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帐暖》 第一卷 第1章 雨幕美人 林晚刚给永宁侯夫人送礼问安,一出来,天上忽然就落了雨。 起初只是几点雨丝,轻飘飘落下,转眼就密密织成一片凉丝丝的雨幕。 风一吹,竟飘到她的衣袖上,有一小片被打湿了。 林晚只能先停在廊上,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拢了拢衣襟。 雨幕朦胧,不多时,雨帘中有一道身形缓缓走过来。 瞧这模样,是个男子,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沉稳,隔着茫茫雨雾也遮不住他一身清贵气度。 林晚来了两回侯府,都从未见过这个生面孔,便轻声问道: “那人是谁?” 丫鬟秋梨仔细瞧了瞧,回道: “瞧这衣装打扮,远远看着应当是永宁侯世子。” 原来是他,贺临。 按辈分算,林晚还是他的长辈。 不过他并不认识林晚,林晚寻思着寻个其他机会再认识为好,今日仓促。 林晚垂下眼,轻轻地往廊柱边让了让,避在一旁,侧身让贺临先行过去。 可那道挺拔身影竟在她面前顿住了,周遭的气压也跟着沉了下来。 林晚不免疑惑。 贺临没动,却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的衣摆仍停在她面前,好一会儿也没动,直到那柄素色油纸伞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晚抬起眼来,撞进贺临那双眸子里。 这侯世子生得眉骨锋利,五官极为好看,却周身很冷,眼底一眼望不到头。 林晚正待张口,对方却说道: “拿着这伞走吧,晚些雨会越下越大,再不走可要淋得一身湿了。” 天边阴沉,的确越来越灰,这伞也是对方一片好心。 林晚轻轻抬手,小心地去接那把伞,不慎擦过了他的手。 林晚收回几分,捏着伞柄说道:“多谢公子。” 贺临神色如常,谦和有礼地挪开了一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并未多看她一眼,颔首示意,便进了侯夫人的院中。 丫鬟秋梨打开伞,伞压低遮着两人,雨丝被挡在伞面外。 林晚轻轻吁了口气: “还好有这伞,不然大雨滂沱,当真要狼狈回去。” 一旁的秋梨扶着她的胳膊,赞赏地嘀咕道: “娘子不知道,永宁侯世子是京城顶顶厉害的人物。 前几年科举一举高中状元,满朝文武都夸他天纵英才,人人都以为他要留在京城平步青云呢。 谁也没想到,他转头去边关历练了,一去就是两年,也是前阵子才回京。 听说他回来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极少露面。” 这般听来,他倒是个正人君子,谦谦有礼,又肯为国为民分忧。 林晚回应道:“如此。” 少女声音清清淡淡,如春雨落入水中,软而不糯,清而不冷,在贺临耳中听来竟波光粼粼。 廊下值守的嬷嬷笑着道: “那姑娘是来府上做客的远方表亲,方才拜见了侯夫人。” 远房表亲,好熟悉的名头。 回京这阵子,母亲几乎日日都在他耳边念叨着娶妻之事。 贺临整日埋首于都察院,公务缠身,晨昏不定,没有心思谈婚论嫁。 他母亲见状便退了一步,说不求立刻大婚,先纳一房贴心人在身边伺候着,也算有个牵挂,有人知冷知热。 贺临只觉麻烦。 为了躲开母亲翌日的唠叨,他索性搬去衙署居住,整日埋首公务。可即便如此,也躲不开母亲的安排。 每隔几日照例回去请安,一进到正院,总能见到母亲身边站着几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子,打扮得体,立在一旁。 一见他来,母亲都会笑着拉过他相互介绍,语气中的用意相当明显。 这些女子说是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实则是母亲挑好了打算选给他做通房的女子。 只等他对上眼了,一个点头便能进到他院中。 可方才的女子,身上不见半点珠翠寒玉,衣着素净简朴,干净得如同江边清水,与往日精心打扮的女子全然不同。 母亲为了他的婚事,也是费尽心思。 贺临一进内堂,侯夫人抬眼便瞧见他肩头有些湿了。 侯夫人蹙起眉头: “你这孩子淋成这样,快去拿暖炉,再煮碗姜汤,仔细冻着了!” 下人连忙动了起来。 贺临垂手躬身行礼: “儿子无碍,一点小雨罢了。” 侯夫人上下打量,见他脸色沉稳,稍稍放心后,拉着他嘘寒问暖了一番。