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全书无毒,以及内容简述 全书无毒!全处全收。 顺便说一下这本书大概要写什么,写的就是陈易把一众女仇敌一个个变成道侣的故事,以及一个个女主角们面对陈易的纠结与挣扎。 这种纠结与挣扎,是时而乖顺,时而反抗,时而虚与委蛇,时而真情流露,是无可奈何的驯服,以及雏鸡保护蛋壳的挣扎。 比如说,书里的闵氏姐妹,妹妹为了保护姐姐而献身,姐姐又为了保护妹妹而献身......魔教圣女殷听雪对于回到银台寺的渴望......独臂剑甲周依棠折剑之后憎恨的爱......太上忘情的殷惟郢不得不沉沦主角的欲海......拿主角来复仇的安后倒台失势之后,不得不委身于主角的倚靠......诸如此类,许多情绪的纠缠。 为什么要写这种呢?主要还是可能因为xp吧。 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那就是自锁骨而起,直抵胸腔纵隔的紧缩感,这种紧缩感之后,就是巨大的怜悯。 看见女主角们越挣扎,越纠结,就越是让人心生怜悯,越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越是让人忍不住地想去爱。 至于她们要怎么才会爱上主角——一个人在需要那个人的时候,才会去爱那个人。 第一章 魔教圣女(求收藏、求追读!) 密林之中,逃窜已久的陈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提心吊胆地环视四周,黑黝黝的树影里,好像随时都会有一把剑刺出来,洞穿他的咽喉。 他已经被魔教圣女追杀七天七夜了。 数天前,他加班加太累,一觉醒来就穿越了,莫名其妙地就穿越到游戏《天外天》里的第二个存档里。 他已经通关过一遍游戏《天外天》了,而这第二个存档,在京城完成恶人档完美开局之后,就准备离开京城,找个名门正派加入。 《天外天》,具有极高的自由度和可定义内容,一百条主线任务,上千条支线任务,每条任务几乎都有三四种结局,二周目、三周目还有新结局、新选项,自从这款单机游戏发售以来,几乎成了陈易每天下班时间的主宰。 相比较于其他游戏,《天外天》从角色创建起,就有着极丰富的选项,包括不限于容貌、出身、家族、门派,乃至性别、地点、背景都可以一一自定义,简直可以说是国风武侠版的《博德之门》。 在陈易穿越前的打算里,等这个存档按部就班地打到通关,就开下一个存档,打出一个完美存档,就封盘。 唯一的问题是,他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被殷听雪灭门追杀的这一天。 血液从双腿上滴落,陈易“嘶”地闷哼一声。 明暗神教的圣女殷听雪,独自一人提着剑,杀到了京城西厂,并近乎以一己之力,将西厂上下都杀了个干净。 只剩下自己这个西厂千户,逃到了京城郊外。 “与其说是逃,倒不如说…是猫抓老鼠。” 陈易苦涩心声道。 好几次魔教圣女都追上了他,而每一次,都划下一剑,割断一条经脉。 这是一场…细致精密的凌迟。 陈易身上的血都结了痂,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陈易喘了两口气,拖着脚,在林中前行。 林中幽暗阴森,那张脸仿佛不知什么时候会窜出来。 风忽然动了。 陈易本能性地一僵,片刻后,却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幻觉…” 陈易嘀咕着,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哗! 血液喷涌。 陈易双瞳骤缩,回过头才看见寒光一闪而过。 那张冷血的俏脸,自林中渐渐浮现。 她一袭黑袍,都被鲜血染得半红半玄。 “怎么不逃了?你不是很会逃么?” 她冷冷问道。 【负面情绪:90】 陈易看向了面板,心头一颤。 魔教圣女一脚踢向陈易的膝盖,把他打至跪地。 她那双杏眼里,满是憎恶… 她的剑往他脚踝上,又是一挑。 脚筋断裂… 血液迸裂开来,剧疼上涌,陈易瞬间面色发白。 他目光恍惚,刹时陷入到走马观花中,回忆起跟她的恩怨。 殷听雪曾是襄王女,襄王因与魔教勾连而被下诏抄家流放。 在那满是哭恸声的王府里,同样的毛毛细雨下,有一个小女孩,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锦衣卫,按照惯例,打断她的长生桥。 陈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那个时候我…啊!” 又是一剑。 伴随着皮肉的破裂,陈易仿佛听到,经脉碎裂的细微响声。 喉咙瞬间充盈鲜血,殷听雪的剑如游蛇一般,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没有直接取走他的性命,而是斩断那所剩的一根又一根经脉。 这如同一场凌迟,陈易一片片血肉落下,却始终不得断气。她刻意如此,让陈易死得漫长。 她像是在倾泻着数年以来的积怨。 最后,她折断了陈易的佩剑,剑身断成两截,她一推,分别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陈易已经面如血人。 意识浑浑噩噩,临死之前…他还听到一句……尽是仇恨的话音。 她仿佛终于杀死了旧日的梦魇般,吐出一句: “昔日你打断我长生桥… 今日我断你经脉,灭你满门!” ……………… ....................... 积灰的房梁,油灯忽明忽灭,昏暗至极。 陈易猛地睁开眼睛。 “嗬、嗬!” 陈易摸了摸自己的琵琶骨,又摸了摸其他地方,确认无事之后,怔愣了好一会。 “晕…头有点晕。” 陈易下意识地站起身,不觉间走到了铜镜前。 接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滞。 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一柄绣春刀,面容俊逸,束发固冠,俨然就是自己在游戏里捏出来的形象。 这个形象可是天生自带十点魅力。 “西厂锦衣掌刑百户…我重生到了刚刚开档的时候?” 陈易看了看腰牌,愕然道。 而就在他慢慢接受着现状的时候,一个淡银色的面板浮现在半空中。 【内外功法】 【点穴功(登堂入室)】 【怨仇阴阳诀(超品)(初学入门)】 【怨仇阴阳诀可将异种真气转化为自身真气。】 【可将自身真气灌入到武学之中,注入各门武学之中,以取精进,注意,怨仇阴阳诀只能注入真元,无法注入真气。】 【阳寿:三年。身负奇毒。】 【真气所余:十年(相当于常人修行十年)。】 看着逐渐清晰的文字,再加上先前的记忆,陈易逐渐完全接受了自己穿越的现状。 “我记得我开档十个小时的时候…是一位锦衣卫,倚靠林阁老当上了西厂百户,为了开局利益最大化,给人家当黑手套,贪赃枉法、为非作歹,又因太后的缘故而身负奇毒,再加上最高难度,所以寿命只剩三年。” “开局的时候,还弄到了一本功法…叫斩蛟刀法。” 想了想,陈易在床头摸了摸,果真摸出了这本功法。 陈易粗略地扫了两眼,很快,面板上门就多出了一行小字。 【增加功法:斩蛟刀法(未曾习得)。】 “果然,看来…现在真是刚刚开档十小时的时候,也就是游戏里一个月的时间。” “等等…一个月!” 陈易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庭院外面,传来了另一位锦衣卫的声音, “陈百户,时间到了,是时候去抄家了!” 毛毛细雨下。 陈易缓缓踏过了襄王府的门槛。 “真是富庶。” “这可是王府。” 跟在陈易后面,几个锦衣卫小声交流着。 陈易望了眼襄王府,府内虽极尽奢华,却是满满一派死气。 襄王府已经被锦衣卫与东厂封锁多日。 要说这襄王,也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主,坊间传言,府内有骏马数十匹,到处都是玉凤衔铃,金龙吐旆。 如今一看,只能说没有夸张。 “陈百户,襄王的几个供奉都被关在地窖里,全都被点了穴道,大人可要去看看?” 一个锦衣卫从襄王府里迎了过来,抱拳道。 “暂时不必。” 环视着襄王府,陈易开口道。 自己穿越到《天外天》里,被魔教圣女殷听雪所杀,眼下又回到了存档的开局阶段。 如果按照之前的发展,自己就该依照惯例,亲手打断殷听雪的长生桥。 魔教圣女殷听雪,《天外天》的主打女主之一。 襄王府自抄家之后,男子处死,府中女子则被罚入浣衣局,而由于襄王府与魔道素有勾结来往,入浣衣局之日,魔道巨擘之一的明暗神教显身京城,企图营救襄王府一家妻女,最后却只带走了殷听雪。 一轮红日悬挂在襄王府的亭台楼阁上。 摸了摸琵琶骨,陈易仿佛还能感受到幻痛。 不能按照先前的存档重蹈覆辙…… 那么…该怎么办? 直接杀了她? 并无不可。 陈易把手按在刀柄上,听见襄王府里一派哭啼,那是府里女眷们的声音。 他仔细去听,在那些哭声里,却没有听到殷听雪的。 意识到这点,陈易眯了眯眼睛。 那张溅着血的动人脸庞,若在剑光下渐渐苍白…… 就这样杀了她… 好像有点太可惜了。 自己也没有到恨得非要杀了她的地步,与其杀了这个仇敌,倒不如让这王女屈辱又无可奈何地服侍自己。 陈易摸了摸琵琶骨,仍能感觉到些许幻痛,他很清楚自己对她恨意,是那时如被凌迟的痛苦。 而且,她或许就等着死呢…… 对于这年头的女子们而言,与其被罚入浣衣局或教坊司,沦为贱籍,还不如赐条白绫把她们吊死。 而眼下的殷听雪,正心如死灰。 她乃是襄王正妃所出之女,其母在三年前不幸病逝,临死之前叮嘱她,要做一个良人,对她而言,让她入浣衣局,还不如杀了她。 结合殷听雪的背景资料,陈易飞快思索,目光落在了面板上的怨仇阴阳诀上,最后得出了一个计划。 她如此不可方物,与自己又有如此深仇大恨,不物尽其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而且…自己本来就决定好,这次要打完美存档。 细雨落下,黄昏垂在天空上。 第二章 我是你的了 一觉睡醒过后,偏殿里,熟悉的哭恸声闯入殷听雪的耳畔。 她做了一个噩梦。 昏昏沉沉的感触上涌,殷听雪感觉到了什么。 在梦里面,有一个玄衣锦衣卫,残忍地打断了她的长生桥。 想到这里,殷听雪就不住发抖了下。 按照大虞律,被抄没罪家子女中,无论男女都要被打断长生桥,以此断绝其倚靠练气修仙延年益寿的道路。 从梦中醒过,殷听雪缓了几口气。 眺望襄王府死寂的楼阁,殷听雪偶然想起那银台寺的鹅毛大雪,自己茫茫然地呆坐是石菩萨面前,守着冻硬的贡品,看银台寺的雪落一天一夜。 她的母亲,是襄王正妃,却在三年前因病离世,离世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襄王为她在府内修建的银台寺。 而母亲死后,殷听雪也常常去那里参拜,坐在大殿里,一边看着石头菩萨,一边听着大雪落下。 实在难以想象,如今银台寺的雪已遥不可及。 抄家的人到来时,全家都已经乱作一团,襄王想带着世子强闯离京,却被锦衣卫们在城门抓获,失去了主心骨,襄王府里已经没人能主事。 家里许多女眷都哭了,可殷听雪没有哭。 她知道一件事。 明暗神教早已将自己内定为圣女,哪怕拼死也要救出自己。 即便她并不喜欢这样,她知道他们是魔教,可她没得选。 最后,几乎所有女眷都会被罚入浣衣局或教坊司,沦落贱籍,只有自己被明暗神教所救,供为一教圣女,横空出世。 一切都早已注定。 王府偏殿里,时不时有女人小孩的哭泣声,绝望蔓延在房梁上,殷听雪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摸一摸衣兜里的银票。 面对要沦为贱籍的命运,女眷们分起了府里的银票,每个人都在身上藏了些,而殷听雪由于是未出阁的嫡女,分得到的银票格外的多。 足足有三千多两。 这让殷听雪有些安心。 即便明暗神教没有来,三千两银子,也足以她用一生。 运气好的话,等到皇帝成年,大赦天下,她还能用这三千两银子赎身。 没事的… 殷听雪挤出了苦涩的微笑,看着王府的大门,脑海里回荡着的,是银台寺的雪。 静静的雪,让她也静了下来,她坚强地看着这死寂的景象。 一直到… 青石砖路上,出现了一袭玄色官服。 殷听雪的双眸先是停滞,接着慢慢瞪大,最后…浑身颤抖,抖个不停。 这一直不哭的少女,此时此刻,竟一时泪眼婆娑,淌出泪水。 深秋的寒风涌了进来。 那是畏惧的眼泪。 陈易迎着她的目光走了过来,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脸真小,眼睛是可怜可爱的杏眼,正不停地淌着泪,在这个年纪,她鼻尖不翘,却仍旧是琼鼻,肌肤白软,比大虞太后还要嫩上几分,灵动精致。她还未出阁,所以不是郡主,而是王女。 有些女子年近三十才端端庄庄、古典雍容,可有些女子十五六岁便倾国倾城。 啧啧…终于见到你了。 魔教圣女。 陈易扫了眼面板上的数字。 【负面情绪:30】 陈易记得,《天外天》的转场小提示里写过,殷听雪就是头外刚内软会反抗的小狐狸。 “是、是你…” 殷听雪不由颤着声音道, “是你要打断我的长生桥!” 她扶着房柱站起,惶恐不安地看着陈易。 她在梦里见到过这个人! 陈易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抓住她的小手,笑道: “是我。” 如此俊逸男子微笑,任谁都相信他是个佳人。 可殷听雪只觉他笑意森然。 梦里面,就是他打断了她的长生桥! 捏着她的小手,陈易心里盘算着什么,而后起身带她离殿。 屋外有锦衣卫,看到此景,权当没有看见。 这可是百户! 开开荤怎么了? 陈易带着她,踏入襄王府那占地极广的亭台楼阁。 殷听雪的思维呆滞,她就任由陈易拉着走,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唯有衣襟里的银票上下晃动。 那是足够她用一生,甚至足够她赎身的银子。 一直到,她被带到王府的银台寺里。 那是先王妃清修祈福之地,内里供奉有观世音菩萨,面前的香炉积了满满的香灰。 一旁的聚宝盆里满是灰烬。 殷听雪这会终于回过神来,不禁问道: “你…你认得我?” 陈易下意识道: “当然。” 殷听雪听到陈易的话,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一样,问道: “你…是谁?到底是谁?” 被你灭了满门,又打断经脉的人。 陈易狞笑了起来,抓着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她不由吃痛。 【负面情绪:35】 陈易看着少女,私欲汹涌, “西厂百户,陈易,字尊明。” 断去我一身经脉,灭我满门,真是心狠手辣。 可是现在,却又任自己拿捏。 刚刚好,能做自己修炼怨仇阴阳诀的修行道侣。 自己很喜欢,那种女人恨得自己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情节,这也是自己为什么选择怨仇阴阳诀。 银台寺里只有他们两人,陈易看着殷听雪,以不高不低的音调道: “明暗神教,浩浩荡荡有三千教众,供奉大明尊,主张世上分明界暗界。 两年前,襄王表面礼佛,实际上暗中皈依明暗神教,而神教也暗中为襄王招揽天下高手。 拉拢一位朝廷藩王,风险极高,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可是,谁叫襄王府里出了个襄王女,被前教主遗训定为清净圣女,只待出阁嫁人后远赴神教。” “你…你怎么知道?” 听到这番话,殷听雪的小脸愈发惨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陈易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从后面的剧情里知道的。 襄王府被抄家,襄王及其府内男丁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女眷们沦为贱籍,乃因锦衣卫们查到襄王与魔教勾结,也因为他们只查到了襄王与魔教勾结。 无论是明暗神教,还是襄王府,都未曾走漏过殷听雪是魔教圣女的消息。 而一旦走漏, 恐怕就是满门抄斩。 想到这绝望的局面,殷听雪抖得厉害。 【负面情绪:50】 “你想怎么样…杀了我,除我于后快?” 说完之后,她梗直脖颈,烈女般道: “那便杀了我吧!” 听着她的话音,陈易看着她的脸。 “杀掉太可惜了。” 无论是哪个存档,陈易都没杀过这一个接一个的女仇敌。 不,我不喜欢杀人,我喜欢娶妻纳妾。 殷听雪深吸一口气,误以为他可以交流,缓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你想投靠神教吗?…若是如此,定然有你供奉之位。” 【负面情绪:35】 陈易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 “我好好的一个西厂百户不当,好好贪墨不贪,跑到你个山沟沟里当个供奉?” 闻言,殷听雪为之一滞,她的呼吸不住急促起来。 难以言喻的绝望弥漫上来。 “你想要什么…让襄王府满门抄斩吗?” 殷听雪沉默了半晌,颤声问道。 “让你也到阴林地府去?那也太惨了。” 陈易嬉笑道。 “还是让你有个好去处吧。” 殷听雪的眼神瞬间惶恐不安,可很快,这个长在王府的早熟少女意识到什么。 她慢慢安定下来,接着,她低垂眸子,小声试探地问道: “你想要…纳我为妾,纳入府上?” 陈易不得不佩服少女的直觉。 于是,面对这个前世打断自己经脉,自己又打断她长生桥的女子,陈易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平静道: “你很敏锐,还比一般女子都要聪明。” “如果没有我,你就会被魔教带走,供为圣女,然后横空出世……” 陈易一边说着,一边扫两眼面板。 这番话下去,负面情绪蹭蹭上涨,竟然直接来到了六十之高。 殷听雪坚强地抬起眼眸,狠狠地盯着陈易道: “不,不! 我死也不会让你这衣冠禽兽得逞!” 陈易狞笑了下, “现在,你没得选。” 开玩笑,即便自己没有穿越到《天外天》里,也会在这个完美存档里收纳几乎所有值得一提的女角色。 现在,可是完美存档进行时,趁着魔教没来,殷听雪还未成长,正是收她入府的好时候。 更何况,自己的出身功法还选了怨仇阴阳诀。 看着决绝的殷听雪,陈易缓声道: “想一想吧,难道你真想去做魔教圣女,干尽滥杀无辜,蛊骗信众之事?” 殷听雪径直道: “那也好过屈于人下、含垢忍耻!” 陈易直直地看着她,平淡道: “这样,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先王妃呢?” 殷听雪僵住了,她回想起了病榻前,虚弱的母亲有气无力地呼吸着。 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床榻上写字,表达心里的意思。 殷听雪还记得,那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要乖,要做个良人。” 少女抖了抖,不住发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前这个男子,好像有着某种魔力,能够洞穿自己内心,说自己是魔教圣女,可他更像是魔王波旬。 “我远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陈易轻笑道: “而且,我说过了,你没得选。” 殷听雪听到之后,刹时沉默不语,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寺庙里尽是死寂,菩萨默默低眉,像是垂怜地看着襄王女,可它始终沉默着,无论襄王女怎么害怕,也一昧地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传来像是木头碎裂的呻吟声音: “我没得选…” “好、好…我是你的了。” 不知为什么,陈易的心颤了下。 倏忽之间,殷听雪挣脱开了他,猛地冲到菩萨面前,那是在要撞墙自尽的架势,她在香炉面前停下,抓起案桌上的火镰。 陈易看着青衣少女,一阵恍惚,她的身上,流露出无法言语的倔强与决绝。 她像是要杀死谁似的。 殷听雪打起火镰,案桌前聚宝盆升腾起火焰,她的面容在火光里晦明不清,像是在熊熊燃烧起来。 是啊,熊熊燃烧… 她大概是女子里的金阁寺,有种注定在大火中燃烧殆尽的美。 殷听雪两手扯开衣襟,一张张银票鹅毛大雪般飞落出来,远处王府的哭恸声渐渐模糊,那足以她用一生的,能为她赎出清白身的三千两银子,尽数滚落入火舌里,红黑色的火焰蹿动,阵阵黑烟跃起。 她什么也不剩了,几乎什么也没有了,那三千两银子,全投入火里烧掉,烧得一干二净,这样,她没有后路了,她就是他的了。 火焰势大,似要闯出门扉,快要窜上天空。 陈易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想要宽慰她,可刚放上去,就被她使劲甩开了。 她哆嗦地喘了一阵气,俄而猛地转过身来,抓过自己的手,按在起伏的胸脯上。 她直勾勾地盯着仇人,倔强道: “我是你的妾了!” 第三章 主人(求追读) 大虞庆盈十四年,凄凉的秋风自银台寺的梵门穿堂而过,襄王妃那时生下了殷听雪,近十七年后,陈易面对的正是同样一束秋风。 火焰的碎落随风飘过梵门,像佛经里的顷刻花,菩萨的面容模糊不清了。 殷听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陈易看着她,心绪一时复杂,既有恨意,又有怜惜。 少女的眸光里掠起了一抹厌恶。 就是这个梦里出现的人,这一次,他没有打断自己的长生桥,而是胁迫自己委身做妾。 想到这里,殷听雪咬咬牙。 若有来日…定当如数奉还! 半晌后,她竟主动开口道: “你…你不是要洞房花烛夜吗?那来吧。” 她面色决绝。 陈易这时回过神来,冷笑了下,显然不把她的决绝放在眼里。 倒不如说,她决绝一点才好。 这样才更兴奋。 “小圣女,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如此渴求洞房花烛?” 陈易反问道, “一个西厂百户,会缺女人?” 殷听雪听到这话,瞬间有些发毛。 陈易伸出手,绕弄起她垂到腮边的发梢道: “我为什么要这么急着享用你呢,你反正是我的妾了。” 闻言,殷听雪打了个寒噤,这时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所求的不只是色相。 而是…折辱……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襄王之女,孝宗一脉,谥曰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孝皇帝……” 殷听雪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拿着先帝的名头威胁。 陈易的脸上挂起了微笑。 殷听雪生起一丝不安。 “那你去敲登闻鼓,看看是我人头落地,还是整个襄王府上下都掉脑袋。” 陈易抓住她的手,怂恿着她, “去吧、去吧,清净圣女,去吧,不会不识路吧,要不要我带你去?” 殷听雪瞳孔紧缩,又惊又惧,陈易又一次揭露了那残酷的事实,她根本没得选。 无论陈易怎么扯,她都不敢走,都不敢动,脖颈上满是冷汗。 【负面情绪:70】 殷听雪看着陈易,内里深深畏惧,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易笑吟吟地拍了拍仇家的脸蛋。 殷听雪如何感受不到这羞辱意味,可她只能站定不动。 陈易从怀里抽出了什么。 那有一份印泥、一份为期八年的婢契。 陈易览视着少女惊恐而绝望的模样。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是个倔强的女子。 自己说她没得选,她反手就毅然决然地把三千两银票都烧掉了。 可在倔强的表皮之下,却是软弱。 殷听雪轻颤地抬起手,按上印泥,最后,在泛黄的契纸上,按了下去。 “我…是你的了…” 相较于方才的决绝,她的嗓音有些绝望。 “然后呢?” 陈易的嘴角勾起,看向某处, “这可还不够,难道你还要对我直呼其名?” 【负面情绪:75】 “然后…” 殷听雪眼眶瞬间涨得通红,耳根滚烫,可她只能低垂下头,她挣扎着,强令着她自己吐出两个字, “主人……”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你与仇家相聚,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心湖多次涟漪,对她又恨又怜,再加之她对你的负面情绪,你的修为得到增长。】 【初次运转功法,增加七年真气,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阳寿:三年。身负奇毒。】 【真气所余:二十年。】 【多余的真气可以凝结成真元。】 看到这里,陈易感觉到丹田一阵舒适的暖意,经脉之中,像是有着什么在流淌,感觉到四肢比以前更加灵活,也更加有力。 看着发抖着的殷听雪,陈易笑了起来。 接着,他伸出了手,往腰窝上狠狠一戳。 让你斩断我经脉, 戳你腰窝! 殷听雪抖了下,双腿发软,一下就往前倒在陈易怀里。 陈易感受着少女的颤抖。 接着,他就想到了什么,看向了面板。 【斩蛟刀法(未曾习得)。】 这是前期的重要的厮杀功法,可眼下真气太少,陈易看着面板上的真气,一时犹豫,该全部注入吗。 除了阴阳诀之外,有没有增加真气的功法… 接着,陈易的目光缓缓下移。 看着这魔教圣女,陈易想到了属于明暗神教的一门功法。 察觉到他的目光,殷听雪瑟瑟发抖,她咬咬贝齿,面色苍白道: “你想要什么?” “吸星大法。” 看着她高达七八十的负面指数,陈易吻了吻她的额头, “交出来吧。” 殷听雪擦了擦,显然不喜欢。 她心有余悸道: “我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 “嗯。” 陈易有些惊喜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殷听雪的记忆力如此超群,竟直接记在脑子里。 记得《天外天》里,正道的论剑大会上,身为魔教圣女的她就在大会上横空出世,连败十数位高手,那时她似乎熟知各派心法,并且一一破解,以此以弱胜强。 简直就是魔教王语嫣! 能做到这样,除了魔教的帮扶以外,更主要的,还是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斗转星移、天地空明、明暗两界、二宗三际……” 等殷听雪念完之后,陈易的面板里,又多了一门功法: 【吸星大法残篇(未曾习得)】 殷听雪讪讪道: “这门内功,乃是明暗神教所赠,留给我日后修炼所用。” 陈易微微颔首,旋即将十年的真气汇入到吸星大法中。 【第一年,你开始阅读吸星大法,得知此法需要静心修行,思想不得杂乱,你努力约束,却未得窍门。】 【第三年,三年静修,你已学会约束心神,你隐隐约约捕捉到大法真意,可由于只有残篇,真气运转到一半便断绝,仍然未得寸进。不得已,你开始推敲残篇内容。】 【你开始查阅经典,再加之推敲,勉强补起残篇的十分之一,多年研习下,第五年,你终于踏上正轨,可以汲取他人真气。】 进展缓慢啊。 看着这些字眼,陈易不住皱眉,但没有中断,还是继续灌注,或许有什么变化。 【第八年,你逐渐领悟何为斗转星移,明暗交际,吸星大法有所进展。】 【第十年,多年修行,你的吸星大法已经初窥门径,只是可惜未能补全残篇,或许你再经过多年修行,便可以再进一步,亲手补完整本功法。】 【吸星大法残篇(初学入门)】 十年真气尽数灌入,陈易感觉到,双手一阵暖洋洋的,在不断发烫。 看着吸星大法,又看了看怨仇阴阳诀,陈易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 吸星大法是一门前期极强的内功,靠的就是汲取他人身上真气,并倚靠时间来炼化为自身真气。 简单来说,常人辛辛苦苦修炼十年的真气,一旦被玩家斩杀,体内真气就将尽数融入玩家的经脉里。 当然,如此强力,也意味着这门功法也有着极大的副作用。 一旦体内异种真气过多,而且不得转化,那么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而与高手对敌,高手一旦发觉吸星大法的存在,也会再自身真气内动用手脚,致使敌人体内真气相互冲突,削弱实力,甚至震断经脉,类似这样的情节,许多武侠小说、武侠游戏里都有。 然而,刚刚好,自己开档时的出身功法选择了怨仇阴阳诀。 倚靠怨仇阴阳诀,可以将体内的异种真气,转化为自身的本源真气。 唯一的问题就是,由于怨仇阴阳诀现在不过初学入门,转化真气,会有极大的损耗,可能原本十成的真气,只有两三成。 可纵使如此,仍然是收获惊人! 至于剩下十年的真气。 陈易决定还是得先留一下。 不久后,陈易领着被包起面巾,遮住脸颊的殷听雪走过偏殿。 这里仍是哭哭啼啼的一片,昔日府上的女眷尽是枝头上的凤凰,哪成想,起朱楼、宴宾客、一朝楼塌了。 几个女眷从身材上判断出那是殷听雪,见她要被穿官服的带走,面上不住流露出艳羡,再想想自己,一时哭得更厉害了。 在这年头,讲究士农工商四民身份,而被罚入教坊司,无疑是被逐出四民之中,世世代代沦为贱籍,日后的悲惨,可见一斑了。 殷听雪走过偏殿,她已经哭过了,感觉到他人的视线,默默地垂着头。 对于她来说,即便是沦为贱籍,一辈子不能赎身,都比给仇人做妾要强。 可她没得选。 她唯一能选的,就是把那三千两银票烧得一干二净。 “我带这婢女到厂里提审。” 来到襄王府大门,陈易抱拳道。 他是西厂百户,锦衣卫们哪里敢当面拦他,直接让路,唯一能有资格拦他的,只有官高一级的西厂千户闵宁,可这俊逸佳容的后者只是紧皱眉头,没说什么,显然不想掺和。 人群之中, 只有几个站在最外围的锦衣卫,看见殷听雪,似是猜出了她的身份,目光狂热,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他们之中,几乎都是新人,除了一个叫宋生宝的,陈易扫了他们一眼,随后眯起眼睛,手轻轻搭在绣春刀上。 第四章 舍不得杀你 “我听说过你…” 离开襄王府,殷听雪缓了过来,试探问道: “西厂百户陈易,背靠林党,作风奢靡、贪腐成性,而且…一身武艺滥竽充数,虚有其表?” 陈易呵呵道: “不愧是皇亲国戚,一句数落人的话就用了四个成语。” 殷听雪还没来得及轻哼一声,陈易便拧过头来,贴到她脸上。 “可正是这样的人,就是能把高高在上的襄王女纳为妾室。” 殷听雪失了几分血色,半晌后心里悻悻然, 就算这样,你也照样德不配位!等着吧,你迟早要遭报应的。 陈易没有理会她。 拐过一个路口,走过一条巷子,陈易的脚步放慢了些。 仅容三人并肩通关的巷子外,响起零碎脚步声。 三个官服锦衣卫,缓步出现在陈易面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个好地方。 “陈百户,擅自提审罪女,恐怕不合规矩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东厂役长宋生宝如小山般屹立,两个番子走到他的两侧身前,他们面目相似,像是兄弟。 而两个东厂番子的目光,看向了殷听雪,眸光里流露出狂热的崇拜,末了看向陈易,又流露出浓浓敌意。 陈易侧过脸,便看见殷听雪一脸幸灾乐祸。 “报应来咯!”她小声道。 显然,这圣女认出了这群锦衣卫的身份。 魔教谍子! 陈易抬眸看去,淡然道: “按规矩,西厂有权越过东厂行事,按职位,我是百户,不知你是按哪条规矩拦我。赶紧让开,我要回西厂。” 宋生宝面无表情,而两侧的东厂番子听到陈易的话,却是只觉好笑。 两厂一卫里,谁不知道陈易的百户之位是怎么来的? 寻常百户一靠武艺二靠功勋,可他却是全靠那祸国殃民的林党才有今日的位置。 “我们只要这个罪女,你大可离开,这点银子,算是给百户的孝敬。” 说着,宋生宝抽出些许银票,恩威并施道: “陈百户,大家都知道你几斤几两,劝你别冲动,为免伤了和气!” 陈易却笑道: “我没想到…魔教中人竟然混入了锦衣卫里头。” 三人面上陡然一惊,宋生宝最快反应过来,面沉如水道: “你是怎么知道…” 陈易却笑道: “你不是自己承认了吗?” 事实上,自己不是猜的,而是早在开局之时,便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前不揭穿,不过是为了之后将京城魔教一网打尽做准备。 巷子内,三人闻言面色一僵,眸光里多出了一抹杀机。 气氛突变。 两个番子缓步压上前来。 “识相点退开吧,权当无事发生。” 杀机弥漫,陈易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一边说话,一边心念微动,毫不犹豫地往刀法注入真气。 【你将辛苦修炼的真气汇入,功法每一字每一句经由真气流通你的经脉。】 【在你脑海里,竟开始自行推演起斩蛟刀法。】 陈易的脑海里,隐隐出现了自己的模样,手中持刀,不断地出刀收刀。 【第三年,你隐隐捕捉到人如长蛇,再如何凶恶,亦有七寸,斩蛇需斩七寸,斩蛟刀法初学入门。】 【第六年,你已基本掌握,朝下一境界迈进,可称小有所成。】 【第八年,你冲击刀法大成境界,你不幸失败,却有所明悟。】 【第十年,你捕捉到一丝明悟,刀法如同于浩荡洪水之中,斩走渎蛟龙,登堂入室,已入大成境界。】 见陈易屹然不动,宋生宝阴沉不定,心里盘算起,杀死一个百户会有多大的后患。 此人投靠林党,一朝升任百户,在西厂根基不稳,杀了,会遭到西厂的调查,但不会深查,只要上下打点,找个替死鬼,就能蒙混过关…… 宋生宝心里盘算不断。 陈易却率先抬步上前。 少女看着他越过自己,一步步地缓缓抽刀,刀光寒彻,她面目困惑。 这人想做什么?狐假虎威久了,真当自己是头老虎了? 下一秒,陈易双手握刀,以迅雷之势踏步前刺。 几乎没有人料到陈易会先声夺人,突然发难。 哗—— 站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喉咙一甜,尖刀穿刺过喉,又飞快拔出。 或许是曾被杀过,或许是因为见过血海地狱的场面,陈易面无表情,没有初次杀人的惶恐。 血液顺着刀脊流动,另一个番子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待兄弟的尸体倒下后,他才怒吼一声,眼眶发红地要拔刀上前。 陈易却先他一步,一手猛地伸了过来,五指并拢,按住了番子拔刀的手。 长刀卡在刀鞘中段,番子全然没想到陈易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双目瞪大,还没来得及惊愕,陈易就抬刀一推,捅穿了番子腹部。 接着,他猛然一拧。 肠子哗啦啦地滑出窟窿口,番子剧痛中捂住腹部,像是想要塞回去,可滑溜溜的肠子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眨眼之间利落地解决二人,宋生宝悚然一惊,冷汗骤起。 方才他在心里盘算杀人的后果,一时失神,而他唯一没有盘算的,就是他们三个人杀不死这个败絮其中的百户! 厮杀经验丰富的他退后两步,将长刀抽出,摆出架势,提刀迎敌。 适时,陈易身形前冲,长刀侧提,一记横斩,空中划过半月般皎洁寒光,直直斩向宋生宝咽喉。 宋生宝潜伏已久,已经当上锦衣卫总旗,后被调任东厂,在一众役长里武艺名列前茅,刀身眨眼便抬起,横拦身前,陈易的刀与其重重相撞。 巨力自双刀交接之处传来,宋生宝被生生震得逼退三步有余,他目光骇然地看着陈易,后者却仅仅退后半步。 一击交锋下,宋生宝刹时认出了陈易的刀法,它来自于西厂千户闵宁! 如此精纯,他是什么时候学的?! “你怎么会…闵千户的斩蛟刀法?!” 思绪之间,陈易又是一刀斩来。 刀锋凌厉,宋生宝毛骨悚然,主动上前,刀从侧出,想要架住陈易一击,可当刀兵再次交接之时,庞大得如同斩断蛟龙的刀势硬生生地砸断了他架刀的念头。 陈易先是一松,随后双手猛然一拧,手中绣春刀猛然将宋生宝连人带刀压了下去,接着他松开一手,朝宋生宝的面门上轰然一拳。 宋生宝的鼻梁折断,头颅朝后晃去,手中之刀一时不稳,陈易抓住机会朝咽喉又是一刀,宋生宝慌忙间凭借经验抬刀就挡。 刀身震荡,弯曲起了一个极大的角度,随后“嘣”地清脆声音,刀身被硬生生斩断。 “你!” 宋生宝握着断刀跌倒在地,慌乱间,看见陈易的刀已经近到面前,他抬手就要用断刀刺去,做最后的搏杀。 刺骨的寒风袭来,宋生宝刹时毛骨悚然。 陈易反手一拧,一刀刺入他握住断刀的手。 “饶命!百户饶命!” 血液喷涌,剧痛袭来,宋生宝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陈易半身都是人血,静静地看着惨叫的宋生宝,这一刹那,仿佛体验到了殷听雪杀死自己时的快感,他问道: “不是知道我几斤几两吗?那你说说,到底几斤几两。” 宋生宝面色惨白,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全靠林党才当上百户么?之前表现出的徇私舞弊、德不配位,难道都不过是在藏拙么?! 思绪间,宋生宝脊背生寒,失措道: “别冲动,别…别伤了和气,你杀了我,东厂会查你,我毕竟是个役长,你应付不了!放我一条生路!这事就这样算了!” 陈易那冰冷的脸上,这时露出了一抹微笑,多了几抹戾气。 接着,宋生宝就听到一句寒煞入骨的话。 “放你一条生路?那谁放我一条生路?” 随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头上,一刀捅入心脏里。 【宋生宝,共有常人二十年异种真气。】 彻底气绝的几秒,陈易已经尽数取走他身上的真气。 异种真气在体内冲撞,剧烈的刺痛涌起,陈易咬紧牙关,死死忍耐,直到最后,异种真气勉强平息下来。 陈易旋即转过脸,望向了旁观这一幕的殷听雪。 襄王女此刻早已面无血色,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杀人。 看见他走过来,她忐忑无比,心脏剧烈跳着,下意识地一阵后悔。 他不会…听到那句话了吧? 殷听雪双手攥住,往后缩了缩。 “你刚才不是很幸灾乐祸吗?嗯?” 陈易悠悠擦拭刀上鲜血,笑眯眯发问, “想咒我死?” 殷听雪被吓住了,还不待她再退后一步,就被陈易一把手抓住, “乖,我还舍不得杀你。” 说话间,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那眼角盈满泪水,贝齿打颤。 陈易一阵冷笑。 察觉到他的目光,殷听雪瑟瑟发抖,泪光闪动,无意识地呜咽了几声。 “你要…做什么?” 她在梦里见过这个男人,是他在梦里打断了自己长生桥,又是他助纣为虐抄了她的家。她恨这个纳她为妾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不要这样…” 迎上她那即委屈又憎恨的目光,陈易的气喘了起来,那日她冷血的俏容掠过心头。 抚摸她的肩膀,陈易感受到一丝抗拒,狞笑了下后亲了上去。 唔。 殷听雪浑身一僵,想躲闪,想推开,可却被陈易按住了,她的娇躯狂乱颤抖,发出细碎呜咽声,那是皇亲国戚的屈辱和绝望,她想反抗却不能反抗。 这初吻就像她最可怕的噩梦。 而他享受着这一吻下,她的挣扎与哭泣。 良久唇分,殷听雪身形晃动,面泛潮红,那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红,因为她的手脚冰凉。陈易故意冲她笑了笑,讥诮道: “你是我的了。” 殷听雪战战兢兢,又胆怯又怨恨地看着他。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难受得低低啜泣,却还是不敢推开陈易。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折辱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迫自己为妾,自己明明没做过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呢?”她怯怯问道。 真软弱啊,这杀人灭门的仇家,原来内里是这么软弱吗? 不管怎么说,自己终于吻上这仇家的唇了。 陈易侧过脸,看向了面板。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六年真气。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九年。】 第五章 我没要 西厂千户闵宁看着巷子里三具尸体。 “两个都是一刀封喉,出刀干劲利落,都没拔出武器就死了。” 闵宁随意扫过几眼尸体,跨前一步,她眉宇英气,面容严肃。 看见宋生宝的尸体,闵宁扫了眼,接着瞳孔微缩, “刀直接被斩断了,看切口…两边都是弯的,是被斩中弯曲后突然绷断的,势大力沉,骤然爆发…是斩蛟刀法?” 闵宁面露愕然。 京城里另一个会用斩蛟刀法的,她只想到了一个人。 “是陈易…可他不是一个月前,才偷到刀法的么?” 想到这个人,闵宁柳眉轻蹙, “难道他是个大才?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么?” 一个月前遇见这个来历不明,却突然身居高位的男人时,闵宁还嗤之以鼻。 关系户,谁都不喜欢。 更何况,陈易二十多岁,却连一个九品武夫都不是,就像一张白纸。 而闵宁二十出头,却已经是八品武夫,因其天赋异禀,又曾破获大案,再加上她爷爷曾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对西厂督主有救济之恩,故在及冠之后便当上了西厂千户,并被外派到东厂行监督之责。 她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理应值得敬畏,事实却恰恰相反,东厂人都不太满意这个空降过来的上司。 她性子太直了,太正了,容不得多少脏污。 粗略地调查后,闵宁抬脚离开巷子, “得去找一下姐姐,调查一下他的跟脚,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找他一起去拦住那群魔教余孽。” …………………… 京城有许多烟花柳巷,百花楼便是其中之一,这里有难以梳笼、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也有千娇百媚、翻滚红浪的红倌。 “你说的那个陈易,我记得。” 闵鸣摇着扇子,巧笑嫣然。 她千娇百媚,天生柔骨,一双桃花滴水眼眸,身上红衣被撑起一轮圆月,因她性情好,能容人,青楼里的姐妹们总调笑她,说她以后定是能自个儿喂自个儿的好娘。 “嗯,姐你尽量调查他一下,他身上有点蹊跷,不要小觑。” 千户千叮万嘱道。 “宁儿你是不是想这男儿想得紧?跟姐姐这样唠唠叨叨,对了,我记得他生得俊俏模样。” 闵鸣柔声调笑道。 女扮男装的闵宁俏脸微红,而后厌恶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永远见不到这个徇私舞弊、德不配位的人。 这是一种,来自价值观上的敌视,更何况,他还偷走了家传的斩蛟刀法。 “姐你太轻薄了,此人再如何丰神俊逸,都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闵宁轻声道。 “女子间讲讲浑话,不打紧,反正姐姐我也从不跟男人讲。” 闵鸣笑着道。 不久之后,闵宁离开了百花楼。 闵鸣侧过脸,看向了厢房的阴影处。 “青媒姥姥,出来吧。” 一位满头华发,腰背佝偻的老妇自阴影里走出,身为西厂千户的闵宁却始终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那个陈百户的来历,确实是一个谜。” 青媒姥姥淡淡道, “勿用楼早就想让你去查一下,你是这楼里少有的得力干将。” 闵鸣皱起好看的眉头。 青媒姥姥无疑是在拿她当作一件勿用楼的工具。 见闵鸣没有说话,青媒姥姥误会了什么。 “难不成你没有信心?” 青媒姥姥缓缓道: “说来也是,年纪轻轻就当上西厂百户,就算背后有林党,恐怕其深受太后的重视。能被这样重视,恐怕忠贞体国,性情刚硬。” “闵姑娘要小心,不要触到他杀心,避免他给你来硬的。” 闵鸣一阵嗤笑。 青媒姥姥不曾见过陈易,可她却见过。 那确实是个俊俏人,可正因如此,也确实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自己手里的情报,可收集到不少他贪污买墨、挥霍无度的事。 “姥姥说笑了,江湖儿郎,儿女情长,我今晚盛装打扮去见他,他怎么会跟我来硬的?” 接着,她说出了句只有清倌女子会说的口花花, “就算他来刚的,来硬的,也迟早要软下来。” …………………… 不久之后,来到皇宫东华门外,打开内宅大门,陈易把襄王女带到厅里。 一路上,殷听雪都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双颊仍留有红晕,对于这襄王女来说,这样的轻薄是从未有过的,而且更可怕的是,她是妾,以后不知还有怎样的折磨等着她。 她的畏惧,陈易并没多少在意,只是领她进了屋,给她介绍了一遍,最后把她赶到卧房去。 来到厅里,摸了摸嘴唇,回味了下那一吻,陈易觉得感觉不错,却没有再亲她一次的打算,也没急着做更进一步的事。 要是把她亲麻木了,她的情绪波动就不会那么大,就没意思了。 而且这一吻,已经暂时让自己满足了。 “感觉有点…贤者时间。” 陈易自嘲笑道。 比起肉体上的满足,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满足的不止是报仇雪恨的情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爱怜。 这种爱怜会带来胸腔间的紧缩感,这远远比洞房花烛夜要爽,当然,如果两者叠加的话,或许…… 片刻,陈易止住了胡思乱想,毕竟贤者时间,哪怕是个大愚也若智。 “先看看宋生宝身上搜出来的功法吧。” 陈易掏出一本功法。 江湖人士们,常常身上都会带一两本功法,一来是能勤学苦练,二来则是必要时献出功法保命。 而宋生宝随身携带的是一门轻功法门,也是一件…魔教信物。 翻看几眼后,面板上便多出了“鹰落功”几个字。 看了看手上剩余的真气,陈易有些犹豫,该不该往这本功法里全数注入,还是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这么急,等真气有多一点再说,先去洗澡吧。” 陈易站起身来。 洗过澡后,庭院外面,不知何时,笼罩起了浓厚的奇怪香气。 已经入夜,陈易猛地抬起头。 这间皇宫东华门外的庭院,此刻弥漫着缕缕香气,飘荡到窗前。 陈易默默起身,抓起了挂在墙上的绣春刀。 微风掠过,隐隐有阵阵颠鸾倒凤之感,一阵香气浓郁扑鼻。 挑起灯,陈易踱步到门边,发觉不知何时,院门大开。 陈易皱起眉头。 想要来西厂,要越过皇宫外的侍卫,这潜藏的功夫,不简单。 陈易看到某处黑影挪动。 “谁?” 声音落下,那黑影刹时一惊,而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头戴面纱,摇着折扇,红裙下身姿曼妙,香风瞬间扑鼻,汹涌之物缓缓靠近。 她慢腾腾地靠近,掩面轻笑道: “公子,是妾。” 她身上泛着一股酒气。 话音刚落,院中香气突然浓烈数成。 那双桃花眸笑盈盈地看着陈易,出声道: “妾似乎在勾栏里见过公子,公子也是妾的恩客吧。还请公子进房一叙。” 浓郁香风袭来,陈易的心思不住泛起波动,头脑昏昏欲睡。 女子摇曳生姿。 他低垂头,出声道: “…你真要与我进屋?” 听到陈易声音发抖,女子意识得手,魅声道: “就一晚,哪怕,是妾倒贴赏钱。” “…好。” 女子渐渐来到陈易跟前,还不她抓起陈易的手,陈易就先把手按在她的双肩。 “真性急…” 女子吐气如兰,掌心里的匕首缓缓探出,身姿轻晃如天仙舞动。 陈易的手,按在她肩上。 就在她虚眸等待良机时, “抱歉姑娘,” 陈易吐出四个字, “贤者时间。” 下一刻,女子的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她浑身发软,直感觉到多年修行的真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 她起初还想动手,可脱力敢渐渐涌起,转眼之间,一身真气竟然失之七八。 “谢谢姑娘倒贴赏钱。” 听到这话,女子一时气急,躯体无力地往地上一倒,昏迷了过去。 【闵鸣,共有常人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面色惨白,努力平息下异种真气。 闵鸣… 揭开面纱,打量着她娇俏面容,再比对一下,陈易立即意识到是谁。 “柔骨剑闵鸣?” “等等,她这会不应该待在百花楼当清倌谍子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带走了殷听雪,蝴蝶效应之下,导致剧情发生改变? 记得不错的话,《天外天》里,她算是这座京城里的百事通,基本初次进入游戏,都会按照提示到她那里打听关于京城的情报。 而只要用心攻略,很容易就能跟闵鸣达成一段良缘,只是在后期,修为低薄的她出场机会越来越少,算是整个游戏里最缺乏存在感的女主之一。 比起她自己,她的亲妹妹却在游戏中后期逐渐大放异彩,不仅三十岁前便登上武榜前十,更在天门开裂之后,提剑飞升。 看着地上柔弱无骨的女子,陈易指头微动。 不过,她并不算是自己的仇敌。 “修为本来就低,还被我吸走了一身真气。” 陈易想到了什么,阴恻恻道: “倒是可以好好培养。” “先带回去,等醒了再问吧。” 体内异种真气在经脉里冲撞,陈易一阵难耐。 他从庭院里找来麻绳,把闵鸣捆绑起来,放到客房内,随后便耐心等待起来。 ………… 闵鸣刚刚醒来,嘴被塞住,一看到陈易,就挣扎地要从床上站起,看其神色,简直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得粉碎。 辛苦修炼的真气尽数被人薅夺,其羞辱程度,仅仅亚于直接打断手脚。 “你好,闵姑娘。” “我很想知道,是谁派你过来的。” 陈易推开窗户,月光打在脸上。 那一刹那,这个清倌女子微微一惊,她不是没见过他,一个月前,他就来过百花楼打听消息,可是灯光昏暗,她看不清那张脸,仅能捕捉到些许惊艳的轮廓,很快她就忘个精光,仅剩下那双眼睛,还是留下了雪泥鸿爪。 可现在,她终于看清这西厂百户的模样,那是一张初看无奇,再看却惊艳的脸。 简而言之…真的很帅。 陈易摘下了她嘴上的破布,她的手脚仍被束缚,他侧过眼,看了眼面板。 【负面情绪:40】 “陈、陈百户…” 闵鸣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娇声道。 陈易却揪起她的耳朵,又问了遍: “是谁派你来的?” 闵鸣吃痛地叫了声,眼角微微拧起,黛眉微蹙,她用来让人一掷千金的,就是这一副可怜模样。 “回陈百户,是妾自己来的…妾听说,陈百户从王府上新纳了一位美婢,便决心过来一探究竟… 还请陈百户怜惜,放妾一条生路。” 陈易脸上露出微笑, “诸夜无故入人家者,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依照大虞律,我现在就可杀了你。” 闵鸣面色发白。 可白蛞蝓脑筋急转后,想到了法子,她手脚并用,几乎要贴过来,佯装哀声道: “妾已无力自保,如今命在百户手上,可妾一清倌女子,家无余财,又有什么能在百户手里买命? 妾向来以色侍人,却恪守良道,从未梳笼……” 话语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陈易直直地盯着她。 她欲语还羞道: “百户若不弃,妾愿拜为义夫。” 闵鸣如此千娇百媚,乃是因她有所凭依。 她在某处绑有银妆刀,那是饱受胡人侵扰的背负女子常常佩戴的小刀,其薄如蝉翼,精细小巧。 只要这陈百户一旦色迷心窍,放下戒心,她就能一刀结果他的性命。 至于真气…再修炼就是了。 “你倒是沉鱼落雁。” 陈易笑了起来。 闵鸣暗喜。 成了。 但杀了他,倒是有几分可惜。 即便是给他梳笼,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等面貌,便是在京城都少见,闵鸣能想到的,只有红牌的男仱,可是他们身上满是阴柔气,单论气质,全然无法跟这习武之人相提并论。 不如废去他武功,让他做一阉人服侍? 闵鸣阴恻地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更为妖媚地看向陈易。 陈易笑意盎然。 他伸出了手,揪起她的耳朵,猛地往上提。 闵鸣吃痛地尖叫起来。 陈易随性而轻慢道: “你自持美貌,就想引我上钩。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并不感兴趣。” 话音落耳,闵鸣一愣,不可思议地往上看,从他的眼眸看不到情欲后,脸上刹时苍白。 【负面情绪:50】 捕捉到她的眼神,陈易冷笑了下。 自己并没有骗她。 自己通关第一个存档的时候,就早已将她上上下下都了解过了。 得不到的永远再骚动,可已经得到的,就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你一清倌人,又非良家子,除了色相,又还有什么?” 陈易的话,刺痛闵鸣的心里柔软处,负面情绪急速攀升, “你仅有色相,却又时刻将它出卖,你何以弄得自己如此廉价?” “你难道觉得,想让你梳笼很难吗?” 闵鸣一时惶恐。 陈易解下腰牌,贴在她脸颊上,拍了拍, “这个,就足以让你梳笼了。” 【负面情绪:60】 羞辱的话语落下,闵鸣打了个冷战。 她做清倌,常年便见惯了身边姊妹以色侍人,勾栏的言言语语,时常传来千金一夜的风闻,让她误以为,色相就是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陈易的话,却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色相不是,权力才是。 陈易放开了闵鸣,拔出绣春刀。 银光乍泄。 闵鸣猛地往后缩,不住地惶恐大喊。 哗。 银光落下。 精准的刀锋下,闵鸣身上的麻绳尽数斩断,她呆愣地坐在原地,脸上白如死人。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三年真气。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十二年】 一席话后,她对自己的恨意从四十涨到了八十,陈易对此很满意。 自己确实对她没什么欲求。 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要她。 既然是完美存档, 那就全都要! 说起来,自己在开档的时候,只把它当成一个游戏,为了前期开局,干过不少只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事。就像《博德之门》里交完任务之后屠村,不过自己干得没有这么夸张,但贪污买墨、坑蒙拐骗,一样不缺,就是一个冰冷的开局机器。 比如说《斩蛟刀法》,就是点了盗窃,从闵宁身上偷来的。 陈易把闵鸣关了一个晚上。 确认再没有刺客登门后,第二天一早,洗漱过后,陈易来到了客房。 “你走吧,我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不要再打探我。” 陈易语气平淡道。 闵鸣不可思议地看他,她逐渐回过神来,那番话语不仅落在耳内,更刺在心里。 【负面情绪:80】 回想起昨晚,她羞愤难堪,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胭脂粉,可眼下又什么都不敢说,直得闷闷把头垂下去。 “陈百户!” 庭院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陈易听着这略显熟悉的声音,一下就想到了谁。 跨过门槛,来到庭院,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出现在面前。 眉宇内低外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侠气,只可惜年岁尚浅,还有些许稚嫩,鼻梁高挺,手指按在刀柄上,看上去英姿飒爽。 其实,此人五官天生有几分忧愁,可谓忧愁眉宇却英气,两者结合,并不冲突,反而有种别样的相衬美。 说起来,她算是自己的上司,而且一直看不惯自己。 “闵千户,这样早早来寒舍拜访,是有何事?” 陈易缓缓开口道。 闵宁,字月池,《天外天》主打女主之一,前期女扮男装当西厂千户监管东厂,与闵鸣一表一里、一正一邪,按照一般的攻略建议,只要两个都勾搭到,几乎可以在京城里近乎无所不知。 她这张英气十足的脸,再加上易容出的喉结,以及极具侠气的性格,当年把第一次开档的自己都骗过去了,直把她当作交心兄弟看待。 而且当时,她英气下的纤弱,更是让人为之断肠,引人不住思考,到底要如何看待南梁这个朝代。 众所周知,南梁之后就是…… “陈百户,” 闵宁中性的嗓音打断了陈易的思绪, “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百花楼的清倌。” 她的语气不住加重了些,像是要威逼陈易。 “陈百户,昨日你擅自提审罪女,有违我大虞律法… 若你能听从我话,我倒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帮忙遮掩一二。” 说出这番话,她花了极大的力气。 满身侠气的她,平素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同流合污之事。 陈易看着她,嗤笑了一下。 闵宁更加用力地攥住刀柄,指节棱角分明,像是要穿破肌肤。 过去的一个月,这个陈百户,倚靠着背后的林阁老,新官上任之初可没少干过恶事,而自己更是被他多次羞辱,自己指着河水发誓,待他日为家门雪耻后,第一个要取的,就是此等囊虫的脑袋。 “放心,她好着呢。” 陈易指了指身后,闵鸣低着头,满脸死气地缓缓走出。 看着满脸死气的姐姐,闵宁手背上绷出青筋,目光里冒着火,恨不得地将陈易生吞活剥。 【负面情绪:60】 她可以低下头颅,放下视若珍宝的侠义,忍辱求全,可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伤害她的亲人。 陈易转过脸,嬉笑道, “她求我梳笼,我没要。” 闵宁刹那惊愣。 第六章 我看错他了? 此话一出,闵鸣攥紧拳头。 可她的性情,却只允许她垂着螓首,默默无言。 闵宁迎过姐姐,握住刀柄的手不由松了开来。 【负面情绪:30】 见她负面情绪陡降,陈易很是满意。 看来,她对自己有所改观了。 改观才好。 现在越是改观,之后她就越是憎恨。信任有多深,恨起来才有多浓。 不过,陈易不会为此做那种伤害之事。 如果还只是个游戏,只是一个个数据,为了追求开局利益最大化,那无所谓,可现在不是游戏,或者说,游戏成了现实,陈易有着一条永远不会跨过的底线。 为了让人憎恨而去做伤害之事。 那多低端啊。 我是那样低端的人吗? 我有更高级的办法。 闵宁关切地看向姐姐,她比闵鸣要高,按住家姊的双肩,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对俊美兄妹。 确认闵鸣没事之后,闵宁终于有些相信了陈易的话,可心里仍旧不解。 可是…为什么家姊脸上面如死灰,满脸恨意? 难不成…比梳笼更可怖的事? 【负面情绪:35】 闵宁恨意上涌,道: “陈百户,若你胆敢为害同僚亲属,将依律杖四十,革职为民。” 陈易皱了皱眉头, “我真没对她做什么。” 闵宁冷哼一声, “我自会调查。”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易径直道: “有什么话就快说。” 闵宁面上一阵挣扎,接着平息下来,命道: “襄王与魔教勾结,如今贼首虽已被捉拿,可魔教仍有余孽在京城活跃,我现命你调集人马,与我一同讨贼……” 说出这话时,闵宁有些后悔,可没有办法,在东西两厂处处受排挤的她,只剩下陈易这选项了。为此,她甚至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 然而,她却看见陈易微微颔首道: “魔教余孽,不可轻饶啊。” 闵宁心有疑惑,但还是抓住机会,急忙喝令道: “正是此理。有一伙魔教余孽聚集在南岸渡口,我命你领人速去缉拿。” 从这话语,陈易捕捉到什么不对, “怎么,你不是去监管东厂了吗,算半个东厂人,怎么叫西厂出力,东厂去哪了?” 闵宁一时语塞,接着有些艰难道: “坊间传闻,东厂督主薛攸葛与襄王府暗有勾结……” 她意识语气软弱,一改脸色,冷冷补充一句, “百户,不要推辞,若我这千户参你一本,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她说完,比出两根手指,意思是“起码得杖二十”。 听着她的威胁,陈易眯了眯眼睛,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闵宁闻言杌陧地看着他,如果他不答应,她一个人过去,也只是白白送命。 为了这次,她还把一年所用剩的俸禄都准备在身上,那可是足足二十两的银子。 “等我洗把脸。” 陈易别了别腰间绣春刀,转过身去,在水缸里捧起水。 明知道他是在卖关子,闵宁还是提起耳朵。 “洗好了,走吧。” “东厂不敢管的事,我西厂来管。” 【负面情绪:15】 ……………… 来到西厂内,几个役长番子就急忙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组织几个兄弟,去南岸渡口。” 陈易毫不犹豫道。 役长们听到这话,不禁面面相觑,只见一个姓曾的役长,面露难色。 “这…不好吧。” 曾役长道。 “怎么一个不好?” 陈易反问道。 “您大人多忘事,咱们不是十来日前,受过李长老的一点点酒钱吗?” 曾役长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对,亿点点。 陈易一下记了起来。 是啊,自己开局阶段,为了利益最大化,带过人去跟魔教敲竹杠啊! 足足一千两白银,自己一个人吃了五成,剩下的全分了。 曾役长的动作落在闵宁眼里,她不住皱眉,丹凤眸里闪过一丝愤愤。 【负面情绪:25】 陈易咳了两声, “一点酒钱,那够兄弟们花?” 说罢拍了拍曾役长的肩膀。 他试探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 陈易直白道: “再讹他们一笔,得加钱。” 几个西厂役长听了,眼里一亮,但又有些犹豫。 毕竟他们十来天前才讹过…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陈易提醒道。 役长们纷纷转过头来,不住道: “小小贼子,怎敢在天子脚下犯禁?” “我早有惩奸除恶之意,今日听百户之言,犹如棒喝。” “曾役长,我也顿时觉悟,要立地成佛。” 几个男人一阵哄堂大笑。 闵宁的目光仍旧杌陧不安,性直的她搞不清楚这些人的意图。 陈易勾起她的肩膀,拉到一旁。 “你、你作甚?没大没小!” 被突然一拉,闵宁瞪起他道。 陈易凑到这家伙的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叫明修栈道,眼下,我们暗度陈仓,就是为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闵宁顿时明白过来。 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如果直接告诉西厂人要杀魔教,这群老油条肯定不干,但如果是,再讹魔教一笔,他们就肯定会干。 精妙… 闵宁不得不心生些许钦佩。 【负面情绪:18】 突然,耳畔飘来什么,闵宁触电了般,打了个机灵。 她猛地推开陈易,后者却一脸无辜。 闵宁摸了摸耳陲,那里滚烫发热,心湖波动不已。 【负面情绪:23】 ……………… 一番整备,几个西厂役长跨上战马,十几个番子步行跟进,踏出了西厂大门。 陈易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而闵宁也骑马紧跟身侧。 路过城隍庙,陈易看见敲锣打鼓,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街上有不少穿着道袍的人士走动。 算算时间,准备到京城的第一个大事件了。 也是《天外天》里的第一个副本——荡寇除魔祈福道场。 两大名门正派将开设道场,于大虞京城荡寇除魔。 作为第一个大事件,能得到的奖励不可谓不丰厚,记得自己第一个存档时,哪怕什么都不懂,途中几次做错选项,还几次死档,不得不回溯读档,最后得到的奖励也是超乎预料。 那是上清道的上清心法,修行之后,能够清心静意,五感敏锐…简单来说,就是子弹时间。 试想一下,双方捉对厮杀之时,自己有子弹时间,可以看清对手每一个动作,而在对手眼里,自己却快如迅雷…… 要知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除了武道宗师可以力破巧外,愈是高手,就愈是讲究出招快慢。 “祈福道场是不是还有半旬?” 陈易问道。 这一次,自己可要完美通关。 “还有十五六日,寅剑山与上清道就联袂而来。” 身旁的闵宁回道,今日陈易如此服从,她心情不错,又开口道: “这江湖上,武榜前十皆是传说般人物,先不论那‘三天人’的通天本事,即便是末尾的三甲,也是一方开宗明义之师,而这一次,寅剑山来的可是剑道第一的剑甲周依棠。” 听到“周依棠”这几个词,陈易心绪微怅。 闵宁不曾注意, “二十六岁便登临武榜第九,即便寅剑山素来道武双修,也是头一次出现如此惊才绝艳之人,难以想象,十年之后,江湖间到底有谁是她的对手。 据说她二十束冠敕剑时,其师祖曾赠一言:剑中通玄意,可破人间八百风。” 听着闵宁的话,陈易思绪飘然。 周依棠,字著雨,寅剑山剑甲。 自己决心不伤害殷听雪,就是因为曾伤害过她。 那是第一个档,又或者算是…前世的事? 算了,不想了,再遇到她,好好待她就是了,她也不可能记得那些事了。 “你前些日子不是找我打听过寅剑山么?” 闵宁转过头,打断了陈易的思绪,她轻笑一声, “说起来,难不成你想拜入寅剑山,那里可只收女弟子。” 陈易摇了摇头道: “舍了杀人刀,去学活人剑?我倒没这个想法,除非剑甲看上了我。” 闵宁冷哼一声,面露鄙夷道: “剑甲若是看上了你,整座寅剑山上上下下百来个女徒弟,你有福消受么?” 陈易随口道: “为伊消得人憔悴。” 对这种口花花,闵宁不屑一顾。 陈易也不在乎上司的漠然。 不知何时,一只难辨男女的手伸了过来。 上面放着一张银票。 陈易看见这只手,转过头去, “这是为何?” 闵宁有些结结巴巴道: “感念…你出手相助,算是我作上司的…一点体贴。” 递出去时,她努力不让目光下垂。 那可是她一年开支后所剩的俸禄,一个锦衣卫不贪不污,那各种贴补都算上,折合成银子,也不过三十两。 “收回去吧。” “这就给…哈?” 闵宁意外地看着陈易。 “我说收回去。” 陈易面带讽意道: “闵千户,难道你觉得,只有你有一番古道热肠?” 闵宁闻言,目光错愕,而后顿时复杂,若剥去外衣,竟还有一丝愧疚。 她不住暗暗嘀咕… 这人走火入魔了?怎么性情大变? 还是说… 我看错他了? 他以前是在藏巧于拙? 【负面情绪:15】 第七章 无所有,毕竟空 漫过水道,远处的茶楼里,一双清冷的眸子,眺望着锦衣卫们的队伍。 正是清晨,茶女为一众寅剑山弟子们点好茶水,她们喝着茶,低着头小声议论。 “周师伯今日怎么了?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往这茶楼里坐?” “莫非是喜欢这里的茶水?可这茶水也一般啊,哪里比得上山上的千年茶树。” “你们注意到了吗,师伯提前来京城不说,一上楼就往那边看,好像在等谁一样。” “难道这里有道缘深厚的天才?” …… 寅剑山一众弟子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那些细碎的议论,萦绕在那独臂女子的身后七尺之外,她却像是不曾听到,在七尺之内,只有她一人独坐,无人靠近。 若是有人在她身旁,便会发觉,她的眸光复杂。 …………… “尊明兄,别来无恙啊。” 耳听马蹄声,眼见官服锦衣卫们气势如虹,明暗神教护法长老心感不妙。 然而,那西厂百户却满脸堆笑,翻身下马,抱拳道: “李长老,特意带兄弟们来为你们送行。” 李长老错愕了下。 “你们既然请我们吃酒,我们也自然得保你们安然离开。” 陈易压低声音道。 李长老一惊,老狐如他,此刻半信半疑。 这西厂百户陈尊明,竟是这等守信称义之人? “这…太大张旗鼓了吧?” 李长老不禁道。 陈易冷笑起来, “有我们西厂出面,东厂岂敢造次?” “李长老,东厂那边可不安分,有人可是说要缉拿你们。” 闵宁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刀柄上。 听着陈易的话,李长老皱起眉头,抱拳道: “多谢提醒,我们也知东厂人心浮动,不可信任。 那么…你们应该……” 陈易笑道: “自然要送佛送到西,走,我们到渡口茶馆喝杯茶,等船到了你们再上路,这顿茶钱,合该你们出吧?” 李长老闻言,不住腹诽,这么大阵仗,搞半天,原来是敲钱的! 好一个雁过拔毛陈尊明! 想到这里,李长老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来敲钱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登上茶馆,陈易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不少伪装成商贾民夫的魔教中人。 眼下他们在茶馆里,有声有色地谈论着什么不动明王、四大天王,不识路数的人一听,以为是在谈论佛法。 可实际上,他们口中的不动明王,指的是明暗神教所拜的大明尊佛,四大天王,指的是四大尊严圣女,分别是清净、智慧、光明、大能,代表大明尊的四大尊严。 登上二楼茶房,很快就有店小二送上茶水,陈易主动接过,揭开盖子,仔细摸索后,朝李长老点了点头。 李长老不免笑道: “尊明兄多虑了,此茶无毒。” 陈易道: “万事总该小心,喝茶吧。” 茶馆下面,不停传来什么“佛法”的声音,闵宁听得耳朵有些起茧,而魔教护法长老坐在对面,她紧张起来,手心冒汗。 这个护法长老,可是个六品高手。 而她,自认八品出头。 一个护法长老,就可以打三个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找陈易带人帮忙。 可是现在… 闵宁见陈易与他相谈甚欢,哪里还有什么惩奸除恶的模样。 李长老扫了闵宁一眼,从后者的眼眸里,察觉到一丝不对。 “尊明兄,你这位兄弟好像……” 陈易闻言,立即意识到什么,旋即把手搭在闵宁的肩膀上,还偷摸摸地往侧肋摸了摸。 闵宁刹时乱了方寸,可魔教长老在前,她只好抿住嘴唇,不作言语。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自然紧张。” 陈易随意道: “喝茶喝茶。” 李长老见此,便旋即放下戒心。 喝过茶后,李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 “这里权当是饯别礼了。” “这…见外了啊!下不为例。” 陈易慢慢地把银票拢到手上,粗模一看,大概又是一千两。 “拿这些给我,李长老误我成佛啊。” 李长老微微一笑,打机锋道: “一切法,是无所有,是毕竟空,是谓如如…” 陈易眺望窗户,问道: “来了吗?” 李长老也望了过去, “来了。我们该上船了,多谢尊明兄。” “该上路了。” 陈易笑道。 李长老也是微笑,却瞬间僵住,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他那苍白的嘴唇里,冒出了黑血。 茶里有毒! 陈易松开闵宁,扶住要倒下的李长老: “见外了,何须行此大礼?别跪,别介!” 黑血挤满喉咙,李长老双腿发软,接着往地上跪了下去。 “太见外了!” 【李生令,共有常人六十年异种真气。】 开箱后,真气尽数汲取到陈易的经脉里。 李长老陡然倒下,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可方才还相谈甚欢,那些魔教中人也难以反应,他们一时大眼瞪小眼。 而门外的西厂人也是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陈易站起身来,绣春刀寸寸出鞘,银光漫射, “西厂,天子脚下,还不除恶?!” 说完之后,陈易斩下李长老的头颅,丢酒壶般往下一抛。 血液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圈,重重砸到楼下,砰邦巨响,茶桌应声碎裂,头颅面目骇人,死不瞑目。 闵宁看着这模样,不由呆了呆… 这人, 怎地一身侠气! 随着李长老的头颅坠下,点燃了满屋的火药。 已撕破脸皮,西厂人如何反应不过来,他们都上了陈易的贼船,当即抽刀,大喝几声,闯入茶馆厮杀。 茶馆泛起阵阵刀光剑影,血雾顷刻蔓延,乒乒乓乓,到处都是茶杯碎裂的声音。 店小二慌忙地东一躲,西一躲,正要躲在柜台下面,却发现掌柜的已经在里头瑟瑟发抖。 一个魔教中人,顺势取下了无处可躲的小二人头。 魔教中人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可即便如此,仍有为数不少的魔教中人朝二楼的陈易冲杀过去。 肌肉虬结的魔教中人手提降魔杵,大喝一生,抡起棒子就要把陈易脑袋砸得稀巴烂。 陈易大笑起来,提起绣春刀,刀锋斜走,如同蛟龙般绕到降魔杵侧面,往下一别,魔教中人感受到一阵巨力,降魔杵径直砸在地上,砸出浅坑。 跨前一步,陈易踩上降魔杵,立即将一只手按在魔教中人头上,如仙人抚顶。 可惜陈易不是仙人,授不了长生。 体内冲撞的六十年异种真气,刹时间贯入魔教中人的体内,后者瞬间血管暴起,口吐鲜血,陈易稍微用力,整个头颅就被捏得扭曲畸形。 魔教中人往地上一倒,再无力气。 【王古,共有常人二十年真气】 【李生令,共有常人六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立即把真气收回,八十年真气尽数入体,再度东闯西撞。 空气中传来破空声。 数根飞刀袭来,直取陈易面门。 闵宁提刀,竖直一斩,如斩蛟之势,铁石撞击,数把飞刀竟硬生生地被斩成两半。 西厂人数众多,魔教中人先前毫无防备,而李长老一死,更是瞬间群龙无首。 不一会后,魔教中人便兵败如山倒,屋内多出一具具尸体,几个人慌不择路,从窗户跑出,跳入水中,又被锦衣卫们乱箭射死。 陈易收刀入鞘,缓缓走下楼梯,来到了仅剩的一位魔教中人面前。 “明王出世,定当光复…无明世界……” 魔教中人浑身是血,口齿不清。 “一切法,是无所有,是毕竟空。” 陈易笑道。 一把刀,硬生生地从头颅穿过,往左一瞥,半边头颅碎落在地。 闵宁看着这残忍一幕,面色并无惨白,而是泛起激动的红晕。 是自己先前看错他了, 自己竟误以为他是衣冠禽兽! 这分明就是…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闵宁双手轻抖,擦拭刀上鲜血,她喘着粗气,却并不疲惫,而是兴奋,做天家奴仆,何来有什么快意江湖之时?无非是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何有今日惩奸除恶的爽利? 【负面情绪:5】 陈易侧过头,看了某处一眼。 【体内异种真气:二百一十年。】 他不住地喘起粗气,一身被染得半红的玄色官服下,尽是凸起来的青筋,双目也不住通红。 经脉里的异种真气到处乱撞,手脚发麻之感渐渐传来。 厮杀的过程中,陈易不停地把异种真气贯入到他人身上,让他人经脉断裂、爆体而亡,方才坚持到现在。 可是,现在可没有人给自己转嫁真气了。 陈易的唇边渗出鲜血。 无可奈何下,陈易默默吟诵怨仇阴阳诀。 阴阳诀运行,异种真气的冲撞有所缓解,可取之而来的,则是难以言喻的冲动。 “走吧。” 陈易沙哑说完,转过身去。 自己必须赶紧回家。 闵宁赶紧跟上,她看见陈易登上高头大马时有些摇摇欲坠,不住地伸手扶了一把。 陈易咬紧牙关,而后抓住她的手,扯了上来。 “跟我同乘一匹马,我若倒下,你就带我回去。” 陈易坐到后面,由闵宁攥紧缰绳。 闵宁也看出些许异样,也不耽搁,旋即驾马而行。 马蹄疾驰,踏在青石砖上发出巨响,一众西厂人的目送下,他们踏上归途。 陈易的气息急喘,不时从身后传来,意识情况危急,闵宁顾不得什么,心里没有杂念道: “抱紧些!” 腰部随后传来紧箍感。 高头大马在街上一路飞奔,闵宁一边大喊,一边注意陈易,不久之后,他们就要回到陈易的宅邸。 而闵宁感觉道,身后之人抱得越发用力。 “还给你…闵宁。” 陈易沙哑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 闵宁匆忙一看,竟是他拿走的斩蛟刀法,面露错愕。 这个人真的变了! 闵宁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衣冠禽兽不过是他的伪装,他分明就是一个侠义之人! 闵宁想到这里,不住心生倾佩。 【负面情绪:0】 她没看到,陈易勾起了嘴角。 来到庭院门前,闵宁让他下去,可是,后者竟然仍然紧抱不放。 闵宁不住困惑,接着心里一阵忧心,她正欲转过头,可是,那人却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闵宁…” 陈易的嗓音有气无力。 “怎么了?” 闵宁急切道。 被阴阳诀折磨的陈易,险些没法忍住,缓缓道: “闵千户,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你的下属,西厂掌刑百户陈尊明,对你有…龙阳之好?” 那英气女子,脸色瞬间苍白,缰绳重重掉落,她打了个冷战,浑身颤抖个不停。 他伸出手,朝向了不该朝向的地方。 原来改观的好感,此刻竟大幅逆转,负面情绪瞬间飙升,甚至将近攀升到顶峰! 【负面情绪:92】 第八章 今日的耻辱 寅剑山众弟子们,隔着水道看着远方逐渐清净的茶馆。 “那个领头的,年纪轻轻,倒是杀伐果断。” “他的刀法凌冽,怕是花了二十年的功夫…” “来京城这么久,怎么没听过这等人物。” 重修武的弟子们为其所惊艳道。 而一旁重修道的弟子们,却接连摇首。 “道缘不深啊,不过一俗世武夫。” “这样的人如何能问长生大道?” “就是可惜了他这一张脸皮了,如果修道,不知多少姐妹要动凡心咯。” …… 一众议论之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抱着拂尘,缓缓走入了周依棠的七尺之内。 “师尊,师姐师妹都在谈论那男子呢。” 她是周依棠的道童,名为陆英,也是众人中,唯一能喊周依棠“师尊”的人,她玩闹地问道: “师尊可也在看他?” 她没期待师尊给出肯定的回答,甚至没期待师尊回答。 江湖之上,何人不知道周剑甲往往只出剑不出声。 就跟过去一样,师尊不会回答,只会任由自己玩闹,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陆英如此作想。 接着,她便自顾自地絮叨道: “武艺虽好,可惜杀人刀,活人剑,与我们寅剑山是天生相冲……” 话音断在这里,只因陆英听到她的声音。 “嗯。” 女冠微微颔首。 “嗯…嗯?” 陆英为之愕然,像是看见水中火。 她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张,满是震惊错愕。 “师、师尊…他可是武道大才,凤毛麟角之辈?还是说,其他人看错了,其实他道缘深重?无意间斩却三尸九虫……” 陆英知道,此人确实有几分惊艳,无论是武艺,还是样貌,不然也不会引起茶楼里一片议论纷纷,可连师尊也对他上心,这委实太过惊世骇俗了,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 隔着宽阔水道,碧波幽幽,茶楼里,只见女冠远远眺望,轻声一句: “他瘦了。” 陆英先是惊愕,而后迷惑不解。 师尊提前来京,接连数日等候,就只为了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吗? 寅剑山的师姐师妹都在谈论他的道缘武艺,乃至样貌,她却说一句“他瘦了”? 陆英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师尊的面色。 那一双清冷眼眸里,眸光复杂。 既是深重恨意,却又有一丝…爱怜。 ………………………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百一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七十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陈易看着负面情绪,又贪婪地看着闵宁。 最后,主动地翻身下马,缓缓朝向庭院走去。 看着下属的背影,闵宁像是木雕一样立在马上,久久不能动弹,良久后,双拳紧攥,竟生生攥出了血来。 掌心出血,闵宁回过神来,银牙几乎都要咬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没对姐姐出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闵宁把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一刀让那个男人头颅落地。 良久之后,看重侠义的她还是放下了刀,她拧过头去,默默把血往脸上抹了抹。 她要记住今日的耻辱! 回到庭院,陈易在水缸边洗手,看了眼面板。 【真气所余:八十七年。】 看着这么多真气,陈易又看了看自己所会的几门功法。 【斩蛟刀法(登堂入室)、吸星大法残篇(初学入门)、鹰落功(未曾习得)。】 除去阴阳诀外,这就是眼下自己掌握的三门武学。 盘算盘算,如果都修炼到圆满至臻,离前期小无敌,就差一门防御法门了。 想到这里,陈易毫不犹豫地,就往其中鹰落功和斩蛟刀法里灌注真气。 至于吸星大法,有过这次差点爆体而亡的经验,陈易不打算过快将之修炼。 异种真气太多,自己的经脉无法承受,还是等到祈福道场上弄到灵丹妙药之后再说吧。 一门好刀法,能够削铁如泥,而一门好轻功练到极致,便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任你力大如牛,力能抗鼎,只要打不中,就只有被活活耗死的命。 【你将辛苦修炼的真气汇入,功法每一字每一句经由真气流通你的经脉。】 【在你脑海里,开始自行推演起鹰落功与斩蛟刀法。】 【十年时间,你观察鹰落,格物致知,鹰落者,伺机而动,直取性命,你惊讶发现,鹰落功与斩蛟刀法,前者伺机而动,后者潜龙勿用,彼此暗合,相辅相成,二者结合,将是一门上好的进攻手法。】 【二十三年时间,得益于斩蛟刀法,你对鹰落功的领悟事半功倍,你的身形如鹰般变化,随时可以蓄势待发,直取敌手性命。】 【二十六年,你尝试再进一步,从鹰落功中入手斩蛟刀法,如此想法,竟让你对二者都有所顿悟。】 【鹰落功(圆满至臻)】【斩蛟刀法(圆满至臻)】 【到了第三十七年,无意间,你将鹰落功与斩蛟刀法相合,你由此得到启发,意识到武艺乃相辅相成之术,两门功法竟然合成一门,你伺机而动,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你将这门新功法记下,命名为倒海刀法。】 两门武功彼此结合,这倒是给陈易带来不少意外之喜。 在《天外天》里,有不少相辅相成的武学,以及庞大如老树根须的合成路线,只不过,大多数合成,都是中后期才开始触发。 第二次开档,陈易虽然隐隐意识到鹰落功与斩蛟刀法的契合性,但着实没想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两门功法竟然能够结合。 【真气所余:五十年。】 看着上面五十年的真气,陈易有些犹豫。 是凝结成真元,还是先留下来? 思索过后,陈易还是决定暂时储存下来。 凝结一枚真元,要足足三十年真气! 下一次,可不一定能开这么多箱了。 而且,怨仇阴阳诀这类超品功法想要达到小成,需要五枚真元,即便凝结出一枚真元出来也无济于事。 提升怨仇阴阳诀需要投资巨大的资源,但其回报也相当丰厚,小成之后的阴阳诀,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双修法门,能得到的,可不只是真气而已。 陈易推开房门,兀然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贴在门边,房门被推开时,她连连后退。 “哦,你在偷听?” 陈易道。 看来,她把刚才自己跟闵宁的话都听在耳里了。 殷听雪不答,傻傻地点头,她双目瞪大着。 看来…这个人纳自己为妾,并不为自己的身体…… 这可、这可…太好了! 怪不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就…… 她不住地想,心里满是庆幸,眼角里还有一丝雀跃。 即便当时听得不清晰,她也听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等殷听雪回过神来,发现陈易正盯着自己。 那目光像是银针,直直刺入心脏,而在最里面,好像还有几分戏谑,殷听雪有些看不清。 陈易慢慢收回了目光,大步地朝里面走去。 “端水来。” 陈易道。 “做、做什么?” 殷听雪有几分心慌。 “濯足。” 陈易拍了拍她的脸蛋,嘲道:“洗脚婢洗脚。” 殷听雪咬了咬牙,耳根泛红。 在襄王府,可曾有人这样唤她?从来都是只有婢女给她濯足,对她言听计从,她明白,这个男人在极尽地羞辱自己。 最后,她决心暂且隐忍下来,尽量平淡道:“主人且等着。” 襄王女不久前眼角流露的雀跃,陈易尽收眼底。 这个小狐狸,似乎有些不实际的幻想。 等到怨仇阴阳诀小有所成… 到那个时候… 陈易很想看看襄王女惊恐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到时得给她来场当头棒喝才行。 殷听雪显然没帮人洗过脚,甚至可能她都没自己洗过脚,陈易想,在王府里她肯定受尽婢女们的侍奉,不知道该怎么去侍奉人。 纵使如此,即便是碰男人的脚,都让她耳根泛红。 她硬着头皮洗完了,陈易能看见她的毛发轻颤。 洗过脚,陈易便穿上靴子,跑到厨房去了,尽管殷听雪现在是妾,可洗脚这种简单事她能伺候,做饭这种事又怎么伺候?只怕弄得她灰头土脸,把厨房烧了都做不成。 穿越前,陈易时不时就回下乡下探望,也会用农村的土灶,所以做个饭不成问题。 煮了一点腌肉、一点酱菜,再加上两碗白米饭,端了出来,殷听雪早就饿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狼吞虎咽,只是下筷子的速度快了些。 吃过午饭,陈易便出去了。 从西厂回来时已经是晚上。 陈易拎着食盒回来,都是些好菜,里面还有一盅银耳汤,殷听雪毫不客气地享用了,她曾经做王女,故而现在做婢女不知要推辞,喝完之后连半句客气话都没说,只是捂住嘴打个了小嗝。吃过饭后,天色已晚,她困了,坐在椅子上不时打瞌睡。 陈易领着她去到卧房。 来到卧房时,慢慢爬到床上时,她突然打了个激灵。 殷听雪回过脸,颤颤地看他。 陈易脱去外衣,身上只剩里衣。 “你、你…你要做什么?” 殷听雪咬咬牙问道。 “做什么?睡觉呗,这里可只有一张床。” 陈易笑道。 她这真可怜的模样啊。 从身后掐住她的腰,陈易强行地要把她按到床上。 殷听雪想要挣扎,踢了下腿,可看到自己严厉的目光后,顿时软了下来,她瑟瑟发抖,咬咬贝齿,不情愿又乖乖地爬到床上。 “明明还有客房…而且昨天、昨天你不是睡地上吗?我知道…你是武夫,睡地上没什么不好的,或许还能修行武艺……” 她偷偷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怕激怒自己,小心翼翼地劝道: “跟我同睡一张床上,有什么好的?我会乱动,还会踢被子。…主人,你还是睡地上吧,有益你修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不然,我睡在地上,你给我一张被子…” 她喋喋不休,跪爬在床上的姿势,让青丝滑至被褥,裙摆垂落于昏黄灯光下,勾勒出娇嫩的臀儿弧线,仇家想着下床,双膝用力往后退,在这过程不自觉地撅起,却不自知。 啪! “啊!你为什么要打我呢?为什么要打那里呢?!” 殷听雪面红如血地捂住后面,委屈地看着陈易。 陈易回味地搓了搓手,怎么,这个曾经斩断经脉又灭门的仇家,竟然是这样可怜诱人么? 她害怕他,很害怕,她那些喋喋不休的劝告里,有的只有羞耻和畏惧。 陈易凑了过去,躺到了床上,冷声道: “睡觉吧,别那么多话。” 说完,陈易搂住了她。 “你、你…” 殷听雪被搂住,害躁不已,气红了眼,满是委屈和怨怼,她挣扎着,朝床榻的最里面缩。 陈易感受到少女恐惧地挣扎,却一把揽住,把她搂得更紧了。 见她还要挣扎,陈易阴险地说道: “你尽可往里面缩,若我觉得你当不好一个妾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殷听雪僵了僵,她可怜兮兮地看了陈易一眼,低声发出哀音,而后在陈易的示意下,颤巍巍地往他怀里靠了过去。 她委屈道:“别这样…我会乖的。” 听着她那笨拙的驯服话,陈易爱怜地搂住她,想说句怜惜话,可还是算了。 她不安地颤动着,眼眶发红着,默默地往下淌眼泪,像是夜里的银河。 陈易搂紧了些,她也乖顺了些,将额头贴到胸腔上,慢慢就在委屈里睡着了。 那日被斩断经脉的记忆,陈易还能隐隐幻痛。 即便如此,看着仇家轻皱眉头的睡颜,陈易还是伸手抚平了。 ……………………… 东厂。 茶室里,一袭大红蟒衣端坐桌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碧绿芽尖微微冒起,茶香四溢。 “这碧波龙井,名不虚传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薛攸葛低下唇,轻抿杯中茶水。 窗户半开,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繁华街景,东厂厂址位于皇宫之外,通往皇宫东华门的大道上,而在东华门边上,就是西厂的厂址。 西厂离皇宫比东厂近,但两厂都在东华门附近。 “督主,那群魔教中人,没一个登上船。” 李百户头颅低垂,禀报地说道。 薛攸葛以阉人的尖长嗓音,不急不缓道: “知道了。” 李百户继续补充道: “那西厂百户陈尊明不知怎么,突然翻脸,整整十六人全都脑袋落地,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说这话时,李百户的额头冒起些许冷汗。 薛攸葛皱了皱眉,不解道: “这陈百户,神教那边不是早打点好了么?” “他出了名的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怎么这一次这么…守正不阿。” 李百户小声推测道: “督主,是不是…钱没给够,当场吵了起来,一气之下拔刀杀人?” 薛攸葛眯了眯眼睛道: “不无可能。 只是,最好还是得敲打他一番。” 李百户瞬间会意,道: “督主,您是要…参他一本? 我听说,他在襄王府上,带走了一个婢女。 只是,他是林阁老的人。” 面对李百户的略微忌惮,薛攸葛置之一笑。 “你忘了,我同样也是林阁老的人,哪里需要忌惮?” 薛攸葛淡淡道: “明日我就进宫。” “他西厂才设立了才几年?短短三年。 一个百户,岂想坏了东厂的规矩?敲打他一次,让他明白,东厂发起狠来,要搞死他,真不费什么劲。” 第九章 准备双赢 “吴督主,找我何事?” 过了两天,一大早,跨入西厂,陈易便看到西厂督主吴庆胜阴沉着脸。 “你随我来。” 陈易不明就里,跟随吴督主登上楼梯,来到书房里头,看见一人早早在书房内等候。 来人正是东厂的李百户。 “见过陈百户。” 李百户拱手道。 陈易也随之拱手,不住疑惑。 东厂的人怎么会在此? 吴督主来到书案前,片刻后,一封红折子摔到陈易的面前。 陈易不动声色,也不弯腰,伸出一脚,朝着折子翘起的地方,往上使巧劲,红折子飞到半空,又翩翩落入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就是轻功身法的妙用。 目睹这一幕,吴督主眼皮微跳。 精妙的身法,而且气息沉稳,一派武夫架势。 可他之前不是一张白纸,众所周知的银样镴枪头么? 这个姓陈的出现众人视野里,才刚刚好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就练出如此精妙身法了… 到底是有所奇遇,遇到高人指点,还是说…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 吴督主微皱眉头,思绪复杂,要知道先前,他对这背靠林党的百户,虽然面上以礼相待,可心里却不甚上心。 打开折子,陈易看了一眼,接着又扫了眼东厂的李百户,立刻明白了情况。 原来,东厂督主往临朝称制的太后那里参了自己一本,折子的末尾,赫然提到,西厂百户陈易蔑视王法,私自带走一位婢女提审。 见陈易看过折子,吴督主开口了, “这折子,是我在司礼监里拦下来的,还没参到太后娘娘那里去,只是,我又能拦得了多久?按照品职,薛督主是秉笔太监,我不过一介六品。” 陈易捏住折子,略加思索。 这时,东厂的李百户适时开口道: “陈百户,此事薛督主也是难办,都是为天家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您参上去,别说西厂,于我们东厂兄弟也是脸面无光。” 陈易笑了笑,问道: “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 吴督主生冷道: “自然是你把那婢女送回襄王府,此事便就此了结。” 还不待陈易回应,李百户就先道: “陈百户一七尺男儿,不过是一时冲动,依我看,此事还可以再商议商议。” 从这两人的一言一句中,陈易眯了眯眼睛,把握到什么。 这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只是不知道,是刻意配合好的,还是吴督主被利用。 吴督主冷声道: “商议,还要怎么商议?” 李百户旋即道: “薛督主说,做人留一线,他也不想得罪西厂,这封折子,他可以收回。” 说完,李百户转头看向陈易,语带威逼道: “只是,陈百户日后做事,还需小心谨慎,不要冲撞了东厂,坏了东厂的规矩。东厂的事,轮不到一个百户来管。” 陈易面无表情,沉默地听着。 吴督主也听到李百户里语带威逼,感觉到一丝不对。 怎么感觉…这个李百户,是在利用自己来唱黑脸? 罢了、罢了,再如何唱黑脸,只要是为天家做事就好。 看着陈易沉默,李百户心中不免冷笑,道: “陈百户,我知道你年轻,气势正盛,可锋芒太利,终归不是好事。靠着一身冲劲横冲直撞,最后只会惹祸上身,一步错,步步错。 恕我代督主提醒你一句,四处惹事,如果有人要搞死你,真不费劲。” 末尾这话落耳,吴督主皱了皱眉头。 李百户意识到言语过激,于是面上言辞恳切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及时收手,我们东西两厂本就是兄弟之厂,素有手足情谊,两厂交好,互相也都能搭把手……” 李百户的话说到一半。 陈易脸上突然露出和蔼的笑容: “百户说得正是。” 李百户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易竟会如此爽快, “说…说什么正是?” 陈易抬手抱拳,诚挚道: “东西两厂本就是兄弟之厂,理应互相帮扶,先前我无意间冒犯东厂,幸得薛督主海涵。如今魔教作孽,为祸京城,我必将助东厂一臂之力,以后东厂要管的事,我也不吝援手,而以后东厂不要我管的事,我一概不管。” 听到这话,李百户微微错愕,没想到陈易会这么好说话。 “既然事情谈妥了,你们就出去吧。” 吴督主开口道。 走出书房,李百户正要离开,陈易却一把拉住了他。 “李百户,有事相告。” 陈易道。 李百户停住脚步, “敢问…何事?” 陈易压低声音道: “不知道薛督主是否清楚…魔教圣女一事?” 李百户满脸茫然,不住道: “细说。” 陈易听出这人并不清楚详情,便缓缓道: “眼下吴督主不在,我就实话实说。 我之所以劫杀那群魔教中人,并非为了一己私利,也是为了你们东厂。” 李百户疑道: “为了我们东厂?” 陈易缓缓道: “神教拉拢一位朝廷藩王,风险极高,一招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他们为何执意如此,你有没有想过? 据我私下调查,神教之所以如此,乃是背地里有大谋划,此大谋划关乎神教的圣女出世,而她一旦出世,恐怕负责抄家襄王府的东厂免不了要被牵连。 我料如今东厂对此并不知情,被魔教贼子利用,故而截杀那群魔教贼子,阻止他们达成谋划,以免将东厂拖下水。” 李百户听得又惊又怕,他确实听到一些圣女出世的风闻,但那也只是风闻。 陈易将这番反应尽收眼底。 通关过一次的自己知道,殷听雪是圣女的事,在整座京城里,只有寥寥少数人知晓。 而那东厂督主薛攸葛并不是其中之一,他虽与魔教勾结,但更在乎的,还是头顶的乌纱帽。 毕竟,那个位高权重的人会舍了一身繁华,傻傻地跟魔教跑到山沟沟里去? 李百户见陈易话语真挚,再联想到他以前的作为。 这西厂百户原来是个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之徒,怎会无端端地就与魔教翻脸,干行侠仗义之事? 必是有所隐情啊! “我之所以袭杀那群魔教中人,乃是为了撇清关系,及时收手。有些事…” 李百户惊愕之余,陈易轻飘飘道: “不上秤没四两,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 李百户闻言,脖颈上直冒冷汗,不住拱手道: “谢谢百户提醒,圣女若是出世,此事若是败露,东厂不知要掉多少颗脑袋。” 陈易拍着李百户的肩膀,诚恳道: “薛督主说得好,一损俱损,我跟东厂,从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百户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眼下不免多了几分信任,道: “谢过陈百户,此乃大恩一件,不知何以回报?” 陈易道: “我听闻,在东厂内部,流传着一本叫铜骨功秘籍?不妨借我一览。” 李百户一阵犹豫: “这…此书由薛督主编写,不便外传……” 陈易旋即冷笑道: “方才百户还说大恩一件,难道我对东厂没有一点恩情?” 李百户闻言,细思一番, 对于这件差点让东厂都掉脑袋的事,一本武功秘籍算什么? 更何况,这个陈百户并非刚正不阿之人,想来能够长久合作下去…… “好,您就等着我拿给你。” 陈易旋即抱拳道: “谢过百户,此次我得了秘籍,东厂得了情报,正是一场双赢。” 李百户不住笑道: “好一个双赢。” 看着李百户转身匆匆离开的背影。 阴影里,陈易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 若是一周目的存档里,自己怕不是会到处横冲直撞,反正能存档读档。 可是现在… 自己要使巧劲。 要让经验包,一个个送上门来,还对自己感恩戴德。 懂不懂什么叫二周目玩家? 二周目玩家… 往往准备赢两次。 现在就看是,大赢、中赢、还是小赢。 第十章 闵宁的坏习惯 【增加功法:铜骨功。】 从李百户那里拿到功法,陈易当即就往里面注入了二十年真气。 【你新得铜骨功,当即开始修行。】 【三年间,你以捶打皮膜、修炼筋骨为主,这两者都是硬功夫,需要风吹雨淋、日夜磨练。】 【五年后,你日积月累,磨练终于有所小成。】 【十年时间过去了,你不仅磨练好了皮膜和筋骨,还练到了练脏和洗髓,只是这本功法并非上品,仅能止步于此。你的铜骨功已经大成,即便衣不蔽体,也如着铁甲,一身铜皮铁骨,寻常金铁不可破。】 【铜骨功(登堂入室)】 【真气所余:四十年。】 “看来铜骨功的尽头也就在这里了。” 陈易并没有对这门功法有多少强求。 作为前期比较容易得到防御功法,其品秩本身就不高,不过是一部中品功法。 但即便如此,这门功法的实用性也是极强。 与寻常武夫对敌,只要不被攻击到脖颈之类的薄弱处,利用得当的话一身铜皮铁骨甚至能震碎对方的刀兵。 那么接下来… 陈易转过身来,看了看西厂校场上的日晷,眼下正是巳时,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 “算算时间,这个点…闵宁应该还有半个时辰就去探望她姐姐。” 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陈易对于许多角色,特别是女主角们的行动轨迹都颇有研究。 自己花了大量时间,在游戏里反复观摩推敲。 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么…该在她去到之前,先一步去见见闵鸣了。” ………………… 百花楼,位于大虞京城的北城,那里以水道湖泊与其他城区串联在一起,多是酒楼、茶楼、勾栏之地,每到元夕时,画舫会横满一江,到处都莺歌燕舞。 只是眼下正值深秋,又是早晨,路上行人并不算多, 陈易一袭官服,来到百花楼,一位老鸨当即就认出他来,走上前去,问道: “陈百户,可是要来听曲?只是现在…大白天的,没几个姑娘起得了床。” 陈易意味深长地问道: “闵姑娘起得了吧。” 老鸨没听出其中意味,想了想,微微颔首道: “好,我这就知会闵姑娘,你在厅里稍作等待。” 坐到厅里,自然有跑腿的将茶水奉上,陈易没有喝,而是回想起闵鸣与其背后的势力。 开办百花楼的,是南边来的丝绸富商李济生,在这里能富甲一方,自然少不了官商勾结,在他的手里,牵着几个织造局的大官。 李济生来到京城,不显山不露水,出入低调,少乘轿子、马车,也很少亲自看管产业,像是听之任之,可事实上,此人正在为某个组织暗中经营着一套京城的情报网络。 这个组织,陈易自然知道,叫做勿用楼,取自潜龙勿用之意,京城里的许多布置,都与它有脱不开的关系。 而闵鸣,就是这个勿用楼安排在百花楼里的得力干将。 不消多时,老鸨急匆匆地走下楼来,略显慌张道: “陈百户,闵姑娘昨夜宿醉,今朝不便下床,为免坏了大人的雅兴,我看……” 陈易冷笑道: “她不愿见我?” 老鸨脸色微白,没想到陈易竟然如此直言直语。 “那劳你给她传句话。” 老鸨问道: “什么话?” 陈易答: “闵姑娘,你也不想闵宁辞职回乡吧?” …………… 踏着棕木楼梯,陈易如愿以偿地上了二楼,来到了一处厢房。 那女子身着青裙,怀抱瑶琴端坐其内,玉手纤纤,胸脯撑得衣裳微微盈丰,好不妩媚。 “闵姑娘,终于肯见我了?” 陈易随意地盘坐下来,看向了某处。 【负面情绪:60】 这一两天过后,她的心绪平静了些。 “百户大人…是什么来意?” 闵鸣的嗓音冷淡,秋水似的眼眸阴晴不定, “何必要为难妾这一位…无所依靠的弱女子。” 有过上次的经历,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他不仅用某种秘法夺走了自己一身真气,还肆无忌惮地羞辱了自己一番,践踏自己赖以为傲的容颜,而现在,更用拿闵宁威胁自己,逼自己与他见面,想到这里,闵鸣不由杌陧不安起来。 “你果然没有宿醉,闵姑娘。 在这青楼里,谁都可能宿醉,但唯有闵姑娘不会。” 陈易笑着道。 闵鸣稍微收起杂乱的思绪,问道: “百户大人,你想说什么?” 陈易吐出三个字: “勿用楼。” 闵鸣为之一滞,手中的瑶琴停住,指尖僵硬,衣裳不住起伏。 “你是…” 还不待闵鸣说完,陈易就笑道: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西厂,总能知道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闵鸣面色一沉,指尖捏住琴弦,思绪难以安定。 她的眼眸里掠起些许杀意,作为勿用楼的产业,百花楼里不止一位谍子,也不止一位高手,只要她一声惊呼,这个西厂百户再如何武功高强,也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忽然,她听到门外些许动静。 “闵千户,您姐姐还在待客,别上去!” 听到老鸨的声音,闵鸣瞳孔微缩,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易也听到了。 而且,自己不止听到。 自己还知道…闵宁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百户大人,此次前来,不会别无所求吧?” 闵鸣不知道陈易在想什么,她轻声开口道。 陈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陈述了些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 “闵宁,字月池,子继父业,十五舞象之年便进入锦衣卫,随后被调到东厂,五年打拼之后,从一介小旗得以升任千户。 此子好行侠仗义,也因此饱受两厂番子排挤,然其一身正气,并无污点,故此屹立不倒。 唯一可惜的是,她有一个谍子姐姐。” 陈易越说,闵鸣就越是慌神,她表面尽量没有表情,可指尖却死死捏住琴弦,捏出了红痕来。 “你说,这事若是让东厂知道,闵千户还能不能待在两厂一卫?” 陈易以一种很诚恳地语气问道。 闵鸣不寒而栗。 东厂里都是些什么人物,她做谍子的,自然清楚不过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闵鸣捏紧琴弦,忍不住嗓音发抖: “百户既然对小女子毫无兴趣,那么百户所求究竟何事?” 陈易语气平缓,露出温和的笑脸,问道: “闵姑娘, 可愿做我府上通房?” 嘣。 琴弦被生生捏断了。 而门外,陈易还隐隐听到了,骨节攥紧发出的咔咔响声。 陈易不住摇头失笑。 闵宁啊、闵宁… 你的坏习惯, 就是喜欢偷听,还容易关心则乱。 第十一章 他没变(二合一) 厢房外。 闵宁的嘴唇快咬出血来,腰间刀柄上已满是汗水。 这个人…没变…… 他果然不值得信任,不可深交。 想起陈易过去一个月的作为,营私舞弊,视大虞律为无物。 而昨天,自己还以为他假装纨绔模样,实则隐忍不发,可现在看来,此人不过是一时兴起,装模做样,实则是想要…… 想起陈易昨天的话,闵宁泛起一阵恶寒。 番子们皆传他喜好女色,可谁能想到,所谓喜好女色不过遮掩,事实上,他所图谋的却是自己这上司。 如今,他为了那等无耻之事,竟然在此威逼姐姐…… 闵宁恨不得冲进去,一刀把他头颅斩下。 可是,闵宁不能。 那是一个西厂百户… 堂堂百户死在百花楼,西厂不可能不为所动,必然彻查,到那时候,不仅自己,连姐姐也要受到牵连,生死难料。 那英气脸庞上堆起苦涩,她只能不甘地攥住刀柄, “我该…怎么办才好……” 【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看着面板上多出来的八年真气,陈易食指大动。 这姐妹俩,真是手足同心,不愧是闵氏银行。 只要缺真气,就来她们这里刷刷“好感度”,几乎就是修炼怨仇阴阳诀最好的道侣。《天外天》是可以替代的,闵氏姐妹是不可缺少的。 闵鸣拉平断掉的琴弦,指尖还是忍不住颤抖,她尽量沉静,可那个男人就在面前,她怎么都静不下来。 陈易见她沉默,便开口道: “这么多年,不知闵姑娘赚了多少银子,可否够赎身之用?” 闵鸣喘出一口气,有些颤音问道: “倘若不够呢?” “妾向来身无薄财,恐怕不足以赎身。” 陈易从怀里掏出什么。 闵鸣看过去,以为是银票,没曾想,却是纸笔。 陈易把纸笔推到闵鸣面前,诚恳道: “如果不够,可以在我这里写张欠条。要记得还,按每年五十厘利息来算。” 门外的闵宁听到这里,绣春刀忍不住地寸寸出鞘。 这个混账, 他要迫姐姐为通房, 还想姐姐为姐姐自己赎身?他自己白嫖?! 正准备杀进门时,闵宁又止住了,她想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想到了姐姐的忍辱求全,眼眶不住泛酸、泛红。 【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陈易努力压抑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闵鸣也被陈易这番无耻的话给吓到,俏脸上一阵泛白。 她努力镇静下来,看向陈易,试着威胁道: “你也知在妾背后是勿用楼。 勿用楼在京城里经营也有一段时日了,恐怕容不得百户一个人胡作非为吧。” 闵鸣说话时,陈易注意听着门外的细微动静。 【负面情绪:95】 看到如此之高的指数,陈易意识到,如果再继续提款下去,闵宁恐怕会忍不住冲动,痛下杀手。 现在,自己不能让她破坏自己的谋划。 “闵姑娘,我不怕勿用楼。你背后有勿用楼,我背后有林党。 说起此行的目的,除了劝你赎身之外,还想与勿用楼稍稍合作。” 陈易缓缓交代道。 闵鸣听到之后,面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说出那番话时,她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勿用楼是否会为了自己而去得罪一位西厂百户,更何况他还是林党的人。 说到底,她再如何得力能干,都不过一介清倌而已,如今身上更无半点真气。 “百户想要什么?” 闵鸣拾起了过往的妩媚声线。 “传一则消息。” 陈易淡淡道: “编首歌谣:明暗神教东厂主,魔教圣女东厂护。” “就说东厂与魔教勾结,协助魔教遁走京城。 并且… 意欲为魔教,护佑圣女出世。” 闵鸣低垂螓首,陷入到思索之中。 他要对付东厂? 此人不是素来胸无大志、营私舞弊,难道不应与东厂狼狈为奸么? 想到这里,闵鸣略微呆滞。 难道说,所谓胸无大志、营私舞弊,都是装出来的? 只为了有朝一日掰倒东厂,老成谋国…… 到底有多少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那一晚,自己竟然亲自敢去试探这种人…… 闵鸣冒起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自己要不要…从中作梗…… 陈易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闵姑娘,不要在里面耍什么花招。 闵千户的前程还在我的手上。 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勿用楼不会为了你而得罪我?不会为我得罪林党?” 语毕,闵鸣像是被触中内心柔软处,头皮微微发麻。 陈易慢慢站起身来, “闵姑娘,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事先写好欠条吧, 因为到那时候,或许你会求我。” 说完之后,陈易缓缓走向门边,等待片刻后,再拉开房门。 闵宁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陈易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走下楼梯。 不久之后,一个锦衣卫的身影踏入到厢房里,她的手心满是汗水,眼眶通红,几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一踏进门,就扑到了闵鸣的怀里,狼狈、委屈、痛苦地蜷缩,像头受伤的狼一样,发出闷哼,眼泪无声地落下,沾湿了她家姊的衣裳。 半晌后,她以极低的嗓音吐出一句: “姐,别害怕,我找机会…杀了他。” …………………… 两日后,正值休沐。 陈易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细微脚步声。 有人跟踪… 这跟踪的人还能是谁呢? 在门外听到那一番对话之后,闵宁定然会有所行动。 而以闵宁的性格,断然不可能向东厂告密,告自己意欲对付东厂。 且不说这样会牵涉到她姐姐,那群老油条会不会信任这千户都实在难说。 陈易先去了趟东厂,要来了一件役长穿的制服,并别好了腰牌,朝京城外围走。 为了救走圣女,现在还留在京城里的魔教余孽当然不止一伙。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在偏郊外一带就有魔教的临时据点。 越往京城外围走,路上行人就越发稀少,风中弥漫着肃杀之气,陈易绕进某条巷子里,察觉到许多不坏好意的视线。 自己果真来对地方了。 话说起来,闵宁藏得还不错。 陈易侧过脸,朝身后望了一下。 树叶微动,恐怕她在寻找机会,暗中除掉自己。 陈易笑了笑,接着径直朝着一处半废弃的酒馆走去。 大门紧闭,像是锁死一般。 陈易回忆了下,接着先重敲了五下,而后轻敲四下,前五下象征着魔教的五重光明宝地,后四下则代表四大圣女。 好一会后,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眼睛盯着他,问道: “你…是何人?” 陈易并没有直接回答。 看似在问名字,可如果直接回答名字的话,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这是自己多次存档读档得来的经验。 “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看着这一身官服之人,那苍老的眼眸微微一怔,而后大门缓缓拉开。 陈易抬起脚,缓步踏入其中。 废弃的酒馆里头,坐着一众魔教中人,而方才的询问之人,正是魔教的掌刑长老,他头发灰白,一身真气磅礴厚重。 “你是谁,怎么此前未曾见过你?而且还是…锦衣卫?!” 一个肌肉虬结的魔教中人狐疑地打量着他。 “我们的谍子这么多,哪能都见过…只是他确实面生。” 另一个魔教中人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齐聚于陈易之上,后者却没有丝毫紧张。 掌刑长老回到主座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易,语气平静地开口: “报上名来吧。” 话音落下时,几个魔教中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身边的兵器,酒馆里的氛围霎时肃杀。 只需一个眼神,这身着官服之人就要被千刀万剐。 “斗转星移、天地空明、明暗两界、二宗三际……” 掌刑长老刹时面容一惊,神色愕然。 这莫不是… 吸星大法?! 这可是护教功法,震教根本,即便是在神教,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门上品功法。 长老不住投去目光,只见那年轻人的面上,不知何时泛起诚挚的泪光。 “长老,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已在京城隐姓埋名足足九年。” “你知道我这九年怎么过的吗?” 陈易含泪抱拳施礼, “属下宋生宝,今日归教。” 宋生宝… 听到这个名字,长老的瞳孔微微紧缩。 那是明暗神教九年前安排在东厂的谍子,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一位! 而为了避免这个谍子被人出卖,除去教主之外,就只有极少人知道他的身份和长相。 陈易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抵达酒馆二楼。 悄无声息翻入酒馆暗中观察的闵宁,满面错愕。 他竟然是…魔教中人? 原来他是用…吸星大法取走了姐姐的真气……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宋生宝的名字,又为什么要截杀魔教…… 闵宁回想起那一日的细节。 陈易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按理来说,应该是要留下活口的…难道说,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 他杀魔教,只为了自己更好的隐藏! 而他之所以用宋生宝的名字,很可能是魔教贼子的里应外合之计!被杀的那个宋生宝不是真正的宋生宝,不过是陈易的影子傀儡! 闵宁脑海里,勾勒出了那三个魔教中人为了隐藏真相而狂热赴死的模样。 如此冷血手段!所为哪般? 很快,闵宁就听到了。 “长老,如今东厂与神教翻脸了。” “你觉得我们还在和东厂合作?不,事实上,东厂只是在等待良机,欲擒故纵。 他们一直在等待良机,只为了一网打尽后,官升三品。” “先前几日,就有东厂人过来西厂,要求西厂带人截杀我们神教弟兄,他们是在借刀杀人!” “若是继续信任东厂,恐怕…圣女不保,他们已经听闻了圣女出世之事,长老自可暗中传讯,看看我所言真假。” …… 闵宁越听越是心惊,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西厂百户,竟然是魔教按插在京城的谍子! 如果这次不是自己想要刺杀他,恐怕…一切就都要如了魔教的意! 还有那圣女… 他口中的圣女,究竟是谁? 对了,记得他从襄王府里…带走了一位婢女。 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他得逞! 酒馆内,伴随着话语的落下,魔教中人们慢慢挪开了手中的刀兵。 紧张肃杀的形势陡然一缓。 “看来真的是你,” 掌刑长老平复心绪,看着陈易,突然发难道: “不过你带着的功法,给老夫看一眼。” 氛围陡然紧张。 陈易游刃有余地从怀里抽出了一本功法。 长老稍一打量, 对得上,都对得上… 东厂役长、暗号、以及吸星大法,还有随身的鹰落功……此人真是宋生宝无疑! “情况凶险,还请原谅老夫的一番试探。” 长老把鹰落功还了回来。 陈易摆了摆手道: “为神教大事,多少试探都不打紧,眼下真正打紧的,是东厂那群贼子。” “长老,不能耽搁了,依我看,他们是在虚与委蛇。东厂开始调查圣女了。” 陈易无不严肃道。 长老的面色微动,皱起眉头, “只是先前我们与东厂说好……” 话音未落,陈易便道: “先前几日,东厂便已与我们不少人断了联系。 而且,如今坊间传出东厂护佑圣女出世的传闻……” 长老闻言,目光微微错愕,其余魔教中人也闻言一愣,接着杀气升腾。 “你是说…” 陈易冷笑道: “恐怕这传闻,是东厂主动放出! 他们用此迷惑教众兄弟,只待时机成熟,背后捅刀。 那些东厂人,他们…最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了。” 嘶, 怎么有点感觉在骂自己。 听着陈易的话,长老仍旧沉吟不语,眉头紧锁。 他清楚眼前之人所言非虚,东厂若是知道圣女之事,必然不会相助神教,两者的关系并不稳固,不过是合作互利,并无诚信可言,如果利益够大或是危机重重,东厂弃车保帅是必然之事。 若是按照东厂继续下去,恐怕…不止神教教众会在京城里尽数折损,更会损失一位圣女。 只是…如此就跟东厂翻脸…… “东厂势大,若是撕破脸皮…无疑是兵行险着。” 这话说完,长老深深叹了口气。 正在他以为陈易要劝阻些什么时,那青年竟冷笑起来。 “长老,兵行险着? 为了圣女兵行险着,有何不妥?!” 陈易的嗓音微微加大,略微激动: “庆盈十六年,江永大旱,巡抚衙门贪赃枉法,竟扣押朝廷赈灾粮食,百里无鸡鸣,是神教给了我一口饭吃,拿圣火符水为我治病,告诉我如今大虞奸佞当道,已失天德,来日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话语掷地有声,魔教长老微微一滞,他在陈易的双眸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狂热,以及恨其不争的悲哀。 他不禁为之动容。 “圣女乃明尊四大尊严,岂能说弃就弃,若圣女受损,岂不是大明尊佛受损?” 陈易越是说着,嗓音越是高昂,他时不时停下,发出几声不甘的冷笑,说完之后,沉默下来,良久后,竟有几声哽咽。 “若明尊受损,怨憎、嗔恚、忿怒、愚痴、欲念此五类魔为祸世间,谁来护卫明界五重光明宝地,谁又来从怨念魔主手里拯救天下苍生?!” 不止长老,其余魔教中人也是呼吸为之一滞。 这个人… 怎么比我还懂明暗神教? 长老的眸光瞬间复杂,他贵为掌刑长老,亦是贫贱出身,故乡灾荒,得到明暗神教救济才侥幸活命,从那青年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魔教长老思绪复杂,想要说什么。 可眼前青年,却已失望起身, “话已至此,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见此一幕,不住垂头,想要叹气,却叹不出来,哽咽在喉,动摇不已。 而他们没有看到的是, 站在大门前正准备推门时,青年的脸上,挂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闵宁见他要走,脚步微动,却在下一刻,无意间踩到了一根丝线,接着一瓶上好的软筋散打翻在地,飘入她的琼鼻中。 铃铛刹时大作! “有贼人!” 一声疾呼,酒馆里的魔教中人顷刻起身。 闵宁刹时愕然,她抽刀转身,正欲猛冲出去。 可突然双脚一软,浑身使不上劲,她这时看见,那瓶软筋散滚落在廊道里。 看着举刀袭杀上来的魔教中人,闵宁眸光惊惧。 第十二章 死契(求追读,求月票) “没想到,竟然是位西厂千户。” 一魔教女子取下闵宁的腰牌,接着打量了下她的容貌, “长得还挺俊俏。” 另一持剑的魔教中人冷冷道: “再怎样俊俏,也是怨念魔主的走狗畜生。” “刘时说得不错,怨念魔主之人,再如何面容绝佳,都不过是肉城浊水。” 长老漠然道。 陈易笑吟吟地看着闵宁。 闵宁恶狠狠地盯着陈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你竟是魔教中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闵宁咒骂道。 “聒噪。” 说完,陈易封住了她哑穴。 闵宁呜咽呜咽地,说不出一句话。 “宋生宝,你说该如何处置此人?” 长老缓缓问道。 “长老,她乃西厂千户,此人不可久留,否则会引来西厂的注意,最后暴露位置,而贸然在这里杀了她,也同样会被西厂追查。” 陈易扫了闵宁一眼,继续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把她带到郊外荒山野岭之地,一刀解决,这样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长老点了点头,陈易的提议正是神教一直以来的惯例。 “既然如此,你和刘时、马磴三个人一起,把他押到郊外,记得埋好他的尸首。” ………………… 京城郊外,树林茂密处。 刘时与马磴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时刻警惕着闵宁暴起伤人。 而陈易背着浑身无力的闵宁,一步步地走向预先定好的埋骨地。 一路上,他时不时能感受到上司如刀般的目光,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早就死了成千上百遍了。 “这西厂千户,倒是一副好皮相,可惜了他是千户,否则最好转卖给青楼。” 马磴看着闵宁,怒意冲冲道, “该死的西厂,不知多少兄弟死在他们手里!” 刘时淡淡道: “这些锦衣卫,都是群肉城浊水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给朝廷当奴才,还自以为威风。” 听着这些话,闵宁目光愤愤,却无可奈何。 “他们就是贱,满心以为朝廷会把他们当人看,可谁会把一群畜生当人。” 马磴想起不久前死去的魔教兄弟,眸光越来越怒。 埋骨地上,陈易把背上的闵宁缓缓放下。 闵宁死死地盯着他,片刻也不眨眼,好像想要死后化作厉鬼索命一般。 “看,这锦衣卫还不服呢。” 看着那目光,马磴说着就想动手。 “不服又怎么样,还是得死,要怪就怪他误入歧途,没有皈依正道,这些人死后要坠入五暗深坑,不得超脱。” 刘时眼眸冰冷道。 一声声的谩骂下,闵宁仍旧不屈,她看了看两人,又落回在陈易身上,双目布满血丝。 “还看、还看什么?等你死了挖下你眼睛,让你继续看!” 马磴说着便抽刀出鞘,一旁的刘时则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反正这千户都要死了,临死让他们发泄下怒气,没什么不好。 陈易转过脸道: “赶紧杀了她吧。” 马磴重重点头,手里的刀高高举起。 下一刻,陈易突然动了。 哗! 爽快的响声,马磴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已经被开出了一个大洞,血液喷涌,如同杀鸡一般被开膛破肚。 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颅,陈易问道: “你真杀呀?” 闵宁双目瞪大。 而不远处的刘时悚然一惊,慌乱间抽剑出鞘。 陈易却已经踏步上前,真气于经脉间运转,刀锋如斩蛟之势,浩浩荡荡地斩下一记。 刘时还未来得及举剑,头颅的脖颈上就多出一条血线,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刘时共有常人二十年异种真气。】 【马磴共有常人三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按捺住异种真气的冲撞,随手擦了擦刀上鲜血,收刀入鞘,接着捡起了那把长剑。 看着这一幕,闵宁已经完全懵了。 她方才已经几乎引颈受戮,走马灯都快走到一半了,可情况突变,陈易竟然反手杀死了两个同伙… 那些不是…他的同伙么?他不是…魔教中人么? 陈易提着剑,慢悠悠地朝闵宁走来,笑嘻嘻道: “闵千户,这里荒郊野岭的,好像有时间来红浪翻滚。” 闵宁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潮,眸里掠起惶恐。 【负面情绪:80】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五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十七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六十年。】 陈易看了眼面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解了闵宁的哑穴。 闵宁心神不宁盯着陈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的想法。 他到底是要做什么,要杀自己,还是…… 半晌,闵宁定了定神,以过往的语气道: “陈百户,立刻放了我,然后好好解释……” 话说到一半,剑锋掠到身后,闵宁僵在原地,瞪圆了眼。 那紧致的臀儿处,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打了她一板子! “闵千户,你是不是太颐指气使了。” 陈易拿剑身拍打着她, “靠我办事,语气能不能好一点?” 闵宁头皮发麻,面红滴血,勉强吐出几个字: “…有话好说…你想要做什么?” 陈易笑问道: “你想杀我,嗯?跟踪我有一段时间了吧。” 那英气女子面色更泛白,接着,似是自知死到临头,竟转而冷笑,她狠声道: “对,我就是想杀你!你威胁我姐姐,我一定要杀你!” 陈易的脸上无悲亦无喜, “那如果我说…你姐姐会自愿献出自己呢?” “怎么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闵宁顷刻惊愕。 “如果为了你,她会是这样的人。” 陈易冷冷道。 “你…别说废话了,要杀就杀!”闵宁怒声道。 话音落下,她伸长了脖颈,陈易却转过身,割下了两具尸体的头颅,并将之用衣服包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似乎是为了回应闵宁的话,陈易朗声道: “闵少侠武功高强、聪慧过人,之前不过是故意束手就擒,麻痹魔教,此时突然暴起,以一敌三,魔教贼子刘时、马登皆死于其斩蛟刀法,唯有宋生宝拣回一条命,得以通风报信。” 话语间,陈易缓缓走来,包裹起来的两颗头颅放到了闵宁面前。 闵宁瞬间意识到什么。 “杀人刀,活人剑,我现在手里拿剑,不杀你。” 陈易指着这两颗头,淡淡道: “待会药效过去,你带着这两颗头去东厂,这样,东厂就跟魔教彻底撕破脸皮了。” 那双丹凤眼瞪圆,闵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易。 “这样,就可以彻底铲除魔教余孽,这也是你想看到的,不是么?” 陈易的嗓音颇具诱惑。 闵宁吞了口唾沫,勉强点了点头。 他难道…真的不是魔教中人,他做这些,只是为了铲除魔教余孽?!为此将魔教与东厂都算计进去了! 她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如果…我不带回去呢?”闵宁下意识问道。 “等一会我就要去百花楼喝一喝花酒,听一听曲子……” 话音落耳,闵宁如何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威胁。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闵宁还是吐出一个字:“好。” 算准药效时间,陈易回到京城内。 他没有去百花楼,而是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巷子里,抽出绣春刀。 “呼…” 陈易深吸一气。 绣春刀瞄准没有器官的侧腹,他运转起斩蛟刀法,猛然一捅! 鲜血泊泊流出,陈易面无血色。 刘时死了、马磴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安然无恙的回去,谁会信? 总得添点伤才行,而且,还必须是斩蛟刀法留下的切口。 思绪之间,陈易在手臂、小腿等各处,划开了一道道的伤口。 ………………… “东厂意欲护卫圣女出世…哪里来的消息?” 薛攸葛面沉如水。 “督主,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到处都在传。还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传唱起歌谣。说什么‘明暗神教东厂主,魔教圣女东厂护’。” 李百户不免紧张, “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薛攸葛抓住茶杯的手不住用力。 作为一个特务衙门,再加上东厂厂公乃是阉人,东厂在京城坊间的名声向来不好,与那些文官大臣们也不曾对付,被民间编排也是常有的事。 在过去,东厂往往不在乎民间编排,可这一次不同,因为他们真与魔教有所勾结。 “是哪里漏了底?” 薛攸葛喃喃道, “难不成,是那群魔教中人自作聪明,以为这样能够要挟我们东厂进一步保他们平安?” 听到这话,李百户再联想起陈易的话,顿时毛骨悚然,连忙道: “依我看不无可能! 魔教要护佑圣女出世,于是借我们虎皮来当大衣。” 李百户这样一说,薛攸葛面色更加阴沉。 “一群蠢材。 我看这些魔教就是拜大明尊佛拜入脑了!” 薛攸葛怒而起身,稍稍冷静下来后,他放下茶杯。 “现在…跟这群魔教中人断去些联系,给他们敲打一番。 对了,你派人密切探听圣女出世之事,倘若此事为真…” 薛攸葛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我们东厂…就要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时。 闵宁拎着血淋淋的包裹,出现在东厂大堂内。 ……………… 敷好了药,回到家里,陈易站在水缸面前,洗了把脸。 想要直接让东厂与魔教为敌很难,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合作关系,所以,陈易的目的,是让他们彼此猜忌,先撕开裂痕,投鼠忌器,再加之扩大,最后,让两者彻底翻脸,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两边的猜忌越大,局势就越对自己有利。 更何况… 自己还有闵宁这个好辅助。 陈易推门走入到家里。 “…主人。” 殷听雪坐在门厅,犹豫一会,站起身来,细声喊道。 陈易笑眯眯地看她。 殷听雪泛起一丝不好预感。 随后,她看见陈易走入书房,取出了什么,最后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殷听雪呆了一呆,接着一阵毛骨悚然。 “签了这份死契吧。” 陈易温声说出残忍的话。 奴婢的卖身契上,有生契死契之分,前者有一定年限,按大虞律,不得超过八年,八年之后,除非再度签契,否则奴婢要复归原籍。 而死契,顾名思义,就是到死为止,而上次给她签的是生契。 殷听雪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 “以后,你就用殷姣雨的名字活着,私下我还会叫你听雪,等风头过去之后,再给你把名字改回来。” 陈易看着受惊的殷听雪,让嗓音和缓了些。 可是…那少女并未因自己的语气而放松。 她那好看的肌肤上冒起鸡皮疙瘩,又雪似惨白。 【负面情绪:85】 【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殷听雪沉默了好一会,颤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陈易目不斜视,戏谑道: “难道你以为,等伺候我八年之后,你就可以重得自由,逍遥快活了?” 殷听雪不住地往后退,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陈易却向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她的目光里,尽是惶恐畏惧。 或许,她心里想到,要终生伺候自己这个仇家,比让她坠入释教的无明世界还要可怖。 陈易抓起殷听雪的手,让她握住狼毫笔, “签字画押吧,不然…” 殷听雪猛地抬眸,眼里噙满泪水,决绝道: “我不签,你…你还是把我送到浣衣局去吧!” 陈易只淡淡道: “银台寺。” 提起那座母亲常待的寺庙,殷听雪闻言一怔,她先是困惑,不知陈易为什么提起它,而后,她就听到了一句残忍的话。 “我不介意一把火烧了它。 就像你一把火把三千两银票烧干净一样。” 看着仇家,陈易淡淡道。 【负面情绪:90】 【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殷听雪脸色很白,她好像从未听过这样过分的话,木讷了好一会,喉咙里涌出了什么,她想说话,好像又发不出声音。 最后,向来决绝的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在死契上签了字,盖上了印。 陈易收起死契。 明天自己就能去衙门那里找人作保,虽然不合流程,但西厂千户的身份,能够无视许多流程。 更何况,殷听雪即便知道,也不敢去官府告自己。 她唯一敢做的… 就是逃跑。 陈易吸了口气,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像在银台寺那般一把甩开自己的手,而是听从地往自己这边靠了一靠,她什么也没说,沉默着。 这样一反常态,她准备逃跑了,这一点,陈易明白。 ……………… 翌日一早,陈易锁好了房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易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过身去。 在之前,自己都是不锁门的,因为那时的殷听雪绝不会逃跑。 可现在,逼得太狠了,估摸这圣女已经开始琢磨逃跑的事了。 缓步离开庭院,陈易朝着西厂走去,而后从那里借出一匹马,随后便驾马赶往襄王府。 而在陈易离开不久之后。 一个面容俊逸、身材高挑的锦衣卫,不知何时,来到庭院门外,她左右打量,像是在踩点侦察。 看着紧闭的房门,闵宁犹豫踌躇。 良久之后,闵宁深吸一口气,走进到内宅的纸窗边。 闵宁舔了舔手指,伸手戳破了纸窗,留出一个洞眼,往里面看去。 不凑巧的是。 案桌边,一个欺霜赛雪少女正咬破手指,在衣带上血书着什么。 她惊疑地抬抬眸子,刚刚好,与闵宁对上了视线。 第十三章 风云已动 陈易到西厂处理了些杂务之后,找到了相熟的曾役长,交代了些小事。 在这之后,陈易便徒步回家。 眼下天色已近黄昏。 沉沉的昏黄色泽,横隔在天上,乌云横遮,今夜似是有雨。 陈易踏入内院,脚步兀地停住。 门锁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 陈易眯了眯眼睛,快步上前,推开大门。 屋内空空如也,殷听雪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转过头,陈易看见在极显眼的位置,以银针钉着一张字条。 【若你不想私藏圣女之事被别人知道,就放过我姐姐!】 上面字迹潦草。 他转过眼,看见地上,一条衣带掉落在地,衣带的侧面,绣着“襄”字。 上门以血写着几个字:东华门,救… 显然是没写完。 “刚刚好。” 陈易收起了这条衣带。 自己本想随便带件外衣,没想到,竟然找到了“衣带诏”。 ……………… 东厂附近的宅邸里。 闵宁爷爷闵贺曾官居锦衣卫镇抚使,闵家在过去,也曾是京中新贵,显赫一时,只是在闵宁出生不久后,东厂设立,锦衣卫旋即遭到先皇冷落,再加上锦衣卫勾连相国,相国案爆发,不少人都受到了牵连,原是新贵的闵家,荣华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不乏难言之隐,最后造就了,闵宁女扮男装入东厂其家姊则为勿用楼做清倌谍子的局面。 不大不小的宅子里,闵宁心思不宁,纤长的两指不时弹刀,阵阵清脆嗡鸣。 当时陈易把她放走了之后,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起一些东西。 她自然想要除掉魔教,但同时…她也不想让陈易将魔爪伸向她们姐妹…… 所以,闵宁想到了那个被带走的婢女,并怀疑她的身份。 殷听雪坐在厅里,就在闵宁的左手边,她时不时地侧头看看闵宁,心想,这就是那人中意的人吗? 看着,确实有几分英气,而在英姿飒爽下,还藏着麦秸似的脆弱忧愁,只是不表露出来。 被闵宁绑架到这里,殷听雪没有多少慌乱。 她本来就想逃掉,逃得远远的,离开那仇人,再加上闵宁把她带到这里,不仅没有为难她,还对她多有照拂,似是生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殷听雪觉得,自己虽然算是被绑架,但也比待在那里要好。 闵宁察觉殷听雪的目光,不住侧目,她在襄王府里远远瞧见过她几次,知道那是襄王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竟是魔教圣女。 这样一个柔弱无骨的少女,实在难以将之跟印象里那些杀人如麻的魔教圣女联想在一起。 特别是,在听她说过,陈易对她的欺凌折辱之后。 本就不满陈易的闵宁,眼下更是恨得牙痒痒。 如果可以的话,闵宁实在想剖下陈易的心,丢到河道里,让湍急的河水把里面的污秽冲刷得一干二净。 屋外天色暗沉,微微的湿气蔓延。 闵宁迟迟没有等到陈易上门对峙,弹刀的频率不免加快。 “难道…我留下的信息还不够明显吗?” 闵宁嘀咕道。 她想到了什么。 闵宁猛地站起, “难不成…他去了姐姐那里?!” 可半晌后,她又慢慢坐了下来,她相信,姐姐一旦有什么事,一定会通过飞鸽传书告诉她。 哐当。 阵阵盔甲刀兵在行走时的震响,在屋外响起,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砍杀声。 闵宁拧起眉头,走向房门。 忽然,寒光在屋外掠起,木门瞬间破碎,一柄利剑刺了进来,险些就刺中了闵宁。 闵宁连连后退,抽刀出鞘,随后屋外发出巨力,整个木门崩碎。 “是圣女! 东厂果真劫走了圣女!” ……………… 薛攸葛猛地起身,看着密密麻麻如同蝼蚁出巢的魔教教众,惊怒不已。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魔教杀过来了,他们突然翻脸!” “守住校场,守住校场。” 呐喊声、砍杀声、逃乱声混在一起,魔教不知为何突然翻脸,此刻竟然开始围攻东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攸葛真的难以想象,京城里竟然藏有这么多的魔教教众。 “他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薛攸葛眼里闪过一抹诧异,紧接着就看到了厮杀之中,一位白须武夫如入无人之境,一掌一拳,教几位东厂番子倒地不起。 “魔教的李掌刑?!” 惊语中,见惯风浪的薛攸葛恢复镇静,他提气至胸,高声喝令,而后抬脚跨窗,飞跃而出,一袭红蟒衣落入人群之中。 薛攸葛抬起手,按住一魔教中人的头颅,五指用力,竟靠气力生生捏碎,血花四溅。 “东厂听令,天子脚下,今日除魔!” “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风云已动,大雨倾盆而至。 …………… 金属交击的声音不曾停歇,雨也一刻不停。 闵宁喘着粗气,从魔教中人的胸腔上,抽出染血的绣春刀。 “该死、该死!” 闵宁匆匆擦去刀上鲜血,牵起殷听雪,就往屋外闯去。 随着那一声“是圣女”响起,源源不断的魔教中人就涌着冲杀过来,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殷听雪看着地上的死尸,她小手发软,脸色白得可怕。 一连几道黑色的身影从巷子涌来,朝着闵宁袭杀过来。 一剑袭来,闵宁侧身躲闪,臂甲破损,她一手持刀,往上一挑,真气周身运转,径直踏步前行,而后往魔教中人脖子一抹,鲜血喷涌,染红了衣衫。 身后一道劲风,一棒轰然地就朝闵宁后脑勺砸去,原来方才的魔教中人是前狼假寐,身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闵宁连忙侧身,却仍有些躲闪不及,那魔教中人顾及圣女,不住收力,最后砸在左肩上,肩膀没有顷刻骨碎,但也是一震,半边身子都一阵麻痹。 她咬牙,拧身一刀,斩蛟刀法使出,狠狠劈下,后者五官瞬间破碎,半张脸都没了,往下一倒。 “圣女在那东厂人手上!救圣女!” “快随我来!” 更多的魔教中人朝巷子里涌来,闵宁心头绝望,握刀的手不禁颤抖,她的左半身已经有些使不出力来。 殷听雪也苍白得可怕。 又一个魔教中人杀来,他手持飞针,雨夜下泛起阵阵银光,激射而来,闵宁提刀就挡,巷子里金石激荡。 “啊!” 殷听雪痛呼一声,一根银针竟在弹射之后,正中肩膀,鲜血涌出,染红了肩部的衣裳,那魔教中人见伤到圣女,刹时一惊,竟呆立原地。 闵宁抓住机会,一刀结果。 “那群魔教中人去那里了!” “跟我杀过去!他们的圣女在那里!” 猛然间,闵宁听到了几个东厂役长的急促呼声,心里生起几分希望。 魔教突然来袭,东厂在起初的惊慌之后,在薛攸葛的带领下回过神来,他们毕竟装备精良,个个皆是练家子,尽管局势仍旧混乱,可东厂已经脱离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一群东厂番子在巷外与魔教中人交战,刀兵飞舞,鲜血四溅,雨水用力地下砸。 巷子外的魔教中人毕竟人数较少,主力仍在攻打东厂厂址,很快就被逼得步步后退,不住逃窜。 闵宁松了一口气,她收刀入鞘,看着其他东厂役长领着番子走入巷里。 “闵千户,这是?” 东厂役长看着殷听雪,眯了眯眼睛, “魔教圣女!” 话音落下,闵宁兀地手背发寒。 方才魔教教众的厮杀声、呐喊声,让殷听雪的身份暴露出来。 “薛督主有令,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第十四章 我要恨你一辈子 “薛督主有令,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东厂役长提刀缓步上前。 闵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步步后退,伸手挡住殷听雪,拦在了东厂役长面前。 东厂役长注意到这一幕,喝问道: “闵千户,好大的胆子,督主有令在先,岂是要护下魔教圣女?!” 话音落下,闵宁肩上泛起剧疼,抓住殷听雪的手不住一松。 殷听雪看着明晃晃的刀尖靠前,她肩上淌起殷红的鲜血,雨水击打俏脸,面白如纸,死亡逼近,眼神逐渐涣散。 雨水骤急。 “住手…” 闵宁提刀上前,要护住殷听雪。 东厂役长却冷冷一笑,闵宁上前之前,便雷厉风行地举刀就斩下。 长刀破风。 砰! 雨中可听金石交错之音,如晨钟暮鼓。 密密麻麻的雨水之中,一袭玄色官服踏步走出,修长五指握刀,锋刃硬生生架住长刀,鬓边发丝湿透。 “闵宁,你们真让我好找啊。” 那人的嗓音不辨悲喜。 闵宁一时呆立,血液像是滞涩一样,往后倒退。 东厂役长连连后退,大喝道: “来者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住襄王女的穴道,止住了血,默默牵住了她的手,后者呼吸急促,看着这身影,怔怔出神,她的身躯摇摇晃晃,似是随时都会倒下。 殷听雪从没想过,这个人竟然会在这时出现。 “怎么…怎么是你……” 失血让她思绪混乱,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竟凄声求道: “救我…” 陈易嗤笑一声,不紧不慢把她背起,后者浑身无力,双手交叉,只能倚靠在那宽阔的背上。 殷听雪一阵失神,眼前红的一片、黑的一片,色块在不断交织,脑子里浑浊杂乱,走马灯似的转动起来,色块融合,最后化成了银台寺的茫茫大雪。 她恨他,尽管她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但恨仍然是恨,她向来决绝,要恨一个人往往会恨很久,因而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一个仇家做自己的救命恩人。 “救救我…” 襄王女奄奄一息,鬼使神差下,哀求之后,竟哽咽威胁道: “你怎么欺负我,我都记下了。 你不救我,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只恨你一个人…” 说完一番“硬气”的威胁话,她双目阖上,像死了般昏去了。 陈易感受到她头一歪,贴在后颈上,心里并不在意她的话,她这话,就跟小孩子“一辈子不理你”一样,都当不得真,她明明很软弱,却又很决绝,令人发笑,可纵使如此,自己还是不禁怜惜。 巷子里坑坑洼洼,陈易提着刀,雨水间满是肃杀之气。 一、二、三… 巷子里,足足有二十一人。 这群东厂人盯着那身官服,为首的役长已经认出他的身份,赫然是那位西厂百户。 秋雨乘风,袭打脸上,陈易踏前一步。 雨水被踩起水花。 刀光一拉,一刀横斩。 血肉破皮,东厂役长匆忙退后数步,肩上仍被拉出一道血花,他吃痛闷哼,运转铜骨功,连连退后。 一东厂番子上前,大喝一声,越过役长,抬刀要斩。 陈易拧刀,由右往左,身形随之旋动,四周雨水随刀势掀起,犹如倒海,斩入番子胸腔,后者还未出力,就往后倒下,接着后知后觉地痛苦呻吟。 绣春刀刀尖往下,直入咽喉,陈易结束了他的痛苦。 狭小巷子里,陈易弓身前奔,一番子提刀要刺,陈易毫无花哨地同时提刀,并在最好的距离,往前刺去,后者直直撞到刀上,身形陡然止住。 鲜血落满了巷子。 东厂役长见陈易长刀还没拔出,抓住机会,绕到侧身斩来。 陈易眼神一凛,身躯骤然发力,浑身拧转,竟然拖着一具尸体砍了过来,尸体与役长对撞,后者连退数步,慌乱间朝着陈易的手臂砍下一刀。 砰! 如同铁石撞击。 陈易的手臂衣衫破碎,皮肉却只是泛起一丝血痕。 同样是铜骨功! 东厂役长意识这点,不住惊骇,陈易却已将刀刃从中尸体中拔出,朝着役长薄弱之处刺去。 这时,有一人竟悍不畏死,奔袭而来,举臂就要挡下,陈易微微往上一挑,刀刃破喉,毫无花哨,那番子一阵哆嗦,而后身躯垮了下去,鲜血溅到陈易脸上。 短短几息之间,三人毙命。 东厂番子们无不骇然。 可厮杀仍要继续。 几个番子对视一眼,靠着大吼按捺住惊骇,举刀就杀向前去,陈易背着殷听雪,反手横竖两斩,两个番子瞬间喉头一甜,雨水间,陈易将手在番子身上按了按。 还有两个番子绕身杀来,这狭小巷子,人数优势不显,再加上东厂人皆用刀,最多只能容三人同时进攻,他们怒吼着,壮着胆气。 陈易出刀爽利,毫不拖泥带水,那些壮起来的胆气,还没到喉头,就随着刀锋掠起,直接断了。 见几位兄弟殒命,东厂役长红了眼,大喝着,提刀就杀,不是朝他,竟朝着他背上的殷听雪杀去。 陈易目光森寒,反身一拧,抬臂硬生生挡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血肉破损,在骨头处停下,他面沉如水,抬刀一斩。 哗啦。 刀刃落在脖肩锁骨处,皮肉如纸般撕裂,那东厂役长双眼瞪大,头颅被连皮带骨砍下,死时仍不瞑目。 陈易振刀,鲜血随雨珠溅到墙壁上,滑下鲜艳痕迹,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几近丧胆的剩下十三人。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十八日,大雨。 是夜,西厂百户陈尊明,夜杀二十一人。 第十五章 督主大义 闵宁胆寒地看着地上二十一具尸体。 那人已经浑身是血,任凭大雨瓢泼,怎么都清洗不干净。 他提着刀,缓缓走来。 闵宁五指发颤,惊惧不已。 似乎他随时都会再斩一刀,地上的尸体又会多出一具。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百一十六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七十二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陈易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殷听雪,平淡道: “把她带回我家。” 闵宁一阵恍惚,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殷听雪,背到她背上。 陈易冷冷地看着她,撂下一句: “如果我在家里看不到她,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闵宁瞬间毛骨悚然。 半晌后,她只能颔首。 陈易擦了擦刀上的血,转身离去。 …………… 东厂厂址。 地上多了许多尸体,血液快铺满整个校场。 厮杀的中央,薛攸葛正面与魔教长老对敌。 魔教长老一身拳脚功夫,闪开一击,快步上前,双掌击在薛攸葛胸腔,骤然发力,吸星大法运转,真气激荡。 东厂督主往后退下两部,蟒衣下的软丝甲由内而外的崩碎,嘴角泛血,即便身有铜骨功,可魔教长老所使的是巧劲。 薛攸葛继续后掠,企图拉开一个能使长刀的距离,魔教掌刑长老却步步紧逼。 一人踏前,一人退后,二人竟厮杀到了东厂衙门大堂内。 除去二人之外,大堂内空无一人。 终于,薛攸葛退到墙壁,退无可退,而掌刑长老步罡踏斗,一掌贴来,一掌按在手背。 就在掌刑长老发力之际,薛攸葛左脚往后,踏在墙上,大喝一声,借墙壁反力,刀刃向前,竟是以残换命的势头。 掌刑长老不免怵住,后退一步,薛攸葛抓住时机,震开掌刑长老。 薛攸葛即将施展长刀,掌刑长老暗道不妙,周身真气运转,退而复返,一掌如蛟龙般推了过来。 长刀发力到一半,便直直撞入手掌,卡在了骨头里。 掌刑长老大喝一声,另一掌拍去,双掌皆出,搏命之势。 掌风凌厉,电光火石间,薛攸葛意识到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若不抓住机会,恐怕命丧当场,狭路相逢勇者胜,薛攸葛抬臂硬挡,骨头寸寸碎裂,一臂废去,浑身真气爆起,刀刃在骨头间炸鸣。 掌刑长老瞳孔骤缩,刀刃斩断手臂,连着骨头血肉斩在胸腔,他嘴唇喷血,身躯渐渐无力。 薛攸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剧痛自废掉的手臂传来,不住嘶嘶出声,看着倒地的魔教长老,面上一抹冷笑。 他用完好的一只手持刀,朝着掌刑长老的脖颈就要一抹。 掌刑长老万念俱灰,忽然,大堂的房梁阴影里,掠过了什么。 他的双目瞪大,不住惊喜。 薛攸葛微微错愕,面露困惑。 而后,背后一阵刺痛。 毫无防备之下,薛攸葛口吐鲜血,刀刃自背后贯穿。 一个青年自阴影走出,他方才藏入大堂,眼下一只手按住薛攸葛,一只手按住魔教长老。 “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魔教长老失神道。 真气随后离体。 魔教长老的真气,再加上陈易自身的真气,将近两百年的真气,随之灌入到薛攸葛的躯壳内。 薛督主双目圆睁,经脉寸寸爆裂,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易。 那惊恐的目光,像是再问为什么… 明明都是林阁老的人… 明明此人不久前向东厂服软… 似乎猜出了薛督主的想法,那人缓缓把刀拔了出来。 他笑了笑,拿刀背拍了拍薛督主的脸, “督主觉得搞死我不费劲,这点我不如督主,弄死你,要费一点劲。” 东厂督主薛攸葛面色惨白,死前惊恐,也气绝身亡。 陈易收到入鞘,看着浸满鲜血的大堂,魔教中人杀入来时,杀死了几位东厂里的仆役婢女。 他随意找了具身形相近的尸体,为其披上魔教中人服饰。 这就是“魔教圣女”了。 屋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原来是西厂过来驰援。 趁此机会,陈易运起真气,朝着校场上厮杀的众人,大声宣告: “薛督主毙杀魔教长老,杀身成仁,慷慨战死!” “督主大义! 东厂弟兄们,报仇雪恨!” 无数刀光闪过。 东厂校场里,尽是督主大义的喊杀声。 ………………… 西厂督主吴庆胜面冷如铁,大步跨入东厂衙门大堂。 随着西厂的到来,局面彻底成一边倒之势,魔教中人死的死、逃的逃。 明暗神教的在京城的多年布置,随着这场厮杀,一朝化为了泡影。 而东厂也不好过。 在简单的清点过后,代理主事的东厂副督主宋同发现,整个东厂折损了将近三分一的人手。 特别是一条小巷里…足足二十一人被魔教高手所杀。 吴庆胜环视大堂,沉声道: “陈百户去了哪里?” 东厂番子闻言,往两侧让出一条道路,只见陈易跪坐在地,垂着头颅,他虽然没有言语,却满是为薛督主默哀之意。 吴庆胜见此,原本胜起的气势不住灭了几分。 “属下在此。” 那平静的嗓音里,竟有几分哀恸。 陈易缓缓站起。 东厂番子们听出其中的哀恸,又看了看地上督主尸体,不禁为之动容。 吴庆胜想说什么,却感受沉痛的氛围,最后欲言又止。 陈易深吸一口气,沉痛地感叹道: “东厂督主,何其大义。 我与他同为林阁老效力,我贪生怕死,他却愿为大事牺牲。” 此番话语落下,氛围里的悲痛又多了几分。 几个东厂役长哽咽在喉,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 吴庆胜静立一旁,犹豫许久后,还是主动问道: “陈百户,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你是西厂里最先到的人?” 西厂得知东厂出事时,原以为东厂可以自行应对,便没有急于出手,等状况胶着之时,吴庆胜才带人驰援。 速度如此缓慢,吴督主不是没有削弱东厂、坐山观虎斗之意,只是没想到,东厂督主薛攸葛竟会身死。 那可是位五品高手!即便是在京中也是屈指可数。 而等西厂出发时,竟怎么找都找不到陈易的身影,吴庆胜只从与陈易相熟的曾役长口中听闻:陈百户早已驰援西厂。 眼下在东厂大堂看见陈易,吴庆胜不免心生几分怀疑,要知道,不久前李百户还代表薛攸葛给他施压。 陈易深吸一口气,侧过脸,扫了吴庆胜一眼,冷冷道: “吴督主岂是怀疑我从中作祟?” 话语如此过激,吴庆胜下意识地否认道: “此话说得…孟浪。” 陈易却冷笑起来道: “吴督主,且不说我武功低微,不如薛督主远甚。 你有所不知,那日时,李百户私下赠我铜骨功,以表东厂与我厂的兄弟情谊,此事,李百户可以作证。” 吴庆胜闻言,随之将目光投向李百户。 后者点了点头道: “确有此事。” 陈易没有理会身后的吴庆胜,而是径直走向李百户, “此书由薛督主所编写,因此,薛督主算是我半位授业恩师。 我得此功法,怎会从中作梗?更何况,我与薛督主同是林阁老的人!” 说着,陈易的音调越来越高,满是质问之意。 其他几位东厂番子,也对陈易保有同情的目光,随后看向吴庆胜。 吴庆胜不由顺着陈易的话细思一番后,发现,无论是从何种角度,陈易都没有从中作祟的理由。 “陈百户,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吴庆胜抱拳,稍带歉意道。 陈易也不乘胜追击,而是同样抱拳,悲愤道: “我只恨自身无能,没有救下薛督主。” “薛督主为整座东厂慷慨赴死,此等大义,还望督主如实上报。” “还有东厂兄弟们拼死搏杀,如薛督主般悍不畏死,还望督主不要掩盖东厂兄弟们的功劳。” 这一番话,直接把所有东厂人都拉到了他那一方。 在场的东厂人不住朝吴庆胜投去恳切的目光,被如此多人直视,吴庆胜也不免头皮微微发麻。 最后,他只能道: “我定会如实禀报,不吝言语。” 第十六章 双双入紫宫(求追读) 大雨已过,暗色的天下,仅剩下毛毛细雨还在飘荡。 闵宁站在门边,仍然紧攥着手里的绣春刀。 她心思不定,尝试放空思想,不时阖上双眸。 然而这时,脑海里不断地回荡起那巷子里,陈易斩出每一招每一式。 他所使的,是家族所传的斩蛟刀法? 可是,又有着些许自己捉摸不透的变化…… 就好像不只是斩杀走渎蛟龙。 还有他的身法,也跟寻常的锦衣卫武学身法有所差别。 愈是回忆着他雨夜杀人的一幕幕,闵宁就愈是眉头紧锁,脑子里像是要思考出什么,可什么都想不出来。 像是一道彗星划过天空,却什么也没留下。 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闵宁瞬息睁眼,抽回思路,紧张地朝大门看。 门扉推动,浑身是血的陈易缓步走入。 毫无避讳地,陈易解开衣带,褪下身上的血衣。 腥味冲鼻,闵宁皱眉,她看着陈易旁若无人地换上衣服,而后拿麻布擦拭染血的刀刃。 屋里一阵沉寂。 许久,见他擦好刀上凝固鲜血,闵宁率先开口道: “她在里面。 银针我拔出来了,还敷上了些膏药。” 闵家能够祖孙三代皆是锦衣卫,除去家传武艺外,其膏药秘方也是一大凭依。 陈易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闵宁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这件事…我、我……” 话语到了这里,她卡住了,想要道歉,却不知该说什么,尽管她是想拿姐姐来为她自己开脱,可错了就是错了,轻飘飘的道歉,即便说上成百上千遍,可什么都不会换来,这点她知道。 陈易抬起眸,看向了闵宁。 闵宁喉咙一阵滞涩。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易挑眉问道。 闵宁默默颔首。 她不会为自己开脱,也不会说陈易也有过错,尽管这些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可是闵家的家训,她始终谨记于心。 那家训很短,只有八个字,而前四个字是:返躬内省。 看着这样的闵宁,陈易淡淡道: “闵月池,你如果要带她走,就好好衡量一下自己的拳脚,想想到底能不能护住她。” 闵宁面色泛白。 “我说的‘她’,不仅仅是襄王女。” 陈易平静道: “更是你的姐姐。” 听到陈易提起姐姐,闵宁那英气的脸更加失去血色,她双唇紧闭,良久,艰难地“嗯”了一声。 从陈易的话里,闵宁意识到什么。 他说的“她”更是指姐姐… 我如果要…带姐姐走…… 也就是说…他要,他真的要?! 闵宁悚然一惊,看着这胆大包天的下属。 “别、别对姐姐出手…” 闵宁额上渗出冷汗,颤音道: “要动…动我就好。” “你不是本来就…本来就…” 闵宁说不下去了。 那一天,她很清楚地听到陈易的话,并为此泛起鸡皮疙瘩,久久不消。 可是自己…不是男的! 她不知道,如果陈易发现自己女扮男装,是否会失去兴趣,又或者…当场暴怒。 陈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紫宫。” 闵宁恍如隔世地惊道: “什么?” 陈易收刀入鞘,笑道: “双双入紫宫。” 闵宁的心差点停掉,苍白如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怒之意不言而喻。 不止是我… 连姐姐也要? 思绪杂乱之间,闵宁想要说些什么。 话语却被堵了回去。 陈易已经上前过去,一只手按住闵宁的侧脸,吻了上去。 一边吻,陈易一边欣赏着她的容颜。 她的螓首僵住,半晌后才轻轻挣扎,她不喜欢这样,负面情绪涨个不停。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敢推开自己,只能慌慌乱乱地生疏迎合,仿佛这一个吻,足以拯救她姐姐似的。 唇分之后,闵宁喘着粗气,心尖哆嗦个不停。 感受到她的心跳,陈易往下看了眼,跟她姐姐的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然也做不到女扮男装。 闵宁正欲抬手擦唇,可撞见了陈易似是督促的目光,放下了手。 陈易转过身去道: “回去吧。” 闵宁咬咬牙,微微颔首,侧身闯入道毛毛细雨中。 她走了之后,陈易侧眼看了下面板, 【真气所余:一百四十年。】 还差十年,才能凝结五枚真元,怨仇阴阳诀才能小有所成。 “也好,她现在也有伤。” 陈易嘀咕道。 自己从来不性急,更何况她受了伤,反正她是自己的妾,差的真气也不多,不必急于一时。 陈易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入卧房里。 她睡在靠墙的位置,几乎和墙贴在一起,像个小狐狸一样缩成一团。 自从她来到自己家后,就一直往墙边缩。 其实,自己也想睡在靠墙的位置,那是自己常睡的地方,可没办法,被她给占去了。 殷听雪眼睑阖着,眉宇微缩,像是睡梦里也不觉安心,陈易小赏着她睡颜,直觉她眉宇过于脆弱,宛似深秋的脆弯秸秆。 “你不救我,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只恨你一个人…” 陈易想起她在巷子里说的话,摇头失笑。 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眉宇,陈易自言自语道: “可是恨意… 恨意只是一种情欲。” 不管殷听雪那时说什么,哪怕死也不要自己救也好,自己也会救她。 虽然那日经脉俱断的疼痛仿佛还留有痕迹,可自己不会伤害她。 因为自己…曾经确实伤害过一个女子。 那是第一个档,又或者应该说…前世的事了? 陈易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寅剑山剑甲,周依棠,字著雨。 思绪之间,床上的襄王女动了动,眼皮轻动,像是要醒过来。 ………………… 宵禁时间,京城里一派昏暗,西厂仍旧灯火通明。 “宋副督主,尸身都清点好了?” 吴庆胜问道。 宋同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写上的卷宗,道: “一个个牺牲的东厂兄弟都已经登录在册,吴督主明日就可以呈报太后。” 吴庆胜微微颔首,心神稍定, “东厂牺牲重大,以换京城再无魔教为祸,我必会铭记于心。” 宋同听到之后,想起什么,翻开其中一页,踌躇后开口道: “只怕…魔教仍有余孽。” “吴督主请看看这个。” 吴庆胜接过卷宗,在那一页上,从上往下写着二十一个人的名字,而死去的地点,竟然都是同一条小巷! 吴庆胜瞳孔骤缩,指尖敲打木桌。 宋同叹声道: “贴刑官看过,从番子们的伤势来看,几乎都是一刀毙命,最多不过两刀。 而带队的役长,也没撑过四招。 吴督主,整整二十一人在一炷香内,尽数惨死,你说,谁能做得到……” 吴庆胜垂眉,细细思索后,开口道: “如果是薛督主…大约半炷香就可以做到,只是…薛督主是武道五品。” 宋同沉声道: “也就是说…魔教还有一位高手,眼下不知所踪。” 吴庆胜眉宇凝重道: “六品?” 宋同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怕是…远远不止。” “因为,那个魔教高人,似乎还与魔教长老联手,与薛督主对敌。” 他不像吴庆胜那样说是高手,而是谨慎地称呼为高人。 吴庆胜听了想了想,不住道: “怪不得薛督主要舍生取义、爆体而亡…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宋副督主,那么你说…这个高手,他到底是武道几品?” 宋同再度沉默了。 吴庆胜困惑地看着他,手指急促地轻点案桌。 “五品?” 宋同摇头。 “四品?” 宋同仍旧摇头。 吴庆胜呼吸一滞,杌陧地吐字问道: “三品小宗师?!” 话语脱口而出,吴庆胜都觉得无法置信,三品小宗师,整座京城里也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几位,还日夜拱卫皇城。 宋同犹豫了下,还是微微摇头,而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字道: “在下愚笨,不知此人几品… 只知道他灌入薛督主的真气…” “…不下两百年!” 第十七章 那他纳妾干什么? 两百年真气… 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修炼怎样的内功心法,才能有常人两百年真气? 即便江湖上擅长养气的上清道,江湖盛传,其掌门有三百年真气,可那是一派掌门,又有上清心法加持。 “如此一来,薛督主能以一敌二,纵使算上底牌,他也是一大武学奇才。” 性直的吴庆胜感慨地说道。 宋同则道: “或许如此吧,又或许…那位高人,本就抱着戏耍之心,才让薛督主以命换命。” 吴庆胜眉头微皱,最后摇头失笑道: “现在即便再怎么捉摸,都捉摸不出一个结果。 明暗神教自西域而来,在中原本就立教数百年,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本就不足为奇。 尽量往好处想吧,起码眼下圣女已死,魔教损失惨重,这个高人不敢轻举妄动。” 宋同听到后,露出苦涩笑脸,点点头道: “吴督主说得正是。” 衙门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番子闯进门内,大声禀报道: “督主,林阁老派人求见。” 吴庆胜微拧眉头,嘀咕道: “这林阁老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这么快就知道东厂出事了。” 俄而,他大声道: “让人过来。” 不消多时,一位身着丝绸儒衫的年青儒士走了进来,朝吴庆胜拱手作揖。 看见来者,吴庆胜泛起诧异, “我不曾想,林二公子竟然会亲自登门。” 即便心里对林阁老不仅半点恭维心都无,更鄙夷不已,可吴庆胜还是起身回礼。 无他,林二公子林晏的身份摆在这里。 “多有打扰,家父听闻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故派我来探听几番。” 林晏颇有礼节道。 宋同连忙道: “我已派人知会府上了。” 林晏面向宋同道: “东厂的人,家父已经见过,只是…” 话语断在这里,在场两人都听得明白,所谓的探听情况,不过是一番表面说辞。 林晏缓缓透底道: “只是东厂督主之位空缺,不知两位可有暂代人选?” 吴庆胜皱起眉头道: “这自然由天家定夺。” 怪不得特意派林晏过来。 东厂督主薛攸葛生前本就与林府来往甚密,如今林府听闻薛攸葛之死,权力空缺,自然是打算及早掌控局势,以免东厂脱离林府。 林晏彬彬有礼地回道: “即便是天家,也得先由内阁拟票。 家父说,都是为天家做犬马之人,自然要事先相商、异体同心。” 吴庆胜浑圆无缝地回道: “倘若如此,那就让宋副督主暂时代理吧,直到天家选出下一任督主。” 林晏看了眼宋同。 宋同惊骇,意识到目光里的威胁之意,连忙推辞。 林晏转头道: “既然宋副督主严词拒绝,家父倒是有个人选。 西厂百户陈易陈尊明,此次事件立有大功,何不让他晋升千户,随后暂代东厂督主一位?” 吴庆胜眉头紧皱, “可千户只有一位。” 然而,宋同竟也劝道: “据说此次事件中,无人看到闵千户的身影,上奏将其降职吧,降为东厂役长,把千户之位空给陈百户。 他深得林阁老信任,更何况只是…暂代督主,日后太后陛下总要派司礼监的人过来。” 吴庆胜听闻之后,不住思索,竟有几分动摇。 最后,他缓缓道: “不无可能。” 这不仅是因为林府的压力。 更因为,他发现,那西厂百户,似乎行事作风与以前有着些许不同。 自己原以为陈易是个营私舞弊之人,不然也不会与林府来往密切。 只是,任东厂督主对他敲打,派李百户过来欺他、压他,那时他仍站出来,为东厂正名,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诽谤名节。 联想至此,吴庆胜不由为之侧目。 或许,此人实乃正气凌然之辈,之前所作的恶事,不过密谋隐忍,小节有亏、大节无损,只为有朝一日,整顿京城上下。 如此潜伏,实在…胸怀壮志。 至于那位魔教高人与陈易,吴督主并没有将之联想到一起。 如果先前还有几分怀疑,在宋同的话语下,也荡然无存了。 一个西厂百户,怎么可能会有两百年真气? 即便是武学世家,一个百户,在这年纪,至多不过七品。 ………………… “你醒了?” 陈易看着殷听雪。 她揉了揉眼睛,灯火婆娑间,看清床前男人模样,下意识地僵了僵。 陈易阴笑地看着她, “知道错了?” 殷听雪垂下眸子,低哑道: “知道…” 陈易伸出手,捧起她的脑勺,又问: “以后还敢不敢跑了?” 襄王女沉吟不语。 陈易阴恻恻地看着她,盯得她一阵直哆嗦。 “下次再跑,我不仅要占有你,还要把银台寺烧个一干二净。” 殷听雪受惊地看他,既惊又惧,随后垂下了眸子。 “不敢了…” 许久,她摇起头,颤声道: “我会一直伺候你。” 陈易舒缓了眉头, 半晌后,他开口道: “魔教圣女死了。” 襄王女错愕了下。 陈易伸出手,像挠猫般挠她下巴,道: “前事皆作罢。” 殷听雪听着,她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细声道: “这是什么话?” 陈易笑了笑,没有回答。 少女把脸侧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伸长脖子过来,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话?” 陈易想了想,交代道: “经此一役,京城里的魔教被清除了个一干二净,再无什么魔教余孽,更没有人会想着把你带回去。 而且,我找了一具尸身伪装成你,在任何人看来,圣女都死了,此事告一段落。” 殷听雪默默听着,她不喜欢魔教,再加上母亲临终的叮嘱,她更不想当什么圣女。 可纵使如此,她柳眉轻锁,努了努嘴,有些绝望地垂下眸子,终究明白,她真的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她转过身去,眼眶泛红,软弱无助地蜷缩在床榻上,肩膀时不时传来微痛。 反正…都签了死契了。 反正…本就一条退路不都想有…… 自己真的是妾了, 全然归属夫家,没有娘家的妾。 殷听雪认命地想着,缩成一团,身后传来解衣的声音,腰间按来一只大手,原来是陈易爬上了床,搂住了她。 襄王女往墙边退了退,谁知陈易也往前了一下,搂住她不让她逃开。 殷听雪咬了咬银牙,俄而落寞地阖上双目,她忤逆了他,就得被欺负,被迫做不情愿的羞事,她自顾自地宽慰道: 随他去吧… 反正这恶人,不喜欢女人,一点都不喜欢! 她在心里强调着,并让她自己深信不疑。 可她没有去细思,也不敢去细思… 如果他不喜欢女人,那他纳妾干什么? 第十八章 苍山拳 陈易起早,便看见殷听雪还在熟睡。 他起身,把殷听雪要换的衣服放到床尾,而后便去洗漱,在这之后,便起脚赶往西厂。 一踏进门,陈易便见相熟的曾役长小跑迎了上来, “陈百户,督主找你。” 陈易微微皱眉。 难道…哪里走漏了马脚? 毕竟东厂与魔教翻脸的背后,少不了自己的几番操作,所以陈易心中不免起疑。 但想了想后,陈易还是缓步踏上了楼梯。 如果真是哪里走漏了马脚,只怕在自己一只脚踏入大门时,就直接擒下了,不必绕来绕去这么麻烦。 来到会客堂,陈易便看了一位眼熟的人物。 林府的二公子,林晏,他看见陈易,只是点头,没有起身。 “见过林公子。” 陈易不动声色,抱拳道: “敢问督主找我何事?” 吴庆胜也不啰嗦,直接道: “不只是我找你有事,林二公子也有,而且是同一件事。” 陈易眯了眯眼睛。 在京城开局的时候,自己为了利益最大化,投靠了林阁老。 林阁老何许人也?青初二年中进士,入翰林院编修,后为国子监司业,得先帝恩赏而入户部为侍郎,此后官运亨通,步步攀登,官至吏部尚书,在先帝驾崩前的六年又入内阁,拜为大学士,如今太后临朝称制,任内阁首辅。 在《天外天》里,因为林相国老谋深算,故此素有修仙老乌龟之名,因其自六十大寿之后,林阁老便日夜沉湎于修道成仙,这一点,在坊间人人尽知。 大虞京城里,无论风云如何变化,林阁老始终屹立不倒,如同常青树一般,只是这一颗常青树,却是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大虞的养分。 林阁老麾下门生故吏被称为林党,招权纳贿、肆行贪污、败坏吏治,可谓一样不缺,林党无论是在坊间,还是在朝野上,都为人所不齿,可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林阁老与外戚安家乃是亲家,外戚与权臣联合,朝堂之上,极少有能制衡他们的力量。 “那么,请问林二公子是为了何事而来?” 陈易开口问道。 “东厂督主暂代人选。” 吴督主缓缓道,并观察陈易的神色。 陈易听到后,立即意识到什么。 林党虽然势大,朝堂少有制衡他们的力量,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临朝称制的太后深谙御臣之术,近些年来,背靠景王的定安党一派异军突起,逐渐分刮林党的膏腴。 京城里,谁都知道,薛攸葛原是林阁老的人,东厂也被划归到林党的范畴,可如今薛攸葛已死,东厂督主位置空缺,群龙无首,林党和定安党虽然无法拟定东厂督主之位,但却可以倚靠拉拢司礼监,来进行一番明争暗斗。 为了掌握主动权,林党必将抢先上奏,让归属林党的自己,暂代东厂督主之位。 如果是之前没有穿越的时候,自己恐怕会欣然接受。 只是现在… 自己想切割了。 我除我自己的林籍。 什么林党,不熟。 自己不想当第一个被抓的。 尽管《天外天》里有倚靠读书科举、党争当官上位的路线,可自己本身就对党争毫无兴趣,再加上朝野波谲云诡,一个不小心容易阴沟里翻船,所以自己两个存档里,都没有涉足过朝堂之争。 恶人档有恶人该走的路线,陈易之前走过了,最后被成长起来的魔教圣女所杀,这一次,即便殷听雪受制于自己,可是,走过的路,陈易不想再走一遍。 “吴督主,恐怕这事…需要再三商量吧。” 陈易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吴督主不由侧目。 林晏却皮笑肉不笑道: “看来,百户已经猜到了,不,现在该叫你千户了。” 陈易没有否认, “人人皆知我与薛督主一样,都是归属你们林府的人,只是…这一职,恕我无法担当。” 吴庆胜没有说话,像是在静静观察陈易的一言一行。 而林晏从案桌上捡起一张请帖,道: “若是如此,你便要惹家父不喜了,这里有张请帖,请你到府上相商。” “陈千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升官发财,本就人之所好,多少人都等不到这机会。” “你办事规矩,有你主持东厂,家父放心,可以一心玄修。” 陈易皱起眉头。 林党这是铁了心地想让自己跟他们绑定得更深。 林党势大,倚靠着林阁老,可世上哪有真正的常青树,在祈福道场后,林阁老一死,林党自然也就树倒猢狲散。 “我能力有限,难以担当此等大任。” 陈易再度回绝道。 林晏瞳孔掠起一抹不耐烦,他加重语气道: “陈易,家父向来对你颇有照拂。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于家父有利,于你亦有利,怎么你要连番推辞?不要忘了,你吃着我们林家的,用着我们林家的,就该念着我们林家!” 说完之后,林晏把请帖按在桌上,没有亲手交到陈易手里,他起身就走。 林晏走后,旁观许久吴庆胜心中已有定夺,捡起桌上的请帖,按在陈易手上, “陈千户,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你隐忍多时,又怎么不愿再隐忍一时呢?” 听到这话,陈易微微诧异。 陈易转过脸,便看见吴督主目光诚恳地看着自己。 难道说…他把自己开局前十小时的恶劣行为,都当作隐忍了? 什么脑补… 陈易暗暗吐槽。 可面上,陈易仍然顺着意,接过请帖,露出一抹苦笑道: “看来这一次,是逃不掉了。” 吴督主见此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只见吴庆胜转过身去,来到墙角一处,按了按什么,一个暗格缓缓拉开。 陈易好奇地看了过去。 吴庆胜从暗格里抽出了一本泛黄的典籍。 “陈千户,拿走它。 权当我的一番劝慰。” 吴督主把典籍递到了陈易手上,陈易一看,上门赫然写着一行大字《苍山拳》。 看着这本功法,即便通关过一次,陈易还是微微错愕。 苍山拳…这不是在游戏中期与《太始拳》齐名的两大拳修功法吗?! 而且还是拳修必不可缺的功法之一,在功法的描述里,曾提到过,苍山拳的开创者,曾经拳杀天人。 按照正常流程,这本功法出世,起码得等到游戏中期大事件“天下乱武”,届时,一位自称许登的武夫横空出世,从武榜第十开始一路厮杀,连败第六、第五,拳杀第四,直至问拳于天下第二的魏罡,才止步于武榜第三。 而想得到这本功法,得在许登落魄之时出手相助,在三次最危难的关头,对其有三次救命之恩,后者才会将此家传拳法慷慨相赠。 当然,如果是女号的话,有更简单的办法…… 陈易暗暗吐槽道。 “这拳谱…是从哪来的?” 陈易按捺住激动,开口问道。 第十九章 右手不同意 “这拳谱…是从哪来的?” 听闻陈易的话,吴督主脚步停住。 “锦衣卫,” 吴庆胜顿了顿, “一位我相熟的至交,你是否听过,锦衣卫南镇抚使闵贺之名?” 陈易眼眸微眯。 闵贺,不正是闵家姐妹的爷爷吗? “闵老爷子不是京城本地人,他初来京城,靠着就是双拳双脚打出一片天地,接着被武馆举荐到锦衣卫处,一路从最底层的力士干到镇抚使。” 陈易闻言心生困惑,开口问道: “既然苍山拳是闵贺所留,那为什么不留给闵家?” 只听吴庆胜忆起往事,缓缓道: “你的问题,我心中亦有疑问,闵老爷子却未曾吐露过,我只能总结些许琐碎之言。 闵老爷子之所以不将这本拳谱传下去, 一来是因为他的独子武艺不精,心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二来…则可能是因为,闵老爷子乃是破门出教之徒,心中有愧,不敢传于子孙。” 破门出教… 这个词,可远比逐出山门更加恶劣。 吴庆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易的肩膀道: “陈千户,闵老爷子将此书交给我,乃是让我代为保管,待他日寻到值得托付之人时,再交出手去。” “方才你与林二公子交谈,一举一动,我尽看在眼里,便知你值得托付。我吴庆胜一介阉人,无儿无女,膝下连义子都没有,若再不托付出去,就只能让这书在宫内藏经阁蒙尘。” 陈易闻言,双手抱拳道: “谢过督主。” 吴庆胜笑了笑,关上暗格,不再言语。 ……………… 离开西厂,陈易先去趟教坊司。 今日是教坊司清点襄王府女眷之日,如果不做点手脚,事先安排一番,自己带走襄王女的事迟早要被抖落出来。 来到教坊司,意外地,陈易看见了闵宁。 远远瞧见陈易那身新官服,闵宁一滞,掠起些许复杂眸光。 那身官服是千户穿的…原本是她的。 不曾想,今天一朝,她反而成了下属,陈易成了上司。 “月池,你怎么在这里。” 陈易径直走了过去,招呼道。 闵宁见他亲昵地喊她的字,呆了呆,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我…我帮忙核对名册。” 闵宁侧过脸,不去看他,接着把手里的名册放到陈易手上。 她佯装不经意道: “已经核对完了。” 陈易随意翻了翻名册,发现关于殷听雪的部分,都已经做过了修改。 “没想到,古道热肠的闵少侠竟然会做这种事。” 省了自己的事,陈易阖上名册,放回到闵宁手上。 闵宁听着,直觉讽刺,屈辱道: “不要折辱我。 我只是、只是……” 陈易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是为了她和她姐姐这样做的。 为了…让她和她姐姐免于自己的魔爪,而试着讨好自己。 闵宁做了件违背本心的事,她努力按捺住屈辱,低声道: “放过我和我姐姐, 虽然我被降职了,可我以后都会给你行方便。” 陈易意味深长道: “还不够方便。” 闵宁闻言,回过头,愤然瞪目,却无话可说。 半晌,她软下声线,哀求道: “放过姐姐…只放过姐姐也可以。” 陈易阴笑了下,躬指敲了敲她的脑勺道: “你倒是学聪明了, 知道应该怎么求我。” 闵宁别开视线,勉强挤出一句应声: “嗯。” 【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陈易看了看面板。 【真气所余:一百四十三年。】 还差七年就能够凝结出五枚真元,怨仇阴阳诀也能小有所成。 陈易又看了眼新得到的《苍山拳》。 啧… 为难… 苍山拳算是与吸星大法类似的上品武学,所需要的真气非同小可,但所得的回报也非同凡响。 如果把一百四十三年真气全部灌入,陈易有把握能让苍山拳小有所成,手中多一份对敌手段,只是,能够小有所成,却不好说登堂入室,更遑论圆满至臻。 而如果不灌入,一百四十三年真气能够省下,再有七年,就能圆房双修。 陈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仿佛左边是苍山拳,右边是怨仇阴阳诀。 “还有十来天就是祈福道场了。” 这时,闵宁突然道。 “哦…我知道。” 陈易点了点头。 祈福道场是京城第一个大事件。 “你说起这个做什么?” 闵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任谁都知道,祈福道场,将有仙长荡寇除魔,勿有恶念,勿行恶事。” 陈易一下就听明白了,闵宁是在想着借此威胁自己,敲打自己,让自己别对她姐姐出手。 心里一阵好笑,陈易道: “我远比你更清楚。” “可这荡寇除魔一年一次,数百年来有数百次,怎么这贼寇,怎么荡都荡不尽,这妖魔,怎么除都除不完?” “说白了,真正要除的魔,不是人眼前的魔,而是人心里的鬼。” 闵宁霎时无言。 陈易走近了一步,摸了摸她的脑勺,趁着周围没人,飞快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闵宁的脸刷地就红了,惊得躲闪了下,瞪着他。 可是,罪魁祸首却跟没事人一样耸了耸肩。 “告辞!” 闵宁恨恨地留下这话,转身要走。 “等下。” 闵宁站住脚步。 陈易看着她,问道: “关于你爷爷,你知道多少?” 闵宁面露诧异道: “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易吐出三个字: “苍山拳。” 闵宁瞳孔骤缩,不由道: “那是…爷爷的功夫,你怎么知道的?” 陈易慢慢走了过来,笑道: “我手里就有。” 闵宁否认道: “这不可能,爷爷连我爹都没传。” 陈易从怀里拉出书册,那几个字出现,闵宁一双丹凤眼瞪大起来。 就在闵宁下意识地靠过来时,陈易把拳谱缩了回去。 闵宁目不转睛,怔怔问道: “那是真的?” 陈易调笑道: “是不是真的,你弄到手里不就知道了? 反正,它是吴督主给我的。” “闵宁,你…不想要吗?” 闵宁惴惴不安,她确实听闻爷爷跟吴督主来往密切,她尝试拧过头,不去想那本拳谱,可一想到那是爷爷的遗物,她便不住又转过头来,如此往复。 半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练?” 陈易闻言,看了眼面板。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道: “我的左手想练苍山拳,可我的右手不同意。” 第二十章 以身藏毒 百花楼厢房内。 “双双入紫宫?” 听到这句话,闵鸣眼皮抽搐了下,桃花眼眸惊慌。 闵宁轻抿嘴唇,有些艰难地“嗯”了一声。 她那清倌家姊一阵晕乎,面上花容失色。 “而且他、他手里还有…爷爷的拳谱。” 闵宁犹豫地吐字道。 闵鸣稍稍缓过神来,她面容复杂地看着闵宁, “闵宁,难道你真想要…委身于他吗?” 闵宁咬咬唇道: “姐,我也不想…可是,如果我不去做,如果我不接近他,他就会对你下手,到那时候,我们姐妹就都落入魔爪了。” 闵鸣苦涩道: “宁儿,可你毕竟不是真的…你只是女扮男装。” 听到这话,闵宁勾起一抹苦笑道: “是啊,所以我才要主动接近他,拖住他的注意力,与他周旋,不然如同他强逼的话…我们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闵鸣如何不明白,如今那陈易对她们姐妹俩都上心,却格外中意妹妹闵宁,闵宁也知道这一点,她想要引走陈易的全部注意,这样不仅能为姐妹俩寻到保障,在闵宁主动顺从的情况下,那人也不好找机会刁难。 可即便知道,不代表闵鸣能接受,看着毅然决然的妹妹,闵鸣眼角发酸,她抬起袖子遮脸,险些就落下泪来。 “姐,别担心,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闵宁上前,轻轻搂住姐姐的肩头。 “宁儿…” 闵鸣不知要说什么,她沉吟一会,颤声道: “...不要毁了自己。” 闵宁微微颔首,那英气的眼眸垂下,里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不久之后,闵宁离开了百花楼。 闵鸣没有起身离开厢房,侧过脸,看向了厢房的阴影处。 “青媒姥姥,出来吧。” 一位满头华发,腰背佝偻的老妇缓缓自阴影里走出,她在这厢房不知待了多久,而无论她待了多久,身为东厂役长的闵宁却始终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好一个姐妹情深啊。” 老妇幽幽道。 闵鸣恍然感觉到刺骨的寒。 “先前你曾托人转告老爷,那西厂千户想跟勿用楼合作?” 老妇确认地问道。 闵鸣轻点螓首,她不会忘了那一天。 “如今薛攸葛一死,林阁老无人可用,他要当上代督主,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老妇说着,将目光投向闵鸣, “转告他,勿用楼有意与陈千户结交。” 这个结果,闵鸣并不意外,即便陈易没有当上代督主,勿用楼也不会放过拉拢一个西厂千户的机会。 “那么…姥姥,该准备什么结交礼?” 闵鸣问道。 勿用楼与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人结交,往往都会精心准备一份结交礼,而这份礼物,往往恩威并施,既是结交,也是敲打,更是投名状。 话音落下时,老妇紧紧盯着她。 闵鸣瞬间发毛。 “闵姑娘,你是百花楼第一清倌,勿用楼为了捧你,十几年来花了不少银子,让你名动一方京城,你也曾在我面前发过誓,即便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勿用楼的恩情。” 老妇慢悠悠道: “他不是想让你当通房么?那就去找他,让他给你梳笼。” 闵鸣颤得发抖起来。 她这些年来为勿用楼递去过大大小小数百情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不曾想到勿用楼会如此物尽其用,这个送给西厂千户的结交礼…竟是她自己! 老妇像是处置一件物品般道: “他若要留你当通房,你不可答应,也不可不答应,你一当他通房,他迟早会玩腻你。你只要他梳笼,半旬里服侍他三四次便可,这样最能拿捏一个人的心,他也会常常来找你。” 闵鸣越听越是胆寒,她不敢说话。 老妇于厢房间踱步,似是在为主子思量,又道: “闵姑娘,老爷看重这千户,要让他为勿用楼所用,你找机会,便给他下毒,就用三阳散气膏,这样的慢性毒,若长期不服用解药,必要武功尽失,经脉断裂。” 闵鸣抖若筛糠道: “可是…这药要怎么下?茶里,汤里?可像他这样的武林人士,又怎会不谨慎小心?” 老妇冷笑起来: “下毒当然要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你这青楼女子,岂不知男人何时最无防备。” 闵鸣垂首喃喃道: “自然是…极乐之时。” 猛然间,她意识到什么。 “姥姥,你是要我…” 她的声音都是碎的,说不下去了。 老妇淡漠地合上了眼, “以身藏毒。” ……………………… 林府。 一老者在蒲团上打坐,身着道服,手持拂尘,双目微阖,那老态龙钟的模样,活像个修道有成的道长。 林阁老转过头,朗声道: “晏儿,添些熏香。” 林晏走了出来,添上熏香: “爹,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陈易。” 林阁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太后陛下今天要召见他。” 太后召见? 林晏为之一惊。 “爹,太后陛下为什么突然要召见他?再怎么说,他只是一个西厂千户。” 如今太后虽临朝称制,却少有单独召见朝臣之举,而即便要召见,也是内阁的诸位阁老,如今却要召见一个五品的陈易。 “不仅太后要召见他,在一个月前,你给了他百户之位,再怎么看重,这都不合常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特殊之处?” 林晏身为林家二公子,来往接触的都是朝中大臣,对于陈易这些武夫并没有多少了解。 林阁老目不斜视,道: “你知道那日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 “府上家丁在京城里搜到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年青人,仔细盘查之后,并发现他声称自己是晋国陈氏之后。” 林阁老淡淡道, “这个年青人,就叫陈易,字尊明。” “晋国陈家?”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 晋与虞两国,向来是敌国,彼此战多和少。 而晋国陈家,与虞国安家更是世仇。 “晋国陈家,攻克落咏城后,将城内老少尽数屠戮殆尽,其中就包括了,在京城中享有高官厚禄的安家一族本宗。 此等血海深仇,太后陛下又怎会遗忘?” 听着林阁老的话,林晏不住推测道: “爹,你是说, 太后陛下是要用他来报复晋国陈家? 可是,天底下姓陈的人这么多,他真的是晋国陈氏?” 林阁老露出冷笑,摇了摇拂尘道: “晏儿,不需要他是。 只需要太后相信他是,他就是。” 第二十一章 洗个干干净净 跨入皇宫,陈易被太监领着,走过一大段路,来到内廷,最后来到了景仁宫,自太后垂帘听政以后,景仁宫就成了太后处理内外政务之地。 “娘娘,西厂千户陈易求见。” 太监朝里头毕恭毕敬地高声道。 “准。” 陈易跟着太监踏入到景仁宫里,抬起眼,就看到了案桌前,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独坐。 头戴金叉,身着燕居冠服,外披镶金霞帔,她体态微丰,眉宇间娇艳带几分阴郁,躬身时可见纤长雪颈,挽了桃辦似的发髻,散柔光,耐看得很,她分明二十八,却在深宫中养就出大气典雅。 有些女子十五六岁便倾国倾城,而有些女子年近三十却端端庄庄,古典雍容。 殷听雪是前者,她就是后者。 大虞皇太后安氏,《天外天》的女主之一,因安氏无子,朝内亦无皇子,所以原是衡寿王的殷齐继位,其为武宗皇帝之孙,登基时不过三岁,如今皇帝年幼,由安氏专权,垂帘听政、大权独揽,其手段毒辣,权术高妙,再加之安家一族的权势,满朝文武无不叹服。 而自己跟太后最大的关系。 在这仅剩三年的寿命,以及身上的奇毒。 那是开档前十小时的事了,也是过去一个月的事。 “你先出去。” 安后对太监道。 太监走后,陈易低下头,作礼道: “西厂千户陈易见过太皇太后陛下。” 安后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柔和道: “陈易,林阁老举荐你暂代东厂督主之职,你可能担当此任。” 陈易头也不抬道: “尽力而为,臣只愿为君母分忧。”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 存档开局的时候,自己按照官方的完美开局攻略,自称是晋国陈氏之后,随后便被林阁老带去密谈,在这之后,林阁老把自己送到了太后的面前,而太后,让自己喝下了一副汤药。 最后,自己便得到了西厂百户的位置。 看着陈易,安后莞尔一笑, “好一个尽力而为。 你有一片忠孝之心,着实令人宽慰。” 安后在案桌上捡起一张折子道: “吴庆胜为你拦住了一张司礼监的折子, 上面说,你在襄王府里带走了一位婢女?” 陈易瞳孔微缩。 片刻,他便明白了过来。 吴庆胜先前为自己拦住了薛攸葛的折子,原本这张折子永远到不了安后手中,只是情况突然变化,薛攸葛死了,林府上门施压,自己即将暂代东厂督主之位。 因此,忠于天家、无党无派的吴庆胜自然要把自己的底细全盘禀报给安后。 广阔的殿宇,金黄色的地板泛起丝丝寒意。 安后平静问道: “陈易,你带走那婢女,是要当正妻,还是要当妾室?”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思索之间,陈易不时瞥一瞥安后的面色。 她那句话里,听不出什么情感,自己也没法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信息… 陈易思索后,如实交代道: “回娘娘,是臣妾室。” 安后垂眸思虑,道: “把折子捡起来烧掉。 记住,不要再让别人有参你的机会。 特别是…定安党人。” 陈易眯了眯眼睛。 自己算是林党的人,而安后提及定安党,是在暗示自己…定安党会对自己不利。 这点言外之意,陈易自然捕捉得到。 陈易站起身,将地上的大红折子捡了起来,走到暖炉边,揭开盖子,将折子投入火中。 丝丝缕缕的黑烟顺着窗户飘走。 “是妾室便好。 你的妻室,本宫另有安排。” 随着黑烟飘出,安后倏忽道。 背对着安后,陈易蹙起眉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剧情…没见过啊…… 在之前的时候,自己根本没触发过这段剧情。 因为如果按原来的存档的话,自己会在林阁老倒台不久之后,卷款离开京城。 安后对我的妻室另有安排, 难道…是《天外天》里哪一条暗线吗? 官方的完美开局攻略里,为了不剧透,只告诉玩家到底该怎么做,却没有告诉玩家为什么。 而在后来。 所以…自己也想不到其中的因由。 只能等接管东厂督主之位后慢慢去查了。 于是,陈易只能恭敬道: “谢娘娘隆恩, 君母恩情,臣无以回报。” “若人人有你这样忠孝,本宫也不枉为君母。” 安后嗓音放柔,轻笑道, “就去药膳房喝药,之后就回去吧。” 陈易旋即转过身去,离开了景仁宫,安后默然地看着青年的单薄背影,面上和煦神色全数收敛,凤眸如刀,内里皆是冷冰冰的憎恶。 血海深仇,岂能相望? 圈养此子,只为了来日让他这仇家之子,亲手诛灭仇家满门。 以子弑父,以亲灭门。 “不过,这还不够。” 光是让仇家之子亲手灭掉仇家满门还不够、还不足以雪恨。 杀得了血肉的,杀不了精神。 唯有侮辱…才足以雪恨。 安后转过身去,衣裳摇摆,她缓缓在案桌前再度落座。 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晋国陈氏,其本宗长房有一独女,可谓天仙姿容,连晋国六宫内都早早内定其未来的太子妃…… 安后对此,早有风闻。 兄妹相合,有违人伦,更是忤逆不孝。 你陈氏灭我安氏本宗,那么我安氏自然要加倍奉还,不仅要灭你满门,更要毁了你伦理纲常。 至于你陈易到底是不是晋国陈氏之后… 只要你陈氏相信是,那就是。 “嬷嬷。” 安后侧过眼眸,看向殿内屏风道。 一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走了出来。 江湖之上,盛传大虞京城有一位二品宗师无名老嬷坐镇,骇得京中四大武馆,六座王府,乃至江湖各方五品以上的高手都不敢在京城中肆意妄为。 武道三品可称小宗师,二品则称宗师,凡是宗师者,都是江湖上能开宗立派,雄镇一方的人物,踏入二品境界,便是半只脚踏入了武榜前十,这样的人物,连朝廷都需要谨慎对待。 “此次薛攸葛之死,可查出什么来了?” 安后问道。 “回太后,喜鹊谍子们到坊间查了查,据说薛攸葛与魔教勾结的传闻,是勿用楼放出来的。” 无名老嬷传音入密道。 “呵,勿用楼好大的胆子。” 安后嗤笑道: “本宫纵容他们扎根,他们竟祸害到司礼监头上来了。” 尽管安后并不重用司礼监等宦官集团,更重用自己的娘家外戚,但勿用楼的举动,仍旧是太岁头上动土。 “敲打敲打他们吧,清一清他们的谍子。” 安后吩咐道。 无名老嬷点下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景仁宫里。 安后看向陈易站过的位置,厌恶道: “来人,把方才陈千户站过的地方… 洗个干净,干干净净。” …………………… “陈千户,来喝药。” 药膳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取出汤药,堆到陈易面前, “这可是大补。” 陈易看着漆黑如墨的汤药,心思微微一沉。 什么大补… 这分明就跟一个月前,给自己喝的汤药一模一样。 自己身上的奇毒,就是从这汤药之中来。 纵使心里腹诽,陈易还是喝下了这副汤药。 毕竟,自己知道解毒之法,虽说有些复杂,需要种种天材地宝,但也仅此而已。 不然也撑不到成为魔教圣女的殷听雪上门寻仇。 苦涩的汤药入喉,陈易便感觉,四肢一阵疲软,而后便是烧灼一般的剧烈痛感。 就好像哪里在破碎一般。 陈易面色发白,但还是缓了过来,把碗缓缓放下。 见陈易喝光汤药,老宫女笑意更甚。 “那就告辞了。” 陈易说完,抬步就走出了药膳房。 …………………… 东厂点校场。 “如果你想要的话,那么你要想好,该拿什么东西跟我换。” 那句话,一直在闵宁的耳畔回荡。 挥刀的手,不免松了松。 刀刃劈在木桩下,因闵宁这一松,失力直接脱手,崩飞出去。 还好没有砸到人。 闵宁回过神来,喘了口气,按了按额头。 她捡起绣春刀,环视四周,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槐树阴影下,东厂的千户王固正抱刀而立,几个东厂役长围在他的四周,趁着休息的间隙,他们似是在讨论着什么。 “那个西厂千户,就要来接受东厂了。” “让一个西厂人接手东厂,上面是怎么想的?” “他是千户,王千户也是个千户,要管,也轮不到他。” “嘿,怎么说,或许他其实是个司礼监太监。” “哈哈,这倒是有说法,看那俊样,不像个好汉。” 几个不满的东厂役长议论纷纷。 王固冷冷开口道: “再怎么着,也不该让一个西厂人来管东厂。 这事的背后,是林党在站台,是林党一手促成。 你们…听明白了吧?” 第二十二章 哀求 揭开卧房帘子,陈易又看到了殷听雪。 她躺在床上,目光有些涣散失神,茫茫然地什么都不想。 瞧见陈易,她提起了一抹精神。 “主人…” 她的嗓音没什么感情。 “在想什么?” 陈易轻声问道。 “什么也没想…” 良久后,殷听雪才说道。 陈易换下外衣,脱下靴子,坐到了床榻边。 看到殷听雪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最终还是左手暂时打败了右手,大头驾驭了小头。 陈易垂下头,在她的额上浅吻了下。 殷听雪有气无力地红了耳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陈易笑了笑,她把这一吻当作羞辱了。 殷听雪转过身,面向墙壁,一言不发,不想理会陈易。 自从魔教覆灭后,或许是仗着她自己受伤吧,又或许是绝望下无用的挣扎,她心里比之前忤逆了不少。 可那有怎么样呢… 陈易容忍了这些,因为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她天性其实很软弱,只要一些时间,即便再反抗几次,只要自己狠几分,任她再怎么决绝,也终究还是要心不甘情不愿地乖顺下来。 “睡吧,等会起来吃饭。” 陈易起身道。 府上没有婢女,饭要么从馆子里打包,要么就是自己下厨。 “睡不着。” 陈易都跨出一只脚出去,她突然开口道。 “怎么了?” 陈易回过身来。 殷听雪沉吟不语,她垂着眉眼,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爬起来时,她的肩膀在微痛。 “很无聊,这几天都…没什么事可做。” 殷听雪蓦地出声道。 陈易走了过去,坐到床榻边,嬉笑道: “要我陪你?” 殷听雪看着他,生冷道: “不要。” 陈易无言了片刻。 “没事,反正你一辈子都要陪我。” 见她这样生冷,陈易阴恻恻道。 殷听雪不寒而栗,晃了晃,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要往下倒去。 陈易搂住她的腰,她依在怀里发抖,终究不敢推开他。 她转过脸,思量了片刻,怯怯道: “买一些书…买一些书给我看……” 陈易享受地搂了一会。 见他没有说话,殷听雪胡思乱想。 他想故意让自己无聊吗?想借此折磨自己吗?想到这里,病痛下,殷听雪的惶恐畏惧又多了几分,她强忍委屈,细碎哀求道: “求你…求你买些书给我看。” 听见她声音细碎,陈易柔声道: “嗯。你这么乖,明天给你买些杂文小说,那些好看。” “如果你要看圣贤书,倒也可以,不过不好解闷。” 殷听雪仰起脸道: “那…杂文小说吧。” “不吃晚饭了,我困。” 看着她现在露出几分乖顺模样,陈易便应了声,慢慢把她放了下来,还帮她掖好了被子,随后站起身,走出了卧房。 …………………… 京城上方垂起溶溶暮色,愈发沉沉地沉落在东华门外,远方的千灯庙隐有灯火摇曳,祈福道场将至,参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千灯庙供有万福天尊,也即是福生无量天尊,大虞常年道玄盛行,历代皇帝好建道观庙宇,道家的十方天尊、三清四帝都各有大庙供奉,不过当今太后安氏比起道玄,更热络于释家正法,下旨兴建的佛塔佛寺要比道观更多。 站在庭院里,陈易伸了伸懒腰,心里盘算起即将到来的祈福道场。 作为京城第一个大副本,祈福道场的奖励不可谓不丰厚,要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跨入武榜前十,享受莺莺燕燕,祈福道场是不容错过的。 眼下要完美通关祈福道场,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才行。 思绪间,陈易的身形微微停住,眯了眯眼睛。 远处,身姿婀娜、一袭鲜红色襦裙裹着披风的身影摇曳着走来。 “闵鸣。” 陈易道。 清倌女子的眉头轻锁着,她那略显失魂落魄的模样,最是动人。 “千户…” 闵鸣走到庭院外,站住脚步。 她抬起眼眸,投来纠结的目光,轻声道: “勿用楼已经答应下来了。” 陈易微微颔首,勿用楼答应跟自己合作,是意料之中的事。 有勿用楼帮助,自己在京城里能掌握更多情报消息,到祈福道场上时,也能派上用场,甚至能为解除自身奇毒寻找的用作药引的天材地宝。 这时,闵鸣扬起脸,妩媚一笑,她跨过门槛,来到陈易面前。 陈易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千户是要…我做通房吗?” 一下间,闵鸣收起所有失魂落魄,脸色犹如春寒逝去,柔媚异常。 她突然这样,陈易有些吃惊。 但很快,陈易就反应了过来,这样的剧情,自己曾经就经历过。 只听她幽幽道: “只要…放过闵宁就好。” 陈易瞬间反应过来,一时好笑。 妹妹为了姐姐而献身,姐姐又为了妹妹而献身……这样的情节,真让人忍不住地心生私欲。 陈易勾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轻颤了下。 “如果闵姑娘能含垢忍辱的话,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陈易随意调笑她道。 闵鸣轻咬银牙,小声要求道: “我要个准信…若妾能将千户服侍满意,希望千户能放过她,她好不容易才当上役长,又好行侠仗义,求千户不要…不要毁了她。” 陈易眯眼看她,意味深长道: “这要你自己争取。” 闵鸣的眸子里闪过挣扎,可还是垂下螓首,认命地点了点头,主动地踏入屋内。 陈易紧随其后,心中思量。 怨仇阴阳诀还没小有所成,所以暂时还不能破功,更何况她以身藏毒。不过,虽说不能破功,可是…… 陈易想到了这清倌女子有江南风韵的红唇。 来到里屋,闵鸣隐约听到了细微的鼾声,当她在床榻上看见殷听雪时,顿时吓了一跳。 “她…她是?” 闵鸣问道,闵宁没有告诉她,这是魔教圣女。 “我的妾室。” 陈易看了熟睡的殷听雪一眼。 “就在这里吗?” 闵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们去…客房吧。” 即便她是来献身的,可是…卧房内竟然有第三者在场,这让她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陈易戏谑道: “就在这里。” 她脸上飞起潮红,听到这话时,心头一阵苦涩。 罢了…只要能成功下毒……也算是有保护闵宁的手段。 闵鸣努力静下心来,她想到陈易事后惊骇盯着她,不敢相信她以身藏毒的恐慌时,就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感受到藏毒之处愈发燥热。 陈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闵鸣立时泛起鸡皮疙瘩。 以色侍人的清倌女子很快按下慌乱,她转过身去,毫不避讳地先解下肩上的披风,再解下上衣,从左肩到右肩,眸光流转,柔媚非常…… “勿用楼贼人在这里!” 东华门外,兀地传来惊呼之声。 第二十三章 毒在哪里? 陈易眉头一皱。 东华门外杀人? 这里附近就是东西两厂,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闹事。 闵鸣也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陈易转过身去,走向门外,闵鸣赶忙披好上衣,急急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显,来到庭院,陈易朝东华门的大路上一看,便望见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一老一少,皆是咽喉中针而死,地上尽是血泊。 两具尸体边上,是一众粗布麻衣,模样却似青楼男女的人,兵刃相交的声音响起,一群黑衣的喜鹊谍子朝他们发起围攻。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陈易看到了那位二品宗师无名老嬷,更看到了勿用楼的青媒姥姥。 “姥姥…” 闵鸣惊愕嘀咕,面色瞬间泛白。 场面险象环生,无名老嬷统领的喜鹊阁俨然是在围攻勿用楼的人,夜色下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打斗声,地上开始多出一具具尸体。 “走!分头突围!” 勿用楼显然无法与喜鹊阁为敌,一经缠斗,局势一混乱,青媒姥姥就喝令出声。 陈易眺望大道上的战况,围过去的喜鹊谍子越来越多,他们的武功要远比勿用楼的贼人更加高强,更何况有无名老嬷坐镇,勿用楼一旦硬抗就是一边倒。 勿用楼从四方突围起来,青媒姥姥率先出手,击退面前的包围过来的喜鹊谍子,为勿用楼开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突围之时,朝闵鸣的方向望了一眼。 闵鸣瞬间慌乱,她急忙忙地往后走退,退回到里屋里头。 陈易也意识到不对,眉头紧皱,转身回屋。 一回屋,陈易便看见闵鸣脂粉下发白的面色。 “要是、要是他们过来…我必死无疑……我、我…” 闵鸣惊慌着,结结巴巴, “无论是勿用楼、还是喜鹊阁,哪一个过来我都…必死无疑。” 陈易听到这话,立即想到闵鸣勿用楼谍子的身份,如果有勿用楼的贼人过来避难,喜鹊谍子也会追杀到此,即便没有勿用楼的贼人,喜鹊谍子若是调查至此,以闵鸣现在的功夫,断然是只能束手就擒的。 闵鸣目光颤动,她哆嗦地发抖,焦急道: “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看向陈易,问道: “要不…你去引开他们?” 恰在这眨眼之间,陈易就听到轻功飞跃的声音。 陈易猛地冲到她面前,按住她的双肩,生生将肩上衣裳扯烂,草原水奶酪似的肩头露了出来。 闵鸣面露愕然,见陈易摁着她推入卧房,顿时急呼道: “等等…你要做什么?你该去引开…啊!你这混账!” 情况紧急,陈易面色阴沉,扯起床榻上的被褥,往他俩身上一盖,恶狠狠道: “做你该做的事。” 闵鸣又委屈又羞怒,质问道: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狠狠瞪他,伸手要推开他。 见她这样不配合,焦急下,陈易往她那丰韵之处狠狠拧了下,心里冒起火气。 什么什么时候了… 真以为我这么急不可耐啊? 闵鸣一声耻叫痛呼,面上羞红,陈易飞快地点她穴位,她没武功,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她恨恨地瞪他,想把他吓走,桃花眸子里奔涌出泪。 屋外传来了推门声,白发苍苍的无名老嬷跨过门槛。 清倌女子刹时软了下来,惊恐得发抖,像是怕下一秒人头落地。 无名老嬷步子缓慢,眼眸如鹰,她方才注意到青媒姥姥朝此处一望,又想到这里是那西厂千户的住所,故来此一看。 无论是暗处伏击,抑或是有勿用楼谍子要挟陈易,无名老嬷都有所预料。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外面阵阵喊打喊杀,里头竟是红浪滚滚。 开门声响起时,二人都惊地朝外望去,惶惶恐恐的模样,像极寻欢作乐被突然打断的人。 “无名嬷嬷…” 陈易的嗓音听起来诚惶诚恐, “你怎么…会来这里?” 闵鸣闭着嘴,半点声都不敢发。 无名老嬷神色一变,喝道: “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藏贼人!” 陈易神经紧绷,但立即意识到无名老嬷是在诈她,以急忙的口吻回道: “嬷嬷,这、这可是我新纳的妾…” 无名老嬷冷冷道: “让她过来,是不是贼子我一摸便知。” 陈易闻言,松开闵鸣,后者颤巍巍起身,揭开帘子,发抖着走到无名老嬷的面前。 无名老嬷伸手往闵鸣的手腕上一抓。 经脉里没有真气流转… 无名老嬷的怀疑打消一半,而后又谨慎地按了按闵鸣的肩头、胳膊、腹部、大腿。 除大腿外都没有肌肉,更没有薄茧,不是练家子,更非习武之人。 至于腿上肌肉,以色侍人的女子,多习练也正常。 看来,真不是勿用楼的贼人。 无名老嬷平缓过来,眯眼看了闵鸣一会后,让她回去。 虽然她抖得厉害,可她身上只剩肚兜,女子脸皮薄,会这样发抖是常人的反应,无名老嬷没有多加怀疑。 陈易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腹诽。 这无名老嬷实在警惕,怪不得能护卫皇宫,震慑宵小之辈,若不是因为闵鸣的真气被自己汲走,不是因为闵鸣身为清倌,除了腿上功夫外皆不习练,绝对瞒不过去。 也幸好床上的是闵鸣,如果是她妹妹闵宁……恐怕就要人头落地。 见陈易重新把闵鸣搂入怀里,无名老嬷冷哼一声道: “陈千户,东华门外出此变故,你不为娘娘效力,却在此行欢。若是宫里有人出了闪失,别怪我拿你们西厂试问。” 陈易连连点头,无名老嬷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头。 等了好一会后,闵鸣脱力地坐到地上,劫后余生地喘息起来。 “嗬…嗬…” 这一惊一吓,她都快丢了半条命。 陈易也松了口气,把身上的被褥放回到床上,顺便往里头扫了一眼。 殷听雪睡得很熟,锁在最里面,竟然这都没醒。 闵鸣忽然感知到阵阵滚烫,微微刺痛,她猛然想起那三阳散气膏,颤声道: “毒…毒…毒……” 陈易瞬间会意,却佯装愕然道: “毒?什么毒?” 闵鸣脸上登地发烫,可她已经被吓得没力气,只能道: “三阳散气…膏。” 陈易面露骇然道: “那不是…可至经脉断裂的毒吗?” 闵鸣虚脱地呻吟道: “嗯…” 陈易抱起她,阴沉道: “哪里下了毒?下在哪了?” “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你快说,我好解毒。” 闵鸣煞白着俏脸,发丝凌乱,她不敢说话,薄唇紧咬,只能屈辱地分开双腿,往上拱了一拱。 她脸上满是泪痕。 第二十四章 我病了 清水把里头的药膏洗了干净,闵鸣赶紧服药,她略微恢复了些力气,倚靠在床榻,慢慢站了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陈易拿水缸洗过手后,揭开帘子,踏入卧房。 看见那张俊朗的脸,闵鸣施过脂粉的俏脸更白了。 陈易冷下脸来,直直盯着她, “要做我的通房,又在那里下毒,你在跟我玩什么花花肠子?” 话音落耳,闵鸣一阵乏力,跌坐到床榻上。 床板微震。 暴露了,都暴露了…完了…… “不、不要,别...求求你,放过妾,是勿用楼要妾干的,是勿用楼......求求你放过妾,求你给妾一条生路......” 闵鸣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受惊的小鹿。 “放过?你给我下毒,差点就要我死,都是勿用楼错了,你没有错?” 陈易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闵鸣尽力躲闪他的目光,手脚轻轻颤抖。 “千户…妾、妾错了,是勿用楼逼迫妾的,妾也不想…可妾还是错了,呜…妾本来是要给你做通房的,你也答应了不动闵宁,可是、可是…千户,是妾错了……” 闵鸣已经满脸泪痕。 陈易步步逼近,冷冷欣赏着她的慌乱,伸手托起她的脸, “这些事,你本就应该答应我...” 忽地,闵鸣像是要把握主动权,建立起某种保护似的,居然主动地迎了上来。 她哆哆嗦嗦地主动搂了上来,那柔软的身子径直贴到怀里。 “妾答应你...是妾错了,妾不该...可妾也没办法,妾也不想的,不是妾想做的,呜...妾...妾自己为自己赎身,给你做通房,给你当婢女好不好?好不好?呜...千户,妾错了......” 她带着哭音,带着哀求,紧紧地贴在怀里,与其说是无知下的投怀送抱,毋宁说是倚靠主动认错,换来自己的一丝怜惜。这样主动,让陈易兀地想到闵宁亲吻时主动伸过来的舌头。 这两姐妹性格截然,却又实在相似。 陈易感受到她的泪水袭打在胸膛上。 她成功了。 陈易心里一软,尽量温柔地搂住她一抽一抽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可那又有些下不来台,而且想到自己的宽容话可能被这心思复杂的清倌利用,便沉吟不语。 闵鸣只感受到一阵可怕的沉默。 “妾…妾会弥补你,千户,给妾、给妾……梳...” 清倌的嗓音断续,脸红得不堪,羞耻得不能自制,迟迟无法说出那两个字,那两个无论哪个清倌都难以启齿的字,可她咬咬牙,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给妾梳笼吧!” 陈易旋即按下眼眸里的怜悯,目光越发冰冷。 不管怎么样… 总得让她吃点亏,长长记性吧…… “主人…” 哪里传来了声音。 陈易猛地一惊,朝床榻上看去。 殷听雪抓紧被褥,直直地看着自己,气若游丝道: “…我病了。” 她的呢喃里带着些颤意。 陈易微微一呆。 她这声“我病了”,不是在提醒自己记得她病着的事实,而是在借此做理由,做盾牌去保护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这或许是因为一丝善意,又或许是出于女子间的同病相怜,更或许两者都有。 如果自己执意要做,殷听雪是阻止不了自己的,陈易明白。 可即便如此…… 还是算了。 陈易轻叹了口气,摸了摸殷听雪的额头,而后冷冷扫了闵鸣一眼,冷不丁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下。 轻轻触碰,又飞快分开,如同蜻蜓点水,与其说是责难,更像是情弦微动的戏弄。 闵鸣耳根照旧红着,面色怔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易。 做过这一切后,她不能理解,她得到的责难是如此之轻 “回去吧,好好歇息,别让闵宁担心。” 陈易温声说着,末了不住补充道: “这事…我不放在心上。” …………………… 翌日的清晨随着第二次鸡鸣降临。 昨夜的事如风而逝。 看着苍山拳,陈易深吸一口气。 思量再三后,陈易还是决定往里面投入真气。 有一手拳脚功夫,即便是手中没有兵器,也能够对敌。 而在有兵器的情况下,一门拳脚功夫也能有所加持,毕竟在极近身时,长刀难以施展。 【你初次接触《苍山拳》,知道这是一本极为艰深的武学,因此你莽足精神,发誓要练至大成。】 【学了大概两年后,你失败了。】 陈易愣了下。 失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本拳谱,真不简单。 【你花费五年时间,尝试一遍遍走桩练拳,让拳谱中的拳理贯穿已身,你费劲心思,却收效甚微。】 【十年之后,你艰苦修行,对苍山拳倒背如流,或许是天道酬勤,你略微明白了一些其中的精妙之处,试着走桩练拳,无意之间,竟掌握了一丝拳理。】 【第二十年,你不再走桩练拳,而是尝试把握感悟,这一感悟,就是数十年如一日。】 【四十九年,你总算把握到了拳理的精髓,试着一拳轰出,隐隐约约,可听见四周微微震荡。】 【苍山拳(初学入门)】 尽管早有预料,可陈易还是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四十九年的真气,换别的功夫,譬如斩蛟刀法和鹰落功,都已经圆满至臻,合成为新的武学了,而苍山拳竟然还只是初学入门。 