城门洞里走进了蓟县城。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溃兵从城外涌进来,抱着头到处乱窜,有的扔了兵器躲进民宅,有的脱了铠甲混进百姓里,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城中的百姓关紧了门窗,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着黑马从城门洞走进来,手上提着一对沾满血和碎肉的大锤。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李默骑着马穿过蓟县的主街,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边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从他面前飘过。 他走到县衙门口,勒住马...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罗艺的幕僚和属官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张散乱的桌案和满地的文书。 风吹过来,把文书吹得满院子乱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院中翩翩起舞。 李默翻身下马,走进县衙,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来。 他把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罗艺没写完的告示,上面写着“奉天讨逆”四个字,后面还没写。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纸上写的是:“罗艺已死,城中勿扰,商贾百姓照常营生,违者军法从事。” 写完了,他把告示放在桌上,等墨迹干透,叫来一个躲在县衙角落里的衙役:“贴到城门口去。” 衙役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接过去,转身跑了。 李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外面,城东大营的方向还在传来杂乱的声响,马蹄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阿史那德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想起了罗艺的断剑还挂在另一侧,想起了赵老根带着两百人还在城北的雾里等着他的信号。 但他没有动。 半柱香后,刘小六策马跑进了蓟县城。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亮得很,像两颗星星在闪。 “殿下!赵队正让末将来问,城北的突厥人已经跑光了,咱们要不要追?”他翻身下马,跑进县衙正厅,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气喘吁吁。 李默睁开眼睛。 “不用追,让他们回去报信。” 刘小六愣了一下。 “他们回去报信了,阿史那社尔就知道朝廷的兵马已经打到幽州了,就知道罗艺完了,就会往北撤退,他往北撤退,我们就追。 在他退的路上打,比攻城容易。” 刘小六恍然大悟的道:“殿下英明!末将这就去通知赵队正!” 他站起来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默也看着他。 “殿下,您受伤了,要不要末将去找个大夫来?”刘小六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皮外伤,不用。”李默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 肩膀上的三道刀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 大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去吧!” 刘小六一抱拳,转身跑出县衙。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李默靠在椅背上,听着战场上的声音。 哭声越来越少,喊声越来越远。 乱兵跑了,百姓不敢出来,城里城外的声音都小了下来,风卷着落叶从街道上吹过的声音,大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的声音,远处渭水的水声。 他听着渭水的水声,想起了渭水边的黄山村。 想起了福宝蹲在兔笼前跟灰团说话,奶声奶气的,小脸皱成一团。 想起了平安坐在门槛上翻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想起了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下意识地摸耳边的碎发。 李默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柳含烟烙的饼,出发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吃。 饼已经硬了,咬一口掉渣,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掏出一块。 吃了半块饼,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提起双锤走出县衙。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黑马还拴在县衙门口的石柱上,低头啃着地上枯黄的草。 马背上的血已经干了,黑一块红一块的,跟马的毛色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阿史那德的人头还挂在马鞍上,风吹日晒了半天,面目有些模糊,但那撮白羽毛还在,在风中摇来摇去。 李默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朝蓟县城的南边看了一眼。 天很蓝,云很白。 幽州已经平定了三分之一。 罗艺死了,城北大营的五千突厥骑兵溃散了,阿史那德死了,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跑了一半,投降了一半。 但还有城南和城西的两万驻军没动。 他们还不知道罗艺已死,还不知道城北和城东已经完了。 李默策马朝城南走去。 马蹄声在蓟县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清脆而单调。 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越来越长。 黑马的影子和李默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蓟县城的南门紧闭着,城头上的士兵远远看到他骑马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从城墙上往下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扔了兵器翻墙逃跑。 没有人想着要抵抗。 李默勒住马,站在南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城门上。 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他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罗艺已死,城中勿扰。 他看了一眼,策马走进城南大营。 第136章 收编... 三月初三,蓟县城南大营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把帐篷上的露水蒸成了白气。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城北传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城南大营的每一个帐篷。 罗艺死了。 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 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溃散了。 赵王李元霸来了。 一个人。 带着两柄锤。 现在正骑着马,朝城南大营走来。 军营里炸开了锅。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有人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把兵器扔了换上百姓的衣裳,混进附近的村子里,有人更干脆,直接骑马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但也有一些人没跑。 他们是罗艺的老部下,跟着罗艺从河北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回河北,十几年了。 罗艺待他们不薄,他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驻扎在城南大营的,是罗艺麾下的一支劲旅,人数不多,大约两千来人,但都是跟了罗艺多年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铠甲穿得比别的营整齐,刀磨得比别的营快,连站岗的姿势都比别的营挺拔几分。 带兵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张,单名一个韬字。 张韬是罗艺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打仗,罗艺做了大都督,他做了裨将。 他可以跑,但他没跑。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将台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深沉,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将军,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赵王已经在城南门口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将台,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的铁片上,滋滋地冒热气。 张韬没有回答,看着城南方向。 天边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匹马,一个人,从蓟县南门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将军...”校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跑...跑到哪里去...”