没说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绕到婚嫁一事上。 “你看看你,整日泡在都察院,早出晚归,身边知冷知热的人没有,娘心里不踏实。” 贺临有些犹豫,目光落在母亲鬓角间已有些许白发,他一时不好多言。 自边关回京,他已过了婚配年纪,母亲日夜操劳他的婚事,他明面上言辞厉色地拒绝,可暗地里也听了不少旁人议论。 当今以孝治天下,若次次拒绝母亲心意,既伤了母亲的心,也于名声不利。 今日又见母亲白发,贺临便顺着话说道: “一切由母亲做主。儿子的确该身边多个体己人了。” 侯夫人先是一怔,随后整个人亮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笑道: “你终于想通了!” 生怕下一刻反悔,侯夫人连忙趁热打铁: “这事你不用多操心,一切有娘。 挑个良辰吉日,等你休沐日便办了,简简单单,不耽误公事。通房本就无需繁琐礼仪。” 贺临附和道:“是。” 侯夫人眉眼间很是满意,笑着说道: “那人是娘亲自相看,非常妥当,生得极为貌美,性子温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要不要仔细瞧上一瞧?” 她确实生得极为貌美,即使没有珠翠钗环,不着半点艳色,也能叫人只看一眼便觉惊鸿一瞥。 这般容貌,倒也不必多瞧了。 贺临身上衣裳干了,起身说道: “不必再额外相看,母亲安排的即是最好。” 等贺临再次走出院门口时,廊下已空空荡荡。 只是青石板上有一滩浅浅水渍,淡淡晕开。 方才女子的背影似乎还在雨幕之中,只是越走越远。 雨果然越下越大。 林晚下了马车,裙摆都湿了,走回小院时,便瞧见院门口一道清瘦温雅的身影立在檐下,已经等她许久。 林晚快步上前,喊了一句: “夫君。” 第一卷 第2章 夫妻恩爱 雨丝斜飞,风又凉又急。 林晚皱着眉快步走到贺初身边,语气急切: “夫君怎的在廊下站这么久?我到时辰自然会回来的。” 林晚牵起贺初的手,碰到他掌心时,眉头皱得更紧: “风大雨大,万一着了风寒,你又要难受好几日。身上衣裳湿了,快进去换。” 贺初伸手握住她的手,叹气道: “我本该去接你的,方才去盘铺子对账,回来晚了。想着你应当已在路上,怕与你错过,干脆在院门口等你。” 林晚拉着贺初往内室走: “快进来换身干衣裳,别病了。” 进了内室,林晚放下薄薄的纱帘,隔在两人之间。 贺初在里边换衣裳,人影在帘后若隐若现。 林晚绕了进去,帮他解开湿的系带。 衣结一松,外袍顺着肩头滑落。 中衣单薄,被雨水浸得半透,露出一片隐约白皙的胸膛来。 贺初生得温文,不碰武事,身上没有硬朗肌肉,可肌肤胜雪,线条清瘦,也十分清俊好看。 贺初察觉到林晚的目光,耳根有些泛红,温声说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我这身衣服寒气重,别过了你,你也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林晚轻轻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纱帘轻轻晃动,内室与外间隔开,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各自换好衣裳。 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已有三年。 当年林晚穿过来之后无依无靠。 在这年代,没有家人依靠的女子,如同无根的浮萍,谁都可以拾起,谁都可以践踏。 是贺初救了她,一路护着她,给了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两人成婚是时势所迫,贺初需要一位夫人打理府上,而林晚需要一位名头上的夫君,名正言顺保护自己。 两人并无情愫暧昧,但日子相处久了,也成了亲密无间的亲人。 贺初换好衣裳,脸色缓和了一些,可嘴唇还是有些苍白虚弱。 林晚倒好热茶,又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帮他暖胃。 贺初温和地笑道: “等天放晴了,我带你去京城好好逛一逛。 之前一直忙着铺子里的事情抽不开身,如今总算理顺了。” 顿了顿,对她又有几分歉意: “之前忙得以为没空过去永宁侯府,让你代我尽孝心。 等两日后我亲自登门去见见长辈,尽一尽我做孙辈的心意。” 贺初的祖母和如今的永宁侯府老夫人是亲妯娌,两家一脉留在了真州,一脉留在京城。 