可是,惊讶归惊语,随后的收获,还是让陈易感到一丝慰籍。 陈易抬起双臂,走桩立桩,一阵磅礴拳意涌起。 拳意冲刷全身,像是在为他洗筋伐髓。 陈易脑海里尽是拳理,气息变得更为绵长沉静, 渐渐地,似乎手部肌肤纹理变得更加精密,气血凝聚合一,浑然一体。 放下拳架,陈易深呼吸,笑道: “还不错。” “这一拳,四十九年的功夫。” 说起来,现在自己算几品武夫了? 《天外天》里,天下武夫,分为九品,九品之外,便是常人所说的不入流。 九品之内,又有划分,气机周身流转,贯通经脉,正面可破十人,乃是下三品。而真气入武,匹敌甲士,兵刃破甲,便是中三品。 至于上三品,三品登堂入室,武功圆满,真气充溢,可称小宗师,二品与一品都统称为宗师,其中二品是经脉内有乾坤,自成福地,而一品便是武道巅峰,有真伪大小之分,上品为真,最次是伪。 陈易估摸一算,自己大概在中三品之境。 至于具体几品,学了苍山拳后,应该跻身第六品,面对五品高手,譬如说最近声名鹊起的白柳派黄六清,虽然无法正面迎敌,却可以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至于五品以下的武夫,应付起来不是问题。 给殷听雪弄好午饭后,陈易推开房门,不是朝西厂,而是朝东厂去走。 虽然自己还挂着西厂千户的腰牌,但哪有不打招呼就上门的事? 最好还是得先去打个招呼,混个面熟。 东厂离西厂不远不近,没过多久,陈易就来到了东厂衙门。 门外值守的差役一见陈易,立即殷勤道: “早,陈千户。” 陈易回了句后,道: “过来跟东厂的兄弟们打个招呼,混个面熟。” 差役回过头,大声道: “陈千户来了!” 东厂衙门的点校场,像是顿时安静了几分。 陈易跨过门槛,缓缓入内。 几个东厂番子看见陈易,纷纷抱拳。 那一日陈易在东厂大堂内的表现,换得了不少番子们的好感,陈易想,大概除了定安党的人以外,没人会想着使绊。 只见一个巨大的木桩前,正打桩的东厂千户王固忽地停手,阴晴不定地看了陈易一眼。 而在陈易察觉到目光,转头看去时。 王固堆起了笑脸,迎了过来: “千户,这边请,容我带你熟悉下东厂。” 陈易侧眸,心里感慨, 无事献殷勤啊。 第二十五章 冠冕堂皇之词 “今天就来跟东厂兄弟们打个招呼,之后祈福道场一到,大家也好配合好行事。” 东厂大堂里,陈易朝着一众东厂有头有脸的人物抱拳道。 一旁的王固开口道: “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起码这一两个月,西厂的陈千户要暂代督主之职。” 大堂里,几个役长的顿时有说有笑,恭维之辞不绝于耳。 闵宁看着那众人面前的陈易,眸光稍稍复杂。 即便昨天便知道他会暂代督主,可真正见他来到这里时,闵宁还是不由错愕。 特别是…这个对自己姐姐和自己都有欲求的人,要当上自己的顶头上司。 “来,陈千户,这边请。” 王固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刚好,这里有份案卷,你看一下,也好熟悉一下东厂的办事流程。” 陈易抬脚跟上王固。 闵宁看见这一幕,柳眉微蹙。 她记起,昨天的时候,王千户就与一众相熟的役长在商议些什么。 来到案卷房,王固便从案桌上抽出了一份案卷,放到陈易手上。 陈易低下眼,匆匆扫过。 在案卷的顶部,写着几个字: 京城西北郊外,有民私造婴儿塔。 看看卷宗的日期,陈易发现这日期有些年头了,搁置了好几年。 陈易皱了皱眉道: “私造婴儿塔…” 他听说过婴儿塔这东西,一开始是用来遗弃出生畸形的病婴,后来平民百姓把多生的婴儿也丢进去,其中不乏男婴,但大多数是女婴。 丢进去还不止,个别极端的村落,为了吓走过来投胎转世的婴儿,会残杀里头的婴儿,或是水淹、或是大火,其中残忍,实在难以言述。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无非是养不起。 “跟你们西厂监管一厂一卫不同,我们东厂管的事里,有不少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说这个吧,私造杀婴塔,宫里心忧煞气坏了京城的风水,就派我们东厂去干。” 王固以为陈易沉吟不语,是想不到东厂会管这种鸡毛蒜皮之事,所以适时开口道。 陈易阖上卷宗,沉声道: “带我去看看,大虞律有律令,擅杀子,罚没为奴。” 虽然不知定安党在其中是否有搞鬼,但就这样坐视不管,也太辜负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了。 而如果定安党要在里面搞鬼的话,等到祈福道场,陈易不介意把定安党跟林党一同坑死。 王固皮笑肉不笑道: “即刻启程。” ………………… 高头大马走过街市,慢慢跨出城门,朝着京外的村落而去。 袅袅炊烟升起,陈易握住缰绳,面色平静。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易总感觉,跟在队伍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从东厂出去时,原本大概只有七八个人,等出了城门之后,竟一下多了不少。 陈易回过头,随意清点了番。 足足有十五个人。 基本上都身着锦衣卫官服,有三个还是总旗。 “继续走吧,快到地方了。” 跟在身后的王固,开口道。 “清一个婴儿塔,需要那么多锦衣卫?” 陈易随口道。 “陈千户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官逼民反,即便是京外,也多有刁民。” 王固脸色如常地说着, “一个不小心,就要阴沟里翻船。” 陈易微眯眸子。 越过一段土路,村落逐渐临近,遥遥地就能看见一栋粗扑的木造塔楼。 里头,似乎隐隐约约还有些什么声音。 很微弱,听不清晰。 像是啼哭,又像是哀戚。 陈易攥住缰绳的手攥得更紧。 阵阵死寂蔓延在村落里头,听到马蹄声,几乎所有村民都往屋子里缩了起来,零星几个劳作的村民都扑到了田垄里,不敢起身。 艳阳高照,阵阵腐臭的死气从婴儿塔里弥漫出来。 烈马抬头,不安地仰天长啸。 身后,一众锦衣卫们翻身下马,不约而同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固抱拳道: “请陈千户下马。” 陈易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盯着婴儿塔。 半晌后,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回应,只是冷冷道: “把这里的人一个个抓出来,看看是谁建的塔,又有谁是帮凶,按大虞律,尽数押往京城。” 王固置若罔闻,仍旧道: “请陈千户下马。” 陈易侧眸,问道: “我说什么你们没听到吗?” 觉察语气中的不善,锦衣卫的手已经缓缓拉开了一寸绣春刀。 见陈易直直盯着婴儿塔,王固冷笑道: “没想到陈千户还心存几分怜悯之心。” 陈易转过脸,直直看向一众锦衣卫。 开阔的平地里,十四个人已经分三个方向包围着他,他们已经抽刀出鞘。 “请千户下马!” 锦衣卫们齐声道。 “此地是京城郊外,离京城不远,莫说锦衣卫,官兵日常巡查时也能发现私造婴儿塔,可这婴儿塔还在这里。” 陈易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而且那卷宗,明明搁置了有些年头,为什么今天才拿给我看?” 王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回答道: “林党祸乱朝纲,招权纳贿,若不扳倒林党,则我大虞一日不得中兴。” 陈易从中捕捉到什么, “林阁老向来重视修道,他再如何为非作歹,都不会对婴儿塔这种坏风水的东西坐视不管。这东西,阻碍他修道成仙,更会让宫内不满。” “所以…是你们定安党干的?你们定安党的有意纵容他们私造婴儿塔,只为了有朝一日聚沙成塔、水滴石穿,以此扳倒林党。” 此话一出,一众锦衣卫们面色微变。 而王固皮笑肉不笑道: “陈千户,即便是人,要刮骨疗毒,总会要伤及皮肉。 更何况,定安党人要为大虞开一副济世良方。 相较于林党之罪,这又算得了什么?” “陈千户,若不是林党祸乱,黎民百姓何须杀婴?!” 话音缓缓落下。 陈易沉吟不语,仍然端坐。 深秋的风掠过荒凉的黄色土地,砂石掠起。 村民心惊胆战地透过小缝,朝窗外看去。 先听到哗哗的寸寸声音,飞沙走石间,只见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不曾下马,长刀却已尽数出鞘,手背满是青筋。 烈马昂头面天,朝秋风呼啸。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有着自己的底线。 陈易握住手中的绣春刀,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想杀人。 可能是因为… 听太多冠冕堂皇之词了。 见太多衣冠禽兽的人了。 第二十六章 我杀我管 十四人自三个方向步步包围。 烈马高声嘶鸣,在陈易的牵拿之下,竟垂下头,不管不顾地踏前冲去。 如同凿阵的架势,让人如何不忌惮,锦衣卫即便各个身负武功,却也是血肉之躯,前面阻拦的锦衣卫往两侧一退,接着挥刀就朝陈易斩去。 陈易提刀的手骤然发力,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度,右手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喉头上已经多出了一条血线。 身后有刀兵斩来,破风声起,斩到背部,官服刹时开裂,然而脊背如铁,只留下一丝血痕。 陈易猛地侧身,左手往外一抓,后者躲闪不及,硬生生按住锦衣卫的头颅,往外一推,又打出一拳,气势惊人,鼻梁瞬间断裂,五官鲜血淋漓。 “他在马上,砍马脚!” 王固吼道。 几个锦衣卫围杀过去,尽数朝着烈马的四腿看去,陈易以刀拍马,烈马发力,锦衣卫的刀兵尽数落空。 一个虎背蜂腰的锦衣卫旋即翻身上马,嘶吼着朝陈易杀去。 陈易调转马头,一个急停,烈马的四腿在地上划过一圈,抬刀抵挡,两刀交击,如雷鸣般巨响,陈易抬手,朝着锦衣卫胸口轰出一拳。 如同苍山震荡。 那宽阔的肌肉震得发颤,锦衣卫的面目凝固,随后便无力地掉落下马。 陈易一手取走他的刀,反手就朝另一个袭杀过来的锦衣卫砸去。 后者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击,一阵杂乱,随后便被陈易取下脑袋。 短短时间内,数个锦衣卫殒命。 其余众人不禁胆寒。 王固提刀上马,不敢托大,发出一声怒吼咆哮。 只见他冲杀过来,陈易正欲抬刀要斩,却见他从马背上跃起,直直朝自己撞去。 被结实一撞,陈易随之落马,在地上翻滚,锦衣卫们手持长刀,紧杀上来。 陈易反手撑地,眼中透露着冷酷和杀意,抬刀就挡,只是挡得了一位,其余几人却举刀砍来。 刀锋击打,阵阵剧痛涌起,一道道血痕落下,整套官服被绞得不成模样,只始终难以伤及血肉。 陈易反手拧刀,深吸气,猛地画了一圈,闪过道凌厉的刀影,锦衣卫们纷纷退后,他随机抓住机会,直扑其中一人,在极尽的距离,朝着心脏轰出一拳。 咔咔。 胸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提刀转身,陈易朝着身后袭来的锦衣卫,又是一刀。 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陈易的衣襟。 王固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十四个锦衣卫,一个接一个死的竟如此轻松。 他…真的只是一个千户? 他怎么只是一个千户?! 砂石的响动里,伴随微微风声,婴儿塔立着,还伴随着些许微弱啼哭。 陈易冲出重围,直直朝王固杀去。 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王固抬起头,拼刀而上。 刀兵相撞,陈易被震退半步,却仍旧出刀,刀锋如龙,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刀影。 王固声势惊人,浑身解数,直指诸如咽喉、头颅之类的薄弱处,陈易步步后退,看上去像是避起锋芒。 忽然,在王固一刀落空之时,陈易骤然向前,一脚踏住刀背,两边都不好挥刀。 王固猛力抬刀,可绣春刀轻微摇晃,仍旧不动,而陈易突然将距离骤然拉得极近,他狞笑了下,朝着王固脸庞轰出一拳。 五官扭曲,有头骨破碎的细微响声。 王固长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他一七品武夫瞬间头晕目眩,虽然未死,却也受了重创。 一名锦衣卫从背后偷袭陈易。陈易察觉到危险,身体猛地一转,刀光如影,将锦衣卫的刺杀一击化为无形。 领头的人倒下,余下的锦衣卫战战兢兢,而陈易,却露出了笑容。 他在狞笑。 ………………… 当闵宁领着一众番子匆匆忙忙赶到时,只见那沙尘弥漫的村落里,血落了一地,地上多了十多具尸体,剩下得以幸存的几人,在痛苦地呻吟。 而陈易拄着刀,满脸堆笑地看着地上的东厂千户。 他踩着王固的胸膛,低头看着,笑道: “林党祸害天下,不是你们也跟着祸害的理由。” “原本我还不在乎定安党,现在,你们让我不得不上心几分。” 王固面色僵硬,喝道: “给个痛快!” 话音刚落,王固又是一声惨叫。 陈易直接斩断了他的左臂,血流不止,一只手还按在他头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真气。 王固惊恐不已,却看见陈易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等会我会找人给你止血,再给你上金疮药,把你好好送回京城。” “断你手臂,留你一命,等你回到京城就告诉定安党,告诉景王,跟他们好好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王固的面容扭曲,死死盯着陈易,目光似是不甘,又似畏惧, “西厂陈千户…你杀得了我,杀不了景王,你管得了我,管不了整个定安党!” “别说是你,哪怕你统领整个东厂都管不了!” 陈易不答,只是问道: “你听得到婴儿塔的哭叫吗?” 王固错愕后摇头。 “听不到吗?那你听好,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 说完之后,陈易随意撕下一段布条,擦了擦刀上的鲜血,收刀入鞘。 回过头,他就看到了呆滞的闵宁及一众番子。 闵宁缓缓下马,看着地上的一众尸体,仿佛想到了那个雨夜,此刻不住心有余悸。 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东厂人? 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闵宁不住发寒。 “闵宁,听到了吧。” 陈易嬉笑道: “帮几个东厂兄弟收尸,然后再让人把王固带回去。” 杀了这么多人,他的脸上…怎么还带着笑?! 闵宁一阵发怵,毛骨悚然。 随着闵宁的反应后。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一百二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四十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转化之后,陈易收敛起嬉笑,温声解释道: “此事说来话长,他们先动的手。 还有这里的婴儿塔,也是王固等人故意纵容的结果。” 闵宁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了那木造的婴儿塔。 听到细微的啼哭,她的呼吸不住一滞。 陈易越过她,朝众番子喝令道: “认我这个代督主的,就把塔里的孩子都带走,带去育婴堂,一个个的小心点,别伤着孩子,谁伤着了我跟谁算账。 还有,把带头建塔的和帮凶的人揪出来,一个也别放过,回去之后给你们赏银子。” 闵宁微微错愕,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易。 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坏? 第二十七章 不欺负你(求追读) 包括王固在内的十五个锦衣卫仅剩下五个,也负了伤,没法起身行走,闵宁派了几个番子把他们背起来。 驰援过来的东厂番子们分成两条队伍,一条队伍里的番子们手里要么抱着婴儿塔里还活着的婴儿,要么就背着负伤的锦衣卫,而另一条队伍里的番子们,则压着一众村民。 陈易坐在马上,眺望着远处的京城。 十五个锦衣卫死了十个,这事说好交代好交代,说不好交代也不好交代,但理在自己这边,人证物证齐全,大不了定安党会参自己几本,发动底下文人攻奸抹黑。 看了看那些仍在哀嚎的锦衣卫,以及沦为废人的王固,陈易微微皱眉。 比起参奏和抹黑,更让自己担心的,还是像今天这样的袭杀。 今天是王固,那么明天是什么,后天又是什么? 谁知道会不会来个五品,甚至四品的高手? 在今天之前,尽管陈易预料得到定安党的针对,却想不到定安党胆子会这么大,为了争夺东厂,竟然打算在自己上任之前,直接对自己痛下杀手。 闵宁时不时侧眸看向陈易,看他似有所想,也不敢打扰。 等陈易再度抬眸看向远方时,她解下披肩,递了过去。 “穿上。” 闵宁平淡道。 陈易疑惑了下,接着察觉到闵宁的目光,在方才的打斗之中,自己已然衣衫褴褛,整个上本身衣服到处都是裂口。 “嗯。” 陈易接过披肩,拢在外面。 “这么多锦衣卫…你说杀就杀。” 闵宁侧头望了一眼, “里面还有两个役长。” 陈易回道: “他们先动的手,情急之下,不得已罢了。” 说完,陈易侧过脸,笑问道: “看来你很关心我?” 那英气的脸红润几分,她不满道: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陈易不答。 长长的队伍慢慢靠近京城,逼近城门时,陈易从怀里抽出了《苍山拳》,径直放到闵宁手上。 闵宁被这举动惊得呆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本拳法。 “…这…为什么?” 梦寐以求的拳法顷刻到手,闵宁有种不真切感。 “就当你关心我的奖励。” 陈易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奖励?关心你的奖励?” 闵宁一阵羞怒,喝问道: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婢女吗?” 陈易佯装愕然,反问道: “为什么是婢女?我看你虽然挺俊俏的…” 闵宁一时语塞,面上羞怒更甚,乌黑纤长的发梢遮不住耳根的绯红。 陈易暗暗捧腹失笑。 半晌后,陈易便道: “送给你,不行?” 闵宁错愕不已。 如此重要的拳谱他竟然直接送给自己?! 闵宁攥紧缰绳,心思浮浮沉沉,一时无言。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送给自己,自己又该怎么报答? 闵家的家训很短,只有八个字,前四个字是返躬内省,而后四个字,则是知恩图报。 可一时之间,闵宁想不到要怎么报答。 “怎么不说话?” 陈易轻声问。 闵宁回过神来,朝他苦涩地笑了下。 她要怎么报答…她身上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除了、除了她自己,若是要报答的话,就得低眉顺眼地服侍… 她得报答他… 可她只能做这种低贱的事吗? 如果不这样,她又要怎么报答呢……她能怎么报答呢? “我…” “我不要。 你送给我,我没法报答你。” 闵宁把拳谱推了回去,别过脸,尽量不去看, “我会…拿东西跟你换的。” 陈易怜惜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拳谱收了回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 从东厂衙门走出,处理好王固等人的事后,已经是黄昏。 陈易急匆匆地跑到书肆,问过掌柜的一通后,选好了几本杂文小说,其中一本是话本,一本是神鬼志怪故事集,余下两本便是市井小说。 殷听雪那天这样求他,他看在眼里,不可能不回应,更何况自己的全女主完美存档不可能没有她,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完美的一生,抑或是为了他自己的武功,他都不可能忽视这一要求。 接着,陈易便去酒楼打包了点吃食,徒步回到家里。 推开门,陈易惊讶的发现,殷听雪离了卧房,一个人坐在厅堂里。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主座上,头倚靠椅背,像是在小睡,一双白玉似的小脚在半空轻轻晃荡。 陈易不想吵醒她,便默默地把食盒放到一边,靠近她时,倏忽地,她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看了看陈易,皱了皱鼻子。 “你…又杀人了?” 殷听雪刚醒,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咕哝地问道。 陈易惊讶于少女的敏锐。 “我可是洗了几遍澡才回来的。” 陈易说着,拎起其中一本书,放到殷听雪面前,上面写着《三狐记》, “给你买书回来了。” 殷听雪“嗯”了一声,她心绪有些理不清,竟主动道: “我做了一个梦。” 陈易没想到殷听雪竟然会跟自己这个仇家谈起做梦的事。 可能是因为她刚醒,正神智迷糊呢。 “什么梦?” 殷听雪道: “记不清…只记得你跟一个独臂女人走在一起,你们像是在争吵,而那个女人执意要把我带走,她也不喜欢你,很恨你,就跟……” 殷听雪停在这里,没敢说下去,只是乖巧地看了他一眼。 陈易知道,她那半句话想说的是:就跟谁一样。 至于这个“谁”到底是谁,陈易心里清楚,眼前就有一个不喜欢他,又恨他的女子。 “我梦里那个女人是谁吗?” 揉过眼睛,殷听雪稍微提起了些精神,问道, “我做梦一直很准的,就像当时我…梦到你来了……” 陈易握住她的小手,放怀里把玩,她没有挣扎,这段时间乖巧了许多。 “她是周依棠。” 殷听雪起初不以为意,而后目光流露出困惑,紧接着又刹那震惊。 “寅剑山…剑甲?武榜第九…” 殷听雪一副“你怎么会认识她”的模样。 陈易笑了笑,轻声道: “我认识她,她却不一定认识我,但总有机会的。” 殷听雪闻言后平静下来,“哦”了一声。 “起身吃饭吧,买了蒸羊肉、盐焗鸡、一些素菜。 对了,还有一盅燕窝蜜瓜汤,你在王府里经常喝这个,不是吗?” 殷听雪吃了一惊,这些尽是她喜欢的菜。 他…怎么这么好了? 无事献殷勤啊… 殷听雪不住狐疑起来,这让她有些想不太通。 看着思索什么的殷听雪,陈易拍了拍她脑袋道: “还是要我抱你去吃?” 殷听雪羞涩了下,见陈易凑过来,慌乱地摇头,被一个男人抱,那多羞。 算了不想了… 最好他天天这么好,天天花大钱,自己把他家底给吃空。 殷听雪狠狠地想着。 捕捉到她的细微眼神,陈易摇头失笑,自己当然明白她是表面乖巧, “你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不欺负你。” 等过段时间…… 第二十八章 福生无量天尊 景王府。 许阁老面色阴沉,负手而立。 另外一位阁老黄清双眸微眯,坐在指尖不时敲击案桌。 “是谁自作主张,擅自袭杀一个正五品的千户?” 许阁老语气冰冷,透着几分寒意。 景王双手按在膝盖上,许阁老说话时,他不住提起精神。 而地上跪着的几位锦衣卫更是瑟瑟发抖。 “阁老,是我的意思。” 景王犹豫后,缓缓开口道。 许阁老拧过头来,直视景王,加重语气道: “殿下孟浪!” 景王被这番直言惊了下,一时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解释道: “那西厂千户是林党的人,若放任他执掌东厂,只怕东厂又要落到林党手里,我们多年经营,也要毁于一旦。 只要他一死,那么宋同就能暂代督主之位,此人无党无派,正是最好的选择,也方便我们争取司礼监的人。” 景王不说还好,一说完,许阁老更是面色铁青。 他发须翁动,直接道: “可现在没杀掉,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杀不掉的后果是什么?” 景王被这样质问,便不满道: “杀不掉那就杀不掉,他一个西厂千户难道还能翻天?” 许阁老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我们不是天! 这世上只有陛下是天,只有太后是天母!” 此话一出,整个景王府都似是为之一振,大堂里瞬间一派死寂。 良久的沉默后,方才一直沉吟的黄清开口了。 “事已至此,只能收拾烂摊子了。” 黄清泰然自若道: “做得干脆些,除掉他。” 景王听到之后为之一振,挑眉问道: “派个…五品高手?” 许阁老欲言又止。 黄清看了眼景王,有些好笑道: “殿下,值此之际,景王府若是连番出手,您想想太后陛下会不会有话要说?您不想想太后,您也得想想宫里那位宗师。 京城里五品及五品以上的高手,可都是在钦天监里留有名册的,一滴精血追魂锁魄,容不得乱来。” 景王神色复杂了起来,反问道: “难道就只能坐视他执掌东厂?” 黄清摇了摇头,缓声道: “殿下难道忘了祈福道场?” 景王听到之后,眼里掠过一抹惊喜, “荡寇除魔日,妖鬼夜行人。” 上清道与寅剑山即将联袂设立祈福道场。 祈福道场持续数日,在这些日子里,白昼与寻常无异,可夜间却成为幽冥界,邪祟出没,人鬼的隔阂被打破,同行于人世之间,一旦入夜,京中将力行宵禁,所有人都要足不出户,否则厉鬼上门,冤魂索命。 上清道与寅剑山将招神将鬼兵,于京中各处荡寇除魔,清除阴邪污秽,并为大虞祈福。 “祈福道场一到,魑魅魍魉尽数出没,到那时,死一个西厂千户,追究不到我们头上来,就派黄六清去吧,与那薛攸葛一样,都是五品武夫。” 黄阁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景王微微颔首,正欲起身,厅堂之外,忽然响起步履声,身着火纹青衣的身影缓缓走入,纵使不过刚刚到了出阁的岁数,却已经侧露绝代风华,她双眸明亮,内敛傲气,神采奕奕,头上束道士的堰月冠,腰间挎桃木剑,剑柄金丝垂下。 看到女子的身影,景王苦恼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暗道不好。 “父王、两位阁老,是在谈论何人?” 景王女颇有几分兴致地问道, “此人竟值得如此忌惮,竟要在祈福道场上折杀。” 景王提了提嗓子,严肃道: “惟郢,这事容不得你乱来。” 殷惟郢抿唇一笑,随意道: “父王,我只是不想你徒增杀孽。 老君有云:‘怀杀之性,则逆气衝肝,肝气凶壮,还自灾身,故云害也。’” 黄阁老站起身来,朝景王女苦笑道: “殿下乃修道中人,太华玉女,只可惜我们这些凡俗夫子,游走在朝廷里,就不得不犯下杀孽。” 殷惟郢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们说的这执掌东厂的西厂千户到底姓甚名谁?” 景王皱了皱眉头,不想独女牵扯到此事之中,便回绝道: “他姓什么名什么,你都不用管了,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殷惟郢并未置气,她见父王已经失去耐心,便直接交代出目的道: “父王,我原不愿管此事,只是在东厂里,有一人我分外在意。 就是谶语里提及过的,闵宁闵月池。 我虽未见过他,可此子道缘颇深,亦龙亦凤,他日若随我上山修道,可做太华金童。” 金童擎紫药,玉女献青莲。 此中原大地,道家门派多如牛毛,有真正法门,修得出金仙的又有多少?寥寥无几,两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而太华山正是其中之一。 殷惟郢除去是景王女以外,更是太华山的玉女,古有言: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太华山每一甲子都开坛掷筊杯,由上神择出一位玉女,再有玉女择出一位金童,二人共同上山修道,直至白日飞升、长生不死。 听过独女的话后,景王低头思索,半晌后叹口气道: “若你执意如此,那两位阁老都听到了,祈福道场之时,杀那西厂千户可以,但要留心不要伤了闵氏后人。” 殷惟郢垂下头,青丝如瀑地垂落于背,她念唱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 翌日的清晨降临。 东华门外,闵家。 闵宁看着案桌上的《苍山拳》,目光晦明不清。 昨夜回家时,她一推门,就看见这本拳谱放在了门缝边。 翻开拳谱,其书封下,还夹着一张字条。 【不需要你报答,物归原主而已。】 看着拳谱,闵宁默默无言。 她没想到那个陈易竟然会做这种事...... 她刹时回想起婴儿塔,又回想起之前种种,他做过最过分的事,说来不过是威胁自己姐姐,他对自己的姐姐有欲望,自己看得出来,可是最后,他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之前自己落在他手上,他没杀自己,也没动自己,那晚姐姐落在他手上,姐姐说,他也只是吻了她一下,而他明明可以对姐姐出手的。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强迫着他自己做坏事似的,他是不是还有一些...良心未泯? 良久后,她深深呼吸,把拳谱放好,随后换上官服,大踏步地走向东厂。 ……………… 殷听雪醒来的时候,陈易已经离去了。 她随手换上他放在床榻上的衣服,换衣服时,看见裤脚微红的颜色,她恍恍惚惚记起今天来月事了,想到这沾葵水的衣裳要给他清洗,殷听雪就羞躁又耻辱地攥紧拳头。 不久后,殷听雪整理好心情,简单洗漱过后,便翻看起陈易买回来的志怪小说,她过去很少看这种书,因这些都是杂书,不适合她这襄王女看,一般有,都只是在侍女们间流传,下人们是万万不敢将之暴露在她面前的。 殷听雪过去最常看的书,除了四书五经外,由于母亲的缘故,她看的佛经是最多的,也常常去银台寺清修一会,也不知道银台寺怎么样了,殷听雪思绪飘然。 她好想回去一趟,虽说离开也没多少天,可她真想回去,母亲常戏弄她说,她是银台寺的女儿,是捡回来的。 她是银台寺的女儿呀。 可她要怎么才能回去呢? 殷听雪马上就想到了陈易。 要不…求求他…反正自己病了,只要扮虚弱点,或许就… 思绪还没转够一圈,想起那张讨人厌的脸,殷听雪就冷哼了一声。 她嘀咕道: “不求,决计不求他!” 要是求了他,就又有把柄握在他手上了。 他要折辱自己,就会事事提及银台寺。 她怕以后都要靠哀求他过日子… 思绪转了转,殷听雪想到那茫茫大雪下的银台寺,又思忖起来, 真的…不求吗? 可现在…自己除了他以外,还能依靠什么呢? 想到这里,想到倘若以后要靠哀求他过日子, 殷听雪就发起愁来,无言地眺望窗外。 …………………… 翌日下午,正式接过督主之位,陈易缓步来到东厂。 一踏入门,他就感受到了东厂番子们一众好奇又心有余悸的目光。 昨日的事,早就在东厂传开了,不仅如此,甚至或许连西厂以及锦衣卫,乃至坊间都听到了此人上任之前,杀死十多个锦衣卫的传闻。 “这代督主…以一敌十五,只有五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还重伤,这辈子都当不了差了。” “怪不得能做代督主,怪不得宋副督主没有异议。” “他来了,说小声点,不然当我们不待见他,他找机会砍我们脑袋,那可就完了。” “不会吧,东厂遇袭那日,他还帮薛督主说话来着,看来不是那样的人。” 点校场内一阵细细私语,陈易心如止水,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他快步地走向大堂,直接开口道: “把两个录事叫来,去案卷房,清点一下里面的案卷,只要跟景王府有关的,就拿给我看。” 昨夜之后,陈易已经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定安党想除掉自己,那么自己,自然也不能让定安党好过。 你们定安党不是自诩清流吗?不是自诩不与林党同流合污吗? 为官的,到底有多少个真真正正的干净? 原本我只想坑林党, 现在,我连你们定安党也一起坑。 既然祈福道场即将到来,早就决定完美通关副本的陈易,开始琢磨同时坑死定林党与定安党。 第二十九章 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这事…不好吧,代督主。” 得知陈易的要求,录事犹豫地开口道。 陈易问道: “有什么不好?” 那一场袭杀,陈易已经看明了定安党的意思。 那群自诩忧国忧民的儒士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地扳倒林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恐怕每一个为林党效力过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对于自己的袭杀,绝不会就此罢休。 反而会一浪接一浪。 要想自保,要么立即远走京城,自此以后隐姓埋名,要么就得在定安党搞死自己之前,让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让他们掂量掂量搞死自己到底需要多大的成本。 陈易自然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且不说身上的奇毒,还有即将到来的荡寇除魔祈福道场,无论是哪一件事,都不允许他就这样的离开。 那么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去坑定安党了。 那录事犹犹豫豫,提醒着说道: “代督主,这些案卷,薛督主大多都看过了,薛督主觉得,里面基本没什么问题。” 陈易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在提醒自己,连薛督主都不敢过分得罪定安党。 录事察言观色,见陈易没说话,就继续道: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代督主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去给景王府递上请帖,详细说明?” 陈易冷笑连连。 任何人都可以给景王府递上请帖,可现在的自己可不行。 那村落里,自己杀死了十余个锦衣卫,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定安党又不会取薛攸葛的姓名,他当然能够与定安党相安无事, 定安党没有对薛攸葛出手,一是因为他一是五品高手,除掉他的代价太大了,二则是因为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杀死他,就等于公然挑衅临朝称制的太后。 自己可就不同了,自己背后虽靠着林党,却根基不稳,是林党在关键时候可以舍弃的棋子,而且不是正式督主,而是代督主。 更何况,林阁老在祈福道场之后就会身死,到时林党大树一倒,自己必然会被舍弃,不趁此事出手,局面将更加危险。 “叫你查你就查,你不查,那我自己查。” 陈易推开录事,冷声道。 两个录事闻言,立刻便知道陈易心意已决,不敢怠慢,他们二人赶紧在案卷房里查阅起来。 陈易默默地盯着这一幕。 站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个录事把关于景王府的案卷基本都拣了出来,堆在案桌之上。 陈易正准备走上前去,案卷房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是谁? 陈易心里想,拉开了门。 闵宁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站立在门外。 她冷冷开口道: “我有事找你。” 陈易面露困惑,而后看向两个录事, “出去吧。” 两个录事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马不停蹄地就走出案卷房。 闵宁转过身,缓缓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 陈易的话音刚刚出口。 “还能怎么?” 闵宁就大步向前,靠近陈易。 她的脚步声坚毅而清脆。 只见,这女扮男装的英气女子抬手按在陈易的肩上,陡然用力,猛地一推,将陈易推到墙上。 她弯曲手臂,按压住陈易的肩膀,像是不让他逃跑似的。 壁咚? 陈易还没反应过来,闵宁就恨恨地看着他,闭上眼睛,那纤薄的嘴唇撞了上来。 自己被…壁咚了? 陈易有些不敢置信。 思绪之间,她身子前倾,官服下胸腔紧贴住自己,细微的柔软入怀,整张俏脸挤在面前,她着了魔般,主动吻着自己的嘴唇。 这一吻带着踌躇已久的勇气和坚决。 陈易微微错愕之后,慢慢拥裹起她强冲过来的小蛇尖,双手搂住她发抖的背部。 良久之后,唇分了开来。 “你这是…怎么了?” 陈易稍稍缓过神来,讶然道。 “报恩…” 闵宁羞红着脸,恶狠狠道: “你这混账…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陈易错愕之后,马上便想明白了。 原来是那本放到她家里的拳谱…… 陈易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 闵宁面更红了,压住声音质问道。 她这样质问,陈易笑得更厉害。 闵宁羞怒交加,她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恨不得一刀取下他的脑袋。 陈易连忙止住笑意,努力绷紧脸部肌肉,看见这一幕,闵宁的面色才稍微和缓一些。 她推开陈易,双手环胸道: “谢谢…谢谢你把它还给我。” 陈易摸了摸嘴唇,轻声道: “其实你不用报恩的…” 闵宁没看他,只是垂眸道: “如果不这样,我良心难安。 更何况你…你还想着对我姐姐出手…” 陈易一下就明白了。 这一吻,不仅仅是报恩,更是对她姐姐的一种保护,她希望用这一吻,唤起自己对她浓烈的情欲,以此削弱她姐姐对自己的吸引力,转移注意,直至自己意兴阑珊。 闵宁就像是母鸡呵护小鸡一样,渴望保护闵鸣,想来闵鸣也…有着同样的想法。现在,闵宁越陷越深,看来,自己离全女主的完美存档目标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里,除了情欲之外,陈易不由地感觉到深深的怜惜。 可是,嘴上,陈易却笑道: “如果你非要报恩,那你以后有很多恩都要报。” 闵宁通红着脸,显得花容失色。 陈易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耳畔,小声戏谑道: “待闵少侠江湖成名,登临武榜之时,或许会有好事之徒问:闵少侠为什么保留她当锦衣卫的黑历史?” 闵宁一下惊地退后了几步,耳根通红,她狠狠地盯着陈易,却只能无力地骂道: “你真是疯了!” 屋外忽然急传鸽鸟声。 闵宁耳朵提了提,急忙推开陈易,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灰色的格子飞到手臂上,爪子边上还绑着个小筒。 闵宁从小筒倒出一张字条,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面容倏地紧张。 “姐姐有危险!” 陈易闻言,立即看了过去,只见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急、百花楼。 …………………… 暮色沉沉,秋意浓浓。 闵鸣手指按在琴弦上,时不时瞥两眼,那细心点茶的白衣女子。 在她的身边,两个仕女闭目跪坐,像是在养神,可仔细观察,能看到这两仕女都面如白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从侧面看去,会看见两个仕女,不过是两张人形宣纸。 而正是这一首扎纸为人,让整个百花楼内隐藏的一众武夫,都败得彻彻底底。 一曲落毕,闵鸣踌躇问道: “不知殷仙姑驾临我们这烟花之地,所为何事?” 殷惟郢轻笑道: “姑娘尽管弹琴便是。可会《广陵散》?” 闵鸣颔首,与这女人共处一室,她总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强闯百花楼,以一手扎纸为人,击溃一众百花楼隐藏高手的本事,更因为在这道姑的身上,流露出的对凡夫俗子的天然淡漠。 她总感觉,这道姑看待山下人,那目光就像看待庸碌一生的动物。 第三十章 我是你的妾了!(求追读) 临近祈福道场,京城此刻繁华。 溶溶的秋色,从银台寺到千灯庙一路笼罩而来,行人尽入画舫雕楼,京城的天空被拉低了几分。 “闵宁,我先进去一看究竟,你要万分小心。” “嗯…那就拜托了。” 简单的交流过后,陈易骑着高头大马,来到百花楼外。 远远见百花楼临碧水幽幽的水道而建,石桥、杨柳、还有士子仕女。天色渐暗,暮色如水,今夜或许是个良宵,画舫飘荡水上,勾栏青楼花灯重重叠叠。眼下京城虽未入夜,却已灯红酒绿,时不时有花娘倌女提着灯笼或是油灯走过,同路上的恩客玩笑。 分明应是旺时,百花楼外却别样静谧,雕花的牌匾似被人无视,陈易远远地就能感觉到,这里设下了某种阵法。 京城的繁华与百花楼隔了开来,这烟花巷柳,此刻却如同清修之地。 心里突起涟漪,陈易忽地抬头,见有白衣女冠倚靠窗栏,她容貌风华,抿唇一笑,如乔达摩·悉达多之拈花,即便匆匆一眼便消失于眼前,可却仍是惊鸿一瞥。 陈易眯了眯眼眸,翻身下马,他腰间挎刀,缓步朝着百花楼内而去。 一入门内,便看见老鸨煞白着脸,时不时地看向楼上,像是心有忧惧。 看见陈易,老鸨慌乱了神色,像要拦阻,却听见有声音传音入密。 “让他上来。” 陈易也同样听到,他皱了皱眉头,一手搭在刀柄上。 自从被殷听雪杀死后,陈易再没有这样紧张过。 可眼下却汗毛微竖,似是有薄雾氤氲心湖,下起了蒙蒙细雨。 陈易缓步登阶,接近白衣女冠所局的厢房,远远听见幽幽琴声,一曲广陵散,琴音却轻颤,如似哀鸣。 站在门边,陈易吸气后推开房门,便又见那白衣女冠端坐点茶。 这一刻,他的紧张更甚了。 他没见过她… 陈易微微错愕,努力搜寻记忆,发现自己真的没见过她。 无论是哪一次存档,无论是哪一个时间点,自己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一直以来,凭借着对游戏的了解,在各个局面把握优势的陈易,头一次感到如此棘手。 她身着素白道袍,飘渺如神女,点茶的手法淳朴,气质高雅,姿仪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陈易直觉她与京城的千灯庙多么相衬,点完茶收手的无双气度更是让人久久回味了。 陈易一入门,陡然一静,闵鸣的芊手兀然一停,惊疑望去。 陈易给她投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闵鸣瞬间会意,指尖轻颤弹琴。 “不知仙姑道号…又何故要找我家姊?” 陈易看着白衣女冠点茶。 殷惟郢将茶碗轻推,微笑道: “我是在找你,闵月池。” 闵鸣的手指微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陈易缓缓坐下,接过茶碗,以银针试探后,方才入喉。 殷惟郢凝望着他,待他喝完茶水之后,开口道: “谶语说你亦龙亦凤,只是如今一见,似乎略有出入。” 陈易握住茶碗的手微紧。 “不过无妨。” 刚好琴声停歇,白衣女冠侧眸,看向闵鸣道, “广陵散乃嵇康所作,其人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临死前索琴决绝一弹,仍不失隐逸之风,死后便为鬼帝,闵姑娘琴艺绝佳,一个错音也无,可惜的是如今闵姑娘心怀忧惧,全然没有嵇康的风采。” 闵鸣闻言,紧张而苦涩道: “殷仙姑,妾不过一烟花女子,所擅琴曲,多是幽怨苦情,又如何领会嵇康的心境?” 殷仙姑…国姓? 陈易捕捉到什么。 听到闵鸣的话,殷惟郢转过脸道: “罢了罢了,是我太过苛刻。” 末了,她再度看向陈易,直截了断道: “闵月池,我今日来见你,便是因你有道缘,可愿随我上山修道?” 陈易眯起眼睛。 换句话说,这个女人,是要把闵宁带走? 《天外天》里,闵宁二十多岁便登临武榜前十,日后天门开裂,更是提剑飞升,如此能耐,自然不可能是无源之水。 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所带给她的机缘。 “殷仙姑,这件事…恕我回绝。” 陈易在扮演着闵宁,回绝道: “且不说我舍不得家姊,又无力抛去重振闵家的职责,像我这样的人断断斩不断尘缘。” 见陈易代替自己的妹妹回绝得如此彻底,闵鸣微微怔愣,心里一阵慌乱,忧心白衣女冠突然暴起。 然而,殷惟郢面色不变,仍是抿唇而笑,老神在在地端坐着。 “朝菌。” “什么?” “蟪蛄。” 白衣女冠又道。 陈易立即明白,她是在说自己是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 就在陈易要开口说话时,殷惟郢又悠然道: “无妨。 许多人再见到山上风景前,都是如此。仙家能看见的事,凡夫俗子岂能看见? 闵月池,你有道缘,所以我破例一回,带你见晦朔,见春秋。” 话音落下,茶香不知何时四溢开来。 陈易的心灵陡然一沉,氤氲心湖的薄雾忽然浓烈,细雨也如疾风骤雨落下。 眼前景象恍然变化,原来的厢房不见踪影,陈易低下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京城香火鼎盛的千灯庙。 千灯庙里,殷惟郢腰佩桃木剑,转身朝陈易一笑,瞬间的恍惚席卷陈易心头,只见她在前面领,陈易跟在后面走。 踏入前殿,可见灯火,殿间架起了游廊,一盏盏油灯在廊外燃烧,离游廊一丈有余,灯后是三十六天将,陈易不自觉地去数,数了几十盏便数不下去了,想来千灯之名非虚,廊柱常有修缮,久经风吹雨淋还是原本的棕木色,柱底下有层薄雪。 廊柱外的枫树积了雪。 来到后殿,神台前满是长明灯,阶梯型神台共九级,台后是万福天尊。 殷惟郢道袍似雪,她伸手去摘下一盏长明灯火,递到陈易面前, “接过。”她道。 陈易接过,灯火摇曳,长长燃烧着,如日月般常在。 殷惟郢伸手要回。 陈易递了过去。 那仙姑手里,本应长明的长明灯却在片刻后便凄切熄灭。 这是…什么回事? 陈易想着时,殷惟郢转脸望他,忽然道: “你很不解。” 陈易愣了下。 “因为你不过是朝菌蟪蛄。”她说。 陈易片刻道: “请仙姑解惑。” 殷惟郢悠然而笑, “山下肉体凡胎,终有竟时,再如何养生长寿,也大抵活不过两个甲子。 人们对修道一知半解,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他们如何能想象,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于大椿而言,两个甲子的凡人不过蟪蛄。” 陈易似懂非懂,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 殷惟郢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灯在你手上长明,在我手上却幻灭,你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长明灯也并非长明。再长明的灯,又如何能长明过一个山上春秋?” 陈易意识到殷惟郢所讲的是道家长生之法,问道: “那么…我又要如何才能过上山上春秋?” 灯火明灭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自身的渺小。 殷惟郢手持拂尘,轻轻一挥,念唱道号。 景色再度变化。 四周茫茫然地泛起一片白色,俄而雪下,远方亭台楼阁青瓦泛白,轮廓熟悉,陈易环视四周,看见石造的菩萨像,惊觉这里正是襄王府的银台寺。 “你若想过上山上春秋,便需要明悟,如醍醐灌顶,又如释教所说的当头棒喝。” 殷惟郢看着那石造菩萨道。 陈易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说释教?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殷惟郢轻声道: “道藏有云:‘天界上仙皆梵语’。道理都是相通的,只不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而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乃是因这里是你心里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看着这里,陈易不自觉地想起那看似决绝、实则软弱的少女。 上一世,她曾杀死自己,是自己仇家,这一世却被自己逼迫成妾,她不喜欢自己,也不爱自己,可纵使如此,她仍然让自己魂牵梦绕。 陈易喃喃道: “你是要我…断去一切山下的关系往来?不再过问世事?” 殷惟郢笑道: “你确实很有悟性。 出家人,当如此,若不断去尘缘,那出的又是什么家?” 陈易不住问道: “若我不斩断尘缘,就不能长生了?不是说仙人抚我顶…” 殷惟郢便笑道: “我便是仙人,在抚顶授长生。”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就是她授的长生之法。 陈易默然无语。 殷惟郢所展现出来的卷卷画幅,都极具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这种宁静于心湖中涌起,泌满全身。 陈易侧过眼,不自觉中,看到了那灰黑的聚宝盆。 那仇家少女,殷听雪就是在这里,把三千两银票烧得一干二净,成了他的妾。 即便她后来逃了,可是,她又被自己带回了。 自己要斩断这尘缘,自己要跟这样的她……断去一切? “无论何种长生法门,都需要斩断尘缘,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唯有太上忘情,方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释教也说,若要一念成佛,不可一念无明。”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陈易感觉双脚渐渐离地,转头忽见白衣女冠已踏雾而起,她缥缥缈如敦煌飞仙,领陈易逍遥而上。 半座大虞京城都在脚下,暮色下繁花似锦。 看见如此景象,陈易原以为会心中一惊,然而,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波澜,他心湖竟平静如常。 大虞京城变得渺小,身旁太华神女领他步步远离世间浮华,随着陈易离大虞京城越来越远,大虞的时间仿佛被加快了,不可一世的繁华景象竟缓缓衰败,随后晋军围城,末代皇帝开城献降,大虞国祚止步五百,天下重归一统。 暮霭笼罩,京城曾历经衰败,而后迎来太平盛世,又有天下商贾云集而来,亭台楼阁于废墟中兴建,画舫雕镂再度横贯一江,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太阳照常落下,又照常升起,风从西来,又往东去,尽归所出之处。 陈易看着这一幕,心中宁静得难以言喻,暮色之中,隐隐有谁敲响了洞天福地间的黄钟大吕之音。 繁华仍是繁华,却又不再似过往,闻名遐迩的千灯庙被荒废,鲜有人知银台寺却兴盛,春秋轮转,世事无常。 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 唯有自己顿悟, 与神女飘渺游若登仙兮,俗世不过蓬莱之蜃景。 思绪落下间,时间恍惚一过如数百年,一切都陌生了,一切都不值得留念,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万事万物都如同蜉蝣一般,像是沧海里的一粒粟米,陈易渐渐明白何为晦朔,何为春秋,这样的日子已经到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陈易喃喃自语着,京城的景象被越推越远,身边唯有太华神女依旧,温柔地萦绕着他,步步登仙,仿佛只要他放下最后一丝欲念,他就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无论是闵宁、闵鸣、太后…即便是殷听雪,她的姿容也渐渐远去,逝去在回忆里头,如同倒影里的烟波,难道可以捉得到么? 正当他要阖上双眸时。 “我是你的妾了!” 她那姿容消逝之际,那一句话,又回荡了过来。 幽幽跌宕,字字坎坷,如同凄切烟火般一闪而过。 她把她托付给自己的时候,到底有多决绝? 可以赎身的银票都投入火中了,雨巷里救她之后,她淌起了眼泪,她再怎么不喜欢自己,再怎么憎恨自己,她都是自己的了。 她流着泪,说她不逃了,会一直伺候自己,虽然没有明说,可这就是托付! 面对自己的要求,她总是没法拒绝,她没有退路了,她把她托付给自己了! 自己…没法舍弃她…... 刹那恍惚袭上陈易心头。 陈易可以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一声念唱“福生无量天尊”如圣人忘情入无极大道,却抹不去她留在心头的那一点雪泥鸿爪。 第三十一章 是石头,还是仙?(求追读) 景象缓缓消散。 陈易回过头去,便看见殷惟郢的姿容。 厢房仍旧,四溢的茶香微微淡薄了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又犹如幻梦。 殷惟郢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品尝茶汤。 “看来,你已经看见仙家所见了?” 白衣女冠悠悠问道, “可知晦朔,可知春秋?” 陈易凝望着殷惟郢,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唯有太上忘情,才可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殷惟郢只是道: “这便是太华山的长生之法。 闵月池,我是太华玉女,今时今日要择一金童,与我同赴山上修道。” 陈易缓缓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离席。 殷惟郢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不应该,不应该啊?自己明明从幻境中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 一个即将太上忘情,从俗世红尘中解脱出来的人,突然之间,不知为何又猛地一头栽回红尘里头。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 陈易冷笑地质问道: “殷仙姑,你修的到底是石头,还是仙?!” 殷惟郢抖地一僵,她起先心生蔑视,可又话语在心里绕了一圈,眸里闪过骇然。 她缓过神来,正欲辩些什么。 陈易却厉声打断道: “一颗石头同样斩断尘缘,同样太上忘情,它同样可以长生不死,与其说可以,倒不如说它本身就是‘长生不死’。即便整个大虞没了,可石头还在这里。可一个人修来修去,难道为的就是把自己修成一颗石头?修成庙宇里宝相庄严的塑像?” “我听人说修道要旨是要与天合一,可天岂是无情?古有云:天欲义而恶不义,顺天意者,兼相爱,可见天并非无情,你却要修道把自己修得无情么?” “一个人修道,到底是要把自己修成仙,还是石头?!” 话音落下,白衣女冠刹时惊怒,身侧两个纸人仕女皆是一动,厢房里瞬间杀机盎然。 弹琴的闵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住惊道: 他怎么敢的? 即便听着解气,可闵鸣还是瑟瑟发抖,若是她,断然不敢这样冒犯这来头甚大的女冠,这简直是伍子胥被赐死——瞎了眼。 “夏虫不可语冰。” 殷惟郢怒而反笑,半晌平心静气后,眉目怨怼如冰雪化开,又是那副漠视凡俗、不动喜怒的模样,她清淡道: “眼下你不能领悟,我早有预料,从前我也同样不能领悟。” 见她这样,陈易抱拳道: “殷仙姑,多有得罪。” 殷惟郢笑了笑道: “谈不上得罪,你虽措辞激烈,但我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陈易侧过眼眸,看了看不远的面板。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不放在心上…差点信了。 “天欲义而恶不义,顺天意者,兼相爱。” 殷惟郢轻捧瓷杯,抿一口茶水, “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墨家之言。上古虽是显学,现在不过九流罢了。” 陈易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 “若无事的话,殷仙姑请回吧,我为仙姑掌灯照亮。” 殷惟郢衣袖轻挥,面前的茶几连同茶水尽数不见,不知被收到什么地方,陈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却看见一旁的闵鸣惊奇非常。 这是山上人特有的纳物手段,陈易见过,那些茶具不是突然消失,而是被收入到了“方地”之中,不过这些,闵鸣不会知道。 缓缓把殷惟郢送出百花楼,陈易点好了灯笼,走在前面为她掌灯照亮,抬起头,发现天色已暗。 天色昏暗,而且格外昏暗。 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什么,方才还由有暮色的天穹倏地暗了下来,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蔓延起来。 阴风忽起,本就清冷的秋夜多了几分寒凉。 殷惟郢觉察到什么,眉头微皱,呢喃道: “好重的煞气…不应该啊,不是还没到荡寇除魔日吗?” 听到白衣女冠的话,陈易的眉毛也是一挑。 荡寇除魔日一到来,夜间的京城就会变成幽冥界,人鬼的间隔将不再清晰,到处都是魑魅魍魉。 眼前不久前还满是繁华的大街,此刻竟有些鸦雀无声,远处江上画舫也变得模糊不清。 陈易心里一提,也是不住困惑。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荡寇除魔日不是在三天之后吗?怎么…提前了?剧情又发生了改变? 经历过多次剧情发生改变,陈易早就意识到,不可以全按着之前的经验来,所以现在也是提起了警惕。 微弱的灯光下,能看见江边柳树投下巨大的阴影,街边房屋,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远远地,突然听到阵阵嘈杂人声。 一个道士坐在榕树下,摆着求卦算命摊位,大声道: “求一张好符,买一个好运,得一份好财。” 周遭围着一众平头百姓,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摊位不远处,陈易看见闵宁疑惑又好奇地看着那摊位。 “要买,赶紧买,别碍路!” “嘿,你不买我买,别挡着财路。” “道长,来一个治病的符,我回去熬符水,治治我那可怜儿。” …… 人们抢着给道长的摊位送上铜板,互相倾轧,闵宁提着刀,好不容易才闯出人群。 她看见陈易连忙走了过来,当看见他身后的女冠时,怔了怔。 白衣女冠扫了她一眼,先是惊奇,而后目光迷惑,看了看一旁的陈易,似在犹疑。 陈易敏锐道: “尊明兄,你等久了吧。” 一个眼神交错,闵宁刹时心领神会,道: “月池,百花楼的事解决了吗?” 陈易微微颔首,指了指殷惟郢, “解决了,这位是…殷仙姑。” 而后,又为殷惟郢介绍闵宁道: “殷仙姑,这位是…西厂千户、今东厂代督主,陈易陈尊明。” 听到末尾的几个字,殷惟郢侧眸打量了闵宁一番,而后摇头轻叹道: “好深的道缘…可惜可惜。” 闵宁被这举动弄得奇怪,心里不解。 “道长,别走,别走,再卖一张符吧,再卖一张符!” “道长慈悲,求你再施几张。” 摊位上,那道长收摊要走,买符的铜板已经装了慢慢一带,他朝众人作揖,愧疚道: “贫道法力不深,精力有限,今日就到此为止……” 一个老妇扑了上来,抱住道长的腿,乞求道: “求你发发善心,我家里那可怜儿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就靠他撑着,没了收入,就指望着跟道长求一张符了。” 道长一时犹豫,而后轻叹,从怀里抽出一张符: “我还有一张压箱底,由我心头精血所画,如今给你,只要你愿付起三倍价钱……” 殷惟郢柳眉瞬间倒竖,轻提桃木剑打断道: “妖孽,夺人救命钱财!本道在此,还不现真身?!” 第三十二章 荡寇除魔日 话音落下,皆是一惊。 围着摊子的平头百姓呆愣,面上惊愕困惑,而那道人则率先反应过来,面黑下来,道: “道长,我看您也同是修道中人,怎可血口喷人?” 殷惟郢嗤笑起来,她不多说话,一手掐诀,踏起罡步,三步九迹,据说是山川神主夏禹所传,是踏罡步斗里的基础步法。 她口中念念有词,人随剑动,手中桃木剑似是有生命般,剑如游蛇般直直朝道人刺去,陈易隐隐约约看见些许光华,却看不真切。 那道人看见这正宗罡步,面色极变,他慌乱退后,可桃木剑随殷惟郢却如影随形,直直刺去。 桃木剑一触碰到道人,后者便如同被热铜烙到一般,身上粗布道袍瞬间撕裂,里面的肌肤泛起滚烫的通红,而后竟变得灰黑,寸寸脱落。 殷惟郢退后一步,将桃木剑收归入鞘,转身离开。 道人身上如被野火烧灼一般,肌肤飞快脱落,他面目狰狞,发出嘶吼,却痛苦得一动不能动,最后魂飞魄散,四周的平头百姓们无不惊骇,接着,他们就都嗅到了浓郁的臭味。 他们一个个纷纷低下头,看向臭味的来源,原在手里视若珍宝的符咒竟慢慢融化,变成粘稠的马粪,混乱瞬起,任谁能想到,所谓大有法力的符咒竟然不过是粪土。 早就远远避开的陈易看着这一幕,心里微惊。 殷惟郢朝他轻快解释道: “卖粪鬼,百鬼千妖谱里第一千三百二十六位,由生前挑粪而死的人所化,他们会假扮道士、法师、儒生,以花言巧语贩卖手中符咒、念珠、书册,骗取人钱财。” 闵宁听到这种鬼怪,眉宇微皱,直觉恶心。 而殷惟郢在念及这种鬼怪时,并没有明显的好恶可言,她只是在平淡地介绍。 “走吧,我送仙姑回府。” 陈易提灯起步道。 荡寇除魔日的提前到来,委实让人始料不及,陈易现在就想把殷惟郢送回去后,赶紧回家。 虽然如此,不过陈易并不担心殷听雪的安危,因为家门上贴有门神郁垒神荼,还有防僵尸的门槛,护佑平安的对联。 他只是不想在街上待太久,毕竟谁能保证会碰上什么鬼。 黑暗笼罩着整座京城,如同森森鬼域。 他们一路向前走,即将转过拐口时,忽然听到声音。 “死鬼,你不是想和水神欢好吗?!” “来,看看老娘,老娘现在就是水神。” 陈易回头看去,只见河道里隐隐传来叱责谩骂之音,水面下似是有溺死者的身影,引人下意识地走近几步。 一些刚刚从青楼里走出的男子,似是听到同样的声音,顷刻间被吓得面色惨白,而后竟然如同下了降头一般,缓步走向河道,朝里头一看。 猛然间,水花溅起,一双双苍白的手破水而出,将那些喝花酒的男人们拖入水中,男人们在水中扑腾,大声呼救,可涌过来的手越来越多,把人活活压到水里,慢慢地,水下不再涌起气泡,里头的人都被溺死了。 “妬妇津神!” 殷惟郢吸了口凉气, “走,这个降不了!” 通关过游戏,陈易知道这个妖怪,妬妇津神,最初由投水而死的段氏所化,因其丈夫晋人刘伯玉在诗中意淫与水神欢好,故其夫人刚烈投水,化作妖鬼,并于水中怒斥丈夫,自己已是水神,何不入水欢好? 而现在的妬妇津神这一类妖怪,基本都是投水而死的妒妇女子所化。 三人急匆匆地离开水边,闵宁的面色略显苍白,她不是第一次碰上荡寇除魔日,但在往常都会好好躲在屋子里头,外面的妖怪再如何作祟,也无法破开有桃符的房屋。 穿过这条街道,远远可以听见京中各处的惊呼声,突然到来的荡寇除魔日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混乱也随之降临。 转过拐角,陈易三人猛然间停住脚步,只见一个儒生突兀地站在大街之上,四周寂静,别说是人了,连个鬼都没有。 静得诡异非常。 儒生朝他们三人投去目光,作了个揖,发问道: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话音落下之际,阴风呼啸,刹时凶猛,未有停歇之势。 殷惟郢一时看不出儒生的跟脚,没有轻举妄动,皱眉努力思索。 还不待殷惟郢思索出此人来历,陈易便直接道: “你就是鬼!” 儒生面色灰白,目露惊骇,而后目光渐渐失去了神采,最后身体连同衣衫竟慢慢融化,化成腐臭的黑水,落入到街道上,消逝于无形。 殷惟郢看见这一幕,错愕了稍许,而后便以欣赏夫婿的目光打量了陈易一眼。 “你竟一下便发觉他的跟脚,知道他是由吓死晋人阮瞻的鬼怪所化,可你未曾修道,难不成是天眼通?” 殷惟郢笑问道, “你若有天眼通,那要么是仙,要么是佛。” 陈易摇了摇头道: “凑巧记起而已。我读过史书,知道晋人阮瞻不相信鬼神存在,与一位客人辩论,那位客人辩不过他,直接显露鬼魂真身,便把阮瞻给吓死了。” 殷惟郢赞道: “月池好记性,合该跟我到太华山修道。” 闵宁听着二人交谈,满头黑线,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虽然识字,却不是书生,莫说史书,连四书五经都很少读过。 为了不尴尬,她只好在二人说话时微微颔首。 那儒生鬼一小散,街道上就听到蹦蹦的脚步声,远处隐有阴影,陈易抬眼一看,便见僵尸们成群结队,举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在路上行进,阴煞之风阵阵掠过,在僵尸们中心,一位身着盔甲,手持大刀,威风凛凛,俨然是鬼将! “此地不宜久留!” 殷惟郢急道,直接转过身,闯入一条小巷。 陈易提灯连忙跟上,闵宁也紧随其后。 小巷里东拐西转,墙瓦生满青苔,他们走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竟然还未走出小巷。 越来越多阴风掠起,直叫人心头发慌。 走在最前面的殷惟郢警惕起来,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掐金光护体诀,四周的黑暗如雾般笼罩,陈易手中的灯火摇曳。 陈易紧跟殷惟郢的步伐,当他不经意地朝更前的巷子望去时,目光瞬间滞涩,手脚微微僵住。 一张深蓝色的脸庞僵硬地出现,肩膀上有三颗脑袋,身上的绫罗绸缎满是污垢,阵阵恶心的尸臭味蔓延起来,死寂的目光不带一丝神采。 阿修罗者,一面三目,或三头六臂,而且这阿修罗,还濒临死亡,呈现出了天人五衰之相! 殷惟郢的呼吸为之一滞,竟刹时呆立在原地。 阿修罗是似天非天,似神又似鬼,其强盛之时便极为似神,其衰败之时便极为似鬼,死后往往降德贬坠,全然坠入鬼道! 而坠入鬼道的阿修罗……将为一方鬼王!面对鬼王,即便是太华山,也得请出真人才能压胜。 白衣女冠上泛起冷汗,非同一般的惶恐,她不敢轻举妄动,更遑论提桃木剑走罡步,而陈易身后的闵宁看见这一幕,手放在刀柄上,攥出了汗水。 只见阿修罗周围墙壁上的青苔逐渐衰败,其身后漆黑如墨,不带一丝生机,他只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腐败阴沉的气味愈演愈烈。 相较于惶恐二女… 陈易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没办法…他看过攻略。 第三十三章 其实我叫陈易 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佛经里讲,天人一旦临近寿命死亡之时,就会呈现此五种衰败之象,阿修罗虽是非天人,却又似天人,故此他们身上,也同样会呈现出天人五衰之相。 而且比较天人,阿修罗在衰亡之后的结局将更加悲惨,绝大多数都因为生前好战作孽而堕入鬼道,成为为祸一方的鬼王。 至于这些佛教知识,陈易是怎么知道,很简单,在《天外天》的游戏百科里。 《天外天》为了构筑一个真实的世界,考究查证了许多资料,不仅是三道九流,连西域的祆教、景教、天竺的六师外道,以及三韩檀君与东洋神道净土都有所涉猎,而且相关的资料,都写在了内容浩如烟海的游戏百科里。 陈易在第一次通关游戏之后,为了开新档,就开始阅读内容驳杂的游戏百科,特别是前期开局有关的内容,更是细读了两三遍。 还记得当时阅读完游戏百科之后,自己不由惊叹,内容如此详实,好像真有这样一个世界似的。 而现在,这些曾经读过的内容,在此刻能够完美派上用场。 陈易轻抬脚步,稍稍按住了殷惟郢的肩头,示意自己要上前去。 殷惟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急忙扯住他的袖子,连连摇头。 陈易不想多跟她解释,只是给闵宁投去一个目光。 闵宁会意,上前拉住了殷惟郢,用力让她松手,而陈易则直直面向五衰相的阿修罗。 阿修罗那失去神采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巷子里,流露出难以言说的阴寒死寂。 “你看上去…很痛苦。” 陈易缓缓开口道。 阿修罗屹然不动,像是没有反应。 陈易淡淡道: “你不是天人,却要受天人的五衰之苦,所以你很痛苦。” 阿修罗眼眸微动,冒出一丝怒气,周遭阴煞之气更重,殷惟郢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那三张脸,微微抽动,死死盯着陈易, “凡夫,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哪里看出来的?” 陈易只是道: “我哪里看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痛苦的根源。” 话音落下之际,四周阴寒更甚,犹如幽冥鬼域,巷子里爆发出一阵无形重压,殷惟郢和闵宁都不约而同地泛起冷汗,染湿脊背。 好像下一秒,他们就都要人头落地。 陈易却似早有预料,一动不动。 “你的痛苦在于…心中无明。” 阿修罗僵了一下,目光停了停,像是为了确认般问道: “什么是…无明?” 陈易微微一笑, “所谓无明,乃是前念甫灭已,后念又生。你是阿修罗,明知六道轮回,却害怕自己的衰亡,对生抱有无尽执念而不愿入六道轮回之中,参不透缘起缘灭之理,这种求生欲,正是无明。” “你心中无明,所以不得解脱,你愈是不想痛苦,就愈是痛苦,愈是想脱离苦海,就愈是深陷苦海。” 阿修罗僵住,三个脑袋的嘴唇都同时颤抖,张张合合,同时疯魔般重复念着: “无明、无明、无明……” 殷惟郢看到这一幕,敏锐地意识到转机,心稍微放了一放。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生,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泛起鸡皮疙瘩。 只见阿修罗六条手臂猛然身前,两条抓住陈易手腕,两条抓住陈易脚腕,最后两条死死掐住陈易脖子,以将死的狂怒质问道: “你告诉我,告诉我,要怎样脱离苦海,要怎样脱离苦海?!” 陈易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快要被生生掐断,呼吸断断续续,闵宁看到这一幕,强压恐惧将刀拔出一寸。 陈易强忍痛苦吐字道: “帝释天…三皈依。” 阿修罗愕然片刻,抓住喉咙的手微微松开,陈易缓了一口气,尽管他仍旧桎梏住自己,但能够说话就行了。 “忉利天的天王,帝释天面临天人五衰之时,忧患不已,故此求见佛祖,皈依正法,这正是死亡之际,即将堕入畜生道,可当他低头低头三皈依,再举起头来,又恢复了原来的天人之身,证得佛果。” 陈易一字一句道。 “帝释天遇到苦海有佛祖,可我的佛祖在哪?!我也曾皈依佛法,我也曾诵读佛经,为佛祖做护法神,可佛祖却未曾见我!” 阿修罗听完之后,怒极反笑道,他本就是好战暴怒之辈,眼下六条手臂不住用力,要生生以一己之力,将那人五马分尸。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佛?” 那人敲下当头一棒,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度你过苦海?!” 五衰相的阿修罗刹时怔住,手腕渐渐松开,喃喃自语道: “你是…佛…在度我过苦海…你知道我痛苦的根源,所以你是佛…在度我过苦海……” 殷惟郢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而后明白陈易的话如同释家所说的当头棒喝,而原来还是五衰相的阿修罗,渐渐佛光闪烁,忽明忽灭。 是时,狭小的巷子里佛光冲天,那阴森鬼煞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佛光过后,阿修罗已无影无踪,原来的地上,仅仅留下了一粒赤金之色的舍利子,幽暗夜色下,焕发着玄妙的光泽。 陈易眼睛一亮,低下头将舍利子收入囊中。 赤金舍利,这可是祈福道场副本里最好的奖励之一,在整个副本里能排前五,在前期,它是降魔利器,在后期则是成道关键。 回过头,迎见二女惊诧的目光,闵宁还好,虽然讶异,但更多还是摸不着头脑,白衣女冠却是面目惊骇,如遭雷击般双手颤抖。 太华山道法有成的真人都难以降伏的阿修罗,竟然如此轻易地就…… “天眼通,你…真是天眼通?!” 殷惟郢惊声道。 道释两家,对于仙佛的神通都有所记载,其中有五大神通,分别为天眼通、神境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 而如果有人天生就有这五种其一,那么…便是天生当为仙佛之人。 陈易看着沉浸在震撼中的殷惟郢,挠了挠鬓角。 天眼通…我哪有什么天眼通… 但…总不可能说我看过攻略吧?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那一刹那,看见了他的痛苦。” 陈易含糊其辞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殷惟郢稍稍收敛面色,心中思绪万千。 看见了…痛苦。应该…真是天眼通。 太华山开宗立派千年,每一甲子便择一对金童玉女上山修道,以长生证道,而古往今来,金童乃是玉女的陪衬,辅佐玉女修行。 金童玉女虽是一对,可玉女乃是太华神女的传承,其天资、悟性等等都将远远高于金童,因此常常有玉女长生不死,金童却在数个甲子后坐化的轶闻传说。 一些邪门外道也会拿此大做文章,诽谤太华山将金童当作鼎炉。 可是,见过这一次事件后,殷惟郢隐隐觉得,这样的传统或许要被打破了。 天眼通,天生当为仙佛…… 这样的人做道侣,不是他的机缘,而是…自己的机缘! 自己先前…实在太过孟浪,太过…目中无人了。想到那时的奋矜之容,殷惟郢不住俏脸微红,她很快重整心湖,平静笑问道: “闵月池,可愿做我道侣?那些冒犯话…我都不计较……” “对不起, 其实…我叫陈易。” 第三十四章 殷惟郢的破防 “对不起, 其实…我叫陈易。” 殷惟郢杏眼圆睁,脸上堆满困惑、不解,以及不可置信。 陈易将她的神色一览眼中。 从方才的相处之中,自己已经猜出了殷惟郢应是皇亲国戚,再加上那句“合该随我到太华山修道”,立即就意识到殷惟郢到底是谁——这一甲子的太华神女。 太华神女…如果自己记得没错的话,《天外天》里这一甲子的太华神女几乎是纯背景板的存在,只是在某些地方提了一嘴,后来自己通关第一遍后意犹未尽,在文件夹里意外地发现过太华神女的存在。 直到那时,自己才知道,太华神女原来也曾是女主角之一,只是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太华神女并没有出现在《天外天》里,而是成为了废案。 虽然是废案,里面也留有不少资料痕迹,太华山的神女道统素有渊源,是自上古时期传承下来的飞升之法,其精妙在于金童玉女彼此相合,以有情中悟无情从而太上忘情,飞升成仙。 面对这样一位来头不小的神女,是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她只要有心派人调查,肯定会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闵宁。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发现,倒不如趁着现在把握主动权。 陈易继续道: “西厂千户,陈易陈尊明。” 殷惟郢这一回连瞳仁都在轻轻颤抖。 那个…西厂千户?! 那个父王他们要杀的人? “怎么、怎么会是你?” 殷惟郢愕然地说完这一句,而后拧过头,看向了闵宁, “他难道就是闵宁?怪不得、怪不得…道缘颇深、亦龙亦凤!” 闵宁双手环胸,不满地扫了殷惟郢一眼道: “正是在下,闵宁,字月池。” 她不喜欢眼前的女人。 殷惟郢轰地发麻,看了看陈易,又看了看闵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通,饶是再好的养气功夫,此刻也不免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她又想到之前自己看见陈易是天眼通,心里情弦微动,就更是难堪得难以言喻。 她从没有这样丢面的一天。 陈易却不识好歹地笑问道: “怎么,殷仙姑还要我当你道侣吗?” 殷惟郢耳根通红,回头怒视陈易, “你怎可如此…你这狂徒怎敢如此?!轻慢道士,言世无神,心怀两端,坏乱真心,此之罪人,罪合万死!” 听见她在骂自己,陈易不禁觉得好笑,这太华神女怕是不知道什么是脏话,骂人都骂得这样文绉绉,用的都是《道藏》里的经文。 “急了急了,怎么在百花楼里没见你这么急?” 陈易好死不死道。 她更是气极,觉得不够有力,搜肠刮肚地骂道: “恶人不识道法,闻之不信,今有三十万赤杀鬼诛之。恶人不信道法,天遣疫鬼行七十二种病,病杀恶人……” 她愈是骂,陈易就愈是觉得好笑,他愈是笑,她就愈是气急败坏,心湖如掀起滔天巨浪,她提起桃木剑,猛地刺了过去。 还不待陈易反应,闵宁就上前一步迅猛地抓住殷惟郢的手腕,用力一拧,殷惟郢痛哼一声,手里的桃木剑摔落在地。 陈易看到这一幕,直觉可惜,不过想想也是,闵宁毕竟是女扮男装,没有怜花惜玉的心思。 殷惟郢转过头,看了看闵宁,又恨恨地看向陈易。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啧啧,看来是真破防了。” 陈易从地上把桃木剑捡起,调侃道: “骂就骂,动刀动剑可就不好了,而且一柄桃木剑,驱鬼可以,杀不了人。” 殷惟郢怒视陈易,冷哼道: “我殷惟郢恩怨分明,恪守老君五戒,不会杀人,只是想给你这等狂徒一个教训。” 陈易把桃木剑左手抛到右手,右手抛到左手, “动了刀剑,谁会管你到底想不想杀人?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交情,你看看,我刚刚不是救了你一命吗?” 听陈易提到此事,殷惟郢顿觉理亏,可看见陈易随意玩弄自己的爱剑,又愤愤不平起来, “交情?这交情已经没了,从你蛊骗我时,你就犯了轻慢之罪。” 陈易抛剑的手停住,若有所思,问道: “你看见她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可惜’?” 殷惟郢看了眼闵宁,下意识道: “我以为他是你…” 而后,她惊觉她说漏了什么。 陈易眯起眼睛打量这白衣女冠,道: “老君五戒第五戒——不妄语,看来,你知道些什么。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不妨说出来听听。” 殷惟郢紧咬银牙,摇了摇头。 即便陈易没有骗她,她也不打算从父王手里救下这人。更何况,如今他竟如此轻慢自己,她恨不得这人死个五马分尸。 陈易将目光挪向闵宁,轻声道: “解她衣服。” 殷惟郢瞬间大骇,僵硬地看向闵宁。 闵宁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喜做这种事。 “乖。” 陈易笑道。 闵宁泛起阵恶寒,瞪了陈易一眼,而后一只手飞快地点了殷惟郢的穴位,让其行动受阻,将放到了殷惟郢道袍的腰带上。 殷惟郢惊惶失措,胸脯快速起伏,俏颜红得通透,嘴唇似是咬破,眼下这一幕难堪得难以言喻,她父王的敌人要解她衣服,而帮他解衣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闵宁,是谶语里的金童,自己日后的道侣! “我乃景王之女,大胆贼子!无耻小人、无耻…别、别,要露出里衣了,别…系回去、系回去!” 解开腰带,道袍松垮下来时,殷惟郢快要崩溃了,终于忍不住道。 陈易大胆打量着她那素白的里衣,看着小有规模的胸脯剧烈起伏,在脑子里比量了下,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一手可握。 太上忘情的白衣女冠… 如果玷污起来到底会有多少快感呢? 啧…得想办法当她的仇人才行。 “别解!别...我说,我都说,你、你说句话呀,你说句话啊!” 闵宁手上动作继续,女冠被陈易盯得发毛,慌乱叫道。 陈易打了个手势,闵宁停了下来,解开了她的穴位。 殷惟郢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微颤道: “出家人不妄语,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会说,一些话我说了,你听着便是,不要追问。” 陈易点了点头,把桃木剑还给了她。 殷惟郢系好腰带,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清净模样道: “我听说…景王府要趁荡寇除魔日杀你。” 听到这话,陈易眉头轻皱。 景王府要杀自己不意外,但趁荡寇除魔日杀自己可就大有讲究了。 话说回来,她竟然知道这件事,又是景王之女… 陈易目光倏地凌厉。 殷惟郢面白了几分,却沉静下来,淡淡道: “我与此事无关。” 陈易的眉头稍稍放了下来,像这些出家人,不少人都把遵守清规戒律看得跟命一样重要,更何况殷惟郢是太华神女。 “既然如此…” 陈易想再调戏她两句,但话到喉咙突然停住,一阵杀机自巷子里处蔓延,他拧头看向无甚光亮的街巷。 一个提刀至肩的刀客,拎着灯,正一步步走过来, “山南州白柳派第八代真传,黄六清。” 武林人士,自报家门… 不是结交,就是杀人!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招 荡寇除魔日,怎么可能有人结交? 阴霾笼罩巷子上方,陈易看了眼殷惟郢,又看了看远处逐渐走来的中年刀客。 “你认识他吗?” 陈易问道。 殷惟郢摇了摇头,而后道: “我在王府里常常闭关修行,莫说是供奉,连侍女都不认识几个。” 陈易当即断了拿殷惟郢来要挟的心思,道: “闵宁,带她走往后面走,我稍后跟上来。那个人…是个高手。” 闵宁迟疑一会,还是点了点头,她拉起殷惟郢就朝身后走,走过几步,低声道: “尽早跟上来。” 陈易道: “尽量。” 武林之中,上来就自报家门的人,要么是狂妄无能之徒,要么就是江湖成名的高手,而眼前之人,气息平稳扎实,一步步格外有力,不可能是前者。 而且,此人自己在京城里也早就有所耳闻。 他是白柳派真传,只要选择投身于景王府,就有机会与之结交,拜其为师,得到成为下一代白柳派真传弟子。 而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的功夫,起码五品。 “本来景王嘱咐我过两天杀你,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人卜卦算出你在这一带,我就来碰碰运气,苍天有眼,没想到真碰上了。” 黄六清慢悠悠说道,看了闵宁二女一眼,道: “放心,我讲江湖义气,只杀西厂千户,其他人一概不管,等杀了你后,我还会掏点钱帮你收尸。” 陈易呵呵道: “你人还怪好嘞。” 黄六清朝巷子里吐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道: “报上家门吧。” 陈易道: “不必。” “为什么不必?” “不必就是不必。” “你觉得你不会死?”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不必?” “因为没有。” 黄六清一愣,而后大笑了起来, “有意思,那动刀吧。” 陈易抽出绣春刀,寒光在巷间微亮。 黄六清也抽刀出鞘,那是柄环首刀,刀尾上系有红缨,刀身成黑铁色,不仅素朴,在这漆黑巷子间也看不清轮廓。 两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手中的灯笼就抛了出去,坠在地上,灯火忽明忽灭,烁着巷中的刀,这像一个信号,黄六清大步向前。 环首刀举起,黄六清身形一闪,踏到陈易面前,刀刃斩下,四周风鸣,地上灯笼被卷起又落下。 陈易后退一步,以刀背抵挡,巷中爆发铁器交接的轰鸣。 刀身巨震,陈易真气周转,手腕发力,强行稳住绣春刀,而后用力将环首刀往下一别,随后一击横斩杀去。 劲风掀起。 黄六清看出这反手一斩来势汹汹,往后侧闪,脚步正要稳住,转躲围攻,可陈易径直向前,又斩出一刀。 腰身发力,鹰落功与斩蛟刀法同时运起,刀势如同倒海,黄六清狞笑一下,不再后退,而是举刀杀去,刀锋相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火花在夜色中闪烁。 两刀碰撞,双方都被反震开来,陈易后退两步,而黄六清身为五品武夫,只后退了一步,而且身形更稳。攻守顷刻易转。 武夫间相互搏杀,其境界差距,往往就体现在这里。 陈易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而黄六清踏步杀了上来,环首刀挥舞之间,每一刀都充满了狂野的力量,与夜色交织出幽深杀机。 这荡寇除魔日,他仿佛杀鬼也杀人的花关索。 巷子里,刀光闪过。 陈易运起身法,一边接刀躲刀,一边寻找机会,可黄六清一刀接着一刀如狂风骤雨,他虽然身法一般,却把白柳派刀法练到近乎极致,江湖上盛传其年少之时,曾于河边将一匹战马拦腰斩断。 他每一刀都凶猛无比,试图以力破巧。 陈易身形矫健,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挥刀都躲过致命一击,直到有一刀自上而下斩来,寒光闪过,斩出风声嘶啸,地上一盏灯笼摇晃后竟直接熄灭。 陈易后退半步,抬刀就挡,刀刃交接,巨震传来,两人都被震退开来,陈易感受手掌撕裂痛感,微微垂眸一看,才发现虎口出血,绣春刀已经被砍出了半寸深的口子。 “好身法,也有好刀法,是个大才。我在你这年纪,连刀都握不好,你竟然身法与刀法皆具。” 黄六清赞完之后,便看向陈易虎口,讥诮道: “刀剑无眼,抱歉抱歉。” 陈易吸气,没有说话。 整个过程中,自己始终都处于下风。 自己不过六品,可黄六清却是五品。 这不仅仅因为黄六清境界压制,更因为他的白柳派刀法势大力沉、斩铁如泥,自己的铜骨功派不上用场,而且环首刀比绣春刀更长,他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让人找不到机会近身出拳,也无法接掌对敌,将一身一百多年的真气尽数灌入其体内,让其爆体而亡。 虎口发麻,陈易依旧紧握绣春刀。 如果是别的门派,或许还能够平分秋色,可现在…… 刀光如水,缓缓流淌。两人的呼吸渐渐平息。 陈易身形微弓,压低腰马道: “还有一招,不知你接不接得住。” “压箱底?” “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黄六清闻言,目露好奇。 “我只出这一招,这招你有命的话,大可学走。” 陈易沉稳住气息道。 黄六清抱了抱拳,玩笑道: “有江湖义气,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 看着他游刃有余,陈易便清楚他未出全力,不紧不慢道: “你若接得住,那我再出刀也毫无意义,只剩引颈受戮,还望你下刀痛快些。” 黄六清见他身形如满弦之弓,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意识到这招非同小可。 他武人般肃穆道: “是哪一招?” 陈易换成左手持刀,右手微微抓住腰间刀鞘,喃喃道: “看好了。” 陈易提起一气,持刀的手往后收,右手猛然发力,巷间黑影一闪,刀鞘势大力沉地砸了出去。 黄六清抬刀迎敌,刀刃斩向刀鞘,磅礴气机如要将山峰都一刀两断。 陈易瞬间甩出刀鞘的力量借力旋身,双脚发力,身形好似狂龙出海,背对黄六清,撞破夜幕,一息间便消逝在巷子里。 砰,刀鞘断裂落地,黄六清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最后一招… 跑! 第三十六章 欺师灭祖之徒 凤鸾宫内,身着金丝刺绣里衣的妇人接到钦天监的急递,蛾眉紧蹙,唤宫女为她穿上常服。 无名老嬷于宫中疾步行走,径直踏入到安后的寝宫内,彼时宫女们已为安后换好了衣裳。 “嬷嬷可都知道了?” 安后问道。 “娘娘,京里许多地方都乱套了,幸好钦天监及时发觉,不少炼气士都已经出门肃清各大街巷了。” 无名老嬷禀报着说道。 “荡寇除魔日怎么提前到来了…往年都是十月三十日。” 安后轻声自语道: “而且到来得突然,事先谁都未曾发觉。” 无名老嬷旋即问道: “娘娘是说…另有隐情?” 安后微笑道: “任谁都会怀疑,此事不光要钦天监查,还要派东西两厂去查,来人啊,拟一份旨,之后起驾去钦天监。” ………………… 陈易在夜幕下狂奔。 方才与黄六清交手,花费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这半炷香,足够闵宁带殷惟郢逃出足够距离了。 而黄六清有刀法却身法不精,轻功更是一般,只要自己发力,一开始跑都跑得掉,与他缠斗,不过是给闵宁她们拖时间罢了。 这点时间,足够二女逃到东华门附近了,景王府是不敢在东华门外杀人的。 他们选择趁荡寇除魔日派人袭杀自己,就是想趁着混乱让自己死个不明不白,以掩盖他们杀人的真相。 而如果在东华门外杀人,皇宫那位无名老嬷还没老到瞎了眼,钦天监也能感知到五品高手的气息,知道这是景王府所为。 “她们会去哪?东厂,还是西厂?” 陈易一边狂奔,一边思考。 仔细想了想,觉得闵宁会带人去西厂。 东厂现在仍有定安党的人,但西厂却几乎没有,原因无他,西厂是近三年由太后亲自设立的。 来到西厂,值班立即为陈易开门,陈易踏入其中,来到大堂便看见了闵宁,她刀尖朝下,严阵以待,殷惟郢则在座蒲上结印打坐。 “你伤了?” 闵宁看见虎口上的鲜血, “小伤。路上没事吧?” 闵宁摇摇头道: “没事,临近皇城,没什么妖鬼。” 陈易微微颔首后,把目光放到殷惟郢身上。 殷惟郢扬起脸,放下手印,看着陈易道: “看来你没死。” 她嗓音虽说空灵,可在波澜不惊下,却又有几分憎恶,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死。 陈易直接嬉皮笑脸道: “还得留条命给仙姑当道侣。” 想到被骗的耻辱,殷惟郢一下破了功,她压低嗓音道: “你可知你又犯了轻慢道人之罪?” 陈易没有回答,而是讥诮道: “看来仙姑不想跟我结成道侣了?” 殷惟郢正欲怒骂,却又思索后收敛心神,冷冷道: “你并非金童,太华山的道统传承里,金童配玉女,玉女配金童。” 说完之后,她眼眸微抬,看了闵宁一眼。 闵宁皱眉,正欲走开。 陈易思索片刻,手臂伸长,一下就搂住了闵宁的腰,把她扯了过来。 “仙姑,她是我的。” 陈易说完,还用力捏了捏闵宁久经锻炼的腰腹。 真有弹性,捏的时候,她的马甲线还瞬间绷紧了。 闵宁脸庞瞬间涨红,拳头攥紧了些,肩膀微抖,忍了。 “什么?!” 看见这一幕,殷惟郢瞳孔巨震,满脸掩盖不住的惊骇之色。 陈易身子前倾,笑道: “还不明白吗?你谶语里的金童道侣早就是我的了。” 殷惟郢瞬间娇言愠怒,比起惊世骇俗,她更多的是被强夺道侣的屈辱。 【负面情绪:80】 面板上,陈易看见真气又涨了三年。 一百五十年真气够了,可以凝结出五枚真元了,现在就等小狐狸病好了。 殷惟郢银牙都快咬碎,她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猛地站起身,要闯出夜色下的西厂。 陈易把刀微微一抬,殷惟郢直直撞上刀背,胸口一荡,凭着刀的传导,都能感受到那份盈盈可握的柔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惟郢拧头寒声道。 “你父王要杀我,我还受了伤,你做孩子的,总得补偿些东西吧。” 陈易慢悠悠道。 “我说过,我与此事无关。” 殷惟郢沉声道。 “你说过没用,我觉得有关就是有关。” 陈易道。 殷惟郢脸更寒了几分,看见明晃晃的刀锋,她意识到必须要交出些什么来,压下怒意道: “我这里只有一本炼丹法门,随身携带,你要还是不要?” 炼丹法门,陈易思索后眼前一亮。 有了炼丹法门,就可以自行炼制丹药,滋养体魄,锤炼筋骨,在之前,自己也是等到了上清道时才得到一本炼丹法门。 “拿来。” 话音落耳,殷惟郢便从道袍内侧抽出一本书册,陈易接到手里,看见书页泛黄,书边缺角,明白这书她一定翻过很多次。 “紫药丹鉴。” 陈易翻开书,看了几眼后,面板上便多出了一门新的功法。 “走吧,要我送你回去么?” 陈易问道。 “景王府离这里不远。” 殷惟郢冷冷回绝。 “劝你一句,尽量阻止你父亲。” 陈易轻声道。 殷惟郢没有回声,径直踏出西厂大堂。 待这白衣女冠的身姿消失在西厂之后,闵宁飞快地推开了陈易环在腰间的手。 她转过头来,羞怒道: “下次再这样,我见手砍手,见脚砍脚。” 陈易阴笑道: “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闵宁哆嗦了一下,畏缩地看了陈易一眼,低声道: “给…你给我点时间,我好接受你…” 陈易看了她一会,“嗯”了一声。 闵宁松了一口气,看向他手上的伤,从腰带边掏出伤药,放到他手上,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主动的讨好。 陈易没继续调戏她,从里头抹出伤药,涂抹在迸裂的虎口上。 涂着膏药,他听见闵宁冷不丁道: “你打不过那个人,是吗?” “打不过,白柳派黄六清,起码五品武夫。怎么?你想让他杀我?” 陈易笑问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对我有恩。” 闵宁末了心里补了句:要杀你我也亲自杀,接着她深吸一口气道: “我有一刀,新悟出来的。” 陈易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想教给我,好让我能对敌?” “对,你不能死,我…我需要你。” 闵宁说到后面的声音很轻,可陈易还是听到了。 “需要我什么?” “一起调查我爷爷的死。” 闵宁转过脸,看向大堂外, “我爹时常怀疑里面另有隐情,相国案里我爷爷本不至于死的。我在东厂里没朋友,只有你还算…比较相熟。” 陈易颔首道: “好。” 闵宁转过身来,若有所思了一阵,开口道: “按江湖规矩,你若要学,就算我的真传,以后我便是你师傅,磕头跪拜就免了,可你我以后私下要师徒相称。” 陈易抬起眼眸,细细地扫了她一脸。 闵宁打了个寒战,心脏狂跳,她不知道陈易到底有没有看穿她那份心思。 师徒之间要论“天地君亲师”,要讲忠孝,一旦成了他的师傅,那么她就能借此斩断陈易的念想,斩断这孽缘。 “你是要拿伦理纲常来拦我?” 陈易讥诮问道。 闵宁意识到被看穿了,耳根发烫,犹豫后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拦得住我吗?” 陈易好笑地问道。 闵宁听后,先是不以为然,而后又惊楞了一下。 是啊,他本身就不在乎什么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 陈易挥了挥刀,随意活动了下筋骨,闵宁的话语,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随后,陈易开口道: “月池,我不会拜你为师,不是因为什么伦理纲常,我不在乎这些。” 闵宁盯着他,一时困惑问道: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师傅只有一个…周依棠。” “寅剑山剑甲?!可你…为什么不在寅剑山?” 陈易想起了往事,眼眸垂下,叹息道: “因为我经常顶撞师傅…还是个欺师灭祖之徒。” 第三十七章 摧风斩雨 陈易还是没急着学闵宁那一刀。 在这其中有不想让她得逞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记忆里那个独臂女子周依棠。 自己忘不了这位独臂女子。 第一个存档里,自己与她就有所怨仇。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为了学她的剑,也拜她为师。 只是后来世事无常,恩家一下成了仇家。 陈易不会忘记,大雨之中,周依棠声嘶力竭地对天发誓,纵使轮回转世,也要让自己不得好死。 她那雨中悲痛欲绝的脸,自己忘不掉。 回到家里,陈易脱下外衣,来到卧室,便看见殷听雪在挑灯看书。 这魔教圣女病好得差不多了。 殷听雪看到他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主人…”殷听雪轻声唤道,尽管不情愿,却也不敢怠慢。 昏暗的光线里,陈易慢慢靠了过去,强硬地搂住她的腰。 殷听雪颤颤地看着他,手轻轻抵着,企图让他放开自己。 可陈易靠得更紧了,他的气息灼得她发烫,她不喜欢。 陈易摩梭起少女的腰肢,吩咐道: “亲我一口。”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殷听雪后背发凉,小手仓惶抵住他,抗拒道: “不,我不要。” 陈易不顾她的抗拒,把她搂紧了些,柔声道: “乖些。” 然而殷听雪犹豫了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陈易拍打了下屁股,阴笑道: “想要被狠狠欺负一顿?反正你是妾。” 殷听雪脸颊泛白,她抿了抿唇,凄凉地看了陈易一眼,接着颤巍巍地凑过去吻他。 “…主动些。” 她听话地伸出了舌尖。 片刻后唇分,陈易看了会既羞赧又委屈的殷听雪,摸了摸她头,道: “越来越会当一个妾了啊,小狐狸。” 殷听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陈易揉起她的脑袋,想起了那一天,银台寺的聚宝盆里火焰烧得很旺,三千两银票都烧干净了,绝望、屈辱、悲哀掠过她的眸子,尽管这一切建立在威逼利诱下,纵使如此,她也是他的了,或许这就是妾吧。 陈易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算名门正派,而殷听雪又曾亲手杀了自己,故此自己会时常要挟她,欺负她,最后还要…占有她这个妾。 陈易吸了口气道: “我去洗个澡。” 殷听雪往里头缩了缩,想离他远些,待陈易的身影消失之后,便捧起书来看,很快便沉了进去。 不久后陈易洗完澡回来了。殷听雪读得专心,连陈易走过来都没发现,她转过头时吓了一跳。 陈易毫不犹豫地就上前搂住了她,后脑勺贴到胸怀里。 殷听雪不敢挣扎,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搂,真暖。” 殷听雪靠了会,看着手里的书,正好是主角新年逛寺庙的段落,她若有所思,而后请求道: “带我去参拜千灯庙好不好?” “哦?为什么?” “…想拜一下,祈福道场到了。” “只是这样?” 殷听雪当然不会说这是一个试探,通过会不会带自己去千灯庙,来试探陈易以后会不会带自己回银台寺,可她不擅长撒谎,又怕被陈易欺负,只能轻声道: “想银台寺了。” 母妃总说,她是银台寺的女儿,而自被纳为妾室后,她就时常挂念银台寺。 陈易沉吟片刻,想不到两者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风头过去了,白天的时候带她去趟千灯庙参拜也无妨。 更何况,等她伤好之后,自己要给她来个当头棒喝。 想到这里,陈易就想先补偿她一下: “好。” 殷听雪没想到陈易答应得这么干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些绵绵糯糯地“嗯”了一声。 襄王女靠在陈易怀里,主动贴紧了些,自己一直惧他,又明白这人从来不吃硬的,再加上天性里的软弱,不敢反抗了,更何况,这些天过去了,自己已经认命了,要好好当一个妾了。 银台寺太远了,有多不喜欢,也只能依靠他,所幸自己认命后,对他百依百顺,他待自己比以往好了,欺负得也少了。 陈易搂着殷听雪,看着她这乖巧模样,不禁有些怜惜,特别是想到自己想做的事后,就更加爱怜了。 那日子不远了,先给她买好簪子吧。 ………………… 跨入东厂大门一大早,众人就跪接了太后的懿旨。 “彻查荡寇除魔日之事?” 陈易仔细看过懿旨后喃喃道。 “陈督主,你可有什么想法?” 宋同开口道, “此事…我们可不太在行,我们是群武夫,不是道士。” 陈易道: “懿旨不得不接啊。副督主去安排下人手吧,对了,上清道准备抵达京城了吧?” 宋同回道: “应该就在今天上午,他们会先进宫面圣,给圣上祈福,而后再去千灯庙那边住下。” 陈易点了点头,这下不仅能找上清道的人了解情况,还刚刚好能够带殷听雪参拜一下千灯庙。 正在陈易准备转身离开时,宋同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督主,你昨日让录事搜出关于景王府的卷宗…里面有一些关于玉秀庄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关乎景王府的产业…还请多加思量。” 宋同劝道。 陈易心里笑了几下,景王府昨夜都杀到脸上来了。 去到案卷房,陈易拿出之前录事检出来的卷宗,开始了一轮仔细的翻看。 “玉秀庄疑似违禁私贩五石散…”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陈易将这份案卷留了下来。 等正午过去,上清道面圣前往千灯庙的消息传来时,陈易便意识到,该去一趟千灯庙了。 得知要去千灯庙,那小狐狸勾起嘴角笑了,啪嗒地关上一扇扇窗户,穿好鞋,坐到妆台前,简单地打点了番脸庞。 “走吧。” 打理好后,殷听雪催促道。 一出门,陈易便看见了闵宁,她倚靠在矮墙上,像是等了有段时间。 “你是要去千灯庙吗?” 闵宁主动道: “副督主安排我当你的副手,一起走。” 放在以往,即便宋同把她安排给自己当副手,闵宁也不会这么殷勤直接上门,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为了跟自己达成交易。 “步行还是骑马?”闵宁问。 “步行吧,估摸千灯庙外人多,都想抢祈福道场的头香。” 陈易简单地做了安排。 殷听雪看了看闵宁,认出了她来,随后便一门心思地望向大街,这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怕是巴不得立即去到千灯庙。 三人即刻启程,大概两刻钟的时间,就眺见半山坡上的千灯庙,庙外的游人络绎不绝。 庙外下起了牛毛细雨。 纵使有雨,不少人都挤在了山门之外,都想抢头香,千灯庙的道士道童们好不容易把人们拦在外面。 三人不急着上庙,便寻到了家附近的茶馆,出示腰牌后直上二楼厢房。 透过窗户,殷听雪远远就看见了千灯庙的繁华,银台寺与之相较之下,落寞得格外刺眼,以往过年时,银台寺会张灯结彩,来府上拜访的女眷会在母妃的带领下,到寺内吃斋饭,可母妃离世后,父王立了新正妃,银台寺就几乎无人打扫了,像被打入冷宫。 那些仆役侍女们,只有殷听雪要去银台寺的时候,才会打扫一番,而现在襄王府被抄了家,也不知银台寺怎么样了。 越是看着千灯庙细雨下的繁华,襄王女越看,银台寺的落魄就越揪心了。 “是妾啊,银台是妾呀。”殷听雪小声道。 大虞立国四百年来,千灯庙永远是这样繁华,如此一看,无疑是风华绝代的妻了,而银台寺不过兴盛十几年,只是得宠一时的妾。 而她是银台寺的女儿。 “怎么,妾的女儿也是妾吗?”殷听雪刹那失神。 陈易看见她感伤,待侍女端来茶水后,便给三人都倒好茶水。 闵宁喝下半杯茶水后,开口道: “你真不学我那一刀?” 陈易转过头来,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天赋,只是先不说我不可能拜师,你又没在我面前出过这一刀,谁知道这一刀到底有多少造诣。” 闵宁闻言,也有些忐忑。 这几天里,她常常回想起陈易在雨巷里夜杀二十一人的景象,悟出了这一刀,还没用到过捉对厮杀里,她也不清楚这一刀有多少造诣。 “而且,只有一刀?就凭一刀就想让我拜师,想太多了,一刀怎么够?” 陈易戏谑道。 “只有一刀。” 闵宁壮起一口气道: “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陈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茶馆不远处的千灯庙山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骚乱。 “北海帮的帮主罗刹李!” “他们上个月刚拆了脚行,几十个力气顶大的脚行汉子,全给他带五个人干趴下了。” “八尺的壮汉,一下给他开了瓢。” ………… 领头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大汉背着被布条裹着的刀,强硬地推开挡在前面的游人。 “滚开,今儿谁都别想抢老子这柱头香。” 罗刹李身后跟着几个北海帮的帮众,挥舞手里的棍棒,朝四周叫嚣。 偏偏有的人不识趣,也不服气,当即梗起脖颈,让罗刹李有本事就杀人。 罗刹李当即拆下布条,明晃晃的大刀亮了出来,日头下泛起寒气,细雨溅在地上,格外冰凉。 这一亮,谁还不敢退,纷纷让出一路来。 远远瞧见这一幕,闵宁皱紧眉头。 “罗刹李,跟你一样是八品武夫,北海帮帮主,明面干的是船行的生意,私底下却有不少人牙子。” 陈易问道: “这种人该杀,更何况他在大街上亮刀,要不你试试那一招?” 闵宁思索片刻后,随后转头朗声道: “拿一壶酒来。” 陈易疑惑道: “为什么要喝酒?喝酒刀会慢,而且你也不常喝酒。” 闵宁吐出两字: “壮胆。” 陈易捧腹暗笑,方才闵宁说得那一刀说得那么自信凛然,没曾想她心里对那一刀也没底。 “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陈易讥诮地重复了遍。 闵宁瞪了他一眼,待茶馆侍女装了一葫芦女儿红到手上,她拆开塞子,狠灌了几口,倏地起身把葫芦系到腰间,带着几分醉意下了楼去。 陈易直直看着她的背影,片刻不分神,以免她出什么意外。 牛毛细雨不断。 闵宁一步步向前,抽刀出鞘,四周行人见她官服,纷纷避让。 “路有闹事而拔刀者,锦衣卫见,登时立斩。” 闵宁不冷不淡地念起大虞律。 几个帮众见是锦衣卫,一阵犯怵,而帮主罗刹李看了看她身后,又看了看周围,发觉她没有同伴之后,喝声道: “官人,卖个面子,我在锦衣卫也有认识的兄弟。” 闵宁只是重复道: “路有闹事而拔刀者,锦衣卫见,登时立斩。” 此话一出,罗刹李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下有两条路,一条是息事宁人,带着一众帮众灰溜溜地离开,另一条则是正面迎敌,杀死这锦衣卫,接着离京避一避风头,回来后又是一条好汉。 做帮主哪有胆小怕事的,罗刹李狠劲一上来,喝道: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 闵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醉意上涌,身形微弓,手中的绣春刀握得紧,全刀长一臂有余,刃长三尺八寸,刀身明亮如水,闵氏家族所传,名为“无杂念”,取自斩蛟刀法里的一句:“心无杂念,可斩骤雨”。当年闵贺以布衣之身短短数年内做到镇抚使,一靠的苍山拳,二靠的就是无杂念,先帝之兄景王得知闵贺威名,曾派人想千金买下此刀,最后却被闭门谢客,白白吃了闭门羹。 闵宁蓄势待发,千灯庙外的雨帘比之前密了些,细雨纷飞,她想起了那个雨夜,陈易一人斩杀二十一人,她后来数了一遍,一共出了四十三刀,几乎刀刀精妙,犹有倒海之势,可这每一刀里都有冗余,有的明明一刀可以解决,却用了两刀甚至三刀,不过,他有一刀还是出得极好,就是连皮带骨斩杀东厂役长的那一刀,自己这一刀,就是由此而来。那陈易说喝酒刀会慢,可喝过酒后,手分明更加有力。 思绪之间,罗刹李已然高举手中大刀,巨大身躯冲撞上来,狮吼般大喝一声: “受!” 闵宁气机运转,右脚抬起,重步踏前,身形如铁骑凿阵冲出,雨帘下握刀前斩。 哗啦, 先是血肉切开的爽利声。 嗒、嗒、咔…… 那咔的一声,是砍到坚硬的脊骨,伴随而来的,是骨头破碎,在这之后,又是哗啦的爽快声音。 寒光一闪而逝,陈易的手攥紧茶杯,远远看见这一刀过后,风慢了几分,雨帘也被斩断出一层空白! 血液朝两侧喷涌,溅到了游人身上,他们先是僵硬,而后才惊骇地大喊起来。 半截躯体如断裂的旗杆硬挺挺倒下,罗刹李双瞳翻白,还没断气的那几秒,说完了最后的一个字: “死…” 北海帮的帮众们僵硬不动,谁都不敢上前收尸。 