张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跑回老家,跑到山里,跑到突厥人那儿去,你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地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校尉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大都督待我们不薄,他死了,我们不能一走了之。”张韬说着,走下点将台。 他走到营地门口,站定。 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的长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深吸一口气。 “开门,列队,迎接赵王。” 校尉愣住了。 “将军,您说什么...迎接?” “听不懂人话吗?开门,列队,仪仗,全营列队,迎接赵王。”张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 校尉张了张嘴,看着张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命令传下去。 营门打开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营门前的空地上列队,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整整齐齐的,跟他们平时训练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连咳嗽都忍着。 两千人的队伍,在营地门口铺开,从东边排到西边,像一道黑色的堤坝。 张韬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城南方向。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马的颜色了,黑的,四蹄翻飞,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他背上那把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弯月亮从天上掉了下来,挂在他背上。 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近了。 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 张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默勒住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尘土飞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张韬。 张韬仰着脸,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赵王。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黑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脸上长了麻子。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皮甲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大腿上的衣襟洇湿了一片,是血迹,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鞍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血污之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张韬心里发毛。 张韬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末将张韬,参见赵王殿下。” 身后的两千士兵齐刷刷地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在阳光下清脆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两千多人跪在地上,低着脑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李默看着张韬,沉默了片刻。 “起来...” 张韬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默的眼睛,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为什么不跑?”李默打断了他。 张韬抬起头,看着李默。 “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大都督在的时候,末将听大都督的,大都督不在了,末将听朝廷的。”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将不是罗艺的死忠,是军人的本分。”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军中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南大营原有驻军两千二百人,末将清点过了,跑了三百多人,还剩一千八百余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想打吗?” 张韬愣了一下。 “殿下,末将...”他的声音又紧了。 “我问你,他们还想要打吗?”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韬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马蹄踩得稀烂,混着泥浆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默。 “不怕,殿下,末将的这些兵,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兵,跟着大都督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末将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第137章 收编2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张韬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张韬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但他没有后退。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把这营里的兵整编好,愿意跟着我的留下来,不愿意的脱了军服回家,我既往不咎。” 李默看着张韬的眼睛说道。 “一个时辰以后,这营里的兵,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张韬愣住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打突厥,需要人,你的兵都是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比新兵蛋子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去?”李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张韬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在罗艺麾下干了十几年,打过无数仗,流过血,负过伤,立过功,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愿意跟自家人战斗,他更愿意跟异族战斗。 若不是罗艺对他有恩,跟他是同乡,张稻也不会跟着罗艺造反,现如今罗艺已经死了,他也还了罗艺的恩情,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张韬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营地。 “都起来!列队!各营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报上来!” 两千多人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各营的校尉、旅帅、队正、伙长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开始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张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赵王不杀他们,不收他们的兵权,不把他们编散,甚至不派自己的人来管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家。 他打了十几年仗,跟过好几个主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跟了他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队正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半个时辰后,名册送上来了。 一千八百六十三人,愿意留下的,一千八百六十三人。 一个都没走。 张韬捧着名册,走到李默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把名册举过头顶。 “殿下,城南大营驻军一千八百六十三人,一人不少,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下。 “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在营地门口回荡,震得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合上。 “起来。” 一千八百多人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的军饷,朝廷发。你们的粮草,朝廷供。你们的兵器铠甲,朝廷换新的。”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你们跟着我,打完了仗,想回家的回家,想留在军中的留在军中,不勉强。” 一千八百多人站在阳光下,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一个时辰前那种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是重新找到方向的光。 他们是军人,是习惯了服从命令但不喜欢被当炮灰的军人。 