林晚跟着夫君来京城盘铺子,夫君没有时间,便由她去了两次侯夫人那问安、送礼。 她点点头,眉眼温软道: “老夫人也说想见见你呢。” 贺初手稍微暖和了一些,抬眼看向她,笑着说: “刚才下了雨,我还担心你没带雨伞,是我白担忧了。” 妻子在账目上很细心,可在生活上一些小事会忘记,忘带伞、丢伞是常见的事。 林晚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坦诚地说: “刚才是贺世子给了我一把伞,否则我真还得淋雨呢。” 再怎么说,贺临也是外男。 路上与外男见了一面,还有了一点小插曲,林晚并不想隐瞒夫君。 京城乃天子脚下,他们到京城后处处小心,权贵林立,一不小心便会牵扯万千。 林晚如实相告,若是有风险,夫君还能提前防范。 贺初闻言,却一点都不担心,温然一笑: “是贺临吧。 他如今在都察院任监察使,是个端方君子,又是我堂弟,为人行事素来规矩有理,不必多虑。” 原本还说第二日带林晚出门逛京城,当天晚上,贺初便骤然发起了风寒。 白日的一场雨,终究还是侵入了贺初的身子。 半夜高烧不起,昏昏沉沉,头疼得厉害,根本起不了身。 贺初躺在榻上,额前满是细汗,眉头紧蹙着,青白的面色,此时更是添了几分病弱的苍白。 林晚守在榻边,半步没有离开,见夫君这般难受,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她亲自用热毛巾为贺初降温,毛巾凉了又立刻换成新的,来来回回,直到高烧退了,贺初模模糊糊有了意识,她才放心。 林晚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彻夜未曾合眼。 贺初缓缓睁眼,虚弱地抬手想去碰她的脸颊,缓缓到了空中又垂落下来。 他愧疚道: “都怪我,是我不中用,偏偏这时候染了风寒。 本来来京城你就受苦,如今还要让你彻夜伺候。你离我远些,免得我将病气传给你,那便真是罪过大了。” 林晚并未推开,反而侧身躺在他的身侧,用耳朵贴向了贺初的胸口,温热的肌肤,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林晚开口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说好的举案齐眉。” 他们并没有血缘,他们是互相选择的亲人。 贺初身子一僵,喉间酸涩,双手想去抱林晚,终归是悄无声息地放下: “正好还有些账目收尾,你便帮我打理。” 林晚累得闭上眼,可手动了动,表示拒绝。 贺初笑道: “你是府中主母,怎么能撂挑子呢?你就看在我身子病了,帮衬一下。” 每每打感情牌总是有用的。 只听林晚很快应下道: “好,我可以帮忙盘查收尾,可你得好好养身子。 我还想壮大经营我的铺子,跟你一较高下呢。” 贺初微微闭着眼,带着自傲地说: “好啊,我等你。”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贺初不再执着于身体健康。 两人昏昏欲睡,互相依偎,即将进入睡梦之中。 怀中的人很美,她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他的身上,鬓发软软地搭着,线条柔和,鼻尖小巧,唇色粉嫩。 哪怕未施粉黛,也美得让他一见倾心。 贺初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怀里的人发现异样。 他们说过,两人的婚约是不作数的。 他轻声问道: “晚晚,你与我成亲三年了,你后悔吗?” “为何会后悔?你给了我最大的自由,我比许多夫人都自在开心。” 过了许久,等林晚睡着,贺初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抱住她。 他轻声地说: “晚晚,如果我身子再康健些,该有多好,终究是我不中用。” 第一卷 第3章 致命吸引 夜色渐深,京城另一端的都察院署内,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贺临刚翻完一卷案宗,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一旁的长随平安低声禀道: “主子,院里的嬷嬷让我带本书给您。” 书? 这几日贺临未曾回府,只让长随来回取送换洗衣物,院中嬷嬷确实没机会见他。 贺临有些倦,并未睁眼: “什么书?你先瞧瞧。” 