闵宁直起身形,面无表情,她没有收刀入鞘,而是解下腰间葫芦,大大地灌了一口。 上等的女儿红入肚,这一葫芦酒,起码要五六两银子,而她一年俸禄不过三十两,不过她不担心,花的都是陈易的。 她转过身,缓步离开。 陈易远远眺望这一幕。 是时,细雨纷飞,少侠杀人后,长刀滴血,裙带飘飘,喝酒自庙外缓缓走来。 第三十八章 域外天魔 山门开放,游人们绕过地上的尸体,鱼贯而入地涌上了千灯庙。 陈易等到闵宁回来,看见她脸上醉意绵绵的酡红。 “这一刀不错。” 其实何止是不错,闵宁这一刀,将同为八品武夫的罗刹李一刀就结果了,有这一刀,她基本上是同境无敌。 “这一刀是怎么来的?” 陈易见她坐下后问道。 “练刀多年,悟出来的。” 喝过酒,闵宁老气横秋道。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是在看他在雨巷中杀人所悟。 闵宁不知道,如果陈易知道她是雨巷之后短短几天内悟出来的,会更惊愕。 他能这么快武道有成,靠的是外挂,可闵宁靠的却是天赋。 “教我。”陈易道。 “拜师。” “不拜。” 闵宁喝了口酒,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不拜师还要武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要帮你调查你爷爷的死么?就当报酬呗。” 听到陈易的话,闵宁挑了挑柳眉,仔细琢磨了下。 “教我。” 陈易嬉笑道: “你不教我,我睡你。” 听到这无耻话,闵宁喝了酒,胆大了不少,轻哼一声傲睨道: “你我还说不准谁睡谁。” 陈易大笑起来。 自己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她却不知道自己知道。 又灌了一口酒,葫芦里的女儿红所剩无几,闵宁直接道: “昨晚回去之后,我就想过了,你不拜师也可以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易立即想到什么道: “不会是不对你姐姐出手吧?那我宁肯不学。” 闵宁瞬间咬牙切齿,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世上竟然有这样无耻的人,这样一个人,他从不来硬的,只是一次次的钝刀子割肉,反复地胁迫威逼。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眼下唯一一个能帮到她的人。 闵宁放软了语气道: “一年…一年内不许动我的姐姐。” 陈易想逗逗她,便问道: “一年可太长了,而且你呢?” 闵宁娇躯一抖,她听到陈易的话语里热烈的情欲,竭力维持平静道: “只要你不动我姐姐,我、我试着会接受你…”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一抽一抽的,见她花了如此大的力气,陈易也不逗她了,便道: “等人少些后,我就去千灯庙了。” “那我在这歇一会…” 殷听雪把他们的话从头到尾听在耳内,心思敏锐的襄王女听得出陈易对闵宁的情欲,心里不免庆幸,太好了,他果然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自己。 以后若是讨他开心,或许能够把卖身契给拿回来,这样自己就自由了,不仅如此,自由的时候还是清白身。 她的思绪,像是顷刻花般美好。 待过了半个时辰,千灯庙的游人渐少,闵宁倚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显然是不想动身,她的面上还留有酡红。 陈易便带着殷听雪缓缓上山。 千灯庙分前中后三殿,走过殿间游廊,可以看见盏盏油灯燃烧,殷听雪看到很多道家的天将,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眼睛长手的神仙,眼下虽是下午,可游廊里的灯火还是明亮得突出。 在前殿中殿都拜了下,二人往后殿而去,殷听雪入门后哇了下,神台前满是长明灯,神台共九级,台后是万福天尊,殷听雪双掌合十,拜了一拜。 拜过之后,陈易要忙正事了,他朝千灯庙的道童出示了腰牌,不久后,便来了位道士引他入到客房。 “可是陈千户?” 客房内,一位仙风道骨的上清道道长盘腿打坐,他是上清道的掌经长老,号飞元真人。 这位飞元真人道法有成,据说到现在已经活了一百一十岁,可观其面貌,却像是六十出头。 “真人,我奉天家的旨意,要调查荡寇除魔日提前到来的真相。” 陈易直接道。 “此事贫道在抵达京城时,便有所耳闻,路上不仅与一众门人商讨,还与寅剑山随行几位道士也讨论了一番。” 飞元真人不紧不慢道, “千户可知,荡寇除魔日是怎么来的?” 还不待陈易说话,飞元真人便先开口道: “太祖开国之时,攻克京城,纵兵屠城劫掠,城中平民百姓死伤过半,数十万冤魂汇聚成黑雾近乎遮天蔽日,太祖因此向上清道寻求道法,设下罗天大醮,安抚亡魂。自此以后,祈福道场便成了祖制一直流传了下来。” 陈易微微颔首。 飞元真人叹了口气道: “一年之中,除了荡寇除魔日以外,其他时候京城都与平常无二,怎么一到了荡寇除魔日,这些鬼就全冒出来了?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人心皆有鬼,恶念横生,阴煞重重,人就成了鬼。” 陈易听到之后,确认道: “真人是说,因为今年这几日的京城远比之前恶念横生,阴煞重重?” “正是此理。” “可是,为什么这几日会远比之前恶念横生,阴煞重重?” 飞元真人转过头,似是眺望远方, “是因为…” …………… “域外天魔。” 景仁宫内,一道姑孑然独立于虞朝太后的面前,她长发如瀑,腰配长剑,头顶莲花冠,眼眸清冷得可怕,足以让人想起雪夜的料峭春寒。 饶是自身便有倾国倾城之容的安后,也不住为女子的美震了一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是这道姑身体残缺,只有右臂这一只手臂。 “域外天魔…周真人,什么是域外天魔?” 安后收敛心神,问道。 “不属于这方世界,自三界之外而来的妖魔。” 周依棠语气平淡。 “也就是说,京城之所以恶念横生,阴煞重重,是因为这一域外天魔。” 安后问道。 周依棠微颔螓首,眸光下垂。 “那这一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安后问道。 周依棠眸光掠起,而后又平淡下去,淡淡道: “域外天魔何其多,谁又能一语道破?” 安后面露不解,周依棠却没有再多说。 见此,一旁陪同的女道童陆英便解释道: “太后陛下,域外天魔之名,不过是一统称,汉唐之时,释教东传,带来了西天佛法,其天竺妖魔也随之而来,时人将阎魔罗阇、阿修罗、迦楼罗等皆称为域外天魔。” 第三十九章 这不是我的招 陈易的庭院内。 一只飞鸽,飘飘盘旋空中。 暮霭沉沉,京城笼罩入昏黄一派中,亭台楼阁的轮廓模糊不清了,随之一并模糊的,是人与鬼的界限。 闵宁这会酒醒了,她晃了晃脑袋,抬手接住了鸽子。 陈易问道: “是你姐姐?” 闵宁点了头,从里面拆出纸条,看了下后递到陈易手里, “给你的。” 陈易接过一看,字条上写着:京城西郊外,淮水村有妖鬼,请千户除灭,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勿用楼留。 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看来勿用楼自从那一晚被太后敲打后,决定投靠林党。 即便如此,这算是勿用楼给自己达成合作后,第一个请求了。 虽然那一晚,自己除了夺走闵鸣初吻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话说起来,闵宁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看我干什么?” 闵宁发觉他的视线,问道。 陈易笑着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现在,该把那一刀教给我了吧。” 闵宁冷哼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无杂念。 握住刀柄,她认真道: “所谓一刀有理,一是出刀时心无杂念,二是把握好运气的窍门,真气流动,该游走在哪条经脉,冲击哪条穴位发力,出刀的动作不过是招式,内里的则是真意,招式是表,如军旗迎风招展,真意是里,如同军旗下千军万马。 速成的武功,譬如赵子龙十八枪,不重真意,只重招式,即便三四个月就能出师,但日后难以寸进,而难练的武功,比起招式,大多却更重真意,而一旦登堂入室,便是一方高手,如寅剑山周剑甲所说,‘剑中有真意,当破三百兵。’” 陈易听着闵宁细细地讲解这一刀的原理,觉得有些啰嗦,便直接道: “直接说正题吧。” 闵宁拧眉道: “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如何能成一方高手?” 陈易笑道: “我在闵少侠背后当高手就好了。” 闵宁听到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你听好,气机流转,先沉到气海穴,上提到神阙穴,而后自手少阳三焦经这条经脉流转……” 一边说着,闵宁双脚游弋,刀随身动,而后屏气入腹,横空一斩。 劲风在刀光掠过后冲刷陈易的脸庞,吹得裙带飘飘。 演练完后,闵宁收刀入鞘,翘起下巴,几分得意道: “来,你试试。你试试就知道多难了,这么急于求成,可不要求我再演示一遍,我看你怎么东施效颦。” 陈易抽刀出鞘,转头看向面板,笑道: “确实难。” 话音落下,陈易心念微动。 毫不犹豫地就往里头注入了二十年真气。 【自闵宁手中,你接触到了《摧风斩雨》,她的悟性令你大为惊骇,你也见识过此刀威力,同境中人,若非专修体魄功法,无人能接下这一刀。】 【你花费了五年时间参悟这一刀,一遍遍地出刀收刀,你招式与闵宁一般无二,却始终做不到跟闵宁如出一辙。】 【又过了五年,你已投入大量时间,却一无所获,不再打断修炼此刀,可你在无刀之时,反而逐渐能捕捉到其中真意。三个月后你再度持刀,果真能够摧风斩雨,与闵宁当时一般无二。】 【又是一个五年,你时而苦修,时而懈怠,忽紧忽慢,却在这节奏之中,逐渐体悟到,这一刀中之理,并且有了比闵宁更多的领悟。】 【第二十年,春摧风,夏斩雨,秋杀叶,冬吹雪,又是一个春,四季轮转,世事无常,此刀不再仅限于摧风斩雨,其中更有真意,你欲语却又忘语,方才明白,真意已至心扉,刀法大成。】 【摧风斩雨(圆满至臻)】 【真气所余:一百三十年】 陈易握紧手中的绣春刀,身形微弓,学着闵宁一样,双脚游弋寻找气感,试着第一次出刀。 闵宁看见这照猫画虎的一幕,老气横秋道: “这一刀名为‘摧风’,重得就是真意而不是招式,故此极难速成,容不得心浮气躁,我刚创此招,还未大成,等大成之后就命名为摧风斩雨,写成刀谱,想必其大成之时,纵有狂风骤雨亦能一刀斩断,斩…断……” 轰! 劲风骤然呼啸,如同龙跃于渊,刀光闪过时,眼前一方天地隐隐被分开一条细线,被斩开的气流化风,朝两侧撞去,一旁的水缸被撞得嗡嗡如寺庙洪钟响。 闵少侠那一抹得意先是愕然,而后震惊地瞪大双眼,手腕下意识地按到了刀柄上。 亲自使出这一刀,陈易收刀入鞘,满意地赞叹道: “这一刀不错,如果再碰到那白柳派黄六清,靠着一刀杀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闵宁靠着一刀能直接斩杀同境的罗刹李,而自己将这一刀臻至圆满,怕是能直接斩两个同境之人。 闵少侠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匪夷所思道: “这一刀,你从哪学来的?” 陈易看向闵宁,眨了眨眼睛道: “你啊,不是你教的吗?” 闵宁瞪大眼睛道: “我教的?…这、这不是我那招啊?!” 这一刀的真意何止摧风斩雨…分明比自己那一刀要高了好几层楼! 自己出同样一刀,如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闵宁心里腹诽,满脑子黑线。 看着惊愕的闵宁,陈易瞬间明白了什么,想逗逗她,好死不死拍肩笑道: “抱歉,我帮你练到大成了。” 听到这话,闵宁快要气得吐血,而后先是讶异,而后震惊,最后琢磨了一下,又豁然开朗,沉默下来,无话可说。 自己这一刀,本就是从他在雨巷中夜杀二十一中所领悟过来的。 他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在在正常不过了,但这短短时间就到如此地步…到底是何等的武道天赋? 闵宁一阵苦笑,原本还想让他拜师当真传,现在看来,自己不给他当真传弟子就不错了。 陈易看着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直想发笑,不过纵使如此,心里还是没有轻视闵宁的天赋。 自己使出这一刀靠的是外挂,闵宁靠的可是天赋。 “好…那我们来谈谈我爷爷的事。” 闵宁把他使出那一刀记在脑子里,接着主动转移话题道。 “我记得,你爷爷是受相国案牵连,当时的相国是…张檐张首辅?” 首辅也可称相国。 “十二年前,也就是庆盈二十四年,张首辅为先帝进言长生不死之法,先帝便命我爷爷领百名锦衣卫大索天下,寻求几味长生不死的神药,当我爷爷带回神药之时,群臣却突然进谏,弹劾张首辅祸乱朝纲、贪腐成性,相国案爆发,张首辅随之败落,我爷爷也受到牵连。” “可是,我爷爷本不至于死的,他虽然受过张首辅的好处,但充其量也应是革职,所以我爹一直说,此事另有隐情…后来,我爹便为了这件事,四处游走奔跑,却突然间在一次任务中溺水而亡……过了两个月,我娘悲痛欲裂,也随我爹而去了。” 闵宁说起这件事时,嗓音逐渐沙哑。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闵宁看向陈易,认认真真道: “我爷爷极可能是被先帝刻意处死!” “你爷爷带回了神药,先帝却处死了他,这是为什么?说起来,先帝也没有真的长生不死,也就是说神药是假的?” 闵宁听到陈易的问话,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知道真相。而且这件事之后,林阁老便被拜入内阁,成为次辅,受先帝重用,林党也逐渐形成。” “你是说,这背后最大的受益的林阁老最有嫌疑?” 陈易想起,林阁老自六十大寿后,便格外热衷于修道。 “正是如此…你,不算是林党的人吧。” 闵宁犹豫了会后问道。 “我只是我自己。” 陈易笑嘻嘻道: “或许算你的人。” “哼,没个正经。” 闵宁松了口气,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通关过一次,陈易当然有办法。 不过,直接说出来没有意义,还有可能会让计划发生偏移,而且闵宁也不一定相信。 于是,陈易想了想,便引导道: “你想想,现在是荡寇除魔祈福道场,阴阳混淆,人鬼不分,想了解当年事情真相,什么办法最好?” 闵宁蹙起英气的眉宇,想了一会, “什么办法?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易敲了敲她的闹到,直接道: “直接问你爷爷啊!” “问我爷爷?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啊。” 见闵宁更困惑了,陈易叹了口气道: “招魂!” 第四十章 我来抗 “招魂…这等邪术,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闵宁愣了一下,而后露出怒容道。 陈易的想法不仅仅是异想天开,更是惊世骇俗、罔顾人伦! 把闵贺已死的灵魂招来,这不是亵渎先人是什么?按大虞律,亵渎先人、祖宗牌位者,轻则杖八十,重则判死罪。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把你爷爷直接叫出来问个话,而且…” 陈易如魔佛波旬诱惑乔达摩·悉达多般道: “你不想再见你爷爷一面吗?不想让他看看,如今的闵宁闵月池年少有为,没有辱没家族门面。不想听这老人再夸你一句,不想听这老人再教你一刀?” 他的话语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闵宁竟不由地在脑海里勾勒起那位慈祥的老人,圣言有云:君子之远其子,因此一个家里往往父子不亲,爷孙亲,更何况闵贺白手起家,亲自用双肩扛起闵家的鼎盛时期,而在他的树荫下,风风雨雨,进不了闵家。 闵宁竟一时思绪飘然,她不住在院中游弋,目光也游移不定。 她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毕竟,招魂这等事可是… 可是…再夸一句,再教一刀,闵宁回想起,在那骤雨初歇时,她雨中练功,即便练到浑身是伤,父亲都不曾出一句制止之言,是爷爷叫停了一切,并冒雨给她买回了桂花糕,那一碟桂花糕很腻、也不怎么甜,可仍然在心里留下了雪泥鸿爪。 闵宁恍恍惚惚,伦理纲常在心里纠缠,她心绪飘忽,徘徊不停。 这时,陈易的面容倏地来到她的身前。 那人直直盯着她,柔声道: “相信我。出天大的事,我来抗,多大的重担,我都分担。” 闵宁面容先是一停,她的双肩震了震,十二年了,整整十二个春秋过去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从没人会说,他会分担她身上的重担。 这后来的武榜前十刹那失神,恍惚道: “嗯…” ……………… 【京城西郊外,淮水村有妖鬼,请千户除灭,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勿用楼留。】 翌日一大早,陈易又看了看字条。 荡寇除魔日,恶念横生,阴煞重重,淮水村有妖鬼很正常。 但林阁老特意要求去除灭,可就不正常了。 “我没记错的话,里面徘徊的妖鬼不简单,是一位鬼将。” 陈易喃喃道。 林阁老想要修道成仙,其修道法门是林党从一真人坐化的古墓里得来的,于六十大寿时进献给林阁老,此法相较于上清道的斩三尸之法、太华山的太上忘情动则耗费数甲子光阴不同,是速成的修道法门。 据传此法来自于一位佛道双修的隐士,时人称其为山中宰相。此法原理也很简单,靠的不是悟道长生,而是靠一个功德法器聚敛香火愿力,凭借功德成道飞升,为此林党在林阁老的祖地大建生祠,加以奉祀,当地人都称其为林神仙。 而靠功德成道,最有门道的地方,不是行侠仗义,除灭各地为祸妖鬼,而是养寇自重,在京城四周圈养妖鬼,并等到荡寇除魔日一并除灭。 为了避免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圈养妖鬼之事,林阁老总是令行禁止,但实际上,却是“无意纵容”,然后每年再下令由东厂、门下高手、相熟方士僧人等等去除灭妖鬼,为林阁老的功德箱积攒功德。 荡寇除魔祈福道场里,能够获得的最大宝贝之一,就是林阁老的功德箱,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上品法器,而其中二十年积攒的香火愿力更是媲美山水正神。 陈易收拾好一身行头,便远远地看见闵宁的身影来到庭院外。 “你爷爷葬在哪里?” 陈易问道。 “刚刚好,就在淮水村附近的坟地里。先帝有旨,牵连相国案者,尸首不得安葬于祖地。” 闵宁叹了口气道。 “那动身吧。” 相较于闵宁,陈易早有准备。 从西厂牵来两匹好马,陈易和闵宁翻身上马,眼下是白天,不用担心白柳派的黄六清会杀上门来。 一男一女很快就骑马朝京外赶去,沿途先是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而后慢慢变成稀稀疏疏的茅草木屋。 巍峨如雄关的城门下,大道上沿途可见不少道士、商人正趁着祈福道场缓缓进京,在城门边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人们趁着这个时候兜售着符箓、鞭炮、对联、黑狗血等等辟邪驱魔之物。 陈易翻身下马,跑到集市上,闵宁目光疑惑,在马上等待。 只见不久之后,陈易手里抱着一张老旧泛黄的门神桃符跑了回来,回到马上。 “真难找啊。” “你买桃符干什么?回去贴吗?” 闵宁疑惑道。 “这里面可大有讲究。” 陈易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出了城门,朝着淮水村,缓缓往城郊走去,沿途逐渐杂草丛生,没入一树林之中,道路崎岖,只能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上山。 来到淮水村外,村里一派死气沉沉,阵阵阴风穿堂而过,掠到耳边,让人不寒而栗。 荡寇除魔日,即便是白天,人们也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房屋里头,有村民探出眼来,打量着两个官服锦衣卫。 “又有不要命的来了…” “我跟你说,上一年那个牛鼻子老道说,就是他把命交在这里,他也没办法除掉这个鬼将。” “后来呢…” “他讲恩义,果真把命交在这里了。” “只是那鬼将不仅没被除,反而煞气更重了,好几家人的门神都无缘无故掉落下来。” “老李头那家执意要挂门神,还说什么邪不压正,后来呢,全家都吊死了!” 房子里头,三三两两的村民在窃窃私语,心有余悸地议论着。 翻过一处土坡,来到了村里的坟地,那阵森森的死气更重了,荒草丛生,陈易踏入其中,发现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半埋在地的断刀。 “这里曾是古战场。” 闵宁顿了顿, “也因为这样,这里的坟才便宜,我家那时被罚没了不少钱,没钱买个好坟给爷爷。” 陈易听罢,便意识到闵家当时到底有多艰难。 踏入到坟地里,找了好一会,闵宁才找到了爷爷闵贺的坟墓,坟冢已是郁郁葱葱,与四周融为一体,在坟头上还长着一棵不知名的树。 闵宁双手合十,跪在坟前,极其郑重地拜了一拜,接着转头看向陈易,低声道: “…动手吧。” 陈易转脸看她: “动什么手?” 闵宁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你不是说…招魂吗?” 陈易耸了耸肩,摊手道: “我不会啊。 我又不是道士,你叫我去招魂我怎么去?” 闵宁脸色铁青,怒视着他,感情这个人说得那么信誓旦旦,事到临头竟然来一句我不会! “你不会你说什么招魂?!你这、你这…无耻混账!当时你说那一番话,就是为了诓骗我心么?!” 被这样骂,陈易也不发怒,笑道: “别着急,有别人会。” 这时,一群上清道的道士们,正有说有笑地缓缓上山。 第四十一章 可愿做我道侣? 淮水村的祠堂映入眼帘,深棕的木门上,留着古怪的黑色痕迹,像干涸的血,门口两边长满了杂草,似是无人清理,台阶上有脚印,其他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灰,证明人们很少过来上香拜神,这是祠堂,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无论怎么样都不该如此懈怠才对。 祠堂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刺鼻血腥味,里面还有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陈易皱起眉,那像是孩子的哭泣。 二人正要推门进去时,一个上了年纪的,柱拐杖的老头叫住了他们。 那老头看起来是这里的村长,急匆匆地从一间木制大楼房里走出来,陈易看到,很多个脑袋都伸到了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官服锦衣卫。 “西厂千户陈易,奉旨查案。” 陈易出事腰牌道。 老头愁容满面,但还是挤出笑来, “两位官爷是来查什么案啊?” “查鬼怪作祟。” 老头瞬间垮了脸,心惊肉跳地摆手道: “没这玩意、没这玩意,我们村里人朴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哪有什么鬼怪。” “那开个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陈易径直道。 “官爷,外村人都不得进祠堂。” “我们奉了圣旨。” 老头闻言面色一僵,厉色道: “不是我不提醒你们,开了门,里面的东西你们担不住!谁都担不住!只有林神仙来了,这事才好办,不然谁都办不了!” 情急之下,老头都不喊官爷了,而是提高的嗓音,他面黄肌瘦,怒起来颇有几分凶相。 陈易垂眸而去,淡淡道: “你胆敢拦圣旨?” 扑通! 瞬间,老头双膝往地上狠狠一凿,竟跪了下来,那衰老的五官拧在一起,凄惨地求道: “官爷,回去吧!我求求你别害了我们,别害了这全村的人! 进去之后,你们就算有命,我们这一村人还要在这儿住。哪个人想平白无故家里没几条命啊!官爷,请回吧,别害了我们,我们村里筹点米粮银子,就算是给官爷孝敬了!” 他一边跪地,那农民灰黑的脑门还使劲地往地上磕,直到磕得头破血流,地上出现一抹血迹。 闵宁皱起眉头,到底是怎样的妖魔,竟使这一村子的人如此恐惧,连圣旨都敢忤逆。 这时,一群道人被一个村民领着,正有说有笑地缓步上前。 那轻松愉快的氛围,跟四周的阴冷肃杀简直是天地之隔。 道人们衣衫整洁,各个腰挎桃木剑或金钱钱,比起沿途那茅草木屋,活像一群游戏人间的仙人。 领头那村民一看见村长,就大声喊道: “村长,我带了一群神仙来了!” 整跪着磕头的老村长僵在原地,面上的表情一动不动。 一群道人排众而出,为首的那位年轻道士头束老君冠,颇有几分谪仙人的意味,而在这群道士之中,陈易敏锐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殷惟郢。 她今日身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身旁的女冠热情地与之谈论道法,她时不时点头,时不时轻笑,那即不疏远又不亲近的模样好不动人心弦。 那个村民赶忙扶起了老村长,后者扑通一下又跪了下去,大喊道: “狗东西,你是要害死我们啊!” 声嘶力竭的叫喊让场上的道士们为之一惊,而在不远处的大楼房内,躲在一起的村民们也是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老村长,这可是群神仙,上清道来的神仙!” 那个村民急吼吼道。 听到“上清道”三个字眼,老村长的面色才微微发生了改变,这京里京外,谁没听过上清道的大名,或许这一次,真的能根除这祠堂里的祸患。 老村长的面上露出一抹希望,大楼房里的村民们也个个出了里屋,几十口人闹哄哄地挤在一块,好奇地打量那群抢眼的道人,发出“神仙”“真的是神仙”之类的喊声。 老村长当即就小跑地来到上清道的领头道士面前,小心翼翼地赔罪道歉: “老眼昏花,冲撞了真人,还请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贫道法号玄真,贫道等人修道不过三十载,称不上真人,贫道见这祠堂阴煞重重,奉尊师之命特来斩妖除魔。” 那年轻道士玄真谦逊道。 老村长等人围着后来的道士们问东问西,不一会就要献上酒水食物,好不殷勤,最早到的陈易和闵宁反而被晾在了一边。 看见那些人的模样,闵宁直皱眉头,却见陈易没什么反应。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人之常情。” 陈易随意道。 道士们之中,殷惟郢率先发现陈易二人的存在,女冠黛眉紧蹙,暗道水逆,正准备转过头去。 没曾想,那惹人嫌的陈易竟朝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 殷惟郢平息心湖,看了看周遭的道友,又看了看陈易,计上心头,故意问道: “老村长,这两位是……” 老村长一愣,而后转过身,连忙赔笑道: “朝廷派来的官爷,奉旨调查祠堂里面的妖魔。” 上清道的道士们一听,先是疑惑,而后为首的道士玄真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笑意。 玄真朝陈易二人诚恳道: “两位官人请回吧,这里阴煞之气颇重,二位官人虽然是武林高手,却不擅长对付妖魔鬼怪。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留在这里,恐怕是个拖累。” 玄真的话语真诚,可一旁的一些上清道道士却暗暗好笑,派两个武林高手过来斩妖除魔,简直是狗拿耗子。 陈易正准备开口回答,不曾想,殷惟郢却先道: “玄真道友说笑了,我倒觉得这两位官人胸有成竹,必然有所依仗,特别是那位高大些的官人,不仅是武林中人,恐怕斩妖除魔也是好手。” 此话一出,气氛刹时微妙了起来。 陈易眯起眼睛。 其他人不知道,可自己知道,殷惟郢这分明是在捧高自己。 她这一太华玉女出言,其他人怎么可能不信,这修太上忘情的女人要将自己高高捧起,然后再把自己狠狠摔下,摔得粉身碎骨。 嘶,麻烦,如果是别人,恐怕会说…已有取死之道? 不过…自己向来不愿对女人出这种手…… 听着殷惟郢的话,第一个不满意的不是陈易,而是一旁的闵宁。 她冷冷道: “殷仙姑,多说无益。”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惯来会打圆场的老村长赶忙打圆场道: “先进去看看吧,道长们官爷们都进去。” 说罢,老村长就转过身去,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 道士们随之走上前去。 殷惟郢在走过陈易身边时,侧过头来,低声笑道: “陈千户,我卜过你的卦,你不是天眼通。” 话音落下,殷惟郢就肆无忌惮地,想要打量这男人惊讶失望的反应。 可是那人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她,说了一句让她面红又泛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只是嬉笑地说了一句: “殷惟郢,可愿做我道侣?那些冒犯话…我都不计较…” 殷惟郢面颊滚烫,鸡皮疙瘩在雪似脖颈里泛起,她心里直直发毛。 那可是她那一晚说的词!他竟敢几乎原封不动地还了过来… 好巧不巧的是,几个上清道道人听到这话,好奇又诧异地转过头来。 第四十二章 真有此事?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真气所余:一百三十五年。】 殷惟郢面色如同覆起一层冰霜。 只见陈易伸出手,随意地拨弄起她的发梢。 回过头来上清道道士皱眉,喝止道: “官人何出此轻薄无礼之言?” 那与殷惟郢方才有说有笑的年轻女冠,她约莫十五六岁,见陈易这一轻薄举动,升腾起几分怒意道: “这位官人,莫说仙凡有别,殷仙姑出身景王府,乃是皇亲国戚,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将你拒之门外了,更何况她是出家人,你若再轻慢她,苍天有眼,老天可就要收拾你。” 见那些上清道人对陈易群起而攻之,殷惟郢的面色好看了几分,可当陈易开口时,她又耳根泛红。 陈易笑了起来,竹筒倒豆子道: “实不相瞒,前两日殷仙姑对我一见倾心,非要扯着我上山跟她做金童玉女。只是我当时拎不清,下意识地就拒绝了,如今后悔了……” 话还没说完,陈易就感受到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上清道人们听到这番话,先是不信,那如月上仙子般缥缈出尘的殷惟郢岂会对人一见倾心,更何况是个凡夫俗子?若是一般人还则罢了,可太华山道法素来讲究太上忘情,陈易讲的这话,就好像山野樵夫偷走仙女衣裳的故事一般滑稽。 然而,众人侧目去看殷惟郢反应时,惊觉她双手轻颤,俏脸止不住地飞红,又羞又恼,面对众人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之恶狠狠地盯着陈易。 难不成…真有此事? 众人不住心神一荡,再看看那西厂千户面容俊朗,又身强体健,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或许,此人真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换取过太华神女的一片真心。 再联想一下,殷惟郢那番对陈易能够斩妖除魔的信任之言,恐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谁又会在别人面前贬损自己的情郎? 原来… 我们也是这对道侣打情骂俏的一环吗? 想到这里,几个上清道人相视地尴尬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女冠看出异样,却又不敢肯定,只能讪讪然地跟着踏入祠堂。 整出这一出,殷惟郢面红出血,陈易看出她脸皮薄,不敢多做解释,如果把前两日的事全说出来,最无地自容的只会是她这太华神女,而出家人恪守老君五戒,不得妄语,因此她也没法撒谎,说自己不认识陈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捧杀我?” 陈易攥住她发梢,不怀好意道: “仙姑若再想捧杀,我不介意我们假戏真做,去太华山做一对金童玉女。” “你!” 殷惟郢刹时惊怒交加,就要怒斥,可心思一沉,她一转脸色,轻柔道: “你说真的?” 她这突然变化,陈易倒有些意外,疑惑地“嗯”了一声。 殷惟郢心里有所思量,即便陈易真假戏真做又何妨,到了太华山,有的是让这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出家人是不杀人,但不代表不伤人,到那时成百上千种道法招呼上,恐怕这男人恨不得自杀而亡。 “你不在乎处子之身?” 陈易好奇道。 “要修太上忘情,岂会在乎红尘之见?我就当被狗咬了。” 殷惟郢冷漠道。 陈易哑然失笑,殷惟郢这样漠视凡俗的性子,真让自己这个凡夫俗子忍不住地想要玷污。 特别是,如果她一边太上忘情,却又一边沉沦欲海的话…… 跨入祠堂大门,除了嗅到阵阵阴煞之气外,举目望去,竟看见一对童男童女正被绑着按在祭坛前,泪都快哭干了,身上满是勒痕。方才听到的哭声就是他们两个。 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却立着一个身着盔甲的鬼神塑像,其面目模糊,铠甲残破满是刮痕、剑伤,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面目苍白,嘴巴张大着,面朝祭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玄真道人皱眉喝问道。 老村长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笑道: “这、这…这是村里面的人不懂事,不知怎么就绑在这里了,现在解开,立刻就解开。” 说罢,老村长赶忙上去给两个孩子松绑。 陈易朝祭坛上一看,发现上面拜访着的正是新鲜的牛肉,大虞律明文规定不许吃牛肉,除非病死老死之牛,都不许吃牛肉,而这牛肉肉质嫩滑,显然不是病死老死。 显然,这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鬼神吃的! 而那两个孩子,都是献给淮水村鬼将的童男童女。 老村长解开那两小孩后,赶忙把他们两个给送了出去。 “此地血气浓厚、阴煞之气颇重,恐怕年年都献祭一对童男童女,若不是我们过来怕是这两孩子也要遭殃。” 玄真道人说完之后,念唱了一句。 一众上清道道人愤愤不平,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祠堂外远远观望的村民们。 玄真道人从行囊取出一叠符箓,分别为驱邪护体符和燃灯符,前者可以一定程度抵御邪祟,而后者则用来检测邪祟的到来,玄真道人一个个把符箓分发出去,等来到陈易二人面前时,却停住了脚步。 “两位官人,贫道知道你们武艺高强,不然也不可能当上锦衣卫,只是人各有所长,杀得了人的刀杀不了鬼,听贫道一句劝,赶紧离了这地界吧!你们留在这里,不仅无益,更是拖累!” 玄真道人极力劝说着,若是换别人,即便语气诚恳也会动气,可陈易却不一样,他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接过符箓。 玄真道人见此,轻轻一叹,心中暗想这又是一群眼高于顶的武林中人。 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女冠啐了一口道: “好言难劝想死鬼。” 其他上清道人没有这么直接,但心里的想法大抵相似。 殷惟郢见此,笑着捧道: “玄真道友小觑他了,这一个月来,陈千户可是接管了东厂,一时风头无两,岂会怕魑魅魍魉?” 说完,她的嘴角掠起一分嘲弄。 闵宁皱着眉头看着这群道士,其实这祠堂的诡谲阴煞,她也隐隐有所感应,心里多少没底,这会转头看向陈易,低声问道: “你真有斩妖除魔之法?” 陈易摇摇头道: “没有。” 闵宁瞪起眼睛,小声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去弄点雄鸡血?抹到刀上?” 陈易摇头失笑道: “用不着这些土方,迟点你就知道了。” 闵宁对此半信半疑。 老村长这时又跑了回来,玄真道人便问他: “老村长,知不知道这尊鬼神的名号?” 想要斩妖除魔,除非能一力破万法,否则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妖魔的来历、跟脚、甚至真名。 老村长摇摇头道: “这…谁也弄不清楚,也没人跟我们说过,那些人就是让我们供起来就是了,头几年还会给些银子,后来就没了,我们也想赶走这鬼将,可赶也赶不走了……” 说完之后,老村长畏畏缩缩地看向塑像,而后捕捉到一个细节。 原本一动不动塑像,此时似乎微微地转动了头,好像在直直地盯着老村长! 第四十三章 求我 老村长双目霎时瞪大,他唰地一下,朝满身血污的神像跪了下来。 “英明神武太尉安西大将军!英明神武太尉安西大将军饶命!小的不识好歹,小的见利忘义,忘了大将军的恩德!” 一边说着,老村长还啪啪地往脸上甩出巴掌,用力之大,老脸顿时出现红痕。 他一边痛骂自己,又一边痛打,打得头破血流如此诡谲一幕,连周遭的上清道道人都为之一骇。 阵阵凉气从祠堂外传出。 那围在祠堂外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一哄而散了,只剩一地落叶。 陈易转过头,发现四周的墙壁发黑,墙皮斑驳脱落,漆黑的痕迹也越来越沉。 上清道的道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握紧桃木剑或金钱剑,警惕地盯着那塑像,似乎其随时可能活过来。 慢慢地,老村长不再打自己耳光,四周为之一静,在这短短的一瞬,什么都没发生。 咔… 像是什么被掐紧的声音。 陈易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老村长的脖颈被两只苍老的手死死掐住,他开始双眼泛白,嘴巴大张,想要竭力呼吸,可双手却越掐越紧,更诡异的是,掐住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一个年轻道士冲上前去,想扯开老村长的手,可那双手就跟铁石一样,不仅没松开,反而越掐越紧。 咔! 伴随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老村长喉咙里喷涌出一股黑血,溅到年轻道士的身上,后者慌忙退后,而后便看见,老村长的脖颈活生生被他自己掐断了! 上清道的道士们被这一幕骇住了,接着转头看向祠堂外,发觉原本万里无云的白昼,刹时间阴云密布,不辨天日。 “鬼将的鬼域!” 玄真道人大声道。 他旋即抬起手中的燃灯符,符咒瞬间自燃,并且熊熊燃烧。 上清道的道士们相视一望,纷纷掐诀举起辟邪驱魔符,而殷惟郢除了举起符箓以外,还从怀里掏出了巴掌大小的纸人。 闵宁满脸紧张,抽刀出鞘,她看了看一旁的陈易,发现他双手环胸,倚靠房柱,斜眸看向门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忽见魑魅魍魉,三鬼挑灯同行! 待三鬼立在门外,玄真道人脸色惊变,手掐法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众道士看见这阴恐之景,无一不脸色泛白,他们都是上清道的年轻人,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 眼前三鬼阴恻恻而笑,魑为山泽妖属,是有如无角之龙的黄色鬼物,壮硕躯体几乎将半个门填满,地面裂开几道缝隙,弓起后身,巨石般的躯壳如利箭般飞撞而来。 玄真道人速念五雷,起先“电母雷公”四字,指尖掠起金光,待到“令”一下,金光如蒙赦令,一道手臂粗长玄雷激射而出。 道门雷法,对方越罪大恶极,越怨念横生,效果越强。 魑直直撞上玄雷,小半边躯体被轰成粉末,一条腿完全折断,它不知痛为何物,略作停顿后,用仅剩三条腿疯似地朝玄真道人冲去。 闵宁瞧见这一幕,踏前一记摧风,刀锋与魑的坚躯相撞,蹦出火花,魑略作停顿,与此同时,玄真道人唤出另一道玄雷,又将一只腿轰灭,魑吃痛尖叫。 几个离得近的道士眼疾手快,纷纷提剑砍向鬼物的四肢。 包括那年轻道士在内的其他正欲举剑上前,却被玄真道人一下拂尘止住,抬头看去,剩下两只鬼物仍侯在门口,正戚然然惨笑。 “魂魄化三鬼,只是死了一只而已。” 殷惟郢推测了番鬼物的精巧路数,提醒道, “若没有将三鬼同时打杀殆尽,稍待时日那鬼物仍能卷土重来。” 话音落下,又一道玄雷后,山魑再无生机,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 门外两鬼未进祠堂,身姿曼妙的魅鬼稍稍抬手,山魑便化成黑雾,飞速朝门外飘去,玄真道人眼疾手快,提起桃木剑刺入黑雾,口念法诀,剑尖亦随心动,旋转将黑雾搅开,玄真道人抬手一吸,贴在桌上符咒落到手中,手掌拍入黑雾,符咒微微发亮,黑雾尽数消散,被困符中。 魅鬼大怒,只身闯入祠堂,众道士急忙举剑砍鬼,魅鬼几声惨烈尖叫,速度没有消减,利爪掏向玄真道人心窝。 玄真道人早已恭候多时,先前准备好的辟邪驱魔符刹那大盛,魅鬼破去金光,行动不由一缓,残余的阴煞气刺入玄真道人胸腔。 一时间,符咒皆亮,魅鬼惊声尖叫,身体被直直定在原地,玄真道人被残余阴煞气刺入,暂不能动,大声喝道: “尔等杀鬼!” 一众道士反应过来,刀剑交错,魅鬼再无影踪。 殷惟郢看向门外,不见水鬼魍魉。 众人眼见门外再无鬼怪,稍稍松了口气,玄真道人原地打坐,吩咐道: “还有一只鬼物,应是逃了,待贫道去除阴气,便......” 那个沾过老村长黑血的年轻道士忽然提起金钱剑,朝着玄真道人的脑门狠狠一砸! 玄真道人脸色大变,连忙侧身,可为时已晚,头颅瞬间被砸出一个下凹,玄真道人不顾剧痛,准备手掐雷诀,年轻道士却在此刻愣神,神色正恢复清明,玄真道人连忙止住雷法。 年轻道士展露邪笑,举起金钱剑又是一下。 玄真道人的脑门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电光火石之间,几位道士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地冲上去制住青年,青年正欲挣扎。 殷惟郢抬起手,掐诀诵咒,一掌虚拍年轻道人的天灵盖。 好像有什么从年轻道人天灵盖飞入,年轻道人随之五窍流黑血,黑血里暗暗浮现水鬼魍魉的身影。 水鬼之属,由江河中淹死之人所化,夜间行人走在荒山野岭的河畔,偶尔会听见水鬼呼喊,若不小心走入水洼,便为水鬼所擒,被水鬼附身,一是初时无事,身边亲人亦不能察觉,可时日一长,生活作息,性格脾性会渐渐与往日自己分道扬镳,直到某日醒来,发觉自己被困在水洼之中,二是暂夺躯壳,待七日之后阳盛阴衰之时,被躯体排出体外,物归原主。 而这魍魉不知何时,混入年轻道人身上的老村长吐出的黑血里! 玄真道人往后栽倒,额头上破口血流不止,仿佛能看见里面的脑子在缓缓蠕动,道人们瞬间一惊,一边撕开布条为其止血,一边诵念经咒,为其上药。 纵使如此,玄真道人仍旧性命堪忧,昏迷不醒,他是整队上清道道士之中,最为天赋异禀,也最具经验的道士,失去他,这一群道士们如断一臂。 而就在这时, 嗒、嗒… 屋外传来了铠甲摩擦的声音。 道士们的脑袋僵硬,背部瞬间发寒,他们面色苍白,看向祠堂外。 只见浑身血污、铠甲残破的身影出现门外,它面目苍白,身形如小山般巍峨,手里持着一杆大枪,裹在身上的布匹留有血字,写着一个“邓”字,像是在表明它的身份。 巨大的压迫感,伴随冰冷的煞气降了下来。 即便是太华神女,殷惟郢的面色也迅速泛白。 可她稍稍侧眸时,却看见… 那倚靠在房柱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易,嘴角上扬,竟似笑非笑。 就好像…来到了他熟悉的领域。 看到邓鬼将现身的那一刹那,上清道的道士们都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泛起冷汗。 玄真道人眼下只剩半口气,生死未卜,道士们已经失去了最大的战力,场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就只剩下身为太华神女的殷惟郢。 殷惟郢抽出纸人,吹了口气往地上撒去。 纸人化作两位持剑侍女,目光无神地面对着祠堂外的鬼将。 道人们颤巍巍地举起手中之剑,死死盯着门外持枪鬼将,大气都不敢喘。 阴风阵阵,砂石狂滚。 邓鬼将抬枪,没有踏进门槛,而是极其缓慢地一个横扫。 磅礴气机倾泻,两个上前的持剑侍女竟生生从中间裂开两半,四篇宣纸随风飘扬,被枪风搅得粉碎,几个持金钱剑的道人,其剑身寸寸迸开碎裂,一枚枚金黄色的铜钱竟漆黑如炭,落在地上变得粉碎。 鬼将身上血写的“邓”字布条,随风而舞,沙场上埋葬千军万马的杀气压得整座祠堂颤抖,淮水村三十七个祖宗纷纷跌落在地。 它居高临下俯瞰着祠堂一众道人。 人人皆是面色惨白,即便他们修炼道法多年,可眼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生怕把所有人都给害死。 殷惟郢额上泛起冷汗。 门外的邓鬼将也如山般矗立,没有急于跨入门槛。 浓重的阴煞之气笼罩,一些道士们已经出现了恶心呕吐的不适,而那位重伤玄真道人的年轻道士,更是七窍都泊泊流出黑血。 闵宁攥紧刀锋,看着门外的鬼将,她不免紧张,可在紧张之余,还有一种想要出刀的冲动。 全因那鬼将…除了阴煞之外,还有一种武夫独有的求战气息。 氛围就这样僵硬下来,鬼将不知为何没有踏入其中,而祠堂内的一众道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殷惟郢杌陧地看着众道士,阴煞之气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凝结成水珠,墙皮也不断发黑剥落,继续脱下去,形势只会越来越不利,要不了多久,他们这些人都要不战而亡,成为鬼将麾下的鬼兵。 冷汗挤满了她的后颈,上清道道友们慌乱的呼吸声挤满了祠堂。 “这鬼将不进来,定然是有所忌惮。“ 为了稳住众人,殷惟郢清声道。 “殷姐姐,现在该怎么办?” 那年轻女冠嗓音轻颤道。 随着这一声问话,上清道的道人投来急切的目光,接二连三地求助道: “道友可否有…除魔良方?” “太华山一定有远胜上清道的法门吧!” “道友是不是已经看出这鬼将的跟脚?!” … 怎么办? 接二连三的问话挤占耳畔,殷惟郢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额上蹭蹭地冒冷汗。 她说出那番话只是想稳住军心,她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玄真师兄重伤,那鬼将不进来,必然是在忌惮神女!” “恳请神女不要藏私了,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鬼将在忌惮,我们要趁此良机行动。” 情急之下,那些上清道人们病急乱投医喊着。 现在…在场的道士们,除去玄真道人外,就只有殷惟郢的道法最深。 可殷惟郢却只能不停地冒出冷汗, 她的纸人极其轻易地便破灭,她全然感觉不到,道人们口中鬼将对自己的忌惮。 那个鬼将,那目光自始自终都没有放在自己的身上,而是放在…… 太华神女顺着目光看去, 只见陈易依旧倚靠着房柱,一动也不动,双眸微垂如神像。 是他?! 可自己卜过卦,他明明不是天眼通,而且…没什么道缘,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殷惟郢的呼吸急促。 思绪间,那人像是察觉殷惟郢的目光,转过脸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杌陧不安。 陈易轻薄地在她脸上扫视起来。 殷惟郢被看得发毛。 见殷惟郢没有回应,上清道道人们的嗓音渐渐停了,可怕的沉默,笼罩在祠堂里。 沉默持续了漫长的三四息。 这时,闵宁回过头看向陈易,打破沉默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陈易转头便看见她紧张又满是希冀的目光,点了点头。 道人们旋即将目光齐聚在陈易身上,有困惑、有怀疑、有不解。 “你真有办法?那怎么还一动不动…” 殷惟郢眸光复杂道。 陈易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枚舍利子停在掌心,在昏暗的祠堂里焕发赤金的光芒。 上清道的道人们不约如同地心灵剧震! 如此光华内敛的赤金舍利,光是看着,就隐隐能听到阵阵梵音。 上清道的道人将希冀投向陈易,重压下,他们病急乱投医了,哪怕陈易只是个凡人,也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殷惟郢看着这一幕,错愕不已。 他们都错了,那鬼将不是在忌惮我… 而是在忌惮他?! 殷惟郢抬眼望去,陈易似笑非笑。 她心湖波动,深吸一口气,放轻声线道: “既然如此,就请陈千户出手相助……”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阖上了手。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上清道人不禁喊道。 “想救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想听听殷仙姑求我。” 陈易悠然道。 “痴人说梦!” 殷惟郢气道。 要她去求他,求这个三番四次让自己难堪的人?! 陈易摊了摊手道: “那没法,我就带着我同伴直接走咯,反正那鬼将不想招惹我。” 上清道的道人们一听急了,将目光投向殷惟郢,领头的人劝道: “神女何必赌这一时之气,更何况,你们不是一对道侣…不是要做太华山的金童玉女么?” 上清道人的话,差点让殷惟郢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看来这些人竟然全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了! 殷惟郢慢慢冷静下来,阴煞之气越来越重,她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勉强道: “那…算我求你。” “殷仙姑,求就是求,什么叫‘算你求我?’,这不还是不求嘛。” 陈易轻笑道。 殷惟郢心湖被搅得波涛汹涌,她狠狠地看着这咄咄逼人的陈易,强压下怒意,静气凝神,忍着屈辱放柔声线道: “我殷惟郢…恳求陈千户斩妖除魔……” 陈易轻笑了一下,在殷惟郢听来,那是得胜的笑音,她暗暗攥起拳头。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啧,这修太上忘情的神女,情绪一旦波动起来,可远比其他人要厉害。 陈易转过身,看向门外的鬼将,随意道: “你们不清楚它的跟脚,但我知道,它叫…邓艾。三国时期人,偷渡阴平,奇袭灭蜀,官至安西将军、太尉,最后却被姜维之计害死,身首异处,怨念深重。” “世信祭祀,以为祭祀者必有福,不祭祀者必有祸。作为败军死将的邓艾,便是被奉起来的一尊鬼神。” 殷惟郢听到后,惊道: “大鬼主邓艾?洞渊神咒经亦有记载…可一个鬼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易道: “这只是它的一尊分身塑像。” “那你要…怎么对付它?” “请姜维。” 说完之后,陈易从怀里掏出了早就买好的门神桃符。 上面画的不是常见的郁垒门荼,而是三国时期的天水麒麟姜维! 第四十四章 是那一刀(大家明天要来追读啊) 门神画像垂落而下,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这阴煞深重的祠堂里,上面的姜维像威风凛凛。 姜维门神的画像一出,鬼将刹时爆发出阵阵黑雾煞气,瞬间就将整个祠堂大门遮蔽,它那苍白的嘴巴大张,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 汉末三国年间,邓艾偷渡阴平、奇袭伐蜀,立下灭国的不世之功,然姜维假降钟会,一计害三贤。 在此之后,邓艾冤死,临死前,邓艾怒吼:白起之酷,复见于今日矣! 此时此刻,黑雾煞气所到之处,弥漫起阵阵腐败气息,墙皮不停剥落,滋滋作响,整座祠堂似乎都在颤抖。 上清道的道士们都不由抖了一抖,只见那人一边攥住门神画,一手缓缓抽刀上前,背影坚忍不拔。 气机运转,陈易双目炯炯有神。 愤怒至极的鬼将抬脚,提着大枪,一脚踏入祠堂之中,脚下的石砖应声开裂。 煞气顷刻笼罩过来,陈易怀里的赤金舍利子大放光芒,瞬间将陈易包围其中,汹涌而来的煞气,与之佛光相触,经瞬间湮灭。 有赤金舍利压胜,陈易手中的刀,既可杀人,又可斩鬼。 鬼将大步近身,手中大枪自上而下挥出,携着势不可挡之势,重重敲下。 陈易感受到脚底震颤,侧身一转,趁势斜劈,锋利地刀刃在鬼将铠甲上拉出火花,那血污鬼铠上多出了一道深痕。 一击落空,地上青石板砖碎裂,鬼将邓艾拉枪,持至中段,斩出一击横扫,枪风凌厉,骤然卷起大片尘土。 陈易却不躲不避,反而欺身上前,赤金舍利光芒笼罩,他左手攥紧门神画,五指并拢,毫无花哨地轰出一拳! 苍山拳轰出,伴随姜维画像,煞气一时如潮水退去,坚不可摧的铠甲竟在这一拳下裂开了六道大痕。 上清道的道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殷惟郢的眸光复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闵宁,那原本应作她金童的少侠,此刻双眼目光如炬、炯炯发亮。 那本应是她道侣的人,如今的心,却全然放在了那人身上… 太华神女如鲠在喉,像是吃了砒霜一般难受。 鬼将爆发一声嘶吼,挪脚一步,山般的身形扭转,霎时一枪杀来,空中可听见爆鸣炸响,枪风狂涌,压得陈易不得不身形微弓。 枪出如龙,直冲面门,似是下一秒,陈易的头颅就要顷刻碎裂。 陈易猛然抬手,运气至臂,其手臂瞬间坚硬如铁石,锐利的枪刃直直撞在手臂上,传来铁石交击之声,枪刃陷入手臂三寸,鲜血泊泊流出,枪刃直直地穿透在了两骨之间。 这一枪,如果凝聚鬼将的煞气,顺着枪刃逆流而上,恐怕半炷香内,陈易就算不死也要残废。 可赤金舍利子与门神姜维像两件压胜之物,将本应杀来的煞气阵阵逼退。 鬼将爆发不甘地怒吼。 它抽枪而出,抡起浑圆弧线,犹如千斤坠下,斩出一道斜劈,似是要将陈易一枪劈成两半! 陈易一刀提起,运起身份往前踏去,枪刃落空,枪杆狠狠撞在肩上,肩头轻微的碎屑声响起,他忍痛朝着铠甲上裂痕斩出一刀。 寒光掠起,赤金舍利之下,本就破碎铠甲被瞬间斩破,诡异的煞气冲出,陈易举起门神像,煞气如小巫见大巫般,尽数退避。 鬼将更为暴怒,它发出嘶哑难言的怒吼,震得人快耳膜出血,它退后数步,再挪脚一步,身先动,霎时收枪,漆黑手臂煞气爆发,抡起一个势大力沉的弧线,骤然斩了下去,劲风斩得半尺裂痕,这至刚至烈的霸道一枪!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下来。 陈易身形微弓,头颅微垂,双手连着门神画紧握绣春刀,寒光在阴沉的祠堂先是内敛。 他双手朝身后先推,真气先聚在气海,冲击神阙,而后顺着手少阳三焦经流转,后脚紧踩地面,青石板砖碎开裂痕。 刀锋缓缓而来,起初好似没有发力,随后行到腰部后方时,双臂青筋暴起,他重踏一步,迎着那霸道一枪,踏步前斩! 轰! 刀罡磅礴得势不可挡,势若奔雷,轰轰烈烈如苍龙一飞冲天,眼前一方天地突兀地显出一条细线,他迎着劈斩的方向反手上挑,将鬼将粗大的手臂,连同至刚至烈一枪一并应声斩断! 摧风斩雨。 刀光掠过之后,颤鸣声才慢半拍地响彻在祠堂里,整栋建筑也在颤抖。 鬼将那灰白的双瞳瞪大,像是在惊骇。 随后,陈易收刀入鞘。 他迎面朝着骇然的众道士们走去,在他身后,庞大的鬼将如小山般崩塌倒下,震得祠堂轰鸣,几息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闵宁看着这一幕,双眸瞪大,目光炯炯。 是那一刀… 她攥紧了手。 上清道的道士们看着这如同杀神般的武夫,不寒而栗,一时竟忘了说话,而太华神女嘴唇失色,唇片颤巍巍的,发不出一言。 唯有闵宁,大步地迎了上去。 闵宁笑了起来, 她很高兴,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可能是因为,陈易斩杀鬼将的一刀,用的正是她那一刀。 闵宁双手轻抖,刹时热血上涌,她急促地喘起气,是啊,那正是她教的那一刀,一刀有理,摧风斩雨,在这个人的手上,仿佛可以在偌大的江湖里斩出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斩出一个武榜前十,想到他这一刀出自自己之手,这样的荣耀,对于她这样少侠来说,是承受不住的。 她好像疯了,她快要疯了! 即便真的让她疯疯癫癫也好,因为现在她终于想要吻他了! 闵宁猛然踏步向前,手臂揽住陈易脖颈,把他的头拉下来,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陈易停住,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 目睹这一幕,殷惟郢瞳孔骤缩,身形晃了晃,好像要跌倒下去,她的手关节被攥出了反白。 上清道的道人们心灵剧震,看了看殷惟郢,又看了看闵宁,不明就里地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第四十五章 我盯上你了(求追读) 祠堂渐渐安静。 躲藏起来的村民们冒了出来,畏畏缩缩地靠近祠堂。 鬼将庞大的躯体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村民们起初不敢上前,生怕它再起来。 可半晌,发现鬼将真的再无动静,不知是谁先仰天长啸了一声: “真没了!真没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几个力气大的汉子连拉带扯地抓出鬼将的尸骸,村民们瞬间一拥而上,钉耙、木棍、铲子、菜刀,甚至是板凳,他们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疯魔般地打砸鬼将的尸身,他们一边拳打脚踢,还一边发出口齿不清的喊叫。 不一会,地上的鬼将就被分尸分得了无影踪,地上仅剩些甲片残骸。 而祠堂那尊塑像,也应声碎裂。 陈易安静地倚靠房柱,拿着一条随手找来的破布,擦拭着刀锋上的污垢。 上清道的道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斩鬼的凡夫俗子。 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按理来说,他们这些道士,长在斩妖除魔、祈福度亡,而武夫们则长在捉对厮杀、刀光剑影,武夫做道士的事,无疑是在狗拿耗子。 可眼前之人却真的拿住了“耗子”,而且拿住的…是他们这些道士拿不住的“耗子”。 道士们神情恍惚地回忆着他斩鬼的那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殷惟郢面沉如水,眼眸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深深的余悸。 即便有着压胜之物,即便他武力强悍,即便那只是一具鬼主化身,可举手投足间,就将鬼将邓艾斩杀,换做是这里的任何人,都绝对做不到,包括她自己。 父王他…要杀的,是这样一个…凶神恶煞么? 除了凶神恶煞之外,殷惟郢找不到能形容他的词语。 想起自己先前所想的捧杀和冒犯,殷惟郢便阵阵胆寒。 这时,陈易拧过头来,看向殷惟郢等一众道士。 “今日救诸位一命,不知上清道可否帮我两个小忙?” 陈易缓缓开口道。 地上的玄真道人略微恢复了过来,暂无性命之虞,沙哑地开口问道: “这是当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是贫道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咳咳,真如孔圣见老君那番鸟兽论断……原以为…鸟,吾知其能飞,兽,吾知岂能走,世间生灵各有所长,不曾想、不曾想……” 说到这里,玄真道人咳出一口鲜血。 几个上清道道人连忙投去关切的目光,轻拍他的背部,为他诵经。 “道长不必多礼。” 陈易对玄真道人没什么恶感,他让自己离开,不过是出于一番好心, “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帮忙招魂,二则是…想要借贵派的上清心法一览。” 闻言,上清道的道人们都为之一滞。 前者虽说不合人伦,但当然是个小忙,可后者,却关乎到一个门派的立派根本! 上清心法传承上上千年,不仅在仙家山头中颇负盛名,更是江湖上名列前茅的内功心法,需知两百年前的武榜魁首“一念纤尘”吴不逾吴天人,便是上清道走火入魔的破门出教之徒。 “这未免有些…不太好吧。” 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女冠,下意识地开口道。 几个上清道道人相视过后,正欲点头,不曾想,玄真道人忽然开口道: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莫说是一本心法,便是陈千户想来上清道的藏经阁一观,都不是难事。” 此言一出,上清道众人们懵然地呆立原地。 年轻女冠连忙转过头,急道: “师兄,这、这也太孟浪了…起码得问过师傅的意见!” 玄真道人叹了口气,提高些嗓音道: “功法是死物,人却是活物,莫说是他救了你师兄,即便是他救了一个村民,他想要功法,就都要给他。上清道难道是武林门派么?师弟师妹们,记住,你们修的是道法,不是武功!你们修的是清心寡欲,不是功名利禄!” 这一声教训之下,他咳嗽了两声,一众上清道道人纷纷郝颜,不再多说什么。 陈易朝玄真道人抱了抱拳。 接着,玄真道人便唤来了一个师弟,让他为陈易讲述上清心法。 不消多时,陈易便看见面板上,多了一门功法。 【上清心法(超品)(未曾习得)】 终于得到上清心法,陈易心里泛起喜色。 这样,包括吸星大法残篇在内,自己手里就有七门功法了。 只是比较可惜的是,上清心法与怨仇阴阳诀同样是超品功法,都需要注入真元才能演练,好像暂时派不上用场…… 又或者…推后进阶怨仇阴阳诀? 如此想着,陈易侧过脸,随意地扫了一扫,接着,他捕捉到一个细节。 一旁的闵宁,在听过上清心法之后,便似乎在不由自主地运气游走。 这平平无奇的一幕,给了陈易一个启发。 我为什么非得注入真元去演练? 我直接去练上清心法不就可以了?! 自己过去的思路被限制住了,老想着要注入真气或者真元,但这些功法,其实都可以直接去练,只不过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而已。 而无论是注入真气还是真元,其实都不过是速成! 思路一开阔,自己就不再为难了,也不用去退后进阶怨仇阴阳诀,更何况,自己真的很想给那小圣女…来场当头棒喝。 上清道道人留下五六个道士之后,其他人便带着重伤的玄真道人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那群不知实情的村民们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跪拜,一些人还追着去送腊肉。 让陈易惊奇的是,那太华神女殷惟郢竟然没有跟着一同离去。 “你不走?” 陈易凑过去,笑吟吟道, “难不成,真想当我道侣?” 殷惟郢听罢,些许气苦,别过脸道: “太华山素来擅长招魂之法,远胜于上清道,我留下来,可以主阵,而他们为我护法压阵。” 陈易觉察到什么不对,问道: “只是这样?恐怕不是吧。你为什么要主动帮我?” 被说中了心思,殷惟郢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出家人不妄语,我是在主动帮你。既然如此,我便把我心里话讲明。” “哦?” “我父王要杀你,我也无力阻拦他,今日我帮你,是为了能在你那里留下一丝人情,来日你与父王刀剑相向时,若你胜券在握,还望你能尽量留一条生路给父王母妃。我虽修的是太上忘情,可俗世仍难免有所牵挂。”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绝情绝义嘛。” “嗯,你…能答应吗?” 殷惟郢试探地问道。 可这是,陈易却笑盈盈地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殷仙姑,你二十岁了吧,你的字是什么?” 殷惟郢怔愣了下,女子的字,除去父母兄弟,一般就只有夫君知晓。 “…鸾皇。” 犹豫后,殷惟郢还是说了出来,脸上没有女子被调戏的红晕,而是面色如常。 “…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陈易努力回想了下,记起这是《九章》里的“涉江”。 接着,他转过脸来,笑吟吟道, “殷鸾皇, 我盯上你了。” 太华神女直觉一阵毛骨悚然。 第四十六章 无耻下流(求追读)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坟墓前,道士们站在各自的阵眼上,一人吟诵着招魂之词。 道门招魂之术大致分两种,一是给活人招魂,二是给死人招魂,前者大抵是将丢失魂魄之人的魂魄寻回,后者则需要下达地府阎罗宝殿,要祀阎罗王及其下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各大将军,将生死簿上划了名字的人请回,故往往前者易,后者难。 “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一道士点燃蜡烛,掐诀颂念。 殷惟郢站在阵法中心,她举着三柱香,踏着罡步,一袭道袍如烟,飘渺于香火之间, “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站在正东面的道人朗声道: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正南面的道人随后接道: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西面北面的两位道人随后接道。 待四方道人诵完,殷惟郢手中三柱香烧到中段,她站定坟前,朗声道: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身后道人也一同齐声招喊: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香火刹时大盛,渺渺烟雾冲涌上天,随后下沉泥土,似乎在构筑无形的香火之桥,接引亡者的三魂七魄。 ……………… “大概还需两日。” 殷惟郢如此说着,身上蔓着些许香火味,并不似道观佛寺那般浓重得刺鼻,淡淡的反而越发衬托她飘然若仙, “若是寻常日子,需要起码三七二十一日,招够三魂七魄,不过现在荡寇除魔日,阴阳混淆,生者死者界限模糊,只需三日即可。” 陈易微微颔首,一旁的闵宁看着烟雾萦绕的孤坟,怅然若失。 见这一幕,陈易屈起手指,轻弹了下闵宁束冠,砰的清脆响声。 闵宁转过头来,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接着,她屈起手指,想了想后,转屈为抓,趁陈易不备,猛地将他的发冠给扯了下来。 陈易吃痛了下,转头就看见闵少侠挑唇微笑,得意地将他发冠抛上抛下。 陈易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近在咫尺的殷惟郢眼见这打打闹闹的一幕,面容苦涩。 她别过脸去,不想再看。 好死不死的,陈易却上前一步,凑到她面前,戏谑道: “多谢殷仙姑鼎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殷惟郢杏目圆睁,剜了他一眼: “无耻下流。” 夺了自己谶语里的道侣不止,还偏偏要在自己面前刻意炫耀,所谓耻辱莫过于此了。 景王女对闵宁称不上有什么感情,毕竟二者拢共也没见过多少面,更何况她修的是太上忘情之法,更多的,是尊严上的受损和屈辱。 看着她心有不甘的一幕,陈易憋住笑,随后轻慢道: “我说了,不要惦记闵宁了。” “那如果我非要惦记他呢?” 殷惟郢反笑道。 “你如果非要惦记她,我就要惦记你了。” 殷惟郢先是一怔,而后垂眉,摇头苦笑道: “你已经惦记我了。” 陈易也笑了,道: “看样子,仙姑好像不太情愿。” 殷惟郢面目一寒道: “情愿?情愿什么?情愿和一个罪合万死、天诛地灭的人结成道侣?” 陈易闻言,眯了眯眼睛。 她的厌恶是多么真切。 “当日我们可是郎有情、妾有意,仙姑更是三番五次地求我当道侣,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陈易戏谑道,在“求”字上加重了口音。 殷惟郢闻言想起那屈辱的一夜,火了,道: “谁求你了?!我只是说你合该当道侣。” “你看,这不就承认你想当我道侣么?” “你、你迟早要被病杀,不得好死!” 殷惟郢脸颊生红,气急败坏道。 “急了急了。”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 离开淮水村后,骑马缓缓踏入京城,陈易明显感受到闵宁的心情不错。 她一路上都小声哼着古越民歌,目光炯炯有神。 看着这样的闵宁,陈易的心情也甚佳。 上清心法弄到手了,只要潜加修炼,上清心法再加上摧风斩雨,下一次碰上白柳派黄六清,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陈易稍微算了算,约莫有六成的把握赢他,而能赢他,就能杀他,这白柳派的人重刀法不重身法,轻功极其一般,根本逃不开。 来到闵家,闵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陈易手里,道: “你帮我带回东厂。” 陈易微微颔首,接着转过眼,看到一个小乞儿小跑着过来。 “这位大人,闵大人,这里有封信给你。” 小乞儿说着,就把信递到闵宁面前。 闵宁困惑地看了看乞儿,陈易看着乞儿,直接道: “给我吧。” 乞儿一时犹豫。 陈易把五枚铜板放到他手上。 乞儿飞快地把信递给陈易,忙不迭地转身离开。 陈易打开信纸,随后面色一沉。 【闵役长,敬告你不要再探查张相国一案,此事天家早有定夺。若要继续,那么走夜路时最好多加小心。玉秀庄留。】 毫不避讳地留下“玉秀庄”的落款,这摆明了是威胁警告。 闵宁探过头去,问道: “怎么了?” “玉秀庄送过来的,是关于相国案,他们警告你不要再查此事。” 闵宁闻言面色阴沉,咬牙道: “原来是他们写信威胁我!” “玉秀庄什么来历?我在东厂里查到过关于他们的卷宗,他们好像是景王府的产业,此前私卖五石散,供文人墨客所用。” “他们现在是景王府的产业…可在以前,却是张相国的产业,相国案后,他们为求自保,转身投奔了先帝胞弟景王。” 闵宁叹了口气,谨慎道: “看来此事…牵连甚广,只能等我爷爷回来后再定夺了…” 话还没说完,陈易却打断道: “定夺?怎么定夺?你爷爷看到你被一个玉秀庄的警告就吓得畏畏缩缩,又怎会告知你当年的真相?” 闵宁转过脸,惊诧道: “那你想怎么样?” “找个时间,带人查封玉秀庄。” “可玉秀庄的庄主冯鹰背后是景王,如果只是这样不打紧,你是代督主你惹得起,可他的儿子冯罗是那位无名老嬷的干儿子,他在喜鹊阁里是留有名字的。不要做傻事!” “无名老嬷…镇守皇城的那位二品宗室?” “就是她…” 陈易笑了一声道: “她的干儿子干女儿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少一个不要紧,而且,她不敢杀我。” 闵宁为之一惊,怀疑地看他。 可陈易表现得信誓旦旦,不像在撒谎。 闵宁不由猜测万端。 不敢杀他…他到底有什么凭依? 少侠左看看,右看看,感觉他除了那俊逸相貌之外,也没什么可靠的凭依。 难不成…他是太后陛下的面首么? 闵宁只能一阵胡思乱想。 想到他白天欺负作弄自己,晚上要在深宫凤帐里被太后骑着欺负,闵宁就只觉荒诞悚然。 陈易察觉闵宁的神色变化,以为她是在忧虑,便道: “自从那次遇袭,我早就想查一查这个玉秀庄了,现在机会正好,两件事做成一件事办,轻松简单。” 说着,他看向闵宁,勾起嘴角调笑道: “他们也敢威胁你? 你跟你姐姐,只有我能威胁。” 闵宁闻言错愕,接着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声: “无耻下流。” 第四十七章 你管什么? 回到家用过饭后,陈易便打开卧房里的梳妆柜,把一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抱着书看的殷听雪瞧着这檀木盒做工精细,上面还有凤凰香兰的雕花,不免好奇。 “这里头是什么?” 她问道。 “簪子。” 陈易回答得干脆利落。 殷听雪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突然买簪子做什么。 她不认为这簪子是买给她的,女子十五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她虽然被纳为妾室,却未曾圆房,或许以后都不会圆房。 她想,自己也还没到二十呢,戴不了簪子,也取不了字。 陈易扫了襄王女一眼,笑了笑,合上了柜子,说起来,她还没表字,算是待字闺中。 不知怎么地,殷听雪总觉得这一闪而逝的笑容不怀好意。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默默地将目光投向门外,朝银台寺的方向看去。 刹那间,她又想起了银台寺晚秋初冬时的细雪。 她就是那时出生的,母亲说,那时她在雪落的声音里,咿呀大哭。 母亲总说,雪落时有禅意,这也是为什么给她取名“听雪”。 说起来,雪落的声音是怎么样的呢?顷刻花散落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殷听雪恍惚出神。 陈易看了眼面板,发现还差五年真气,那日子就到了。 他随手摸了摸殷听雪头,接着扫了眼她手里的书。 不是什么杂文小说,竟是那本自己从殷惟郢手里敲来的紫药丹鉴。 她竟在看这种书,陈易摇头失笑,笑过之后在床上打起坐,默念上清心法,并开始在体内运转。 思绪放空,不得杂乱,陈易将真气沉入丹田,并空出周身窍穴,并与天地间的元炁建立感应。 一阵刺痛上涌。 陈易嘶了一声,感受到阵阵烈火灼骨之疼。 这种痛,来自于身上的奇毒,这点陈易清楚,道门修行之法越走到后面,这种奇毒的阻碍就越大。 他强压下痛苦,努力放空心思,继续感应元炁。 道门修行,最重要的,便是与天地合一,其方法,便是不断地感应先天元炁,并将之收纳入周身窍穴之中,又吐回到天地,炁聚则生,炁散则死,冲炁以为和,修道有成的真人,其炁如涛涛江水,络绎不绝。 丹田有所暖气,潮水般生生不息,源源不断,陈易思绪游离,忽上忽下,隐隐有一丝太上忘我的超然之感。 恍惚回过神来,已至深夜。 陈易抹了抹脖颈上的汗水,低头一看,发现殷听雪已经睡熟了。 这一感应就感应了两三个时辰。 至于成果… 陈易屏息凝神,定了定神,默念心法,发现眼前的景象在自己眼里慢了大概半秒。 “成果一般啊,可能也跟我是武夫有关。” 陈易嘀咕道。 武夫修炼,体内真气流通周身经脉,积聚窍穴之中,早就把炁的位置给挤占了。 所以,除了寅剑山这种极少能道武双修的门派以外,一般人要么只修道,要么只修武。 “还是得学寅剑山的道法。” 陈易感慨一句,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得到斩恶蛟时才能碰到她……”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祈福道场这一大剧情里,京城内外盘旋着三大妖鬼,鬼将邓艾是其一,然后便是据传为武则天之子的驴头太子,最后便是佛门护法龙王后裔的恶蛟。 眼下要完美通关祈福道场,必要除灭后两者,以及祈福道场最后一日的狐妖之祖。 而解决荡寇除魔日之后,也能进一步换得太后的信任,解了身上之毒。 不管怎么样…都得赶紧遇见周依棠才行。 反正,她不会记得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就对她好些。 ………………… 祈福道场已经来到第五日,上清道与寅剑山的道人们已经陆续汇聚京城,除此以外,不少山河野修也来到大虞京城,一时间三庙七观香火鼎盛,犹如道门盛会。 玉秀庄这几天更是忙里忙外。 定安党作为世人眼中的清流,素来饱受文人墨客的青睐赞颂,而玉秀庄是景王府的产业,自然成了文人墨客们的风雅之所。 大虞素来重道轻佛,自太祖立国后,道观庙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个个传承数百年,大虞国祚在,它们就在。 如此熏陶之下,玄修之风在大虞文人间更是盛行,儒教虽是入世之学,却自董仲舒起便极为重视天人感应,而谶纬之学更是自周朝起便盛行至今,到了现今大虞则更为重视鬼神,当世人纷纷感叹,已复魏晋之风。 玉秀庄为了投文人墨客们的好,供养了一批方士,教授炼丹修道之法。 不过,玉秀庄能做大,当然不止是靠文人赞颂,笔上有墨,刀上亦有血,玉秀庄的前身是京中第二的玉秀武馆,内里有不少身怀绝技的高手,其庄子长子冯罗,更是一位京中闻名的青年才俊。 秋风飒爽,不到诗会之时,玉秀庄外人影稀疏,门外只有一众庄上门徒、护卫巡逻。 庄园内,冯鹰冯庄主一边品茶,一边不时从玉碟上抛下几块肉干,以供地上的黑毛狼狗享用。 冯罗抱着剑,坐在父亲的身侧,闭目养神,思索武道。 “老爷,信已经递过去了,那个叫闵宁的没有动静,估摸是怕了。” 冯庄主不远处,管事恭恭敬敬道。 “早有预料了,相国案是桩大案,也是桩旧案,在先帝时就有了定局,即便是林党也不敢拿此案说事,他一个役长又算得了什么?” 冯庄主淡淡说道。 这时,其子冯罗睁开了一只眼,道: “父亲,我听过此人,在京中小有名气,其武道天赋或许不下于当年的闵镇抚使。” “罗儿,你提及那闵镇抚使就是死在此案上的,他若是斗胆继续查案,怕是一家三代都要在同一案上丧命,自此绝后。年轻气盛,分不清轻重,不知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这种人最容易死。” 冯庄主冷笑道。 “老爷少爷说得极是,这种人穿了件锦衣卫官服,就把自己当个官了,可老爷什么官没见过?这种小官,都没法跨进玉秀庄上的门槛。” 管事满脸堆笑地恭维道。 冯庄主大笑,将茶水一饮而尽,把肉干尽数抛给地下黑狼狗,后者大口吃肉,欢快地叫了两声。 “说起来,最近一批货怎么样了?” “回老爷,上回仙丹仙散都卖得极好,最近一批货量大,就在岸口呢,现在卸下来了,陆续运到府上。” “运到府上了?极好、极好,话说回来,” 冯庄主转过头,看向了儿子, “罗儿,你说那姓闵的小有名气,其武艺比之你又如何?” 冯罗笑了下,父子之间不必谦虚,于是轻狂道: “我是喜鹊阁主的弟子,他不过师出无门,武艺再好,也不过尔尔。” 玉秀庄位于京城西边,靠近外围一带,占地颇广,依山傍水,钟灵毓秀,眼下深秋,枫叶落满一地,远远看去,层林尽染。 大门外出现了两个锦衣卫,一人紧随另一人之后,为其牵马。 那锦衣千户,骑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踏碎层层枯黄落叶而来。 几个值守的护院立即警惕起来,其中领头踏前一步,抬起枪,拦住这两位男子。 “阁下是谁,靠近玉秀庄,为何携带刀兵?无论你是谁,都不得惊扰本庄!” 千户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众护院一眼,而后看了眼玉秀庄,直到领头的再次出声询问,才落到了后者身上。 “靠近玉秀庄,为何携带刀兵?” “里面有狗在叫,你去管管。” 男子淡淡道。 护院领头不解问道: “里面有狗在叫我管什么?” 只见千户戏谑一笑,修长手指按在了刀柄上,反问道: “那我带刀兵你管什么?!” 第四十八章 杀入玉秀庄 高头大马喷了口鼻息,好玩地踩踏着地上的落叶。 东西两厂近五六十多位番子役长,齐齐踏碎枯叶,出现在整座玉秀庄的各个大门。 陈易私下找了闵鸣了解下玉秀庄的底细,得知其在今日卸货装货,为了人赃并获,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天时间。 那一句“那我带刀兵你管什么?!”将一众护院尽数激怒,可当他们看见一众锦衣卫气势汹汹随之而来时,不由地接连退后数步。 陈易拔刀出鞘,指着玉秀庄大门道: “东厂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一众护院面色一紧,他们手持枪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今日玉秀庄内有大量五石散,一旦任由这群锦衣卫进去查案,那即便景王府手眼再通天,玉秀庄都得落个半死不活的局面。 “大人,还请容我先去通报…” 看见来势汹汹的锦衣卫,护院领头冒了层冷汗,换了副口吻道。 “让你通报完了,我们查什么?” 陈易反问道,接着便拉着缰绳,正对着大门,要骑马而入。 “大人不可!” 护院领头一下急了,立即提枪上前阻拦。 接着,他就听到一句冰冷的话。 “肆意对两厂一卫动武,阻挠查案,登时立斩。” 陈易冷冰冰道。 话音落下,闵宁抽刀出鞘,斩了出去。 突然袭击,护院领头没有防备,一记摧风斩雨,其持枪的双手顷刻被斩断在地,惨叫声骤然响起。 局面瞬间混乱,玉秀庄外,一场大战爆发。 庄外阵阵的砍杀之声响起,庄内冯家父子如何不被惊动。 “锦衣卫?是谁带的锦衣卫?!哪个人敢带锦衣卫查玉秀庄?!” 冯庄主寒声问道。 “回老爷,是…是那个西厂千户陈易!他带着那个闵宁,还有一众锦衣卫围了庄子!” 管事战战兢兢道。 冯庄主面色阴沉,不住在大厅内踱步,飞快思考后,下令道: “先派人从小门出去,赶紧叫人不要卸货了。” “可老爷,庄上还有很多货,这些怎么办?沉湖里吗?” “沉湖里也能被搜出来,这些绝不能让他们查到!把所有人都叫出来,我们父子齐上阵,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冯庄主以近乎怒吼的嗓音道,接着快步拿上兵器,走向了演武场。 其子冯罗也是满脸阴翳,他拔剑出鞘,随着父亲一同而去。 狼狗不安地狂吠着。 …………… 东西两厂的锦衣卫们本就是突然袭击,眼下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砍杀了一大片的玉秀庄护院。 一刀斩入一个护院胸腔,陈易猛力抽刀,回过头,发觉已经杀到了玉秀庄的演武场。 演武场边上的亭台里,那些常常饮酒作诗颂侠义的文人墨客,此刻眼见这血腥的一幕幕画面,各个缩在桌子底下。 又一个护院举着枪从侧边杀来,大吼着,陈易却屹然不动。 他以为得手,猛地一刺,却还没近到身,眼前便闪过明晃晃的绣春刀无杂念。 闵宁将其两只手一并斩下,随后将之提倒在地,刀尖朝下刺入咽喉。 陈易扫了眼地上的断手,问道: “怎么你老是斩手。” “…学你的。” 闵宁喘了口气,低声道。 显而易见的是,淮水村祠庙里斩杀鬼将的那一刀,再一次在这个武道奇才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象。 陈易付之一笑道: “别学表皮,要学真意,像你说的:‘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闵宁瞪了他一眼道: “你不许揶揄我!” 陈易正要回话,却见一人着甲持枪,一人提剑,气势如虹地杀向演武场。 冯氏父子,冯鹰冯庄主以坞门十六枪闻名,放在江湖上也是六品高手,其枪法以迅猛著称,曾有一枪震碎三寸厚墙的传说。 其子冯罗,则为无名老嬷的外门弟子,名入喜鹊阁,这是安氏太后精心培养的暗中组织,其神秘程度堪称一绝,有数位五品以上的高手,乃至三品小宗师,而喜鹊阁内的人员,皆拜无名老嬷为干娘。 冯鹰看见陈易,面色一狠,率先提枪杀来,其势刚猛,人随枪动,撕裂起阵阵破空之声。 陈易面对这杀来的一枪,不仅不退,反而踏前一步,提刀上前,要硬解这刚猛一枪。 见这似是送死的一幕,闵宁对此毫不忧心,他既已赢过鬼将,更何况是人? 她提起刀,转脸面向了冯罗,心想着陈易杀鬼那一刀,旋即气沉丹田。 陈易对冯鹰,闵宁对冯罗,四人尽皆捉对厮杀起来。 那气势刚猛的一枪杀来,陈易并躲避,而是举刀,摧风斩雨,迎着枪锋就斩了下去。 砰! 金石相撞那一刹那,冯鹰面露喜色,他这一枪刚猛一刺,足以开山裂石,更何况一把绣春刀,枪乃百兵之王,自然凌驾于刀锋之上。 而下一息,他的面色却陡然一僵。 刀锋传来巨力,结实的红木硬枪杆竟开始弯曲,接着中端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隙,这一斩,竟险些将他的枪硬生生斩断。 枪杆剧震,冯鹰虎口迸裂出血,他倒退数步,正欲收枪,而陈易已经前压上来。 冯鹰见此大喝一声,再壮声势,枪风凌冽,直直刺去,企图以这一枪逼退陈易。 不曾想,陈易旋动身形,抬刀别住此刺,在冯鹰要转刺为挑时,已经杀到面前,他抬起另一只手,朝冯鹰的面目轰然一拳! 苍山拳出手,冯鹰被砸得面目后仰,鼻梁破裂,下盘骤然不稳,陈易抬膝一撞,冯鹰已经顷刻倒地。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玉秀庄的护院,眼见这一幕,都为之一惊。 冯庄主可是六品高手,只差一步就入钦天监的名册,眼下短短几个回合,竟如此轻易地就败下阵来! 另一边,冯罗眼见这一幕,嘶喊一声,刹时分神。 闵宁抓住机会,欺身上前,别住冯罗的剑,随后一脚狠踢手腕,当即卸下了冯罗的兵器,而后抬起刀背,往其面上一砸,冯罗刹时被打得头昏脑胀,跌倒在地。 冯氏父子都被制服,玉秀庄之战,也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近尾声。 第四十九章 他敢查玉秀庄?! 不久之后,玉秀庄大堂内。 冯鹰冯罗两父子手脚被缚,被锦衣卫按压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黑狼狗的尸体。 “唉,有狗叫你们也不管管,非得要千户上门来管。” 锦衣卫里,与陈易相熟的曾役长叹了口气道。 心思活络的他猜到,千户对这冯氏父子没有什么好脸色,故此极尽嘲讽,帮千户说话,加深几分交情。 陈易扫了眼冯氏父子,二人面容扭曲,表情却各有不同,冯鹰满脸愤怒,而冯罗却如丧考妣,面色惨淡。 见闵宁走入大唐汇报,陈易直接问道: “管事的招了吗?” “招了,全招了,都不用动武。” 闵宁答道。 听闻此言,冯鹰怒气冲天,骂了一声: “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别叫!” 说着,曾役长抬步就往冯鹰脸上踢了一脚,接着看了眼陈易的面色,继续道: “叫叫嚷嚷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个东西,那景王算不算?” 冯鹰满脸戾气,接着看向陈易, “陈千户真是秉公执法,连玉秀庄都敢查,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定安党?再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景王府?查到景王头上!你敢吗?!” 陈易付之一笑,懒得回话。 都撕破脸皮了,还怕什么敢不敢查。 别说景王府了,要是狠起来,连太华神女殷惟郢我也查,狠狠查。 陈易给了曾役长一个脸色,后者麻利地抽出布团,堵住了冯鹰接下来的吼叫。 随后,陈易的目光落在了冯鹰儿子冯罗身上。 相较于他那不甘的父亲,冯罗此刻胆战心惊,如同丧胆。 原因很简单,他的形势与冯鹰的形势并不相同。 冯鹰是庄主,查出大量五石散,肯定要掉脑袋,他的儿子就不一定了,不仅是因为他是无名老嬷的外门弟子,更因为景王府会顾及香火情,朝中定安臣子会接连参奏,努力救他一命,其最后结果要么是流放,要么就是出家入道观。 被陈易盯得一阵发麻,冯罗哆嗦起来,连忙道: “我是喜鹊阁主的弟子!阁里记了名字,不知我们父子哪里招惹了阁下,竟然阁下上门杀人……一旦我死了,坐镇皇宫的无名老嬷不会不管!而我父亲若死,我做儿子的也不会……” 陈易笑着打断道: “看在无名嬷嬷的份上我不杀你。” 话音落下,冯罗止住了嘴,接着松了口气。 生路在前,其父冯鹰闻言,心有喜色,看着陈易的怒气似乎也减灭了几分,当即就要起身, 就在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时, “但你爹今天要死。” 刀尖刺出,穿透了冯鹰的咽喉,后者面容僵住,随后跌倒在地,嘴唇张开,求生本能下想要喘气,可气到了咽喉便被血水堵住,顺着窟窿散去,一口气迟迟喘不上来,头一僵,死了。 冯罗面容胆寒,张开嘴,想要喊出一声,却不知为何哽在了喉管里。 半晌,他稍微静了下来,手脚颤抖,死死盯着陈易,像是要把他的面容牢牢记住,以便他日寻仇…… 陈易的面容刚刚映入眼帘,刀锋忽然又来,直接刺入其脚踝,往上一挑,生生挑断脚筋。 冯罗剧痛下惨叫一声。 陈易面无表情地继续出刀,将其手筋脚筋尽数挑断。 饶是锦衣卫,也不免有些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冯罗目光泛红,惊恐得说不出话,也看不清人,只能听见冰冷的嗓音, “断你手筋脚筋,是为了不让你日后寻仇,好好到道观修长生,不要再过问世事。押下去吧。” 陈易收刀入鞘,几个锦衣卫上前,把重创的冯罗押走。 大堂内一阵寂静,半晌后,曾役长咳嗽了几声,开口道: “厮杀之际,冯鹰宁死不降,千户虽有意留其一命,可仍是有心无力,冯鹰遂战死当场。至于其子冯罗……这个,贼心不改,蓄意谋划突袭,情急之下,只能挑断其脚筋手筋。” 说完,他环视了在场的番子役长一圈,一群人彼此看了看,接着便连连点头。 陈易抱拳道: “回去我就写一封奏疏,为诸位请功论赏。” 谈及请功论赏,大堂内刹时活跃了起来,几声欢笑之下,方才的血腥烟消云散。 陈易朝曾役长招了招手。 曾役长小跑着过来。 “回去之后,把冯罗关进黑牢里,将他眼睛药瞎,每晚给他熬一份避子汤,加点菜,有机会的话,顺便断了他长生桥,这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陈易压低声音吩咐道。 他要将冯罗寻仇的可能压到几乎为零。 没办法, 他不想要男仇家,只想要女仇家。 ………………… “他查了玉秀庄?” 听着下人汇报,景王皱起眉头,举着茶杯,在大厅内踱步。 半刻钟后,景王转头瞪大眼睛问道: “他敢查玉秀庄?!” 下人连忙点头,赶忙道: “王爷,他查玉秀庄,咱家也是收到风,立刻就给报了过来。” 景王满脸阴翳, “那些个锦衣卫呢,怎么不拦他?不拦他怎么不给我们报信?” 下人急急忙忙解释道: “去的主要是西厂的人,东厂的人有一些,但不多。” “那不是也有东厂的人么!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现在哪里去了?!” 话音间,景王死攥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景王乃先帝胞弟,素有风雅之名,何曾如此动怒?下人被这一幕骇得不敢出声,低着头冒冷汗。 “你说,你赶紧说,他们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景王指着骂道。 “…王爷,你不记得…他们之前都被你派去杀那西厂千户了吗?” 下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十五个锦衣卫,死了十个……前车之鉴,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耳,景王手掌一松,茶杯坠地摔得粉碎,他气急攻心,摇摇晃晃地摔在檀木椅上。 下人赶忙起身,跨过几步道: “王爷、王爷……” 听着这烦人的声音,景王骤然暴起,一脚把这奴才踹翻在地。 “踹奴才好、踹奴才好,奴才是个没根的,可别伤着王爷这千金之体。” 被狠狠踹了一脚,下人殷勤地收拾起地上碎裂的茶杯。 景王面上阴晴不定,面色稍微和缓了些,冷哼一声道: “倒是个好奴才,待会把黄六清叫来,布一次杀局。如果成了,讨个彩头,就赏你几两银子。” 第五十章 京城妖魔图 皇城,景仁宫。 已是深秋,寒意渐显,再加之荡寇除魔日的关头,阴煞颇重,几日来天冷了不少,景仁宫里烧起了地龙,烘得御窑金砖暖和和的。 “嬷嬷,你看,他查封了玉秀庄。” 太后将一封司礼监急递放在案上,推到无名老嬷的面前。 无名老嬷接过急递,并没有拆封,按规矩,她是没资格拆封急递的。 “娘娘,此事我从喜鹊谍子里已经听说,靠着一手坞门十六枪打出一亩三分地的冯庄主死了,而冯罗也成了个废人,前者我没什么所谓,只是后者,倒有些惋惜,毕竟是我的干儿子,也算半个天才。” 无名老嬷的语气和缓,听不出什么喜怒。 “那么,嬷嬷要如何处置这半个天才?” 太后问道。 无名老嬷缓缓道: “听从娘娘吩咐吧,只要不死就成了,我七十多岁了,什么不多,也就干儿子干女儿多,子孙一多,就分受宠跟不受宠的,他…不算受宠的,只要不死,别凉了其他人的心,一切都成。” 安后听罢,微微颔首。 无名老嬷原是她的贴身妈子,其自小是遗弃在安府大门外的孤儿,无人知其父母来历,因此无名无姓,本来也是个安府上籍籍无名之辈,只是谁也没想到,无名老嬷在四十岁后突得奇遇,踏入武道之途后一路突飞猛进,五十二岁跻身四品,六十岁跻身三品,七十三岁成就宗师,镇守一方京城。 倘若无名老嬷要为冯罗脱罪,安后不会视而不见,朝野上下不少人腹诽她薄情寡义,其实多年来的情分,她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这陈易的武道…倒是进展迅速,有嬷嬷当年几分风采。” “娘娘谬赞了。” “他现在…是不是算五品高手?” “或许是,按规矩,他的名字该入钦天监的名册了。” 老嬷回答道。 安后稍加思索后道: “六品、五品不过一线之差,谁又能真正说得清?还不急,眼下就先让他便宜行事。” 老嬷微微颔首,接着,想到了什么,询问道: “娘娘,要不要派人试一下他这把刀,成色如何?锋不锋利?” 安后斟酌片刻,而后吐字道: “可。” “那我派个会使刀的,试试他的斤两。” 老嬷应承道。 柔媚华贵的身段缓缓起身,安后于景仁宫中踱步起来, “他倒是胆大如斗,连玉秀庄也敢查,看来是跟景王府彻底撕破脸了。” 安后顿了顿,眸光流转,若有所思,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灭门就需要胆大的,只是……” 无名老嬷闻言,补充道: “只是娘娘还…有所怀疑?怀疑他这样做,是林党的授意?” “不错,此子靠着林阁老的举荐当上百户、后有当上千户,嬷嬷你说,他是对林阁老忠心,还是对这景仁宫忠心?” 无名老嬷缓缓道: “按理来说,是林阁老,不过…吴庆胜不是上奏说,此子并不愿与林党和光同尘,屡次推绝代督主之位?” 安后淡然道: “推绝是可以演的,史书多少三辞三让,又有几回是真的? 不过,林阁老的心思也越来越不在朝政上了,想要成仙,林党要倒了。他已跟景王撕破脸,若不想死,就得倚靠天家。” “娘娘的意思是说?” “要他日后卖命,先把他推入险境,让他去查相国案,查出太皇太后之死因。” 即便是无名老嬷,听到这话语,手脚都不由为之一寒。 相国案牵扯颇多,如果仅仅关系到张首辅,如今人走茶凉,不值得那般忌惮。 可这座京城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相国案不仅关系到首辅,更关系到先帝,以及那太皇太后的离奇崩殂! 安后却语气平淡, “除这些外,合该给他些恩赏了,这样,本宫瞧那深宫里的冬贵妃,老做闺怨诗,不愿为先帝好生守寡,说来倒也确实是风韵佳人,嬷嬷,你事先…安排下吧。” 安后的嗓音无悲亦无喜,极其平淡地就安排了陈易的命运。 无名老嬷应了一声,明白这既是恩赏,也将是把柄,陈易自此起,将跟天家牵涉得越来越深。 ……………………… 玉秀庄被查,清出了大量的五石散,不管怎么样,玉秀庄上下以及与之相关的各大官吏,都要遭一轮血雨腥风的清洗。 干了这样一场大事,无论是东厂还是西厂的人,都对陈易这个千户多了几分雷厉风行、严刑峻法的印象,毕竟,几乎没人不知道,玉秀庄背后的是景王府,是定安党。 这一天,陈易被吴督主招到了西厂。 “弹劾你的折子真如雨后春笋,把司礼监都快堆满了。” 吴督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西厂千户, “这事…你干得太大了,怎么不找我商量商量?” 陈易闻言,抱拳道: “吴督主,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怕隔墙有耳,消息传了出去,就没法人赃并获。” 吴督主闻言,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半晌后,他站起身来,转过头,自窗户看向远方道: “你可知,这次不止是定安党弹劾你,那林家的大公子也参了你一本?” 面对文人墨客,无论是定安党,还是林党,玉秀庄总是来者不拒。 陈易微微颔首道: “当然知道,我查封玉秀庄,并非是林阁老授意。” 吴督主微微颔首,明白他是在与林党划清界限。 气氛缓和了下来,他开玩笑道: “当众斩杀冯鹰,你恐怕早已跨入六品行列了,以往我还心觉你徇私舞弊,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眼下看来,实在大错特错,我这眼睛,跟瞎子没多大区别。” 陈易只是说了句“谬赞了”。 吴督主转过身来,拍了拍陈易的肩膀,道: “眼下好好查荡寇除魔日之事,据寅剑山上清道的真人们所言,是因为…域外天魔吧?你好好去查,查出真相,立有大功,谁还敢再弹劾你? 对了,这里有份寅剑山送来的‘京城妖魔图’,把那些阴煞极重的地方都标了出来,你就拿着去查。” 说着,吴督主便把寅剑山送来的京城妖魔图递到了陈易手上,他接过之后,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很早之前,陈易就将这张图铭记于心了。 荡寇除魔日,恶念横生、阴煞极重,妖魔祸乱,其中有三个方向盘踞着三位大妖,郊外的鬼将邓艾是一个,也是最弱的一个,东城里则是驴头太子,据传为唐代武曌之子,出生时即被遗弃,幻化成妖鬼,北城岸口边的恶蛟也是一位,其为千手观音的护法娑竭罗龙王后裔,愈自京城水道出发,浩浩荡荡走蛟化龙。 其实除了这三位以外,祈福道场还有一位妖魔。 其来历,即便是前三者加起来都无法比拟…… 那是狐妖,而且是涂山狐妖之祖,大禹之妻、夏启之母——涂山氏。 正是她… 把相国案与祈福道场牵涉纠缠到了一起。 第五十一章 良心未泯 “这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闵宁不解地问道, “会不会跟相国案有所关联?” “你问我我问谁?” 陈易摊了摊手。 自己真没骗闵宁,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如果是按照《天外天》原来的剧情的话,荡寇除魔日是不会提前到来的,也根本不会有一个什么域外天魔的存在。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祈福道场,乃至整个世界,在发生一点一滴的细微变化,这些变化汇聚一起,发生了蝴蝶效应最后造就了偏差。 至于祈福道场跟相国案的关联… 确实有所关联,但现在还不能告诉闵宁,如果她过早知道,极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继续调查吧,迟早会有结果。”陈易道。 闵宁微微颔首,半晌之后,她没来由地问道: “那个…你的妾室,你要怎么处置她?” 陈易听到后,转头看向闵宁,这话说得实在太没来由了。 “怎么了?你怎么关心这个?” 闵宁侧过脸,斜眸而视道: “不管怎么样,你总要娶妻的吧,若你娶上个有见识的贵女,她从妾室那边稍加打听,不就知道你妾室的身份?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呢?” 陈易听着她的话,直接道: “我要娶妻,肯定是要能知根知底的,我不看她的家门,也不看她的出身,我只要她够好看,在乎我,这就够了。” 话虽如此,其实陈易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周依棠。 闵宁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突发奇想地就想问这个,可能是深秋的寒风,让她兀然想到那襄王女名字里有个“雪”,回想起那少女,即便只有寥寥数面,她也能从少女的杏眼里看出,后者对陈易怀恨在心,却又低眉顺眼。 接着,她便听到一句他的调笑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闵少侠情弦微动?” “怎么可能?” 闵宁冷哼一声,接着道: “你妾室还是清白身吧。” “嗯?” “要不放了她?你娶妻也无需担心她暴露…”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打断道: “放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个,你吃醋了还是别的什么,给我个理由来听听。” 闵宁没有看他,只是道: “其实你良心未泯吧,这些天,我看得出来。” 陈易莫名其妙地心堵,一时语塞。 闵宁把自己当个恶人好,把自己当作无耻小人也好,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可她竟说自己良心未泯,真叫人难受。 “我很难受。” “怎么了?” “你说我良心未泯,这让我很难受。” 闵宁张开口,想骂他,忽然间,巷子外传来些许声音。 巷子很深,既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他们这一遭原本是打算回东厂,此时巷子忽静,那种诡异的静蔓延开来,隐隐有气息靠近。 远处,一个戴斗笠的身影出现,他头发花白,衣衫破旧,上面打了一大堆补丁,腰间系着一把环首刀,没有刀鞘,纯用布包裹。 “谁?” 陈易直接发问。 “白柳派第五代真传,游胥。” 来人也不磨叽,直接报了姓名。 “景王府派来的?” 看着那环首刀,陈易发问道。 “…不算,” 游胥扯开布条,摸出环首刀,与黄六清的几乎如出一辙,而他的气势则有后者没有的稳重内敛, “我受过玉秀庄一饭之恩,一炷香内,我若是能杀你,就算报恩,若是不能,我给你赔罪,送你本功法。” 闻言,陈易困惑地看着这来历不明的游胥。 闵宁紧张地看着他,正要抽刀出鞘,陈易却抬手阻拦道: “我来,你只会添乱。” 他语气严肃,闵宁立即意识到陈易不是在调侃。 闵宁退后数步,让出足够的空间。 陈易提气置胸,刀锋出鞘。 虽然不知道游胥的来历,但正好能拿来试一试现在的自己。 陈易举刀置前,吐字道: “来。” 游胥随之袭杀而来。 这已知天命的武夫身形一闪,一刀就往陈易的面门劈去,起初抬刀时只用三分力,斩下之势却已势大力沉,出力十分! 陈易默念上清心法,那迅猛的一刀在眼中慢了半秒,高手厮杀之中,这每一秒都极为关键,都会影响判断。 陈易一开始闪过举刀格挡的念头,可半秒后,立即侧身躲开这刚猛的一斩,环首刀斩空,其凌冽刀锋却将青石板砖割开一条半寸的口子。 侧过身后,不好出刀,陈易抬手递出一拳。 重拳轰出,磅礴气机汹涌而去,即便游胥身形已及时后掠,仍旧一拳中胸,隐约能听见骨头脆响,后者接连退后六七步。 “好拳法!” 游胥赞道。 “好身法。” 陈易淡淡道。 那一拳自己出得已经很快,而且两者距离很近,即便如此,这五十多岁的老头仍旧及时后退,卸去了这一拳的力道,其身法,远胜于同为白柳派的黄六清。 说起来,此人自报家门白柳派,难不成是那黄六清的师傅? 陈易思绪间,眉宇凌冽。 游胥再度提刀,靴子重踏地面,直接就杀了过来,他先是抬手正欲横斩,可在陈易抬刀往左敌挡时,游胥猛然把刀拉高,转横斩为竖劈,似要将陈易整个人硬生生地一分为二。 可是,在他假动作转手的瞬间,由于上清心法,陈易刹时看破,退后一步躲过这一刀。 游胥竖劈不成,改劈为拖,身形如雄鹰展翅般掠至面前,由下往上斩出一记上撩斩。 寒光一闪而过。 陈易抬刀,以刀背顺着刀势往左一别,卸去这一刀的力道,随后单手持刀,压住那极长的环首刀,抬起手肘,往他面门上狠狠一撞。 手肘是人体最硬的部位,在加上苍山拳,这一击破空而出,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游胥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接着胸腔往上,硬生生以锁骨接住了这一肘,他嘴角渗血,花白的发丝凌乱,接着力道退后了五六步。 “呵…拳怕少壮啊,差点被你肘死了。” 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游胥接着道: “好像才过了…半炷香?你的反应不错,不过…仅凭这样,就能如此轻松地杀了冯鹰?不应该啊,你还有招没使出来。” “正是。” 这巷间之战,与其说是捉对厮杀,更像是一场武人比武,不停地见招拆招又出招。 游胥抬起刀,畅快道: “来来来。” 随后,他身形一闪,抬刀就是直截了当的竖斩。 这一斩,没有假动作,没有变招,也没有起初三分力,而是纯纯粹粹的势大力沉,巷间刮起了横风! 陈易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退让,而是踏前一步,骤然斩出。 摧风斩雨。 闵宁望见两把刀如雷击般交错而过,半息之后,巷子才后知后觉地响起一声玉碎凤凰叫般的刀鸣! 凄厉悲惨,像是有刀被硬生生斩断! 晃晃—— 半截环首刀在空中舞过一圈又一圈,接着摔落在地,在地上晃晃荡荡。 陈易抬手就要给游胥补刀。 这老头反应更快,直接弯腰一躲,接着跳着退了好几步。 “没有武德!” 游胥骂道。 接着,他垂下眼,怅然若失地扫了眼手里的断刀,心中惊愕难平。 自己虽然年轻时受创,武道之路几乎断了一半,可自己刀法放在江湖上也是能打下一亩三分地的。 游走江湖这么久,本以为白柳刀已是天下刀法中,刀势最重中排前三,可谁能想到,此子竟能硬生生将自己的环首刀斩断! 恐怕天下里,能与这一刀媲美者寥寥,游胥一时只想到那晋国陈氏的刀魁“断剑客”所创的刀法“无声斩”,据传其登临武榜后远游古秦地,遇无定河泛滥汹涌涛涛之际,一刀断江,浊浊江河自此一分为二,三十年不改! 第五十二章 可保你半生平安 这一刀在游胥心里掀起轩然大波,他转过脸,看向陈易,问道: “这一刀,打哪来的?” 陈易挑了挑眉毛,稍稍犹豫,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一刀当然是闵宁教的,如果直接说闵宁教的话,她不免会引起这白柳派之人的注意,闵宁眼下不过八品,被一个五品武夫盯上,那还得了?她这样的武道天才,一旦被人全然发觉那异禀天赋,恐怕不知多少高手都要跑过来跪到门前,死皮赖脸地求收她为徒。 陈易思索片刻,正准备说话时,闵宁忽然上前了几步。 只见她目光再度炯炯,直接道: “他自己悟的。” 游胥好奇地看向闵宁,道: “他自己悟的?” “春摧风,夏斩雨,秋杀叶,冬吹雪,又是一个春,往复十年,只为一刀,最后抓住一丝感悟,不久前悟出这一刀。” 闵宁扫了眼陈易,轻声开口道。 陈易错愕了下,很快便明白闵宁的想法。 “往复十年,成就一刀,佩服、佩服。” 游胥双手抱拳感慨道,看着陈易的目光,方才是欣赏,眼下多了分敬重, “现在许多的年轻小子,大多急于求成,一上来就要学全套,不肯做水滴石穿之事,公子能用十年磨砺一刀,倒让我想起了往昔的江湖…” 听着他夸赞,陈易不住抬手打断道: “问个问题,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游胥眨了眨眼,接着吐出二字: “天家,等会太后要见你。” 