赵王不把他们当炮灰。 赵王把他们当人。 李默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迫不及待地想跑。 “张韬。” “末将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殿下,去哪儿?”张韬抬起头。 “城东大营,接收罗艺的亲兵。” 张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城东大营比城南大营大得多。 一万人的营地,帐篷一眼望不到头,栅栏绵延好几里,比蓟县县城的城墙还长。 营地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士兵,是赵老根。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从城北赶过来,比李默早到了一步。 他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跪着一大片人。 少说五六千,黑压压的,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他们是罗艺的亲兵,城东大营原来的主人。 罗艺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还在犹豫。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赶到的时候,营地里正在吵。几个校尉吵成一团,有人说跑,有人说降,有人说打,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老根把大旗往营地门口一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王殿下来了!”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几个校尉带着人,从营地里走出来,跪在了大旗下。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片,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片被暴风雨压倒的芦苇。 赵老根站在他们面前,手按着刀柄,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只有两百人,对面是五六千人。 要是这些人突然反悔,两百人对五六千,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他不能跑,他是赵王的属将,赵王让他先来,他就得来。 就算对面是五六万,他也得来。 赵老根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脸是板着的。 跪下的人里有几个抬起了头,看到插在营门口的大旗和举着旗的赵老根。 一个人,一面旗,两百个兵,在城东大营门口站着。 而他们五六千人跪着。 没有人觉得丢人,因为赵王还没来。 赵王来了,一个人骑着黑马,后面跟着一千八百多人。 黑马的蹄声很沉,踩在泥地上,咚咚的,像鼓点。身后的脚步声更沉,一千八百多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把头低得更低了,有些人把脸贴在了泥地上,泥浆糊了一脸也不擦。 赵老根看到李默,眼睛一下亮了,挺直了腰板,把大旗举得更高。 “殿下来了。”他说。 跪着的人里有人抬起了头,又赶紧低下去。 李默策马走到营地门口,勒住马。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看不出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大片,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破旧的衬里和打了补丁的膝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被这位杀神听到,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第138章 收编3 “谁是主事的?”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校尉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浓眉,嘴唇厚实,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不像刚从战场上跑回来的溃兵,倒像是要去赴宴。 “末将周大勇,是城东大营的副将,参见赵王殿下。”他抱拳行礼。 “罗艺死了,你知道吗?”李默看着他说道。 周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末将...听说了。” “你有兵,为什么不跑?” 周大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他跪出了一个坑,坑里有积水。 “跑不掉的,末将是军人,不是逃兵,殿下不杀降兵,末将就降,殿下要杀,末将也认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躲闪。 李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营里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东大营原有驻军一万人,跑了三千多,还剩六千四百余人。” “他们都听你的?” “听...”周大勇点头道。 “你让他们跟着我,他们跟不跟?” 周大勇愣了一下。 李默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六千多人投靠朝廷,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和这六千多人的命交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默那双被血糊住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李默背上那把大刀和马鞍两侧那对大锤,看着李默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 “跟...” 李默点了点头。 “起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周大勇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站住。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跪着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整队,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送到赵王殿下手上。”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阵。 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 各营清点人数,登记造册,整队集合,一切都有条不紊,虽然罗艺死了,但他的兵还是兵,军中的规矩还在。 赵老根把那面“李”字大旗从营地门口拔起来,走到营地中央的点将台旁,把旗插在台子上。 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在城东大营上空飘扬。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五天了,从黄山村出来十五天了,从风陵渡到河东道,从河东道到河北道,从河北道到幽州,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换了六次马,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现在,罗艺死了,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降了,城南大营的两千驻军也降了,只剩下城西大营还有一万多人没解决。 但那不是问题了。 城西大营的驻军听到罗艺已死的消息,不会抵抗太久。 赵老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出发时带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根站在蓟县城东大营的点将台旁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的墨都晕开了,糊成一团,看不清楚,但每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活生生的命。 封皮上写着“城东大营”三个字,笔力遒劲,应该是罗艺亲笔写的,但现在罗艺已经死了,这本名册归了李默。 “殿下,城东大营实有六千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骑兵一千二百,步兵五千二百二十三,兵器铠甲齐全,粮草够吃两个月。”赵老根把名册合上,双手递过去。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 六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把名册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营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前,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有的还在小声说着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来语气里的疲惫。 罗艺死了,仗打完了,他们不用跑了,不用打了,不用死了。 但李默知道,仗还没打完。 罗艺死了,幽州平定了,但北边还有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带着十五万骑兵,正在长城边上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根。 “城西大营有消息了吗?” 赵老根摇了摇头道:“还没,但末将派出去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跑进正厅,单膝跪下。 “殿下,城西大营的驻军...跑了。” 赵老根愣了。 “跑了?” “今天下午,城西大营的守将听说罗艺已死,带着亲兵跑了,下面的兵群龙无首,也跟着跑了大半,营地里还剩一些老弱残兵,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投降。” “还剩多少人?”赵老根问。 “不到三千。” 赵老根看了李默一眼,李默点了点头。 “派人去接收,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和那些老弱残兵脱了军服回家,散了他们的兵器铠甲,不要留后患。” “是...” 