平安却有些紧张: “嬷嬷特意交代,必须亲手交到您手里,不能经他人之手……连我也不能翻看,说是侯夫人让您看的。” 贺临自幼博览群书,儿时还常看母亲找来的书,后来进了书院,接触更深奥的古籍,便不再翻看母亲给的那些了。 他伸手接过,随手搁在案上,并未立即翻开。 平安却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左右张望一番,悄悄将办公处的门合上了。 贺临蹙眉,细看那书的外观,竟无书名。 能是什么好书,连书名都不写,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 随手翻了几页,上头竟是些模糊的轮廓,线条交错缠绕,一时叫人看不分明。 贺临生出几分研读的心思,认真翻回第一页,才见书名原是: 《避火图》 应是走水时逃生所用,标记路线与方位的图谱。 可无论怎么看,那勾勒的线条都更像男女相拥、姿态缠绵的轮廓。 画技实在平平,甚至不及他随手所绘,可那着色深浅、线条曲直,却莫名入骨勾人。 贺临合上书,将脑中莫名浮现的画面驱散。 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只这般匆匆几眼,竟让脑中平白多出许多画面来。 自觉心绪有异,他转而翻开公文卷宗,继续办差。 待到案前烛火将尽,贺临才终于觉出几分倦意。 秋风萧瑟,人易入眠。 他歇在尺寸刚好的贵妃榻上,沉入梦乡。 他素来少梦,即便有梦,醒来也多半忘却,总是一夜安睡,精神奕奕。 可今夜的梦,却让他流连忘返,甚至不愿醒来。 梦中那些从未发生、本不该有的缠绵场景,竟清晰如真。 还是那张素净的脸,周遭有雨,身上缀满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是汗。 只是与记忆中不同,她在怀中时,眉眼间添了许多妩媚。 气息滚烫,两人紧紧相缠,触手尽是温软…… 这些片段反复萦绕,让贺临整夜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直至天光微亮,他骤然睁眼,方才那些心猿意马的期盼,终究是落了空。 竟还生出一丝莫名的怨念与不耐来。 夜里的梦太过清晰,心头还留有余温。 他素来克制自持,待人待事素来有礼。 从前梦中纵有几分朦胧念想,那也是模糊遥远,不会细品的。 从未像此时此刻的感受这般真切直白。 还好梦中出现的人很快就会成为他的通房,而他梦中所想之事本就是天经地义,是日后必定会发生的纲常伦理,也是生儿育女的必经之路。 这样一想,梦醒时心中泛起的些许羞愧,荡然无存,反而转成一种隐隐的期待。 贺临察觉身上黏腻不适,本想唤丫鬟备水,可如今宿在府外,只得扬声道: “平安,取套干净衣裳来。” 白日并非沐浴的时辰,真想沐浴,回府再好生梳洗也不迟。 平安不语,只依言照办。 - 林晚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前些日子忙着去给永宁侯府尽孝心,又要照顾生病的夫君,实在疲惫,迟迟没有出来逛逛。 她对身上的装扮并无兴趣,但对挣钱还是很有兴趣的。 从古至今,最稳当的出路无非是这几样:要么开铺子营生,要么购置房产,要么囤金子。 手中有真金白银、有房、有金比什么都牢靠。 贺初没法出门,便没有陪同她一道。 林晚陪他说了些话,带着贴身丫鬟去了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瞧瞧有没有合适的房产,收下来,请人打理,也是一笔稳赚的买卖。 林晚并不是个犹豫的性子,半天的功夫,便瞧中了一处地段尚可、格局也好的宅院。 此处虽人流不多,但周边商铺已然暗流涌动地挂起招牌,因而后续这处宅院一定会升值。 当场便找到房主谈妥价钱,签下契约,拿了地契。 买好了房子,林晚便吩咐梨花说: “这房子底子很不错,细细装修,精心打扮一番,格调上去了,价值立刻不一样。” 宅院租得贵不贵,从来不在砖瓦,而在于有没有装扮得体面雅致。 看完了房子,便去看看金子。 大街上玉器行一家挨着一家,幌子迎风招展,樵夫商贩、世家子弟、丫鬟仆妇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秋梨停在了万宝轩的门口,道: “娘子,奴打听过了,万宝轩便是京城贵女们最喜欢逛的铺子了。” 柜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镯、金钗、耳环、项圈、金锁。 