太后… 太后派人来试探自己的武艺…是不是意味着,她准备要用自己了…… 记得自己之前荡寇除魔日一结束,就拜入了上清道,随后解除身上奇毒,太后要用自己这个路线,自己从来没走过。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正在陈易准备再问什么时,游胥转移话题道: “说了给你一本刀法,你就拿去。” 而后,陈易便见游胥从怀里摸出一本功夫,书皮残破,内页露在外面。 陈易接过功法,扫了几眼,面板上便又多出一门功法了。 《白柳刀》。 看来,此人大概真是黄六清的师傅。 “我的刀法以气势刚猛著称,小子,你天赋不俗,比我徒弟要好,我没资格教你,如果日后从中悟出什么,记得加上我的名字,让我也威风威风。” 游胥摸了摸鬓角花白的头发道。 听过游胥的话,陈易眼前一亮,白柳刀以气势刚猛著称,与自己结合斩蛟刀法与鹰落功所诞生的倒海刀法有所相似之处,二者再结合,或许能创造出一钟新的武学。 “那么,在此谢过了。” 陈易顿了顿,问道: “话说回来,你徒弟是黄六清?” “不错,你认得他?” “我惹到了景王府,他要杀我。” 陈易淡淡道。 游胥闻言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这事我可管不着,这世道就是杀来杀去、冤冤相报,我今天灭门,明天你来灭门,后天我的儿子又来灭门,唉,徒弟有出息了,出师了,就不归师傅管了。” 说罢之后,他又道: “只要他杀你之后,不要把我说出去就好了。” ………………… 别过游胥后,马不停蹄地进了皇宫,来到景仁宫里,待门外宫女禀报后,宫里便传出“宣他进来”的声音。 踏入宫内,陈易便再度看见了那华贵姿容,他正要跪下,便听到一句“免礼”。 “太后陛下今日召臣…是为何事?” 面对太后的突然召见,陈易还是有些困惑的。 “本宫听说你查了玉秀庄?” 安后身段纤长,眼下陈易抱拳低头,她颇有几分居高临下俯瞰的架势。 “羽翼丰满了,看来林阁老待你确实恩重如山。” 安后的嗓音并无喜怒,若是不知情的旁人听见,或许以为她的话里带几分夸赞。 可陈易却听出了些什么,再结合之前的事一琢磨,马上回话道: “太后陛下,臣所做一切,都无过于为天家分忧,为君母分忧,无论是林阁老、许阁老、还是李阁老,没有一位阁老指使我做这事。” 雍容贵人听罢,艳丽的眼眸微微侧目,她便笑道: “这也能叫为天家分忧?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不经请示就查封玉秀庄,把事都抖露出来,难道不是徒徒给天家添乱?” “可圣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 说着,陈易瞟了眼安后正正站定时,高耸的一对浑圆, “正因天家如今以圣人治天下,为天下之师表,虽然没有命令,我也要主动去查封玉秀庄。” “以圣人治天下…拍得好一通马屁。” 安后虽说嗔怪,嗓音里却并无怒意,她眼眸柔和了几分道: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由着你一查查到底,百姓家过冬前晒被褥,清囊虫,你就去把相国案翻出来,晒一晒,好好把京里的囊虫清一清。” 陈易闻言之后,微微一愣,而后不动声色道: “臣遵旨。” 要把相国案翻出来…太后果然要倒林党了,而且恐怕不只是倒林党,还存着敲打定安党的心思。 而自己…可以借这个机会,顺势而为,把那景王府也给坑上一坑。 “…臣是奉旨行事,还是…” “奉本宫口谕行事。” 安后淡淡道。 陈易面色僵了下,心里一凉。 奉口谕行事,就意味着没有确切的旨意,也意味着,所有的压力都会来到自己身上,自己将承担重翻相国案之后的所有骂名,而深宫里的天家,却仍旧是圣人般出淤泥而不染。 简直就是既要又要。 可是,眼下自己只能暂时咬咬牙,把事都吞进去。 就在陈易准备请奏离开景仁宫时,安后展颜一笑,柔美如晚春牡丹,几分温声道: “今日之后,不必再喊本宫陛下,你学着别的宫里人,喊‘娘娘’便是。” 陈易停顿了一下,尽管他能猜到,这是精于人心的安后对自己的一番拉打,可即便如此,刚刚凉了一截的心还是暖上了半截,道: “娘娘…臣告退。” “一声‘娘娘’,可保你半生平安。” 安后嗓音温和,如同慈鸟。 为什么只有半生? 陈易蹙了蹙眉,没问出来。 那妖柔入骨的妇人心里却有回答, 因为你…没有下半生了。 第五十三章 簪子是给你的 离开皇宫后,陈易轻车熟路地朝家里走去。 殷听雪好得差不多了,她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吃罢晚饭后,彼时陈易便唤她去点茶,她手法朴素,唯有熟捻,一杯茶点得不好也不差。 陈易看着那乖乖给自己端茶送水的殷听雪,心里不免泛起涟漪。 “过来。” 陈易直接道。 殷听雪一听,转过身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跟前。 陈易接过她杯中茶水,轻抿了一口。 襄王女虽说是贵胄,不会什么伺候人的活,可是点茶还是会的,茶水滋味一般,但也不差。 “好喝吗?” “还可以。” 陈易说着,放下茶杯,吻了下她的额头。 这么多天来,殷听雪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轻薄的动作,起初总不愿,可是被他狠狠整治几次以后,就不再抵抗了,反正不过无用的挣扎罢了,她认了命,已经接受了他每天这点细微的羞辱了。 陈易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殷听雪抬起头问道: “怎么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陈易记起自己想要事先补偿她,可买些她喜欢吃的东西,甚至买些首饰,她便会因此念着自己的好么? “你想要什么?” 陈易柔声问道。 殷听雪困惑了一下,接着听他语气温柔,便心觉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她仰起脸,轻声道: “想回银台寺…过冬时,回去一趟。” 陈易扫了她一眼。 殷听雪误会了,她急忙道: “不是想逃,我不逃了,只是想回去看看,念念经,拜拜菩萨,也能给你祈福…不是吗?而且有你看着我,我是逃不了的。” 我是逃不了的… 听到这话,陈易心思复杂,捋了捋她发梢道: “好。” 殷听雪见他答应得干脆,放松了些。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 “不止过冬时带你去,大寒的时候也带你去,我们先包点饺子,在寺庙里煮一锅,等你念完经后吃,等后面到了元宵,再带你回去一回,找个高点的地方看烟花,你带我好好逛一下王府。”陈易柔声道。 抄家后,襄王府被暂时废弃,估摸以后会被太后赏给有功之臣,趁这段时间,可以带这小狐狸多回去几回,她想银台寺想得紧啊。 “这么好吗…” 殷听雪惊诧了,没想到陈易会对她这么好,她不禁勾起嘴角,心里格外满足,乖巧地贴过去。 “嗯,知道你想家。” 陈易搂着她,思忖起来,之前自己想给她来场当头棒喝,可现在心境却有些不似那时,闵宁那句“良心未泯”在自己心里留下了痕迹,自己不想让她到时这么惊恐,还是先给她有些心理准备才好。 即便这心理准备对这样一个少女来说…残忍极了。 晚上洗漱时,殷听雪先洗,她许是因为心情不错的缘故,洗得比往常快,很快便躺到了床上,陈易随后去洗,也很快便出来,爬上床,从身后搂住了殷听雪。 殷听雪安分地朝他贴近了些。 这样的乖顺,已经成了陈易带给她的习惯了。 “小狐狸…”陈易犹豫后开口。 “嗯?”殷听雪不明就里。 “…簪子是给你的。” 话音落下时,陈易感受到殷听雪先是一愣,而后很明显地颤了下。 “…为、为什么要给我买簪子呢…我还没到二十岁呢……” 她嗓音有些抖,有意装傻道。 “别装傻充愣,我知道…你很聪明。” 陈易吻了吻她的后脑勺,戏谑道: “我总得满足下自己吧。” 殷听雪听罢,僵了一僵,即便她背对着他,陈易也能猜到她俏脸失血。 “你…你可以去青楼的,” 襄王女心里一紧,小声道: “主人…去青楼好不好?我不会说你的。” 陈易笑问道: “家里有个妾我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 “那你…” 她小心翼翼地问, “再纳几门妾室?” 陈易把下巴搁在她后脑勺上,眯起眸子道: “可她们都不是皇亲国戚,好像没什么意思。” 睡觉总往里侧钻的少女浑身一颤,心跳漏了几拍。 陈易轻拍了拍她的臀儿,很有节奏,像是拍打,又像是抚摸。 殷听雪泛起鸡皮疙瘩,她想起了他与闵宁共处时的一幕幕画面,慢慢又恢复了少许,只是还有些害怕。 “你迟早要和我睡。” 陈易让她有心理准备。 “不会吧,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和我睡也只是恶心你而已。” 接着她想到什么,轻声道: “我不跑了,没必要这样折磨我的。” 陈易明白了她的心思,笑问道: “谁说我不喜欢女人?” 殷听雪愕然了。 “…闵宁其实是女的。” 陈易淡淡道,这短短一句话像是她的悼文。 殷听雪如遭雷击,小脸写满了惶恐。 陈易看见她娇弱的后背打颤起来, 心绪一时复杂。 自己胁迫她为妾,看她误以为自己好龙阳时,满怀希望的模样,极想给她来唱当头棒喝,她越是决绝,自己就越想勉强她,同样…她越是软弱,自己就越想爱怜她。说起来,自己或许该不管怨仇阴阳诀,趁早占了她的,在襄王府的时候有次机会,在她逃跑之后也有一次机会,可两次自己都没有,那时占了她,现在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陈易搂住殷听雪,听着她慌乱的喘息,明白她一片绝望。 她很害怕,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之前她逃了,这次也会逃吗?与其说自己害怕她逃跑,倒不如说,自己希望她再逃跑一次,又或者拿根针或者刀杀自己,这样的话,自己就有理由占有她了。 陈易一边想着,一边摩梭着她的秀发,阴冷道: “这是迟早的事,明白了吗?” 殷听雪唰地脸色惨白,她被陈易搂在怀里,不能挣扎,轻颤着,呼吸急促,发出呜咽的细微啜泣。 可她既没有推开他逃跑,也没有怒骂他无耻,更没有找根针来刺他… 她竟转过身,贴了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 “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委屈细声道,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陈易一阵心紧,没有回答她,半晌后温声道:“快睡吧。” 第五十四章 不过假忘情 昨晚过后,陈易总算凑够一百五十年真气了。 想着要给她来场当头棒喝,可事到临头,陈易还是犹豫了起来。 虽说该睡还是得睡,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所以陈易故意给她留了门,又在家里放了通关文牒,还放了一些银针和一把银妆刀,锁着她婢契的柜子也故意开了锁,就等她有所行动了。 “嘶…真是畜生。” 想到这里,陈易按着额头骂了自己一句。 闵宁那句话在陈易心底留下了痕迹,干快意恩仇、威逼利诱的事干多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是有点良心在的,如果闵宁不说,可能昨晚殷听雪便要遭殃了,她一说出来,把事情给戳穿,自己反而杌陧踌躇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陈易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这么坏……而她,她像是顷刻花一样脆弱。 去到东厂,陈易便为另一件事苦恼起来。 “相国案…” 陈易揉了揉眉心。 安后下口谕要自己查相国案,摆明了是要把自己推入危局。 作为先帝在位四十六年间的一桩大案,相国案牵涉到林阁老,又牵涉到景王…要想把真相查出来,岂有这么简单? 或者说,查出真相不难,但要让真相被查出来却是难上加难。 特别是,此案关乎天家,关乎太皇太后的崩殂……其中多少利益纠葛,都搅在了一处。 “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易拍了下桌,下了决断。 查案的心思没有,借着查案扳倒林党跟景王府的心思有,而且还很大。 而且,估摸景王府已经因玉秀庄的事,正着手给自己布下杀局。 这一回恰好能借着相国案逼急景王府,引蛇出洞。 “不过,要将景王府引去哪?” 陈易不认为景王府的杀局里,只会派黄六清这一位高手。 若是真以为只有黄六清,那就未免太小看景王府的底蕴了。 如今虽然太后临朝称制,钦天监手掌春秋名册,京中五品以上的高手要么尽归天家,要么便隐居街巷,可景王毕竟是先帝胞弟,为其效力的高手纵使比不上天家,也是京中第二。 陈易盘算了一下,起码会有三个五品高手,保不准还有四品。 要破解这一次杀局,必须要借势。 “引去哪,借谁的势?” 陈易不由起身踱步。 忽然间,他想到了吴督主所给的京中妖魔图,进而想到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京北有恶蛟, 是夜,剑甲悬剑斩蛟龙!” 陈易忽地有了明悟,笑了起来。 景王府,你请三个五品高手, 我请一个寅剑山剑甲、武榜第九,不过分吧? …………………… 阴煞之气愈来愈重,淮水村的天上,压起了浓浓云雾。 殷惟郢喘着粗气,从卧床上慢慢站起,招魂的这些日来,她的心始终不得安宁。 招魂,要将死者魂魄自酆都鬼域招回,跨越阴阳生死之隔,在这过程中,招魂阵如船,招魂者如引渡之人。 而为引渡之人,自然是半只脚踏入了酆都鬼域,如同半生半死,犹如得了阴阳眼,既能看见阳间,又能看见阴间。 殷惟郢披上道袍,拿起拂尘,缓缓踏出门外,她眼前的景象,已与一般人所不同,人们看见绿草茵茵,花开遍野,一派生生相荣,可殷惟郢看见的草是断肠草,花是彼岸花。 这时,上清道的道友们也陆续自借宿的村民家中转醒,他们大多面色泛白,精神萎靡,阴阳交错的景象,委实不能久看。 殷惟郢深吸一口气,转头朝众人道: “最后一日了。” 两日以来,他们已经招回了三魂,闵贺已初具成形,只剩下七魄,七魄对应人之七情,分别为喜、怒、哀、惧、爱、恶、欲,招魂者招唤七魄之时,不免为七魄所侵扰,随之深陷酆都鬼域不能自拔,从而从引渡人变成落水者,招魂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彻底成一个死人。 所以这最后一日,也是最凶险的一日,而在招魂过后后,就只剩守灵七日,这七日并无什么危险。 众人都纷纷提起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殷惟郢,她是主招魂者,又修有太上忘情之法,不会轻易为情所动,这最后一日应是没什么大碍。 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道姑,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说道: “各位不必慌张,这最后一日,肯定没什么大碍,就如那唐人李贺所诗: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叫天下白’。 更何况,我们还有殷道友在,太华神女之名还怕压不了阵么?” 听着这话,众人都纷纷浮现了几抹轻松,附和道: “正是此理,殷道友心性坚定,又修太上忘情,怕是只有那清江讲道会上一鸣惊人的陆英方可媲美。” “你是说,那剑甲之徒?‘道心如鹤’的陆英?” “正是。” “她所讲的道法,虽有别出心裁之处,但怎能比得上殷道友,我斗胆说一句,不过小巫见大巫。” “哈哈,无论怎样,以她这年纪,都是天资聪慧,齐师祖也曾点评她天资第一,他日必声闻于野,不过师弟说的也是,拿来跟太华神女比,是我太欺负人了。” 议论之间,众人的心境逐渐缓和,唯有殷惟郢的心绪却是复杂忐忑。 只有她知道,这些日来,因为陈易的缘故,她的心湖愈发不稳。 他那一次次的冷嘲热讽,恶意捉弄,一次次地折杀她的尊严荣辱,扰得她不得安宁。 殷惟郢深吸一口气,努力去忘掉他,随后慢慢朝坟地走去。 她再度点燃三柱香,白袍在烟雾飘渺间无风自动。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话音一落,刹那阴煞之气超乎想象的汹涌起来,香火烟雾染上暗色,本就暗沉的天空压低了几分,天地像是要合上,闭拢在一起。 殷惟郢刹时心神不宁。 她先阖上眼,走起罡步,再睁开眼时,便见景象陡然一变,四面八方昏黑一片,处处是断肠草、彼岸花,肃杀之气蔓延,地上满是古战场上凋敝的枯骨。 “这是…怎么了?” 殷惟郢愕然道。 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难道说…是魂灵七魄的侵扰?” 殷惟郢喃喃自语, “可我修太上忘情,又怎会……” “你真的太上忘情么?” 猛然间,殷惟郢听到谁的声音。 可四周却空无一人! “谁?” “你自己。” “我自己?” 殷惟郢再转过头,便看见了一个景王女朝向她这边,露出面目苍白、双眸滴血的脸。 女冠心中骇了一下。 “你是我的第三魂幽精,阴气之杂,属之于地,即通阴的阴神,你怎么会出现?不是只有死人才会看见…自己的幽精……” 殷惟郢说到后面,脸色微变。 “人见幽精可活否?” 问了一句后,幽精笑了出来,道: “你已经死了!” 殷惟郢刹时面色苍白,双脚无力,她摇摇欲坠,险些就要跌倒。 半晌后,她急促地喊道: “我怎么会死?我怎么会死?我不过是在给他人招魂,我太上忘情,修长生之道,又怎么会死?!” 幽精只是咧开笑脸,诡异非常: “太上忘情,修长生之道…可你真的太上忘情么?” 殷惟郢为之错愕,接着骇然。 “你已被俗世牵动尘心,那个陈易让你心湖多次波涛汹涌,你的忘情不过假忘情而已。” 第五十五章 她心中的无明 幽精越说,殷惟郢的面目就越是苍白,她摇头否定,想从这中脱离。 “不,不,我没有!” 幽精只是不停地笑,像是嘲弄她的无知,又像是哀叹她的遭遇。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殷惟郢回过头去,看见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口吐长舌,带着高帽,手持勾魂锁,正缓缓走来。 那是黑白无常,女冠双手双脚打颤,自己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七魄所侵扰,深陷入酆都鬼域之中,不可自拔! 黑白无常的脚步越来越近,要不了多久,她的名字就要露入生死簿之中。 殷惟郢慌慌张张地朝远方逃窜。 她不停地跑,不顾什么体面和荣辱,在泥路上飞奔,一路不知踩碎多少枯骨,待跨出这古战场,闯入到一片生满断肠草的林中,回过头,再不见黑白无常,才松了口气。 殷惟郢忽然感觉脚踝一抹刺痛,才发现鞋子已经被磨破了,有石子陷入其中,脚踝流起血来。 “我的名字还没上生死簿,还有转机,只要重归太上忘情之中……” 殷惟郢诵念起经咒,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 她一路走,一路诵,却始终无法安静下来,四周阴风阵阵,又听见流水声,她泛起鸡皮疙瘩,以为是黑白无常又来,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幽湖,岸边生有如血的彼岸花。 殷惟郢缓过神来,看向远方,湖泊中央有一独臂女子在打坐。 “谁?你是谁?” 殷惟郢下意识喊道,片刻后,她冷静下来,恭敬地问道: “敢问真人道号。” 独臂女子微微睁开一只眸子。 她没有说话,声音却响在了殷惟郢耳畔。 “通玄。” 殷惟郢听着这道号,再看她独臂,立即意识到是谁,愕然道: “你是…‘剑中通玄意,可断人间六纤尘’的…周依棠周剑甲?” 剑甲周依棠,武榜第九,江湖盛传其师祖赐言:“剑中通玄意,可破人间八百风”,可殷惟郢知道,不是“可破人间八百风”,而是“可清人间六纤尘”,江湖人嫌原来的话不够威风,以讹传讹罢了。 凡俗夫子们不能明白,后面那句话比前面那句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思绪间,殷惟郢发现那双清眸落在自己身上,直叫她心口一寒。 “晚辈见过通玄真人。” 她不住行礼。 “很多人都唤我剑甲,连山上人也是,你倒是有几分明慧。” 独臂女子坐于湖上,却不曾下沉, “有事便说。” 殷惟郢听到这里,立即交代了自己深陷酆都之事,接着问道: “敢问真人,晚辈该…如何离开这里?” 独臂女子淡淡道: “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什么…是说,太上忘情么?还请真人解惑…” 她恍惚间感到一阵迷茫,她当然知道要靠太上忘情,可是…她不停诵念,却毫无作用。 问话刚刚落下,独臂女子的身影瞬间飘渺,化作一只光蝶,缥缈地飞去林中深处。 望见这一幕,殷惟郢心中一惊,她慌慌乱乱地追着光蝶跑,奔入林中。 林中幽暗阴森,处处是断肠草,殷惟郢一望,看见处处墓碑,半掩埋在泥土里,她追着蝶,不断地跑,忽然听到了有谁在哭泣,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来到一派死寂的墓地之中。 殷惟郢深吸着气,她看不见光蝶,唯见墓碑森森如断剑矗立,坟墓上长满了兰花,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她小心靠近面前的墓碑,仔细一看。 殷惟郢的心跳险些停住,那墓碑上,冰冷铭刻着:陈易之亡妻,殷惟郢之位! 她慌乱间后退几步,连忙去看另一个墓碑,只见那里写着:陈易之妻父,景王殷承之位。 殷惟郢手忙脚乱地又看向另一处墓碑,看见上面写着的是陈易之妻母,又看一处,是陈易之妻师,她一阵失血,恍恍惚惚地跌坐在地,手脚冰凉至极。 这片坟地,竟是景王府一家上下! 而且每一个墓碑,都与陈易有关…… 殷惟郢止不住地恐慌畏惧,眼前这一幕,仿佛在说,那个西厂千户…把她带入死的境地。 她努力诵念太上忘情法,接着看向墓里的兰花,兰花上有露珠,幽幽紫色,仿佛将人引入心旷神怡。 可看着看着,殷惟郢面色惨白。 那兰花,盛放着,像一张笑脸,不停地盛放,也不停地笑着,那露珠又像是啼泣,这兰花竟又哭又笑。 殷惟郢赶忙阖上眼睛: “没事…假的,都是假的…” 当她心稍微静下来后,缓缓睁开眼睛,又停住了,瞳孔骤缩。 那一朵朵兰花,竟然缓缓变作一张张脸,而那每一张脸,都是陈易,他又哭又笑地盯着殷惟郢看,直直盯着。 殷惟郢一声尖叫,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她感觉身后有种力量在不断地扯她回去,把她也扯到墓地里,埋上泥土,按死在墓碑之下。 她不停地跑,双脚不停地流血,重重密林弥漫着诡异的寂静,接着,她又看到了光蝶,像是萤火虫般掠起又掠下,像是指明着唯一一条生路。 殷惟郢追逐着光蝶,发了疯似地狂奔,她不停地追,不停地赶,直至光蝶缓缓停下。 她伸出手,企图抓住这光蝶。 就在光蝶落于掌心之时,殷惟郢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光蝶…兀然也变做了陈易的脸! 他正在朝着她笑,不停地笑! 殷惟郢刹时惊惧交加,慌乱间后退,却发现自己突然踩空,身后即是万丈深渊,她摔了下去。 待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发觉景象再度变化。 瑰丽的大堂,三步一灯,檀木桌椅,她恍惚间回到了景王府这个家里,不觉间,殷惟郢稍稍安下心来。 忽然,屋外传来砍杀之声。 殷惟郢猛地一回头,发现一个人浑身是血,他一手提着绣春刀,一手拖着她的父亲景王,像是一路拼杀进来,他犹如鬼神,而景王却如待宰羔羊。 殷惟郢悚然一惊,只见陈易狞笑了下,一刀刺入到景王的腹部,肠子像是蛇一般漏了出来,接着,他生生砍下景王的脑袋。 而在门外,已经鲜血横流,是景王府上上下下的尸骸。 她的幽精忽然出现了,就在她的身后阴森笑道: “看吧,他不仅夺了你的道侣,还灭了景王府满门,可你…你终究无能为力。” 殷惟郢毛骨悚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湖掀起巨浪,似要破碎。 “你还帮他招魂,帮他助纣为虐,让他迟早有一日,灭你家门。” 幽精不住放声狂笑。 殷惟郢冷汗连连,不住道: “不、不!都是假的。” 可幽精的话却刺入她的心扉, “你说都是假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殷惟郢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血海,颤声道: “因为、因为…我……” 她冥冥中有所察觉,却迟迟无法说出口,最后只能问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痴儿,还不顿悟!” 景王女听见幽精一声暴喝, “因为你害怕!你在怕他!” “招魂、招魂,把你的魂招回大道之上!” 我在…怕他…… 殷惟郢霎时惊楞住了。 原来我在怕他! 正如殷听雪成了陈易的无明,原来不知何时起,陈易也成了她心中的无明! 话音揭露出真相,一种难以言喻的顿悟感贯彻了她的心扉,几尽破碎的心湖陡然平静了下来。 殷惟郢静静地看着父亲死前的哀鸣,接着,景象变化,又一个陈易扯着父亲走了进来,又一次杀死了她的父亲,父亲又在哀鸣,而后,又是一个陈易扯着父亲走了进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易屠尽景王府满门, 一遍、两遍、成百上千遍! 成百上千个陈易,屠尽成百上千个景王府… 起初她的心境还有波澜,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又脱离麻木,变得习以为常,就好像春去秋来,又是一春,而她的目光逐渐清心淡薄。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 殷惟郢喃喃自语。 随着这一句话,她眼眸泛起过往的一丝清明,漫漫血海之中,她好似出淤泥而不染,那血液倾泻的泊泊声里,响彻起了阵阵广陵散的琴音。 殷惟郢立于血海之中,却纤尘不染。 道门偈语缓缓浮出心湖之间, “死生一度谁无恐?爱恨两般自有分。” “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 须臾间,白衣女冠犹如忘我,缥缈游若登仙。 仿佛一昼夜过去,远方的天空里,响起了一声鸡鸣。 雄鸡一叫,白昼骤然降临,所有的陈易都化为了灰烬! 第五十六章 葛生 陆英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踏足这个籍籍无名的小村落。 直到她看到有人招魂,又认出主招魂者是太华神女时,方才有了些许猜测。 “师尊是在…送她一场悟道么?” 独臂女子平淡道: “道是自己悟的,别人送不了。” 陆英似懂非懂道: “反正师尊有在帮她吧,可是…为什么要帮她?” 周依棠抬眸眺望远方, “斩一个人的三尸。” 陆英听到这话,不免愕然。 问道求长生,斩三尸除九虫从来都是长生大道,正因如此,往往要大费周章、精细布置,以及一丝不可或缺的顿悟,其中艰难可见一斑,所以道人往往自斩三尸。 可师尊此举不为自己,竟然是为了给别人斩三尸,陆英不免既好奇又困惑。 “是谁…值得师尊这样大费周章呢?” 陆英问道。 周依棠没有回答。 陆英更被勾起好奇,摇起了周依棠仅剩一只的胳膊,问道: “是谁,是谁吗?难道是之前那个人?” 周依棠轻叹一口气,摸了摸陆英的脑袋, “嗯。” “可为什么?” “他恶念横生,罪念极重。” 陆英为之惊骇,照这么一说,像这样的人天打雷劈都不足为过,师尊竟要为他斩三尸。 “其实,他又很善良,” 周依棠眺望远方, “只是,他总把他的善良,藏在三魂七魄之下极深的地方。” 随后,她便不再开口,默默眺望。 …………………… “放出两条消息。” “什么…” “西厂千户查封玉秀庄,是为查相国大案。” 陈易淡淡道。 闵鸣闻言为之一顿,皱了皱那天然妩媚的眉头,她当然知晓相国大案的轻重,便问道: “你…想要人头落地么?” 陈易听到这女子直接的话,笑了起来道: “怎么,不想我死?” 闵鸣下意识想要否认,便听到一句气人的话。 “也是…通房不愿主子死,应该的。” 清倌人儿蹙眉瞪他,她作怒的模样不像闵宁般天公不作美要打雷,反而如水柔媚。 片刻后,她缓和了脸色,柔声道: “妾知道,你为闵宁去查了玉秀庄,她都给妾说了,千户面如虎狼,心又有百般柔肠。” “谬赞…”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捕捉到她嘴角笑意,回过味来, “你在骂我是衣冠禽兽?” “哪见有通房骂主子的呢,恭维都来不及呢。” 闵鸣故作无辜女子道,半晌后她认真了些,问道: “你查相国案,是为了…我们么?” 陈易随意道: “如果是呢?” 闵鸣把脸凑近了些,娇媚道: “真叫人感动,能受小女子一吻?” “不受,我跟闵宁说过,一年内不动你。” “妾愿以身相许。” 她贴近了些,陈易却把她推开了。 他冷笑道: “你想引我毁约,好让闵宁对我失望?” 闵鸣轻笑着反问: “怎么不能是妾对千户一见钟情呢?” 陈易明白她贴过来的心思,那是她对妹妹的一种保护。 许是那一晚的宽容,让这心思活络的清倌捕捉到了自己的行事风格,在她眼里,自己虽然禽兽了点,却又好歹是个人,会因失约愧疚,会有恻隐之心,她眼下极尽诱惑,不过是为了献身后能把自己的愧疚恻隐当作把柄,紧紧抓在手里。 闵鸣轻吐热息,问道: “你真能忍得住?哪怕我再度上门?” 陈易没有回答。 闵鸣忽然脸色一变,佯装惶恐道: “千户对女人没反应吧?连百花楼头牌都要不来!” 陈易扫了她一眼。 可她使劲地又说了一遍。 陈易一把凑了上去,朝那能自个儿喂自个儿的地方狠狠捏了一把。 闵鸣俏脸一白,随后涨红起来,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往后缩去。 “讲就天下无敌,干就有心无力。” 陈易做了个抓揉的手势,调笑道。 清倌女子红得厉害,嘀咕道: “登徒子…有本事来真的,光说不做伪君子。” 陈易只是道: “我不急,反正你都是未过门的通房。” 闵鸣整了整衣裳,缓和了下通红的面色,开口问道: “第二条消息是什么?”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西厂千户陈尊明,悬剑斩蛟龙。” …………………… 茶馆里,到处在传言一事。 “听说了吗,那西厂千户要悬剑斩蛟龙。” “怎么没听说,到处都在传,他一个锦衣卫,怎么要把道士的活给干了?这不是狗拿耗子吗?他去斩蛟龙,要道士干嘛?” “他前些日子查封玉秀庄,几招就把冯家父子给败了,放眼京城,也是武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馆内四处都是议论,对于陈易要斩蛟龙一事,几乎没多少人看好,毕竟是一遭狗拿耗子之事,即便真的能拿,也得大费功夫,更何况这条耗子不是普通的耗子,而是恶蛟。 自荡寇除魔日开始后,京北大江大涨三尺,弄翻了不知多少条渔船、货船,甚至还把岸边的楼房给淹塌了,闹了这些灾,蛟龙还没现身过,大伙只在水面上偶尔看到蛟影,谁都不知道,蛟龙真正现身时,到底会闹出什么来。 道士们并非全无反应,上清道的飞元真人曾亲自出手,到河道源头企图封印蛟龙,据说一场恶战之后,恶蛟一番伤筋动骨,可飞元真人却更惨,道基受创,散走了五十年的修为。 上清道修道有成的真人都无法封印蛟龙,那西厂千户却说要悬剑斩蛟龙,这谁能信? 茶馆厢房里,头顶莲花冠的独臂女子正一面品茶,一面翻看诗经,纸张平摊在面前。 陆英把碾好的茶粉放入茶盏,一面注水,以茶筅击拂,使之水乳交融,茶沫泛起,她点茶手法老道,是十足的点茶三昧手。 相较于粗放的西晋热爱泡茶即喝,大虞更像宋时兴盛点茶,故此虞人常常贬骂西晋人为西北蛮子。 而陆英眼下点茶,是为了周依棠一碗茶喝完后,能连着再喝一碗。 “师尊,他怎么要把你的活给干了?” 她一边点茶,一边问道。 周依棠意欲蛟龙走水时斩蛟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此事连寅剑山的一众弟子们都并不知情,即便是陆英,也是这几天才知晓。 “不清楚。” 周依棠没有抬头,而是专心于手中诗经。 相较于周依棠的清冷,陆英却是热络性子,她自顾自道: “他是个西厂千户,没人信他能斩蛟龙,估计那条恶蛟也不信,所以他放消息不仅不会打草惊蛇,还会让那条恶蛟自满轻敌,以为京里已经无人能阻拦它走蛟化龙。” 周依棠并无言语。 陆英好奇地抬头看向诗经扫了一眼。 砰! 周依棠阖上书,仅剩的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点茶。” 陆英抱了下头,撒娇道: “只是看一眼,而且师尊不是还没喝完么。” 独臂女子旋即一饮而尽,推碗到陆英面前, “现在空了。” 陆英一阵发愣,随后不声不响地接过茶碗,暗暗偷笑了下。 刚才匆匆一瞥,自己发现师尊在看什么诗了——那不是《葛生》吗? 自己也读过,还记得里面最后两句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第五十七章 好得难以想象 “他要查相国案?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 景王府内,景王的面容阴沉如水。 黄阁老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见景王焦躁难安,许阁老不住说话劝道: “王爷,他要去查,必然是有后台让他去查。” 景王反问道: “许阁老,那你说他的后台是谁?不会是林党,林阁老当年也不干净,他就是靠着出卖张相国当上的首辅…那还有谁,难不成……” 许阁老吐出五个字, “是太后陛下。” 景王面无血色,失态道: “她疯了,那安家女人疯了!她把天家颜面放到哪了?!不,她连皇子都没有,甚至不算天家人!” 先皇后于庆盈十九年崩殂,次年,安氏嫁入天家为后,彼时先帝修道长生,故坊间传闻安氏与先帝虽大婚却并未圆房,而安氏也一直无子无女。 若是平常,即便是在王府里,景王也不会口出这样的狂言,毕竟事关天家颜面,可相国案牵扯甚大,他已然乱了分寸。 许阁老不住劝道: “王爷,先帝在位时,曾明言保您一生平安,想必太后陛下也会顾及天家的颜面,君无戏言啊。” 景王顿了下,突然暴发道: “许阁老,君无戏言就是最大的戏言!” 如此孟浪的话从景王之口而出,整座厅堂都似是为之一震,许阁老也有点懵了,没想到平日素好风雅的景王会如此失态。 这时,黄阁老终于开口了, “想必…许阁老不知内情。” 许阁老一个皱眉,反问道:“什么内情。” 黄阁老看了景王一眼,后者喘了两口气,勉强冷静了些,道: “许阁老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黄阁老闻言开口道: “庆盈二十六年,先太后为大虞黎民社稷祈福,参拜春薄寺,却因病崩殂,先帝大孝,悲泣三日,守孝三年。” 许阁老点了点头道: “这些我都知道。” “可阁老不知道先太后为何参拜春薄寺,先太后原来另有选择,只是…在王爷的提议下,才去参拜春薄寺。” 黄阁老一边说,一边观察景王的神色。 听到这里,许阁老为之一惊,立即明白景王为何会如此失态。 先太后之所以死于春薄寺,与景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再细想一步,景王岂不就是谋害先太后的真凶?! “只要相国案重翻出来,太后陛下必将王爷革籍为民,相国案如今祸不及先帝,祸不及天家,却会祸及被革职为民的王爷!” 听到这里,向来稳重的许阁老也有些慌神,问道: “那现在…王爷可有决断?” 景王吞了口唾沫,眼眸如鹰般道: “要尽早动手,那陈千户不是要悬剑斩蛟龙么?就让他斩,就在那时动手,再不动手,之后就没机会了。” …………………… 轰隆。 雷声滚滚。 世间蛟龙之属,必要与水为伴,走江化蛟,走海化龙,都离不开水,京北宽阔的水道上,立有一座大桥,悬挂于桥之下的斩龙剑,已经出现无数裂痕,濒临破碎。 一艘不大不小的木船出现在水道上,里面点了灯,船头上只站了陈易一个人,他腰间佩刀,背负一柄桃木剑,遥遥眺望着雨中水道,近几日来,水涨数尺,甚至淹上了岸。 陈易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这立冬后的雨格外冷冽,将近入骨,雷声之间水势汹涌,低头看去,水里已无游鱼影踪。 水势出现些许平静,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趁此宁静的间隙,原本宽阔无人大江上,不知何时远远地飘来几艘小舟, 陈易虚按刀柄,细数江上舟船,不多不少,一共三条,观其气息,皆是五品高手,并无四品,难道四品高手景王府请不起?还是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陈易只是一笑。 小舟接近木船,江水愈发汹涌,桥下斩龙剑迎风舞动,似是摇摇欲坠,恶蛟即将走水。 其为千手观音的护法娑竭罗龙王后裔,水中竟似有梵音阵阵,怪不得飞元真人为之奈何,原来恶蛟以佛法庇佑,抗衡住了道法的压胜。 雷神击鼓声中,三条小舟第一条抵达木船跟前,黄六清提刀跃上甲板。 “好久不见。” 陈易道。 “之前那最后一招,果真让我大开眼界。” 黄六清笑谈起了上一回的巷中厮杀, “只是这一次,你这压箱底的招式使不了了,眼下你孤舟一座,若要弃鞘而逃,难不成要效法达摩一苇渡江?” “那招用过一次,就不是压箱底了。” 陈易摇头道, “我学到了更好的。” 黄六清闻言肃穆了几分,接着指着远处缓缓靠来的两条船,道: “武林中人,要讲武德, 如今你背水一战,在我杀你或者你杀我之前,他们都不会上来。” “当真?” 陈易的语气里多了一两分敬佩。 “如果他们上来,我立刻抽刀相向。” 黄六清说着,拔出了那长且沉重的环首刀。 陈易也不再多说,旋即抽刀,屈起手臂甩了甩。 待他活络过筋骨之后,黄六清骤然袭杀上前。 一刀势大力沉砸下来,漆黑的刀刃在阴暗天空下,如同黄河浑浊的黑潮汹涌。 陈易一刀横斩向黑潮,刹时破开汹涌刀罡,手臂微麻,接着反震侧身拧转,顺势一刀斩向黄六清的头颅。 黄六清看着这来势汹汹一刀,瞬间后退一步,却仍被这一刀划破额头,鲜血在雨中喷涌。 他抬手摸了摸额上的伤口,喃喃道:“好刀法,才不过十几日,竟更上一层楼。” 陈易平静道:“你方才没出全力,而是想要先试探我,所以被我借力反震。” 在刚刚黄六清斩过来之时,他默念上清心法,用着半秒的反应时间,做出不了借力反震的判断。 黄六清闻言双瞳微缩, “确实如此。” “再来。” 随着陈易一声落下,黄六清再度欺身上前,漆黑的环首刀在夜幕下竟显得锋芒毕露,铿然一竖斩。 许是年轻气盛,他发力是瞬间爆发,与其师傅游胥先慢后快截然不同,在陈易看到他手腕拧动的那一刻,刀刃就已经逼到面前。 陈易迎着他的刀刃一个竖斩,并不与刀锋正面撞上去,而是几乎贴着环首刀,朝着刀镡之处斩下,绣春刀要比环首刀短一截,也因此能比环首刀斩到自己之前就斩到他的手腕! 黄六清意识不对,骤然收力,身形往后一仰,陈易一刀没有斩中刀镡,反手一拍,别过刀刃,紧接着欺身向前,来上一记横斩。 黄六清猛然收腹,衣衫尽碎,腹部上划开一条狰狞血痕,再深一寸,肠子就要破肚而出,他狞笑了下,猛地撞开陈易绣春刀,接着一刀。 可这一刀慢了些,陈易退后一步,他只斩到了雨帘,半空中不知多少水珠一分为二。 黄六清看着陈易,眼里掠过不是多少思绪,游胥曾骂他不习身法,他却说有刀即可,一直以来,都是有刀即可,靠着这一刀一刀,靠着远胜于游胥的天资,他如同花关索一般横行于京城。 不知何时,江水比之前更汹涌了。 眼下江水滔滔,蛟龙走水在即,他骤然感到一种无形重压。 善泳者…溺于水。 而那背对江水之人,手中举刀。 “再来!出全力!” 黄六清喝道。 说罢,他高举环首刀,气机剧烈波动,身上衣衫荡漾如若迎风鼓动。 黄六清双脚踩入甲板,气势骤然胜起,劲道节节攀升,面容肃穆,陷入到无我的状态,他的身体放松,雨水击打脸庞,所有的真气几乎逆流而上,冲击着一个接一个的窍穴。 那所有的气力,似乎都聚集在这一刀上。 是的,就是这一刀。 他出师之日,连败近三十位江湖武夫,靠的就是这一刀。 黄六清冥冥中察觉到,只要这一刀斩下,只要这一刀将陈易以及其身后涛涛江水都一分为二,他就能…领悟到更好的东西! 那东西,好极了,好得难以想象!仿佛他近三十年来,都是为了这一刀所生,他摸索着,在脑海里推演着,一遍遍地出刀,一遍遍地斩下,一遍遍地要将江水以及眼前之人一分为二。 猛然间,黄六清捕捉到一丝明悟,他踏前一步,骤然要斩下,黯淡夜色里刀光掠过,他望见眼前天地兀然显出苍白细线,厚重雨帘为之一停,横风分道而呼啸。 刀罡磅礴如雷神击鼓,他刹时误以为这一刀为他自己所出,直到听到刀刃破碎的哀鸣后,才感受到躯体的分离,他看见这一刀将他自己连同身后的黑夜,都斩出了一道口子! 这一刀… 是这一刀… 鲜血喷涌,黄六清思绪一闪而过,临死前他瞪大眼瞳,骤然明悟。 原来我要悟的…就是这一刀! 好极了… 真是…好得难以想象! ……… 黄六清死后,陈易抽刀振血,转身面对两条缓缓抵近的小舟。 江水仍旧汹涌。 而那人背水一战,已是今非昔比。 第五十八章 剑甲 【黄六清,共有常人七十年异种真气。】 一记摧风斩雨送走黄六清,陈易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两艘小舟近船,一高一矮,矮的手持勾魂锁,高的则持门神锏,两岸巷子空幽,这两人屹立船上如鬼魂。 一高一矮,陈易认出来,这是一对兄弟,因其一人持勾魂锁,一人持门神锏,江湖人称“假门神”,二人皆是五品高手,他们联手,恐怕只有四品高手才能堪堪取胜。 陈易喘了口气,问道: “是不是还有个四品高手藏着没出来?” 矮门神咧嘴笑了下道: “不用他出手,你都要死在这里。” 高门神不做言语,只是提着门神锏缓缓逼近。 陈易率先出手,先发制人。 踏起一圈雨水,陈易毫不犹豫地就朝高门神来了一记摧风斩雨。 浩浩荡荡的一刀斩来,高门神目光瞬间凌冽,这恐怖势头不可阻挡,他抬锏迎敌,骤然一挥,破空之声响起,金石交加。 高门神连退数步,不可思议地低头一看,这一刀摧风斩雨,竟然将三寸厚的精铁门神锏斩出了一条裂痕。 不止如此,他手臂发麻,虎口已然淌血。 “这人已经被黄六清消耗了气力!” 矮门神吼道,看着欺身上前陈易,挥出一记勾魂锁。 锁链破空而出,雨幕被击穿破洞,靠着上清心法,锁链抵近时陈易侧头一躲,正欲继续上前,却见矮门神拧动锁链,勾魂锁在半空中饶了个弧线,竟要缠绕过来! 陈易猛地往地上一压,低头躲过勾魂锁,而是高门神杀了上来,二者轮流交换攻击间隙,竟配合无间。 高门神狂挥门神锏,攻势如疾风骤雨般,陈易一边抵挡,一边寻觅良机,可每次寻到良机,勾魂锁都如影随形,他们二人单拎出一个都不如黄六清,可联起手来远比黄六清要棘手。 就在假门神逐渐占取上风之时,江水猛然更加汹涌,平地响起惊雷,像是要叫停这场争斗。 三人都不住为之一停,只见船头不远处冒出两个脑袋,圆圈的波浪向外荡出,一个蟹头一个虾头缓缓探出,幽青色的虾兵蟹爬上船头,模样颇为滑稽。 带头的蟹将八只脚立在船板上,未炼成人形,除去身材足有孩童般巨大外,与寻常青蟹并无分别,尾随的虾兵道行要更低上一筹,身材只如婴儿般,嘴唇时张时闭,大约是刚炼化横骨。 “几位兄弟,龙王爷要走水了,还是请去别处打。” 蟹将没法像人一般将两条腿直立,说话时只得尽力昂着身体,两只钳子相互扣起做抱拳状。 三人都被这突然登门的蟹将惊了下。 “还没化龙,就敢称龙王爷?” 矮门神哈哈大笑道。 蟹将狠狠瞪了矮门神一眼,大喝道:“日后龙王爷走水化龙,必是一番江水正神,有朝廷品秩的,你一个凡夫俗子岂敢无力?!” 矮门神被这话激怒,猛然探出勾魂锁,势不可挡之势朝蟹将杀去,蟹将看着一惊,背过身去,勾魂锁撞在坚硬的外壳上,凹陷了进去。 “跑、跑、跑!”蟹将大叫一声跳入水中, “龙王爷救命!” 虾兵蟹将骤然消失,高矮门神将目光重新对准陈易,刹时间,却见水下冒出一众虾头出来,一个个大虾跳到船上,双钳霍霍。 看着这一幕,陈易也是意外。 自己这一次本来是要借周依棠的势,没想到连恶蛟的势也一并借了。 话说回来,等会恶蛟走水,见到她时,就装着第一次见面好了。 思绪间,陈易抽出背上的桃木剑。 一剑一刀,立于雨中。 桃木剑斩鬼,绣春刀杀人。 电掣金蛇千丈,霆震灵鼍万叠,汹汹欲崩空。 江水水涨船高,那一条木船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陈易一剑破入虾兵腹部,接着举刀敌挡矮门神袭杀而来的勾魂锁。 连番交战下,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气机运转得越来越缓慢。 已经离力竭不远了… 陈易转过头,接着便看见,大桥悬挂的斩龙剑,不知何时已经碎裂。 江水再度上涌三分。 汹涌潮水之下,隐隐冒出黑影。 恶蛟要走水了! 两岸街巷,隐隐似有梵音,天色似乎顷刻暗了几分,漫天秋雨,顷刻为之一滞,却又更加汹涌地坠落下来! 大桥边上,已经出现了浑厚的黑影,那似龙的竖瞳冒着金光,刹时之间,京城水道如海上明月共潮生! 陈易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恶蛟要走水了… 可周依棠…仍然未曾现身。 想起她,陈易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殷听雪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雪泥鸿爪,她又何尝不是呢…… 寒冽的雨水袭打脸上,陈易想起了诗经里的葛生,想起她雨水里撕心裂肺的哭泣。 葛生里的女子,也曾像她这样哭泣过么? 雨水砸在脸上,他恍惚间又回过神,猛然抓住空挡,抬步一刀斩向疲惫不堪的高门神。 因为矮门神的缘故,两门神被虾兵们重点围攻,而高门神更是早已被消耗的精疲力竭,他慌乱间来不及防守,迎面看着这一刀将他的头颅取下。 临死前,高门神还看到远处愈来愈重的恶蛟虚影。 陈易抹去脸上鲜血,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气机卸下去又重新聚拢的换气之际, 黑夜下,掠起一抹剑光。 陈易猛然拧头,汹涌江水里有孤舟,一等候许久的白衣剑客,飘飘然一剑直来! 而那白衣剑客身后,是滔滔江水汹涌,是声势浩大的恶蛟咆哮,轰轰烈烈地走蛟化龙! 杀机尽显! 陈易瞳孔骤缩,手中绣春刀松了一下,因为死亡已经降临。 远方雨幕里, 有一独臂女子远远眺望他斩鬼又杀人。 一直以来,她都最憎恶厌恨他这副模样。 杀人者刀,活人者剑。 同样一场滂沱大雨,寅剑山苍梧峰上,风吹雨打芍药花,他亲手折断了她的剑,一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边为她撑伞遮雨。 她记得他对她的伤害,也记得他为她唱葛生。 “你要不得好死,也不能死。” 周依棠心绪清明。 她知道自己情根深重,狠亦深重。 她知道自己要让他不得好死。 所以,她要斩他三尸, 要让他不再是那个他自己! 无名指和小指弯屈交叠,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 仅剩一臂剑甲以手作剑,自上而下地斩出一剑。 这一剑缓慢, 江水却事先有所预料般骤然分开,浩浩荡荡地朝两岸拍去,避其锋芒! 这一剑下… 这条恶蛟以及整条京北大江,好像都要分成两半,连同陈易也要被斩! 她还记得,那一年苍梧峰上, 葛藤花凋谢的时候,芍药花开了。 第五十九章 到底有多悲哀? 浩浩荡荡剑罡斩出了漫天血雨,恶蛟还未来得及显出龙王残缺法身,就被从头到尾一刀两断,袭杀而来的白衣剑客猛然收力,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剑,剑罡贯穿整条京北大江。 江中游鱼四处串动,被剑罡击中的却毫发无伤,活人剑的剑理之精纯,可见一斑。 但陈易觉得自己差点被这一剑劈死。 那四品剑客杀来之时,刹那间万念俱灭,眼前什么都慢了下来,自己突然间陷入到走马观花之中。 那时,一切静了下来,什么声音也没了,无论是假门神、虾兵蟹将、白衣剑客、恶蛟,都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轮廓,天地间好似只有自己,以及这场大雨。 多么滂沱的大雨,沉默地下着,片刻也不停歇,雨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也始终沉默着,慕然回首,自己失神了,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么沉默的大雨呢? 陈易喘了口粗气,回过神来看见木船已经被分成了两半,自己站其中一半上,矮门神不知何时被虾兵们扑入水中,被淹死了。 看着这一幕,陈易感觉好像自己哪一部分被劈没了,突然消失了,在鬼门关走过一会后,有些东西不再重要了,他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从江水中缓缓上岸,陈易浑身湿透,按了按脑袋,看了看身上残破的衣衫,一时竟没有要换掉它的情绪,猛然间,他细思一下,竟发觉自己好像不再对名利繁华有所渴望。 “这是…怎么回事?” 陈易揉起眉心。 虽然他本来就不对名利繁华有多么上心,自认自己是个抓周抓肚兜的货色,名利繁华不过是种手段。 “鬼门关边上走一回后,我是…无意间斩了上尸么?” 常常听说濒死之人会有所明悟,陈易却没想过,这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脸,随意看了眼面板,接着骇然一惊。 面板上赫然多了五十年真气,俨然是杀死黄六清与高门神二人所转化而来。 只不过,怨仇阴阳诀触发时才能转化真气,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触发了一会阴阳诀? 陈易想了一会都没想明白。 “虽然想不太明白,不过现在有两百年真气了,不仅够升阶阴阳诀,还多出五十年。” 陈易思索之后,分配了这多出五十年真气的取向。 二十年给白柳刀,二十年给殷惟郢的紫药丹鉴,剩下备用。 江水逐渐平静,陈易看见巨大蛟龙遗体被江水拍打上岸,灿金色的骊珠渐渐升起,远方飘渺踏空而去的独臂女子,将之一手接过。 陈易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摸出灯笼,赶忙撑开点上,按照记忆的位置,朝那位独臂女子落地的地方走去。 不消多时,独臂女子缓缓落在岸边,陈易适时走出,抱拳一礼,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凭着朦胧的灯光,陈易又一度望见了那双眸子,清澈极了,叫人想起料峭春寒,陈易不禁恍惚失神,看着她,他就又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满山的芍药花。 独臂女子没有理会他,握着骊珠,缓步自他身边走过。 陈易转头又说了一遍: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又一次问话,周依棠终于开口,她平静道: “顺手而为罢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易立即主动道。 她还是那样清寒,活像冬夜里地壳下的一点冰裂声,前世自己折断了她的剑,迫她为妻,她发誓要让自己的不得好死,眼下终于见到她,好像陡然松了一口气,只因前事皆作罢,她还是她。 现在就装作不认识她,装作第一次见她为好。 陈易心思浮起又沉,接着叫住了她: “周真人…请留步。” 周依棠侧眸看他。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今真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妨留下姓名,若真人有需要的地方……” 陈易话还没说完,周依棠便打断道: “直说。” 陈易尴尬地笑了下,道: “西厂千户,陈易,字尊明。” 周依棠转身而走,没有回应。 就在陈易要目送她消失在视野之际,她没来由地撂下一句, “这名字不好听。” 陈易愣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她并不认得自己。 夜色暗沉,不觉间,独臂女子离他已远。 周依棠停了下来,眼眸微敛, “他的确瘦了。” 方才自己没有克制好,无意多说了一句。 但大概不会有问题,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罢了,他不会认出我。” 自语了一句,周依棠看向了手中骊珠, 她留着也无用,日后留给他吧。 …………………… 化解景王府的杀局,三个五品皆死,这一次景王府元气大伤,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回到家中,陈易脱下身上残破的血衣,而后洗漱,洗了两三遍后,披上单衣来到厅堂,发现殷听雪早早点好了茶,双手放在膝盖上,耐耐心心地等自己。 陈易把这一幕看在眼底。 那一晚,自己没有给她回答,这既暧昧又模棱两可。 等到翌日去西厂办完事,而后又从西厂回到家后,竟发现殷听雪比之前要殷勤了许多,不仅早早给他泡好了茶,还主动说要给他洗脚。 这副模样,让陈易怀疑茶里是不是有毒。 可茶里没毒。 而那一晚后,她几乎每天都给自己泡好茶水。 眼下,殷听雪迎了过来,小声问道: “要、要我给你洗脚吗?” 陈易挑了挑眉,说了句不用,接着坐下来喝了口她点好的茶水,这几天故意放下的通关文牒、婢契、银妆刀等等,她一件都没动。 殷听雪心里紧张,他喝茶的时候,目光都始终不挪开。 “这几天很乖嘛。” 他说她很乖,她脸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陈易伸手把她拦入怀里,她身段娇小,他站起来时,她头顶约莫能够到他的胸腔。 “通关文牒就在桌上,里面还有点碎银,怎么不逃跑?” 陈易笑着说道, “怎么,之前不是很会逃跑吗?” 殷听雪摇了摇头,嘴唇蠕动道: “不逃。” “那我要睡你,你逃不逃?” 陈易直接问着,松开了她,一副随便她逃跑的架势。 殷听雪不敢不回答,可她也不敢撒谎,怕被陈易抓到理由,嘴唇张了又阖,最后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我已经说明白了,你早做准备,要逃要杀什么都好,反正你是要出阁了。” 她欲哭无泪,退缩了几步,就在陈易以为她要走开时,她犹豫一会后,靠近了些,温温顺顺地贴到自己怀里。 陈易搂了她一会,好半晌后才说话: “现在才这么殷勤?我觉得你以前没有当好一个妾。” “以后会当好的,行吗?天天给你端茶送水,给你洗漱浣衣,还念书给你听……”殷听雪细声细气。 “就这些?” “我会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以后会学别的。” 陈易扶着她脑袋,寒声道: “晚了。” 殷听雪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地要退开,可两三步后又鼓起勇气,重新贴了回来。 “你是魔教圣女,我是朝廷中人,让你暖床怎么说都是行侠仗义。” “我、我不是魔教圣女了,你不是说,魔教圣女已经死了吗?” 陈易闻言换了个理由道: “襄王府勾结魔教,你又被选为圣女,如果不是我,你就会被带到魔教去,假以时日必定心性残忍、干尽灭门之事。” 听着这莫须有的无耻话,殷听雪花容失色,而陈易已经将手探到衣角,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连忙颤巍巍道: “我娘…母妃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人是会被坏境改变的,如果我在魔教,我会杀人不眨眼,可我不在魔教,也不会心性残忍,我会当个良人。” 陈易停住了手,笑着看她,戏谑道:“哦?” 殷听雪可怜兮兮地商量道: “放过我吧,我、我会伺候好你的,你把我当普通的丫鬟,等过两年、过两年我想开了,哪怕你要赶我走,我也会心甘情愿爬到你床榻上…好么?” “现在我们不就是同一张床?”陈易调笑地反问。 “不是那个意思…” 襄王女羞红了脸,她听陈易语气有所缓和,便继续商量道: “你现在睡了我,我不会情愿的,那样你也不舒服,对不对?” “可那簪子不是白买了?” “以后…留我以后戴上……” 又一个理由被她顺了过去,陈易一时无奈,接着强硬道:“你是我的妾。” “……”殷听雪霎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杏眼噙泪。 她微微别过头,抿了抿嘴唇,贴得更紧了,陈易感受到些许酥软,以及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正砰砰撞着。 襄王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是绝望了般道: “……你要是睡了我,那多悲哀啊。” 陈易愈发觉得她可怜,没头没尾道:“怎么,银台寺也会悲哀么?” 接着,他又问道:“到底有多悲哀呢?” “很悲哀的。” 殷听雪想了想,细声道: “像是顷刻花散落一样。” 陈易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殷听雪以为他是答应了,以为他们达成了某种约定,正要凑前去吻他。 可陈易吻过后残忍道: “等过几天,你的顷刻花迟早是要散落的。” 殷听雪吓得煞白,白得像一把刀。 陈易把玩着妾的发梢。 怎么,她的悲哀也要属于自己么? 第六十章 是妾啊(求追读) 蛟尸被水流冲到岸边,夜色下泛着血腥气。 恶蛟的竖瞳瞪大着,还保留着死前的惊恐,而它倒映着青媒姥姥胆寒的脸。 在姥姥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五官线条明朗,而女子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挽着无需发簪的双平髻,身段美得像雁翎刀,而她正好腰佩雁翎刀。 “他竟真斩了蛟龙…” 化名“东宫艾”的男子愕然地看着地上尸骸, “李掌柜的眼光…真真出乎想象。” 东宫艾口中的李掌柜,正是开办百花楼的丝绸富商李济生,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将李济生当作了勿用楼的楼主,可事实上,李济生不过是勿用楼推到台前的角色。 大虞位于春秋古楚之地,其丝绸天下闻名,丝商多如过江之鲫,李济生能杀出一条血路,自然有所背景。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李济生最大的背景会是晋国陈氏。 勿用楼正是晋国陈氏布置在大虞的产业。 东宫艾身后的女子凝望着地上蛟尸,眸子里不由露出几抹艳羡。 她的武道之途遭遇瓶颈,三年久久不得突破,如此情况唯有寄希望于丹药的外力。 而那枚通髓丹,如今就差一枚骊珠做药引。 “真巧,他也姓陈。” 东宫若疏佯装无意道。 “姓陈的人有很多,难不成家妹觉得,他是我们远房?” 东宫艾随口道。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靠近蛟龙尸骸。 “他能斩蛟,难不成是道武双修?” 男子看着蛟龙猜测道。 青媒姥姥闻言,刹时惊愕连连。 陈易从一介营私舞弊之人突然显露出一身武艺,就足以让她为之诧异了,如今的斩蛟之能,更让她惊愕万分。 除极少数门派以外,道武不双修是世间常理,可这千户不仅是五品武夫,更能斩妖除魔,单单是其中一件还能理解,可他却既是武夫,又能斩妖除魔! 武道与道法,哪一条不是艰难险阻之路,他连三十岁都不到,却像是磨砺了数百年一样,青媒姥姥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天资。 青媒姥姥不知如何去形容这种天赋,想说什么却一时词穷,只能说: “少主,此子竟如此可怕…” 东宫艾微微颔首,严肃道: “假以时日,这个陈千户未必不是下一个‘一念纤尘’吴不逾。姥姥,他…可否有什么弱点?” “…好色。” 东宫艾闻言点头道: “既然如此,就让清心舫的花魁来…” “花魁怕是…不顶用。” “哦?他眼界何其之高?” “非也,非也。” 青媒姥姥这句话,轮到东宫艾错愕了。 姥姥犹豫之后,吐字道: “他似乎有…龙阳之好。据我所知,他一直纠缠着闵姑娘女扮男装的妹妹闵宁…对闵姑娘却无甚欲望。” 东宫艾吓了一跳。 放在一般的见过诸多花样的高官地主身上就罢了,可一个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竟然有这等喜好?! 真是…特立独行,不愧是天纵之才。 “那么,找几个男伶……” 男子缓过神来后道。 青媒姥姥正要点头,东宫若疏却突然开口, “大虞京城这烟花之地,他什么绝色没见过?却单单就纠缠一个女扮男装之人,这难道没有疑点?” “…说得在理,恐怕一般男伶他看不上,实在可惜、可惜…” 突然,东宫艾反应过来,问道: “等等,你是说……” “倘若情报不错,他所求的,是英气却不失女子味的姿容。能胜任者,恐怕少之又少,不过……” 东宫若疏停了一停。 男子好奇地看着这个长房之女。 “既然如此,那便投其所好。” 东宫若疏嫣然一笑,拍了拍手道: “那闵宁能女扮男装,我不能扮得?” ………………… 这些天对殷听雪多有欺负,偏偏她百依百顺,捏住自己的性子,又是新纳的妾,这样的人儿最教人忍不住怜惜,陈易起早,小赏她的睡颜,同周依棠的相比,她眉宇过于脆弱,宛似深秋的脆弯秸秆。 将妻与妾相较,是男人的天性吗?陈易可笑地自问。 “像是顷刻花散落一样。” 片刻后,陈易嘀咕起这句话。 原来,少女的处子就像顷刻花一样。 陈易想过她脆弱,却没想过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昨晚自己没有动她,只是撂下了狠话,说她肯定要圆房出阁,她临睡前使劲哀求,自己都没有答应。 殷听雪总是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陈易总有一种预感, 顷刻花总要无可奈何的散落,那日子好像越来越近。 想到这里,陈易为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少女的脸蛋,还探进被褥里占了不少便宜。 临走时,陈易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他离开不久,殷听雪便睁了眼。 她其实早就醒了,那时迷迷糊糊的,感受到陈易对她又亲又摸,她也没什么反抗,只是下意识在被褥里缩紧身子。 殷听雪洗漱过后,摸了摸嘴唇,走入书房内便看到通关文牒、银妆刀、还有婢契…这些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她都知道。 她一个也不敢动。 只要挪动了一下,他就会把自己抛到床上去,不管不顾地要了她。 她不能逃了,逃了肯定会被他捉到,到时候他还会对她做更可怕的事——某一晚他曾威胁过,把她永远关在小黑屋里,困入黑暗里,只有他进门的时候才点灯,而他进门要做的事就是同房,这样的话,每天被黑暗折磨的她,就会一天到晚盼着同房。她不能逃了。 “真傻。” 殷听雪捏着手指喃喃, “像是雏鸡守着蛋壳一样。” 她觉得她真傻,既不敢不管不顾地逃走,又不想像妾一样同房,反而想着能糊弄着他守住清白身。 先前那几天,听他说愿意带她回银台寺的时候,她是真的开心,觉得他真的变好了,可直到晚上的时候,才明白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带着浓烈的情欲。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襄王女喃喃问着,委屈得难以言喻。 只是抱着一起睡,只是时不时亲一亲,只是自己低眉顺眼地服侍,难道还不够吗? 他非得要这样做吗?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是妾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些象征着自由的东西,想要伸出手,却又被刺般停住。 她连忙转头看向周围,恍惚间竟以为陈易在某个地方窥视着自己,下意识求饶道: “我不是故意进来,你饶过我这一次……” 待发觉不过是虚惊一场时,她再没有心思,转身离开了书房。 殷听雪缓过神,回到卧房缩入被褥里。 “清白身…留着、留着清白身又有什么用呢?再等两年,难道他就会放过我…不可能的,他不会等两年,即便等了也不会放过……与其如此,” 少女拾起她那可怜决绝,自语道: “倒不如,他想要,就给他罢!” 她喘了几口气,接着无意间在被褥里嗅到了那人的气息,悚然一惊。 他们一直都睡在一起,被褥有他的气息并非罕有之事,她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再排斥了。 再回想起来,她已经跟他亲了多少次了,又被他搂过多少次了?即便羞涩厌恶,可也不再排斥了,即便她不喜欢他,也恨他,可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别扭的关系了! 这种关系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缩在被褥里,殷听雪恍惚失神。 她噙起了泪,随时都会啪嗒啪嗒地落下去, “清白身…给他的话,他会…对我好些吗?” 她像是宽慰自己般自言自语道: “会的吧,他说过会带我回银台寺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没人回答她,只有毫无生气的沉默,像是那时的银台寺,深秋的风蔓延着死寂味。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那种关系是什么了。 她忽然之间悲从心来,发疯地喊道: “我是妾啊!娘,听雪是妾啊!” 她哭了起来, 最无助的时候,她想到了母亲,可母亲早已不在了。 第六十一章 顷刻花散落 黄昏时分,陈易回到家里。 推开房门,殷听雪没像之前那样坐在厅堂里,陈易四处环顾了下,找不到少女的身影。 他莫名心紧,接着快步走向书房,发现桌上的婢契不见了。 她终于逃了吗? 寻不到她的身影,陈易怅然若失。 片刻后,陈易露出一抹狞笑。 她终于逃了! 陈易转身走出书房。 他来到厅堂,正要大步推门而出,却兀地止住。 “…你在找我吗?”身后传来少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易回过头,看见殷听雪捧着茶小步小步地走过来。 “你去哪了?” 陈易问道。 “给你点茶,喏,喝吧。” 仇家把茶捧高到他面前。 陈易接过茶碗,茶汤水乳交融之色,他扫了殷听雪的面色,而后喝下茶汤。 润滑的茶水入口,陈易把茶碗放下,她接过茶碗正要走,陈易却一把勾住了她的腰, “桌上的婢契哪里去了?”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接着扬起脸看他: “我…我烧了。” “哦,你想逃跑?只不过做到一半,想到我回来,来不及逃,还主动给我点好茶水,怕我追究…心思真多啊,小狐狸。” 陈易阴险地说着,把她揽得更紧了。 “…不会逃了,别的东西,我都没动,我说了…会一直伺候你。” 殷听雪没有抵住他,而是贴到他怀里,怯怯说道。 陈易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 殷听雪低垂下眉眼,像是不知要怎么回答他,她一直都怕他,睡梦里都会发抖。 陈易想要她,她明白,所以她只烧掉了婢契,其他一概没动, 她要给陈易一个理由,一个能够睡她,睡她以后又会对她好些的理由。 或许,这也是她最后的…一点过分反抗。 陈易搂着仇家,以很平淡的语气说道: “不说那就是默认了。即便你真不想逃跑,可你烧掉了婢契,也算是逃了一半了,说真的,我就等着这一天,好好报复你,让你好好哭一场。” 殷听雪又羞涩又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就好好等着就是了,至于之后你不喜欢我也好,恨我也好,那又怎么样?” 陈易戏谑道。 说这样残酷的话时,他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 出乎他意料的是,殷听雪抖了几下,却没有挣扎,只是依在他怀里缩了缩,末了轻轻一句, “…嗯。” 陈易愣了下,她这是承认了,她肯定了自己这番要她同房的无耻话。 “…你买的簪子,我看过,很好看,” 她轻颤着,柔起嗓音主动道: “我等会就试试,以后就可以盘发髻了,像我娘一样。” 她说着释怀的话,却眼角噙泪,说不上的委屈和凄婉。 “嗯…我帮你盘。” 陈易尽量温柔道。 搂了她好一会,她轻轻推开了,把茶碗拿去洗,洗过茶碗之后,她来到卧房,便看见陈易早早地就坐在了床榻上,笑吟吟地看她,她打了颤,眸里掠过绝望,却也朝他温温顺顺笑了下。 陈易正要搂过她,殷听雪却戳了戳他的衣襟,轻声道: “…给我买串糖葫芦好吗?” “糖葫芦?”陈易不明所以。 “嗯,买串糖葫芦回来吧,然后我去洗澡,你也去洗澡,接着就…同房。” 殷听雪生怕他拒绝似的,声音很轻。 陈易想了下,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 目送男人的身影远去,殷听雪深吸一口气,接着把脸埋到被褥里,蜷缩了好一会后,才站起身来,有些恍神地去洗漱。 娘在让她做不愿意的事的时候,总会叫下人给她买根糖葫芦,就像喝苦药往往会配上陈皮蜜饯一样。 殷听雪想吃一根糖葫芦,像过去一样咬开脆皮,含住那酸酸甜甜的滋味,糖葫芦没法带走出阁的苦,可至少他吻自己的时候…能甜一点。 这不过是…少女面对出阁时,自己给自己的小小安慰。 洗漱过后,陈易把糖葫芦买回来了,殷听雪接到手里,小心咬开脆皮尝到了甜味,这时,她终于开心地笑了。 她一颗颗地吃着,当陈易回来时,她还剩两颗。 “要吃吗?” 殷听雪举起糖葫芦,垂下眼睑, “我们…一人一颗,夫君。” 她还是头一次叫他夫君,陈易心里一颤,缓了缓后笑道: “怎么,想搞怀柔这一套?” 陈易倒也不客气,取下其中一颗糖葫芦,慢慢吃着。 两人几乎同时吃完糖葫芦,看着殷听雪,陈易喘起了气来,又怜惜地苦笑一下,轻轻吻了下殷听雪的额头。 “…答应我…答应我三件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襄王女的呼吸急促起来,可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哦?什么?”陈易好奇道,她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主动要求,“说吧。” 殷听雪轻轻伸出一根手指: “以后…不要欺负我。” “不答应。” 少女僵了下。 陈易玩味地看着她。 “不、不要折辱我…” 少女的嗓音在抖。 “不答应。” “你…怎么什么都不答应呢?怎么能这样呢……” 殷听雪喘着气,她颤颤喃喃,杏眼噙着泪。 “因为你是我的妾。” 一句话,就把殷听雪的话堵了回去。 殷听雪听着这残忍的话,有些恍恍惚惚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害怕自己,却只能尽量温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这一点,陈易知道。 按大虞律,妾室是属于夫家的,一切都要给夫家支配,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还有一件事,但说无妨。或许我心情好,就答应了。” 见她泪在打转,陈易不住柔声道。 殷听雪“嗯”了一声,缓了一缓,深吸一口气,哀求道: “别…别伤害我。” 陈易伸出手,轻轻搂住这个慌乱的少女,下巴贴在她发颤肩膀上, “别害怕。” 不一会后,陈易伸手解开她的衣裳。 殷听雪已经失神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着。 出阁的日子到了,想到这,殷听雪就脑海一白,呆呆的,直流眼泪。 浑浑噩噩间,思绪飘忽,她仿佛回到了银台寺里,看见年幼的自己不解地看着母亲,询问名字的来历。 “娘,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呢?” “不好听吗?” 母妃放下佛经,笑着看她。 “好听…可是为什么是听雪呢?为什么不是捉雪、看雪?…听着这些…转瞬即逝的小白花么?” 看着落雪纷飞,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可她却不明白缘由,困惑地看着母亲。 “这里面有禅。” “什么是禅?” “雪是顷刻花,你看着它,只能看到它的色相,你把它捉在手上,会发觉它转瞬即空,可色既是空,空既是色,见所空非空,见所相非相,这便是禅,不能捉,不能看,只能听。” 母妃耐心地给她解释着。 “娘…我不太懂欸…” 那些话,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那你只要记得,雪是顷刻花…顷刻花,顷刻散落。” 母妃温声说着,轻抚她的脑袋,这时,床榻上的男人也轻抚着她。恍惚间,母亲的身影好像跟他重叠在一块了。 殷听雪下意识搂紧了他。 “是这样呀,多美啊。” 她像着小时候一样,小小地发出一声感叹, “娘,雪…雪是顷刻花呀。” 而后,她便安静下来了。 她曾静静地听着雪落,此时也静静地听着顷刻花散落。 他进来了… 那像是…顷刻花散落的声音。 她听到了, 原来…是这么悲哀呀! 第六十二章 爱怜 陈易醒了,垂下脸便看见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怀里的殷听雪还在熟睡,眉头轻锁着,或许在梦里都在慌乱忧愁。 陈易转过头看向面板。 【怨仇阴阳诀(超品)(小有所成)】 【你终于与仇家结为道侣,彼此交融,你曾经恨她,眼下更多的却是爱怜,而她虽不爱你,却也已经无法离开你,你们彼此纠葛,如同葛藤。】 【道种凝结,奖励两枚真元,真气转换率提升。】 看着面板上的文字,陈易却没有多少欣喜可言。 按理来说自己理应欣喜,然而,殷听雪昨夜的姿容仍旧回荡于脑海。 “唉。” 陈易叹了口气,低头看向熟睡的少女,摸了摸她干涸的泪痕,心绪复杂。 昨晚的时候,她起初闷着声,死死抿嘴,不说话。 陈易便重重地欺负她,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她就是那样,总有些可怜的决绝,而自己总善于摧毁这倔强。 第三次时,她被折磨得忍耐不住,不自觉地央求了声, “不要。” 话音落下,陈易便慢了下来,温柔地吻她。 后半夜歇息了一会,一看见他迎上来,她就发抖,畏畏缩缩的,最终说出了除不要以外的第二句话: “疼,你轻些。” 陈易吻住了少女,末了唇分,轻声道: “嗯。” ……… 回忆着昨晚,看着怀里的少女,陈易发觉自己的思绪复杂得难以想象。 自己不是没有那种终于让仇家出阁的快感,可却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哀伤,好像某个时刻,殷听雪的哀伤也感染了自己,她那种悲哀的依偎抵达了心扉,还记得完事的时候,她已经有点脑子拎不清了,失魂落魄的。 “…你…满意了吗?” 她失力地贴在自己胸腔上。 “嗯。” 那时,自己搂住她满是汗水的肩头, “怎么了吗?” 疲惫不堪的她不知哪里挤出了力量,又惶恐又激动地哀求道: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求求你答应我,对我好些、对我好些! 别、别伤害我….第一次、第一次给你了,我什么都没了…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好不好?” 自己被她的话震了下,想回答的时候,她双眼阖上了,困倦地睡了过去。 看着怀里的襄王女,陈易不禁吻了吻她的额头。 说起来,自己吻她额头要比吻她的唇要更多一些。 这是为什么呢,唇不是应该更吸引人么, 陈易莫名疑惑起来。 按理来说应是这样的,对闵宁、对闵鸣,自己都吻过她们的唇,却不曾吻过她们的额头,难道是她们不够好看么?不,她们同样好看得要命,或许自己以后也会吻她们的额头,只是之前没机会,可这么久以来,自己却独独吻殷听雪的额头。 陈易回忆着那种胸腔紧缩的感觉,寻觅着答案。 怀里的殷听雪细细呼吸着,嘴唇嗫嚅了下,发出无意识的声音, “不要…” 陈易下意识地搂紧了她,接着猛然一惊,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可怜的少女。 自己找到了答案,苦笑了下, “怎么,我原来对她有这么多的爱怜么?” 即便自己早就意识到自己爱怜她,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心紧的次数要比跟别的女子一块时更多些,可实在没想到,伴随着心紧而来的,是巨大得无法抑制的爱怜。 陈易搂紧着她,殷听雪似乎不舒服,无意识地推了推,可半晌后又不挣扎了,安安分分地睡着。 心绪复杂之下,陈易阖上眼,慢慢等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将近正午时分,怀里的少女才嘤咛一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睁眼看见面前男人时,僵了那么一下,片刻后还是缓了下来。 “醒了?” “…嗯。” 殷听雪应了声。 “…我去做饭,然后给你挽发髻,抛家髻怎么样?挺适合你。” 陈易柔声问道。 “都行的。” 听罢,陈易搂过她一会后,站起身来,随手披了件单衣,正准备离开。 “等等…”她叫住了他。 陈易转过脸看向她,问道: “怎么了吗?” 殷听雪坐了起来,被褥盖住娇小的躯体,弱弱地看着他。 她嗫嚅了一会,声音很轻地问道: “说好的…对我好些……可以吗?” 她不是问记得吗,而是问可以吗,看来她心里慌乱得很,始终怕自己欺骗她。 “那你也乖些。” 陈易说罢,吻了吻她额头。 “嗯” 殷听雪轻声应答,接着看他要起身,赶忙拉住袖襟,怯怯地提醒: “你还没说可不可以…” “可以。” 末了,陈易又吻了她额头, “…我其实很喜欢你” 她微微一怔,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 这时自己又感觉到那种胸腔的紧缩。 陈易转过身,去向了厨房。 把地窖里的食材拿出来洗干净,处理好,生了火后,陈易开始炒菜。 一边做着饭,陈易一边想着殷听雪那恍惚的神情。 自己那番话或许都出乎了她的预料,说起来,自己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里竟愧疚得不行,就好像面对周依棠时候一样。 “畜生啊。” 陈易随口骂了自己一句。 做好饭端上桌,陈易去洗漱了一遍,回到卧房,看见早已洗漱过的殷听雪正在拎着簪子看。 “喜欢吗?” “…很好看。”殷听雪没正面回答。 银色的簪子在她手里折着光。 陈易走到身后,拿起梳子,要给她打理秀发。 “主人,你会吗?” “当然。” 于是,她坐直身子,任由陈易打理。 挽起她的秀发,陈易摆弄的手法轻车熟路,不一会便拿起发髻定型,末了捏了殷听雪的脸蛋,她没来得及躲。 铜镜里,两鬓抱面,状如椎髻的抛家髻便成型了,温婉的发髻愈发衬出少女的柔弱。 陈易轻声道: “出阁了,要取字了。” 她之前没圆房,也没到二十岁,所以还没取字 殷听雪微垂眸子。 取字… 她不想取字。 取字就好像被打上属于他的烙印一样。 不过,她最后还是乖乖地说: “那就…取字吧,取字好了,你想取什么字?” “字要跟名有联系,那么…” 陈易看了她一会,戏谑道: “雪奴、听奴?”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猫似瞪大眼睛瞧他。 陈易最后柔声道: “那么…银台,银台怎么样?你喜欢吗?” 是银台寺的银台呀。 殷听雪闻言,勾起嘴角笑了下,点了点头。 陈易揉了揉她的脑袋, “饿了吧,去吃饭吧。” 她起身前,又问了一次, “真的…不伤害我吗?” “嗯,傻瓜。” 第六十三章 剑甲跟他什么关系? 离家出门的时候,最后一场对话是这样的。 “以后不用叫我主人了,喊夫君、相公、官人都行。” “那…直接喊你名字呢?” 他说的这些词,殷听雪其实哪一个都不想喊。 “也可以。” 陈易同意了。 走出庭院,陈易吐出一口气,感受到立冬后的凉风,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将近过冬了。 陈易这时终于看向面板,朝着两门功法分别注入二十年真气。 【经过二十年的努力,你以掌握了炼丹诀窍,捕捉到了天地玄黄之气,注入丹中,尽管丹道漫漫,可紫药丹鉴对你已经毫无意义。】 【紫药丹鉴(圆满至臻)】 【二十年春秋,凭着你对刀法的领悟,即便是白柳刀修行起来也事半功倍,你隐隐约约间在白柳刀中捕捉到一丝明悟,意识到那正是黄六清临死前将要领悟的东西。只要继续摸索,或许能创造出什么。】 【白柳刀(登堂入室)】 “又会是一门新功法?收获不错。” 陈易笑道。 不过,陈易看了看仅剩的十年真气,并没有将这备用的真气全部梭哈进去。 注入功法之后,陈易看向了面板上新展开的天赋树。 那是一颗虚幻而古老的苍天巨树,如同逍遥游中所说的上古大椿。 陈易看向阴阳诀带来的两枚真元。 阴阳诀双修一个月便能凝结出一枚真元,而每枚真元,都可以注入到这虚幻的大椿之上,让其某一部分凝实。 每位炼气士、修道者都命有大椿,只不过他们无法直接看到,只能隐隐约约感知,一步步地摸索,渡过时光长河,故此大椿也被称为长生桥。 眼下能大椿的最底部,能注入真元的只有三条根须,分别是“筑固道基”、“初开洞府”、“以炁御物”。 毫不犹豫的,陈易把第一枚真元注入到“筑固道基”上。 随着真元注入,陈易陡然间感觉周身窍穴在微微扩张,天地间的元炁涌入其中,全身周转,而后被一口气吐出,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如此一来,陈易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通过元炁来使用道法。 尽管由于武夫真气的关系,在身上周转的元炁远远不如寻常道士,更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凤毛麟角。 “得想办法弄些道法才行,不然接下来可无法对付走火入魔的林阁老,也无法应对涂山出世。” 陈易思索着,接着看向了另外两条根须。 初开洞府,顾名思义就是在体内丹田处开辟一座无形洞府,进一步地容纳天地元炁,在后面甚至自行构造一处小天地,如同佛教所说的一花一世界。 然而有利有弊,开辟洞府后,府内心湖成型,若一招不慎,便容易走火入魔,心湖波涛汹涌,这也是为什么炼气士格外讲究静心养神,甚至太上忘情。 眼下不是安心修道的时候,陈易思索了下,目光最后落在了“以炁御物”上。 以炁御物,简而言之便是御物术,虽说其不止是御物术这么简单,可眼下这个修为,能做的就只是御物。 武夫厮杀,一看境界,二看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几乎是江湖上不朽的道理,而陈易估计,以炁御物能让自己的武器脱手三尺,能极大幅度地扩大攻击范围。 “感觉像是…飞剑…” 陈易想了想后,眼前一亮。 试想一下,飞剑杀人,一息之间取敌头颅,到底有多帅? 强不强不重要,帅就完事了。 片刻后,陈易看向了腰上的绣春刀,摇头失笑道: “不过,应该说是…飞刀。” 最后,陈易还是将那枚真元注入到了以炁御物之上。 ……………………… 陈易一踏入西厂,吴督主便迎了过来。 还没等陈易反应,吴督主便双手抱拳,倾佩道: “恭贺陈千户悬剑斩蛟之功。” 陈易愣了下,接着便反应了过来。 “斩蛟的并非是我,而是…” 话还没说完,吴督主便反问道: “这是什么话?你悬剑斩蛟在京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京北大江附近的百姓更是看到了蛟尸。你功绩有目共睹,这还谦虚什么?太后陛下都要见你,等会跟我进宫。” 西厂千户悬剑斩蛟,早早便是茶楼酒肆的一桩趣闻,起初谁也没有当真,可今日一早看见被劈成两半的蛟龙尸骸,谁还敢当成一桩趣闻?消息灵通的说书先生,一大早地就敲着快板编起书来了,几言几句,听得人好不畅快。 斩蛟之事,别说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了,道士们那里也传了开来,而掌管喜鹊阁的太后,更是翌日一早就得知了此事。 地龙烘得诺大的殿宇暖热一片,安后等着吴督主带陈易上景仁宫。 “嬷嬷,他真有斩蛟之能?” 安后皱眉道: “将蛟龙一分为二,哪来这么大的杀力?” 寻常凡夫俗子见了蛟龙尸骸,信了千户斩蛟也就算了,可安后身居高位,见过不知多少能人异士,却未曾听闻有一个全然不通道法的五品武夫能斩杀蛟龙。 “娘娘不信他能斩蛟?” 无名老嬷问道。 “如果他真能斩蛟龙,难不成他是玄天上帝下凡渡劫来了?” 安后冷笑道, “他背后定有高人相助。嬷嬷,查出来了吗?” “是…” 无名老嬷顿了顿,接着吐出让安后瞳孔一缩的话, “寅剑山剑甲,江水里尽是她的剑意。” 安后的眼睑跳了下,低声道: “真是武榜第九…剑甲…通玄真人周依棠?” 无名老嬷的话,听上去远比陈易斩蛟更合情合理,可思索下去,却远比前者更细思极恐。 所谓武榜在两百年前不过是其中某些好事者所列,当年的天下第一“一念纤尘”吴不渝就对此嗤之以鼻,江湖上举足轻重的老前辈如此,大多后生也少有拿榜说事,只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一位极有分量的道家天人接过武榜,对武榜持不屑的少了大半,而吴不渝自叛出上清道后,愈发走火入魔,再难复初年滴水不漏的圆满心境。 而后百年转瞬即逝,当阳湖一战,当时是后起之秀,如今是天下第二的“真天人”许齐硬生生锤断吴不渝养气洗意多年的剑势雷池,将后者冲霄的剑仙气象连同天下第一的名号打得粉碎,老剑魔自此流落凡尘,不知所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家们对武榜也再无腹诽。 而今的武榜前十,每一位都是朝廷要郑重对待的存在。 “娘娘,许天人曾言周剑甲有剑仙气象,倘若真是剑甲斩了蛟龙,虽不足为奇,可是…” 无名老嬷很久没有感到一丝胆寒了, “…剑甲为他斩蛟,那么剑甲与他…到底是何关系?!” 可现在,老妇不住地缩了缩。 即便她压阵京城、立于龙脉之上,可借天地之势、大虞气运,攀至一品宗师之境,可倘若剑甲真正拼死杀入宫中,她只有七成的把握能拦下剑甲。 陈易竟然能请动一位剑甲斩蛟…… 今日能斩蛟,明日…是不是就会屠龙? 无名老嬷下意识地多想了一步。 这不仅是因为多年供卫皇城带来敏感,更是因为…安后还在陈易身上种下了奇毒。 倘若日后陈易重创乃至身死,剑甲拼死仗剑寻仇,无名老嬷无力阻挡,那么她…又会怎么报复安后? 安后沉吟不语,片刻后妩媚一笑道: “嬷嬷关心侧乱了,数个月前,他不过一无名小卒,而剑甲多年以来在寅剑山上闭关清修,他又能与剑甲有何关系? 以本宫来看,不过是意外一场。按理来说,怕是除了前晚以外,两人都并未见过彼此一面。” 安后站起身来,老练沉稳道: “何必担忧剑甲,他身有奇毒,除了本宫以外,谁又能解?左右他也逃不出摆布。” 听着安后腹有乾坤的言语,无名老嬷心安了几分。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陈易和吴督主的身影便远远出现在了宫门外。 凝望着陈易,安后垂眉思虑,纵使方才她如此沉稳,可此刻眼角里仍旧掠起一丝异样。 那是忌惮。 第六十四章 敢要挟本宫 来到皇宫,待宫女通报之后,陈易跨入景仁宫,跟着吴督主跪了下来。 “起来吧。” 安后淡淡道。 陈易站起身,便迎上了安后如刀的眸光。 “悬剑斩蛟龙,陈千户果真威风。” 安后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陈易听出了其中的端倪,正要开口,吴督主便出声道: “回太后娘娘,千户斩蛟之事,眼下市井里都传了个遍,这一回,娘娘可不要吝啬,重重赏他。” 吴督主的语气真诚,听不出半点违心违意,不止是陈易,连安后也是一愣。 安后原本想随口旁敲侧击,敲打出陈易跟剑甲的关系,最好陈易自己和盘托出,可她实在没想到,吴督主的性子竟然会这么直,一下就坏了她先前的打算。 “吴督主这么着急请赏,看来真是天大的功劳。” 安后顺势笑了起来,接过话道。 也罢,正因他性子直,所以他忠。 一百个虽忠但直的人,总比一百个虽慧却反的人要好。 “娘娘,” 陈易第一次称呼她娘娘,还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继续道: “悬剑斩蛟之事,不过是…” 安后眼眸微亮。 陈易没有抢周依棠功绩的想法,可话刚刚脱口,却又想到此事关乎到周依棠,或许会给她节外生枝,便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 见陈易停住,吴督主便直接笑道: “陈千户,再谦虚可就是伪君子了。” “吴督主这话说得有理。” 陈易接过话道。 安后眸光暗沉下来,心里冷笑不已。 这陈易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才停了下来,分明就有所隐瞒。 这点道行还想在本宫面前摆弄?还想糊弄过本宫? 安后面色不动,含笑道: “不曾想小小一个西厂藏龙卧虎,既有闵贺之后,又有不世出的斩蛟千户。你斩了蛟龙,除了一害,本宫自是要赏你,只不过,我大虞岂只恶蛟一害?” “敢问娘娘还有几害?” “林中有虎,朝廷上却是伥鬼横行,这是一害。恶蟒盘水,假意为国定安,实则害人害己,这又是一害。” 安后的嗓音似水温婉, “陈千户,天家还得等你来除害啊。” 陈易面色不动,心里却波涛汹涌。 安后所说的两害分明就是林党和定安党,她眼下无疑是在催促自己赶紧重翻相国案。 眼下重翻相国案,对于临朝称制的安后来说,自然是个好时机。 林阁老成仙在即,日渐失去对林党的管控,而景王府被查玉秀庄,后又死了一众高手,颜面尽失,元气大伤,二者都是最薄弱的时候,自然是安后剪去两党,完全执掌朝政的好时机。 可问题是,安后用来剪去两党的刀,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食人君禄,为人臣子,臣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碍。” 陈易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当面要求道: “还请娘娘…护臣与臣家眷安全。” 他不会为安后一句没有明文的口谕,没有任何保障地就去送死,他不是文人,不想再绕那么多弯弯绕绕地旁敲侧击,既然眼下吴督主也在场,那就直接提出要求,让吴督主做个见证。 那威仪的眸子掠过不易察觉的愠怒,安后仍旧笑吟吟道: “这是自然的事,本宫难道会让你跟你家眷断一根头发?你说这话,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 “望娘娘恕罪,臣一时惶恐。” 陈易不动声色道。 “那便回去吧。” 不久之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景仁宫,安后彻底冷下脸来, “好大的胆子,狐假虎威也就罢了,还敢要挟本宫。” 无名老嬷适时走出道: “娘娘看出什么来了吗?他真是狐假虎威?” “方才我问他的时候,他如此犹豫,无非是因为他与剑甲其实并无关系,想要扯虎皮做大衣,才故意闭口不答。” 想到这里,安后安下心来,如今她无需担忧什么剑甲,只管按原来的谋划行事便是了,她轻蔑笑道: “纵使有关系又如何?剑甲的剑不过问道,天家的剑却受命于天,她要问的道就在天那里,她活人剑纵是能救十人百人又如何?天家的剑却御四海而安八方,一念之下,杀成千上万人。” 说过之后,安后收敛起了笑容,从桌案上拎起一张密旨。 “嬷嬷拿着吧,勿用楼的那位陈氏女来了,你依着上面的意思行事,安排他们相遇,不要让他们发觉其中异样,若果可以,最好让他们生死纠葛,戏本里的同生共死,最是能动人情弦。” 无名老嬷收下密旨,应了声是。 安后转过脸,踏出景仁宫,似是睥睨整座京城,几许冷笑着说: “要过冬了,倾国倾城色的长房独女,怕是比这景仁宫的地龙更能暖床,更何况兄妹情深,彼此贴心呢。” ………………………… 走出皇宫,陈易眉头紧锁。 太后的安排,几乎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自己还想接着相国案一步步地消磨定安党,却不曾想太后竟会如此急功近利,要求自己尽早彻底重翻相国案。 “陈千户,太后陛下今日心情不错,准是惦记着你的功绩。”吴督主随口恭维道。 陈易随口应了句谬赞,这些恭维话听着高兴,可他不知为何心无波澜。 他转头看向吴督主,开口道: “先不说这些,还是办正事吧。” “什么正事?” “相国案。” 话音落耳,吴督主眼眸肃穆。 “你想怎么查?” 吴督主问道。 “从群臣查起,把事情闹大,快刀斩乱麻。” 陈易直接道。 “万万不可…相国案牵连甚广,若是如此,群臣必要进谏参你。” 吴督主严肃地警告道。 不曾想,陈易只是淡淡一句: “就是要让群臣进谏参我。” 如果是一周目,自己肯定要谨慎行事。 可现在,自己要下猛药,要直接把林党和景王府逼急、逼疯,逼他们忙中出错,最后毕其功于一役,一起死。 说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了,林阁老的功德箱应该聚了不少功德了。 第六十五章 殷听雪的秘密 回到家的时候,陈易又看见殷听雪早早地泡好了茶。 她把茶碗推到自己面前, “喝吧。” 陈易捧茶便喝,而后道: “比之前进步了。” “每天都干同样的事,当然会进步的。” 殷听雪应着声道,她因为夸奖而眉脚有些笑意。 陈易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方才还有些笑意的殷听雪看这一幕,猜到了什么,不由地哭丧起小脸,畏惧地看了他一眼, “还、还没到晚上,天还没黑。” 陈易却伸手揽住了她,阴森问道: “嗯?这么快就翅膀硬了,不乖了?” “没有,没有的,只是太早了…” 殷听雪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生起气来,对自己不好,连忙小声道: “你想要的话,那…先去洗澡吧。” 反正即便不甘不愿,都已经完全从了他了。 半个时辰后。 来来回回两三次吧,完事后,陈易搂着襄王女。 许是弄太久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稚气未脱的眉头轻蹙着。 “银台…很好听不是么?”陈易随口嘀咕起她的字。 她没有回应,喘着气,有些无力地抹走额头上的汗水。 “陈易…” 良久,她轻轻开口。 “怎么了?” “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说那么多荤话?”殷听雪小声问着,攥紧被子畏缩着。 “哦,不喜欢听?” 殷听雪点了点头,陈易总喜欢在言语上羞辱她,特别是床榻上的时候,她不喜欢,羞耻得浑身泛红,两天都是这样,想要反驳便被他重重欺负,只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可他却毫不理会。 “可我就喜欢说,这怎么办?”陈易无耻道。 殷听雪一阵委屈,却只能缩一缩,轻声商量道: “那少说点好不好?” “那就少说点。”陈易揉着她的脑袋,答应了下来。 她乖顺地把小脸贴到他胸膛上。 许久之后,或许是见他心情不错,殷听雪扬了扬脸,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银台寺呀?” “不是说过冬吗?” “能早些吗?” 殷听雪沉吟了一会,犹豫地小声道: “…我想家了。” 她说出这句话,在脑海里踌躇了一顿,她已经认命了,要乖乖跟在他身边,也答应了他不会逃,以后都陪着他。所以她担心,担心陈易把这句话当作她逃跑的预兆,有意地冤枉她,折磨她。 搂着殷听雪,陈易想了会,嗤笑道: “说话不算话怎么行,还是说这里不算你的家?你已经出阁了,这就是你的家。” 殷听雪下意识地往里侧缩了缩,蜷缩在墙角里,颤颤地抬眼看他。 陈易以为她放弃了,便阖上眼睛,随意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些女子一辈子都没回娘家呢。” 卧房里一时沉默。 陈易正准备让她快睡,搂紧了些。 她忽地开口了, “可是,女儿、女儿嫁得好的话,会在洞房不久后…带着夫婿回娘家看看的。” 陈易睁眼看她,他倒也听过这说法,这是大虞女子出嫁的习俗。 “所以呢。” “我是出阁了,可两边都是我的家,我不是没把这里当家,” 殷听雪迟疑了会,放柔声线小心翼翼道: “而且…我嫁得很好,想带夫君回娘家看看…” 夫君…… 她总是在求自己的时候才会叫夫君。 “说什么违心话。”陈易刮了刮她鼻子。 “不算违心话…”殷听雪把红脸埋低了下去。 陈易明白她在撒谎。 “是不是违心话我听得出来,不要撒谎,明白吗?” 陈易语气不善地警告了番后,怀里的少女轻抖了起来,他随后温柔道: “还是答应你吧,过两三天,冬至前也回去一趟。” 殷听雪展颜一笑。 许是因为高兴吧,她竟主动轻声谈起了银台寺来。 “娘说过,我是银台寺的女儿,起初我不明白,可等我娘走了后,我就有些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银台寺啊,里面住了很多人的,”她说着顿了顿,瞥了陈易一眼,“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嗯。” “银台寺里有菩萨姐姐,还有枫树姨,某一天,我突然听到她们在说话,在抱怨那些下人们怠惰了,自娘死后不再照管寺庙了。” “哦?” 陈易讶异了下,旋即想到了银台寺的菩萨石像,还有院子里的枫树,原来在这少女的眼里,它们都是有三魂七魄的么? 他刹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也会抱着玩具自说自话。 殷听雪看到他的神色,猜出了什么道: “我不是自说自话,她们真的会说话。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是…清净圣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易眯起了眼睛。 看来,襄王女的身上还藏着不少的秘密。 …………………… 翌日。 高门府邸,两头石狮坐镇,门前大路宽阔干净。 林府今日,迎来了一位让人预想不到的贵客。 平日道袍不离身的林阁老,竟在家中换上了官服,在大厅里正襟危坐。 一个阉人领着一个套着黑衣披风的男子缓步踏入了大厅。 “许久未见啊,不知王爷今天…是因何事要找我这个老头叙旧?” 林阁老拱了拱手,并未起身。 景王脱下披风,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林府的仆役很快就奉上了茶水。 “林阁老,我向来不愿多说废话,还请您先屏退下人吧。” 听到景王的话,林阁老也不恼,只是挥手让下人们离开。 “相国案。” 下人走后,景王径直吐出三个字。 林阁老眉头皱起,身体不住前倾。 “坊间早就传了消息,陈千户重翻相国案,闹得朝里人心惶惶,阁老不会不知道吧。” 景王顿了顿,继而提醒道: “张相国伏诛之前,可是多次称赞林阁老…是辅国之才。” 林阁老皱起眉头, “我确实听到陈千户重翻相国案之事,实在欠妥,只是此事与林府并无关系。” 成仙在即,多年的功德积累,林阁老早就不愿多管朝堂之事,陈易重翻相国案他看在眼里,而眼下他并未危害林党,一直都只是跟定安党过不去。林阁老也不愿多管。 然而,景王的下一句话,让林阁老面露警惕: “不知林阁老知不知道,重翻相国案是太后的意思。” 第六十六章 黄雀在后(改了下前两章) “自安家本宗被灭后,安家人才凋敝,故而太后要靠阁老的人治国,可眼下快十年过去了,安家逐渐势大到自成一派,狡兔死的故事,阁老应该明白。” 景王不急不徐道: “阁老,这些年来,都是底下的人在争,你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其实并无什么仇怨,我也知道阁老一心为公,所以眼下还请阁老为朝政着想。” 林阁老默不作声,苍老的眼皮垂落,似在思索。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道: “王爷的意思是……” 景王不耐烦地敲了敲膝盖,方才暗示得那么明显,林阁老怎会听不出来? 他只是要一句明话。 暗示可以让别人去猜,猜不对是别人的事,别人担责,明话却恰恰相反。 “你我都是公忠体国之辈,相国案…不宜再翻,至于陈千户,还望林阁老多加管束,若是万不得已,便行非常之事。” 最后四个字,景王说得很重,近乎咬牙切齿。 随后他意识到失态,忧心林阁老驳言,正要说什么。 却听见林阁老道: “相国案确实不宜再翻,至于陈千户,进来也着实是飞扬跋扈,至于非常之事…倒可以细细商量再做决断。” 景王微微一怔,没想到林阁老答应得如此畅快,他不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有林阁老这一句话就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离开林府后,景王走向了轿子。 几个下人搀扶着坐上轿子,景王看到了阔别数日的独女殷惟郢。 女冠一袭白衣,坐在最里头,似在闭目养神。 景王发觉,不过数日,自己的独女竟更为出尘淡薄了,好像她随时都会飞走,登上仙路一去不会。 “惟郢…你说这能成吗?” 面对女儿,景王缓了声道。 此次景王去见林阁老,正是殷惟郢的主意,景王与两位阁老商量过后,也认为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尽人事,听天命。” 殷惟郢淡淡道, “林阁老绝对会有所保留,不会全盘相信我等,他怕是会先招那陈易去问话,但这也无妨,只需要怀疑的种子种下便是了。” 景王仍有些惴惴不安,便问道: “你招来了闵贺的魂,确定那闵氏后人必要翻相国案,也确定那陈易绝不会坐视不管?” “父王,我是山上人,自有分寸。” 殷惟郢淡淡一笑道: “那陈易好龙阳,想夺了我的道侣,殊不知天理昭昭,自有定数,谶语言明闵宁是我的道侣,就定会与我上山修行,如今只需略施小计除掉陈易,那么一切都成了。 陈易按太后的意思要翻相国案,必要翻出林阁老,将计就计,祸水东引,让他们自己反目成仇,两个阁老不也赞成了吗?父王又何必忧虑。” 听过独女的话,景王仍旧眉头紧锁,接着听到一句后才安下心来。 “我请师傅特意向老君请示,投了三次茭杯,皆是圣杯,大吉。” 景王安下心来,殷惟郢的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太华山的掌教长老玉真元君,据传其早已半步登仙,三十六年前便有仙鹤三十六盘旋于太华山,引其飞升,并被天官敕封了“妙远真人定玄玉真元君”之号,却因道侣阳寿未尽,为其滞留人间,致使三十六只仙鹤苦等了三十六年。 半步登仙的人物都明言大吉,景王又有何可说的。 “为逼陈易与林党反目,我在闵贺的魂魄里做了手脚,如今他半疯半癫,不日就会进京,将此事闹大,让他们再无转圜的余地。” 殷惟郢想起了那张曾让她害怕的脸,冷笑道: “真是螳螂捕蝉,” ………………… “…黄雀在后。” 林府内,屏风后面,一锦衣官服缓步而出。 在景王走后不久,林阁老捧茶轻抿,淡淡道: “看来你都听到了。” “谢过阁老。” 陈易拱手道。 “景王要跟我杀你,看来…你着实弄得他元气大伤。” “谬赞了。” “昔日我举荐你到太后那里,你也确实没有愧对我们林家,冒着大不韪来给我们通风报信,待我上了天位列仙班之后,不会忘了你。” 林阁老缓缓说道,接着发问: “你早就料到了景王会来找我?” “他元气大伤,若还想杀我,就只能来拜托阁老,拿相国案相要挟。” 听到“相国案”这几个字,林阁老回忆起往事,眉头微微一皱,道: “我虽成仙,可前人栽树,总归要让后人乘凉……”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殷勤道: “阁老大可放心,我自然明白,相国案只查景王府,不查林府。” 林阁老闻言合拢眼眸,若是过去,他还会再多做布置,多想三四层,可他要成仙了,什么天家、什么太后的人,待他登仙以后,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俗世罢了。 “这件事,你和晏儿去商量吧,几个兄弟没他聪慧,日后掌家的就是他了。” 林阁老所说的晏儿,自然是林家二公子林晏。 而陈易记得没错的话,林晏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叫林琬悺,字贞兰,原是林府暗地里的产业的掌柜之女,因其父不幸遇害而被赐姓林,收为养女,是《天外天》女主之一,也是唯一一位有夫婿的女主。 扳倒为非作歹的林府,又霸占日后家主之妻…无疑是《天外天》前中期的一大乐趣。 陈易暗自玩笑了一句, 还好我没有无意间斩去下尸。 下尸,主色欲。 接下来,景王府必会有进一步动作,现在只需静待时机,便是螳螂捕蝉… …………………… “好一个黄雀在后。” 茶馆的厢房里,一位鹤发童颜、飘然若出世的女冠轻声道。 “元君过谬了。” 周依棠清淡道。 “总归要谢过周道友对她的点道之恩。” “不过各取所需。” 玉真元君默然,先前数月,寅剑山飞剑传信,指名道姓要她亲启,她原以为是天官的谋划,要将她及三十六只仙鹤齐召上天,不曾想来信竟是那位日夜悬剑苍梧山的剑甲。 她细算了一遍,问道: “恐怕道友这场谋划,是从十年前开始吧。” 周依棠轻轻摇头。 何止十年? 这场谋划真要追溯,得从上一辈子算起。 玉真元君见她不说,便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 “道经有言: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乃是有情而不知有情,所谓无情不过是速成之法。可惜…我太华山的人错了,而且一错再错,尽将无情当忘情。” 玉真元君顿了顿,继续道: “只期望惟郢这一回,能够明悟其中道理。” 周依棠并不作答。 玉真元君又道:“相信道友也能…借她斩却那人下尸。” 周依棠笑了下,却不辨悲喜。 她莫名有些同情那个修太上忘情的景王女。 太上忘情… 又或者说…提线木偶? 今晚更新会晚一点,大概要到十点钟 卡文了......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今晚更新会晚一点,大概要到十点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六十七章 别亲 “话说回来,此次前来京师,除去惟郢以外,还有一人我略有在意,” 玉真元君顿了顿,继续道: “若果可以的话,我愿代师收徒。” 周依棠冷眸微眯,似在琢磨。 半步登仙的玉真元君,师傅其名不扬,即便是山上人,也只知其道号“妙玄”。 然而,对于山上人而言,往往越是隐匿,其道行就越是不容轻视。 更何况,那是玉真元君之师。 “是谁?元君请讲。” 周依棠道。 “若果不错的,就是襄王之女。” 玉真元君毫无保留道。 “她?为何是她?” 周依棠似是回忆起了些许往事。 “她或许是…天耳通。” 玉真元君继续道: “无碍清净天耳智神通,道佛六神通之一,有此神通者,大成之际,能听闻世间一切之音声,欲闻不闻,无有障碍,随便自由。” 周依棠当然知道何为天耳通,简而言之,就是能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她直切正题道: “她缘何是天耳通?”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根之水,玉真元君说那清净圣女是天耳通,必然有其根源所在。 “她母亲,襄王妃吕氏。” 玉真元君缓缓揭露道: “据天山的天眼道人所卜卦,她是药上菩萨的化身转世。” 周依棠敛起眸子, 这就怪不得了。 殷听雪是天耳通,故而被魔教奉为清净圣女,其母是药上菩萨其中一具化身转世,须知药上菩萨曾发大愿——“我得菩提清净力时。虽未成佛若有众生闻我名者。愿得除灭众生三种病苦。” 这大愿里面,同样有着“清净”二字。 “元君要代师收徒,将之带上太华山,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周依棠淡淡道: “只是,她或许已经到了南疆,成了魔教的一方圣女。” 话音落下之时,玉真元君面露诧异,而后摇了摇头。 只听她开口道: “我卜过卦,襄王女不在魔教,还在京师。” 周依棠目泛错愕。 ………………. “你在襄王府的时候,常不常出门?” 