斥候转身跑了。 赵老根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咱们收编了多少?” “一万出头...”李默说道。 赵老根闻言,连忙 长安城,太极宫。 三月都快过完了,上巳节已经过去了,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世民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好几天前的了。 从李默出兵到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从长安到幽州两千多里,就算昼夜兼程也要六天,算上打仗的时间,四弟应该已经到幽州了。 战况如何,打了没有? 打赢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他放下奏折,折子已经看过三遍了,内容都能背下来,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 第139章 快了是多久 长孙皇后从凉亭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石桌上。 “陛下,又在想四弟的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怎么能不想,四弟带着九百多人去打罗艺的三万五千人马,朕在长安坐得安稳吗?” “四弟不会有事的,他是元霸,是那个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的元霸,罗艺虽然有三万多人,但不是四弟的对手。”长孙皇后在旁边坐下来道。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比朕有信心。” 长孙皇后笑了笑道:“不是有信心,是四弟那个人,他要是没有把握,不会答应。”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在黄山村,四弟站在院子里,提着那双擂鼓瓮金锤,说“二哥,我去”。 就四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他站起来,在凉亭里踱了几步。 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几枚铜钱散落在青石板上。 “王德。” “奴婢在。” “幽州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还没有,刘小六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 “奴婢...”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 “奴婢也不知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算了,你退下吧。” 王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长安城崇仁坊,崔琰宅邸。 崔琰被罢官后一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但今天门开了。 一顶青布小轿在崔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卢承庆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 崔琰在正厅门口迎接,两个人揖让了一番,分宾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崔公近日可好?”卢承庆端起茶杯,拂了拂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崔琰苦笑回道:“卢公何必明知故问?被罢官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卢承庆放下茶杯,看了崔琰一眼。 “崔公不必灰心,罗艺那边有消息了。” 崔琰抬头看着他道:“什么消息?” “罗艺已经在幽州起兵,张公谨在灵州起兵,刘师立在凉州按兵不动,但随时可以动,突厥阿史那社尔已经集结了十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兵锋直指长城。” 崔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么多路一起发难,朝廷的兵力够吗?” “不够....”卢承庆说得很肯定。 “朝廷能打仗的将军就那么几个,李靖、程咬金、秦琼、尉迟恭,李靖去打张公谨,程咬金和秦琼跟着他,尉迟恭盯着刘师立,人手已经用完了。 北边还有阿史那社尔的十五万骑兵,谁去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赵王。 李世民只有这一个选择,赵王去幽州,打完罗艺,北上打突厥。 而赵王只有九百多人,就算赵王将罗艺打败了,最后收编了罗艺的溃兵,也不过万把人。 万把人打十五万骑兵,就算赵王再能打,也打不赢。 崔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涩味更重。 “卢公,罗艺那边...”他欲言又止。 “罗艺那边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城高池深,赵王虽然勇猛,但攻城不是野战,一个人再厉害,也撞不开城门,爬不上城墙。” “张公谨那边也安排好了,灵州兵骁勇善战,加上吐谷浑的骑兵,李靖虽然会用兵,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至于突厥阿史那社尔,那是颉利的侄子,颉利死在赵王手里,他跟赵王有杀叔之仇,不用我们煽动,他自己就会拼命。” 卢承庆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路同时发难,朝廷顶不住。”崔琰看着他。 “老夫只担心一件事...万一赵王赢了。” “不会有万一。”卢承庆的声音很沉,很稳。 “三路大军,十几万人马,他只有九百多,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就算他一个人能顶一万个人,他也赢不了。” 崔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幽州城,蓟县。 三月初四,晴。 李默站在蓟县城楼上,面向北方。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那是兵器的味道,是战场的气息。 从这里往北,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 阿史那社尔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带着十五万骑兵,等着他。 李默手按在城垛上,城砖被太阳晒得温热,砖缝里塞着糯米浆,白花花的,硬得像石头。 他在心里把舆图上的地形过了一遍。 从蓟县往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直到长城脚下,中间没有高山,没有大河,连像样的树林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田野和稀稀拉拉的村庄。 突厥骑兵在这种地形上作战,跟在自己家门口一样。 出了长城,就是草原,更是骑兵的天下。 但他不等。 他明天就出发。 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准备。 张韬和周大勇带着人马在城东大营里忙碌,清点兵器铠甲,分配战马,发放干粮。 城东大营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兵器库里刀枪弓箭堆积如山,铠甲摞了好几层,够装备两支万人队。 赵老根从城南大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物资的数量。 “殿下,城南大营那边清点完了,粮草够吃两个月,兵器铠甲都还能用,战马有两千多匹,都是好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李默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通知张韬和周大勇,今天之内把队伍整编好,骑兵归骑兵,步兵归步兵,不要混编。” “是...”赵老根转身跑了。 李默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街道。 蓟县的百姓开始出门了,告示贴出去一天,县城里渐渐恢复了秩序。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吆喝声拖得很长,穿过整条街。 包子铺的伙计把笼屉搬到门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蒸汽在阳光下像一朵朵小云。 两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上下翻飞,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又出来了,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跟黄山村集市上的一模一样。 李默看着那串糖葫芦,想起福宝。 福宝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到就走不动路,非要买一串才肯走。 柳含烟不让她多吃,说糖吃多了坏牙,她就嘟着嘴。 平安把自己的糖葫芦让给她,她高兴得抱着平安的胳膊蹦。 第140章 北上... 李默从城楼上走下来。回到县衙正厅,大刀靠在桌边,双锤放在脚边。 把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刃口有些钝了,砍骨头砍的。 他坐下,拿起磨刀石。 沙沙沙... 刀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磨了几下,停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不够利。 又磨了几下,再试,锋利了。 他把刀插回刀鞘,提起双锤,用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锤头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糊在云纹的缝隙里,很难擦。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个凹槽,每条纹理,都擦得干干净净。 锤头在阳光下泛出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怎么也擦不掉。 他也没有非要擦掉。 留着也好。 下午,赵老根跑回来。 “殿下,队伍整编完了。” 李默抬起头。 “骑兵有两千一百人,马匹够用,步兵有五千三百人,兵器铠甲齐全,辎重粮草够大军吃一个月。” 李默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出发。” “是...” 