店铺里特意点燃着明亮的烛火,打在首饰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林晚淡淡扫过,心中并未动心。 花哨首饰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的纯金才最保值。那些镶玉嵌珠看着华丽,可脱手变现,反倒不如赤金稳妥。 林晚抬眼找到掌柜,道: “掌柜的,我想要纯金打造的,多余点缀可有可无,但成色需足,分量够。” 掌柜的瞧林晚一身素布衣裙,装扮得极为清淡,并未有半点京城贵女的珠翠玉绕,迟疑了一瞬。 到底在京城街面混了几十年,见人识广,人不可貌相,当下也不多问,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笑着应下: “娘子说的是,纯金扎实,小老儿这就给您取来。” 不多时,掌柜便从最深处的内柜捧出锦盒。 一只素面缠丝,分量压手,线条简洁;另一只簪头有一小朵浅浅莲花,雅致内敛,倒不张扬。 掌柜的说道: “娘子你看,这两只都是纯金,姑娘家插在发间,温婉大气,多少年都不会过时的。” 林晚俯身细看,手指拂过金簪,冰凉温润,沉重压手,一时拿不定主意。 “秋梨,你瞅着哪只更好?” 秋梨还未回答,身后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却开口了: “这只更好,莲花素净雅致,适合娘子。” 林晚转过身,瞧见来人竟是贺临,她温声开口道: “公子,好巧。” 其实刚进门时看见背影,贺临便已认出是她。 可等她真正转身过来,对上那双清亮眼眸的刹那,他还是心神狠狠一荡,暗暗地乱了。 刹那间,深藏心底那些凌乱滚烫的梦境碎片,猝不及防地与眼前现实交叠在一起。 可梦里的她柔软温顺,眉眼水汽清颤,声音低吟,惹人怜惜,整个人像一捧化不开的软云,对他千回百转,将他活活包裹住。 眼前的人,却只有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眼底没有半分梦中缱绻,只有清澈的错愕。 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人,站在他面前。 梦里的她让人沉迷,引人遐想,让他一遍遍不愿醒来。 可现实的她,竟又生出另一种吸引,比梦境更要命。 第一卷 第4章 今日大吉 皇上密旨下得突然,锦衣卫一早出动,贺临同指挥使前往春风酒楼缉拿贪墨的逆臣 官员狡诈,竟在无声无息间跳窗逃脱。 贺临当机立断,分派人手两头堵截,亲自赶往京杭码头截住犯人。 穷凶极恶之徒竟拿出匕首突然袭击船夫,贺临用手臂挡住,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透衣袖。 鲜血横流中,贺临抓住犯人。 等长随赶到时,急声提醒道: “主子,您受伤了,得去上点药包扎好。” 贺临按住伤口,神色淡漠,淡淡回道: “边关比这重的伤都受过,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等犯人移交锦衣卫后,贺临在长街上策马,缓缓而行。 街边往来的女子个个精心打扮,珠翠环绕,精致动人。 目光掠过,贺临心里想起那张素面净衣、清雅与众不同的面容。 一念及她,贺临心中便生异样,他开口问身后长随: “京中女子最喜欢什么物件?” 平安在身后愣了愣,连忙回答说: “多半偏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越是贵重精致,越得女子欢心。” 平安摸不准主子问起是何用意,乖乖跟在身后,一路策马,最后竟停在万宝轩门前。 贺临淡淡吩咐道: “我进去看看,排查一番。你在此等候,防止此处有逆党余孽藏身。” 一进门,在人群中,一道素净身影很是惹眼,尤其那张侧脸,只需一眼,贺临便能认出,是那日在母亲院门口停留的女子。 女子正对着两只成色厚重的金簪蹙眉,犹豫不决。 贺临开口道: “这只更好,莲花素净雅致,适合娘子。” 林晚也认出了他,有些错愕地说: “公子,好巧。” 打完招呼,可面前的男子仍怔怔望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金簪精美,送礼极为合适。 贺临应是看中了金簪。 林晚温声道: “莲花高洁,寓意又好,送人极为合适。我素来沉闷,金簪虽好却不适合我。” 她轻轻将两只金簪放回锦盒,坦然收回手。 柜上那支金簪,贵气温婉,却不显张扬。看质地,便知价格不菲。 