回到家,陈易直截了当地问道。 殷听雪摇了摇头, “没有…我娘不常让我出去,只有元宵等日子的时候大家才会一起出去,你怎么问这个?” “林府要办冬前诗会,来客都会带家眷。”陈易交代道。 在见过林阁老之后,陈易便去见了林晏,后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明日冬前诗会时务必前来,他会带陈易见几位人物。 这几位人物不用说,肯定是林党内的得力干将,太后逐步施压,林党要有大行动了。 “你想带我去诗会?” 殷听雪不由欣喜起来,自上一次千灯庙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所以连忙道: “我不常出门,没多少人会认得我,连王府里的仆人也不一定认得我。” 陈易点了点头,想来也是,这年头女子都是大家闺秀,不少人平日里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何况殷听雪是清净圣女,身份敏感,襄王府自然不会让她出门见人。 “真想出门?”陈易摸了摸她脸问道。 “真的。”她把脸往陈易掌心里贴了贴。 陈易感受着掌心的柔软,既然自己得了她的清白身,让她多有悲哀,又完完全全成了自己的人,本就该体贴下这小狐狸,而她现在又这么温顺,自己也愿意对她好一些。 “那便带你去,今晚你挑下衣服,我去做饭。”陈易喝完手里的茶起身道。 不久之后菜肴端上餐桌,在外头忙了大半天,陈易早就饿了低下头快嘴地扫饭。 殷听雪或许是因为高兴吧,有些没了忌惮,瞧这副模样下意识哼了一声: “猪一样。” 陈易停了筷子,瞥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继续默默吃饭。 殷听雪见他不说话,起初没什么,可脑子一转,有些慌了。 “你、你怎么不说话?”她忐忑地问。 陈易慢条斯理地吞下一块肉,笑着反问: “你猜猜我为什么不说话?” 殷听雪捕捉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如遭雷击。 “我、我不小心的。”她急道。 “我不管,今晚等着就是了。” 陈易讥诮道。 啧,自己就喜欢看她慌乱的模样。 陈易这句话一下,殷听雪饭是吃饱了,可是吃得不香了,忧心忡忡陈易今晚会怎么对付自己。 等卧房里点起蜡烛,两人洗漱过后,殷听雪便迎上了陈易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的脸唰地一白,瞪大着眼睛,也顾不得羞涩,翘起唇,踮起脚去吻他。 可殷听雪扑了个空。 陈易往后退了半步。 “要做什么?”殷听雪怯生生问道。 陈易朝她笑了下道:“没什么,想亲你。” “那亲吧。” 反正他们都是夫妾了,女子跟自己夫君时不时亲一亲很正常,殷听雪放松了些,正要把脸凑过去,哪知陈易突然头一埋,抓住她的两腿。 刹时间,殷听雪浑身一僵,她慌慌乱乱地蹬腿喊道: “别亲那里!嘴,亲嘴。” …………………… 翌日上午一到,陈易便给殷听雪挽起了发髻。 看着端坐在铜镜前女子,任由自己摆弄秀发的女子,陈易莫名温馨。 按照这襄王女的羞涩程度,再过七天就可以凝结出一枚真元了。 说起来,昨晚自己留了手,眼下少女气色正好,可真好看。 陈易慢慢挽着她的头发,细细欣赏她铜镜里的容颜。 殷听雪不知道,光想着出门,只顾小声催促: “好了吗?快些吧。” 陈易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还是加快了手。 不消多时,殷听雪换上了身暖红色的厚棉袄,被陈易领着出了庭院。 二人朝着林府而去。 而不远处的茶楼之上。 玉真元君望着这一幕,紧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她卜卦到殷听雪所在,欲代师收徒,将之带往太华山上长生问道。 然而… “她的处子之身,怎么没了?” 玉真元君眉头皱得很紧。 周剑甲敛起眸子,面上无悲亦无喜, 他的元阳…怎么泄了? 忽然间,玉真元君感到一抹难言的寒意,抖地打了个冷战。 ------------------------- 悲报,本书晋级三轮失败了,很大可能要寄了,现在真追读653,如果下周能有九百追的话,就有复活的可能,在这里,作者求求大家多多追读,如果可以的话,帮忙宣传一下这本书,不然这本书真的就寄了!!!(泪) 第六十八章 做了对我一样的事 天色稍阴,林府仍然点上了华灯,内外车水马龙,文人墨客在林府仆役的殷勤招待下步入林府大门,亲近者称兄道弟,欲结交者称职位,欢欢乐乐,好不热闹。 也正是这时候,人们才能直观的看见林党在朝堂上的势力之大,官服上的飞禽走兽足足能挤满一条街。 “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陈易转头问道。 除去殷听雪外,他还带了位侍卫,不是别人,正是闵宁。 “不知道,她好像在应青媒姥姥之情教习一位贵客。” 闵宁回道。 她也不清楚姐姐在忙什么。 她只知道,过去几天里,某一次姐妹说体己话时,她无意间透露了对陈易的心意——她可以接受他。 还记得,那时姐姐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那不是什么吃醋,而是一位姐姐对妹妹以身伺虎的恐惧,更是…对姐妹有朝一日分离的伤感。 哀戚之中,她还噙泪问过闵宁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想要你,还是想要女扮男装的你? 这话让闵宁无所适从。 不过,江湖上少侠过得总是有一天没一天的逍遥日子,闵宁并未放在心上,左右不过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一个清倌女子教习贵客,能教什么?琴棋书画?” 陈易随意地说着,护着殷听雪挤过人群。 他并不担心勿用楼对闵鸣做什么不好的事,勿用楼不是傻子,它与不少朝廷官吏有所牵连,自然懂得规矩,它既然已将闵鸣作为结交礼,自然不敢逾越雷池,万一闵鸣哪日得宠,吹上两句枕边风,勿用楼也会遭到反噬。 “好像在教一个姓东宫的人。” 闵宁回道。 陈易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发现没有印象。 他也不再深究,挤过人群,快步走入林府,而闵宁紧随其后。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之外,一位独臂女子出尘地站立在屋檐之上,远远眺望着殷听雪。 …………… 一跨入林府,便能看见豪奢得闻名的“十步阁”,其原名本为“金书阁”,却因御史台李庆进谏参林党时一句“十步一阁,竟如阿房宫”而闻名,青石路上种满了石灯,即便眼下正午,里头却仍点满了火,路过的各个房间隐有熏香气味。 这种种繁华让陈易有些大开眼界,襄王女却只是粗略地扫了一两眼,并不放在心上。 其间区别明显可见一斑,谁能想到后者竟是前者的妾呢? 宴客的主厅外早就站满了文人墨客和其家眷,宽阔的大理石砖上是摆成一圈的数十张书桌,林阁老坐于上首,一身道袍,似在垂眸睥睨凡间俗物。 彼时来了仆役侍女,仆役领文人们入厅,侍女们领家眷们四处观赏,陈易有些放心不下殷听雪,正准备带这小狐狸到处逛逛。 忽然,林二公子林晏迎了上来, “陈千户,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陈易抱拳应了一声。 接着侧眼看向了林晏身边的女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模样周正的富家小姐。 她生了张长脸盘儿,柳眉细弯,脸颊上了层朴素淡妆,单看眉宇直觉娴静灵秀,洁白额头露外面。她五官没一处不好看的,即便如此,陈易眨了眨眼睛,重新打量,慕然觉得她姿容单薄了。 不是别人,正是林琬悺。 “陈千户,这位是…” 林晏似有不满,主动开口问道。 陈易意识到他指的是殷听雪,便直接道: “我内人。” 襄王女眨了眨眼睛,似是讶异。 她没想到,陈易竟然会说她是内人。 他明明可以直接表明她妾的身份,可这惯来喜欢折辱自己的人竟没有在旁人面前折辱自己。 要知道,她并不喜欢他,也对他怀恨在心,只是低眉顺眼着,不说出来罢了,他明明看得出来,本来大可以此为理由在旁人面前折辱她的。 这样的话, 她在他心里,是不是有些地位了? 殷听雪挑起脆弱的眉毛,唇角微勾, 真好,清白身给了他,他真的对自己好些了… 以后…能让他常带自己出门,常回银台寺去?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殷听雪的欣喜,陈易也是笑了下。 只是嘴角勾起间,莫名其妙地脖颈一寒。 “那就请贵夫人跟贱内去游园赏花,陈千户便跟我来一下。” 林晏的口吻虽礼貌,内里却是不容置疑。 陈易把殷听雪的手放到闵宁的手里,示意她们跟林琬悺走。 那林家小娘朝殷听雪一笑,模样好不婉约,殷听雪对她观感不错,这样的女子俨然是不妒不忌的贤妻良母。 “跟我来吧。” 林家小娘轻轻一句,领着二人去游花赏园。 殷听雪紧跟在身后,饶是她在王府里见过繁华,一入园林,还是不住“哇”了一声,四处可见松柏、冬青的常春树,高树环翠,犹如山林深处,脚下泥土小径,杂花青灯掩映,越过郁郁葱葱,便看见三面围合的扇形小亭子迎着荷塘,涌来荷风,待在繁华的襄王府,殷听雪什么没见过,却也真是极少见这样的文墨之景。 “这叫秋荷亭,是我相公及第前取下的,取自‘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里还有他亲自题的字,我回娘家归宁时,便跟家中姐妹们说过,她们又惊又笑‘原来林家子也会唱柳永词。’” 几言几句,殷听雪便听得出林家小娘的贤淑,她不禁想,如果她也成了这样,陈易会对自己更好些吗? 可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林家小娘的举案齐眉是自然而然的,可她的低眉顺眼却是被威逼胁迫的。 殷听雪登上了亭子,赏起迎面的荷塘,清清幽幽,杨柳依依水畔,枝条黄中夹青,过了时节,塘中即便是秋荷也大多谢了,即便如此,满池残荷凋零也是一场良辰美景。 襄王女放松了些,她静了下来,在家里待着的时候,即便陈易不在,她也总会若有若无地紧张。 闵宁对眼前美景并无兴趣,而是时刻警惕地观望四周。 荷风拂过湖面,殷听雪嗅到些许残荷凋零的幽香,她心中宁静,恍惚间,觉得四周一切慢了下来。 忽然,湖山掠起水波,一支小舟涌出残荷之间,有位女子独坐着,她伸出仅有的一只手,朝殷听雪勾了一勾。 殷听雪愣了下。 可下一秒,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小舟之上。 殷听雪转过头,正想大声呼救,却陡然发觉四面八方的人都静止不动,时间像是停住了一般。 她转过脸,有些惊慌地看向独臂女子, “…你是谁?” 周依棠并未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起殷听雪。 玉真元君提及代师收徒之事,周依棠既不反对,也不拦阻,只是心觉玉真元君深入魔教腹地,为免太过凶险,需知魔教教主公孙官位列武榜第七,又坐镇高梁山,即便是她也无法直入腹地。 周依棠盯紧殷听雪,淡淡道: “这一回,你竟不是魔教圣女。” 殷听雪吓了吓,惊疑不定地瞧着这独臂女子, “你怎么…..” 话还没出口,她便听到冷笑, “你不做杀人灭门之事,倒让我不太习惯。” 不知怎么,殷听雪泛起一层薄薄冷汗。 半晌后,见女人没有继续开口,她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 “陈易。”周依棠道。 除了他还能为什么。 殷听雪犹豫了下,小声道: “为了他?怎么了……他惹到你了?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可你不要找我,我、我也管不了他。” 眼前的女人不是坏人,她听得出来。 周依棠听见她的话,挑起眉毛——管不了他?一个魔教圣女、天耳通奈何不了一个凡夫俗子、西厂千户? 他才出世多久,他比自己小三岁,能见过多少情意绵绵,实则假情假意,这样的年纪,最容易冲冠一怒为红颜…… “你管不了他?夺去他的元阳还说管不了他?”周依棠平淡道。 殷听雪既紧张又委屈,夺去元阳?明明是他弄散了顷刻花,面对他,她从来只有被欺负的份。 周依棠微微蹙眉,接着觉察出了一抹不对。 不是这魔教女子把他当作鼎炉么?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殷听雪闻言,畏畏缩缩道: “妾、妾啊。” 话音落下,她紧张地看向周依棠,生怕独臂女子一个迁怒,就把她丢入荷塘里。 却不曾想,那独臂女子目露哀怜,冷声问道: “他对你…做了对我一样的事吗?” 第六十九章 何必纠缠不休? “他对你…做了对我一样的事吗?” 这话在殷听雪的脑海里嗡嗡叫。 襄王女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依棠,这独臂女子面容清冷,飘渺如同剑仙般,却被做了同样的事? 陈易也弄散了她的顷刻花?!把这个剑仙似的人物折腾得死去活来? 殷听雪知道他坏,却想不到他这么坏,她双颊燥红,似是想到了那一夜的悲哀。 “你是来寻仇的吗?” 殷听雪轻声发问。 “寻仇?算是吧,却也不算。” 周依棠的回答让殷听雪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少女还是能察觉出周依棠对陈易的心绪并不一般。 “所以你其实很喜欢他,想跟他在一块?” 殷听雪认认真真地问道。 不知怎么,周依棠听着这话,面色一寒,生冷道: “你何故擅加揣测?” 殷听雪急忙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他或许也会喜欢你呢。” 周依棠轻蹙眉头,道: “你又为何如此笃定,难不成几日的欢好,他已经被你迷走了心窍?” 殷听雪被这样连番追问,有些没法招架,她只是想问问,了解了解,怎么这女子总是想到了别块去了,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问题,所幸闭上了嘴。 她闭嘴不说话,却不曾想,独臂女子挑眉又问了一句: “你心里有鬼,不回答我?” 殷听雪欲哭无泪,手指搅在一起,脸色泛白。 水波荡漾,小舟轻晃,周依棠意识到方才略显失态,也沉吟下来,转过脸,看向了湖中残荷。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道: “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殷听雪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 半晌,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那你想对他做什么呢?” “斩他三尸。” 殷听雪吓了吓,她自然知道斩三尸是道门求长生的修行法子,可她也知道,斩一个三尸会让人心性大变,变得不像是原来那个人。 “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又要斩他三尸?”殷听雪不由问道。 “谁说我喜欢他?” 独臂女子反问,殷听雪缩了下,不敢说什么,周依棠见此不再纠缠,只是淡淡道: “我从来不喜欢。” 纵是天耳通,殷听雪也听不出这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言为心声。 她也不再纠缠这个,生怕把这来历不明的独臂女子惹急了,把她丢到荷塘里去。 “那既然你想斩他三尸,那就斩吧,跟我没关系的,我就当没见过你。” 殷听雪眨了眨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商量似地说道: “不过,你不要逼太紧……” “为什么?” “逼太紧他会欺负我。” 殷听雪扭捏道,她怕陈易一个不顺心,将她往死里欺负。 “把你关到小黑屋里面,只有他进门同房时才点灯?” 独臂女子幽幽问道。 “你怎么知道?”殷听雪愕然了,这是陈易威胁她时说过的话。 “呵。” 周依棠笑了一声, 看来,他确是对这清净圣女做了几近一样的事,只不过…没有这么绝。 看着周依棠,殷听雪细思了几分,刹时惊骇万端。 这样一位剑仙似的女冠,清寒得像雪夜,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的女子,竟然也会被他那样欺负吗,也会像自己一样,不得不摇尾乞怜?乞求他好一些? 还不待殷听雪细思,她便听到一句没来由的话。 “你觉得杀了你,他会斩去下尸么?” 独臂女子说话时,眺望远方。 殷听雪悚然一惊,她听出这话里杀心涌起。 “为什么要杀了我呢?我没做错什么事…” “可他做错了。”她回道。 殷听雪听着冤枉憋屈,这是什么理由,他做错了,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气恼地看向周依棠,嘀咕了起来。 “我…我…” 喃喃了半晌,殷听雪鼓起勇气,决绝几分道: “那你杀吧,杀、杀就杀,我不怕…” 周依棠把手按在她脑袋上,缓缓用力。 殷听雪浑身一僵。 “算了,我不是他。” 独臂女子放开了手。 鬼门关上走了一回,殷听雪喘起粗气,她知道,这独臂女子这一回不杀她,以后也不会杀她。 缓过神来后,殷听雪放松了一些,主动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痴缠他?” 她其实不想用“痴缠”这个词,但又觉得别的词不太合适。 所幸周依棠没有生气,而是问道: “你听过葛生吗?” “诗经里的那首唐风?”殷听雪当然知道。 唱《葛生》的古唐女子,她埋葬爱人的时候,看着漫山遍野葛藤盖过坟冢,相约百年之后再相见。 周依棠眼底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轻捻残荷,仅剩的一只手搓着拨下一片片荷瓣,坠入湖面上。 风吹雨打落叶,苍梧峰上大雨倾盆,雨后的夜色粘稠得化不开,他为了留下她,不惜折断她的剑,芍药花一朵叠着一朵,是他种下的,此后由她来照看。 冬之夜,夏之日,唱《葛生》的古唐女子,只剩她独身一人,度过春寒日暖,像伍子胥过昭关一样,一夜白了头。 剑、大雨、芍药,还有葛生…… 他终究是长生大道上的一个过客,理应一闪而逝,却又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雪泥鸿爪。 “襄王女,世上总有些人你会想着跟他一直走下去,无论是生是死,都想要跟他同行,度过春度过秋,熬过夏也熬过冬,直到下一辈子,直到百岁之后。” 待一片片荷瓣拨完,她的话也说完了。 “陈易…就是那种人?”殷听雪不住问道。 “他不是。” 这回殷听雪更愕然了。 独臂女子只是一抹苦笑, “所以我一直等,等到了下一辈子,等到了百岁之后。” 荷塘上清清幽幽,心思细敏、惯于感伤的殷听雪不住怅然了,虽说她不过是妾,可她真真觉得陈易配不上这剑仙似的女子,他到底有什么好呢,值得独臂女子这样纠缠? 她是逃不掉的了,但能让女子逃离陈易的魔爪,有一个算一个也好、也是积德。 “往事不堪回首…何必纠缠不休?” 殷听雪不禁轻声劝道。 可那女子却道: “我偏偏要纠缠!” …………………… 陈易觉得鼻子有点痒。 半晌后,他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什么情况…” 揉了揉鼻子,陈易嘀咕道。 莫名其妙的,他总有些诸事不顺的预感。 他想了像,记起了今天出门时看过黄历来着,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今天禁忌挺多。 黄龙三年冬月廿五,忌嫁娶、冠笄、祈福… 还没回忆完,陈易便跟着林晏走到一处偏厅,陈易便在那里看到了几位达官显贵,他认出其中两位分别是吏部尚书和户部侍郎,那几人看见林二公子走进来,都尊敬地拱手一礼。 “西厂千户,陈尊明。” 待林晏把陈易带给那几人的时候,陈易主动抱拳道。 几人相互介绍后,只见为首的那位吏部尚书面色犹豫,看向林晏,不住问道: “林二公子,接下来的事真是…林阁老的意思?” “父亲要成仙了,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我。” 林晏回道。 要成仙了… 陈易眉头微皱,不应该啊,自己算过,林阁老功德箱里的功德应该还不够他成仙所需,大概还需三四年,他哪来弄来的三四年功德? 还不待陈易思考出结果,林晏便抬步走至偏殿深处,他一边走一边道: “除了陈千户,还有一位人物,我得带给各位大人看一看。” 几人皆是一愣,他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来者缓缓自偏殿深处被林晏引出,其面目逐渐映入眼帘,陈易微眯眼眸。 那是一颗驴头,尖耳长鼻,头带紫金盔,身着太子蟒服。 赫然是京师三大妖的驴头太子! 林府竟然跟驴头太子勾结在了一起! 陈易心中一惊,思绪飞速运转,而后猛地想到了什么。 林阁老要成仙,那么林党便落在了林晏的手上,然而林晏眼下不过翰林书生,朝廷上几无根基,待林阁老一走,林党必倒,所以太后才会值此之际重翻相国案,只为时候一到,覆灭林党。 树倒猢狲散,林晏若要保住林党,就只能在林阁老还未离去之前下手。 而眼下冬前诗会,林府给各大官吏送去请帖,朝廷大大小小官吏齐聚林府,家眷俱在… 陈易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林府要逼宫! 随着驴头太子缓缓走进,今日看过的黄历逐渐浮现出脑海, 黄龙三年冬月廿五,忌嫁娶、冠笄、祈福…… 诸事不宜! 第七十章 怎么还有一个? “我们是来参加诗会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林阁老、林阁老您给个解释!” “无礼!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知何时,一群壮实的家丁围住了林府大堂,各门都围得水泄不通,到场的官吏们大惊失色,全然没想到会发生这般的变化。 陈易双手环胸,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任谁能想到,好好一场诗会陡然变成了一场逼宫,京里近七成的朝官都被围困于林府,明日的上朝之时,奉天殿内必是空空荡荡。 大堂内吵吵嚷嚷,一身道袍的林阁老眉头紧皱,似是完全未能料到今日之变,喝声道: “晏儿呢?叫晏儿来!让他给我好好解释!” 还不待仆役赶忙去找林晏,林二公子的身影便在几位高手的护卫下,出现在了大堂之上。 陈易粗略地扫了一眼,眼眸微敛。 在这之中,竟有一位三品高手。 那人面无血色,一身黑衣,如同勾人入地狱的黑无常,阵阵煞气,震得叫嚷的文官们纷纷闭上了嘴。 看来林晏要逼宫,还是有点底气的。 只不过…自己从未碰到过这个剧情…… 陈易沉入到思索之中,无论是哪一回,他都没有碰到过林府逼宫的剧情,这个剧情像是之前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诸位莫要惊慌,今日此举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林晏朝众人拱手道。 看见林晏出现,大堂内的气氛为之一缓,而林晏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檄文,朗声道: “想我大虞太祖以贤德开国,令四海臣服,先帝英明仁德,已有中兴之相,然如今朝政却乌烟瘴气,百废待兴,极尽追溯、归根究底,祸首无过于外戚,祸端无过于景仁宫……” 陈易挠了挠耳朵,他不习惯听这些慷慨陈词。 无论是林党、还是定安党,本质之上,都不过争权夺利,区别在于定安党更要颜面,更在乎一些天下苍生,陈易对好官好人会有好感,但对两党都并无好感。 林晏一番慷慨陈词落下,大堂内静了一静,一场驳斥的风暴似在酝酿,而就在这时,林晏缓缓提醒道: “诸位家眷们,想必还在游园赏花。” 此话一出,聚拢起来的声势瞬间灭了大半,而林晏也适时要求,让众人在檄文上签字,联名上书逼宫。 …………………… 控制住群臣后,林晏领着陈易来到一处厢房。 厢房内,林琬悺在一旁点着茶水,她默不作声,只是为两人点着茶水。 “陈千户,一切就拜托了。” 林晏拱手道, “眼下只消你去控制住东厂,那么此次义事必然能成。” 陈易像是心不在焉,目光飘忽,大体在林晏身上,偶尔飘到林琬悺上。 林家小娘姿态仪容大方端庄,眉目天然温顺,陈易总觉她姿容单薄,盯紧她额头,总算知道缘由:少了梅花妆,雪似的香额若添上三点梅花瓣,她原本单薄的姿容将一下丰富起来,不然的话,除非盯着她某处五官细看,一旦整体看,就会感觉她的姿容是孤零零的。 林琬悺被陌生男子时不时地扫两眼,耳根微红,心生厌恶,直觉此人荒唐无礼,表面上仍默不作声。 陈易转过眼看向林晏,道: “公子计划得不错,只是…光靠东厂,可不一定能让那妖后还政退位,她手里还有西厂、还有喜鹊阁。” 林晏闻言神色闪烁,托出道: “我自然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早在半个月前,禁军西营便答应共举义事,而两个月前,南方的安南王就已应了我的请,誓要让妖后退位。若果计算不错的话,安南王已经领兵到了虞咏城,七日内便能抵京。” 陈易闻言点了点头,连安南王都请动了,看来林府这次势在必得。 安南王镇守大虞以南,乃是大虞唯二两位异姓藩王,麾下有三万精兵。 连以诗会为名将百官齐聚林府,又请动禁军西营与异姓王出兵,还勾结三大妖之一的驴头太子,最后派自己去掌管东厂,既把握政治力量,又把握军事力量,林府这一次的谋划不可谓不精细。 “林二公子,我只有一事想问,此次义事…真是林阁老的意思?” 陈易发问道。 “陈千户既然有此问,那么我以诚相待,此事与家父无关,乃是我的一己私愿。” 林晏有意拉拢,眼下四下无人,他和盘托出道: “妖后祸乱朝纲、为非作歹,我林家为朝廷内外呕心沥血,她却想重翻飞鸟尽、良弓藏!如今家父尚在,她就想重翻相国案。襄王是前车之鉴,若不把握这次机会,等到家父一死,林府就将重蹈覆辙!” 陈易微微颔首,却并未被林晏慷慨激昂感染。 林晏见此,意识到问题的关键——陈易受过太后的恩惠。 于是,他将一个秘密脱口而出: “陈千户,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为何要用你?” “你的意思是…”陈易挑了挑眉毛。 “你可曾听过…晋国陈氏?” 林晏问道。 陈易当然听过晋国陈氏,接着他立即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林晏缓缓挑明道: “庆盈十六年,西晋攻打我大虞落咏城,城中老少妇孺尽数屠戮,其中包括了…安家一族本宗。 陈千户,太后起用你,并非是因你公忠体国,乃是因为你是她仇家,而她要用仇家不日之后,灭掉晋国陈氏满门!以此报血海深仇!” 陈易听着这番话,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微微眯起眸子。 林晏觉得,这个真相足以让这千户全然倒戈, 只是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到几分的不确定。 “也就是说,她跟我有…血海深仇?” 陈易缓缓问道。 成了! 林晏攥住拳头, 自己说动了这见风使舵的西厂千户!那妖后命数已近… ...................... 荷塘之上,周依棠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动作很快。” 殷听雪疑惑地看了看周依棠, “什么动作?” “逼宫。”周依棠随意道:“林府要逼宫太后。” 殷听雪听到之后,愕然地呆了呆, “他们怎么敢…逼宫那妖后……” 接着,她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周依棠没有否认。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殷听雪不住发问道。 “因为…我也身处其中。” 独臂女子清淡道。 这是她与玉真元君谋划的其中一步。 她会得到斩三尸后的陈易,而玉真元君会得到一位明悟何为真正太上忘情的亲传弟子,她们都会…各取所需。 听到独臂女子的话,襄王女就是再蠢,也知道周依棠的来历绝对非同凡响,再加上她只有一只手臂,她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你、你是…你肯定是…” 殷听雪有些语无伦次,她惊觉她梦到过这女子。 “道号通玄。” 独臂女子淡淡道。 纵使有所预料,可殷听雪仍旧为之骇然一惊。 缓过神来后,殷听雪不住在心里委屈地骂起陈易。 那个恶人! 他招惹谁不好,为什么要招惹寅剑山剑甲?! 殷听雪很想把陈易揪着耳朵揪过来痛骂一通。 她试着想了想,发现更可能是陈易揪她耳朵欺负一通…吓得她顿时不敢想下去了。 “该送你回去了,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剑意,会护你周全。” 听到周依棠的话,殷听雪想到了她按在自己头顶的那一下。 原来那时候,剑甲把剑意留到了她的身上。 “谢谢…”殷听雪感激道。 “不必,只是看在他的份上,他在乎你。” 周依棠轻声道。 殷听雪闻言有些受宠若惊,但想了想后又放宽心来,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出声道: “你能不能再给一个人留到剑意?” “为什么?”周依棠蹙眉。 “陈易也…在乎她。” 说着,殷听雪转过身,朝岸上指了一指。 那女扮男装的英气女子映入眼帘,周剑甲面色一沉,寒声道: “怎么还有一个?” 她愈发觉得,他这三尸…不得不斩。 第七十一章 不得不关心 “相公,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正。” 陈易走后,林琬悺终于忍不住道。 那西厂千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对于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而言,委实是难以招架。 林晏出声安慰道: “娘子不必担心,此事过后,林府与他将并无往来。” “并无往来?” 小娘困惑道。 林晏怎会看不到那人的肆意,只不过当时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听妻子抱怨,目光一冷道: “眼下我们急需东厂助力,所以才对他极尽拉拢,等到日后事成,自然无需再用。” 听着丈夫的话,小娘却有些忧心忡忡道: “相公,不是我没有信心,只是太后把持朝政多年,还得小心谨慎…更何况古往今来清君侧之事,成少败多,为这堵上全部身家,不值得。” 林晏听见,便开口反驳道: “那妖后把持朝政多少年?我们林家入内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先帝用我们的人,那妖后也要用我们的人,为什么妖后想走狗烹就走狗烹,良弓藏就良弓藏?难道就看我们是忠臣、是良臣,活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既然要用我们的人,凭什么我们不能清君侧,凭什么我们不敢行霍尹之事?!我林晏肩担起林家,就要当高官、又要做孝子,就要清君侧!清走朝廷上的定安囊虫、清得那妖后还政退位,要让天下人知道,士人一怒远远不止血溅十步,远远不止天下缟素!” 林晏越说越激动,双目泛红,嘴唇颤抖,半晌他看见妻子关切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平复了下心情缓缓道: “家父最看重我,不止让我当家主,甚至还想我也一并成仙,要我自小练童子功,所以这些年来不能碰你,委屈你了,还让你娘家嚼舌根,等以后家父升仙,等我们正式圆房,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林琬悺微微颔首,露出一抹微笑,她像是同意丈夫的话,却又不开口,这种暧昧的赞成是女子当好贤妻的修禊,她生来就是个过日子的人,有个温暖的家便好了,别的都不放在心上。 故此,她从来都对丈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林晏伸了伸手,想碰一碰她,可最后,还是收回了手,他怕一时忍不住,这些年应父亲的要求,他连碰都没碰过自家娘子,只能把她视若不可亵渎的珍宝。 片刻,他温声宽慰道: “你们女人家忙好家内事就好了,至于那陈千户,你不必担心,我自会为你做主,何况他还如此轻薄你! 他在太后手里是一把刀,在我这里也是一把刀,刀不好用的时候,自然有人杀他…” “相公…那人是谁?” …………………… “什么,我来杀陈易?” 游胥瞪大眼睛问道: “真的假的?” 殷惟郢淡漠道: “自然是你,景王府与林府的高手都要去对付喜鹊阁,应对压阵皇宫的青媒姥姥,只剩你可以杀他。” 游胥笑出了声道: “你们让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谍子,最后要我去杀一个难杀的人?” 游胥直觉好笑,正要摆手,却听见一句话。 “他杀了你的徒弟,你不想报仇雪恨么?” 白衣女冠话语平淡得可怖, “黄六清是你白柳派被灭门二十年后收下的唯一一位真传,他断了你山门传承,你就这样毫无怨言?” 游胥眼眸微眯,握刀的指节肉眼可见的泛白。 良久后,他沉声道: “要杀,我也会先杀你们,是你们让他去送死。” “是他自己非要送死。”女冠漠然道:“若是四人联手,陈易断无活路。” 游胥霎时有拔刀出鞘的冲动。 可他看见那景王府供奉的白衣三尺剑的薛城东剑柄微动,便急速压下怒意。 只听殷惟郢缓缓抛出诱惑道: “杀了他,景王府倾尽所能再为你找一位武学大才。” 游胥闻言,不住动摇。 “杀他之前,景王府还会用黑狐续经膏帮你修复经脉,足以让你重回四品之境。”白衣女冠加重筹码。 “好…” 良久之后,游胥吐出一字,随后问道: “钦天监那边怎么办?他们手上有春秋名册。” “林府会让他先拿下钦天监。” 殷惟郢这句话,让游胥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 “那我就杀他,自此以后,与你们再无瓜葛。” 游胥沉声道。 殷惟郢置若罔闻。 她又一次回想起陈易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杀他这件事上,殷惟郢没有丝毫犹豫。 她只是觉得,让这无明孽障就这样死了,有些太便宜他了。 …………………… “发生什么了?陈易。” 突然被侍女从荷塘附近带回,领到一处厢房里,殷听雪对这一切都摸不着脑袋。 闵宁抱着刀站在一边,看向陈易的目光也满是问询之色。 “林党要逼宫,接下来我要去钦天监,夺得春秋名册。” 陈易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闵宁面色微变,显然是听出了此事非同小可。 她犹豫之后问道: “你…要帮林党?” “我只帮我自己,林党、太后、还是景王府,谁能帮到我,我就帮谁。” 陈易平淡道: “…总之,相信我。” 闵宁看了看陈易,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微微颔首。 这么多天以来,她跟陈易早已建立了一种无需多做解释的信任。 “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去做,你带着我的令牌去西厂……” 陈易站起身,附倒闵宁耳畔,低声交代起了接下来的行动。 京城即将陷入到混乱之中,像是一团浆糊般全都被搅和在一起,而他手里的牌却是少之又少,每一张都必须物尽其用。 殷听雪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两人小声交谈计划,静静坐着。 她不想牵涉其中,更何况,周依棠放她走的时候,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术法,让她无法说出剑甲也身处谋划之中。 跟闵宁交代完后,陈易吐出一口气道: “你把听雪给带上,林晏现在还要靠我,林府不会拦你们。” 闵宁重重点头,朝殷听雪伸出了手,襄王女乖乖搭上,回过头看了陈易一眼,自从被陈易纳为妾室后,她就几乎没怎么跟陈易分开过,眼下京城即将大乱,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或许再也不会见到陈易了。 陈易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吻了下额头。 殷听雪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她不喜欢这个男人,也怀恨在心,她看他的那一眼没有丝毫留念可言。 可她毕竟出嫁了,带上了簪子,而且他还是她的夫君,于是她学着母亲的模样,小声关心道:“你要小心些。” “之后还得带你回银台寺。” 陈易知道她是假关心,可那正好,自己就爱看这小狐狸不愿关心自己又不得不关心。 殷听雪扬起了眉,看来他记得呢,等到事情一结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会立刻带她去银台寺。 可是…不出意外的话,她是不是永远都没法离开他吗? 殷听雪想到这里,扬起的眉又瘪了下来。 待闵宁带走殷听雪后,陈易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刀柄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七十二章 把事情闹大 一串串血珠滴落在钦天监的龙头日冕之上,道士金钱剑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度,摔散在地,铜钱上铭刻着“顺天通宝”四字。 “西厂千户陈尊明,你为何领兵谋反?!” 钦天监监正白发如霜,老面阴沉愠怒,手中的金钱剑只剩半截。 “林阁老不仅待我恩重如山,更是国之重臣,如今太后陛下却要自毁长城,我如何不能不反?” 陈易语气平淡地说道, “如今太后陛下大势已去,钦天监诸位还请配合,否则的话,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随着陈易这一句话,身后的东厂众人往前逼了一逼。 东厂从来既有林党人,又有定安党人,此前婴儿塔之事,陈易重创东厂的定安党人,再加上雷霆手段清查玉秀庄之事,东厂内外莫敢不从,在加上宋同向来明哲保身,陈易调令东厂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 伴随着东厂番子们的步步逼近,钦天监的道士们最后还是纷纷放下了武器,钦天监监正最后捧出了记载京中五品以上武夫的春秋名册。 陈易接过名册却眉头微皱, “怎么只有上册?” “春秋名册如此重要之物,岂会放在同一个位置?” 老监正冷笑道。 “另一册在哪?”陈易厉声问道。 “太后陛下早就将它托付给了可以托付的人。” 老监正嗓音冰冷,嗤笑道: “陈千户,你们注定是不能成事的,大虞国祚未尽,龙脉正盛,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纵使杀了太后,可你们承受得住反噬么?” 陈易并不言语,只是将春秋名册收入怀中。 老监正却不依不挠,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卖肉的儿郎啃骨头。 那么,你这卖命的好汉…要断头?” 陈易一手按住老监正的脑袋,五指并拢,老监正的面容瞬间扭曲。 老监正嘶吼道: “我今日不过为救监内众人把名册交出,我这老骨头早就活够了,你要杀就杀,成全我殉国的体面!” 话音落下,只见陈易不怒,而是笑了笑道: “那就留你老骨头一命。” 陈易松开手,转过身大步跨出钦天监。 一时辰后,林府。 林晏大步迎了出来,朝陈易重重作揖。 “春秋名册只有上册。” 陈易并不多礼,径直交代。 “此事不出所料,我早就听闻过,春秋名册两册分放两处之事。” 林晏顺着这话说道: “不过,春秋名册若要发挥效力,必需钦天监道士日夜看护做法。” “林公子是说?” 林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我们捉到了一位大人物,此人颇得太后信任,我们方才审了他几次,他都咬死不开口,或许他知道春秋名册下册及那些钦天监道士的所在。” 听到大人物三个字,陈易微敛眸子,隐隐有所猜测。 “落在我们手里的大人物,叫吴庆胜,西厂督主。” 林晏缓缓揭露。 “他是怎么落在你们手上的?” “司礼监里面…有受过家父恩惠的公公。”林晏并不隐瞒。 陈易点了点头,只听林晏继续道: “眼下正需要陈千户这昔日同僚来好言相劝,让他明白那妖后已经大势所去。” ……………… 吴庆胜喝下一位小太监端过来的茶水,便昏了过去,待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监牢之中。 尽管落入林府手中不过三个时辰,他已经经历了大大小小三轮审问,一只手的指甲已经被挑断,血迹斑斑。 脚步声缓缓接近。 还不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吴庆胜便沙哑道: “封了我穴位、堵了我经脉,便当我是待宰羔羊,为免太小看我吴庆胜了…” 当那面容逐渐清晰时,吴庆胜的喉咙却像梗住一般,说不出话。 “肯招了吗?吴督主。” 陈易问道。 吴庆胜刹时双目血红,他正想叫骂,却从喉咙里先吐出了一口鲜血。 吐过血后,他命好像去了半分,死死盯着陈易道: “是你…是你!狗娘养的你要谋反!枉我如此信任你!” 陈易笑道: “是我,谢过吴督主所赠的苍天拳。” 吴庆胜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盯着陈易,心快死了一半的他正欲怒骂。 然而,陈易却压低声音问道: “吴督主…还记得我那番话吗?” “什、什么话?”吴督主一愣。 “你问我要怎么查相国案,我说从群臣查起,把事情闹大,快刀斩乱麻。” 陈易淡淡提醒道。 吴督主闻言,回忆起那时的景象,眼神瞬间变化。 “你…仍忠于天家?”吴督主问道。 “不,林府对我恩重如山。” 一边说着,陈易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忠”字。 吴督主念及此处,刹时想到了更多,先前他与陈易出宫时的一番对话,陈易要从群臣查起,要把事情闹大。 而眼下…林党欲联名上书逼宫, 把事情闹大… 闹大… 现在闹得还不够大吗?! 吴督主有些后悔自己现在才看到陈易的用意,陈易极有可能受了太后的口谕,就如他先前受太后口谕要查相国案一般,眼下他假意为林党行事,实则是太后掌控全局的一枚暗棋,只待时机已到,翻面为明,正如马岱杀魏延之事! 逼反林党,一计除两害,太后的谋划…果真长远,这西厂千户…果真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想到这里,吴督主多了几分哽咽,接着看到陈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忙会意,大着嗓音怒骂了陈易几句。 陈易抬起手,一边说着审问的话,一边在地上蘸水写字: 【接下来,我找机会放你走,你去守住春秋名册。】 提及春秋名册,吴督主眉头微皱,用被锁住的手在半空写字: 【为何要信你?】 为免陈易看不懂,吴督主写了好几次。 陈易最后写了一句: 【你现在只能信我!】 不久后,陈易离开地牢,一出去就看见了等候已久的林晏。 “情况如何?” “成了,他之后就会去守住春秋名册,以他为饵,引蛇出洞,倒是我们一路跟踪,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陈易开口道。 “吴庆胜素来有‘赤胆忠心’之名,否则妖后也不会让他掌管西厂,若不是陈千户,就是把他爹请来也无济于事。” 林晏开口赞道。 陈易微微一笑说了句“过奖”。 吴庆胜误以为安后早有谋划,而自己是她谋划的棋子。 但其实,自己先前根本就想不到林党会如此胆大妄为,竟敢逼宫太后,说服他的那番话,不过顺势而为。 那时自己是让群臣进谏参奏,好让林党和景王府顺势走到一起联手袭杀自己,这就是陈易当时的想法,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出此下策。 好在即便是下策…也足够蒙骗住性情直爽的吴庆胜。 “不知,接下来林公子如何安排?” 陈易问道。 “禁军西营已经赶去了上清道的斋醮科仪,驴头太子也随之一同前往,而我们就去跟踪吴庆胜,将他们一网打尽。”林晏简略地交代道。 听着这话,陈易面不动色,心里却不住思量。 禁军共有八个营,为免京城禁军作乱,八个营各不统一,各有虎符,三年一调动,林党即便经营多年,也只是掌握了西营,放在眼下混乱的京城里,这禁军西营理应是最关键的棋子,可林党不让西营先围皇宫,而是先去上清道做祈福法事的斋醮科仪? 而且…驴头太子也去了斋醮科仪…… 陈易脑子飞速运转,紧接着,恍然想到了老监正所说的“大虞国祚未尽,龙脉正盛…”那番话。 他悚然一惊。 怪不得,林阁老明明还差两三年功德,林晏却说他即将成仙… 怪不得,他们要勾结驴头太子… 怪不得,林晏胆敢来一场逼宫、清君侧,丝毫不惧坐镇龙脉的无名老嬷… 林府要窃取整个祈福道场的功德,以此成就林阁老白日登仙! 然后,让成了仙的林阁老,压胜住大虞京城的龙脉?! 第七十三章 圣上成仙了 林府忽然派出大群家丁四处搜捕,不知搜捕何人,惊起了不少动静。 然而,吴庆胜还是“有惊无险”地逃出了林府。 陈易和林晏在林府内耐心等待。 “不久之后,吴庆胜就会带人找到春秋名册的下册的下落,” 一边说着,林晏一边将春秋名册上册放入火盆中。 黑烟掠起,记载着京中一半五品以上武夫的名册一点点被烧成灰烬。 “陈千户,此次义事你功不可没,来日功成之时,不知千户想要什么?” 林晏坐了下来,将妻子率先点好的茶双手捧到陈易面前。 陈易接过茶碗轻抿一口,笑道: “眼下未有定数,说这些都为时尚早。” “大势已定,我们行动迅速,那妖后还未察觉,即便察觉,也没有人手行动,诗会把朝中各大文臣武将都关在了我林府。她断无转圜余地,既然如此,陈千户不如先说个准信,让我之后也好做准备。” 陈易哈哈道: “我这人爱过日子,不求过分名利、也不求过分钱财,只怕过犹不及。只是…有一物,我不得不求。” 林晏听此,心中冷笑,嘴上却和善热络道: “你我自己人也不怕说,恐怕千户唯一所求的…是色相吧,千户风流之名我早有听闻。” 陈易笑而不语。 只听林晏玩笑着奉承道: “常言好女嫁巴郎,好汉娶九妻,可我依我看,陈千户武艺高强以一挡百,当娶九百个妻。” “深得我心,只是…九百个妻,恐怕无福消受。” 陈易顿了顿,看了眼那点茶姿态端庄温婉的林家小娘,她也捂嘴轻笑,模样不再复之前的单薄,反而更生动了。 林琬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止住了笑。 她的丈夫眼眸里掠起寒意。 “令正好姿容,不知娘家里还有没有姊妹?” 陈易说出这话,看见林琬悺的负面情绪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大截。 这婉婉有仪的小家碧玉,脸皮真是极薄,眼下红得通透。 林晏不动声色道: “拙荆娘家倒有不少姐妹,各个是美人胚子,若千户有所求,我哪怕赔上颜面也给你说媒,你娶一个姑娘入府,你我便是连襟兄弟。” “如此甚好,那我们以后以兄弟相称?” 陈易笑着抱拳。 林晏神色有所缓和道:“自然如此。” “那么,”陈易抱拳道,“林弟。” 林晏面色一僵,他时年二十七,比这千户足足大了五年,半晌后,他忍了下来,勉强笑道: “陈兄。” 陈易转过脸看了眼自己那便宜弟媳。 见相公被羞辱,林家小娘也颜面无光,愤愤地看着他。 陈易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林琬悺被看得发麻,惯于举案齐眉的她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登徒子,可面上,她只能温柔婉转地轻呼一声: “大伯。” 【林琬悺负面情绪奖励十年真气。】 …………………… 随着禁军西营的行动,千灯庙附近乱作了一团,大量的上清道、寅剑山道士被控制了起来。 闵宁领着殷听雪,按着陈易的所说,穿过一条条小巷,沿路避开禁军。 陈易要她做的事很简单——找机会联系上西厂的人。 整场逼宫之事里,陈易似是投靠林党,又似是仍站在天家一方,闵宁弄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或许他想两头下注,又或许他真如他所说只帮他自己。 但有一点闵宁很清楚,她只需要按着陈易所说的去做就是了。 越过一条巷子,转过拐角,闵宁急匆匆地朝东华门的方向而去。 忽然间,一阵苍老而癫狂的声音穿透巷子而来。 “圣上成仙了!圣上斩三尸成仙了!” 闵宁僵了一下。 那声音…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她爷爷! 殷听雪看见闵宁僵在了原地,她不明所以,摇了摇闵宁的手臂。 闵宁回过神来,双腿打颤,下意识间,拉着殷听雪冲了出去。 转过数条小巷,朝着声音靠近,最终在一条宽阔的巷子里停了下来,闵宁抬起头望去,只见一缕幽魂生着满头白发,身上弥漫着重重杀气,他疯疯癫癫地大喊,重复着相近的话语。 “寻到了长生法,圣上斩三尸成仙了!” “我辈幸事、天恩浩荡!圣上回九霄之上了!” 闵贺的幽魂不停地喊着,双目泛白。 “爷爷!” 闵宁嘶声喊道。 苍老的幽魂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下,转过头,没有光彩的眼睛看向闵宁。 他的眼眸里掠起一抹清醒的神采, “走!” 闵宁怔了一下。 她的身后,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女冠手持拂尘不急不缓地踏入巷子,飘飘然如羽化登仙,而在她身前的白衣剑客薛城东手持三尺剑,面目含笑地步步逼近。 闵宁僵硬地转过头,惊觉这是一个陷阱,咬牙切齿道: “是你…殷仙姑。” 殷惟郢漠然一笑道: “你爷爷果然把你引过来了。” 说着,女冠侧眸看向闵宁领着的少女,目泛讶然。 “没想到…竟是襄王女。” 京中王府的女眷间彼此多有来往,殷惟郢就曾经见过这位襄王之女。 殷听雪抬眼看了看女冠,也认出了她: “惟郢姐?” “你还记得我。” 殷惟郢笑了笑道: “放心,不会伤你,不过…你怎么在闵月池手上?” “我…” 还不待殷听雪回答,福至心灵的女冠便猜到了答案, “陈千户曾从王府里带走一位婢女…恐怕,那不是婢女,而是你。” 真相被揭露,闵宁死死盯着殷惟郢,杀机阵阵。 白衣剑客踏前一步,剑未出鞘,其中的阵阵剑意却把闵宁逼得退了一步, 苍老的亡魂察觉到袭向亲人的杀意,狰狞而干哑着嘶吼,如同手持无形之刃,猛地冲杀上来。 薛城东眸光一凌,剑锋正欲出鞘。 接触的那一刹那,闵贺却径直穿过了他。 薛城东错愕了下,殷惟郢笑了起来,她抬手掐诀,一手拘住了幽魂,口中诵咒,闵贺亡魂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原本泛起一抹清醒的眸光再度混沌。 “殷惟郢!” 闵宁双目泛红,抽刀出鞘。 第七十四章 宁愿做妾 闵宁陡然暴起,抽刀踏前斩向殷惟郢。 女冠屹然不动。 曾袭杀陈易的薛城东踏前一步,长剑出鞘,三尺之长,剑刃森寒断发,是乃平镡明剑,剑身铭刻庄子之言“上法圆天以顺三光”。 闵宁一记摧风斩雨杀来,四面风都慢了几分,威势无比,空中寒光冷冽。 薛城东却只是淡然一笑,他浸淫剑道半生,二十五岁跻身六品、二十九岁跻身五品,三十六岁成就四品之境,自登临四品之后,此生出剑寥寥,京内却无人胆敢小觑,只因他六品之时便连败三家武馆,杀得不知多少天纵之才的剑客自断已剑,再不练武,赢得景王亲手题字:“白衣三尺剑”! 摧风斩雨杀来,薛城东手腕一抖,划出一个圆弧,竟顺着闵宁那迅猛一刀在走,随后手上稍加用力,便将那一刀的威势化为无形。 这绵绵长长的处理,足以窥见二者之间的境界差异。 “我在江上见过这招,那个千户,就是用这招杀了黄六清。” 轻易化开一击,薛城东饶有兴趣道: “他那一刀如排江倒海,竭尽全力聚拢于一刀,你这一刀却青涩,出刀时气力不足,出刀后又多有冗余。” 闵宁没有回话,死死盯着薛城东。 殷惟郢抬手道: “薛供奉,不要伤了他。” “殿下,我自然省得。” 薛城东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武人比武,最易见血,然而薛城东却有十成十把握不伤闵宁分毫而败之,原因无他,闵宁还不足以让他出杀招。 “你们…要做什么?” 看着被女冠拘魂的爷爷,闵宁沙哑道。 女冠看着闵宁,轻声道: “我要做什么,月池你早就知道,你是我谶语里的道侣,理应随我上山,应那金童玉女的传承。” 闵宁闻言,好笑道: “怎么,你不是要找陈千户当道侣么?” 殷惟郢脸色微变,下一瞬便恢复如初,她淡然道: “曾经我被那陈易作弄罢了,如今我早已不再介怀。长生大道,凡夫俗子不过朝菌蟪蛄,他又算得了什么呢?百年后不过一杯黄土罢了。你我却注定长生,我师傅半步登仙有三十六仙鹤相迎,何不想想,你我登仙之时又会有多少仙鹤?” 闵宁却只是冷面道: “我不会跟你走。” 殷惟郢不甚在意,轻声道: “这由不得你,你也不过…凡夫俗子。” 话语毕,薛城东手中平镡明剑直出而去,四面掀起微风而动,他持剑直直刺向闵宁肩部,却在抵达之时剑身微抬,猛地往下一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浑然一体,一剑之中,不知多少妙理。 闵宁猛地拧身,侧肩直直撞向剑尖,她好像主动求死。 姜的还是老的辣,薛城东敛回剑势,退了半步,而闵宁抓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不顾一切地欺身上前,横斩一刀。 薛城东为这一心求战的杀意诧异了一下,而后一抹冷笑,剑身一抖,画如圆弧,凌厉剑气螺旋而出,团团绕向闵宁,既然你一心求战,那我便以剑气压而不伤!让你看清彼此差了多少斤两! 凌厉剑气后发先至,如螺旋而来,闵宁腮边发梢截断,落在地上,刹那之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那一道道剑气掠于近前,每一剑都似乎能直取她的性命。 慢、很慢,慢得难以想象,闵宁看着那一道道剑气,恍惚之间,进入一种奇妙的心流状态,她好像能看清每一道剑气的走向,也能看清每一道剑气的路数。 意,一股莫名其妙的剑意涌了上来,闵宁感觉到这种意的存在,好像在领着她感知这一剑又一剑,接着,她顺着这种剑意而走,手中之刀像是极其缓慢地划起弧线,四面八方的剑气竟然随着弧线扭曲起来! 剑气顺着刀势在走,闵宁一刀横扫! 刀锋离薛城东还有将近一尺距离,可那本该杀向闵宁的凌厉剑气却已后发先至,转而朝他浩浩荡荡的杀了过来。 薛城东一边后掠,一边抬剑抵挡,饶是如此,他的手腕上仍然被划出了一道血槽。 “这一剑…斩杀恶蛟的那一剑?!” 薛城东见过这一剑,那时恶蛟走水,他隐藏多时,顺势暴起,要一剑将陈易封侯,然后浩浩荡荡的剑罡陡然自陈易身后而来,将整条大江以及恶蛟都分开了两半! “是你杀的蛟龙?!” 薛城东下意识骇然道。 闵宁刹时一惊,目露困惑。 薛城东随即意识到,斩杀蛟龙那一剑与她无关。 纵使如此,他此刻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松惬意,而是面目严肃, “殿下,恐怕我没法不伤他了。” 殷惟郢眯起眸子,随后道: “无妨,不死便是。” 薛城东闻言便提剑上前,人随剑走,剑气荡起丝丝缕缕的波纹,一剑横扫,泛白的剑气裂空杀向闵宁。 剑气逼近,闵宁再度进入到那种心流状态,剑意引着她走,让她看清这一剑抵近前的三十一种变化,随着剑锋越来越近,变化的可能越来越小,她猛然出刀,刀身与剑气相撞,好似水雾般弥散开来。 剑气迎刃而散,闵宁心中一喜,正欲斩出第二刀,老练的薛城东却手碗拧动,剑谭附近的剑气陡然爆发,刹时搅乱了闵宁的刀势! 薛城东反手一拧,压下刀锋,随后一剑直刺闵宁! 胜负顷刻已定! 眼见这一幕闵宁就要被刺中,殷听雪吓了下。 她俏脸一白,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莫名其妙的感觉涌起,她下意识上下一划。 刹时风起,剑意暴涨,一道冲霄剑罡无中生有! 哗啦! 寒光一闪而逝后,是白衣剑客喷涌而出的鲜血,他持剑的手顷刻断裂,他双目瞪大。 闵宁面色讶然,还是抓住机会,随即斩下一刀,刀落,头也落。 薛城东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瞪得极大,死前惊骇万分,似是在问——怎么…还有一剑? 殷听雪惊吓地看着人倒下,她面色惨白,有些委屈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只是随手一划,这人手臂怎么就断了呢…… 薛城东已死,闵宁收刀入鞘,抹去脸上的鲜血,大步走向面色僵硬的景王女。 “你…你竟然…这怎么可能?” 殷惟郢满目愕然,虽然如此,即便闵宁提刀步步走近,太上忘情法之下,除灭无明的她却并无惧意。 闵宁站定在她面前,几乎怒吼道: “放开我爷爷!” 殷惟郢松了手,闵贺的亡魂脱离拘束,却又一次疯疯癫癫地跑了起来,眨眼便消失在巷子之中。 闵宁忍住去追的想法,转头盯向殷惟郢。 “你想杀我?可惜…我在他魂魄里面做了手脚,你若杀了我,他就完了。” 殷惟郢语气极其平淡道。 她知道,闵宁没法杀她,甚至可能还会主动求她。 却不曾想,闵宁笑了起来,那英气的眉宇说不出的狰狞。 “你笑什么?” 殷惟郢蹙眉问道。 “我在笑…笑你不是想让我当道侣么?” 闵宁拧住眉毛笑问道。 殷惟郢反问道 “谁人不想长生不死,坐看云起云落,这又有什么好笑?” 啪! 殷惟郢娇躯一震,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随着脸上酥麻的痛感,印下通红的掌印。 闵宁单手掐住她脖颈,历声道: “殷惟郢,我忍你多时,劝你自重!你以为人人向往狗屁长生大道?你以为人人都想跟个石头一样长生不老?孙猴子都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你却要蹦回石头里。你是天潢贵胄、太华神女,旁人都要忍你敬你,连我也要几次三番受你轻蔑! 口口声声长生大道、太上忘情,难道你已经白日飞升了吗?你已经位列仙班了吗?你既不是仙也不是佛,你不过是人。既然如此,以后我敬太华山、我敬天家,我唯独不敬你!我闵月池宁愿给他伏低做妾,也不会娶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 除灭无明、只求长生问道的殷惟郢,她刹时面色惨白, 那金童玉女的长生大道,好像在这一声中开始寸寸碎裂。 第七十五章 卖命的汉子 收到谍子回报的消息,林晏带着一众兵马急匆匆地包围京城的太真观。 太真观是京城三观七庙之一,却向来名声不显,前去参拜者寥寥无几,山门外四周青竹层层叠叠,衬得整座道观格外隐匿。 “如无意外,吴庆胜以及那群钦天监道士就在里面了。” 谍子回报着说道。 “你看到里面的人了吗?” 林晏问道。 “看到有几个道士走出,也看到吴庆胜走了进去。” “好,派两个斥候去探路。” 得到谍子的回答,林晏放下心来,看向了陈易道: “此事…陈千户真是功不可没。” 陈易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便动手吧。” 说话声间,陈易率先下马,林晏挥了挥手,林府的一众高手紧随其后。 众人一步步踏上山门阶梯,陈易明显地感觉到,身后一众林府高手将他们跟自己的距离越拉越近,而林晏却离陈易越来越远。 抵近道观大门之时,林晏停住了脚步。 陈易也随之一停,缓缓道: “我原以为,林弟是重情重义之人,倒不曾想,也要做妖后般自毁长城之事。” 林晏先是诧异而后掠起一抹厉色,冷笑道: “若不是陈兄贪得无厌,我还想再多留你一时。” “贪得无厌?” 陈易把手放在刀柄上,围过来的林府高手,都为之停了一停。 “既想要逼宫太后,又想要窃取祈福道场的功德,眼下还想烹走狗藏良弓,抹杀最后一点不确定,一天之内想办成三件事,贪得无厌的是你。” 林晏大笑起来, “陈千户,从前我以为你攀我林家高枝,眼下我确实对你有几分欣赏。不过,欣赏归欣赏,我却不能留你,景王府要你死,我也要你死,这样才能掌控大局。” 听到林晏的话,陈易眯了眯眼睛。 看来,林晏绕过了自己和他的父亲,私底下与景王府达成了合作。 景王府本是定安党的后台,理应与林府势不两立,可相国案又重新将他们联合在了一起,将太后视为共同的敌人。 而现在,为了彻彻底底的大局已定,林晏准备除掉惯来见风使舵的陈易,抹去最后的不确定因素。 “你…就这样想自毁长城?”陈易淡淡问道。 “谍子几次三番确认过,人都在里面了,事到临头,你何必装腔作势?” 林晏笑着说道,挥挥手,让林府的高手们踏前而去。 忽然间,道观里传出一声惨叫。 “假的,是陷阱!全是西厂的人!” 林晏愕然一愣。 只见道观内,一众灰黑的官服锦衣卫冒了出来,他们一手持弩,一手持兼弩刀,在吴庆胜的一声令下,朝竹林中射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箭雨。 林府高手急急忙忙地护向林晏。 而陈易猛地闯入竹林深处。 飞快掠过竹林,陈易一边跑,一边思考。 西厂的人会出现在太真观,不是因为别人,陈易知道,正是因为闵宁。 说起来,其实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吴庆胜被俘,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闵宁用自己的腰牌去说动吴庆胜、去统领西厂。 而当自己得知吴庆胜在地牢后,其实心里有些一凉,但最后,还是说动了林晏故意放走吴庆胜,让计划回归正轨。 通关过《天外天》,陈易哪里不知道春秋名册分上下两册,只不过是在林晏面前装作不知道罢了,如此一来,好让林晏有种全局尽在掌控之中的错觉。 而整个计划最关键的地方在闵宁。 如果闵宁没有去到西厂,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变故,那么万事皆休。 不过…看来闵宁还是成功去到了西厂,路上似乎没有出现什么变故。 陈易现在还不知道,时间稍早些时,闵宁在巷子里遇到了白衣剑客薛城东,却在机缘巧合下将之斩杀。 擒获了殷惟郢后,她便急急忙忙地赶向了西厂。 吴庆胜原本正欲带着西厂人去护住那群守住春秋名册下册的钦天监道士,然而闵宁的突然到来,让情况发生了改变。 而现在,春秋名册还有下册,林府的五品以上的高手不敢贸然行事,陈易只需尽早回到东厂,就能带人将这里的林晏来个前后夹击。 拨开竹叶,陈易已经冲到了半山坡,却突然感知到一丝不对,脚步停了一停。 寒光一闪而过。 已经泛黄的青竹清脆地断开了倒了下来。 方才的刀罡离陈易的脖颈只差一尺!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卖肉的儿郎啃骨头……” 游胥扛着刀,一边唱着,一边从竹林掩映中走来。 陈易面无表情道: “卖命的好汉要断头?” 游胥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道:“你我都是卖命的好汉,今天我断你头,明天就你断我头,不知哪一天就死在哪一刀下。” 陈易沉吟片刻后道:“我以为我们有些交情。” “你杀了我徒弟。”游胥摩挲起胡子唏嘘道:“当年白柳派被秦家枪灭门,我报仇不成,又不敢死,成天吊着胆子怕仇家上门,二十年后才壮胆收这么一个徒弟。” 说完之后,他抓紧手里环首刀,这新造的刀,漆黑如墨的刀身上铭着“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字体刚硬,寒光锋利,杀气凛冽。 “你该找景王府,不该找我。”陈易道。 “景王府说之后再给我找一个徒弟,” “你答应了?” “我嘴上答应了,但杀了你之后,我就去杀他们。” 游胥笑着摇了摇头, “黄六清死了就不再收了,我年近六十,教不了刀,没那心气。” 陈易把手放在刀柄上,寸寸寒光自鞘中抽出。 他察觉到,眼前的游胥与之前碰到的,境界更上了一层楼。 昔年久负盛名的游胥见他抽出绣春刀。 “我以前赢过绣春刀,” 游胥拍了拍刀鞘, “那个人再也握不住刀了。” 陈易只有一句, “赢不了我的。” 寒风萧瑟,竹叶舞动如鬼哭,似在唱着江湖歌谣,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卖肉的儿郎啃骨头… 卖命的汉子要断头! 第七十六章 杀人者刀(求追读,求宣传) 杀人者刀,活人者剑。 这话本是禅语,在凶杀四伏武林之中,却日益成了一句至理名言。 当今天下刀法大成者,武榜第六的断剑客曾言:“刀者要有三分杀气,剑者却要有三分慈悲”,这两个三分,说的不仅仅是武夫习练法门,更是在点明刀剑二者的天壤之别,刀只一刃,只需向敌,剑有双刃,伤人伤己,刀者若无三分杀气,必为他人所伤,剑者若无三分慈悲,必被自己所害,据传这武榜第六年少之时不以为意,直至至亲被杀时才幡然悔悟,于是断剑客断剑为刀,只因他要练杀人的剑术! 杀人的剑是不能长久的,而不杀人的刀也不能长久! 游胥轻抬环首刀,沉声道: “山南州白柳派,游胥。” “西厂千户,陈易。” 话音落下,游胥顷刻大步向前。 气机周转之间,陈易下意识后退一步,仅仅目光交接之间,他便感觉到游胥层层高涨的气势。 竹叶匆匆而动,陈易盯紧游胥。 游胥双腿微曲,双脚迸发出“呲”地一声,身形如鹰隼般掠杀到面前。 刀势滚动,十分骇然,刀尖绽放出一股磅礴刀罡! 白柳派游胥不止三分杀气! 陈易猛地后退一步,刀尖险而又险地在面前斩过,可他的额头已久破开了一刀不浅不深的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陈易面色凝重。 修习铜骨功后,自己的肌肤每到危急之时便会自行凝如金铁,眼下刀尖未至,可其刀罡却仍然轻而易举地破开了肌肤…… 游胥…已经不再是先前试自己刀时的游胥。 杀意弥漫四周,思索之间,游胥又是一刀杀来。 陈易抬刀摧风斩雨,眼前景象正欲裂开细白一线,游胥的刀却后发先至,更快,威势更盛,两刀相撞之间,四周青竹向外荡漾了开去,竹叶纷飞乱舞,脚下之路砂石弥漫。 交锋过后,握住绣春刀的那只手渗出了血,刀柄好像半陷入到陈易的掌心里。 顷刻的交锋之间,陈易陡然看到了全盛时期的山南州白柳派,昔日大虞太祖开国之时的刀法大宗! 刺破耳膜的金石交错声下,一刀将两人都反震开去,游胥眯眼,不作退缩,乘胜追击,骤然发力,誓要一刀一刀地将陈易砍成两半。 西厂千户身形后撤,躲过一刀又一刀,他似在思索着白柳派刀法的刀法间隙,紧接着在连绵不绝的刀光之间,找到一个角度,他右手拧出一个幅度,刀刃攀沿向上,就要刺向游胥的持刀手臂。 游胥却不躲不避,双手腕一松,环首刀微微脱手,其顺势抓住环首刀环首上的红缨,环首刀竟半离手,而后猛力一旋,半空中画出半圆,激射地斩中陈易直刺的一刀。 刀身突然遭力,陈易刀刃顺势下落,而后游胥抓住红缨,环首刀斩出一个大半圆弧,朝着陈易的脖颈而去。 这一刀来势极快,极其迅猛,上清心法的半秒之间,陈易猛地把头往后一仰,才险而有险地躲开这一刀。 以二十年真气修习过白柳刀的陈易,立即认出了这一刀的来历。 山南州白柳派,刀法大家游胥,迎推刀势! 杀机弥漫四周,游胥停住半息,气机周转,笑道: “抓住白柳刀的间隙出一刺击,这才几天时间,竟能将白柳刀融会贯通、倒背如流?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白柳刀宗旨在声势浩大,简单明快,一代一代人历练出来的杀人招式,一出手便如疾风骤雨,连绵不绝地要一刀一刀地把人生生灌死,挡得住势大力沉的一刀,难道能挡得住势大力沉的十刀、二十刀、上百刀?! “看破了杀招,今日,白柳刀要绝了。”陈易淡淡道。 “狂妄竖子。”游胥笑道。 “子”字落地,游胥再次冲杀上前,白柳刀不求一刀破敌,故此每一刀都要留力三分,敛锋藏势,像黄六清这种仗着天赋,以气压人,要一刀崩山裂石的反而是走了偏门,也是天才会有的谬误。 一刀蓄力十之有七,迎面斩向陈易,陈易侧身后撤,两侧青竹寸断,他把握着上清心法带来的半秒,举刀要循住游胥的出刀轨迹,然而游胥却似乎一眼看出,刀锋时而轻飘移动,时而重斩而出。 反倒是游胥先缠住了陈易的绣春刀。 陈易侧身躲过一刀,游胥猛地用力,压下绣春刀,于是陈易险中向前,猛地朝他面门轰出一拳。 游胥偏头一躲,拳落空处,他身法诡谲地拧身一转,环首刀横斩地画过一个圆月! 这一刀要将陈易拦腰斩断。 险急之下,陈易双手握刀,迎着圆月斩出一记摧风斩雨。 刀兵相撞。 绣春刀的锋刃上,先是出现一条裂痕,而后半息,径直崩断! 原本三尺长的绣春刀竟硬生生被游胥斩成了两尺! 斩断的刀尖划过一个弧度,落在地上。 刀兵间的相震让两人再度分开。 “当时你将我的刀斩断,现在还你。”游胥缓缓道。 他的虎口也迸裂出血。 即便用了景王府的续经膏再续经脉,可续上的经脉终究还是不似原来,出刀之际,他再度感受到了经脉钝痛。 “你并非全盛之境。”陈易道。 “足够杀你。”游胥道。 游胥身形暴起,猛然抽刀当头劈下,陈易绣春刀已断,他要在短短几息之间一锤定音,环首刀声势惊人。 陈易侧身躲刀,左拳砸向游胥手腕,后者环首刀往后一划,荡出一个圆弧,陈易不由后退,堪堪躲过这一刀,游胥乘胜追击,横走几步,第二刀随之而来,刀势更盛之前。 陈易抬着断刀一偏,其他别住这一刀,可环首刀猛地发力,留于的三分力气骤然而出,逼得陈易不得不再退一步,仓促之间,身法已经紊乱! 第三刀斜撩而斩! 游胥的手中环首刀层层叠叠,气机如泉涌,数次刹那暴涨,迸发出凶悍刀罡。 无路可退的陈易手持断刀,第三次斩出摧风斩雨。 游胥轻笑一下。 仿佛陈易的头颅已经落地。 哗… 游胥双瞳骤缩,身后传来一阵剧痛,手中环首刀骤然失力。 在他的背部,刺入了被斩断的绣春刀刀刃! 以炁御物! 接着,他的眼前裂开一条细线,断去的绣春刀让四周的风浪都为之一停,荡漾的竹海也似乎在此刻屹然不动。 游胥的脖颈上出现了深深的狰狞刀口。 他双目泛白,而后惨然一笑,死前仍握着刀。 黄龙三年冬月廿五,游胥命绝于太真观竹海, 历经八代真传、传承两百一十年, 山南州白柳派…断绝! 第七十七章 太后失踪(求追读) 陈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活了下来。 对,活了下来,陈易的感觉是活了下来。 从开始到结束,除了最后一瞬,游胥的刀势都压制着自己。 但活的是陈易,死的却是游胥。 游胥开打前说“不知哪一天就死在哪一刀下”,果真一语成谶,估计他直到死前,都不会觉得他死在这以炁御物的背后一刀之下。 重回四品的游胥声势惊人,陈易意识到无法正面破敌之后,就将这杀招藏在最后,就是趁他即将得胜之时的那一瞬间的松懈,取起性命。 游胥死了,死得很冤,他分明即将得胜,甚至最后也并非棋差一着,而是输在陈易天外飞仙似的奇招。 可死了就是死了, 有的武人比武是分出胜负, 而有的武人比武,是比谁能活下来。 站在最后的是自己,只能证明自己比他更适合活下来。 “该走了…赶紧回东厂。” 陈易归刀入鞘,喃喃道。 他想了想,捡起了游胥的环首刀。 低下头,便能看见刀身上的铭文“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这一句话,仿佛概括了游胥被灭门后的后半生。 曾经江湖之上,或许有个走南闯北、不知天高地厚的逍遥侠客。 侠者,以武犯禁。 只是在白柳派被灭门之后,逍遥快活的侠客死了,老练圆滑的游胥活了下来,靠给人卖命而活,期望“遭周文而得举”,可这一切,最后都付诸了太真观竹海的一抔黄土。 陈易轻声道: “无非是学成文武艺,报于帝王家。” 想了想,陈易丢下了环首刀,大步踏出竹林。 ……………………… 林晏面色狰狞。 这一次围攻太真观,几乎是铩羽而归。 林府中上五品的高手要么派去了斋醮科仪,要么都去对付行动起来的喜鹊阁谍子,根本奈何不了装备精良的西厂。 春秋名册的下册可以说一下就没了着落。 “还好…还好上册是真的,烧掉了上册,起码还能有人可用。” 林晏阴翳道。 接着,他转过头,问道: “斋醮科仪的情况如何了?” 还不待谍子回答,只见远方的天象突变! 层层叠叠的七色云霞赫然显现,天空之中隐隐有仙鹤啼鸣,玄黄之色弥漫于京师上方。 林晏眸光一亮。 无需谍子回答,他已经知道答案。 “爹,你要成仙了!” 林晏嘴唇颤抖,近乎疯狂地喃喃道。 天穹中云彩旋聚,半座天空都仿佛在歌功颂德,虚幻的金身法相若隐若现。 “赶紧叫人把禁军西营调过来,围住皇宫!” 林晏嘶吼地说道, “今日就让那妖后在宫里毙命!” 谍子站起,径直跑去传话,就在这时,另一个谍子冲了过来。 林晏看出,那是他派去侦察皇宫虚实的谍子。 本来以为此行是有去无回,不曾想这谍子半根寒毛都没掉。 大内腐朽如斯,看来…那妖后果真气数已尽。 “不曾想我们林府藏龙卧虎,你竟能全身而退。” 林晏几分夸赞地说道。 谍子听到林晏的话,却没有丝毫欢喜,反而开始轻轻颤抖。 “说吧,探出什么来了?”林晏皱眉道。 “报公子…小皇帝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坐着……身边只有两个大内侍卫,还有三四个宫女。” 林晏听着汇报,皱起了眉头,不住道: “那妖后疯了不成,竟然将小皇帝如此草率安置…那么,你探清那妖后的位置了吗?” “报、报公子…” 谍子颤声地喊道: “太后根本不在皇宫!” 林晏双眸瞪大。 整场逼宫,太后本人至关重要,其次才是小皇帝,如果安后逃出了京城,投靠了哪位就藩的藩王,行举兵勤王之事,他们不仅根本就受不住京城,大虞也会大乱。 功德成仙的林阁老压胜住大虞龙脉,以此让林府好诛杀失去龙脉压胜的无名老嬷,最后逼迫太后退位还政,这是林晏的整个计划。 “那妖后疯了,竟然不要龙脉压胜。” 林晏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问道: “她在哪?!” ……………………… “春薄寺?” 陈易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吴庆胜, “太后娘娘怎么会去春薄寺?” 要知道,先太后就死在了春薄寺,之于安后而言,正如落凤坡之于凤雏,朝廷的文书里,也因此极为避讳“春薄寺”这三个字。 瞥开避讳不谈,春薄寺也并非一个好去处。 春薄寺地处京城郊外,沿途几无人烟,道路笔直通畅,从京城到春薄寺,快马加鞭只需半个时辰。 “我也为之骇然,那与我联络的喜鹊谍子传来口谕,说太后有剑甲相助,安危无恙。” 疲惫不堪的吴庆胜如此交代道。 “那也不该去春薄寺…去了春薄寺,不就将京城给让了出来么?圣上落在林党手上,那该如何是好?” 陈易不住发问。 他本想趁天家与林党拼个两败俱伤之后,再行出手,将局势尽数掌握手中,太后离开皇宫,去了春薄寺,又一次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按理来说,留在皇宫对太后而言,以不变应万变,才应是上策。 “我也不明白…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个秘闻。” 吴督主犹豫之后说道。 “什么秘闻?” “先太后崩殂后凤体并未被迁入皇陵,而是安葬在春薄寺中……春薄寺僧人日夜诵经百万,乃是为超度先太后的亡魂。” 吴督主说出这话时犹犹豫豫,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种话无意识大不逆,可眼下情况紧急,管不了这么多了。 “超度先太后的亡魂?” 陈易意识到不对。 如果先太后是安然离世,又何须超度? 这时,闵宁想起什么,适时开口道: “我…我爷爷在进城的时候,大喊先帝斩三尸成仙了……” 听到这话,陈易冥冥之间捕捉到两者间的一丝联系。 先太后死于相国案不久之后,而先帝斩三尸,不可能与之无关…… 陈易突然间想到了一个骇然的想法, 难不成…先帝为了斩三尸, 故意害死了自己生母?! 可是…这与太后前往春薄寺,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 我也很想写下去,但成绩不好,编辑也劝我切了,就看这周追读有没有九百吧,没有的话,这本书真的要切了,我也不想切,里面的每个女主角我都很喜欢,无论是殷听雪的哀、周依棠的执、闵宁的侠等等...我都很想继续写下去,但真的没办法,再写下去饭都吃不起,没有追读就没有推荐,希望大家能够多多追读,多多宣传一下这本书,不然的话这本书就真的要没了!!!(泪) 第七十八章 涂山出世 厚厚一层黑云压在了春薄寺的天穹上。 陈易的面色被黑云压得晦明不清。 殷听雪瞧了瞧他,心里有些紧张。 本来她是不用跟着来的,可是陈易放心不下她这个家眷,万一林府趁着他前往春薄寺的机会打击报复,那么东西厂都不安全。 “好黑的天,发生什么了?” 马鞍上,殷听雪不安地问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涂山氏。” 陈易凝望着黑云,小声道。 祈福道场三大妖,邓艾、恶蛟、驴头太子,即便加在一起,都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 三大妖鬼最古者无过鬼主邓艾的一尊化身,不过三国,而驴头太子则是武周之时,可涂山氏,却要追溯到夏代。 “神话里山川神主大禹之妻,夏启之母的涂山氏?!” 殷听雪吓了一跳,小手不住发抖。 传说大禹三十未娶,行至涂山之时,向天帝求取妻子,九尾白狐遂自天而降,嫁于大禹,其洁白与大禹映衬,其九尾者为王之证,这便是涂山氏。 正因如此,涂山氏也被奉为上古狐妖之祖。 最近看过不少杂文小说的殷听雪自然知道涂山氏的来历,可给她一百个脑子她也想不到,涂山氏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不会是唬我的吧……” 殷听雪抓住他衣摆小声问道。 “我若是想要糊弄你,犯不着拿涂山氏来糊弄。” 陈易深深叹了口气。 远处,被闵宁看押的白衣女冠双目失神,像是失去了光彩。 陈易不知道她经历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之所以让闵宁带上她,一是因为她是俘虏,二则是因为她是太华神女。 应对涂山氏,需要一位道士,可眼下寅剑山和上清道的道士们都被林党封锁在了斋醮科仪,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能胜任。 春薄寺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陈易翻身下马,身后一众东西厂役长番子也随之下马,抬起头,陈易便看见天色昏黑得阴森。 黑云压城城欲摧。 春薄寺的四周俨然成了鬼域。 陈易深吸一气,拧头看向双手被缚的殷惟郢, “殷仙姑,下马。” 白衣女冠却坐死在闵宁的马背上。 闵宁皱了皱眉头,抓住她衣领,毫不客气地把她丢了下去。 殷惟郢猛然一坠,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身上白衣染上泥尘。 陈易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许久都没人来扶,殷惟郢就静静躺在地上,双目无神。 陈易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冷冷看她, “殷仙姑,你可以不配合,那么我也不介意打断你的长生桥。” 听到这句话时,女冠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眸子,狠狠地盯着陈易。 正是这个人,夺走了她的道侣,又接连粉碎了景王府的行动,不止如此,在那理应属于自己的“金童”心中,闵宁宁愿给他做妾,也不愿当她道侣! “有点精神就别装死,自己爬起来。” 情况紧急,陈易也不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 殷惟郢咬牙切齿地爬了起来。 陈易觉得这女人真的脑子拎不清,莫不是修道修傻了,转身无视了她那杀人般的目光。 不远处,一旁的殷听雪不知怎么地,瑟瑟发抖。 “怎么了?” “你…会不会打断我的长生桥?” 殷听雪仰着脸小心问道,她做过那样的梦。 “只要你乖乖听话,永远不会。” 陈易语气很轻。 殷听雪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又小声问: “我不听话你也不要打断…好不好?” 陈易正要回答她,春薄寺的上方忽然划破一道惊雷。 众人都随这一声而抬头,远空之上,刹时呈现出茫茫多的繁复铭文,古老厚重,字迹遍布满空,不远处的白衣女冠刹时看出,那是只应出现在青铜器皿上的金文! 厚重的金文赫然出现,纷繁复杂、玄奥莫测,而京城的上方,林阁老虚幻的金身法相,伴随十二仙鹤,乘风云而来,磅礴的功德如同威亚,浩浩荡荡地朝春薄寺压了过去。 在场众人都愕然地看着这气势磅礴的一幕,世界仿佛又复洪荒之色,庞大功德如狂风席卷,威压而去,可那古老繁复的金文却屹然不动。 林阁老的金身法相抬一起双手,数道神虹凝聚,随即冲天而起。 就在这时,金文环绕之间,隐隐约约显现出了一个华发洁白的女子,她身上萦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金文,玄奥内敛,却厚重得难以想象,她屹立在神霞闪烁的青铜凤辇之上! 陈易瞪大眼睛。 那女子的面目不是别人,正是太后安氏! 而在安后的身后,萦绕其九条胜雪洁白的狐尾! 她被…涂山氏附身了?! 还不待陈易多想,惊雷阵阵响动,半片天空都沦入阴暗之中,玄奥的金文缓缓朝京城而去,林阁老数十年功德凝聚的神虹竟随着金文的抵近开始寸寸碎裂。 原先瑞彩万道的林府上空,眼下竟急速由明转暗,天地仿佛在那里塌陷了一角,林阁老虚幻的金身法相面露骇然,而十二只仙鹤竟也几乎同时发出哀鸣之音! 依靠数十年功德成仙的林阁老,竟然被这金文轻而易举地粉碎了通天长生大道。 天昏地暗,四面八方罡风席卷,陈易迎风护住殷听雪,看见林阁老金身法相被一寸寸碾为齑粉,直至灰飞烟灭,归还于天地大道之中。 然而,涂山氏没有停下。 她驾着青铜凤辇直抵京师,抬起手,整座天空都全然陷入到黑暗之中,她裂嘴似在狂笑,陈易忽然感觉到大地在震荡,紧接着看到一道巨大而狰狞的裂缝露出,整座京城一带都好像要陷入到地里! 天际间,一剑骤然斩下,天地霎时变色,暮色沉沉的景象骤然大放光明。 此剑出自寅剑山剑甲,周依棠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春薄寺之上。 剑光舒展平铺,如波光粼粼的水面涟漪,却贯彻天地! 随着剑光所及之处,古老的青铜金文竟迎剑碎裂,四面八方的气息骤然紊乱,罡气与剑意搅得京城的城墙化为齑粉,层层叠叠而去,直至抵近涂山氏一丈之前。 涂山氏伸手虚捻住剑光,而后还了回去。 闪电交织,轰然巨响,剑光伴随无数碎裂的金文朝着剑甲浩浩荡荡而去,伴随着这一剑而去,是更加崩裂的大地,剑光掠过之后,剑甲身影已然不见,天地再度陷入到昏暗之间,碎裂的金文撒入大地,几乎所有人都伴随着这些金文的落地而刹时如遭重击,昏了过去。 天地仿佛合拢到了一起。 第七十九章 无明孽障 陈易睁开眼睛,挣扎地从地上爬起。 空气之中蔓延着青铜的锈味,还有血腥气息,他喘了两口粗气,急急忙忙地朝四周看去。 地上躺着一众尸体,他们面色苍白,七窍流血,死前的神色各异,有惶恐、有骇然。 陈易心头一慌,急忙四处寻找殷听雪和闵宁等人的身影。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找不到殷听雪和闵宁,但也没有发现她们的尸体。 “她们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陈易安慰了下自己,接着抬头打量眼前的景象。 景象大体漆黑,隐隐约约有幽光,四处都是断壁残垣,陈易仰起头,发现头顶是面石壁,又低下头看去,能望见一些陶器、青铜器的碎片,像是陪葬品,这里俨然如同古代君王的陵寝。 陈易深吸一口气,现在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找到她们。 他抬起脚,缓步上前,在前面的阴暗通道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陈易屏住呼吸,按住绣春刀循着声音的方向一走,接着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面孔。 那不是殷听雪,也不是闵宁, 而是太华神女殷惟郢。 白衣女冠正盘坐在地上,低声诵念着祈福经文,那双脸庞在幽光下,隐约出尘。 “在别人坟头里诵经,” 陈易嗓音漠然道, “殷鸾皇你搁这装鬼吓人呢?” 听到声音,殷惟郢动了一下,接着便再度看见那张厌恶的脸,她咬了咬牙,恨恨道: “…你没死。” “看来你巴不得我死。” “无明孽障。” 殷惟郢低声骂道。 陈易置若罔闻,只是问了一句: “你走不走,还是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师傅投过三次茭杯,大吉。” 殷惟郢冷声回绝道: “我就呆在这里不走,也会逢凶化吉。” 听着她的话,陈易也不多劝,直接转身就走。 他当然有很多种方式逼殷惟郢走,无论是断去她长生桥来威胁,还是折了她的脚强行带走,可是现在,他不想费时间跟这脑子拎不清的女人纠缠,他必须赶紧找到殷听雪和闵宁。 陈易走后,殷惟郢深吸一气,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其实她早就知道陈易未死,她是最先醒来的,看见一地的尸体后,又看见了陈易,探到了他还有呼吸。 好几次,殷惟郢都想趁此杀了他。 那一刻,她恨自己是道士,要守戒,不能杀人。 一切都因陈易而起,自己的长生大道,也因陈易而屡屡出现变故。 如果不是他,闵宁早就跟着自己到了太华山去,不仅如此,那本应成为自己道侣的闵宁,竟然说出了宁愿给他伏地做妾这种话! 此话一出,相当于断绝了原来谶语所言明的长生之道,闵宁心意已决,永远不会随她上山修道,没有金童辅佐,玉女又如何长久? “无明孽障。” 殷惟郢低声又骂了一句。 接着,她双手结印,盘坐着,又念起了祈福的经文。 漆黑的廊道里,阴风掠过,碎裂的青铜器泛起铜锈的气味,幽幽暗暗的光泽难以让人心安。 殷惟郢不知怎么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可环顾四周,举目所见,只有一片静谧,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是不会有事的… 殷惟郢缓缓松下一口气。 她张开口,正准备继续诵念经文时。 眼眸却在阖上之时,捕捉到一点微不可察的细节。 阴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一掠而过,那像是鸟,殷惟郢看到幽暗的羽毛! 殷惟郢泛起鸡皮疙瘩,四周弥漫着厚厚灰尘,黑暗里似乎随时都会窜出某种东西。 阴风袭来,一点瘆人的笑声夹杂在风里,白衣女冠结下一个金光护体印,可手指不住打颤。 哗哗… 那黑影掠到面前时,殷惟郢脑子一片空白。 半空中,有头发垂落在她的面前。 先是一缕, 而后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几乎要触及到地面。 她僵住了。 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面前有一张惨白的人脸,身体上满是鲜艳得诡谲的五色羽毛,她咧开着嘴角,诡异瘆人地笑着! 《山海经大荒西经》载:行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鴍、黄鷔、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 陈易听到一声尖叫。 那嗓音凄惨恐惧,几乎穿透墙壁。 陈易一时分不清是谁,正准备回头一探究竟之时。 远远地,便看见慌不择路的白衣女冠。 殷惟郢顾不得什么形象,近乎抱头鼠窜地跺脚狂奔,像是被黑白无常追着一样,她跌跌撞撞地逃窜时,踩到一块陶片,趔趄地摔了一跤,身上白衣满是灰尘,好不狼狈。 陈易挠了挠脑袋,看向殷惟郢身后,发现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殷惟郢面前,蹲下身问道: “你在这跑什么?” “青、青鴍!有大妖青鴍!” 殷惟郢颤颤喃喃着,看来吓得不清。 陈易闻言按住刀柄等了一会,赤金舍利子都摸了出来,但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殷惟郢稍稍缓过神来,她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枚赤金舍利。 刹那间,她想起了什么。 陈易收回舍利,归刀入鞘,转身就走。 “等、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嗓音。 “怎么?” “我跟你一起走,帮伱护法压阵。” 殷惟郢慢慢站了起来,不卑不亢道。 陈易冷笑了下,抬腿就走。 白衣女冠慌乱起来,她连忙跟了上去,一手扯住陈易的衣摆,尽量平淡道: “带上我,你需要一個道士……” “如果没有落在这里,那我需要你加固一位大妖的封印。可现在在这地宫里…你毫无用处。”陈易面无表情道。 话音落下,殷惟郢瞪圆了眼。 陈易甩开她的手,径直向前。 白衣女冠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失措道: “好、好,我错了,我跟你走…你停一下,别走这么快,别甩开,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陈易停了下脚步,转过头嗤笑着看她。 “这又有什么好笑?” 殷惟郢蹙眉问道。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陈易讥诮道。 殷惟郢俏脸一白,接着双颊滚烫,眼眸里掠起恨意,却见陈易转身又要走,她立刻怂了,慌忙道: “那你笑,尽管笑,随你把我笑得五体投地也罢,别甩开就行……” 第八十章 那么谁配?(5k二合一) 殷惟郢毫无用处其实并不是真话。 陈易之所以说她毫无用处,只是为了告诉这女人,自己可以随时丢下她,让这女人不要想着去动什么歪脑筋。 如果是其他人,不一定会被陈易唬到。 可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认识了一段时间,陈易算是看出来,殷惟郢剥开太华神女的仙姑外衣下,纯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面对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凡夫俗子,她便不染纤尘,举手投足之间缥缥缈如若出尘。 而面对威胁得到她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她这样的性情,说好也好,说坏也坏,一旦她被不入她法眼的凡夫俗子羞辱,而她又无法反抗,她的心湖就极易波涛汹涌。 先前陈易虽然不知道殷惟郢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听闵宁说,她打了那一巴掌之后,殷惟郢便老实了不少。 说起来,她明明修太上忘情,平日里看上去飘渺出尘,一遇什么变故心绪就极易翻江倒海,太华山的太上忘情,难道是这么脆弱的?这么脆弱的大道,又如何成仙? 两人一路向前,殷惟郢紧跟陈易身后,她环顾四周开口道: “此地估摸是古夏之陵寝。” 一本正经的仙姑口吻,看来是平复心情了。 “应是如此。” 陈易道。 自己第一次通关《天外天》时就意外触发了涂山出世的事件,整座京城都被卷入到地宫之中。 地宫内的地形纷繁复杂,而且每个时辰都在变化,犹如随机副本,其中不乏凶险之地,一碰就死。 至于自己是怎么走出地宫的… 靠读档硬走。 可现在…没有读档…命只有一条。 两人走过一段路,转过拐角,前方空间豁然宽敞,只听殷惟郢愕惊道: “古夏之鼎?” 一道青铜门,两盏琉璃灯,立于十丈外,而在青铜大门之前,屹立着一尊刻满金文的古朴大鼎。 “这是什么鼎?”陈易问道。 他对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的印象和记忆。 青铜大门宏伟无比,堪比京师城门,气势磅礴,边缘满是古老绿锈,古朴而苍凉,上古史前的洪荒气息铺面而来。 陈易的问话刚刚落下,两旁骤然出现了细微声响。 殷惟郢转过头去,惊觉两侧皆是方坑似的坟墓,里面躺着一具具的尸骨,他们双手交叠,头颅端正,面容栩栩如真,就好像从未死去一般,看起来妖邪诡异。 “…人殉,而且…都是显贵。” 殷惟郢上前一观,随后脸色泛白, “还、还活着?三魂七魄还在?这是活死人?!” 陈易皱眉问道: “什么意思?” “事死如事生,上古之时,据传没有阴曹地府,死后与生前如出一辙,故此多有人殉,越是显贵,殉葬的也必须是显贵,而其间最高者,永世拘束起三拘七魄,命其永远受命于墓主,这种拘魂人殉,称之为活死人。” 殷惟郢看着那一块块坟墓,有些苍白道: “即便是在山上,一具活死人出世都足以引来各方争抢,这里却有数十具之多……福生无量天尊,这陵寝的墓主究竟是谁?!” 听着女冠的惊愕,陈易的眉宇更加凝重,开口道: “涂山氏。” 女冠听闻之后,脸色更为惨白了几分, “狐妖之祖,女娲之后…传说中的涂山地宫?!” 陈易正准备说什么,可莫名其妙地寒毛一竖,拧过头去,看见身后的黑暗里隐隐有什么在涌动、在靠近。 幽森的黑暗挤压过来,隐隐可见泛光的蛇鳞,传来嘶嘶的声音,巨大的青色头颅在若隐若现,挤满了大半个空间,似乎正在试探地靠近。 巴蛇。 《山海经·海内经》载: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陈易刹时明白这头足以吞象是在试探,它正对自己怀中的赤金舍利有所忌惮,似又毫不退让,想要将他们猎捕。 “别看了,赶紧想想要怎么进去!” 陈易催促道。 他抽出新换的绣春刀,攥紧赤金舍利子,站在原地既不向前,也不后退,与这头异兽对质。 殷惟郢也惊觉身后惊悚的气息,她快步走向青铜门前大鼎。 她急急忙忙地辨认着鼎上的金文,比对着鼎上的图案。 巴蛇越来越近,嘶嘶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前后被封,无法离去,陈易提起绣春刀,看着巴蛇的巨大青首蛇头逐渐抵至面前,他骤然暴起,踏前一步,朝前一斩。 摧风斩雨落下,四周发出猎空般的哀鸣,巴蛇蛇头急速后掠,却仍旧被斩,它吃痛地嘶吼一声,坚硬的蛇鳞被斩出一道口子,鲜血泊泊流出。 巴蛇双目通红,张开血盆大口。 身后的殷惟郢似是找出开门之法,她清唱起古夏之歌《九辩》,一手点燃起两册青铜灯的灯火,青焰燃起,三尺桃木剑挑起灯火递向青铜门正中,同两盏琉璃灯分列三角。 青铜鼎上,缓缓呈现出古老繁复的图案,坚硬如玄武背,一首三足,头颅似熊,正是上古异兽黄能三足鳖! 传说大禹之父鲧治水不利,盗走昊天上帝的息壤以求湮灭洪水,却因此被诛死于羽山,死后化为黄能三足鳖,以入于羽渊。 黄能三足鳖显现,铜门如蒙赦令,缓缓敞开。 “走!” 陈易逼退巴蛇之后,连忙抓住殷惟郢猛地闯入到青铜大门之后。 张开血盆大口的巴蛇轰然地撞了过来,青铜鼎刹时被碾为齑粉,身后的青铜大门不停晃动,似是随时都会崩塌。 远离青铜大门的一段距离之后,才听到声响渐渐停歇。 殷惟郢喘着粗气,眼眸说不尽的心有余悸, “涂山地宫…怎会在京城附近出世……此地只在古籍中提及几次,据说其中藏着上古大道,曾有道门真人或释教法师意欲探寻,却有死无生,从未见有人归来过。 我们误入此地,凶多吉少,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这你得问先帝。” 陈易顿了顿,笑道: “看来,我得跟殷仙姑作对亡命鸳鸯了。” 殷惟郢转头怒瞪了他一眼, “谁愿与你做亡命鸳鸯?!” “大吉。”陈易忽然道。 “大吉什么?” 殷惟郢顿时不解。 “你不明说不愿意,我都害怕你把我绑到太华山去修道,跟你一块当石头,这不是大吉?” 陈易嬉笑道, “毕竟,谁让你之前求着我当道侣?” 殷惟郢面色僵硬,双脸涨得通红,她正欲低声骂一句“无明孽障”。 “无”字一出口,陈易便开口道: “伱可以试试再骂我一句,大不了我走快几步,把你丢在这里。” 白衣女冠浑身一僵。 “如果是骂我两句,那我就打断你的长生桥,再把你丢在这里。” 陈易说着,戏弄地拍了拍她的脸蛋。 忍着羞辱,殷惟郢握紧拳头道: “…只需你作弄我,不许我骂你?” 被打断长生桥再被丢在这里该有多么绝望,殷惟郢不敢想象。 “你几次三番想杀我,我不杀你,就已经算便宜你了,我还愿意让你跟着,这难道不是大恩大德?” 陈易嗤笑道, “如果太华神女识相些,不仅任打任挨,还会主动配合,主动讨好,我不介意让她一直跟着,对吧,殷鸾皇。” 说完之后,陈易还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耳垂,殷惟郢疼得咬牙切齿,羞窘得满脸通红,却只能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又是十年真气入手。 “说起来,你個修太上忘情的,怎么这么记仇?”陈易随意问道。 殷惟郢听罢道:“我虽然修太上忘情之法,但不过小成,可一旦登堂入室,便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臻至大成圆满,即便天塌地陷也不为所动。” “答非所问,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记仇?为什么一点作弄羞辱就被牵动心绪?” 殷惟郢听到这样直白没礼数的问话,心里不满,却不敢表现,道:“金童玉女一旦上山之后,只有登堂入室之后才会允许下山历练,而在初修太上忘情法时,一遇变故,心绪便容易波动,试想一下,你往一条溪流中丢石子的涟漪大,还是往湖水里丢石子的涟漪大?” 陈易想了想,好像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太华山的金童玉女一旦上山之后,除非道法有成,否则绝不出山历练,而太华山内素来无风无波,几无变故。 搞半天,原来是温室里的花朵,玻璃造的大道。 “一遇变故,心绪便容易波动…也就是说心境会格外影响修炼?” 陈易意味深长地问道。 “若突遭横祸,心湖受创,境界也将一落千丈。” 殷惟郢如实回答之后,察觉到什么,发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陈易说完,转过身去,直直朝前方走去。 白衣女冠紧紧跟在身后,环视四周,自上古大禹治水之时到现在,已经多少千年了?涂山地宫数次出现于世,无数山上人趋之若鹜地涌入其中,却从未有人活着走出,呆在这里越久,殷惟郢便越是杌陧恐慌。 两册的方坑坟墓越来越多,那些活死人们皆是上古时代的显贵,他们见证过鲧因治水不利死于羽山,亦见证过大禹涂山会盟、诛杀巨人防风氏,甚至还可能见证过帝尧禅让于舜,帝舜又禅让于禹。 历史的厚重随着一个个坟中尸骨铺面而来,散落的青铜器留住了岁月的痕迹。 走过廊道,又一道青铜门,赫然出现,又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鼎横隔在前。 身为山上人,知晓金文的殷惟郢走近大鼎,随后眉头皱得极紧。 “这上面的字是什么?” 陈易问道。 “磨损得很严重,而且这些金文都很复杂…比原来的都要复杂。” 殷惟郢说着,缓缓道: “我感觉这一个个鼎,像是一重重封印,它背后究竟封印着什么?” “涂山氏的遗骸,她的身体被封印在了地宫里不同的地方。” 陈易直接道。 殷惟郢转过头,错愕而不解地看他。 这人说得如此笃定,可世上…明明从未有人活着走出过涂山地宫……他又是凭什么如此肯定? “怎么,在想我的事?” 那人笑问道。 殷惟郢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缓缓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看看金文吧。” 说着,女冠伸出手,指向了鼎上的铭文道: “这个字,是一个‘日’字连着斧头,应该是最早的‘皇’字。” “你怎么推断的?” “如今的‘皇’里有一个‘王’,在上古金文之中,‘王’被画成一个悬挂的斧头,而上古时代,以力服人者称王。这个‘日’字连着斧头,就是‘皇’字。” 殷惟郢简单解释了一通之后道: “皇者,大也,言其煌煌盛美。因此燧人、伏羲、神农为三皇。” 大鼎之上,在‘皇’字之后,就是一个小人的图案。 陈易回忆了下后道: “这个是‘天’字?这一串字是:皇天后土。” 殷惟郢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她有些愣在原地。 接着,她问道: “你学过金文?” “没有,但我…知道它的意思。” 陈易含糊其词道。 在涂山地宫里读档过多次,老是看相似的图案,猜也能猜到一些。 知道它的意思…殷惟郢的眼眸慢慢转深,似在思虑。 他先前如此笃定地宫里是涂山氏遗骸,如今又看出金文之意,难道我的卜卦错了,他…真是天眼通? 陈易环视四周,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扫了扫面前的大鼎,接着想到了什么。 这里…自己好像来过。 该说运气不错么,随机副本竟然碰到自己第一次档碰到过的。 陈易转过身,按照着记忆,缓缓走近两侧的方坑人殉。 那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尸骸,都保留着生前的模样,陈易按照着记忆,来到一具尸骸面前,那具尸骸手抱着龟甲,似是巫祝。 尸骸像是在浅眠一般,好像一不注意它就会照常呼吸。 陈易伸出手,取走那片龟甲。 龟甲入手之际,仅仅一个瞬间,那巫祝的尸骸便血肉枯萎,急速萎缩,紧接着化作骷髅,随后又从骷髅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魂魄冲出,刹时席卷入陈易脑海。 熊熊烈火燃烧,他恍惚间置身于苍莽的上古洪荒之时。 古老的祭坛前,上古男子轻敲铜鼎,屹然不动,火光熊熊,燔祭苍天,他身着青衣,朝着巫祝回以睥睨一眼。 震颤… 陈易仿佛感受到巫祝的恐惧,巫祝四肢颤抖,匍匐地跪在地上。 仿佛那个男子,就是天命在地上的化身。 巫祝颤着声,朝着那上古男子,以世间最古老的语言吐出八个字, “皇天后土,上帝不宁......” 陈易缓缓回过神来,看向了手中的龟甲,按着脑袋有些摇摇欲坠。 “那是谁…” 陈易喃喃了一句,努力回忆, “夏后…启?” 一旁殷惟郢看着这一幕,连忙地走上前去。 虽然她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可现在这条命还系在陈易身上,她更多的还是担忧。 “没事…这片龟甲是关键,你把它烧在鼎里面。” 陈易把龟甲递到殷惟郢手上。 女冠接过后,不解地看了陈易一眼,但还是照做,她口中颂词,随后以术法引火,将龟甲在鼎中焚烧。 不久之后,青铜大门竟真的缓缓分了开来。 殷惟郢瞳孔微缩,忍不住问道: “你…真不是天眼通么?!” 陈易并不回答。 面对着缓缓打开的青铜大门,殷惟郢明眸微垂,脸色变沉,先前的笃定、金文、以及如今的龟甲,他一步步就好像先知先觉一般,在这从未有活人走出的涂山地宫里如鱼得水…… 他是天眼通,定然是天眼通,是自己道法不精,卜卦错了,如今闵宁已然坚决回绝,再不会和她上山,那么,为了长生大道,何不寻一天眼通做道侣,暂且委身于此人又有何不可? 想到长生大道,她对陈易的恨意剪灭了几分。 陈易眯起眼眸看她。 还不待殷惟郢开口,陈易便问道: “怎么,你想嫁我?” 殷惟郢没想到被看穿了心事,错愕了下,接着有些生硬道: “我乃太华神女,又是世宗一脉……便是如此又如何?” 长生大道面前,一切恩恩怨怨都太小太小,自己纵使与陈易有仇怨又如何,只要日后舍下恩典,退让几分,他也该知趣,却不曾想这凡夫俗子竟摇了摇头,慢悠悠道: “你不配。” 殷惟郢脸庞僵硬,煞白之后,转而怒得通红。 “多谢殷仙姑好意,但殷仙姑多次害我,几欲杀我,若要做我正室,可真真不配。” 看着这几次欲杀自己的女子,陈易淡淡笑道。 陈易转过身去,大步向前。 殷惟郢面沉如水,有些嘶哑愤怒地问道: “那么谁配?” 接着,她从他的嘴里,听到了一个高山仰止的名字, “寅剑山剑甲,周依棠。” 第八十一章 再遇剑甲 意识到陈易许真是天眼通那一刻,殷惟郢确实心起涟漪。 而陈易的回绝,她虽然没有预料,但事后想想也觉得理所当然。 唯独他提及“寅剑山剑甲”之时,殷惟郢先是一阵愕然,而后嗤之以鼻。 寅剑山剑甲…亏他说得出来。 陈易乃是西厂千户,做到顶也不过官至指挥使,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仍是凡夫俗子,至多两甲子的阳寿。 他可知他与通玄真人有云泥之别? “不过是故意说这话气我。” 殷惟郢摇头,随后深厚的道缘下,不住细思下去。 云是云,泥是泥,届时他阳寿已尽归于黄土,自己却能在他墓前倒上一壶黄酒,笑谈过往岁月。 无论是他,还是闵宁,都放着长生大道不问,固守凡夫俗子之见,流连红尘,可山上的道法无边、长生无穷,都是山下人所难以想象,难以体会的。 老君有言:致虚极,守静笃。不愿割舍红尘之事,又如何寻到虚静,如何去叩问大道?若不叩问大道,人活在世上,难道就只为了像他一般,活两甲子不到的时间么? 长生大道在陈易面前,他却要错过。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既然他不过无根之草,何不忘掉跟他的恩怨?” 殷惟郢轻声一叹,一颗道心愈发坚定,顷刻念头通明,看着陈易背影的目光,也有几分超然。 陈易扫了眼面板,发觉殷惟郢的负面情绪又降了下去。 他侧眸扫了殷惟郢一眼, 眼下殷惟郢的变化着实令人好奇。 这就好像… 俗尘扰心的景王女暂时不见了,太上忘情的太华神女又回来了, 真是…有意思。 陈易总觉得,殷惟郢的性情总在反复横跳。 一时像个脸皮极薄的皇亲国戚女儿家模样,一时又有些太华神女的漠视凡尘。 这或许是…太华山太上忘情法未及大成时的缘故,倘若一旦大成的话…恐怕就没有什么景王女,只有太华神女了。 这或许便是…忘情。 修真修到最后,把自己修成一块石头,把原来的我都忘掉了,那么攀上最高的峰,看见最多的景,又有何意义? “欲要成仙需忘我?” 想到这里,陈易不住摇头,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能让闵宁被带到太华山去。 在地宫里走了有一段路,转过拐角,来到一个较为宽阔的空间,阵阵阴煞之气弥漫,殷惟郢觉察到什么,出声道: “等一下。” 陈易停住脚步。 淡淡雾气缭绕,眼前景象空旷而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殷惟郢从怀里掏出一枚探路洞明符,口中诵咒,符咒无风而起,直直往前探去。 一里后符箓停下,殷惟郢清淡道: “前面有很强的剑意,让四周风水紊乱,阻拦了洞明符…” 听到这句,陈易立即意识到什么。 周依棠… 这是…自己第一个档时碰到周依棠的地方。 按照原剧情,涂山出世之后,剑甲与上清道的飞元真人与之迎战,却全被打入地宫之中,飞元真人生死不明,而周依棠则身受重创,在地宫的一处墓室中养伤,并留下一道剑意,阻隔地宫中的异兽。 “走。” 陈易加快脚步。 殷惟郢见他如此莽撞,刚想说什么,想到他或许是天眼通,便不再多说,直接跟了上去。 这真正的太古遗迹,越是前走,越是一派迷蒙,陈易感受到他们在接近涂山地宫的核心区域,两侧散落的陶器和青铜碎片也越来越多,殷惟郢看到,陶片画着着一座山,墙上还有刻字,半句金文写着“神女不宁”,随后的图案,一位九尾神女立于山上授书。 殷惟郢看见这一幕,呼吸急促。 传说中大禹治水之时,曾得巫山神女相助,眼前所见画中神女有九尾,莫非巫山就是涂山?巫山神女就是涂山氏? 难道说…在这里有巫山神女的传承?! 四周满是灰尘,还有些古老而残破的器皿,半埋土里的四方鼎、碎成一块块的青铜钟,流露着阵阵洪荒气息,锈迹斑斑,陈易身后的殷惟郢看出其中不少都是熔炼山上法宝的灵物,骇然一惊,难以想象这墓室曾经的墓主到底是何等身份,更难以想象,在时间的磨砺下,这些天材地宝都成了废铜烂铁。 陈易抬起头,看见墓室的壁画与陶片上画面相仿,却多了后续:九尾神女涂山氏授书于大禹治水,不久之后化作青石。 壁画之下,盛放着一個青铜盒。 殷惟郢的目光愈发明亮。 陈易却一阵头皮发麻, 涂山氏化作了青石…而自己曾觉得,太华神女修到最后,就是修成一块石头…… 这到底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 思绪间,陈易的脖颈上抵起了冰凉触感。 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在他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抵在了脖子上。 