赵老根迟疑了一下道:“殿下,步兵走得慢,要不要让步兵先走,骑兵后面追?” “不用...”李默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很亮,照得整个院子白花花的。 “骑兵在前面开路,步兵在后面跟,不急,稳着走,突厥人在长城边上等着我们,不会跑。” “万一他们跑了呢?” “跑了就追。” 赵老根不再问了。 三月初五,卯时。 蓟县城北,大军集结完毕。 七千多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中间,排成一条长龙。 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李默骑着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背上背着大刀,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来时的路,两千里外是长安,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出发...”他说。 大军开拔,七千人的队伍踏上了北上的官道,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 从蓟县往北,过顺义,过怀柔,过密云。 一路上偶尔遇到零星的突厥斥候,远远地看到大军,转身就跑。 李默没有追,也没有派人去追。 他让大军按照自己的速度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走在队伍中间的骑兵觉得奇怪,殿下怎么不追了?在渭水的时候,殿下一个人追着十万突厥跑了上千里,换了十几匹马才停下来。现在有七千人在手里,反而不追了。 但他们不敢问。殿下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走在他身边的赵老根替他回答了。 “殿下不是不追,是时候没到,突厥人是骑兵,跑得快,咱们是步骑混编,追不上,等到了长城边上,他们没地方跑了,就该咱们追了。” 那些骑兵恍然大悟。 三月初九,大军到了密云。 密云是幽州最北边的一个县,离长城不到两百里。 县城很小,城墙低矮,破败不堪。 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带着县衙的属官在城门口迎接。 李默没有进城,在城外扎了营。 三月初十,大军继续北上。 三月十一,傍晚。长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道蜿蜒的土墙,从东边的山岭延伸到西边的平原,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 墙不高,一丈有余,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墙头的垛口有的坍塌了,有的还完好,残破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座座墓碑。 这是大唐朝的北疆,过了这道墙,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大军的斥候陆续回来了。 “殿下,突厥人的斥候在长城以北出没,人数不多,十几人一队,在侦察我们的动向。”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在长城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骑兵七八万,号称十五万,没有南下,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赵老根问。 斥候摇头道:“不知道。” 李默看着舆图,舆图上画着长城以北的草原和山川。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在长城以北三百里的草原上,不前不后,不进不退,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他在等李默翻过长城。 过了长城,就是草原。骑兵在草原上跟骑兵作战,来去如风,进退自如。 而他手上的兵以步兵为主。 但李默不在乎,草原也好,山地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把舆图卷好,站起来。 “今夜在长城脚下扎营,明日一早,出长城。” 赵老根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大军在长城脚下扎了营。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绵延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烤着干粮,喝着热水,小声说着话。 有人说明天就要出长城了,打突厥人去,有人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有人说他答应了媳妇打完仗就回家,有人说他媳妇还不知道他出来打仗了。 这些声音很低,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长城,面对着南方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想起了黄山村。 想起了福宝的小揪揪,想起了平安腰上的两把木剑,想起了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明天他要去打突厥了,打完就回家。 他闭上眼睛。 三月十二,卯时。 长城脚下。 大军整装待发,七千多人列队在长城南侧,排成几列长排。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李默把手按在冰冷的城墙上,城砖粗糙,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砖上还刻着字,是当年修筑长城的士兵留下的,名字,日期,籍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沿着长城走了一段,在一段坍塌的城墙前停下来。 墙塌了一人多宽的口子,碎石散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在晨风中摇曳。 李默从缺口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长城北侧的草地上,草是新长的,嫩绿嫩绿的,沾着露水。 他站在草原上,转了个身,面朝北方。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气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味。 远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一片。 那不是云,是突厥人的旌旗。 李默拔出背上的大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破晨雾。 “出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身后的骑兵策马冲出了缺口,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像擂鼓,沉闷而有力。 步兵紧随其后,脚步声汇成一片,像涛声。 七千人的队伍从缺口涌出,在长城北侧的草原上展开,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北方,突厥人的旌旗越来越近,号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像狼嗥。 两个庞大的军队在草原上相向而行。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大刀在手中紧握,锤头在马鞍两侧轻轻晃荡。 他看着北方那些越来越近的旌旗,心里却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脑子里已经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打了。 七千人对七八万人,在开阔的草原上正面交锋,没有城池可以依托,没有地形可以借势。 他必须在突厥人的弓箭手发挥作用之前冲进他们的阵中,必须在突厥人的骑兵完成包抄之前打乱他们的阵型。 晨雾已经散了,草原在阳光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两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对方前排士兵的脸了。 李默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从马鞍两侧提起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马蹄翻飞,四蹄离地,黑马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突厥人的军阵疾驰而去。 七千人的队伍跟在后面,骑兵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步兵的长矛如林。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旌旗啪啪作响,吹得李默的衣角猎猎飞扬。 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对面是七八万人。 第141章 全军出击 贞观元年三月十二,卯时三刻。 长城以北的草原上,两股大军正在相向而行。 南边是七千人的队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形严整,旗帜鲜明。 走在最前面那面“李”字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迹粗犷有力,隔着几里地都能看清。 旗杆在风中微微弯曲,像一把拉满的弓。 北边是突厥人的大军。 黑压压一片,从东边的地平线铺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翻涌,旗面上绣着狼头、鹰隼和各种草原上的图腾。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喧嚣。 走在最前面的是突厥前锋,约莫万余人,全是骑兵。 人马都披着轻甲,弓箭在手,弯刀挂在腰间,骑术精良,队形松散但灵活。他们在草原上游弋,像一群饥饿的狼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前锋后面是主力,五六万人,步骑混编。 重骑兵在中军,人马都披着铁甲,端着长矛,排成密集的队形。 轻骑兵在两翼,负责包抄和追击。步兵在最后面,推着大车,车上装着帐篷,粮草和各种辎重。 队伍最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帅旗,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杆比普通旗帜高出两倍有余,粗得像房梁。 