她依旧素面朝天,鬓发松松挽起,一身素衣素裙,干净清透。 这莲花金簪通体不凡,寻常人家尚且买不起,何况她平日无钱买珠翠装扮,此时更是没有多余闲钱买金簪。 他不愿戳破,更不愿损了她的体面,颔首有礼道: “我确实有心买下,多谢姑娘相让。” 店铺中其余的金簪都不过如此,林晚并未有看得上眼的。 于是林晚垂下眸道: “小女不打扰公子挑选,我再去别家瞧瞧。” 眼角余光却瞥见贺临袖口下,隐隐渗出一片深色。 玄色衣袖被血浸透,颜色深了好几分。 “你的衣袖。” 她脚步顿住,出声提醒道: “您受伤了,该快去附近医馆包扎才是,免得血流不止。” 贺临低头一看,转而抬起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虚弱的笑意: “你不说,我倒没察觉。外出办差,走得急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捂住右臂伤处,适时地蹙眉,轻嘶一声道: “是有些疼。可我还有差事未了,只能晚些再寻医馆。姑娘……可有丝绢手帕之类?简单缚一缚,或能止住血。” 男子手粗笨,自己缠不好布条,止不住血,也是常理。 林晚深知,若在现代,用一方丝绢为人包扎伤口并无不妥。 可在这里,却极易被解读出无数暧昧意味。 她目光在店内一扫,问道: “掌柜的,不知您这儿可有剪刀?” 掌柜已将金簪用精美木匣装好,见贵客与她相识,便笑眯眯应道: “有的有的,在这儿。” 林晚取过剪刀,转身从婢女秋梨的衣衫下摆处,利落地剪下一条宽而薄的布条。 紧接着,秋梨无需多言,默契地接过布条,上前为贺临包扎手臂。 秋梨心思细腻,手也灵巧。 她不必掀开厚重的衣袖,隔着衣料,便将布条精准地缠在伤口处,紧紧缚住。 包扎完毕,秋梨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 “多谢世子那日雨中赠伞。”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投桃报李、知恩图报,是人与人之间寻常的礼尚往来。 并无半分逾矩的暧昧。 林晚微微颔首,便带着秋梨离开了。 主仆二人拐进另一条巷子,身后,秋梨不解地问: “娘子分明很喜欢那支金簪,为何要让给贺世子?” 林晚淡淡一笑: “总不能为了一支簪子,得罪了京中的权贵。虽说贺世子与咱们家有些血缘关系,可人都要面子,难保他不是计较之人。我让出去,反倒能留个好印象。” 秋梨点点头,若有所思: “奴婢听说京城还有别的首饰铺子,娘子可要再去挑挑?” 方才在万宝轩看了一圈,便知道京城首饰溢价甚高,在京城买金子并不是明智之选,还是沿途在其他地方看看吧。 “回去吧。” 等贺临有些恍惚地走出万宝轩时,平安笑着迎上来问: “主子,万宝轩的余贼可清除了?” 贺临沉吟道: “嗯,未见余党,案子已清,这附近已无危险。” 平安余光瞥见主子右臂上那条青色的布条,再联想到方才牵马时瞥见的女子身影,笑意更深。 下午。 永宁侯府的下人们虽未张灯结彩,却个个眉眼带笑,心照不宣地望向世子爷的院落。 长随牧之过来低声禀道: “主子,今日是纳新人吉日,咱们得回院中,等嬷嬷安排。” 贺临猛地一怔,原来竟是今日。 竟然这么巧,想来白日她去万宝轩是想看看有没有能买得起的头面。 可惜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未能买下适合的。 贺临握着锦盒,指腹揉搓,压下莫名的喜悦,道: “何时为吉时?” “戌时掌灯时分,世子就能见新人。” 人有七情六欲,贺临不是草木,自然懂得自己心中所想。 可他向来自持,惯于将喜怒按捺于心,将欲望敛入骨血。 从来没什么人、什么事,能真正乱他方寸。 唯独这种为她而生的、近乎失控般的执念,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令他心底升起一丝陌生的恐慌与无措。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不想。一切,且随天意。 天意让他们相遇两次,天意安排她走近他。 他愿意相信,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戌时一到,贺临一向准时,已提前盘膝静坐于内室。 他本想闭目静心,可那些虚实交织、魂牵梦绕的场景却不断浮现。 贺临深吸一口气,问道: “她,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