陈易脊背发寒,刹那间,他感受到身后凌厉杀机。 “你是谁?” 清寒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陈易双眼瞪大了下,立即意识到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在这墓室里养伤的周依棠! 还不待陈易开口,不远处的殷惟郢就先意外道: “周真人…” 周依棠扫了殷惟郢一眼,问道: “太华神女?玉真元君亲传弟子?” “正是。” 殷惟郢轻答。 周依棠扫了她一眼后,目光重新落回陈易身上。 尽管还能感受到身后的杀机,陈易却不再慌乱,出声道: “周剑甲…还记得我么?西厂千户陈易。” 第二次见面,周依棠不一定记得自己,陈易便再做了一次介绍。 周依棠闻言,适时露出回忆的目光,半晌后道: “有些印象。” 说着,剑甲收起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 陈易转过身,再度看向了周依棠,刹时有些怅然,想起了葛生,想起了芍药花,可很快就回过神来,问道: “不知剑甲因何而…驻足此地?” 他当然知道周依棠为何停留在这墓室里养伤,但该问还是要问。 “我与涂山氏一战,受了些伤,需要暂时静养。” 周依棠回道,似乎不愿多说。 陈易直接追问道: “哦?恐怕不止如此吧,周剑甲道武双修,何其大能,即便重创也无惧地宫异兽,却仍然藏匿于此,是不是…另有隐情?” 接着,陈易便看到,周依棠敛起了眼眸,细细地凝望着自己。 而正如自己所料,她说出了和第一次档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倒有几分眼界,我之所以待在此地,乃是为了躲避涂山氏伥鬼的追杀。” “涂山氏伥鬼?” 殷惟郢有些疑惑。 “地宫里的异兽,包括驴头太子也是其中之一。” 陈易淡淡道。 周依棠“讶异”地看了陈易一眼,而后道: “不错,禹遇九尾涂山而为王,九尾为王之证,传说武曌乃是涂山氏的一根肠子所化,故此才能以女子之身称帝,而驴头太子则是武曌之子。” “也就是说…驴头太子之所以在京中现身,是为了唤醒涂山氏,让涂山再度出世?” 这回殷惟郢略显愕然了。 “或许如此,否则他怎会与林府合作。” 周依棠顿了顿,补充道: “正因祈福道场的功德被窃,涂山氏彻底失了压胜,便籍由先太后之躯再度出世。” 籍由先太后之躯再度出世… 听着这话,陈易眉头微皱。 上一个档确实是籍由先太后之躯出世,可不久前,自己看到的涂山氏,她明明长得与太后安氏相像,而不是先太后……比起籍由先太后之躯再度出世,明明更像是籍由附身安后出世…… 就在陈易思索之际,墓室外面,传来阵阵轰鸣的摩擦声。 那头只应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巴蛇,正在接近。 第八十二章 以身相许? 【禹娶涂山氏之子,谓之女娲,以生启也。涂山女娲死,女娲之肠,化而为蛇。】 青首巴蛇在地宫游走,其巨大蛇头上的刀口已经干涸,即便陈易有着赤金舍利子,那一记摧风斩雨,仍旧未能伤其根本。 它的出现,让周依棠的眉宇微微紧促起来。 陈易明白,周依棠是在担心其伥鬼的身份,会为涂山氏寻到她的所在。 周依棠似在犹豫。 这头由涂山氏的肠子所化的异兽,离这座墓室似乎越来越近。 “周真人是在想,重创之下,到底能不能在一盏茶内解决它?” 陈易缓缓开口问道。 一旦拖延太久,那么涂山氏就会知道周依棠的所在。 毕竟在这地宫里,寅剑山剑甲是唯一一位足以与之抗衡的人。 周依棠意外地看了陈易一眼,微微颔首, “你说的不错。” “那我有一个办法。” 陈易说着,从怀里取出赤金舍利子道: “我与殷仙姑吸引巴蛇,你攻其七寸。” 殷惟郢听到这话,微微皱眉,陈易扫了她一眼,她不置可否。 周依棠垂起眸子,似在思索。 良久后,她道: “好。” 陈易点了点头,转身对殷惟郢道: “有没有金光护体符,有的话赶紧掏出来,没有的话咬破指头花几张。” 白衣女冠闻言从怀里抽出符箓,点了点头道: “有。” 即便陈易的语气并不算好,可道心一度坚定下来的殷惟郢,却并未面露不悦。 “那走吧。” 陈易淡淡道,走前对周依棠留下一具 “周真人,你伺机而行。” 周依棠并未多言,只是颔首。 陈易踏出墓室,走过廊道,接过殷惟郢的金光护体符,直面巨大的巴蛇。 看见陈易的一瞬间,巴蛇便抬高头颅,青色的蛇鳞绷动,蛇信吐着发出嘶吼。 上古之人,以蛇为神。 庞大无比的巴蛇,更是被夏民们当作一方山神来崇拜。 更何况,这头大蛇出自于涂山,大禹之妻,夏启之母。上古年代,夏启亲手弑母,将其抛尸于荒野,才有了这条大蛇。 每当祭祀,必然拣选男男女女数十人喂于巴蛇之口,金文里的“神”字,正如一条蜿蜒的蛇。 巨大的蛇瞳怒视着陈易,巴蛇未曾想到过,曾被奉为神的它,竟然会被牲祭之食所伤! 硕大的头颅张开尖牙,猛地朝陈易扑杀过去。 地宫都仿佛在震荡。 白衣女冠殷惟郢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在凭空一指: “定!” 定身诀一出,巴蛇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迟钝了下, 陈易掐着符箓,在蛇头扑向自己的那一瞬间,捕捉到定身的时间,猛地把金光护体符往蛇头上一拍。 金光乍现,庞大的蛇头冒出被灼烧的血气。 疼痛之下,巴蛇的头颅微微一偏,陈易一个侧身,刀锋划着蛇嘴脱口而出。 随后,朝着巴蛇先前伤口处,一记摧风斩雨。 刚刚结痂的血肉瞬间爆了开来,蛇血建设四周,地面冒起了灼烧腐蚀的白气,陈易身上有赤金舍利子,佛光阵阵,抵御住了蛇血的侵蚀。 再度受创的巴蛇嘶吼阵阵,蛇信乱舞,近乎于疯狂。 它昂起头,准备再度扑杀过去。 也就在这时,它的注意力全然被击中在陈易身上,蛇之七寸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远方划下一剑。 磅礴剑气顷刻而至。 巴蛇瞳孔瞪大,似是愤怒、惊愕、不甘。 随后,巨大如小山般的蛇头,如崩塌的巨石般断了开来,重重砸在了陈易面前,强大的冲击力震得眼前的地宫轻轻晃动,飞沙走石、尘烟四起。 陈易抬手挡住烟尘。 随后看见在蛇身后一倩影独立,莲花冠下,青丝如飞瀑飘荡,蛇血四溅,却出淤泥而不染。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是独臂。 陈易喘了几口气,接着看向巴蛇,只见其蛇头断开的裂口处,有什么在缓缓淌出。 那是一片龟甲,浸泡在蛇血之中,却不染蛇血。 看着那片龟甲,陈易不以为意,殷惟郢似有冥冥预感,先一步将之捡起。 金光护体符下,殷惟郢捡起没有受伤,她仔细一看,眼神熠熠。 “那是什么?” 陈易问道。 “许是神女传承。” 还不待殷惟郢说,周依棠便道: “古夏民以蛇为神,侍奉神者即为神女。” 陈易微微颔首,原来是神女传承,这也怪不得殷惟郢会一门心思被这龟甲所吸引。 他转过头,再度看向周依棠,想到什么后请求道: “不知周真人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 “卜卦二人的安危。” 陈易之所以没让殷惟郢卜卦,主要是不信任这個几次想杀自己的女人。 更何况在这地宫里,殷惟郢不一定有这个能力。 “名字。”剑甲很直接。 “殷听雪、字银台,闵宁、字月池。” 话音落下,陈易便看见周依棠阖上眼眸,仅剩的一手掐诀,双脚踏起八卦步,不久之后停了下来。 “不必担心,安然无恙。” 周依棠睁开眼道。 听到这句话,陈易终于松了一口气。 放下心来后,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陈易有些忍不住,稍稍调笑道: “这一回倒是我救了周真人,不知救命之恩,如何回报?” 周依棠挑了挑眉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要什么?” “救命之恩,何不…以身相许?” 陈易下意识地耍笑道。 自己总喜欢这样,前世也总喜欢这样戏弄这不多言语的师尊。 哪怕是被毒打一顿也无妨。 “何故?” 有些出乎陈易意料的是,周依棠反问道。 “呃…” 陈易没想到她会反问,只能有些局促道: “一见钟情,你信么?” 周依棠似是错愕了下,沉默半晌,而后冷笑连连。 “无聊。” 她走过陈易,嗓音出尘道: “痴情多无聊。” 陈易转过身,目睹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地宫的廊道之中。 “有点没忍住地就去…调笑她,” 陈易摇头失笑,有些懊悔自己说那番话, “是我太理所当然了。” 想来这一次,又给她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 走过廊道不久,待察觉不到陈易的气息之后, 周依棠侧眸道: “出来吧,襄王女。” 随着话音落下,廊道的阴影里,探出一个挽着抛家髻的小脑袋来,左望望右看看,探一半没探一半,随时准备缩回去。 看见陈易不在后,殷听雪走了出来。 谁也不会想到,陈易苦苦寻找的殷听雪,其实方才就在墓室的角落里躲着。 她身上贴着周依棠绘制的隐匿符,全程看完两人互飙演技。 “我演的不错?” 剑甲出声问道。 “还可以,他应该看不出来,” 殷听雪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周依棠一眼,察觉她气息紊乱,试探问道: “你是…故意受伤的,而且还故意欠他救命之恩?” 武榜第九、道武双修的剑甲,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便被涂山氏败落,殷听雪怎么都不会信。 周依棠没有回答。 真正的猎人,往往会伪装成猎物的模样。 殷听雪有些同情这独臂女子,不由劝道: “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伱要斩这样的人三尸,若是成了,许是山上美事一桩,可若是不成,其中所耗甚大,说不准把命都会搭进去,这不值得……” 话还没说完,独臂女子便已回答: “为他,没有不值得。” 第八十三章 我悟了 殷惟郢读完了龟甲上的言语,整篇甲骨卜辞记载着古老的上古传说,被夏民们祭祀送到了巴蛇腹中。 她自打头十二字:皇天后土,上帝不宁,禹娶涂山,读到末尾十二个字:九尾化石,遂而生启,上帝复宁。 读完之后,殷惟郢面呈不解,却隐隐捕捉到丝丝缕缕的飘渺之感,她顺着已身思绪而去。 昔年大禹娶了涂山氏,却因此让大道为之不宁,而涂山氏化作石头生下了启,而这时,大道再度安宁。 整篇上古神话如同大钟般在殷惟郢脑海里回响,她逐渐从字里行间,捕捉到神女的传承,听到了大道之音。 即便如此,殷惟郢仍有些难以把握。 她沉醉于大道的体悟之中,如痴如醉,逐渐有忘我之感。 待她缓过神来后,便看见了陈易不解地看着她。 “你…着相了?” 陈易问道。 殷惟郢听到这话,却并不生气,只是淡然道: “我所悟的道,你不能理解。” “真着相了。”陈易摇头道。 殷惟郢对此嗤之以鼻。 夏虫不可语冰,和这样的肉体凡胎再多做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继续走吧。” 殷惟郢淡淡道。 听着这飘渺的嗓音,陈易隐隐约约觉得,那个脸皮极薄的景王女…好像远去了几分,莫名觉得有些惋惜。 怎么…她在这地宫之中,逐渐将太上忘情法大成么? 回到原来的墓室之中,陈易取走了那个青铜盒子。 这個青铜盒子里装着的正是涂山氏的部分尸骨。 两人再度在地宫中前进,不断深入,四周并没有森然的杀机,却只有无限的寂静,脚步踏过青铜器皿的声音在回荡,陈易不时回头,看见殷惟郢垂着眸,似是仍在思考,愈发忘我。 将近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空旷地域,前方有地下暗河,河畔旁立有石碑,陈易远远眺望,却惊了一下,只见石碑前竟然有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老者身着吴服,鹤发童颜,女子容貌清秀,不过十二岁,两人都细细观察石碑纂刻的文字。 当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少女转过身,瞪着大大眼睛,瞧着陈易二人。 “怎么了,” 被少女拉了拉袖子,老人回过神来,瞧见来者: “你们是?” 见老人似乎无敌意,陈易停了下来,拱手道: “在下西厂千户,陈易。” “什、什么西厂?大吴圣上新立的衙门吗?” 少女不解道。 听着少女的话,陈易同样不解。 “大吴圣上?什么大吴圣上?” “还能有谁,当今圣上啊,姓孙,讳权。” 少女大大咧咧地说道,也不顾忌。 陈易顷刻觉察不对,反问道: “敢问两位姓名?” 老者乐呵呵道: “贫道名王表,至于她,先生可称她为纺绩,我们受圣上所托,于五湖四海间寻觅长生仙法。” 这一回,连殷惟郢也为之一惊, “王表、纺绩?他们是…魏晋时人?” 她记得不错的话,孙权欲求长生之法,效法秦始皇屡屡派人寻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王表,据说王表与其婢女,具有沟通山川神灵之能。 “魏晋?什么是晋?” 纺绩不解地问道。 陈易转过头,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可知现在几年?” “自然是大吴太元元年。” 纺绩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王表觉察出一丝不对,正欲开口,殷惟郢却先道: “不,如今是大虞黄龙三年,与三国之时,相隔近一千八百年!” 王表和纺绩都僵在原地。 随后,可怕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十二岁少女纺绩的个头转眼间就比老人高出几寸,接着,脸上马上横生皱纹,随后背部逐渐弯曲。 她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老! 转瞬之间,原本的十二岁少女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她想说出什么字时,嘴唇一和,到底死去。 她老死了。 而一旁的王表呆愣当场,良久吐出二字: “蹉跎。” 随后,他双腿一弯,倒在地上,也老死了过去。 陈易悚然地看着这一幕,接着当他们走过去时,那两人的血肉都迅速地萎缩、消散,只剩白骨,不久之后,白骨也没有了,化成了阵阵粉末,飘散在地下暗河之中。 两人都仿佛在那一瞬之间,承受了上千年时光的磨砺。 如此一幕,让陈易想到了传说中的烂柯棋局。 这两个人停留在此这石碑面前如此之久,难道不知道烂柯棋局的故事吗? 很快,陈易就想到了答案。 烂柯棋局是晋朝的故事,而这两个人,是三国时期的人物。 面对两人的死,陈易感到惊愕,殷惟郢却面无表情。 “你…没有感觉么?” 陈易下意识问道。 “不过咎由自取,谁让他们道法未成就主动闯入地宫。” 太华神女淡淡道,她抬起脚,走近石碑。 陈易朝石碑望了过去,只见那石碑刻画着一男一女两神,代表一阴一阳,合二为一,是为太极之鱼。 而在石碑之上,刻着一行苍劲玄奥的古字,如有磅礴大势: 【何勤子以屠母,竟死分竟地?!】 这一行古字不知历经了多少年光阴,却仍然能从字里行间看到诗人的对苍天的质问:夏启何以弑母?! 陈易沉浸在这字迹带来的震撼之中,他隐隐捕捉到什么大道,正欲进一步领悟之时,周身窍穴却燃烧般的剧痛! 太后所下的奇毒! 之前陈易修炼上清心法之时,便感受到奇毒的阻碍,而现在要明悟大道之际,奇毒亦是突然灼烧全身。 陈易吐出一口血,目光却渐渐恢复清明。 “艹,险些就像王表一样坠了进去,没想到这奇毒…还让我因祸得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敢再看那些文字。 陈易抬起头,看见一旁的殷惟郢,面呈祥和之色,似冥冥感悟大道。 石碑上的文字,逐渐与殷惟郢看到的龟甲相互交织起来。 古往今来,无数人为夏启弑母而不解,屈原更作《天问》,朝上天发问,为何夏启分明是孝子,却要将涂山氏杀而戮之? 无非是为了“大道”二字! 大道因禹娶涂山生子而不安宁,却因涂山生启而再度安宁, 再度安宁的实际上并非涂山生启,而是大道早已预知未来,明白日后夏启必定屠戮其母, 一生一杀,多则溢,少则圆… 骤然之间,太华神女心里升起明悟,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涂山氏生出了启,天道多出了一条生命、一个“余”,所以启杀了涂山氏,损了一条生命、填补了天道的“不足”。 “原来如此,我悟了!” 她沉入大道,愈发太上忘情,愈发…忘我…… 第八十四章 他在乎几个? “禹娶涂山,上帝不宁,夏启弑母,上帝复宁。” 殷听雪紧跟着周依棠的身后,听着这剑仙似的人物轻吟着什么。 “你在讲…夏后启杀他娘亲的事?” 她不由问道。 夏启为大禹之子,上至天宫,自天帝那里得了《九辩》《九歌》,是为贤主,却又残杀了他的母亲,将其尸骨分尸后,抛掷四方大地。 “不错。” “这跟陈易有什么关系?” 殷听雪不解。 “斩三尸,夏启弑母,是在斩三尸。” 周依棠缓声说着,多年的谋划始终深藏于心,眼下唯有这懵懂无知的襄王女可以分享一二, “大禹治水,三次过家门而不入,夏启身边唯有涂山氏,涂山氏将之养育成人,其中感情可想而知。” 殷听雪听得有些迷糊了,她不太懂山上这些修行法门, “既然如此,他不是很爱他母亲么?” “正因如此,所以夏启弑母之后,悲痛得无以言说,因此断绝了他的杀心,斩去了中尸。” 周依棠如此解释道。 “你这样斩陈易三尸的话,难道把他的娘亲找来了吗?那太可怕了。” 殷听雪摇头哀叹道。 周依棠没有回话,心却道: 他是域外天魔,这世上哪里有他的娘亲。 走过一段路,深入地宫深处,能听到湍湍流水声,是地下暗河,来到暗河前,殷听雪看见水里有什么或蓝或绿的在飘荡,像萤火虫似的,周依棠告诉她,那是夏民的魂魄。 “闵姑娘在哪?” 殷听雪出声问道。 “现在带你去看,不久之后,陈易就会找到她。” 说着,周依棠踏过架在暗河上的石桥,殷听雪跟了过去。 在幽暗的环境里走了不知多久,殷听雪被剑甲带到了一处洞穴前,她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呼吸声。 接着,殷听雪便看见闵宁躺在洞穴的最深处,双目阖紧沉睡着。 看见她安然无恙,殷听雪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她们拢共也没见几次面,可殷听雪知道,她是个好人,而且还曾经想把自己带离陈易的魔爪,也劝说过陈易放了自己。 “他倒是眼光好,竟攀上了日后的武榜第七、春秋剑主。” 周依棠单手托下巴道: “还是我的争道之人。” 殷听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就听懂一个争道之人,所谓“争道”,原意是指棋路相争,套在剑道之上,便是指两个顶尖的剑手争锋相对,决一胜负,证得真正的剑道。 “你要跟她分個你死我活么?” 殷听雪捻了捻袖子紧张道。 “不必,剑道是死的,剑道上的人是活的。” 周依棠清淡道: “我周依棠的剑,就只为杀人么?” 殷听雪听到这话,不住多了几分倾佩。 看着闵宁,殷听雪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 “你跟陈易是什么关系呀?” “我是他师傅。” “师傅?” 殷听雪好奇起来,寅剑山不是不收男徒弟么。 接着,她听到了更加悚然一惊的话。 “他欺师灭祖。” 周依棠语带恨意。 殷听雪吓了一跳,欺师灭祖可是个很重的词,自儒家圣人以来,世人皆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无父母,师傅就是父母,而剑甲说陈易欺师灭祖,他难道没把剑甲当作父母看待么? 越是细想下去,殷听雪就越是觉得陈易可怕,简直视伦理纲常为无物。 她就是…要跟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共度一生么? 殷听雪苦起眉头来,正准备继续问些什么。 “此间事了,我要带他上寅剑山,伱去不去?” 周依棠却先开口道。 “带他去寅剑山,那可不是离开京城了吗?可是…” 殷听雪说过不再逃了,她自然会跟着陈易,可是她无论怎么样,都不想离开京城,这里还有她的银台寺。 “你可以不去。” 周依棠道,襄王女若要留在京城,她可以留下些银子,再拿几分薄面,让太后赦免下殷听雪。 “我跟他说过…我不再逃了。” 殷听雪轻轻摇头道。 万一陈易缓过神来回头报复她,那一切可就糟了。 “难不成你想给他生几个孩子?” 周剑甲一阵嗤笑道。 听着她的话,殷听雪轻颤了一下。 我要给他…生孩子吗? 殷听雪光是想想就浑身一寒。 “不会的,我又不喜欢他。” 她连忙道。 她从小没了娘,而且在襄王府里,由于圣女的身份,她也不可能嫁人,仅仅能从教养嬷嬷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什么是清白身,对于怀孕这事还没什么概念,直到现在听周依棠说,才如遭雷击,后知后觉地想到这茬。 会怀孕的话…以后能不能让他不做? 殷听雪忧心地思忖着, 她不想怀他的孩子。 “我不喜欢他…” 襄王女又一次嘀咕道,如果在陈易面前,她是不敢说这话的。 “你会依赖他。” 独臂女子淡淡道。 “怎么会?” 殷听雪坚决摇头。 “那我问你,谁做的饭?谁洗的衣服?谁挽的发髻?” 独臂女子不咸不淡地发问。 殷听雪先是不以为意,而后回忆了一遍之后,僵了那么一僵。 这样想来,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那个恶人了。 特别是,在把清白身交给他之后。 想到这里,殷听雪顷刻就有些哭丧了脸,她也不想那样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自己过活,摆脱这依赖,可她已经不能逃了。 看着殷听雪愁苦的小脸,剑甲露出了几分怀念。 总是这样,他会暗戳戳地对女子好,只不过女子不一定知道。 听说自己上山出家前喜欢芍药,他便偷偷地去种芍药,还为了上好的花种花了大半的积蓄,除此之外,还荒废了不少修行之事,只为来日当作礼物,留一个惊喜。 思绪游离到前世,周依棠有些分不清了,问道: “你可见他曾准备过什么礼物?” “有。” 殷听雪想了想,要说什么礼物,确实是有的,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她有些欲哭无泪。 “哦?” 周剑甲原本不过失神一问,却不曾想听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是给我的?” 话语间,周依棠眸中似有流光掠过。 “不,那是给我的。” 殷听雪说着,摸了摸发髻的银簪子, “喏,就在我头上戴着呢。” 周依棠脸色一僵,眸里流光顷刻逝去。 她想了想后,又缓了过来。 他们之间的孽缘是前世的,眼下他们认识才不过几天,方才她沉浸在回忆里头了,竟忘了这一点。 地下暗河的流水湍湍,周依棠侧耳倾听水声,仿佛听到了苍梧峰上的溪流里,陈易引水灌花田的声音。 那时候,她看他无父无母,又对她有救命之恩,便冒大不韪,把他带到寅剑山苍梧峰上,收他为徒。 所幸苍梧峰上只有自己与陆英二人,没人知道寅剑山多了个男弟子。 日子过得很快,她日益醉心于长生,以剑问道,却又在途中不慎走火入魔,若不是他嫁接了反噬,窍穴受创,恐怕她早已身死道消。 那时她心有所动,却又放下了。 礼教男女大防,莫说是寻常男女,哪怕是过了门的夫妻,都要相敬如宾,更何况,他们是师徒。 她知道他从来顺着她,平日里都俯首帖耳,随口一问,会发觉他记着她这师傅每句重要的话,她性情孤僻,常常冷脸,他却始终嬉笑玩闹…… 她明明觉得自己放下,却见他与其他女子交好又不愉。 有的人很傻,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化,生活是照旧的,过往是一次次的重来,师徒就是师徒,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变,可世上唯一不变的恰恰是变化。 于是,陈易折断了她的剑…… 他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逼迫她拜堂,封了她的道法和武功,他不再练活人剑,重拾杀人刀,强带着她离开寅剑山,游走江湖。 他们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路上碰到了很多很多的事,她也是直到被折了剑才发现,原来她是这么依赖他,原来她的剑道上有他。 “我那不安分的徒弟…” 良久之后,周依棠缓缓睁眼道: “我希望他只有我一个。” 殷听雪听着这话,挠了挠脑袋。 她听不出周依棠为什么要说这话。 看了看闵宁,又看了看殷听雪,周依棠轻声问道: “…他到底在乎几个?” 她知道他好色,可眼下孽缘已成,他与别的女子又有纠葛,若强断去,他必然不喜,甚至为此与自己分道扬镳。周依棠自然知道其中取舍。 她自诩修道多年,有容人之德。 殷听雪垂下头,掰起手指,小心数了起来。 陈易有多少个在乎的女人,殷听雪以前还真没数过,她巴不得陈易多纳几门妾室,好不用那样欺负自己。 努力算算的话,闵鸣一个,闵宁一个,自己一个,面前的周依棠一个,他这么好色,再给他多算一个好了。 殷听雪仰起脸,伸出一只手道: “五个!” 四周的空气刹时一冷。 殷听雪看见剑甲面若寒霜,一动不动。 “不、不对么?” 襄王女吓了吓,以为自己数错了,便急忙伸出另一只手: “那四舍五入,可能十个…” 周依棠看着这一幕,目光阴沉。 她只有一只手,她数不过来…… 第八十五章 安后现身 “常言古之帝王身负大道,原来如此…古人诚不我欺。” 太华神女喃喃自语,姿仪愈发飘渺。 猛然间,她的肩膀被敲了下。 陡然的感触让她的思绪暂时从石碑中脱离了出来。 女冠回过头,便看见了陈易。 “着相了?” 陈易讥问道。 太华神女却悠然而笑道: “不曾,不过…谢谢。” 陈易不可思议地看了女冠一眼。 谢谢? 这是景王女能说出来的话? “若不是你,我便深陷其中了,如烂柯棋局。” 太华神女嗓音清淡,念唱道号: “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陈易眯起眼瞧她。 这个几次想杀自己的女人,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初见她的出尘模样。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跟我说谢谢。” 陈易径直道。 “变了?我只是…没那么在意罢了。” 太华神女轻轻说着。 “哦?不再在意我抢走你道侣,也不再在意我不跟你上山?” 陈易好奇问道。 “确实如此。 哪怕你现在告诉我,闵宁是女的,我都不甚在意。” 殷惟郢回答着,她扫了陈易一眼,心里微微波澜,可又很快平息。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一切都是命,修道者,更应顺应天命。 这人曾在她心里留下过一抹无明,可相较于天道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追寻神女传承,自己就能将之忘掉。 “我已有明悟。” “明悟什么?” 只见女冠微微颔首,手中如有拂尘,她笑道: “难道…我殷惟郢没有道侣便不能长生么?” 陈易若有所思。 他看得见,她的心湖趋于平静。 “不用那金童玉女的法子?” 陈易问道。 “这里有神女的传承,足以…步步登天。” 女冠如此回答。 陈易看着眼前的道姑,脸色微微变化。 那脸皮极薄的景王女好像又消失了一点,她又变得眼里只剩长生大道了。 有些时候他时常会想,让一个无情无欲的仙子翻白眼是什么感觉。 “走吧,我在追寻…神女的传承。” 女冠主动开口道,似是为了打断他的思绪。 陈易眯了眯眼睛,看来女冠冥冥中与神女传承建立了某种联系。 他倒想看看,所谓神女的传承是什么。 太华神女转过身,她走着,时不时看了看两侧的方坑,发觉原本佶屈聱牙金文,刹那间变得通俗易懂了起来。 陈易跟在她的身后。 两个人走过几串墓室,陈易发觉他们沿路并未碰到异兽,一路安全,就好像殷惟郢冥冥中受了什么指引一般。 阴煞之气随着深入逐渐浓烈,陈易隐隐约约看见空中飘荡过或蓝或绿的有光,仔细一瞧,似是人形,像是魂魄在行走。 他紧随太华神女的步伐,看见她转过一個拐角,接着,在一处墓室前停了下来。 陈易轻皱眉头,他在里面,听到了丝丝缕缕的喘息声。 抽刀出鞘,陈易推开尘封已久的墓室大门,正准备随时来上一刀。 刀抬到半空中时,却停了下来,他满脸愕然。 “娘娘?” 一袭红黄相间宫裙凌乱,挽着凌云髻,葫芦似般的身段柔美极了,她瘫软地坐在地上,双颊惨白,眉宇间仍留有往日的威严。 太后安氏痛苦地喘息着,陈易发觉她身后的时不时显现九尾,而墓室四周凌乱,她的双目时而清明、时而失神。 “太后陛下…她似是在…被夺舍。” 女冠的眉宇轻蹙起来。 话音落下,安后身躯猛然以扭曲的姿态绷直起来,双手呈五爪探出,如白狐狩猎般,朝着陈易掠杀而去。 “吾儿…为何要杀我?!” 四周嘶鸣起破空之声,陈易提刀抵挡,尖爪撞击刀兵产生巨大的颤鸣,仅仅一个触碰,陈易的虎口便迸裂出血,被震得接连倒退数步。 安后拧过身,重重阴煞汇聚于爪,四周阴冷数分,朝着陈易又是一击。 快如迅雷的一爪让陈易即便有着上清心法,都在那一瞬间无法反应,手中绣春刀被击飞出去,尖锐的利爪旋即探到喉咙。 只要下一刻,陈易的喉咙就要喷涌出鲜血。 安后却陡然停了下来,她跌跌撞撞的,柔柔身段朝陈易怀里倒去,凌乱的宫裙间,凤鸾团圆的肚兜露出一角,却遮挡不住其中风景。 “儿…娘舍不得杀伱。” 安后失神说着,怜惜地抚摸了下陈易的眉毛。 差一点就死了,陈易额上满是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 陈易喘了两口气,看了眼团在怀里的安后,后者垂下凤眸,似是在浅寐,他转头看向殷惟郢。 经过最初的变故后,女冠心神复宁,曼声道: “陛下身上有大虞龙脉护体,眼下涂山氏将之夺舍,却并未完全成功,其若隐若现的九尾便是明证。” “可是她为什么说…” 陈易吞了口唾沫。 古往今来,太后一位素来被奉为天下君母,对君要讲忠孝,对君母更要讲忠孝,可是,自己以前不属于这个世界,心里可从没有这样的观念。 “涂山氏侵蚀着她,她逐渐分不清她与涂山的区别,所以把你当作了儿子。” 女冠轻声解释着,饶是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奇妙的景象。 陈易一时头大。 接着,他逐渐理清楚了些来龙去脉。 安后之所以前往春薄寺,看来早已洞悉林府会试图压胜大虞龙脉,故此做法寻求涂山氏附身,粉碎功德成仙的林阁老金身,却不曾想,涂山氏如此可怖,竟让地宫出世,并企图将之完全夺舍。 良久后,他冷静了下来道: “若娘娘被完全夺舍,那么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地宫。” 女冠微微颔首道: “确实如此。” “有没有办法阻止涂山氏夺舍?” 陈易问殷惟郢道。 “你先前说涂山氏遗骸分于地宫各处,那么眼下就应及早寻到,并将之重新封印,如此一来,涂山氏自然无法夺舍太后陛下……只是,其中要耗费不知多少时间。” 太华神女思虑后轻声道。 “那该如何是好?” 听着陈易的问话,女冠在墓室中一边踱步,一边开口道: “夺舍之事,其重中之中,在于让被夺舍者不再知道自己是谁,反之,倘若被夺舍者逐渐意识到自己是谁,那么…就能延缓夺舍。” 陈易吸了口气,看了眼怀里瘫软的安后,反问道: “也就是说,要让她知道她是太后,而不是涂山氏。” “应是此理,要让她察觉其中异样。” 女冠如此道。 陈易心里琢磨,看了看怀里的太后,一时头大。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多了一个“妈”? 第八十六章 大伯? 陈易人有些晕。 饶是通关过《天外天》一次,陈易都没想到过会碰到这种事。 记得之前陷入到地宫之时,自己与周依棠作伴,找到地宫之中的涂山遗骸,再度封印,祈福道场就彻底落幕了。 除去最后一刻外,涂山氏都没有在地宫里现身过,也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夺舍的事。 可眼下,从来膝下无子的安后陷入到半夺舍之中,受涂山氏影响,还把自己当作了她儿子。 不应该啊…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陈易有点理不清,看了看倒在怀里的凤躯。 安后喘息了一声,似是正要醒来。 陈易转过头,跟女冠交换了一个眼神。 “儿,你还在,还在就好。” 安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易,眼眸里掩藏不住的欣喜。 “我…不是你儿子。” 犹豫之后,陈易缓缓道, “我是西厂千户陈易,是你臣子……” 陈易并没有直接挑明彼此仇家的身份,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周旋试探。 “虞舜在时,臣其父,妾其母,你自然是我臣子,” 安后说着,缓缓松开了陈易,伤心道: “…你为什么非得不认你娘呢?” 陈易见她稍稍平息了下来,继续深一步试探道: “伱是大虞太后,天下之母…” “大虞太后……” 安后露出一丝迷离,虚幻九尾若隐若现。 就在陈易以为她已察觉异样之时,不曾想安后神色一转,笑道: “易儿,你说这话真奇怪,我自然是大虞太后。” 陈易愣了下。 “有虞氏的虞舜禅让给了夏后氏,那我自然是大虞太后,也是大夏太后。” 安后痴痴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转了几圈。 陈易真有点头大,谁能想到,这好不容易让太后察觉到一点异样,竟然能被圆回来。 女冠侧眉过来,低声道: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 陈易想了想,抓住安后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你姓安…” “我姓安?那我姓安就姓安呗,谁管谁姓什么呢?女子只需知道自己的氏就行了。” 陈易愣了愣,终于意识到,眼下安后的道德礼法观念与他们根本不一样,甚至可能还停留在上古年代。 安后笑吟吟,说话间,抚摸起陈易的头发,痴痴道: “你怎么一下长这么高了?还瘦了?” 陈易抓住她抚摸过来的手,沉吟一会后,抛出大招: “我不是你儿子,我们是仇家。” 仇家… 听着这两个字,安后的眼神顷刻迷离。 就在陈易目露一丝希望时… “那就对了。” 安后竟点点头道。 “什么对了?” 这下连殷惟郢也有些忍不住了。 “我跟我儿就是仇家,他杀了我。” 安后说完后,再将目光挪向了陈易, “陈易,你还说你不是我儿子?” 陈易险些被吓得五体投地, “我真不是…” 幽暗的地宫里,安后像是被这句话激到了,脸上忽然显出狰狞之色,背后九尾绽放开来,她咧开嘴如兽形,双目通红道: “好狠的心、好狠的心,杀了我,还不认我,我怎么养了你这個冷血孽种!” 庞大的威压倾泻而出,整个墓室都在轰鸣,尘土不断跌落,似是随时都会坍塌。 意识到大事不好,殷惟郢急中生智,连忙道: “并非如此,只是他一时不知怎么面对你。” 话音落下,安后停了下来,眼眶发酸地落起了泪,她有些疯疯癫癫,似哭似笑道: “不知怎么面对?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孝的儿女,娘不怪你,易儿,我们继续做母子好不好?” 陈易愣了愣,还没开口,紧接着安后便扑了上来,她簌簌地落泪,不断地说娘不怪你,像是个久久倚靠家门等待,终于等到归家儿女的母亲。 …………………… “不能再这样直接刺激她…” 走出墓室之后,女冠压低嗓音道。 “也就是说…循序渐进。” 陈易头按了按脑袋。 “不能直来直去,否则…我们都得死。” 女冠如此警告道。 陈易回过头,看了看默默跟在身后,露出守望目光的安后,心思复杂不已。 安后与自己本是仇家,把自己作为刀去杀晋国陈氏,而自己原先得知之后,便有所图谋,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也有一些预料,可没无论怎么预料,都预料不到她会受涂山影响,竟把自己当作儿子看待…… 这是不是有点…太扭曲了? 等到有朝一日安后恢复记忆,又该如何是好? 突然多了一个“便宜娘亲”,陈易很难适应这种别扭的关系。 就在陈易的思绪飘荡之时,远处的忽然传来阵阵颤动的轰鸣声。 轰鸣声阵阵踏在地宫之内,陈易自廊道之中一望,便看见巨人在地宫之中行走,其森白骸骨散发阵阵煞气,如同车辇般庞大。 封嵎山神,防风氏。 【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防风氏,守封嵎之山者也。】 它的出现,让陈易和女冠的眉头都紧促起来。 殷惟郢略有骇然地看着这庞大的山神,它近乎撑满了整座地宫,巨大的脚掌在地上踏出一个接一个的脚印。 在封嵎山神的身后,与庞大的山神身影,形成对比的,是两个渺小的身影。 陈易远远眺见后,眯了眯眼睛。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晏及其妻子。 林琬悺小心翼翼地跟在手持罗盘的林晏身后,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庞然大物。 “是不是…只要帮那驴头太子抓到那些闯入之人,我们就能出去了?” 林家小娘侧脸问道。 “不错,娘子不必担心,闯入这里的人没几个还活着。” 林晏回答着说道,他手里的罗盘操纵着庞大的山神,想到了那头戴紫金盔的驴头太子,心里烦躁不已。 他与驴头太子合谋,原以为驴头太子所图就算再大,家大业大的林府也足以应付,却不曾想,驴头太子竟想要唤醒涂山氏。 大虞京城的天地合拢,而被摧垮金身的林府也沉入到了地宫之中,事已至此,唯有一条路走到黑,效力于驴头太子,好待涂山氏完全苏醒之时,换得一场荣华富贵。 封嵎山神离这条廊道似乎越来越近。 陈易眼眸微眯。 林晏手里的罗盘微烫,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操纵着封嵎山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每个角落,罗盘里是一部分的涂山遗骸。 最后,地宫里响起了江南女子惊呼时婉转声音。 “大伯?” 第八十七章 他灭我本宗! 一声“大伯”落下,地宫内先是一静。 林晏的脸色阴暗,而陈易等人的身影半隐没于黑暗之中,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倒是陈易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有些无措的林家小娘,轻笑道: “弟妹气色有些白,最近过得可好?” 听到这话,林晏的目光先是一滞,而后狠厉起来。 林琬悺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慌乱,只能尴尬地“嗯”了一声,连句有劳费心都没说。 “来日到我府上,我这个做大伯的也好照顾一二,别客气。” 陈易却像是个没事人般笑道,好像他们真的很熟络一般。 而一旁的林晏目光已经狠厉了起来, “别来无恙啊,陈千户,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你。” 林晏的嗓音沙哑,五指按着罗盘愈发用力。 父亲的金身被毁,当场身死于林府,京城近乎半沉入地下,林府多年的谋划,以及过往的权势都在顷刻之内毁于一旦。 究其根源,就在于眼前这个西厂千户,以及他身后的妖后。 而现在,陈易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还跟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有说有笑。 “那妖后给了你什么,你这般护着她,连家父的恩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林晏操纵着手上的青铜罗盘,仿佛站在庞大的封嵎山神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端碗砸锅,你背信弃义,我却不是你这等小人,我要恪守家风,给我個解释,留你全尸。” 封嵎山神动了起来,巨人般的身躯缓缓朝陈易靠近。 陈易默默抽刀。 一旁的殷惟郢也神色紧张,双手从怀里抽出符箓和纸人。 林琬悺眨眨眼睛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林晏跟陈易为什么突然翻脸,眼下脑子有点懵,可她一个女人家,早就习惯了相敬如宾下的沉默。 封嵎山神的脚步踏得地宫震荡,山般的身影映衬得他们渺小不堪。 伴随着庞大的身影,是拿满是铜锈的表面,阵阵史前年代的威压铺面而来,陈易一时险些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 安后缓缓上前。 林晏先是不解,而后眼睛不住瞪大。 在那深红如血的宫群上,渐渐呈现起虚幻的白色九尾。 安后动了。 她骤然而起,地上掀起横风,烟尘四起,跃起数尺,毫无花哨的一掌拍在了封嵎山神的肩膀之上。 砰! 巨大无比的山神竟然被拍得弯曲膝盖,像是陡峭如云的山麓被拍折了腰! “何方孽障,敢杀我儿?” 又是一掌。 无形气息在随着掌心拍下倾泻而出,陈易隐隐约约看见她掌心似有古老金文,而封嵎山神在这一掌下,膝盖撞向了地面,竟单膝跪地。 “我死了,伱们就要吃他绝户么?” 安后阴冷地发问,又是一掌。 第三掌拍下,封嵎山神双膝彻底跪地,地面多出骇然的深坑,半座地宫都似在震荡,而操纵山神的林晏惊骇万分。 紧接着,林晏马上从安后的话语里捕捉到什么,面色发白地吼道: “他不是你儿子!” 话音落下,陈易脸色微变,攥住了刀柄。 “他是陈易,你仇家,晋国陈氏灭了你安氏本宗。” 林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倾力喊道。 凤眸里掠过一丝迷茫,安后缓缓落地,接着抱住了脑袋。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要涌了出来。 坚守多时的落咏城最后城破出降,西晋的马蹄几乎踏碎了街道,起初,那些兵瘩子们只是挨家挨户地要钱要粮,谁交的钱多,谁就有活路,后来,几乎每家每户都被敲了一遍后,贪得无厌的兵瘩子们就开始抢了,没钱就杀人,就强暴。 那个姓陈的统帅,纵容着屠城与劫掠,她还记得,自己蒙脸出逃的时候,街道上成堆卖起了两脚羊,里面有一张,正是她伯母的脸! 即便她后来投奔到了京城,成了一宫之主,可家破人亡的惨状仍旧于噩梦间阴魂不散。 “死了、都死了…全死绝了。” 安后摇摇晃晃着,凤眸布满血丝。 封嵎山神摆脱了限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阴影如山般覆盖了下来。 陈易额上泛起了冷汗,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晋国陈氏灭了你安氏本宗,毁了你安氏的祖先牌位!这样的人,你还把他认作儿子?” 林晏一边操纵着山神,一边面目狰狞道。 看着陈易和女冠,他已经狞笑了起来。 甚至可能不需要他出手,疯癫的安后都会…转身亲手杀了他们。 “晋国陈氏…灭我安氏本宗。” 安后步履蹒跚,像是个得了疯病的女人, “我还把他认作儿子,他灭了我本宗?” 伴随声声自问,恍恍惚惚间,安后阖上了眼,再睁眼时,却似乎来到了太古之时。 那是个离仓颉造字都不算遥远的年代。 一头戴冠冕的男子,背靠着九鼎,面前是涂山,而这山花似锦的涂山里,血液如河般流淌。 涂山氏跪在地上,看着夏启将她的氏族、将她的本宗,屠戮在她的面前。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她的儿子,杀死了一又一个亲人。 “他灭我本宗…” 安后反复低喃道,压着嗓音嘶吼了一声, “他灭我本宗!” 陈易僵在了原地,林晏笑得更加厉害。 可下一秒, “他是我儿,就是我儿…” 眼泪泊泊流出,安后哭了起来, “不是我儿,又怎会灭我本宗?!” 林晏的笑容凝固住了。 攻守之势异也。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一番话,竟让陈易与涂山氏记忆里的夏启,再度重叠到了一起。 刚刚站起来的封嵎山神,又一瞬间被拍到在地! 轰鸣声掀起滚滚尘浪。 林晏呼吸急促,刹时间被死亡包围,就在他喘息之际,下意识喊道: “太子救我!” 随着一声话音,他的身后猛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吸力。 驴头太子的身影一闪而逝。 骤然之间,尘浪过后,林晏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装着涂山遗骸的罗盘也坠落在地。 只剩下林琬悺站在原地,正懵然地面对着这一幕。 失去了罗盘的操纵,封嵎山神一动不动,跪倒在地上像座小山。 陈易转身走向太后,正准备提防着准备抽刀,可安后两手一伸,猛然把他搂到了怀里。 “易儿,真的是你…” 她抱紧着陈易的脑袋,摁住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地按在怀里,仿佛他还是个嗷嗷待哺的雏儿。 陈易被按得呼吸难耐,警惕的气氛被生生地按碎,想着挣脱,可君母却按得更紧了,接着陈易感受到,有泪打湿在后脑勺上。 殷惟郢旁观着这一幕,忽地怅然,好像她还系着双丫头的时候,也是一把被母妃按在怀里,直到脸颊发烫才放开。 只是后来,长大了,修了道出了家,便是在王府,也少有再见了。 母妃好像不能理解她的世界,她也无法理解母妃的。 “可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心中自语着,眸光多了几分清明。 太上忘情,这些都是该忘掉的,若不长生,什么都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罢了。 良久之后,安后终于放开了陈易。 逃离了凤鸾团圆的香软囚笼,陈易喘了几口气,不由腹诽, …有点难顶。 安后好像完全沉入到娘亲这角色里头, 什么严肃、警惕的气氛,一碰到娘亲,就变作了闹闹腾腾。 啧… 她进入了角色,自己可不行。 陈易深呼吸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可安后却转过脸,将目光投向了林琬悺。 林家小娘打了个寒颤,手脚发抖,张望四周,可都找不到林晏的身影, 安后敛着凤眸,步步走进。 情急之下,林琬悺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陈易,下意识喊了句: “大、大伯?” 第八十八章 舍不得你 “妾”的金文是倒悬之刀下面的一个“女”字,最初之意为待罪的女奴。 地宫里,林琬悺短暂的懵然之后,下意识地朝陈易喊道。 这三个人里面,她唯一认识的就只有陈易。 还不待陈易开口回应,安后就先停了下来。 “你唤他大伯?也就是说…” 安后细细地打量起林琬悺,转而露出了笑吟吟的面色。 林家小娘小鸡啄米似连连点头,慌乱开口道: “他是我大伯,我是他弟妹,就是这样的……” 她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解释。 她出自深闺,父亲虽是落第的举人,但靠着林阁老鸡犬升天,也算是书香门第。她自小养就了小家碧玉的性子,虽说识字,读的最多的书却是《女诫》,是个典型的闺阁女儿。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出嫁之年,她还没见过林家公子的模样就上了花轿,所幸高门府邸相来无需讲爱的,而是讲三从四德,妻子只要学会把案台举到眉间就是,这便是人人称颂的“举案齐眉”。 看着慌慌乱乱的林家小娘,陈易纵使有玩闹心态,眼下的情况也不允许,自己必须尽早让安后恢复记忆,而不是横生枝节。 “走吧,离开这。” 陈易缓缓开口道。 情况复杂,自己有些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去面对这“便宜娘亲”,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血海深仇。 听着这话,安后拧过头去,笑脸没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是你娘!” 陈易愣了下,是嫌自己语气不好,于是转声纠正道: “是…娘娘。” “这么大了还说叠词?不过都成,只要是娘就行。” “好…那我们走吧。” 陈易硬着头皮赔笑道。 女冠瞧瞧他,又瞧瞧安后,勾嘴一笑,还真有点不孝儿不知怎么应付慈母的感觉。 安后转回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视林琬悺,胸口的分量是少了些,不如自己,但是好生养。 “你是她大伯?” 安后转头问。 “对。” 陈易说着,林琬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连忙点头。 然而,随后安后的一句话,让林琬悺如坠冰窟, “可她丈夫要杀你。” “…陛、陛下,应是…误会一场。” 林琬悺轻颤道,慌乱间扯谎道: “我跟大伯很亲的…” 大虞并非北蛮,地处古楚越之地,素来讲究三纲五常、亲亲相隐。 “好,那就亲上加亲。” 安后笑着,稍一抬手,巨大吸力便把林琬悺吸了过来,后者一個趔趄险些摔下。 饶是陈易,听着安后的话也是惊了下? 亲上加亲? “她是罪女,你就纳她为滕妾。” 说完,安后便看向林琬悺,笑着道: “兄终弟及、弟死兄及,伱既然唤他做大伯,那么就做滕妾,这回便饶你一命,说起来,你是哪个氏族的?” 林琬悺心尖急颤,脑子刹时一白,兄终弟及、弟死兄及,那不是胡人才有鄙陋恶俗么? 她不知道,上古年代哪有什么三纲五常。 安后转头看向陈易,热情道: “易儿,你看这样好不好?” 陈易有点没法适应角色,头有点晕,一时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琬悺都快急哭了,缩了缩脖颈,女子失节不是小事, “太后陛下,他、他、他是我大伯啊!” “对啊,这正好,不然你早死了。” “陛下别逼我,我要、我要自尽了!” 林琬悺颤抖地抽出发簪,抵在脖颈上,威胁着说道。 女子失节有辱门第,轻则杖刑、重则流放三千里,不知多少女子宁愿孤独一生也不敢失节,哪怕是被人侵害了也不敢声张,一个有些家门的女子若落在土匪手上,一天之内不赎回来,就当她没了名节,回来了要么被关一辈子,要么偷摸打死。 不曾想,安后面色骤然冷下,凤容狞笑: “易儿你听听,这天大恩情她竟不受。 好,等她死了以后,把她晒成人干挂起来,娘好久没吃过人肉了。” 人、人干? 林琬悺彻底被吓呆了,这小娘双眼泛白,昏了过去。 安后歪了歪脑袋,摇了摇林琬悺,后者在她手里像个小鸡。 她这一昏反而解了围,陈易终于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道: “娘娘,我们走吧。” 安后不为所动,侧着眸不满地瞧他。 女冠给陈易使了下眼色。 意思约莫是,效仿虞舜之事。 陈易有些绷不住了,但还是强绷着进入角色道: “易、易儿带你去别的地方…” ………………… 背着林琬悺,承受着身后关怀的视线,陈易从没有这么被动的一天。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陈易侧头问道。 “难说。” 女冠轻声道,随后笑道: “怎么,受不住了么?” 陈易没有回话,而是眯了眯眼睛。 他总觉得,殷惟郢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景王女了,而更像初次见到时的仙姑模样。 “得急早找到其他涂山遗骸才行。” 良久后,陈易道。 “我也得寻到神女传承,如今我在这地宫里,一步步悟道。” 她的语调说不清的出尘, “师傅算得没错,果真大吉。” 走过一段路,经历了那么多事,陈易感觉到些许倦意,待在地宫里不知天昏地暗,现在算起来,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了,不久后,他们找了一处空阔的房间暂时歇脚。 陈易疲惫地坐了下来,喘了口气,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安后兀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地踏出了房门。 陈易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不久后,那宫装美妇便回来了,一手提着三足青铜鼎,一手提着三头六目鸡,她笑盈盈地坐下,手一敲,青铜鼎便多了水,三头六目鸡便没了毛,她架起火,竟煮起了肉来。 陈易眨了眨眼睛。 看她拿山海经异兽配青铜鼎炖汤,真让人被吓了一跳。 不久之后,鸡熬好了,她单手撕下一块鸡胸肉伴着一大块鸡皮,递到了陈易面前, “吃,你不是很喜欢吃鸡皮吗?” 陈易打量了这山海经异兽一眼,又打量了下锈迹斑斑的青铜鼎, 良久后他道: “我不吃…” 这是真不敢吃。 安后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道: “很好吃的。” “真不吃…” 听到这话,安后很凶地瞪了他一眼,强往他嘴里塞, “不吃也得吃,这么大了,还要人喂!” 满嘴都是铜锈味,陈易头一次有点快崩溃的感觉。 面对眼下的安后,他真有些那种面对父母的局促。 女冠看着这古怪而温情的一幕,不住想到了王府,而后轻轻摇头。 吃罢饭,到了入睡的时候,陈易准备随地一躺,安后却脱下了外面的一层大袖衫,铺到地上,接着便让陈易躺下,而后不由分说地抱着他,像是把他当小孩一样。 经历这么多,陈易也适应了些,不能反抗,那就主动接受。 被安后这样对待,他有些怀念在殷听雪面前作威作福的时候。 “易儿,娘又活,没人再害我们娘俩了。” 安后嗓音柔柔道。 陈易不住一呆,曾经景仁宫里,安后的嗓音虽说听上去柔和,内里却是拒人千里,可眼下她的嗓音却又真挚得难以想象。 让人好像,不由自主地想陷进去。 良久,陈易主动道: “娘娘,我们…是仇家。” “嗯…谁不知道呢。” 安后说着,把额头在他脖颈间亲昵地埋了埋, “可娘不恨你,你也没办法。” 陈易一时沉默,半晌后又不禁问: “娘娘,你不恨我,那你为什么非要活过来呢?” 安后睁了睁眼睛又闭上,把陈易搂得更紧, “娘只是舍不得你,不想我死了之后,你没人照顾,被人欺负。” 陈易刹那无言。 第八十九章 上帝不宁 “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后启,杀了她以补天道!” “女娲补天,石落涂山,她不过补天所余的一颗顽石,你已得九辩九歌,就该杀了她。” “你不杀她,若天门开裂,大水又来,难道你有你父亲的德行吗?你有你父亲的才能么?伱已经杀了伯益,何不再杀她一个?” 祭坛的四周,大大小小的巫祝泣着血泪劝谏,远方的天穹已经乌云密布,似是又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大洪水在酝酿,那由大禹所铸造的九鼎沉默着,上天不再 ………… 陈易猛地睁开眼睛。 脑子里面一派混沌,睁开眼,发现那些围绕在九鼎边上的巫祝都不见了。 “这是…启的记忆?” 陈易喘着气,感受到后背一片温暖香软, “是涂山氏关于夏后启的记忆……” 陈易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把手从安后怀里抽出,站起身来,拍打了下衣衫上的灰尘。 安后怀里空空,不安地皱了皱柳眉,却仍在熟睡。 陈易感觉到,涂山氏对安后的影响更深了,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到了自己。 “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道轻飘的唤声。 陈易转过头去,看见了女冠。 “我找到了些东西。” 女冠起身示意陈易跟来。 陈易微微颔首,紧跟女冠的步子,随后踏入到另一处墓室之中。 “看到这些壁画了吗?” 随着女冠的开口,陈易抬头览视墓室墙上的壁画。 壁画之中,勾勒出一人躯蛇身的古老身影,手持补天石奔天而去,那天地间的裂口,在补天石中几近填补。 补天石中的多出一块落于地上,坠落于山水之间,那便是涂山。 故此,涂山氏的女子皆称女娲,又或是女娇。 伴随着壁画的,是一个个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金文,仿佛在诉说着上古时代的久远历史,讲述着那夏代时的恩恩怨怨。 “所谓补天,应是修补天道,女娲补天之后,多出的一块补天石化为涂山氏。然舜禹之时,天门再度开裂,鲧企图盗取息壤补天治水,却被上帝所诛,其子大禹受舜举荐于帝,为补天治水来到涂山,得到了神女涂山氏的授书,故而大禹治水,却也只是治水,并未补天。” 女冠顺着壁画,轻声讲述着上古时代的一幕幕, “启代伯益做了国君,补天之事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既然涂山氏是那多出来的一块补天石,于是便杀了她,让她化石,以此修补开裂的天门。 为防止涂山氏复活,致使补好的天门开裂,启分了她的尸,造了地宫,封印镇压住涂山氏的遗骸。” 听着女冠的话,陈易默默无言,眼神晦明不清。 太华神女转过脸凝望着他,轻声说道: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她把你当作儿子,或许杀了她,让她化石,同样能再度封印她。” 女冠的嗓音平淡。 陈易转过眼盯着她,而后道: “天地君亲师,她是大虞之后,是陛下,是大虞的天家。” 女冠听到这话,笑出声来, “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忠孝?” “才不外露。” 陈易笑道。 女冠眯着眼打量他,接着反问道: “陈易,你不会真把她当娘了吧?” 陈易一时没有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在如今的安后身上,感受到别人所没有的真挚温情。 殷听雪服侍自己是被逼无奈,与周依棠还并不相识,闵宁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只有如今的安后,是那样的毫无保留。 “朝菌。” “什么?” “蟪蛄。” 白衣女冠又道。 陈易的眸子眯了起来, “…这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不错,那时我说你斩不断尘缘,本以为不过凡人天性,却不曾想,你连斩断这点露水尘缘都要犹豫不决。” 女冠轻吟地笑了,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又在哀叹他的道缘, “陈易,你比凡夫俗子还要凡夫俗子。” 太华神女的嗓音虚幻,朝露般出尘清净,映衬得四面的金文如有大道之音,她的眼眸里,陈易的身影显得愈发渺小。 只见陈易轻轻笑了起来,一手按在了太华神女的肩上。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陈易的嗓音渐渐冷淡, “你这副模样…很欠草?” 殷惟郢脸色骤然一变,随着便被陈易猛地按住,肩胛骨撞在墙上,一阵抽疼。 陈易冷冷地盯着她, “你不是殷听雪,也不是闵宁,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多说一句,我不介意给你来点教训。” 殷惟郢脸颊滚烫,又惊又怒,可转瞬心如止水,耳畔像是响起了大道伦音,她又成了太华神女,轻声道: “无妨。” “哦?” “我就当被狗咬了。” 太华神女淡然道: “释迦摩尼割肉饲鹰,如今我也可献身给禽兽。” 陈易再度眯起眸子,眼神渐冷。 思虑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这太华神女,嗤笑道: “冥顽不灵,你真着相了。” 太华神女付之一笑,转过身道: “是你不懂大道。你若是启,上帝不宁,不康禋祀。” 听着这句话,陈易沉默了下,侧眸而视,抽出手中之刀,刀刃抵在“上帝不宁”四字金文上,刺入进去, 他一边划,一边淡淡道: “曾经有個人跟你一样,说我不懂大道、六根不净,说我三尸太重、心猿意马,所以后来,我折了她的剑,让她跪在地上,亲口告诉她一句话。” “哦?什么话?” “你的剑,要过时了。” 话语间,陈易在那四字金文上,划下一道狰狞的横线,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将“上帝不宁”断了开来。 “既然上帝不宁,那就让祂不宁,不康禋祀,那就不再禋祀。 我不是启,不是为了九鼎而活,更不是为了大道而活, 殷惟郢,我现在跟你说…” 陈易收刀入鞘,越过女冠, “你的道,也过时了。” 第九十章 登徒子 竖子妄称天数。 太华神女目送着陈易的离去。 即便自踏入地宫之后,逐渐心如止水,此刻也仍然不免觉得他实在碍眼。 “白瞎了他名字里的一个‘易’字。” 太华神女自语道。 易者,道也。 “他断然是斩不断尘缘之辈,我又何苦劝说,倒不如尽快寻到神女传承。” 太华神女细细思索,计算了起来。 如今她的心境已趋于圆满,不可因他动摇,更不可再像先前那样心湖潮涌。 太华山有一明例,道法未有所成者不得远游,有所大成者更不得远游。 前者因心境不够完满,后者则是因心境太过完满。需知心境越完满,若破碎起来就越是覆水难收,就如楼起得越高,坠得也越惨烈,怕是多年所修的道行,都要粉碎殆尽,乃至全为他人作嫁衣。 ……………… 回到墓室,陈易便看见安后醒了,而那俘获而来的林家小娘,正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头。 看见陈易,安后的脑袋晃了晃,轻声道: “陈、陈易…不,易儿?” 陈易觉察到,安后一开始时眸里掠过恨意,而后却一闪而逝,变作亲昵而真挚的呼唤。 安后原来的记忆与涂山氏的记忆像是在交锋。 “我在这,娘娘。” “你去哪了?怎么一早就见不到你?” 安后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是去…” 陈易还没说完,安后就小步地来到林琬悺面前,小娘先是一呆,接着浑身抖得厉害。 “你杀几个人祭祀一下皇天后土,接着就把她给办了,办个一百次,好给你传宗接代。” 说着,安后漫不经心地拎起林琬悺,像是拎小鸡。 林琬悺脸都被吓白了,眼角含泪道: “他、他是我大伯,真是我大伯…” 她不能失节,正常的夫人还能掩盖过去,可她连圆房都没有,要是失节就全都完了,成了没名节要投河自尽的女人了。 而陈易即便再有欲望,可眼下也没这個心思, “娘娘,你……” 见陈易还要推脱,安后怒了,不满地责备道: “给你找女人伱都不要,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我拉扯这么久才把你拉扯到大?好啊,生反骨了,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我告诉你,不管过多久,我都是你娘。” “怎么可能…” 陈易没有办法,只能迅速进入角色,笑容温和道: “只是现在在这地宫里,也没法拿人祭天不是吗?” 林琬悺听到这话,紧赶慢赶地点了点头。 不曾想,安后眼眸子一转,淡淡道: “那就之后再祭天,你先办了她再说,我们又不是那群成天祭祀鬼神的东夷人。” 陈易目光一转,似有思量。 林琬悺双眼含泪,已经面无血色,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便宜大伯的身上,却只见大伯大步来到跟前,直接两手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养自深闺里,没怎么碰过男人的林琬悺,瞬间就僵住了。 “我到隔壁去。” 她听到这样一句话,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墓室。 “大、大伯,别、别…登徒子!无耻小人!” 抖地被摁在地上,林琬悺哀从心起,蹬着腿挣扎了起来,绣花鞋都甩了,白晃晃的脚丫舞来舞去,陈易嫌她烦,屈指往脚底板涌泉穴狠狠一顶。 “疼!” 脚底一麻,林家小娘惊地叫了一声。 “别叫,真想被做成人干?” 把她的脚摔在地上,陈易恶狠狠道。 林家小娘脸色发红,不安地瞧着他,嘴唇都快咬破了,温婉的眉眼皱在一起,两行清泪从眼角划下。 “我是在帮你,明白吗?” 陈易压低嗓音道。 林琬悺全然不信,羞怒蹬腿想把他蹬走。 陈易抓住她的腿,又狠狠地往涌泉穴一顶。 “疼…” 林琬悺抽着腿,却被陈易牢牢按住,她急道: “我不踢你,你别顶了。” 她一个有夫之妇,被这样子轻薄,以后还怎么过活了? “行,你配合着叫几声,这事就算完了,明白吗?” 陈易拍了拍她脸蛋,笑盈盈道。 离开了把自己当儿子的安后,陈易终于有些没那么局促了。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还想再好生欺负下这个林琬悺,就像欺负殷听雪一样。 “明白了、明白了,” 林琬悺连忙说着,生怕陈易不信,佐证道: “我自幼读诗书,明事理的,你是我大伯,是好人,我知道。” 这也是在敲打这便宜大伯,她不是什么浪荡女子,是个守名节的贤妻良母,若要再这样轻薄,做那有违三纲五常的事的话,她是誓死不从的。 “好。” “那大伯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脚?” “不放。” “为什么?” 林琬悺刚刚问了一句,陈易就面无表情地用了力。 “啊!” “放了你就不会叫。” “别这样,大伯别这样…啊!疼、登徒子、衣冠禽兽!” 【林琬悺负面情绪奖励十年真气。】 …………………… 地宫的某处。 驴头太子伸着手指,默默在地上的泥沙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写的字无外乎两个,第一个是上面是一个“明”、下面是一个“空”,是为“曌”,第二个则是一个单字“华”。 这都是她的名。 驴头太子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出宫的了,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面容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他都不知道,这女子竟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迎仙宫里的紫金纱帐时不时掀起后,投过来的既关怀又憎恨的目光,成了他对母亲最深的印象。 上面一个明,下面一个空,是为日月当空照临下土之意,比起这个字,他却更喜欢那个简简单单的华。 因为他还在大明宫里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叫武曌。 后来,他被送出了宫去,送到了她命人修好的木城,他就在那里,被困于木城之中,直到那女人死的时候,都没能回去看上一眼。 他记得,那女人死的时候,他心很紧,魂魄好像被割掉一部分似的,从此浑浑噩噩了起来,等回过神来时,他的名字已经被记入了《隋唐演义》之中,成为了谈及色变的妖魔。 “我们到底还在要在这待多久?!” 耳畔边的焦躁声音,打断了驴头太子的思考。 驴头太子拧过头,看到了那个坐不住的林晏。 后者面容急躁地来回踱步,满是怒意。 “慢慢等。” 驴头太子淡淡道。 “还慢慢等,林府的主母落在了那贼子的手上,你还要我慢慢等?!” 随着驴头太子的一句话,强烈的愤怒与耻辱涌了上来,林晏阴沉地质问道。 “只能等。” 驴头太子说着,伸手在地上继续划字。 “等、等?还等?!” 林晏怒火中烧,再等下去,他明媒正娶却又不忍亵渎的妻子,就不知要被怎样玷污,落得怎样下场。 见驴头太子没有说话,林晏脸色化为暴怒,猛地一脚踹没泥沙上一个个字迹, “就这样继续等,你娘不得出世,到头来你我都是一场空!” “闭嘴!” 此话落下,驴头太子猛地攥住他的脖颈,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是你自己是个废物,才让你妻子落在别人手上,与太子我有何关系?!” 驴头太子面色阴沉,嗓音低沉地怒喝道: “你妻子要被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你碰都不敢碰的她要被如何狠辣对待,都因你是废物,跟太子我没有一分瓜葛!” 林晏被掐得脸色反白,唾液从嘴角流了出来,求生欲下,他求饶地拍打驴头太子的手臂。 良久之后,驴头太子才把他放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只见不远处,一位隐有灵光、面目慈祥的女道长,正慢慢走近。 “见过玉真元君。” 驴头太子拱手道。 “不必多礼,只需直谈正事即可。” 玉真元君缓声道: “太子殿下,你做好准备了吗?” “都准备好了,只待他们深入到…祀天坛。” 驴头太子回答道。 玉真元君微微颔首。 夏商之时,未有天庭地府,人死后讲究事死如事生,故此涂山地宫中,立有祀天坛,地宫建造之时,不知在做了多少人殉。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用以祭祀,至于奴隶则不在此列,祭祀上天,他们的身份还不够格。 祀天坛开启后,通往主墓的大门也将开启,到那时,她的徒弟将亲手触碰到,神女传承的那一个古老的“道”字金文。 第九十一章 不康禋祀 当陈易带着满脸滚烫羞红的林琬悺回到墓室时,安后“蹴”地就站了起来。 她瞧见林琬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模样,满眼都是欣赏陈易杰作的目光, “瞧瞧、瞧瞧,力气大了,” 安后噙笑问道: “易儿,你是不是很得意?” “…还好。” 不知怎么地,面对眼下的安后,陈易真有些那种面对父母的局促,有些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他毕竟不是启,而安后也不是涂山氏。 “走吧,娘娘。” 陈易轻声道。 跨出墓室,陈易便再度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女冠,她如今老神在在地端立着,明净得不染纤尘。 “继续走?”陈易问。 女冠微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了陈易身后。 “你好像不生气。” 陈易笑道。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太华神女似是看出陈易所想,问道: “我放下了,你放不下?” 这样的话,那么曾经自己跟她的恩恩怨怨,就这样了结了? 陈易眯起眼睛看她,随后道: “我还是更喜欢过去的殷惟郢。” 太华神女置之一笑,随后道: “我过去多有冒犯,对不起,待我登仙以后,一并还你。” 陈易听着她的道歉没有做回答, 尽管她话说得真挚,可陈易总觉得她的道歉有些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漠视凡俗之感 这让陈易有些…不舒服。 不过,陈易并没说什么。 四人的队伍里,林琬悺走在最后面,恨不得离陈易远远地,女冠离陈易不远也不近,至于安后,则几乎跟陈易并肩而行。 安后一边跟着,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说话, “到下旬了,按规矩得杀十个人十头猪来祭天,三少七老,对了,你纳了妾,祭天前还要卜辞,你先找三个来杀,看看上天觉得伱这妾室怎么样,如果不行,就把她废了作奴……” 陈易有些厌烦地听着,时不时嗯个一两声,身后的林家小娘听到什么人殉、祭天的词,吓得脸都白得像纸,可她又不敢逃,只得默默地跟在身后。 安后明显听出了陈易的厌烦,说到后面,她也不怎么说了,只是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一会,并瞧陈易一两眼,看看这個儿子对自己的话感不感兴趣,会不会搭理自己。 伴随着地宫的深入,陈易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丝混沌。 就好像有什么冤魂执念一样的东西,在纠缠着自己。 “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后启,杀了她以补天道!” “女娲补天,石落涂山,她不过补天所余的一颗顽石,你已得九辩九歌,就该杀了她。” “你不杀她,若天门开裂,大水又来,难道你有你父亲的德行吗?你有你父亲的才能么?你已经杀了伯益,何不再杀她一个?” ……噩梦里的话语不知为何萦绕了上来,陈易按住额头,眼前的景象逐渐有些晦明不清。 而两侧散落的青铜碎片越来越多,走过的廊道也是愈来愈宽,前方好像有什么在等着他们,道路上,出现了一盏又一盏的青铜方灯。 灯火燃烧着,呈现其幽蓝之色。 身后的安后,不知何时,目光迷离了起来,呢喃起细碎的声音, “是这里…是这里,祀天坛、祀天坛,易儿,你就是在那里把娘给分尸了……” 陈易的呼吸逐渐急促,身后的声音如同一声声催命符,女冠的目光则逐渐发亮,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林琬悺什么也不清楚地,懵懵然地跟在几人身后。 墙壁上画着着半张大眼饕餮纹,还有刻字,半句金文写着“上帝不宁”,随后的图案,则是两条真龙拉动青铜龙辇。 看着这图案,陈易不由停住脚步,随后赫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入到一处广阔的空间之中,脚下踩到了什么,仔细一看,赫然是一条庞大而久远的绿松石龙,白玉似的眼睛成梭形,龙躯大而弯曲,古朴巍峨中带着上古先民的苍莽。 一地上都是破碎的青铜器,还有半埋土里的活死人尸骨,这些尸骨一具具都肌肤完好,数千年也未受腐蚀。 深处的墙壁上,赫然是那双龙拉动青铜龙辇的壁画,古老、宏伟、神妙,青色的巨龙在墙上像具冰冷的尸体,刻画出来的鳞片仍有光泽,龙辇下,压胜般的八个金文缓缓浮现,“上帝不宁、不康禋祀”! 安后像是丢了魂般,骤然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杀娘呢?为什么要灭了娘的族人呢?易儿,娘好痛苦,你以后还会不会杀娘?!还会不会?!” 随着这声恸哭,八字金文如枷锁般骤然而降,压胜得安后面容狰狞扭曲,整个祀天坛都在震荡。 ………………………… 独臂女子阖上双眸,似在运用着某种神通,遥遥目视着陈易一行人走入祀天坛。 殷听雪站在她身边,听到一句, “他们进去了。” “哪?你说的祀天坛?” “不错。” 剑甲回答无关紧要的事时向来很简略。 殷听雪挑了挑眉头,想到了什么, “夏启弑母斩了中尸,你做局让…那妖后把陈易当作儿子,让他以此斩中尸,是这样吗?” “嗯。” 周依棠并不意外殷听雪能猜到一部分的具体谋划。 “杀了妖后,那就都一了百了咯,可是…如果那妖后也是陈易在乎的女子呢?” 殷听雪有些好奇。 剑甲侧眸过来,扫了一眼。 殷听雪抖地一寒,一下不敢吱声。 “不会真死,” 少顷,周依棠清淡道: “但会心死。” 一剑穿心,她不再视他为子,也算断了一条孽缘。 他杀了她,一切都会回归原状。 殷听雪听出言外之意,她自小就觉得,自己总比别人能听得出更多,眼下犹豫之后,又小声问道: “如果陈易没杀她呢?” “我卜过卦,他必会斩去中尸。” 周依棠缓缓道: “所以,必会杀她。” 殷听雪便问: “卦辞是什么?” 剑甲没有回答。 殷听雪歪了歪脑袋,低声又问: “如果,他真的没杀那妖后呢?毕竟终归是以人算天,卜卦也不是全对的。” 周依棠慢慢转过头,那双清冷至极的眸子凝望着少女。 殷听雪换了个问法说: “我不怀疑剑甲道法无边、算无遗漏,只是…如果有个万一,那是不是那妖后离开地宫后,便会恢复记忆?” “是,” 周依棠顿了顿, “而且会挣扎,会扭曲。” “什么?” “会发疯地想要杀他,却又在杀他的路上频频回首…” 殷听雪发觉独臂女子的目光怅然恍惚,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她为之愤怒,却又一举一动都会让她牵肠挂肚。 最后甚至她会想用极端的方法,断绝这段关系。” 殷听雪打量了下周依棠,轻声询问: “极端的方法?” 按理来说,她不该问下去,可她总觉得周依棠会回答她。 和剑甲待在一起,远远比跟陈易待在一起要好得多,剑甲虽然性情不近人,却不会伤她害她,偶尔说一两句心里话。 可陈易,他太坏了。 “虞舜出则臣其君,入则…” 周依棠面无表情, “妾其母。” 殷听雪怔了一下 那是《韩非子》里面的话,陈易买的杂书里面有,臣其君,让君主臣服,妾其母,让其母被……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 也就是说,那妖后会逼陈易… 做对我一样的事?! 周依棠瞧见她慌乱,少见地笑了下, “事不至于此。” 他会杀的,不可能不杀。 她还记得他折了她的剑后,游走江湖时杀孽深重的模样。 他就是如弑母般罪该万死,就像…折了自己的剑时一样。 周依棠转过眼去,回忆起那没有告诉襄王女的卦辞,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第九十二章 杀了她! 随着安后的恸哭,庞大的青铜三足双龙鼎从阴影中浮现,伫立在祀天坛上如同巍峨高山。 陈易看着那三足双龙鼎,想起了《墨子》里面的话语。 【昔日夏后开使蜚廉折金于山川,而陶铸之于昆吾。】 世人只知大禹铸九鼎而分九州,敬天法地,却少有人知道,大禹之子夏后启,同样铸造一鼎于昆吾。 而这庞大的双龙鼎映衬着墙壁上的青铜龙辇的身影,仿佛昭示着夏启弑母的缘由——上帝不宁,不康禋祀! 随着安后的嘶哑恸哭,她身上骤然出现了九条白色狐尾,身躯如若兽形,涂山氏好像深入到她的三魂七魄里,不断地发出哀音。 三足双龙鼎无火而自祀,阵阵飘渺白烟冒起,祀天坛的震动之下,那四周的活死人仿佛重获新生般,慢慢从地上爬起。 林琬悺脸都被吓白了,她跌倒在地上,头一晕,昏了过去。 重重威压自大鼎而出,壁画上的青铜龙辇的愈发庞大苍莽。 骨头隐隐在颤鸣、在发抖,陈易把手放在刀柄上,呼吸不知不觉间慢了几分,伴随着那一个个爬起的活死人,他仿佛被带到了上古之时。 安后不停地恸哭着: “易儿,你非得杀娘吗?非得杀娘吗?!为什么要杀娘啊!为什么要灭我本宗?!” 那嗓音仿佛是两道声线重叠在一起,一会像是安后,一会又像是涂山氏,安后好像分不清自己是谁,而那三足双龙青铜鼎,烟火缭绕,如同上达天听! 如魔音缭绕,撞击在陈易的脑海里,层层叠叠如有重压,思绪就像是千万条河流交织在一起,凌乱非常。 “冷静、冷静!” 陈易按住自己的脑袋,他看见那八字金文涌现出来,将呈现出九尾的安后压胜在原地,如同送上祭坛的待宰羔羊! 陈易撑住了思绪,看见身边的太华神女凝望青铜鼎,隐隐约约如听到大道伦音。 他拧过头,又见那古老的夏民们爬了起来,他们形态各异,肌肤如同上古之时,面容僵硬。 “启、杀了她!” 那是一声疾呼,那巫祝模样的夏民举着青铜杖,僵化的面目上,留有往日的惶恐。 陈易抽刀出鞘。 那本应祀天而死的夏兵发出怒吼,又发出悲叹,祀天坛上一同祀天陪葬的青铜剑、青铜盾出现于手,眼前的宽阔空间,仿佛成了古战场。 伴随赤金舍利的光华,陈易提刀向前,一身材如虎豹的夏兵高举双刀,朝他狠狠一斩,下一息,陈易身形闪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夏兵的身后,一刀将整个人从腰间开始一刀两断。 又一夏兵上前,手中长枪如有破风之势,直刺而来,陈易一脚踏抢,刀尖破开那死去已久的头颅,一缕蓝绿光华自头颅而出,朝着三足双龙鼎汇聚而去。 还不待陈易思考,数個夏兵便自不同的方向杀了过来。 陈易身形拧转,刀光一闪,硬生生将杀至面前青铜剑连同夏兵一分为二,爆响声如同闷雷,地上的尘土随着声势而震起,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尘浪。 一枪自背后杀来,陈易衣衫破损,露出如金铁的腰背,丝丝鲜血自枪尖处流出,留下了第一道伤口。 反手一刀,陈易让那刺枪过来的夏兵头颅坠地。 陈易吃痛地嘶了一口气,他竭力厮杀,一刀又一刀,可随着一个个夏兵的倒下,更多的夏兵却在青铜鼎的白烟之中复活,涂山地宫祀天坛一共将九千人祭祀上天,难不成他能以一敌九千么?要不了多久,等他一口气机运转不上来的时候,迟早要力竭而死。 “夏启,你和涂山都是‘余’,杀了她,修补天道!” 巫祝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如上古年代。 话音同时落在陈易和女冠耳内。 女冠不住低喃:“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涂山氏生了启,天道多出一个“余”,故此启杀涂山,填补了天道的‘不足’。” 话音落在陈易耳畔。 “殷惟郢!” 陈易朝着逐渐失神的太华神女怒喝一声。 太华神女的目光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轻皱眉头扫了眼陈易,接着便看见了那死而复活的夏民。 她抬起手,从怀里抽出三个纸人,吹一口气,齐齐抛落在地。 三个持刀仕女出现,听凭着太华神女的意念,抽刀与这群夏民厮杀。 陈易的压力骤然缓解。 这时,一具一丈之高,如同小巨人般的活死人自祀天坛上站起,身着青铜甲,如同荒古之鬼神。 夏将手持巨剑,一步步掀起尘浪,如山鬼般踏向了陈易。 陈易面目多了几分凝重,他能感受得到,这夏将有着不下于五品武夫的威势。 他转过头,看向了太华神女。 后者眉眼微垂,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助你。” 她抽出了雷符,那是她自上清道那里得来赠礼。 陈易大步杀向夏将。 夏将双手举高,巨剑朝陈易径直一砸,威势无比,剑身两侧卷起横风尘浪! 陈易举刀,斩出势若奔雷的摧风斩雨。 嘣! 金石交加,骤然嘶鸣,绣春刀激颤震荡,那巨剑被生生震开数寸,山鬼般的夏将退后几步,僵硬冰冷的面容多了一丝怒焰。 夏将正欲再来一剑。 下一秒,手腕般粗壮的雷光,骤然击穿了他的肩膀。 巨大的手臂伴随巨剑坠落在地,掀起阵阵尘浪。 陈易踏步而上,纵身一跃,刀尖刹那贯穿了夏将的头颅,后者如同大旗般轰然倒地。 还不待陈易喘息,身后便有夏兵举枪杀来。 陈易骤然回转,一刀将之头颅斩断,他退后几步,喘起气,方才一口气机险些运转不上。 巫祝仍在举杖高喊:“后启,杀了她!灭族涂山!” “别叫。” 陈易骤然冲出,如天之鹰隼。 他一连越过数个夏民,接连出刀,杀至巫祝身前,声势稍减。 “上帝不宁!” 巫祝举杖横扫,陈易抬臂硬扛一击,随后刀锋如龙,竖着将巫祝的头颅一分为二。 “上帝不宁?给我憋着!” “不康湮祀…” 巫祝的嘴唇仍然嗡动。 “不康湮祀?那别吃了!” 陈易横斩一刀。 他回过身,以为巫祝倒下,那些夏兵也要倒下。 事与愿违,夏兵们仍如蜂群般涌了上来,而随着三足双龙青铜鼎的一缕白气跃现,又一个巫祝自沙尘中站起。 他嘶哑地发出呐喊:“上帝不宁,不康祭祀,杀了涂山,修补天道!” 随着这声疾呼,夏兵们更疯狂了,两个巨人般的夏将自祀天坛中站起,那地上的绿松石巨龙,仿佛不知何时也会破土而出。 陈易急促地喘息着。 根源、根源都在那鼎上。 陈易凝望着那巍峨的三足青铜鼎,幻觉又一次出现了,他看到,那上古帝王,将其母分尸,涂山氏的血液灌入鼎中,蒸起阵阵红莲般的血雾,祭祀那最古老的神灵——昊天上帝。 禹铸九鼎以象九, 启铸一鼎以弑母。 三足双龙鼎仿佛有生命般,似是也在回忆起上古岁月,那壁画上的八字金文,愈发清晰。 陈易如同骑兵凿阵,想要杀向青铜鼎,将之毁得粉碎。 似是察觉到他的图谋,夏将夏兵如潮水般杀过来,刀光剑影,要将他淹没。 陈易不得不退后。 他转过头,因他忽然听到声音。 那如同谪仙般的女子,似是不染纤尘,目光聚于鼎上,耳畔如有大道伦音。 “给我时间,我去毁鼎。” 她轻声提议道。 青铜鼎上,铭刻着一个金文。 那是…“道”。 第九十三章 群龙无首,吉 八个金文如金锁禁锢般将伸张出九尾的安后压胜在原地,她双目通红,泪水不止,竟不觉之间,滴落出了血泪。 血流模糊之间,她看着眼前的祀天坛,刀光剑影交错,她感觉到三魂七魄在撕裂在挣扎。 她看见,有一人正在拼命厮杀。 那是谁? 那是…陈易? 那个晋国陈氏…那个…陈家子?! 他在被人围攻… 安后的头疼欲裂,她声音嘶哑,仿佛在拼命地嘣出痛苦的嘶吼。 “是他,他该死,他早该死了,他必须得死,还要亲手灭了晋国陈氏的门,他要痛不欲生!” 安后痛苦地挣扎着,九尾颤抖着。 须臾之间,她看到了那三足双龙青铜鼎,刹时一阵恍惚。 血脉震颤的恐惧,逆流上涌。 不,他是我儿子,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是我儿子,他是…启? 安后又是恍惚,身躯摇晃。 等等,他怎么可能是启,他是陈易! …他真的是陈易? 他是陈易,还是启? 涂山氏的记忆仿佛深深嵌入到安后的三魂七魄之间,她那记忆里头,陈易的身影不断地与启身影重叠在一起。 安后头疼欲裂,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别杀他,别杀他,不,杀了他,赶紧杀了他,等等,不要杀他…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她的嗓音越说越细碎,越说越混乱。 在她身边,唯有压胜的八字金文如黄钟大吕般阵阵轰鸣。 安后的声音萦绕于陈易耳畔。 陈易心神混乱,也在阵阵恍惚。 他一时间仿佛觉得,自己站在双龙牵拉的青铜龙辇之上,自天上而反,为天下带来九辩九歌。 一剑刺了过来。 剑尖撞向陈易胸腔,血液涌出,仅仅刺入肌肤一寸,疼痛让陈易还是回过神来。 他朝着女冠,点了点头。 接着,陈易提刀迎上潮涌般的夏兵夏将。 他如同漩涡中心般,将一個个夏兵夏将都吸引过去,都卷了进去。 女冠召回纸人,三位持刀仕女为之开道,她一步步朝着青铜双足鼎靠近。 她好像愈发超然。 祀天坛上风云四起,青铜鼎上铭刻的金文愈加恢弘,那一个苍劲古老的金文“道”,玄奥莫测,纹路复杂,如深渊般容纳着人的目光。 她一步步越过战场,不时有刀兵袭来。 太华神女侧身而过,如同游鱼,刀锋仅仅掠过她的衣裳,落了空,又一刀而来,却又再度落空。 她的目光里,没有那一柄柄刀兵,只有那青铜鼎,只有那一个“道”字,那就是她追寻已久的…神女传承。 她越过每一个刀兵,仿佛早有预料般错身而过,世间凡俗之物再也无法将她触碰,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都不过尘土。 她的眼眸里,祀天坛不再昏暗无边,那些古老而破碎的青铜器,冥冥间隐匿着大道之音。 多么美妙… 怎么以前就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呢? 太华神女朝前走着,一步步走着,倾听着青铜器在久远历史里的轻轻颤鸣,而后,不经意间,她回忆起王府里的丝竹之音,那些都是极好极好的,可都太小太小了。 上古时代的神话掠于心田,大禹治水,迎娶涂山神女,涂山氏化石生启,而后夏启代伯益做了国君,又转而弑母,分尸于荒野…… 那一幕幕壁画,里面的故事不再只是故事,里面有大道。 大道无形,所以要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 前方一派迷蒙,如梦似幻,洪荒时的画面与此刻似乎交会了起来,太华神女静静体悟着。 接着,她听到身后若有若无的拼杀之声,明白是陈易,他竭力搏杀,只为护着自己抵达那青铜鼎前,将之摧毁殆尽。 这是陈易的念头。 可是… 那太小了! 为什么要之摧毁呢?里面明明有大道! 他是凡夫俗子,他悟不出来。 太华神女缓缓来到了青铜鼎前,她侧眸而视,那竭力拼杀的陈易,再度落入到她的眼帘里。 陈易似有感应,仰起脸,与她对视。 那目光像是在催促,催促她摧毁那夏启所铸的青铜鼎。 太华神女转过脸,看见那“道”字熠熠生辉,光泽若璀璨的青霞,凝聚着天地的大道。 她摇头一笑,再度确认了一件事…… 他是凡夫俗子,他悟不出来! 女冠伸出手,聆听着某种呼唤。 玄而又玄的气息,在将她团团包围。 从天地初开而起,直至如今,什么都在变化,什么都在衍化,唯有道,道是不变的,大道永恒,不生不灭。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 道法自然!自然而然! 太华神女伸出手,触碰那古老的“道”字。 接着,她感知到身后的目光,那是陈易。 陈易看着她,等待她摧毁九鼎。 可当他看见,太华神女触碰“道”字,瞬间瞳孔骤缩。 神女传承通过“道”字,落在了她的身上。 三足青铜鼎冒起了庞大的云烟。 她愈发超然,愈发忘我,身影一点点地变得虚幻,她升了起来,像是踏着无形的阶梯,离开祀天坛,步步升天而去,四周隐有鹤鸣。 陈易骤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领用了自己,她不是要毁鼎,而是要登仙! “殷惟郢!” 伤痕累累的陈易如在咆哮。 “对不起。” 太华神女嘴唇微动, “大道在即。” 随着这一轻飘飘的话音落下,太华神女好像什么都放下了,眼眸里不再真实与虚幻交加。 她步步登高,朝着与人世截然之地而去。 祀天坛上,仍留陈易拼命厮杀。 潮水般的夏兵涌了过来,两尊庞大如山鬼般的夏将挥舞着巨剑。 陈易双目通红,辗转腾挪,他循住一击的机会,踩上一位夏将的巨剑,蹬到面前,一刀将头颅斩落于地。 而下一秒,另一位夏将的巨剑破空而至。 即便陈易已经依靠上清心法有所动作,可围过来的夏兵阻挡住了他的空间,他不得不地拧身举刀硬抗,沉重的巨剑如同山岳般下砸过来,陈易吐出鲜血。 仿佛肺腑都在移位。 巫祝嘶吼道:“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启,杀了她,难道你有你父亲的德行吗?难道你能如你父亲般治水吗?!” 嗓音伴随剧痛窜入耳内,陈易顷刻混乱,他又一次看见,在青铜龙辇上站着的启,与自己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他们…在逼我杀她…… 为了…修补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陈易思绪混乱得如同线团,正如安后分不清他是陈易还是夏启,他同样开始分不清自己。 而这,正是玉真元君与通玄真人的手笔。 效法夏启弑母,杀死安后,止住杀心,斩却中尸。 三足青铜鼎冒出庞大的云烟,地面开始震荡,地下潜伏已久的绿松石龙缓缓破土而出,不知多少夏兵被尘浪掀得跌落在地。 安后的眼眸里映照出绿松石龙,久远的记忆穿透了她的三魂七魄。 “儿…上帝不宁…不康、不康湮祀……” 安后的目光逐渐混沌、迷离,涂山氏的记忆与她的记忆错乱起来,逐渐占据了她的内心,那白色九尾愈发的凝实。 她泣着血泪,骤然哭道:“易儿、上帝不宁,杀了娘,不康湮祀、杀了娘!” 巍峨的绿松石龙伴随声音奔向陈易,那庞大的身影冲杀而去。 混乱中,陈易提刀就斩,可那绿松石龙势如山岳,刀锋发出凄厉的哀鸣,而后硬生而断,整个人被撞飞而去。 飞掠起来的断刀落地,淹没在了夏兵们之间。 巫祝嘶哑喊着:“杀了她,结束这一切,上帝不宁,不康湮祀!” 陈易跌落在地,吐出鲜血。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这一切都在逼迫他杀她。 那壁画里,青铜龙辇的身影,愈来愈像是陈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涂山氏生了启,天道多出一个“余”,故此启杀涂山,填补了天道的‘不足’。” 恍惚之间,女冠的话,在陈易脑海里浮现。 “启,杀了她,修补天道!” 吼叫如怒涛滚滚,层层叠加,冲杀向陈易。 我…我是…启? 我要,杀了她… 陈易思绪渐渐凌乱,渐渐迷茫。 “易儿、上帝不宁,杀了娘,不康湮祀、杀了娘!” 陈易正陷入到混乱之间,那嘶哑声音却如洪钟般响彻。 他猛然转头,看见安后已然满脸血泪,嘶哑着、迷茫着,她是他的仇家,却又将他当作儿子,即便那如露又似电,不过虚幻。 这不过露水尘缘,理应当断即断,杀了她,如夏启弑母…… 可是, 他嗓音沙哑道:“我不是启!” 他不是启,不会为了修补天道而弑母,他不是启,不为九鼎而活,也不为大道而活。 他站起身,面对漫漫如潮水般涌来的夏兵,巫祝仍在举杖呼喊,绿松石龙欺压着过来,投下可怖的阴影。 既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然如此…… 那么我何不… 杀死我自己?! 思绪骤现,陈易只觉炸了开来,窍穴都如炸雷,他疯魔一般举起断刀,刹那间刺入胸腔。 转瞬间,整个祀天坛随着这一刀而停住了。 巫祝的双瞳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失神地蠕动, “上、上帝不宁,不康湮祀……” 陈易狞笑了起来, 他用力把断刀刺入得更深,刀尖自背部出现,穿透了胸膛。 那被巫祝视为夏后启的陈易自伐了,夏兵夏将们停在原地,如群龙无首。 一切都在此刻静止了,陈易嘴唇嗡动,想说许多话,可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我不是启!” 用九,见群龙无首… 吉! 第九十四章 我的道法! 襄王女侧过眸去,便看见了独臂女子轻蹙眉头。 “怎么了,不顺利吗?” 闻言,周依棠轻轻摇头,道: “不,很顺利,可是…” 殷听雪看见她眉宇里的不解。 “那你为什么……” 剑甲眉宇紧锁,似是感知到了什么。 不对劲… 他明明确实斩却了中尸…… “但他…没杀太后?” 周依棠不由自语出声。 她口诵千里眼法诀,目光缓缓挪向祀天坛。 祀天坛内,手起刀落, 那人伫立在原地,一柄断刀穿透胸膛,泊泊流血。 周依棠瞳孔微缩,嘴唇紧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轻抖。 “为什么…他竟是…以自伐之法,斩却了中尸?!” 良久后再开口,她竟微有颤音, “他这疯子…” 殷听雪杏眼瞪大了一圈。 她听到了话语里面隐约的骇然。 周依棠很快回过神来,平缓道: “不过无妨。” 她思绪微微起伏,她卜算到陈易斩却中尸,却不曾想是以自伐之法,或许,这正印她所说的,“他把他的善良藏在三魂七魄下极深的地方”,她果然没看错他么……周依棠心绪复杂,不觉高兴,她隐隐觉得,事情朝着另一方向而行,出乎于多年的谋划之外。 察觉殷听雪在看,她静下心来。 “他现在只剩下尸未斩了是不是?” 殷听雪问道。 “不错。” 周依棠远眺祀天坛, “快了。” 三尸之中,下尸主色欲,最易斩却。 ………………… 血液泊泊滴落。 三足双龙青铜鼎,似乎随着这一刀的刺下,发出一声哀鸣,随后那“道”字金文,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砰! 如黄钟大吕的碰撞之音,那由夏启所铸的铜鼎崩碎开来。 祀天坛上僵硬的夏兵夏将,几乎同一时间,齐齐倒下,身躯如同泥沙般散落成齑粉灰烬。 陈易喘了口气,将捅入胸腔的刀缓缓拔出。 当他准备好走马观花的时候,却看见血液并未随之汹涌喷出。 再低头一看,发现本应狰狞的伤口,却又完好如初。 “我竟然…没死?” 陈易察觉到了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一般。 陈易看着地上横倒一地的夏兵夏将,灰尘漫漫,祀天坛如同上古战场,须臾间,他恍惚间发现,自己竟然升不起杀念。 这并非意味着他不能杀人,而是有种更超脱的念头,就好像杀与不杀,两者间不再有所区别。 不杀是一样,杀也是一样。 “无意间…斩去了中尸?” 陈易刚刚低语,便眯起眼眸。 真是无意间么? 祀天坛的远处,忽然乍现起璀璨霞光,地宫里仿佛出现了一片清净天空。 陈易仰起头,看见那道身影在步步登高,朝着仙鹤齐鸣之地而去。 殷惟郢…要登仙了? 陈易思绪交错,却又渐渐井然有序,像是方才所有杂乱无章的线团,一条条被理顺理直,清净天地间,女冠的身姿愈发飘渺,愈发清净无垢。 她真的要…登仙了? 对,因为大道在即…… 这个几次要杀自己的女人,利用自己领受神女传承的女人,要这样轻飘飘地登仙了? 陈易眼神渐渐冰冷。 他握住手中断裂的绣春刀,大步地踏了过去。 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要把这太华神女的大道生生碾碎。 无形阶梯上,白衣女冠步步登高,身姿飘渺虚幻,隐有灵光。 她越是踏上一步,就越是觉得天地渺小,四面八方,变化玄妙非常。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心湖之间,浮现起老君真言,成仙的众妙之门就在大道尽头,绽放无尽神韵,大道伦音如黄钟大吕,让人彻悟。 女冠闭目聆听,却在大道之外,听到了一丝杂音。 那杂音很小。 很小、很小…… 像是在念三个字,那三个有些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字。 “殷惟郢!” 沉浸于大道玄妙中的女冠轻轻回首,睁开双眸,看见一個玄衣男子,步步踏着无形阶梯而上。 “是你…” 女冠轻叹一声, “无明。” 太上忘情,她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飘渺的嗓音如与大道相融,瑞彩千道,清净光华弥漫在祀天坛的天穹之上。 异象之下,陈易却半步不退,已经握紧刀锋。 太华神女再度轻叹, “你这又是何苦? 我成仙后,自会还你。” 手掌轻起,一道瑞彩无风而落于手中,如凝聚成剑,剑锋光芒内敛,似奇无奇,这正是道佛两家常言的去妄存真、斩断不净六根的慧剑。 慧剑多存于心,此刻却具现于女冠之手,可见她离那大道,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剑锋直指,陈易非但不退,一步步上前。 太华神女提高了嗓音,眼眸里多出一分决然, “既然如此纠缠,那我便以此慧剑,斩断心中无明。” 嗡—— 音落时,断去的刀光晃动,轻轻嘶鸣,直指女冠。 陈易狞笑了下, “你也配?” 太华神女刹那呈现起无尽光华,朝着陈易汹涌而来,伴随着阵阵大道伦音,要将陈易震碎当场。 陈易举起一手,赤金舍利子此刻震荡起佛光,如四两拨千斤般,将席卷而来的光华荡漾开去,他一步步地踏着阶梯上前。 太华神女举慧剑随光华直刺。 深蕴剑身的具足智慧,凝练四方光华,浩浩荡荡冲刷而来! 剑刃光华如漩涡凝聚,破开重重佛光,剑尖直抵陈易眉心,却不会破开血肉,而是直抵三魂七魄。 一剑断念,去妄存真! 太华神女在断他的念,也在断她自己的无明。 可刹那之间,剑刃陡然停了下来。 两根指头,捻住了抵近额头的剑尖。 太华神女轻轻抬眼,目光刹那停住,瞳仁颤抖。 她看见了盛放的九尾。 那身着宫裙的女子骤然出现,仅用两指便捻住了这具足慧剑,她站在陈易身后,仿佛与陈易融为一体一般。 “你也想伤我儿?!” 伴随这一句似人似狐的低吟,剧烈的震荡自剑尖而起,如波涛汹涌般震荡开去,慧剑摇晃,振鸣声中,她将即将成道的太华神女步步逼退。 女冠原本虚幻缥缈的身影骤然凝实几分,而脚下的无形阶梯,却变得逐渐虚无。 她瞪大双眼,露出一丝茫然。 “本来具足的慧剑,纵使斩得了无明,斩得了我涂山否?!” 安后发问的嗓音,震荡着这条通天大道。 陈易在那嗓音之下,步步上前。 女冠一掌推出,数道瑞彩齐涌而来,如粗大如涡流般,要将陈易生生搅碎。 可每一道瑞彩,在抵近陈易身前一尺之时,寸寸碎裂开来。 “殷惟郢…” 嗓音沙哑,陈易步步逼近。 话音还未落下,女冠再度提起慧剑,剑身似于一方清净天地交融,她凝聚二十年道行于此一剑,立时斩下! 剑刃似要将陈易一分为二。 却在陈易眉心之前,刹那停住。 身后站着安后,陈易抬起手,一手抓住剑身,一手按在了女冠的天灵盖上。 手掌传来轻轻微动,他感受到,太华神女在战栗、在恐惧,出尘的容颜面无血色,原本清净的双眸间,逐渐遍布绝望。 “看看这大道…” 陈易按着她的脑袋,拧着她,让她看见那不远处,几乎触手可及的众妙之门。 玄而又玄,天上仙宫,无数人渴望的长生,就在那里,无数人要问的道,就在那里,仿佛只要伸出手,触碰那大道尽头,就能成仙。 “看到了吗?” 太华神女刹那失神,恍惚之间,正要伸出手, 却听到一句,让她浑身一寒的话音, “别想了,给伱看看而已。” 陈易凑在她耳边,低笑道, “有我在,你就别想成仙!” 太华神女瞪大双眼,亲眼看着神女传承带来的大道,开始…寸寸碎裂! 而那理应平静无波的心境,也随之裂开了一条狰狞裂缝,多年苦修的道行随着这条裂缝,如泉涌般逸散。 她浑身急颤,终于喊出声来: “我的…我的… 我的...道法、我的道法啊!” 上架感言(求首订) 先在这里求一波订阅! 我也算是个老作者了,从高中开始就试着断断续续地写小说,最后写到了今天。 首先抛开五年前的时候,我算是…第一次写后宫文,后宫文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题材。 我不是不看后宫文,但我看后宫文已经是高一高二时候的事了,大学四年来,我印象里比较深的文是几乎根本没有的。 说起来,我投的第一本书《年度初恋》其实就算一本后宫,不过那本当时投错的,投成了短篇小说,十万字就没了。 接着我就去开了三本书,但可能受限于题材吧,成绩嘛,一直以来都一言难尽。 所以在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很迷茫。 就是有点不知道要写什么,把握不了确切的方向,所以就只能顺着xp去写了。 这段时间我恶补了很多多女主的小说,相关书架里107本书,这些书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不知把我的思路引去了什么地方。 所以后面,我不去看了,因为越看越迷茫,接着我就试着静下心来,接着重新审视这本书。 以下就是写作时候的心路历程。 这本书写到第三十章“我是你的妾了”的时候,很多书友都留言扭曲,这给了我一个方向,因为其实我本身是不觉得扭曲,但我看着觉得这個方向可行,于是就顺着写了下去。 在第五十八章“剑甲”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周依棠的那一种固执的情绪的推动,这种情绪顺延着,来到了殷听雪的身上,最后就是顷刻花散落。 可以说,在第六十一章的时候,我终于完全明白要写什么。 所以后面,大家肉眼可见地能看到,我越写越顺畅了,越写就越有思路。 整本书里,殷听雪是我最喜欢的角色,她经常让我感觉到那种胸腔紧缩之感,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爱怜。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体验过这种紧缩感,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基本上关于殷听雪的许多情节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很多关于殷听雪的情节,都是晚上睡觉前想的。 说到这里,接着就来谈谈陈易。 说实话,对我来说,创造一个那种恶人主角是很难的,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其实陈易可以写得更畜生一点,比如说真的直接打断殷听雪长生桥,比如说自始至终都只把殷听雪当作玩物。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那种很悲悯的人。 我看后宫文我就很难容忍主角不爱哪个女主,这对我来说是第一大毒点。 记得有段时间,看得网文比较多,觉得自己像某些网文主角那样心狠手辣。但仔细想想,我做过心狠的事,也不过就是,街边路过残疾流浪汉没给钱。所以我很难写那种手腕狠辣的主角。 所以陈易其实并不是那种真正的恶人,本质上是个有底线、会共情的人。 最后再来说说这本书的感情线吧。 几乎每位女主角我都心里定好了一个感情线的方向,比如说殷听雪是哀,周依棠是执,闵宁是侠,殷惟郢是欲,林琬琯是温…… 说起来,不少人说这本书的感情线写得女频。 但其实大家多看看就能发现,其实不是这样,之所以大家会有这种感觉,一是很少有网文会写这样的题材,二是我比较注重女角色们自身的想法。 事实上,女频小说的写作思路是不一样的,女频言情比较注重于女主对于男主的折磨,更注重那种前期男主虐女主成渣,后期女主虐男主成灰,男主千方百计求而不得。 但这本书里,陈易更多的是自发地爱怜。 上架感言就写到这里吧,跟大家求一波订阅,我有思路后,这本书会越写越好,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再三希望大家给个首订,一直追订!!希望大家可以的话多多宣传!! 第九十五章 若要成仙需忘我(求首订) 时机已至。 周依棠眸光凌厉,双指并拢成一剑诀,自上而下,斩下无形一剑。 朝祀天坛而去! …………………… 祀天坛内。 女冠的身影缓缓跌落在地上。 她双目无神地望向一个地方,那是早已崩碎的神女传承大道。 陈易按着了她的脑袋,默默看她。 那铭刻着“道”字的三足双龙青铜鼎已破,壁画上的青铜龙辇黯淡无光,祀天坛内一派寂静。 林琬悺仍旧晕在原来的地方,而被涂山氏半夺舍的安后一步步来到三足双龙青铜鼎前,怔怔出神。 白衣女冠昂着面,瞳孔一片涣散,她恍惚间抬起手,要伸出来,可什么都抓不到。 陈易低头看着她。 女冠眸里多了一抹异光,那是惊恐,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陈易按住额头在了地上。 “放、放开、放开我…” 女冠发出沙哑的颤音。 陈易笑着看她,好像手指一动,真气就从天灵盖灌入,涌入其窍穴,打断她的长生桥。 他就这样抓住她,既不松开,也不用力,感受着她在手里惊慌失措,让她感受着希望一点点地流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陈易缓缓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 女冠轻颤起来,眼眶里流出眼泪,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逐渐…心如死灰。 她的眼帘里,陈易挤占了她全部的视线,那是她的无明。 明明她曾经除灭过心中的无明,可他追了上来,硬生生把她从神女传承的大道上扯了下来,无明孽障,她还要除灭无明多少次?还要怎样除灭这个无明? 甚至…她还有机会除灭这个无明吗?! 女冠的呼吸越来越恐慌,越来越激颤。 忽然间,微风不知被何掀起。 一丝微风掠到女冠的面前,好像钻入了她的窍穴,直抵三魂七魄。 女冠看着陈易,她轻轻颤着,却在微风抵达三魂七魄时,一时间,眼前好像慢了下来,静了下来,陈易的面容在她眼里变得有些虚幻、飘忽。 就好像死亡到来的那一秒,什么都是慢的。 女冠急促喘着气,接着,喘出的气又渐渐缓了下来,她不知怎么地,突然就觉得好像某种时候到了。 那像是…招魂时的感触,再度涌了起来。 她恍惚间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呢? 他有什么值得好怕的,他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而且,她之前不是已经…除灭过这无明了吗? 太华神女眸光陡然一亮, 是啊,我除灭过他了。 如果我还在怕他,那么何不…忘掉他呢? 忘掉吧,都忘掉,一切都忘掉。 念头落下的这一瞬间,好似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她心境愈发超然起来。 他打断我的长生桥就打断,我自有道缘,自有道心,自可修补如初! 道心再度坚韧。 太华神女的眸光越过陈易,仿佛看到那神女传承的长生大道,再度一点点地构筑了起来。 她伸出手,聆听着某种呼唤,轻轻想要触碰。 恍惚间,她感受到三魂七魄脱离躯壳。 玄而又玄的气息将她包围。 太华神女静心凝神,似乎在从中体悟着什么。 她看见自己的身姿逐渐飘渺虚幻。 她的意识好像随着神女传承,被拉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脚下那条大道,她一步步走着。 这条路很长,终点遥远,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走完,许多山上人竭尽一生,也未能走完。 在这条路上,她看见了一生以来的记忆。 富庶繁华的景王府里,一个小女孩降生了,虚弱的景王妃抱着她,轻轻笑着,焦急的景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还没等到母女平安的消息。 