帅旗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穿着一身明光铠,头盔上插着一撮白鹰羽毛,在风中摇曳。 此人便是阿史那社尔,突厥新可汗,颉利可汗的侄子。 颉利在渭水边被李默斩了首级,突利可汗在长城脚下被李默一刀砍了脑袋,这两个消息传到草原上的时候,突厥部落像炸了锅一样。 有人哀嚎,有人痛哭,有人要报仇,有人要逃跑。 阿史那社尔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他召集各部首领,在突厥王庭的大帐里开了一天一夜的会,拍着桌子,拔着刀,唾沫星子喷了满脸,最后把各部收拢到一起,重新集结了七八万骑兵,号称十五万,南下复仇。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几个月。 从草原各部落征集战马、粮草、兵器铠甲,派人联络西域诸国请求援兵,派斥候潜入大唐境内打探军情。 他等这一天等得很久了。 “可汗,唐军的斥候回报,说对面领兵的将领骑着黑马,背着大刀,马鞍上挂着两柄大锤。”一个亲兵策马跑上来,用突厥语大声说道。 阿史那社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又舒展开了。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 “大锤,就是那个杀了颉利可汗的唐将?” “是,就是那个李元霸,大唐的赵王。” 阿史那社尔冷笑了一声,目光穿过草原上那层薄薄的晨雾,看向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旌旗。 “一个人,两柄锤,能杀得了颉利?”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身边的亲兵们都听到了。 “颉利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比武场上,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他一个人能杀得了颯利?我不信。 肯定是因为有大唐的军队掩护,这才让两个大汗被那李元霸杀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 他不是说给亲兵听的,是说给身后那几个将领听的。 “草原上的勇士,哪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哪个不会骑马射箭...哪个没有杀过人...那个李元霸,不过是大唐皇帝吹出来的神话罢了。 一个人冲破十万大军,你们信吗?”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阿史那社尔看着他们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你们信,我不信,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那个所谓的李元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刀刃上刻着突厥古文字,大意是“草原之狼,永不低头”。 “传令下去,前锋出击,先试探一下唐军的虚实,让阿史那木带三千骑兵,从正面冲锋,让阿史那叶带两千骑兵,从右翼包抄。 让阿史那乌带两千骑兵,从左翼包抄。” “告诉他们,不要恋战,冲一波就退,看看唐军的反应。” 命令传下去了。 突厥前锋开始移动,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此起彼伏,像狼群在互相召唤。 前锋的骑兵策马冲出阵型,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七千对七八万。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云纹清晰可见。 他看着北方那些涌动的黑影,在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五里,四里,三里。 突厥人开始散开了,前锋往三路分兵,一路正面冲过来,两路分别从左右翼包抄。 这是骑兵作战的常见战术,正面牵制,两翼包抄,等到三面包围形成,中间的主力再压上来,一鼓作气吃掉对方。 阿史那社尔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把李默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将领,把李默的七千人马当成了普通的唐军。 他不知道李默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不需要什么阵型,不需要什么正面牵制两翼包抄。 在李默面前,这些都没用。 三里。 二里。 李默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喊口号,没有下命令,就这么一个人,骑着黑马,冲了出去。 黑马的四蹄在草原上翻飞,马蹄踩在新长出的嫩草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突厥人正面那三千骑兵直直地冲过去。 一个人。 两柄锤。 一把大刀。 一匹黑马。 赵老根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急了。 “殿下!” 他喊了一声,但李默已经跑远了,听不到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那面“李”字大旗,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全军出击!” 骑兵们策马冲了出去,步兵们提着刀枪跟在后面跑,队伍散开,不再保持阵型,而是像一把扇子一样在草原上展开。 第142章 危险... 赵老根骑在马上,举着大旗,跑在最前面。旗面在风中啪啪作响,打在他脸上,生疼生疼的,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殿下又一个人冲上去了。 上一次在渭水,殿下一个人冲进十万大军,杀了颉利,砍了帅旗,然后追着突利跑了上千里才回来。 这一次对面只有七八万人,殿下应该没什么事。 赵老根这么想着,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背上在渭水时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那天有多凶险。 突厥前锋的领军将领叫阿史那木,是阿史那社尔的族弟,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透着凶狠的光。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骝马,手里端着一根狼牙棒,棒头上密密麻麻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到对面冲出来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以为是唐军的斥候,或者是来谈判的使者。 但那人的速度不对,斥候不会跑这么快,使者不会带兵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人还在加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的衣裳了,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了的血迹。 他的马是黑的,他的刀是长的,他手里的锤是大的。 阿史那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一个人。 一个人,就算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举起狼牙棒,朝身后那三千骑兵大喊了一声。 三千突厥骑兵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像草原上的风暴。 他们策马加速,把速度提到最快,朝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冲了过去。 三千对一。 三千张弓,三千支箭,三千把弯刀。 他们不信一个人能挡住他们。 但那个人不是来挡的,是来杀的。 李默冲到突厥前锋阵前,弯刀在他面前挥过,他连看都没看,左手锤横着一扫,锤头砸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胸口。 那匹马前蹄离地,整个身体往后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 但他没落地,因为李默的右手锤已经到了,锤头砸在那个骑兵的腰上,整个人断成两截。 血喷出来,溅了李默一身。 他不在意。 左手锤再起,砸在左边一匹马的马头上,马头碎了,马身还在往前冲,冲到第三步才倒下,把马背上的骑兵压在了下面。 右手锤再落,砸在右边一匹马的脖子上,马的颈椎断了,头垂下来,脖子像一根折断的树枝,马身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来,跪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兵甩到了前面。 李默从尸堆中穿过。 黑马的四蹄踩在血泊里,溅起一朵朵血花。 阿史那木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不是人,是杀神。 他的三千人在他面前像草芥一样被收割,他一锤下去,不是一个人的骨头碎了,是一排人的骨头碎了。 阵型乱了... 前排的骑兵想跑。 不是他们胆小,是因为他们前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尸体和马匹的残骸。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 阿史那木挥舞着狼牙棒,想稳住阵脚,但没用。 他的命令还没传到前排,前排的人已经跑光了。 李默从突厥前锋的阵中杀了出来。 三千人的阵型被他一个人从中间穿了过去,像一根铁钉钉穿了一块木板,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他勒住马,转过身。 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蹄子在草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李默看着身后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那面金色的狼头大旗。 还有七万人。 他策马,朝那面大旗冲了过去。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前方那场一面倒的屠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凝固成一个很僵硬的弧度,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看到那个人从三千人的阵中杀出来,浑身是血,骑在黑马上,提着双锤,朝他这边冲过来。 他的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危险... 恐惧从他的心底升腾而起,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惊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左翼,右翼,包抄过去,把他围住!”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急促而尖锐,像催命符。 突厥左翼的两千骑兵和右翼的两千骑兵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雷鸣。 四边是四千骑兵,正面是剩下的六七千前锋。 李默一个人被七八千人围在了中间。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被围在铁桶一样的包围圈里,嘴角的僵硬慢慢舒展开了。 “看吧!我说了,什么李元霸,什么天下无敌,都是吹出来的,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得过几千人?” 他身边的一个老将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皱得很深。 “可汗,那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将指着远处那个黑点。 “您看,他被围住了,但没有停下来,没有往外冲,反而在往里面走,他走的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是朝着您来的。” 阿史那社尔的笑容又一次凝固了。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金色狼头大旗噼啪作响。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远处那个被七八千人围在中间的黑色人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脊椎骨往上升,像有一条蛇在背上爬。 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冰凉。 “可汗,您怎么了?”身边的老将凑过来。 “没什么,风大...”阿史那社尔把手放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宝石硌着他的掌心,冷硬的触感让他镇定了一些。 围困圈里的那个人还在动。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被四面涌上来的突厥骑兵吓住,也没有被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逼退。 他在突厥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路,一条用尸体铺出来的路。 突厥骑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补上来,后排的倒下了,更后排的再补。 但他们挡不住那个人,他像一块礁石立在激流中央,任凭潮水怎么冲击都纹丝不动。 他的锤每落一次,就有人倒下。他的刀每挥一下,就有血喷出来。 他的马蹄每踏一步,就踩碎一颗头颅或一副胸膛。 第143章 恐惧... 阿史那社尔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错了。 他不该不相信那些传言。 那些传言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轻了,什么“天下无敌”、“万夫不当之勇”,这些词用在这个人身上,太轻了。 不够重,不够狠,不够配他。 “传令,重骑兵出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 身后的号角手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呜咽声在草原上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 号角声刚落,中军的重骑兵动了。 这是阿史那社尔最精锐的部队,五千人,人和马都披着铁甲。 铁甲是突厥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甲片叠甲片,密密匝匝,连箭矢都射不穿。 马甲遮住了马头和胸口,只露出两只眼睛,马的眼睛在铁甲后面闪着凶狠的光。 骑兵的铁甲更厚,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双眼睛。 他们手里的长矛比普通长矛长出一截,矛尖是精钢打造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五千重骑兵排成十排,每排五百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李默碾压过来。 马蹄声不再是马蹄声了,是雷鸣。 草原不再是草原了,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五千匹铁甲战马在上面擂动,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远处的赵老根听到这阵马蹄声,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跟突厥人打过仗,知道重骑兵的厉害。那些铁甲骑兵冲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赵老根看着远处那堵铁墙朝着殿下的方向碾压过去,眼睛红了。 “快!加快速度!跟上殿下!”他在马上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尖厉刺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后的骑兵拼命策马,想冲过去支援殿下,但他们离突厥人的包围圈还有一段距离,再从包围圈外面杀到殿下身边,又要花不少时间。 这点时间,五千重骑兵能把殿下踩成肉泥。 赵老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但转不出任何办法。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堵铁墙朝殿下压过去,看着殿下的身影在铁墙面前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只蚂蚁在面对一头大象。 但他忘了,李默不是蚂蚁。 李默是那只把大象踩死的怪物。 重骑兵冲到李默面前百步之遥,第一排的长矛平端起来,矛尖齐刷刷地指向他,像一排排钢铁的獠牙。 李默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减速。 他迎着那排獠牙冲了上去。 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落下,踏在第一排重骑兵的长矛上。 矛杆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冰面在春天开裂。 黑马踏碎矛杆,冲进了重骑兵的阵中。 李默右手锤砸在第一排重骑兵的头盔上,铁盔凹陷,人头碎裂,红的白的从盔缝里溅出来。 左手锤横扫,砸在第二排重骑兵的马头上,马甲碎了,马头也碎了,马身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把后面的重骑兵绊倒了一片。 黑马在尸体间左冲右突,四蹄踩在铁甲和马肉上,滑得站不稳,但它没有摔倒。 突厥战马的蹄子宽大,抓地力强,在泥泞和血泊中也能站稳。 它嘶鸣着,每一步都踏在倒下的敌人身上,马腿上的铁甲被血浸透了,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李默在重骑兵的阵中来回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一块牛油,所过之处,铁甲碎裂,人马俱裂。 五千重骑兵,被他一个人冲散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被冲散的。 他们不怕刀枪,不怕箭矢,不怕任何步兵方阵,但他们怕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人,不是野兽,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存在。 他们拼命冲锋,拼命砍杀,拼命放箭,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他们砍他一刀,他不躲,砍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刺他一枪,他不挡,刺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们射他一箭,他不闪,射完了继续杀他们。 他身上插满了箭,刀伤无数,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不是他感觉不到,是那些伤太轻了,轻到不值得他分心。 重骑兵的阵型被彻底打乱了。 有人勒马想跑,被后面冲上来的同袍撞倒。 有人扔掉长矛想逃,被李默的锤追上砸碎了脑袋。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战场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和马的哀鸣,分不清哪些是突厥人的,哪些是突厥人的马的。 李默从重骑兵的阵中杀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刀伤无数,箭矢插了一身,但他还在马上,还在动,还在朝前走。 朝前,只有那面金色狼头大旗。 阿史那社尔站在帅旗下,看着那个人从重骑兵的阵中杀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是空白。 脑子像是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耳朵里嗡嗡的。 他身后那面金色狼头大旗在风中噼啪作响,旗面上的狼头张着大嘴,露着獠牙,像是在嘲笑他。 他刚才还说,什么李元霸,都是吹出来的。 现在,那个人带着一身刀伤和满身的箭矢,站在了他面前。 阿史那社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人保护,但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身边的亲兵跑了,将领跑了,连那个老将都不见了。 不是他们不忠,是他们看到了李默从重骑兵阵中杀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连铁甲重骑兵都挡不住这个人,他们这些轻骑兵和步兵留在这里只能送死,所以跑了。 阿史那社尔一个人站在帅旗下,看着李默朝他走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近到他能闻到李默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像屠宰场,混着汗味和马的味道。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阿史那社尔。”他叫了一声。 阿史那社尔的后背一凉。 他的汉话并不好,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懂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罗艺的人告诉他的,罗艺那个副将张韬,把阿史那社尔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了他,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甚至连他从突厥王庭带了几顶帐篷都知道。 第144章 还要往北打... 李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右手锤举了起来。 锤头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云纹被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锤柄上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阿史那社尔看着那柄锤,想起了他的叔父颉利。 颉利被斩首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柄锤下,死在渭水边的乱军之中。 消息传到草原上时,他正在喝酒。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洒了一地。 他那时候很愤怒,发誓要为叔父报仇。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走遍了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利用武力才凑了这七八万骑兵。 现在,仇人就在他面前,手里举着那柄杀了颉利的锤。 但阿史那社尔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愤怒了。 他发现自己只想跑。 但腿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动。 “等…等一下...”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声音飘忽。 李默的锤没有等。 锤落。 阿史那社尔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身体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草屑。 头盔飞出去老远,在草地上滚了几滚,那撮白鹰羽毛沾了泥,歪歪扭扭地插在头盔上。 金色的狼头大旗还在风中飘扬,旗杆三丈高,粗得像房梁。 李默把锤挂回马鞍上,拔出背上的大刀。 他一刀砍向旗杆。 刀锋在半空中划过,银白色的亮光一闪而过... “咔嚓...” 旗杆断了。 三丈高的旗杆从中间折断,上面半截带着金色狼头大旗缓缓倒下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砸在李默面前。 旗面铺了一地,金色的狼头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瞪着他。 李默弯腰,抓住旗面的边缘,用力一扯,把狼头扯了下来。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怀里。 这是信物,要给二哥看的。 战场上,突厥人彻底崩溃了。 帅旗倒了,可汗死了,那些还在抵抗的士兵看到这两件事,最后的勇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荡然无存。 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有人脱了铠甲骑上马就跑。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脸埋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 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哭嚎,浑然不顾身边还在进行着单方面的屠杀。 战场太大,从东边跑到西边要半柱香的工夫,从南边跑到北边要更久。 七千唐军在战场上分割包围,把溃散的突厥人切成一块一块的,像切羊肉。 赵老根带着骑兵在战场上追杀了大半个时辰,把能抓的都抓了,能杀的都杀了。 步兵跟在后面收拾战场,把俘虏押到一起,把尸体堆起来,把兵器铠甲收缴归拢。 周大勇带着他的兵在打扫战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全是灰尘和汗,但眼睛亮得很。 十几年前跟罗艺打仗的时候,他见过突厥人烧杀抢掠的场面,见过被屠尽的村庄,见过被挂在木杆上的尸体,见过被铁链穿过锁骨拖着走的俘虏。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过誓,有朝一日,要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今天,罗艺死了,阿史那社尔也死了,幽州平定了,突厥人被击溃了。 他不敢说债都讨回来了,但至少讨回了一部分。 天色渐渐暗了,残阳如血,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从东边铺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 血水在草地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李默一个人站在那面倒下的金色狼头大旗旁边,把刀上的血迹在旗面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插回背上的刀鞘,弯腰从地上捡起阿史那社尔的头盔。 头盔里还有半截脑袋,白鹰羽毛沾满了血和泥,歪歪扭扭地插在头盔上。 他把头盔放在旗杆旁边,又从马鞍上摘下阿史那德的人头,并排摆在一起。 两颗人头,两颗突厥可汗的人头,一个是在幽州城北大营砍的,一个是在长城以北草原上砍的。 他看了它们一眼,站起来,转过身。 南边是来时的方向,两千多里外是长安。 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赵老根从战场上跑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胳膊上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皮肉。 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管了。 “殿下,突厥人跑了,俘虏了两万多人,缴获战马三万多匹,牛羊无数,粮草辎重堆成了山。”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但不是在喊,是战场上待久了,耳朵被马蹄声和喊杀声震得暂时不好使了。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南方的天际。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那颗最亮的,然后是北边的,然后是西边的,最后是天顶的。 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赵老根等了一会儿,见殿下不说话,挠了挠头。 “殿下,今晚在哪儿扎营?是在这儿,还是往前走走?” “在这儿...” 赵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在战场上铺开,像一条火龙横卧在草原上。 士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小声说话。 有人在说今天的仗,说殿下一个人冲进重骑兵阵里的样子,说殿下一锤砸断帅旗的样子,说殿下砍了阿史那社尔脑袋的样子。 说话的士兵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是敬畏,是对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敬畏。 李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面前的篝火不大。 赵老根走过来,把一块烤好的羊肉递给他。 “殿下,吃点东西。” 李默接过去,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焦黄,外酥里嫩,是草原上的羊,肥美多汁,比关中的羊肉好吃。 但李默吃不出味道,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老根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块羊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殿下,今天这一仗,咱们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李默说。 “末将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战场上留下的尸体就有三万多,跑散的至少有两万,俘虏了两万多,阿史那社尔的主力,基本上被打光了。”赵老根又咬了一口羊肉,含混不清地说。 “阿史那社尔的主力不止这些,草原上还有。”李默把羊肉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借着火光指给赵老根看。 “这里是突厥王庭,在更北边,阿史那社尔只带了本部兵马南下,还有其他部落没动,打完这一仗,他不会再来找了,会往北跑,跑回王庭,召集各部,重新集结。”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羊肉差点掉了。 “殿下,还要往北打?” “往北打,一直打到突厥人不敢再来为止。” 赵老根看着被篝火映红的舆图,咽了口唾沫。 舆图上的北方是一片空白,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城池,只有一片茫茫的草原。 再往北,是漠北,是不毛之地,是大唐军队从没到过的地方。 但殿下要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在裤腿上擦了擦油腻的手。 “殿下,末将去安排。”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您说往北打,末将就跟着您往北打,您打到天边,末将就跟到天边。” 李默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去安排吧!” 赵老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