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太华神女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就好像…忘了情。 太华神女转过脸,继续上前走着。 画面再度变化, 十二岁时,景王府门外忽然来了一群道士,半步登仙的玉真元君乘着仙鹤驾临王府,师傅按着她的头,告诉她,她是太华神女。 太华神女只是清淡地一笑,继续在大道上行走。 无数或美好或不幸的记忆掠过,等到了二十多岁时,她看见了一幕不久前才发生过的画面。 那是招魂时慌乱的自己,不停地跑着,被一个接一个出现的陈易吓得找不着北。 想到陈易,太华神女不再觉得那张脸令人厌恶、令人憎恨了,忽然,她记起了什么,笑了起来。 “原来过去的我竟然把他当作无明孽障?” 太华神女轻叹道, “若要成仙需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 那一句除灭无明时的偈语再度浮现心头。 她继续向前走,一步步走,看到了闵宁打了自己一巴掌,又看见自己坠入地宫被陈易威胁,她不停地走。 最后,她看到,自己被陈易从长生大道上扯回,长生大道寸寸粉碎。 那绝望的画面,她只是付之一笑。 愈是向前走,就愈是探索大道。 愈是探索大道,就愈是觉得渺小。 连自己的本身都是渺小的,要遵循大道。 不久之后,太华神女直至走到尽头。 在尽头处,她的师傅玉真元君站立着,眺望远方,身边仙鹤环绕。 大道之音在那女子身边不断回响,如同黄钟大吕,让人彻底明悟,与大道合一。 太华神女走到那女子面前,只见玉真元君转过头来,轻声问道: “你是谁?” 太华神女努力去想,却一时没有想起来。 她按了按脑袋,努力去想,却还是想不起来。 大道拥裹着她。 玉真元君缓缓朝她伸出了手,轻声道: “你是石头。” 太华神女恍恍惚惚着,轻声回答: “我、我是…石头…” 陡然间,她瞪大眼睛。 石、石头?! “我不是石头、我不是!” 太华神女惊慌失措地喊道。 忘掉原来的我…就为了成为石头么?! 玉真元君笑了,笑得讥讽, “如果伱不是石头,那么你是谁?” 太华神女竭尽全力地去回忆起过往, “我、我…” “我怎么在这…我不是在地宫么?等等…谁的地宫?不要想地宫,想家,想家…景王府,可是…景王府又是什么?” 她努力去回忆,却刚刚回忆起什么,什么就从记忆里消逝了。 太华神女惊愕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转身想逃跑,却看见自己的双腿正渐渐石化,却渐渐变成石头! 她看见玉真元君正讥笑地看着她。 “我不是石头,我不是石头!” 太华神女沙哑地喊道。 她竭力挣扎着,却又无能为力。 “我是…我是谁……” 太华神女看见自己的身躯在渐渐石化,她好像正在一点点把自己修成了石头,她终于明悟,她那时不是否极泰来,而是走火入魔了! 她把那一瞬间的走火入魔, 当作了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 “如果你不是石头,那么你是谁?” 玉真元君最后一次问道。 听到这话,几乎是油尽灯枯的太华神女低头看了眼自己,回过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大道。 这大道,曾是她一生以来最追求的东西。 可太上忘情,连长生大道也要忘了,连对长生大道的追求也要忘了…… 仿佛后知后觉般,她忽有明悟,绝望地嘶喊: “我、我是谁?” “我…我被忘掉了啊!” 第九十六章 当头棒喝 陈易看见,女冠的身影逐渐失去颜色,像是在…变成一尊宝相庄严的石像。 她走火入魔了。 不知为何,陈易意识到了这一点。 女冠身躯颤动,她不停地嘶喊着: “我是谁?我被忘掉了啊!” 陈易从未想象过,这缥缥缈如若登仙的女冠,竟会有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竭力地挣脱出来,几乎丧失了理智,双足不停走着,撞来撞去,惊恐遍布了脸庞,她好像在不停地挣扎,她的挣扎却又无力至极。 陈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这位皇亲国戚,太华神女,她漠视凡俗高高在上,几次都想杀自己,此刻却濒临崩溃,她不停地遗忘着过去的每一件事。 她企图不停地回忆,可这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 太华神女浑浑噩噩着,她努力从中脱困,却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原有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地碾为齑粉。 她抱着脑袋,企图回忆些什么,她不停地在墓室里走来走去,却只能感受到记忆的迷失。 先是原本应该成为道侣的闵宁,而后是景王和景王妃,接着是授业恩师玉真元君…什么都要忘了…… 她的神智要被摧垮了。 陈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走火入魔,仿佛从中体悟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是…“道”吗? 那一阵微风掠过,陈易一时恍惚。 这里面…好像有“道”。 什么道,是…什么道…… 陈易不住细思起来, 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女,竟有如此狼狈模样,她原来也会走火入魔,口口声声谈长生大道的她…原来其实是这么渺小吗? 真渺小…… 陈易感受到,某种滤镜好像被打碎了。 仔细想想,这太华神女,她不也不过如此吗? 她谈着长生,谈着道法,其实内里不过是欲望,对长生的执念,她看似一心求道,可她求的不过是她自己的执念。 陈易恍惚感觉到,那姿容清绝的女冠,就像是红粉骷髅。 传说中,观音菩萨曾以肉身布施,与人交合,待欢愉顶峰时,现出骷髅之相,用以此教化众生——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有某种东西正在被斩落,自己…正在悟道。好像是…三尸中的最后一尸? 那最后一尸,要被斩了……自己也要成仙了。从无意间斩去上尸,到斩去中尸,最后还有下尸,短短十几天内,自己就要斩断三尸了吗? 须臾飘渺之间,陈易忽然感受到一阵刺痛。 那是安后所下的奇毒,灼烧起周身窍穴,将陈易的神智拉回来了一丝。 陈易想到了什么。 真巧啊,短短十几天内,就斩去了三尸…… 真是巧了啊. 女冠混乱地游戈着,她的肌肤逐渐失色,不知是不是意外,她跌跌撞撞地撞入到陈易怀里。 她身着道袍,却衣裳凌乱,那较软动人的躯体,撞到了陈易的胸腔,她还在颤抖,还在慌乱…… 色迷心窍下,陈易不再悟道,双眸骤然睁了开来, 真巧啊! 意识瞬间清醒,陈易捕捉到了那一个个疑点。 安后被涂山氏附身,并且把自己当作儿子、还有接连斩却上尸、中尸,以及眼下突如其来的顿悟。 一切都不是巧合,有人在摆布自己! 什么大道? 被人摆布,那叫什么大道?! 陈易五指用力,把女冠揽入怀里,紧紧按住, “更何况…我是凡夫俗子,何需大道?” 女冠似是听到什么,恍惚间抬起了惨白的脸。 那张脸,那张曾让她厌恶的脸又浮现在了眼帘。 那是她曾经的无明,她曾经最恨也最害怕的人。 太华神女失神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向那最怨憎又最厌恶的人发出哀求,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不要让我忘了你……” 她脸庞上落了泪。 陈易的脸庞上浮现出冷笑, “伱在求我?” “求你…求求你….” 她在一点点地忘记,甚至忘记了她自己的名字,忘记曾经的无明…而一旦忘记陈易,她就彻底成了石头。 话音落在耳畔。 陈易抚摸着那张出尘绝美的脸庞,自己当然可以看着她变成石头。 可是,就这样让她没了,不是太轻松了吗? 而且,让这仙子一辈子都沉沦欲海,不是自己的初心吗? “陈易,字尊明,你的无明。” 陈易戏谑道,缓缓起身。 白衣女冠又要扑到了陈易怀里,可陈易后退了一步,她跪倒在地上。 “求你…不要让我忘了你…求你,不管你做什么……不,求你对我做些什么…求你!” 陈易阴笑起来。 那场没有给殷听雪的当头棒喝,就给她吧。 更何况,她也姓殷,她也是王女,不是吗? 陈易伸出手,抓紧她的头发,提了起来,看着那张出尘得动人的容颜。 “那么你记住,殷仙姑,这是你求我的。” 自己不打算任人摆布,任人斩断三尸,无论那是谁! 更何况对付这种幡然悔悟、不想修成石头的仙子,就该…施以释教的当头棒喝、道门的醍醐灌顶。 女冠伸手搂抱着他,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喃喃道: “我是谁…我是谁,求求你,告诉我是谁?” 陈易按住她的手,狠狠道: “殷惟郢,字鸾皇。” 女冠颤了下,她看见,她的无明越来越近了。 那她最怨恨最恐惧的人,要给她留下最无法磨灭的回忆。 衣裳垂落在地上,如云卷云舒。 随着他的一寸寸深入,大道好像又一次一寸寸破碎了。 “我是…殷惟郢,字鸾皇……” 他又一次成了她的无明孽障,她又找回了她自己。 她哭了出来, 那既是悲戚,又是喜悦。 不久之后,钱塘江来了潮信,她今天好像终于知道…我是我了。 ………………… 远处。 不知怎么地,殷听雪突觉一寒,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剑甲。 周依棠眯起长眸,面沉如水, 他这下尸… 怎么斩不动?! 第九十七章 别想成仙 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这场噩梦起初不是这副模样,起初是她一步步地登上了大道,即将推开众妙之门,倚靠神女传承飞升。 瑞彩千道、万千光华,隐有仙鹤啼鸣,她好像半只脚已经超脱了,只剩半只脚还驻足于人世。 然而…那一张脸出现了。 她还记得,那张脸在狞笑,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大道上拖了下来,最后按在地上,真气挤入窍穴之中,什么都炸了开来,长生桥好像断开了一截。 后来的梦更加模糊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忘了自己是谁,要变成一块石头,最后,那张脸再度出现,挤占了全部的视线。 殷惟郢抬着眸,意识逐渐清晰,她看见一团黑影在动,那模糊的轮廓勾勒着勾勒着,逐渐将那张可怕的脸勾勒入了视野里。 阴森之感袭上脊背,殷惟郢瞪大眼睛。 噩梦是真的! 下一秒,她意识一乱,双目翻白过去。 ……………… 【怨仇阴阳诀(超品)(小有所成)】 【你终于与仇家结为道侣,彼此交融。你成了殷惟郢的无明,她大道的锚,她再也无法离开你,伱们彼此纠葛,如同葛藤。】 【每将一位仇敌转化为道侣,奖励两枚真元。 她们是你的仇敌,也终将是你的道侣,她们越是憎恨你,你就越是想折磨她们,让她们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顺从你。 道侣双修前后的负面情绪越高,双修效率越高。】 躺在地上,按着殷惟郢的脑袋,陈易一阵畅快。 对于她,自己并没有对殷听雪那么多的爱怜,更多的则是报复的快意。 她们虽然同样姓殷,同样出身显赫,可景王女远远没有殷听雪那么值得可怜。 这一世,殷听雪没有做错什么,像是个良人,可景王女不一样,陈易更多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她几次欲杀他,他都放过了,而在最后,她竟转手利用他登仙,将他置之于死地,说起来,现在也大可杀了她…… 搂抱着怀里的软玉,陈易稍微琢磨了下,摇了摇头。 睡了再杀这种事,陈易做不来。 自己不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人太恶心了。 殷惟郢神色呆滞,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已经丢了三魂七魄。 不过,陈易还是听得见她轻微的喘息声。 “累?还是疼?” 陈易问道。 殷惟郢没有回答,依然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别装了,我知道你清醒过来了。” 陈易淡淡道。 四周静了一静。 “嗯…” 良久之后,他才听到她弱弱地喘了一声。 她蜷缩着,之前的一切仿佛一场无明梦魇。 回忆着回忆着,她脸庞滚烫,手脚冰冷且惨白,惊惧而不知所措。 作为太华神女的她,竟哀求着这此生最恨也最恐惧的人对自己做…那种事…… 殷惟郢想到了什么,试着心诵太上忘情法,运转元炁,接着脸色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气户穴、云门穴、天枢穴…运转不上来。 长生桥… 我的道法…… 殷惟郢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她抬眼看向陈易,对上了他的视线,呼吸不住地屏住,双眼渐渐茫然,身上隐隐酸痛。 多年所修的道法…几乎全没了,那条大道上便被他摧毁得十不存一,长生桥也断了,而在走火入魔之后,他把最后所剩的道法也一点点地撞碎…… “我的道法…” 殷惟郢失神地噎声低喃。 尽管声音很小,可还是落入到陈易耳内。 啪! 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痛感自股儿传来。 殷惟郢打了个激灵,瞪大看他,瞳仁都在抖。 “别、别打…” 陈易看着她,冷冷道: “这是你应得的,我早就警告过你。” 殷惟郢一时无言,她惊惧而不知所措,只好垂下眸去,尝试着在其他窍穴运转元炁。 容纳天地元炁的洞府窍穴还完好无损,被真气搅碎的只有那三个窍穴,还能修道长生,待日后也有望修补…… 是因为他是凡夫俗子,不懂如何从根源上打断整条长生桥,还是说…… 殷惟郢正想下去时,无意间扫见陈易直直看着她,僵在了地上。 陈易轻抚她的腰背,缓缓问道: “整理好心思没?” 殷惟郢吸了吸鼻子,努力缓了下神,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嗯…” “那接下来就别装死人,我说什么,你就答什么。” 说到这里,陈易想到什么,讽笑问着: “还敢不敢说我凡夫俗子了?” 殷惟郢浑身都在抖,却又使不上力,她有羞愤,可随着陈易按着她腰背的手微微用力,变得满眼都是惧意,勉强摇了摇头。 “说话。” “不、不敢。” 她连回话都是颤的,垂下眼眸,甚至不敢去看陈易的眼睛。 “就这点话?不是在装死人么?” 女冠闻言,脸颊滚汤,手脚发抖道: “我错了,对不起……” “你跟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 伴随这嘲弄的话音落下,殷惟郢顷刻无言,只能不停地颤抖着,她没殷听雪聪明,身躯往后缩,想着远离自己,这一点,陈易看得出来。 陈易把她拉入怀里,把玩起秀发,以后自己怎样欺凌她,她都只能忍耐。 她厌恶、抗拒、恐惧,但也只能忍耐。 “我会补偿你,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名贵药草,只要能弄到,我都会……” 女冠越说到后面,嗓音就越小,她看见陈易面容上勾起阴森。 “我不要这些补偿。” 陈易玩弄着她的发梢,悠然道: “我要你继续修道。” 殷惟郢听到时,心里一惊。 她确实可以继续修道,虽说长生桥断了,但毕竟没断去根基,只是接下来修道都会如同漏壶,一边灌水,一边漏水,日后修行必然事倍功半。 可眼下,能留下一条命,能继续修道长生,已经是不错了…… 见他许久没说下一句,殷惟郢慢慢缓过劲来,眸子里升腾一丝希望。 陈易的下一句话,却将这丝希望搅烂。 “我之后学一门采补之法,” 陈易在她耳畔笑道: “你修多少道行,我就取走多少道行。” 殷惟郢瞪圆眼睛,几乎懵了,脸被吓得苍白,呆呆地看着陈易。 陈易戏弄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说过,有我在,你就别想成仙。” 九点还有一更 第九十八章 候人兮猗 要怎么对殷惟郢,陈易还没完全想好。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留了她一命,就得连本带利地报复回来。 倘若她以后安分下来的话… 算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见她现在这样恐惧,陈易也不再逼迫了,而是放柔了些嗓音,似有所感道: “越是修行,越不见自己。仿佛翻过重山峻岭,在山顶问一句:原来的我哪去了?长生之道,道阻且长,佛家有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方得涅樂。’,道门更有‘斩三尸成圣’的修行法门,可忘了我,大道又有什么益处呢。” 殷惟郢听后,扬起脸错愕地看着他, “你竟然…懂得这些?” 她好像第一次以这样的目光看着这位她眼里的凡夫俗子, 陈易讥笑道: “不然呢?像你一样傻不拉叽地把自己修成石头?” 殷惟郢无言以对,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陈易抓住她的手,将之分了开来。 不得不说,她滋味不错,体如酥,是个佳人。 与之相比,殷听雪还是有些青涩了。 女冠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听到他一句: “嗯?不记得谁是谁了,又想忘掉谁是殷惟郢了?” 太华神女噤若寒蝉,只好又一次记起“我是我”。 …………………… 殷听雪有点慌了。 她感觉到,身边剑甲的脸色渐渐阴沉。 有意无意间,她侧耳去听,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畔,殷听雪双唇微颤,面红耳赤。 他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泛起层层冷汗,襄王女只能在心里骂上陈易两句。 她如坐针毡地站了一会,时不时转过眼珠子看看周依棠,又低头看看地面,双腿战战,几欲先走。 良久后,殷听雪听到一声轻轻叹息。 “还是…操之过急了。” 转过头,殷听雪看见剑甲已然面色如常。 她松了口气, “是…怎么样了吗?” “他下尸非比寻常。” 平静无波的话音落入殷听雪耳内。 读过佛经道经,殷听雪知道,三尸里面的下尸是最易斩去的,许多人一辈子碰不到美色,沉浸于柴米油盐的忙碌之中,自然而然地便顿悟了,下尸不斩自斩。 “他确实很好色…” 殷听雪嘀咕道。 可能是同病相怜吧,她有些同情被折腾得很惨的殷惟郢。 以后,陈易也会对惟郢姐好些吗? 殷听雪不住地去想, 她有些不清楚,她觉得自己在陈易心里有些地位,但也不多,毕竟他还没带她回银台寺。 仔细想了想,殷听雪便意识到,症结不在陈易,而是在景王女身上。 如果惟郢姐也像自己一样的话,说不准呢…… 少女多多少少知道,他虽然很坏,但其实是个会心软的人,如果他不心软,自己有机会劝劝他,吹吹风,可能就软了。 “走吧。” 周依棠的声音打断了殷听雪的思绪。 “要去哪?” “深处。” 周依棠转过身去。 玉真元君得到了想要的,可她还没有。 她已经等了一辈子,等了一个百年之后。 …………………… 又是一会之后。 “闵宁是女的。” 陈易按在她耳畔低语道。 殷惟郢抖了抖,双腿酸痛的她刚刚站起,险些又摔了回去,陈易下意识扶了下,她才站稳住脚跟。 “亦龙亦凤,真是…女子?” 殷惟郢嘴唇蠕动。 “不然呢?” 陈易随意搓捏她的发梢。 “可是她明明是谶语里…”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淡淡道: “或许那谶语,也不过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 殷惟郢闻言怔愣原地,瞪大眼睛。 只因那谶语,出自于她授业恩师玉真元君之口。 她脸色苍白如纸。 陈易不在意她心里想什么,放开她发梢,帮着她穿好衣裳,淡淡道: “殷鸾皇,今日之后,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女冠一阵轻颤,她看了眼陈易,又飞快垂下,连对视都不敢,良久后苦涩道: “好自为之什么,好自为之地…每月到伱府上吗?” “自己斟酌。” 陈易冷笑。 “…每旬?” 殷惟郢吞吞吐吐道。 陈易并不回话。 见他如此,殷惟郢终于屈服了,她伏低头,几近崩溃地吐字道: “每…每休沐。” 大虞朝廷官员,休沐之多为历朝之盛,一年有九十八日休沐。 每隔一个休沐就要把辛辛苦苦修来的道行,尽数给他做嫁衣,自己只能捡手缝里漏出来的……饶是殷惟郢再坚韧的道心,此刻也欲哭无泪。 陈易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殷听雪还会偷偷怀恨在心,可她现在连恨都不敢。 “回去之后,劝阻你父亲…不过想想,他应该也不敢继续杀我。” 陈易转过身去,只是稍微回味,便大步走向那晕在地上的林琬悺。 把这林家小娘抱到怀里后,陈易只是稍加打量她发白的脸,并没有上下其手。 毕竟…贤者时间。 陈易转过脸,眺望见安后站在祭坛之上,失神地抚摸着破碎的青铜鼎。 “候人兮猗…” 涂山氏轻轻低唱。 那是古老的南音,侯望着未曾归家的人。 陈易大步朝着三足双龙鼎边上的安后走去。 “易儿…” 感受到他的靠近,涂山氏没有回头道。 “是我,娘娘。” 陈易沉吟了一会,还是道: “我不是启,你也不是涂山氏……” 安后怔怔出神,陈易一时分不清,是她在出神,还是涂山氏在出神。 “无碍…” 许久后,她终于道,话音复杂得难以想象, “再陪娘…做一会母子吧。” 陈易眼眸微颤,接着轻轻颔首道: “好。” 他终究是要离开地宫,而涂山氏,也不会永远占据大虞太后的躯体。 “候人兮猗,候人兮猗……” 而那壁画上乘坐青铜龙辇的启,早已斩三尸得了长生,登了天,再也不会回到这苍茫人间。 淮河以北,涂山之南,涂山氏曾举目远眺,唱着“候人兮猗”,等候着大禹,如今她在地宫里远眺,仍旧唱着,一切…好像是一场轮回。 “…候人兮猗!” 涂山氏泪流满面, 世上总有母亲,永远等不到归家的游子。 第九十九章 他的剑 “他的我执太重了。” 面对眼前的通玄真人,玉真元君摇了摇头。 殷听雪看着眼前面容慈祥的女仙长,总有种不知她什么时候就转身飞升的感觉。 “原来道门也讲我执吗?” 殷听雪下意识道。 玉真元君侧过脸去,和蔼地笑了笑, “不错,看来你知道什么是我执。” “嗯,娘说过,我执就是自我,人总觉得自己有些不能改变的本质,并将它称为自我。” 殷听雪回忆了下,念了句经文: “固执此中有常一主宰之我体,一切烦恼障由此而生。” 玉真元君目露欣赏之色,轻声道: “不错不错。” 殷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住手指。 玉真元君转脸望向周依棠,继而道: “周真人,三尸内最易斩却的便是下尸,只是他与常人不同,他的我执寄托于情爱之上,故而下尸难斩。 我执太重,必有缘由,若不化解他的我执,这下尸是断然斩不却的。” 周依棠微微颔首道: “我清楚。” 玉真元君轻声道: “化解我执,必要抽丝剥茧,即便是佛门高僧,也非一朝一夕可成,总要长年累月诵经念佛,最后才有所顿悟。周真人此前想要一日斩两尸,实在有些孟浪,虽说斩却了其中尸,却让他我执更重。” 玉真元君所说的,周依棠自然明白。 陈易进入祀天坛,若效法夏启弑母,便会分不清安后与涂山氏、自己与启,最后化解我执,从而入超凡脱俗之境,却不曾想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弑母,而是自伐,进一步地加重了我执。 殷惟郢认识到了何为“我是我”,陈易又何尝不是呢? “接下来,我仍有安排。” 周依棠清淡道。 玉真元君颔首道: “我自然会鼎力相助,我徒儿这一回看似走火入魔,实则早已因祸得福,踩过了坑,就知道怎样的路是错的,看见大道破碎,才能明白所谓长生也不过浮云,忘过了一次情,便能明白何为忘而有之。” 说着,玉真元君转头看向了殷听雪,目光柔和, “这一会我心愿已成,不过还有一个心愿。” 周依棠知道,玉真元君是想代师收徒,一边的殷听雪见玉真元君看着自己,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襄王女,你极有道缘,又有悟性,愿不愿意到太华山去修道?” 玉真元君不打诳语,直接问道。 虽说襄王女失了元阴,可元阴元阳不过是在筑基开府时重要,修行越到后面,便越是无关紧要,更何况她是天耳通,有六神通者,生而当为仙佛。 殷听雪知道玉真元君欣赏自己,一时犹豫了下,接着便问道: “那…陈易会去吗?” 玉真元君摇头失笑道: “应该不会。” 殷听雪便耸拉起脖颈,陈易不会去,她是不敢去的,万一自己修道有成、半仙半人的时候,他突然杀上山把自己扯回来当妾怎么办,不管不顾地欺负自己怎么办,自己好不容易让他有些心软了。 就算他不上山,要是他去火烧银台寺呢?把菩萨姐姐和枫姨都烧个精光…那该怎么办? 周依棠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她心有想法,元君也不必勉强。” “确实如此,机缘一事,不可强求。” 玉真元君说着,殷听雪看见她手指一合一松,突然多出一本书出来, “既然如此,你像惟郢一般居家修道也无妨。这本《清原真经》伱便拿着吧。” 殷听雪接过这修道心法,点了点头。 玉真元君念唱了一声道号,身影倏地不见了。 殷听雪回头四处找了找。 “继续走吧。” 周依棠道。 “哦,现在还不够深吗?我感觉我们快接近主墓了。” 殷听雪顿了顿,接着又问道: “我们往这么深做什么?” “取剑。” “谁的剑?” “他的剑。” ……………………… 昏迷间,闵宁隐隐约约听到流水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觉眼前的环境陌生之后,她悚然一惊,立即坐了起来,手放在了刀柄上。 闵宁有些慌乱地打量四周,接着慢慢站起,小腿有些发软,使不上力,她不知道在这个洞穴里躺下了多久。 “这里是哪?” 闵宁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 “陈易…哪去了?还有殷听雪、那个道姑、以及其他人…都跑哪去了?” 闵宁小心翼翼地走出洞穴,见四下无人,她立即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失散了。 她蹙起英气的眉头,深深呼吸,抽刀出鞘,凭着地宫里的一丝幽光,小心地在地宫里行进起来。 三丈宽的地下暗河映入眼帘,幽幽流水顺流而下,幽冥气息丝丝缕缕,河道中立木廊桥,木桥高耸,曲若对半切的十五圆月,锈迹斑驳的青铜剑悬挂桥底。 桥下赫然躺龙骨,从中硬生生断成两截。 风一吹,龙骨便化为了齑粉。 闵宁看着这一景象,心里骇然,她靠近那柄倒悬的青铜剑,仔细查看,发现悬挂青铜剑的绳子很新。 “是有人挂上去的?” 闵宁皱眉不解,接着小心捡起悬挂的青铜剑,再割断绳索。 将这柄青铜剑握入手中时,闵宁忽觉到某种玄而又玄深蕴其中,她阖眼感悟。 意,似乎有一种意在里面,就像是那时交锋白衣三尺剑薛城东一样,那时袭掠而来的剑气,都不得不如四两拨千斤一般,顺着这种意而走。 闵宁静着心,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在缓缓接近。 幽暗的羽毛掠起一阵微风,参杂着瘆人的笑音,哗哗地朝此地而来。 闵宁拧起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半空中垂落起漆黑的头发,一张惨白的人脸,伴随着鲜艳得诡谲的五色羽毛出现。 人面鸟身的青鴍。 闵宁不是殷惟郢,她没被吓到,虽然认不出那是个什么怪物,但一剑她就斩了过去。 顺遂剑意,寒光一闪而过,青鴍那瘆人的笑容先是僵住,而后猛地往后倒掠。 原本顺流而下的河水,骤然像掀起狂风巨浪一般,朝着源头地方向猛扑过去。 幽冥之河河水逆流猛扑,将青鴍打入水中,后者猛地冲出河水,朝着上游挣扎地飞去。 闵宁皱了皱眉,看了看手上的青铜剑,想了想,把家传的“无杂念”归入刀鞘之中。 “有人故意留下这把剑,而且里面有剑意。” 闵宁不住低语, “这是为了做什么,传道授业?”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就听到河流上游出一阵巨响。 庞大无比的身影,像是在踏得整条河床都在震荡,一只巨大的眼睛率先出现,随后是分叉的牛角,闵宁脚下的木桥阵阵晃荡,她感受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脚下的河水随着它的接近,骤然涌起,汹涌滔滔不绝,而在此之后,水流渐细,竟然直接枯竭起来,露出了河床。 《山海经东山经》载:太山有兽,状如牛,白首,一目,蛇尾,名曰蜚。所经枯竭,甚于鸩厉,见则天下大疫。 第一百章 他妈的(二合一) 陈易看了看断去一截的绣春刀,随手将之丢在了地上。 这时,怀里一阵嗡动,陈易垂眸看去,正好撞见林琬悺睁开双眼。 “呀!” 林琬悺惊觉自己在男人的怀里,一阵乱动挣扎,正好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啊,疼。” 臀儿火辣辣的疼,她惊惶地看向陈易,那模样约莫是在问,你为什么摔我下来? “是你自己摔下来的。” 陈易摊了摊手。 林琬悺往后缩了几步,接着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眼珠子在发抖,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那你…为什么抱我?男女授受不亲…” 说着,林琬悺面红地强调了一句, “伱是我大伯。” 陈易没有回话,而是侧过一个身位,指了一指。 林琬悺看见那十来步外的安后,抖地一惊,有些害怕地往陈易身后靠去。 眼下虽说前有狼后有虎,跟虎相比,还是狼好对付一些。 陈易瞧了瞧这林家小娘,他是发现,这个深闺养就的女子比起其他女子来说,很容易就担惊受怕,然后昏了过去。 不久前祀天坛时,她看见那本应是死人的夏兵夏将站起来,头一歪,就晕了。 啧…得赶紧找机会除掉林晏才行。 陈易对待男仇敌总是很干脆。 安后慢慢走近过来,白衣女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看了眼林琬悺,又看了眼陈易,便把眸子垂了下去。 经历了这样的变故,殷惟郢变得有些寡言了,就像一般人经历了重大打击,会不知道该怎么交流。 陈易知道,时间会磨去这些,更何况这女冠以后每回休沐都得来自己府上。 至于得来的两枚真元,陈易眼下还没想好去处,按理来说应开辟洞府,可眼下奇毒在身,而开辟洞府后便会心湖成型,容易走火入魔。 而眼下,既然察觉有人摆布,就更不能急于开辟洞府了,而是先弄清楚那人的身份。 “会是谁…驴头太子?” 陈易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头仅剩的大妖。 他为复活涂山氏而与林晏合谋,窃走祈福道场的功德,致使涂山地宫失去压胜而出世,此妖显然对涂山地宫有所了解。 “你知不知道驴头太子?” 陈易问林琬悺。 “啊…我没见过几次,只是听说他之所以来林府,是想找回他娘亲。” 林琬悺不知道陈易为什么问这话,只好老实回答道。 这点,通关过一遍的陈易倒是知道。 “他是在找武曌。” 陈易听过一些民间传说,据传武曌是九尾狐所化,故此骆宾王的讨武檄文里,称其“狐媚偏能惑主”,民间也顺着九尾狐这脉络继续传言,说武曌之所以称帝,是因“九尾为王之证”这谶语,最后传到武曌由狐妖之祖涂山氏的一条肠子所化。 陈易回过头去看向安后,还不待他说什么,安后就似肚里蛔虫般问: “易儿是在想,娘是不是武曌?” 陈易笑了下,微微颔首。 “女娲之肠只化神,而不化人,所以要么是蛇,要么是人面蛇身,一如补天女娲。” 涂山氏轻声讲述道, “娘不是那什么武曌。” 这下陈易反而有些迷惑了,涂山氏如果不是武曌,那么驴头太子费尽千辛万苦复活涂山做什么? 陈易细细思考,回忆了下自己看过的资料。 据《旧唐书》记载,尚佛的武曌曾召开无遮大会,请大唐本土、天竺、吐蕃等诸国高僧云集于长安,引用《大云经》,宣称自己是弥勒下生、净光天女、转轮法王,以此为自己女子称帝作背书。 但…武曌真是释教的转轮王么? 若果她真是,又岂会被逼退位,若果她真是,驴头太子又岂会复活涂山氏? 想到这里,陈易把握到整条事件的脉络,瞬间找到了答案,心有成竹地笑了下。 林琬悺见他一笑,不知怎的揣揣不安, “大伯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易随意道,接着侧眸看着这生性温婉的小娘,忽然道: “趁现在,先跟你说一件事。” 林琬悺心里咯噔一下,杌陧道: “什么事?” “我会杀林晏。” 话音落下,林家小娘花容失色,眼睛瞪得大大,双腿一阵无力。 “我不想当个伪君子,所以我事先告诉你,他要死。” 陈易伸手扶住了她,一边说着,手一边在腰间微微用力,感受着她腰肢的温润, “做好当寡妇的准备。” 语毕,待林琬悺缓过来后,陈易松了开来。 林琬悺嘴唇嗡动,想说什么,却迎到了安后凌厉的目光,她一下就合拢了嘴,不能说话,眼眸里满是哀求。 陈易却背过了身去。 自闵宁那句“良心未泯”后,就像让殷听雪做准备一样,他也要让林琬悺提前有个准备。 即便是那不安分的殷惟郢,自己也是有过多次警告。 唯一一个没有准备的…就是她了。 陈易微垂眼眸。 周依棠…字著雨。 她以前并未取字,这个字还是自己给她取的。 著雨,是为淋雨之意。 取这字的本意不过一时之气,想要羞辱她,但…依棠著雨,仍然不失好听。 按了按额头,陈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融入这世界越来越深,自己更愿意将之当作前世,而不是第一个档,那些关于周依棠的记忆,也越来越凝重了。 陈易刚刚舒展起眉宇,忽然身后的衣摆传来一阵阻力,转过脸,发现是林琬悺扯着自己的衣角。 “大伯…” 她轻唤一声。 “怎么了?” 问话落下,暖香扑鼻,陈易张了张嘴,只见她径直地扑入怀里。 哦,原来是美人计。 林琬悺双脸通红,压低嗓音委婉道: “姐妹们都说…我、我有几分姿色,所以求你…别让我当寡妇……” 陈易也不磨叽,伸手一揽,占尽便宜,随后笑道: “这样吗…” 林琬悺眉头正欲翘起。 “那他死定了。” 陈易淡淡道。 ………………………… 另一边。 闵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已满是灰尘和泥泞。 “这到底是哪?怎么这么多的妖兽…” 她磨去额上的冷汗,先不谈那让暗河河床枯竭的蜚,就在刚才,她差点就命丧黄泉。 刚才有头长着三个头的黑牛在地宫里冲撞,走过一个拐角还碰到了九个头的白虎,而那隐蔽的黑暗里,那青鴍好像还盯上了自己,时不时伺机而动。 “这里肯定是哪处皇陵…难不成是他提到过的涂山氏?” 闵宁想着,把青铜剑攥得更紧, “他现在在哪?” 还不待闵宁思考,淡淡的蛇醒味便萦绕到鼻腔,她寒毛顷刻倒竖,顺着感觉朝身后斩了一剑。 青光乍现,青铜剑卷出一尺剑气,锋芒凌厉转瞬便搅向前方,剑光下一白色蟒头露出,身躯庞大却如同乘风般灵活,转瞬就侧身躲过着凌厉剑气。 闵宁咬紧牙关,抓住其闪身还未完全落地的空挡,猛地踏前一步,青铜剑直刺而去。 已经锈迹斑斑的剑刃瞬间破开坚固的蛇鳞,剑气后而至之,搅得血肉模糊喷飞而出,白蟒发出声嘶力竭地骇然惨叫,连连退后。 就在闵宁要乘胜追击之时,却忽地感觉身后风势一变,她顺着念头转身就刺,人随剑动,空中溅起薄薄血花,巨大的黑蟒吃痛嘶叫,连连后退。 两者夹击,闵宁不敢耽搁,见无法取命,将两头巨蟒都击伤,便急忙冲出通道,一连转过数个拐角。 良久后,听到身后没有动静,闵宁才停了下来,靠着墙壁劫后余生地喘气。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染血的青铜剑。 腰间的绣春刀无杂念虽说斩人无血、削铁如泥,可毕竟不过是凡间兵器,对付妖兽,还是得靠桃木剑、禅杖之类的法器。 而这柄青铜剑,看似平平无奇,却能对付妖鬼,再加上里面深蕴的一抹熟悉剑意,若不是它,她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 “他有这样的兵器吗?不会死了吧。” 见过地宫里的危险,闵宁不住自语,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也太轻易了。” 亲眼见识地宫的凶险,她不禁担忧起陈易的安危。 纵使他是五品,又有赤金舍利子,可这地宫里妖兽凶悍如斯,一招不慎,恐怕已然命丧黄泉。 想到这种可能,闵宁就不由手心泛汗。 “再走快点。” 闵宁撑起身子,疾步向前。 幽暗阴森的地宫里,弥漫着青铜的锈味,时不时掠过的阴风袭扰。 愈是行进,闵宁就愈是心神不宁。 他是死了吗,他就这样死了吗? 倒在这座地宫里,死前面目狰狞惶恐,身上沾满血迹,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廊道似乎无限的长,每转过一个拐角,闵宁就总感觉,陈易的尸体就在下一个拐角等着他。 阴影之中,有什么垂了下来,像是密密麻麻头发。 闵宁刹那一剑刺去。 人面鸟身的青鴍狰狞嘶叫,鸟羽被一剑搅散在地,它猛地扑高,剑气在其身上留下血痕,尖锐的羽刃旋着风掠杀而来。 闵宁骤地侧身,脸颊一疼,血珠流下,脸上刻下一道伤痕,若是再慢一步,整个脑袋都要被切成两半。 她攥紧青铜剑,在青鴍还未回身的刹那,从背后洞穿了它的胸口。 待青鴍倒下之后,闵宁还连刺几剑,再无声息之后,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踩着血一步步向前,闵宁疲惫又不得不神经紧绷。 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时,闵宁险些眼前一白。 那是一柄断开的绣春刀!满是裂口,像是久经厮杀而断了开来,闵宁感觉血液都停住了。 “是他的刀?!” 他的刀断在这里…那么他已经… 她脑子几乎空白了,什么也不顾,双腿骤然地就往前面冲去。 他是不是死了,差不多死了?!伤痕累累,他撑着墙壁拖着身躯一步步地往前走,两只手都废了,不得不丢掉断掉的绣春刀…… 凌乱的想法一个个跳着,闵宁转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越是加快脚步,越是焦躁,越是焦躁,就越是加快脚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找到陈易,他杀人干净利落,杀得也都是恶人,自从碰到他以后,她就总有种行侠仗义的感觉,不像是在忍气吞声地给朝廷做牛做马,更像是东出刀西出剑的游走江湖。 “可别死了、别死了。” 闵宁咬着牙,心头吐字, “我快接受你了…” 脸颊涌出一阵疼,伤口开裂,不过是轻伤,她忍痛抹去,连上药都不上,再闯过一个拐角。 她已经小半张脸都是血。 猛然间,她听到一阵脚步声。 “陈易,别死了…” 闵宁吐着字,转头就闯了过去, “我快接受你你?!……” 闵宁停了下来,只见眼前廊道之中,一玄衣官服男子,悠然自得地走着,身后跟着一雍容贵人,一道袍女子,若是如此便罢,偏偏怀里还有个江南温婉。 陈易搂着个娇弱小娘,周遭莺莺燕燕,像是在踏春。 闵宁僵在原地, 那快要干裂的嘴唇里迸出六个字, “他妈的陈尊明!” 第一百零一章 颛顼死而复苏 “他妈的陈尊明!” 声音响起的时候,陈易震了一下。 占着林琬悺便宜的手,转瞬就松了开来。 闵宁抹去脸上的血,死死地盯着他,丹凤眼层层怒火,还有一点…说不上的委屈。 陈易嘴唇动了动,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安后双手叠在腰间,闲庭信步地走上前来,一举一动皆雍容。 “你找我做什么?” 安后蹙眉问道: “我就是他妈。” 此话一出,陈易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殷惟郢抬眸瞧见,偷笑几声,又赶忙止住,往后缩了一步。 闵宁看清安后的面容,眸里藏不住地惊慌,下意识就要跪地行礼,陈易却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头。 “起来、起来,没事,” 陈易道。 闵宁见安后没有说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易,眨了眨眼睛,方才的愤恨都被冲散了, “这是…什么情况?” 听她压低嗓音问,陈易叹了口气道: “说来话长,你脸上的伤……” 闻言,闵宁就狠狠推开了陈易,她从怀里抽出家传伤药,涂了上去。 看见那不过是轻伤,陈易松了一口气。 周依棠的卜卦果然不错,闵宁安然无恙,只是受了点小伤,想来殷听雪也没什么大碍。 “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闵宁涂过伤药后,双手环胸,吐字问道。 ……………… 好不容易把来龙去脉简要交代一番后,闵宁终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有人在幕后摆布,斩伱三尸?” “对,而且那个人对涂山地宫极为了解。” 闵宁想到了什么,看了看手里的青铜剑,意味深长道: “这把剑…也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的,里面有一抹剑意,在护我周全,不过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此话一出,陈易侧过眼眸,若有所思。 “是不是有两方在做对?” 闵宁出声问。 “不清楚,或许吧。” 陈易摇了摇头,糊弄了过去。 在闵宁说青铜剑是故意留下,其中有一抹剑意之时,他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周依棠。 在这座地宫里,只有她能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她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护闵宁周全?可她明明不认识闵宁,不过…如果是看重闵宁的武道天赋,这也说得通,但又有些牵强。 难道她跟斩我三尸的是同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没有理由这么做… 当然,也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想法交错之间,陈易有些想不到答案,这跟前世在地宫时完全不一样。 前世里,自己几乎是独自一人收集到了所有涂山遗骸,随后进入主墓室,与受伤的周依棠并肩作战,对抗涂山氏的最后一抹执念,并最后将之成功封印。 之后不久,待周依棠在京中养伤过后,自己便跟着她去了寅剑山。 而现在,附身安后的涂山氏将自己当作儿子,对自己近乎再无威胁,自己无需与周依棠并肩对付涂山氏。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地宫里的遭遇才会完全不一样吗? 陈易愈是想,便愈是觉得线索还不足以建构出一个答案。 “娘娘,你为什么会…会变成这样?” 陈易转身问道。 涂山氏摇了摇头,曼声道: “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娘本来是附在那个老女人身上,突然有人挖了那个老女人的坟,于是娘就来到这身上。” 陈易知道,安后口中的老女人,就是死去的先太后。 “说起来,娘娘死而复生之法到底是什么?” 陈易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涂山地宫的主墓室是一处死而复生之地,但具体的死而复生之法,却不曾知晓。 涂山氏垂下眼眸,像是在搜寻记忆,而且不止是她的记忆,还有安后本身的记忆。 半晌后,涂山氏抬眸道: “易儿可知颛顼?” “颛顼?” 不是陈易,殷惟郢讶然地开了口, “绝地天通的玄帝颛顼?” 《史记》记载,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上古五帝,其中大禹为颛顼后裔,故此颛顼又被奉为夏之始祖。 “山海经有载,蛇乃化为鱼,颛顼死而复苏。” 殷惟郢不住地喃喃道。 许是因为她与陈易有肌肤之亲,安后欣赏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上古之时向来有蛇鱼本是同源之说,蛇死而化为鱼,鱼死而化为蛇,玄帝颛顼便是趁着蛇化为鱼之时死而复苏,以半人半鱼的形象出现,山海经谓之为鱼妇。” 殷惟郢讲述着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 陈易听在耳内,不得不说,因为太华神女传承的缘故,这女冠知晓许多上古神话。 “我的复生法便是玄帝颛顼之法,在将死未死之际,留存魂魄,死而复苏。” 涂山氏娓娓道来, “此法会减少对本来躯壳的执念,从而留存其魂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易从中捕捉到什么。 如今我上尸、中尸已斩,仅剩下尸没有被斩,无非是因为我当时悬崖勒马,以自我的执念与之抗衡。 如果要斩我下尸,必要化解我的执念,若果没错的话,斩我三尸之人,对涂山地宫极其熟悉,必然会引我去往主墓室,以颛顼死而复苏之法,斩我最后的下尸。 脑海里满满勾勒出幕后计划的轮廓,陈易略加思索后,开口道: “娘娘,帮我做一件事。” “一万件事都行。” 涂山氏回道。 “一件事就够了,我需要娘娘帮我,在附近留下一些刻字。” 陈易缓缓道。 不知怎么地,林琬悺心生不安,看了看陈易,后者却没有察觉她的视线。 “娘娘只需留下八个字:‘即以女身,当王国土’。” 武曌宣称自己乃是转轮王时,便以《大云经义疏》作背书,其中有一句话最关键,“即以女身,当王国土。” 既然自己暂时只能确定驴头太子,那就分化驴头太子与幕后之人的合作。 闵宁看着陈易这副模样,恍惚了下。 好像当时,她就是在门外听到陈易故意传出的消息……最后才落入到他的魔掌之中。 看来,他又要坑人了。 即使在这涂山地宫,他还是那个把东厂魔教都玩弄于手的西厂千户。 每一次,他都好似把握着局势的关键,像是利刃般划在他人的弱点之上。 闵宁回过神来,苦涩地摇了摇头… 她看不惯,但也不说什么。 只要陈易不把这种手段用在害死正道之人身上… 可是…她又怎么保证呢? 闵宁垂下丹凤眼。 下意识地,她轻轻抚摸刀柄,而后想到什么… “拿着。” 陈易忽然听到闵宁开口,转过身去。 只见那把闵氏家传的“无杂念”,呈现在面前。 “见你没刀,就拿着用吧。” 闵宁把爱刀放他手上,拍了一拍。 看着陈易讶然而后郑重点头,闵宁长吐出一口气,多了分心安。 闵少侠不是真的容不进沙子,可她天生见不惯为非作歹。 她会接受他,可她不希望他是个作恶多端之人。 除了这个和家人之外,她不会奢求更多,因为有些东西求不得。 她承认她借刀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能把几分正气借给他也好,因为她真的快接受他了…… 关于文中提到的一系列传说,其实都不是胡编乱造的,基本上都是言之有物,经过不少的资料查询,再加上一点联想。基本上是九分真、一分假。 第一百零二章 杀林晏 林晏看见驴头太子的手指抖了起来。 那紫金盔下丑陋狰狞的驴脸,就滴落了两滴眼泪。 “即以女身,当王国土……是她?真的是她?” 驴头太子颤音呢喃着。 他感知到,这是涂山氏留下的刻字,而这一串刻字,出自于《大云经义疏》。 这意味着…那个女人真的是涂山氏的肠子…… “她是大妖,她一定是大妖,” 驴头太子面若疯魔, “如果不是大妖,又怎会生出我这种妖魔?” 他已经找了她好久好久了,从她离奇驾崩于上阳宫后,他就一直在找她。 她曾宣称自己是弥勒下生、净光天女、转轮法王,他便去找那些她荣宠过的僧人,一个个地找,甚至找到了她当年的男宠面首。 这一路上,他不知杀了多少高僧,中原的有,天竺的也有,还有吐蕃海外的,一间间寺庙的台阶都染了血,那些人都是见利忘义的狗东西,她死了之后,竟没人再认她是转轮王!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什么转轮王,转轮王不过是她称帝的背书,于是,他想到了另一则传说——她是九尾狐,是涂山氏的肠子所化。 林晏看着又哭又笑的驴头太子,莫名地打了阵寒战。 他正欲发问,便听到驴头太子开口了, “你不是想找那个什么姓林的女人吗?” 林晏闻言一凛,驴头太子终于要出手了? 他激动道: “不错…” 他那明媒正娶的妻子,已经落在陈易手上快两天了。 如果那陈尊明还算个正人君子的话,那么一切都还好说,可如果… 想到这里,林晏的掌心就不住发酸,无名火便涌了上来。 但幸好,还有得挽回, 驴头太子要出手, 出手杀掉那千刀万剐的西厂千户!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回到林府,到那时,涂山完全出世,他不止能回到原来生活,还能进一步地如家父一般,将朝政把控于手。 多日积怨的反弹下,他的野心越发膨胀。 …………………… “大伯,我们在这等什么?” 湍湍溪流流逝,腿有点麻的林琬悺忍不住问道。 眼前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不断,溪流里或黄或蓝地夏民魂魄顺流而过。 “驴头太子。” 陈易顿了顿,接着道: “还有林晏。” 林琬悺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大伯…” 她嗓音轻颤。 “我不是伪君子,我会杀他。如果你不想看,那就闭上眼睛。” 陈易道。 林琬悺闻言一滞,良久后道 “非要…杀来杀去吗?” “他罪有应得。” 说话的是闵宁。 不像陈易,她说这话时语气冰冷。 林党把持朝政多年,陷害过多少忠臣良将,更何况林阁老与相国案牵连颇深,陈易要杀林晏,闵宁巴不得拍手叫好。 陈易扫了眼面无血色的小娘,似有所感道: “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说给林琬悺的这句似诗非诗的句子,是自己曾写给折剑后的周依棠的。 记得那时关系缓和了些,新年守岁时,她半夜忽然说要敬天拜礁,戳了戳自己脖子,让自己写青词烧给上天,自己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两句对仗还算工整的。 陈易不会作诗,不懂平仄,在这方世界,唐宋元明清等等都是存在过的朝代,也没法做抄诗之时,那穿越古代诗会,抄一首诗技惊四座的剧情没法上演。 夭折而谓之“殇”,安宁而谓之“康”,能写出“心若殇殇,其后康康”这句话,已经是凝聚半生所学。 闵宁斜眼瞧了瞧陈易。 “吃醋了?” 陈易随口问。 “滚,没有。” 闵宁毫不客气道。 陈易笑了笑,如果是周依棠,她会闭口不答。 闵宁看了眼面无血色的林琬悺,又看了看陈易,想起他那时搂着小娘的那一幕,心里一阵暗恨。 “唉,” 半晌之后,她叹了口气,暗暗道: “没死就行。” 涂山氏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时不时就往陈易身上看,见他周边两个莺燕,还远远跟着个女冠,便不住偷笑。 自己的儿有出息了。 闵宁眼尖发觉,刚叹出那口气又收回来, “不愿拜我为师,却认了一个义母。 原来西厂千户陈易,不过是个人尽可妻之徒。” 嘶,酸… 陈易听她阴阳怪气,有些牙疼,赔笑道: “我有师傅嘛。” 闵宁斜眼看他, “你这师傅…认识伱这个徒弟吗?” 陈易无言以对。 好在,一顶紫金盔的出现,替他解了围。 驴头太子神色略显疯魔,而其身后的林晏紧紧跟着,脚步大开大合,激动之色不言而喻。 当林晏看见陈易时,面色陡地一僵,心里腾起忐忑。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还没转过弯来,林晏只能强压忐忑,因他看见了陈易身后的林琬悺。 不管了,驴头太子势必要出手杀他,只待他与涂山母子相认之后,他便再无依靠,到时还能翻天不成? 只是,还不待林晏思虑更多时,他便听到驴头太子开口。 “林公子就交给你处置了,就当见面礼。” 林晏浑身血液都停住。 而驴头太子手凭空一挥,林晏身后便掀起巨大推力,被推到陈易面前。 陈易低头朝他笑了笑。 嘭! 一脚踢去,膝盖刹那碎开,林晏重摔在地,小娘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林晏被这脚踢得五脏六腑都在震,惊恐地看着那人, “你这千刀…” 却见一脚踩在了他胸腔之上,空气涌起,把接下来的话都阻断在喉管。 林晏被钉在地上,四肢像脱水鱼般无力扑腾,满脸错愕惊骇。 “闭上眼睛吧。” 陈易没有回头。 “大伯!” 林琬悺嗓音都在颤。 陈易给闵宁使了个颜色,后者会意地捂住林琬悺双目,小娘挣脱不开,慌乱道: “大伯,不要、不要杀他…” “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林琬悺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跟他有没有鸳鸯之情?” 鸳鸯之情是恋情的雅称。 小娘面色有些滞涩,林晏的命在陈易手上,她的一句话似乎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这种时候,她不知该说什么…… 有还是没有,林琬悺不知道哪一个回答才能让林晏活下来。 陈易的刀尖轻晃着,晃动声音扫到林琬悺的耳朵里。 她霎时一慌,说出了心底话: “没有!求…” 求字落下时,因为陈易少有拖泥带水的习惯,一刀就扎穿了林晏的咽喉。 噗。 血液喷涌地落在地上,陈易一脚踢开尸体,不让血溅到那面无血色的林家小娘。 林琬悺听着血声,意识到什么,双腿一软,脑袋充血,昏倒了过去。 驴头太子看向陈易,发问道: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了?” 回看了下,地宫的篇章有点长了,准备加速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到底在跟谁合作 无论林琬悺回答是有还是没有,林晏都要死在这里。 要杀就当面杀,陈易不打算做那种回头私底下手,表面却又装清高无辜的伪君子勾当。 更何况林晏本就死有余辜,林党为祸朝堂多年,林阁老沉迷玄修,大小事务皆交由林晏把控,其中多少肮脏交媾,不胜枚举。 至于这一切会给林琬琯造成多大冲击,陈易不是没在意,只是权衡利弊下,给她当面留下阴影,永远比欺骗她玩弄她感情要好。 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踢开林晏的尸首,陈易擦过刀上血后收刀入鞘。 血流在地上,汇入到暗河里头。 林阁老成仙却被粉碎金身而死,其子林府家主林晏也死于地宫之中,等涂山氏再度沉睡,回归京城之时,林党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看了看那晕了过去的林家小娘,陈易吐了一口气,说起来,自己自然可以好生在林晏面前对她上下其所,说尽污言秽语,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 可那不仅仅是对林晏的羞辱,更是对小娘的羞辱。 而陈易向来懂得怜惜,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羞辱女子的习惯。 待林琬悺晕了之后,闵宁避嫌似地把小娘交到殷惟郢手里。 殷惟郢接在手里,不由腹诽一句:就她自己不知道他知道她是女子。 驴头太子看着陈易,见他一直不说话,不免有些烦躁。 半晌后,只见陈易转过头来,默默地凝视着他。 驴头太子感到一丝不寒而栗,就好像有种冥冥中的预感,陈易接下来的话,会让他将近崩溃。 他那目光,既深邃,又淡然。 仿佛,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身上有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女娲之肠,只会化神。” 驴头太子僵了那么一僵,盯起了陈易,良久后笑道: “不必唬我,九尾为王之证,更何况她在墙上留下了那一句话‘即以女身,当王国土’!这是涂山氏亲自留下的,我感觉得出来!” 陈易没有言语。 驴头太子忍不住了,恼火地质问道: “她在哪?!” 陈易仍然面无表情,只是转而道: “你肯定找过弥勒下生的传说,找过净光天女、转轮法王的传说,但,那些都是错的,都是假的,不是吗? 所以,你选择去相信另一个传说,相信她是九尾狐,是女娲之肠……” 陈易的话似乎戳中了逆鳞,那颗驴头丑陋地涨红起来,紫金盔在阵阵颤抖。 可偏偏,驴头太子还不能对他动手,只能以厉鬼般的眼神盯着他。 而他下一句话,让驴头太子直接暴起。 “很遗憾,这传说也是假的。” 紫色许颖一晃,河道两边骤然刮起横风,溪水都好似慢了一分,地上的血被踏出圈圈涟漪,驴头太子一爪杀到了陈易面前。 却在半空之中止住了。 涂山氏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微微抬手,某种无形之力的作用下,那一爪便在陈易面前还有三四寸时停了下来。 “为、为什么,母后…” 驴头太子瞪大眼睛,接着瞳孔骤缩。 只因他听到一句。 “因为伱不是我儿子。” 安后冷冷道, “他才是。” 话语落下之际,驴头太子双目瞪大,感觉有什么在胸口挤压着,乱撞着,像是随时都会爆开来,难以遏制的积怨让他喘不上第二口气。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种刺痛折磨得他近乎撕心裂肺,随后驴头太子双腿失力地跪倒在地。 “你其实早该想到的,两条传说都是假的,前者是武曌登基的背书,而后者…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陈易淡淡道。 驴头太子像是在干呕,双目通红,愈来愈暴躁,而且开始举起爪子,发疯地撕扯着那张丑陋的驴脸,正是因为这张驴脸,他才会被送出长安城。 “她不是什么转轮王,更不是九尾狐,她不过是人。” 陈易淡淡揭露了真相。 驴头太子骤然又要暴起,安后微微一皱眉,他身躯就横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砸开一个浅坑。 那冰冷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驴头太子哆嗦着,心脏剧烈地颤抖,脸上满是血痕,狼狈不堪。 是啊,他早该知道,早该有所预料,她不是什么转轮王,那些僧人没一个认她,他花了好久才认清这个事实,于是他就继续找,继续找,想找到她的魂魄,民间都说她是九尾狐,是涂山氏的肠子,所以他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地宫里来,只因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她不是妖! “如果…如果她是人…” 驴头太子嘶哑地悲怆呐喊, “如果她是人… 又为什么生出我这头妖?!” 她把他给抛弃了,送出了宫,他为她找了很多理由,他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她是大妖,一定是大妖,为了避免暴露大妖的身份,才不得已把自己送出宫去,他也安然自得地待在那座木头城里,等着哪一天她昭告天下,他是她的儿子,是整个大唐的太子,这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小孩的幻想,如今,陈易把它给戳破了。 陈易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驴头太子身躯颤抖,狰狞地从浅坑里爬起来,接着,听到一句, “驴头太子,你不想让她…死而复苏吗?” 驴头太子僵硬地抬起头颅, “你不想亲自问问她,她为什么要把你送出宫吗?” 陈易微笑着发问。 先瓦解其精神,再与其谈合作。 “你…想说什么?” 驴头太子沙哑道。 “首先你要找到她的魂魄或者轮回转世。” “找到又如何,找到她也没有当初的记忆,那就不再是她了!” 驴头太子近乎嘶吼道。 陈易笑了笑, “蛇乃化为鱼,古夏始祖颛顼死即复苏。” 驴头太子定在原地,攥住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涂山氏,她如今仍保留着当年的记忆,便是因为颛顼之法。只要你找到她的魂魄或者轮回转世,也能让她以这种办法…死即复苏。” 随着陈易的话语,驴头太子不住地抬起眼眸,瞪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渴求。 “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 陈易平静地蛊惑道: “只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跟谁合作。” 今晚可能有加更。 第一百零四章 怎么这么轻易? 剑身轻薄狭长,锋芒锐利,色泽却沉沉玄色,不折寒光却森严,血槽平滑,弧度微凹,形似八面汉剑而非汉剑,剑身见八字剑铭“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周依棠再看一遍后,收剑入鞘。 “这就是…你给他准备的剑吗?” 殷听雪好奇道。 即便是她也看得出这把剑出处不凡,剑刃锋芒薄似宣纸先不谈,仅看剑身便有见其影,不见其光之感,也不知周依棠为了这把剑,花了多少香火情。 “嗯。” 周依棠应了声后道: “你要回去了。” “回他那边对吧。 其实我更喜欢跟你待一块。” 殷听雪轻声说道。 之前在湖上对谈之时,她还心里紧张害怕,可一连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剑甲其实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跟周依棠相处,根本就不必担惊受怕,也逐渐放松下来。 而跟陈易待在一块,殷听雪总是会时不时紧张。 “如果不是他,伱跟我没关系。” 周依棠少有地曼声道, “即便你这回不是魔教圣女,但…我仍有成见。”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以前他也说我原是魔教圣女,日后必然会心性残忍,干尽灭人满门之事。” 殷听雪也少有地谈起她跟陈易的相处, “我跟他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会变的,我没去魔教,待在他身边就会做个良人。” 周依棠若有所思。 接着,她轻声问: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番话?” 她想知道前后缘由,确认一些事。 “他…想要和我圆房……” 殷听雪老实道。 周依棠冷笑了下。 他果真没变。 领着殷听雪走了一段路,周依棠带她来到一处暗河边上,告诉她,她在这里会等到陈易,这是一条他的必经之路。 “之后离开地宫,你是要跟他去寅剑山,还是留在京里,你自己决断。” 周依棠缓声道。 殷听雪不知怎么办,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是不想离开京城的,可她又得跟着陈易。 见此,独臂女子一时心软,吐露道: “放心,那时的他…大概不会那样凶恶了。” 殷听雪闻言,有些喜上眉梢,可转念一想,陈易斩三尸后性格大变,这会不会太残忍了,她泛起了些天生怜悯,喜悦被冲没了,思绪纠缠。 远处,只见身着金丝法衣的玉真元君脚步急促地走来。 周依棠转过身,正准备抬手一礼时,只听玉真元君慌慌张张道: “真人,他直接朝主墓室而去了!” 那么一瞬间,殷听雪看见剑甲仪态微微失控,定在原地,目泛错愕。 就好像,谋划许久的计划被打乱了一般。 “他怎么会…” 周依棠沉下眼眸,良久后轻叹道: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策了。” 殷听雪眨了眨眼睛, 陈易…到底在做什么? “…希望他是误打误撞吧。” 殷听雪心声道, 不然的话,她总对周依棠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观世音菩萨,可别让那个恶人得逞啊。 ……………………… 陈易背着昏迷的林琬悺,走在最前面,心头思绪良多。 闵宁紧紧跟随其后,她一路走,一路垂头琢磨着什么。 她的手时不时地凭空挥动一下,手里像是有把无形之刃,心随意动,挥到一半,感觉不对又马上停下,再挥一次。 陈易打断了下思路,侧眸看了眼闵宁,问道: “你…又领会到什么了?” 闵宁的手停了一停,微微颔首。 “不过…路数不对,我感觉我只能把握到其中三分之一。可能是因为我用的不是剑,而是刀。” 陈易眼前一亮,轻声道: “你把你的感觉说给我,我正好有用。” 闵宁困惑歪了歪头,她挠了挠束起来的马尾,点头道: “好,不过可能不准确,会引你入歧途。” “没事。” 陈易吞了半句话没说, 这是为接下来做准备。 这段时间以来,殷惟郢和林琬悺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真气,足足有七十年,再加上原来还剩下的五十年真气,一共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真气还不足以让自己从五品跻身四品,武道一途,五品与四品几乎横隔一江,当时一个堪堪恢复四品实力,而且还不完全的白柳派游胥,都能将自己压得几乎还不了手。 所以自己需要闵宁这一日后武榜前十的悟性。 闵宁捕捉那一丝感觉,组织下了措辞后,描述道: “那你听好,那青铜剑上的剑意,是出时平,落剑时却骤然烈,至于对敌之时,并不在乎敌人招式破绽,而是在乎敌人招式意境,破其意境便破其招式,可谓遇强则强……” 待闵宁讲述完一遍之后,陈易眼里的面板已经多出了一门功法。 【寅哉剑残篇(未曾习得)】 毫不犹豫地,陈易将一百二十年真气尽数注入其中。 【闵宁对周依棠的剑有所领悟,你借其领悟,却因悟性资质,始终不得窍门,一年的功夫都打了水漂。】 【经过了近十年的沉淀,你意识到问题所在,寅剑山的剑法乃道武双修之法,道武缺一不可,如阴阳相生,你终于开始尝试出剑,虽然粗扑,但好歹算是踏上正轨。】 【一瞬就是四十年过去了,你虽然已有剑招,却不得其意,你想到寅剑山多年以来只收女弟子,便是有其缘由,多番探查下,才知道是因剑法心法相辅相成,而心法只有女子才可修炼,你只得剑法,不得心法,故而收效甚微,更因此乃残篇,事倍功半。】 【七十年,勤能补拙,你花了寻常人一生的时间去修炼,终究还是有所收获,你已经初窥门径。】 【一百二十年,多年坚持,你也捕捉到了那一丝剑意,顺着剑意出招,终有所成,寅哉剑终于小有所成。】 【寅哉剑(小有所成)】 陈易微阖眼眸,也隐隐感知到了那一抹周依棠留下的剑意。 半晌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一行人越过廊道,仿佛挤入一处广阔的空间,安后微微皱眉,上前一步, “易儿,停一下。” 陈易停了下来,他没有问安后为什么。 因他看见,远方那条环绕着主墓室的地下暗河河畔边,青蓝交错的荧光之间,一独臂女子背身伫立着,她手上牵着个挽着抛家髻的少女,像是在这里等候已久。 陈易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林琬悺交到了安后手上。 接着,他大步地朝前走去。 “易儿!” 安后一声疾呼。 陈易停了半步,只是笑了下,示意她放心。 来到暗河河畔,迎上独臂女子的目光,陈易抱拳一礼, “周真人,我们又见面了。” 看了眼有些局促的殷听雪,陈易轻声道: “多谢周真人护我内人周全。” “内人”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殷听雪感受到小手一阵抽动,周依棠把她攥得有点疼。 殷听雪有些慌乱,恨不得蹬陈易一脚。 “不必多礼。” 周依棠轻声道: “举手之劳。” 说完之后,她放开了少女,殷听雪局促地往陈易那里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眼周依棠,发现后者竟面色淡然。 殷听雪回过头,正准备喊陈易一声,不曾想他一个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小狐狸,有没有想我?” 被他这样不分场合一搂,殷听雪面红耳赤,嗫嚅道: “想…” “别撒谎。” 陈易说着,拍了下她的臀儿。 大庭广众之下,殷听雪脸红得要滴血,却又只敢一手抵住他,一手护在身后。 “我宁肯你说不想,你也别撒谎。” “不、不想…” 陈易听到后,又拍了下。 殷听雪急得快哭出来,杏眼委屈。 “这是你不想我的惩罚。” 陈易笑嘻嘻道。 殷听雪只能向这蛮不讲理的人连连点头。 因她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他们两个人过招,怎么是自己遭殃…… 好在的是,剑甲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周依棠看着这狎昵的一幕,打消一抹思虑,随后侧眸扫了眼不远处涂山氏,适时错愕问道: “那是涂山氏?她跟在你身后?” “不错,不知因何缘故,她好像把我当作儿子。” 陈易故作不知。 周依棠闻言,垂眸沉思了一番,一阵沉默之后,才缓缓道: “既然如此,看来她…愿意重回封印?” “大概如此。” 陈易淡淡道。 什么都知道的殷听雪看了看陈易,又看了看周依棠,心里也不知道这两人再搞什么鬼,她总觉得这两人好像有些默契,又好像没有,像是在互相试探。 “我手里有五份遗骸,加上你手上的,应该能让她重回封印之中。” 周依棠提议道, “只有两人能进主墓室,一阴一阳,一女一男,你我待会可入其中,将之封印。” 说话之时,她侧过眸子,眺望远处。 若不是祀天坛上没有斩去陈易下尸,若不是陈易忽然改变行踪,直接朝主墓室而去,她也无需直接现身,出此下策。 那一番话,是个陷阱,她与玉真元君早已先行以秘法进入过主墓室。 周依棠也想再兜几个圈子把陈易绕进主墓室,只是这样不符合她的性格,反而更容易被看出破绽,与其如此,到不如直说。 想到这里,她眼眸微垂。 以他的性格,怕是先确认她手里是否真有五份遗骸,而后再确认主墓室外部情况,最后几经思索后,再孤注一掷。 心里早有预料,周依棠可以慢慢等,即便是下策,她也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那好…我们明日就进去。” 陈易笑道。 周依棠倏地抬眸看他,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踏入陷阱了? 九点还有! 第一百零五章 山盟海誓 到晚上的时候,安后拿出青铜鼎给陈易又做了顿饭,这一回陈易没推脱,而是吃得欢快,其他人看见青铜鼎里满满的铜锈,还是简简单单吃了干粮。 吃罢晚饭,和安后谈了会天,陈易便要睡下了,身处地宫里,只能睡在墓室里,所幸临近主墓室,周遭的墓室要么是给神灵睡的空墓,要么就是有其他用途。 随意把外面套着的衣服披在石床上,陈易一把便把殷听雪搂在怀里,少女啊地尖叫了一声,随后喘了两口气,安分下来。 “这几天怎么样?” 陈易问道,着实有些想她了。 特别是在安后面前常常局促,就更是怀念在她面前作威作福的时候。 “没怎么样…” 殷听雪不可能告诉他,更何况周依棠还在她身上下了禁语的术法。 “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殷听雪含糊其辞,陈易搂住她的肩头,把她搂得很近,那呼吸的热气扑到她鼻子上,她不喜欢,就别过下琼鼻。 接着,她看见陈易略有不满的眼神,就有些赶忙道: “真挺好的,周真人也没欺负我,也没骂过我,还跟我说了不少心里话。” 陈易揉了揉她散下来的头发,想来也是,周依棠是那样的人,遇到她,殷听雪不仅不会有危险,还会被保护得很好。 殷听雪看了他一会,吞了口唾沫。 她那番话其实意有所指,暗里偷偷骂他欺负她呢。 不过,还好他没听出来。 跟周依棠待了两三天,眼下又回到了陈易怀里,殷听雪就说不上来地心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见过光明的人就很难容忍黑暗,那两三天多轻松啊,不担心被他欺负,不担心惹他生气,什么都不怕,可再多心酸,也只能乖顺地服侍他,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少顷,殷听雪想着想着,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最好趁现在说。 “陈易…” “嗯?” 陈易垂下眸,就看见殷听雪面颊发烫。 纵使如此,她还是压住羞涩道: “那种事…以后能不能少做点?” “哦?” 陈易皱了皱眉,看了她一会。 殷听雪隐隐心觉他似有不满,也不敢逆他的意思,凑前了些,在他的嘴角轻轻吻了下, “我不傻,经常做这种事…会怀孕的吧……” 吻过后,她柔起声音劝他道: “以后少做点成吗?” 她不是劝他不做,而是劝他少做点,她知道他不做是不可能的,他就喜欢那样折腾她。 陈易看了她一会,笑道: “妾给夫君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殷听雪听到后,柳眉瘪了下来,心里酸涩,不住道: “可我不想…” “嚯,几天不见翅膀硬了。” 说着,陈易就抓住她的腰肢,见他跃跃欲试,她央求道: “别、别,好多人…都睡着呢!” 陈易不听,伸手抓她衣裳。 殷听雪心里一慌,挣扎扭动,可她力气小,哪里拧得过陈易,不消多时便被制服在身下。 “呜,你说过对我好些的……”她哭腔喊着。 陈易止住了动作,侧过身去不再压着她,像方才那样搂住她的腰。 殷听雪没抗拒,深呼了下气,她一时没说话,只是心有余悸地瞧他,明白这时说不得生孩子这事,眼眶发酸,还是忍住了没哭。 他这种人,是要被斩三尸的,三尸还不够,最好三十尸。她想着,心里即恨又委屈。 转念想到他后面要被斩三尸,殷听雪委屈过后就一阵欣喜,那些天生怜悯都被冲淡了,她觉得他被斩三尸是罪有应得。 “小狐狸,想什么?”陈易问。 殷听雪打了个激灵,摇了摇头,接着转移话题道: “你为什么老叫我小狐狸呢?” 陈易揉了揉她脑袋,笑道: “因为伱总有些小心思。” 殷听雪被吓了一跳,一时忧心忡忡。 “没事,女子有些小心思也好,更让人喜欢。” 陈易说着。 殷听雪安过心来,缓和了些。 陈易记起她方才的那句话,自己是答应要对她好些的,想了想便柔声道: “等封印了涂山,我也算立了护驾大功,之后太后娘娘定然要赏我,而且我还搭上不一般的关系了,回去让她赦免你,再给你封个郡主当当。” 殷听雪讶然了,不自禁地笑了下, “真的?” “嗯,这可是我给人家当儿子,出卖身体换来的。” 陈易故作可怜逗她道。 不曾想,她竟几分幸灾乐祸道: “那你…多出卖出卖。” 陈易一时无言以对。 若在平常,定要拿这话当理由好生欺负这小狐狸一番,可想想还是算了,她现在正高兴呢。 没有说话,陈易的思绪便不住游弋起来,自己前世也跟周依棠说过类似的话,却被她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剑,还好自己那时比她厉害了,反手就把她擒到床上去。 与不少女人相比,周依棠都是个无趣的女人,不仅性子冷淡,还固执古板。 “她是个很固执的人,我也一样。” 陈易自语着。 “你们…都很固执吗?” 殷听雪好像听出了他在说谁。 “嗯…不过,她是个好人,我却不怎么好。” 陈易顿了顿,轻声道: “她是活人剑,若不为了救人不会杀人。我却不一样。” 听着陈易的话,殷听雪想到了独臂女子要斩去陈易三尸的执着。 周依棠说,而陈易会暗戳戳地对女子好,只是女子不一定知道,这些话好像是她的心声,殷听雪不知怎么地就模模糊糊听到了。 襄王女不住地想,陈易会这样,周真人何尝又不是呢,不然她为什么会给陈易准备剑,又为什么会记挂着葛生,又为什么执着于那上一世的情…… 只是,他们对彼此的好,彼此都不一定想要。 “你以前认识她吧,有跟她承诺过什么吗?” 殷听雪小声问。 “有的…” 陈易垂眉应着。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山盟海誓。 记得有一回,他把周依棠哄高兴了,问她这一世不爱的话,来世可不可以为他唱葛生? 她那时沉吟了很久,半宿都没睡,一句话也没说。 翌日一早也没有答复,他都以为她忘了。 等差不多半个月后,连他自已都快忘了的时候,夜深人静时,她突然主动吹灭蜡烛,说: “你要等,我也要等。 等到下一辈子,等到百岁之后。” 陈易无话可说了,这样的回答,怕不过是敷衍,她对自己恐怕一丝眷恋都没有。 本来就该是这样,他折了她的剑,欺师灭祖,还糟蹋了她. 可本来也不该是这样, 因为一个偶然,陈易发现,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 那个恨自己恨得入骨的女子竟偷偷站在山巅,阖上眼睛别过脸,竟学着古唐人,迎着层林尽然,独自哼起了葛生。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陈易怔愣住了,她像是在为下一辈子做准备,因为这一辈子,她还不敢爱他。 她像是在告诉自己, 陈易…我们都要各自度过春秋,直到下一辈子,直到百岁之后。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接下来三天写完第一卷。 第一百零六章 袭杀剑甲 “陈易。” 殷听雪似乎有话要说,陈易低头看她,她吭哧了一会道: “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吧。” “我不算个好人,但也确实不是无情无义。” 陈易摩梭着她的肩胛骨,真是细嫩。 “我知道,你也说过不伤害我,也答应对我好些,” 殷听雪没有去苛责他什么,她早就知道苛责他是没用的,要顺着他的意来, “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去做,对不对?” 陈易失笑了下,道: “对,所以伱想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对周依棠有不少好感吧,又或许是她诵佛祈福来的怜悯,殷听雪不知道周依棠会不会成功,可她不想看见,这一切到最后不得不一剑穿透谁的心窝。 用一生来等这样一个人,这到底是多大的代价? “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去做,” 殷听雪依偎在他怀里,细声道: “我相信你啊。” ……………………… 晨起之时,陈易吐出一口气,侧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少女。 “相信吗?” 陈易不禁喃喃。 实在有些难以想象,殷听雪会跟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陈易摇头失笑,看来这么多天相处,她已经隐隐约约摸到自己的性子了,她真聪慧,不是么。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陈易走出墓室,心里琢磨。 一出墓室,陈易便看见了早已等候许久的安后,后者温柔地给他整理了下衣衫,随他走向不远的主墓室外。 越过暗河上的石桥,来到主墓室前,气势磅礴的青铜大门横立面前,左侧门户是一条黑色的阴鱼,右侧一条白色的阳鱼,远看过去,如寻常阴阳鱼图,实则却不然,大门上的阴阳鱼皆是鱼身蛇尾,周围有巨蟒盘绕。 蛇乃化为鱼,颛顼死即复苏,这便是古夏民的信仰,阴阳鱼不止意味着阴阳相冲,更意味着生死转化,这主墓室的大门,亦是死而复生之门。 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大门前,陈易仍然被这巍峨苍莽的一幕震了一震,吐出沉沉一气。 这时,独臂女子单手负剑,流水溅道袍,自桥上由远及近地走来。 青铜大门前,陈易朝独臂女子拱手一礼道: “见过周真人。” 周依棠微微颔首道: “不必多礼,一旦入内,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陈易点了点头,斜眼看了看周依棠手里的长剑,只觉陌生,那并不是她那把通体纯白的长剑“若缺”。 江湖之上,谁人不知寅剑山剑甲曾持一把若缺剑游历半座江湖,不仅一剑将天下刀法大宗、武榜第六的断剑客退避十丈。她更曾问剑于曾锤杀剑魔吴不渝的真天人许齐,许齐那般半步登顶的雄才,也曾言她有剑仙气象。 难道,她换了一把剑?陈易不住思索。 安后侧眸看向陈易,若隐若现的九尾随风摇曳,以心传声道: “易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动手。” 想起定好的谋划,陈易垂起眉头。 一个个阴冷的想法一闪而逝。 就动手,按原计划动手,安后压阵,自己为之破解周依棠的剑法,再有驴头太子暗中协助,即便有玉真元君为之护法,可只要安后引地宫诸异兽,合力绞杀,她受了伤,七成会败下阵来, 在这之后… 在这之后呢? 那么在这之后…自己又要再折断一次她的剑么? “…再等等。” 陈易心声道,先摇了摇头。 她换了一把剑,自己连这把剑也要折断吗? 自己曾经伤害过她,难道又要再伤害一遍吗? 陈易思绪杂乱之时,只见周依棠手腕一拧,反手握剑,递到面前, “拿着这剑。” 陈易略微错愕,但还是接到了手里。 长剑微微出鞘,便能看见剑身深玄色,周遭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陈易正欲欣赏其巧夺天工,目光上移时,却陡然停住,怎么也挪不开,那是他熟悉的八个字: 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雨夜,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芍药花在雨中战栗着,她是那样一个固执的人,还发誓让自己不得好死,即便自己死了也仍旧恨着自己,却又等到了下一辈子,等到了百岁之后。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记着。 思绪之间,陈易沉下眼眸。 阴冷与温情交汇,他骤然眼神一厉。 周依棠是个固执的人,他又何尝不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好剑,有见其影,不见其光…剑好,剑铭也不错。” 陈易故作平静道: “哪位大家写的?” “一位故人。” 周依棠越过了他,凝望起青铜阴阳门, “内有妖魔,剑暂时借你。” 收剑入鞘,陈易侧脸看向安后,做了个嘴型。 动手。 周依棠仰头看着阴阳门,却未听见陈易的脚步声,正欲回头,在这将回头却未回头之际,身后惊起威势,苍莽古青色金文扑面如山压了过来! 情况刹那突变。 那本应刻在青铜器皿的苍莽文字抵近之时,剑甲身前光华瞬息一闪而过,这正是元婴之境的护体金光,可护法身以避万千邪祟。 周依棠倒掠数十丈,随后稳住身形,脚尖点在水流中,飘然如遗世独立,而后便见安后骤然绽放九条白色狐尾,磅礴气势在这地宫里如同滔天巨洪。 寅剑山剑甲抬手,自上而下斩下一剑。 剑还未至,地面就瞬间被分出了狰狞沟壑,如同提前为这一剑退避三舍。 下一秒,沛然剑气浩浩荡荡地斩了过去,安后身前的金文阵阵颤鸣,前世之时,周依棠对涂山出世毫无准备,故而不慎受创,这一世却并不一样,她那时留了力,故意受伤,而且伤势可控,就为了留有七成的气力,以备不时之需。 安后踏前一步,半座地宫的青铜器都似在颤鸣,水流中无数或蓝或绿的魂魄涌起,汇成金文,沛然剑气破开重重金文,让之瞬间破碎,这一剑远比先前那次交锋要凶猛。 剑气抵近安后身前一丈,安后的额上甚至已经出现了一条血线。 就在这时,安后抬起手,某个金文在剑气的某一个点上破碎,就如斩蛇七寸般,整条沛然剑气竟刹那崩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周依棠微眯眼眸,随后看向陈易,面色闪过一抹异彩,而后不住苦笑。 下策果真不成 而眼下,玉真元君还在布置,难以驰援。 那么,该先行一步了。 周依棠掠到空中,半侧过身,正欲再出一剑,而后硬生生闯出地宫,哪怕要为此自碎金丹。 而在她抬手为剑,气机凝聚之时。 潜伏已久的驴头太子,骤然掷出一枪,枪尖掀起熊熊烈火,气势凶煞,自暗处而出! 周依棠瞳孔微缩,侧身躲过一枪,枪势重重砸入地宫,卷烂了不知多少巨石,而她侧身躲闪时,聚起气极顷刻一散,安后毫无犹豫,拍下“镇”字金文。 剑甲身躯顿时一压,自半空中坠落,勉强稳住身形,地上却被压出一座深坑,四周尘土飞扬,她正欲倾力出剑时,却看见陈易提刀走了过来。 她顷刻一个恍神,那仅剩的手慢了半分。 就是这一半分,让安后再拍下了一个金文“镇”。 气浪骤显,深坑变作大坑,河水汹涌而过,周依棠脸色惨白,犹自不甘心地想要递出一剑,可陈易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刀尖抵住窍穴,阻断了她的气机。 “你太托大了。” 陈易缓缓道。 周依棠抬眸看他,随后垂下, “你还是你。” “你也还是你。” 陈易目不斜视,看着这个念了很久的独臂女子。 她还是那样,既不看他,也不多说两句话,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冬夜地壳里的一点冰裂声,转瞬即逝,自己曾以为前事皆作罢,可没想到,她记得那些事,她还是她。 周依棠略有感慨道: “原来…你也记得。” 她的情根原来这么深, 以至于他试探到了周依棠,但周依棠却没有试探到他。 她随后便沉默了下来。 沉吟许久后,陈易终于开口: “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清淡道: “往事知多少?” 听着这话,陈易先是一愣,而后苦笑。 原来我们尽在这里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试探着彼此不愿触碰的伤疤。 剑甲的结局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七章 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她比他高一些,也比他要固执一些。 两个“镇”字金文横临半空,陈易以有心算无心,趁着周依棠那一抹温情下的松懈,先行出手,将这位名绝天下的剑甲压胜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前世,他也是暗中偷袭得手,那时她被他压得跪在地上,而这一次,周依棠虽被压在深坑里,但仍屹立着。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陈易发问。 周依棠没有说话,也不看他,漠然垂着眸子。 反而像是她在俯瞰地看他。 “一开始,我是没法发现的,即便我第一次碰到你时心觉有异,但还是没放在心上。 而在祀天坛时,我巧合地再次斩了中尸,这时,我才确认有人摆布,但我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你。” 独臂女子没有言语。 “可是,在伱留给闵宁的那柄青铜剑里,留有一抹剑意,不仅如此,你早早就暗中在她身上又留了一抹剑意,让她面对薛城东这个四品高手时得以取胜。她与我会合,让我察觉到你在作祟。 除了她,还有殷听雪,你也护住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 独臂女子仍旧面无表情。 陈易嗤笑道: “归根结底,你太在乎我了。” 周依棠猛地抬头,眼神晦涩,写满了恨之入骨。 陈易轻声道: “我说过, 你的剑,过时了。” 她那冰凉的薄唇微勾,笑意复杂, “那你何必要学?” 陈易默默凝望着她,没有回答,而是道: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我不是至人,不是神人,更不是圣人……我是凡人,你想让我斩三尸成圣,那却不是我的本心,而是你的。” 周依棠并不回话,像是默认了。 又一次落在他的手上,他是她心头最软的地方,而他就是利用这一点,两次都擒住了她,怎么,这一次,他也要折断她的剑么? 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暴雨倾盆,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双眼,独臂女子吐出一口浊气。 刀尖抵住她的窍穴,随时都可以刺下去,她向来不喜这样的他,连练活人剑都是杀人刀的气势,或许他该去拜那断剑为刀的断剑客为师,而不是她。 她前世看得见他勃勃的情欲,便拒之于千里,却被他折断了剑,她觉得她没教好他,以至于他欺师灭祖。 为人师者,最得意的弟子竟成逆徒,自然愧恨。 为了报折剑之仇,也为了教好他,她要斩了他的三尸,把他那三魂七魄深处的善良给剖出来,为此谋划了一世,可到头来功败垂成,或许正如他所说,她还是…太在乎他了,连他倾心的女子,都不忍拿来当棋子。 她确实几次怀疑陈易也记得前世的事,却又不愿相信,因她等到下一辈子就是为了有个新的开始。 “又要折剑吗?” 周依棠平静问道。 陈易凝视她,随后笑问道: “折了剑,你下辈子是不是还要再来这样一回?” “会更周密。” 她直言不讳。 陈易目光凛然。 周依棠斜眸看他,淡淡道: “大可杀了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陈易攥紧了刀柄,像是随时都会用力刺下去。 周依棠虚眸以待。 那就让他刺吧,单面开刃,刀始终是拿来杀人的,民间常传不见过血的刀没杀气,只有杀人见血后,才会气生万景环成屈龙,就让他一刀封喉,让她这剑甲死在这几无人知的地宫里,化作一尊枯骨,他杀了她,慧剑斩情丝,她就死心了,毕竟,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突然间,微风扑面,察觉到什么,周依棠睁开眸子,眼神复杂。 陈易竟收刀入鞘,朝安后挥了挥手,示意她撤去压胜。 身形陡然轻松,周依棠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事已至此,他占尽胜势,却又突然松开,丝毫不惧自己再度出手。 明明以他们二人的心智,早已心知肚明,除非杀了她,否则就算再度折剑,也难以化开这葛藤般的孽缘,可他竟这样再度松手,既不要折剑,也不要杀她,他到底是要什么?! “你的剑,我折过一次。” 陈易缓缓说着, “这一次,我做个不一样的选择。”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青铜大门,走了过去。 周依棠不再平静,渐渐面目错愕,随后挪动步子,一步步跟上。 “你这么想我进去,” 站定在青铜大门前,只见那向来会使杀人刀的男子,抽剑出鞘,抚摸剑铭,此刻嗓音出奇温柔, “那走吧,我跟你进去。” 周依棠眸光恍惚,却又沉了下来,道: “这是你说的。” 陈易柔声道: “嗯,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我会让你死了斩我三尸这条心。” 独臂女子置之一笑。 远远看着这一幕,安后皱起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苦涩一笑。 孩子大了, 该让他自己做决断了。 陈易从怀里逃出一个青铜匣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涂山氏的两份尸骨,他将之递到了周依棠手上。 周依棠接过,手腕一翻,匣子便无影无踪,这是山上人特有的储物之法,方地。 安后缓步上前,来到青铜大门,双手按向大门。 只见其身上九尾先是光华大现,一瞬之后,又渐渐黯淡下来,愈来愈稀薄,陈易忽地有些恍神,那个把自己当儿子的涂山氏要走了,重回到封印之中,而把自己当刀的安后还留在这世上。 大门之上,阴阳鱼敛尽光华,轰隆的耸动声里,大门自行由内而外地推了开来,安后像是被抽了魂似地无意识地躺了下来,陈易抱起她,将之交给了不远处赶过来的殷惟郢和闵宁。 一条漆黑的廊道呈现视野里,迷蒙一片,黯淡无光,周依棠不看身后,先一步走了进去。 陈易把剑侧负在背上,腰间则是闵宁所赠的无杂念,一刀一剑,回头再看了一眼,竟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殷听雪,那小狐狸就站在石桥上,见他看过来,就朝他挥了挥手。 陈易笑了下,而后点了点头,转身随周依棠踏入廊道之中。 轰隆。 青铜大门随着两人的走入,缓缓闭合在一起。 晚点还有,这几天多加更,尽量一口气写完 第一百零八章 你为何要进来? 一入青铜大门内,陈易便感到隐隐的压制。 侧头看向两侧石壁,能看见各种晦涩不清、佶屈聱牙的金文,与之相衬的还有神人执蛇图,苍劲古朴,这些金文和图画,都是一种为保护主墓室的压胜,压制来者的境界修为,武夫压到六品,道士则压到结丹,僧人则压到禅定。 这对原是一品境界、元婴修为的周依棠而言看似不利,但若两人在此地捉对厮杀,定然是陈易要败下阵来。 境界越低之人,往往以为手段越多越好,可这不过是旁门左道。 可境界越高之人,就越是明白,一招要臻至极致,切忌一心二用,上三品的高手捉对厮杀,只需一招让人无法破解,往往便能活到最后。 廊道漫长,又让人熟悉,前世他与周依棠,就是互相扶持,杀了不知多少上古异兽,留了不知多少血才杀到这里。 周依棠走在前面,似在思量着什么,而陈易跟在身后,她全然把后背交托出去,并不担心被他从背后捅一刀取她性命。 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起码对女人不是。 走过长长的廊道,越到外面,路越宽敞,空间也欲大,但四周仍旧黯淡,只是隐隐有微光。 两人走了近一炷香,两侧出现了琉璃灯,一盏接一盏。 琉璃灯上冒着细小青焰。焰火不盛,反而极小,是黄泉前百里路的琉璃魂灯,这通往主墓室的路,竟如直通黄泉。 前面的黑影里似有什么屹立,心里思量着的周依棠远远眺见立有雕像,渐渐走近,一双狰狞巨目赫然显现。 陈易顿时心神摇曳。 两双丑陋的眼睛外,整个巨兽雕像破碎大半,地上仍有碎石,其状如虎,丈外一条断掉的羽翼,周依棠无意间细看了眼那双巨目。 陈易急忙捂住了她眼睛。 掌心感到温热,血顺手掌滴落。 “怎么了?” 周依棠浑然不觉。 陈易的七窍缓缓流血,鲜血溅到她道袍上。 周依棠回想起到了什么,苦涩一笑。 明明早有预料, 可他仍然先一步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是穷奇像,你不记得了吗?” 陈易缓缓道,脑海里有邪祟呓语。 血流在七窍,微微刺痛,陈易推着周依棠向前行进。 越过穷奇的雕像,他松开了周依棠的眼睛,独臂女子侧眸看见他满脸是血,抬起袖子,口中诵驱邪痊愈咒,最后点在他眉心。 陈易慢慢恢复过来。 周依棠转过身去,终于问道: “你为何要进来?” 陈易一边擦去脸上的血,一边道: “我之所以跟你进来,是不想再折伱的剑。” “那么…为何非得先厮杀一场?” “因为我不想被谁摆布,哪怕是你。” 陈易嗓音温醇。 周依棠顷刻无言。 “那为何还要进来?” 半晌后,她问道。 他明知道进来了就会被摆布。 陈易笑了起来道: “你不是知道吗?” “如此自信?” 陈易道: “自信的是你。” 她同意了,旋即冷笑不已, “你既然已来了,那我就斩定你三尸。” 他只剩最后一尸未斩,只不过我执太重,暂时斩不去罢了, 如今玉真元君在内早有布置,那位半步登仙的人物,其玄妙术法,辅以天时地利,足以化解一个凡夫俗子的我执。 两人旋即无言,在继续前进,空间越来越宽阔,已经不能称之为廊道,进入到连续的宽阔空间里,暗河随即出现,沿路可见的陪葬祭祀越来越多,活死人的尸骨浅埋在地下,雾气弥漫。 陈易步步行进,接着远远看见前方,暗河河畔,一块庞大无比的石碑屹立,上面雕刻着繁复图案,由石刻黄能三足鳖支撑,图案玄奥复杂,画中有人,人面蛇身,以头颅撞击支撑天地的大山,赫然是一副共工怒触不周山图! 随着这一副图的出现,二人顷刻意识到同一件事。 河水随即汹涌,而后在汹涌后枯竭。 地面震荡,骇人的巨目自黑暗里浮现,一头巨大的蜚在地上踏出一个个浅坑,朝他们二人冲杀而来。 周依棠手腕一旋,一柄通体纯白的长剑落于手中,正是若缺,剑身铭刻八字“大成若缺,意通真玄”。 巨兽威势无比,身后大蟒似的蛇尾托起烟尘阵阵,所到之处连岸边的苔藓都随即枯死,它接近之时,即便赤金舍利子泛起阵阵佛光,陈易仍能感觉皮肤似在衰老, 周依棠口中诵金光护体咒,周身金光环绕,抵御住蜚的枯死草木煞气,随后一剑斩出。 地宫里境界压制,周依棠原本的一剑分成了三剑,威势有所削减,三道凌厉剑气,在地上切出细小沟壑,自三个方向斩向蜚。 三道剑气袭来,蜚却丝毫不惧,只见它张嘴发出怒吼,三道剑气便被震散两道,仅剩威势最大的一剑抵达面前。 纵使如此,仍破开了其坚韧的肌肤,黑血溅出,落在地上,竟如灼烧般冒出烟气。 蜚痛苦地嘶叫一声,气力骤然增大,如破城般就要将面前女子撞得粉碎。 陈易却重踏一步向前,迎着巨目,一剑出手,全力斩下。 摧风斩雨横斩而出,他以剑使刀法,匹练剑光斩出横风,澎湃气劲骤然爆发,那蜚的巨目撕裂起厚重血雾,它吃痛嘶哑,四腿骤然一弯,整具庞大躯体竟侧滑而去,如泥石流般朝陈易崩塌而来。 陈易本要侧身躲闪,却发觉自己身形比之前慢了一步,在他意识到是主墓室境界压制所致时,巨大的牛角朝他的重重一撞,他抬手抵挡,整个人横飞出数十丈。 庞大无比的蜚朝周依棠滑过来,早已有过经验的她再出一剑,凌冽剑气刹那从蜚血流不止的巨目中洞穿过去。 片刻之后,巨兽再无生机,身躯逐渐化解,陈易慢慢站起,当他看向周依棠,发现她迎过来时,她又止住脚步,扫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陈易笑了下,不住摇头。 若她境界没被压制,恐怕这天下第九连这一眼都不会扫。 一阵钝痛袭来,陈易低头一看,发现左臂乌黑一大片。 “前方记得没错的话,有一处墓室,时候也不早了,在那暂且歇息?” 陈易轻声道。 周依棠没有回话,只是向前走去。 陈易紧随其后。 不消多时,来到那处墓室,其呈半天然的洞穴状,里面有石床,却并无尸骨,这样的空墓室在上古时是给无形无体的神灵所用。 周依棠从方地抽出符箓,在地上一贴,火焰随即燃起,这就是他们的篝火了。 陈易小心揉着淤黑一片的地方,从随身包裹里取出疗伤药膏,涂抹在上面。 “不问问我伤势如何?” 陈易轻声道。 “并无大碍。” 望着篝火,周依棠目不斜视,这语气,受伤反倒不像是陈易。 随后墓室里便是一阵寂静。 她生性如此,无话便不说,也不在乎氛围冷清。 可她不说话可以,陈易不说话不行,他会闷死。 “还记得…葛生吗?” “记得。” 听着这话,陈易想起地宫初见时,她那句“痴情多无聊”。 腾起一抹柔情,陈易放缓了些声音问: “你是怎么记得…过去的记忆?” 这是他最好奇的事。 “那你呢?”周依棠反问。 “我…机缘巧合。”陈易犹豫后道。 “一样。”独臂女子俨然一副你不说我也不说的模样。 陈易无语片刻后,便主动开口道: “我…不是这世界的人。” “我知道。” “哦?” “域外天魔。” 周依棠语气不咸不淡。 这时陈易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域外天魔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而后,陈易猛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周依棠记得前世的记忆的话,那么… “那时,我死了之后,这天下到底怎么样了?” 陈易不住问道。 第一次通关时,为了最好的沉浸体验,自己没看攻略,纯粹是顺心而行,到后面天门开裂之时,四地崩塌,神州陆沉时,最后也只是打出了一个普通结局——以身补天而死。 也正因如此,陈易对夏启要弑母补天之事,格外抗拒。 “你死了之后…” 独臂女子沉吟一会, “三教合流,道佛合一。 以药上菩萨为首的诸神佛证得佛果,以蓬莱道子为首的诸天仙众飞升大罗天界。” 陈易眼眸微眯。 上古之时,共工与颛顼争为帝,落败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门随之开裂,而自启弑母后,天道再度补齐,数千年都未曾开裂。 时隔数千年,天门开裂绝非毫无缘由,数千年前是因共工颛顼争帝,那么数千年后,这场“道佛合一”与天门开裂绝对有脱不开的干系。 不过,这还不是眼下的自己能关心的事。 “你…没有随之飞升?” 陈易问道。 “没有。” 周依棠顿了顿,这次的话说得多了一些, “你问我是如何记得前世记忆,我也不曾知晓,在我阖上眼坐化的那一瞬,一切就都重来了,我回到了那一日,剑冢内,我被那已入疯魔的吴不渝断去一臂,若缺剑认我为主。” 陈易侧眸看那左侧空荡荡轻晃着的袖袍。 若缺、若缺… 大成若缺。 第一百零九章 陈易的孝心 “什么?他、他怎么这样做?” 从闵宁口中得知经过时,殷听雪吓了一跳。 她怎么也想不到,陈易竟然会袭杀寅剑山剑甲。 她那晚说过的话,难道没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吗? 想到这里时,殷听雪没来由地失落。 就好像…她突然发现她在陈易心里好像没那么重要……之前所谓的有些地位,不过是幻觉一场。 “不过,后面他还是跟她进去了。” 闵宁见她脸色变化,便叙述道。 殷听雪闻言,脸色缓了,挑了挑眉毛, 看来也不是没那么重要,还是有些地位的…… 闵宁注目着那阖紧的青铜大门,面色凝重。 她把无杂念借给他,想着把几分正气也借给他,却不曾想过,他竟会做如此选择。 明明一旦入内,他就再无主动权,可他还是进去了。 “是我…做错了吗?” 英气的眉宇拧在一起,闵宁流露出几分愁绪, “我不该把那把刀借给他的吗?” 即便理智告诉她,他不太可能因为自己借一把刀而变得一身正气,事实上,他也没有正气凌然,不然的话也不会做袭杀剑甲之事。 他这样的举动,更像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是许多因素的影响,而不是仅仅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闵宁仍然不住为此忧虑。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闵宁低声自喃道。 听到这话,殷听雪就高兴。 凶多吉少好啊,他最好就凶多吉少了。 斩了三尸,他就变好人了,就不用那样欺负自己了。 闵宁瞧见殷听雪喜上眉梢,心绪复杂,她现在站在陈易这一边,是不愿看到这一幕,但又对这少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抱歉。” 闵宁道。 殷听雪目露疑惑。 “那时没阻止他把你带走,后来也没帮你逃出来” 闵宁轻声道。 襄王女张了张嘴,诧异了,接着勉强勾起嘴角笑了下,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有多少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幸好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也不是什么真的意志坚定,不然也不会只硬气那么一会。 靠在石桥柱头上,殷听雪揉了揉脸,托起下巴看着大门,脑子里念起了银台寺,她老想回去了,现在就盼着赶紧回京城,斩了三尸的陈易带她过去,如果可以,还希望他放了自己。 如果陈易没斩得了呢? 殷听雪忽然想到这种的可能,悚然一惊。 周真人说过他下尸非比寻常,那个玉真元君也说过他我执太重,如果出了差错,没斩得了呢…… 他岂不是要把自己欺负一辈子? 殷听雪有些哭丧起脸,顺着想下去,接着她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没斩得了三尸,那周真人怎么办呢? 应该不会死,可是…要被做很可怕的事吧。 殷听雪想想就很难受,她老喜欢这寡言少语的通玄真人了,还有些小崇拜。 那恶人也要把她跟崇拜的人一并欺负吗? 念头止不住地往外飘,她想起床帏时,陈易总喜欢她撑着床板,一点点把她折腾得趴在上面。被他欺负得这么久,她再不喜欢也都勉强习惯了,可是,周真人… 周真人她只有一只手呀! 自己这样顺着他的意思来,都要被欺负成这样,如果他为了折腾周真人,让她单手撑床榻怎么办? 一只手撑着,那得多酸多累…… 想到陈易耀武扬威的模样,殷听雪就心里发慌,而且越想越难受。 “不会的、不会的,人家可是天下第九。” 殷听雪揉了揉脸蛋,让自己清醒些,即便如此,还是有些道不明的慌乱。 不远处的河畔上,还有一人正眺望着青铜大门,不是殷惟郢也不是安后,女冠在闭目清修,后者则仍在昏睡。 盯着大门的是林琬悺,小娘身躯颤抖,她听见流水声,不住地就捂住肚子,差点蹲地上干呕起来,她昏过去的最后一秒,便是听到陈易把林晏的尸首踢到水流之中。 他直接踢进了暗河里,让她连尸首都埋不了。 她以后就要做寡妇了,礼教大于天,寻常夫人时不时还能带着丫鬟出一趟门,甚至还能去听戏,可寡妇,寡妇跨出家门一步都要被有心人置喙,还可能会被娘家人看不起,终日与女红为伴,银针穿过丝线的声音,压得太多太多的女子喘不过气来。 听着流水声,林琬悺手背泛起鸡皮疙瘩,闭上眼睛都是陈易漠然的语气,还有与之相伴的血液喷涌声。 “他什么时候死,会死在里面吗?” 她从未想过杀人, 可她第一次希望一个人去死。 ……………………………… 他死的那天她松了口气。 身着单衣的周依棠回忆着,侧头看向陈易。 他熟睡着,还未起身, 黯黯淡淡有幽光,照在那侧颜上,他随她走入了那死即复苏之门,明明知道她要做什么,如今又毫无防备地熟睡。 就跟前世一样,周依棠无数次都可以杀他,不需要什么高深剑法,只需要一簪子刺进去就行了,明明几次痛下决心,可是事到临头却又狠不下心。 陈易那张脸落于眼内,独臂女子无言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她下意识地就伸手,仅仅轻轻触碰,便被烫般缩回。 她侧过身,心诵清心凝神的经文,周依棠不去看他,她恨他恨得入骨,好像一碰他,就想把他的脖颈掐碎,她念着恨,不想碰他,可是,女子心思百转千回,再侧眸看他时,还是不自觉伸了手。 指尖摩梭过那脸庞,周依棠失神望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烟波里的倒影。 像以往一样,她只敢趁着此刻抚摸他的脸颊。 周依棠想起了他初初到寅剑山的时候,那时多讨人喜欢,又有孝心,连陆英看似括淡,实则气傲的师姐也被他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他资质一般、杀心又重,可除了这些以外,再没比他更好的徒弟了。 可后来… 想起那折断若缺剑的清脆响声,独臂女子手指微颤,停在了他的脸颊上。 “算了,化解了他的我执,斩了他三尸,就前事皆作罢。” 心念着,不经意间,周依棠摩梭了下他的唇瓣。 而这时,陈易动了下,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 周依棠抽回了手,退回到原来睡的地方,她跟陈易一个睡左边墙,一个睡右边墙,两者间隔六尺远。 接着,见陈易一阵耸动,像是中途醒来,周依棠便就铺在地上的道袍躺下,阖上双眼。 炼气士多需静心冥想,通玄真人自然也擅此道,呼吸平稳,和真睡无异。 周依棠放松精神,耳畔却听到陈易窸窸窣窣地靠近过来。 些许紧张,可她仍旧并无异样,只是不解。 接着,她感知到陈易掀了掀地上的道袍,而后合拢盖好在她身上,帮她掖好。 他担心她着凉。 独臂女子眼睑微动,心头一酸。 多熟悉的举动,他向来就有孝心,即便后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也明里暗里地照顾得她难有怨言。 即便是陆英,也远远不如他。 “师尊…” 陈易低声喊着, “…我其实很想你。” 独臂女子佯装着熟睡模样。 她比谁都明白,在女子视而不见的地方,他温柔得可怕。 他没再说话了,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的睡颜。 陈易伸出手,似是要摸她的脸。 周依棠阖着眼眸…等。 他轻轻碰过脸后,便收了手,把那她身上的道袍拢紧了些,像是怕她睡梦中转身时甩下道袍。 周依棠心头不住一软。 他又一次伸过手,像是要轻抚她的脸庞。 接着…竟极其自然地往下一滑。 “……” 当他的手真的伸过来时,周依棠心神震颤,惊愕得难以言喻。 她耳根红透,暗暗咬牙, 胸前微微酥麻的触感。 这逆徒真有孝心啊!都孝到心口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破镜重圆?(加更二合一) 陈易揉了揉,接着感觉到她一缩,就放开了手。 她迷迷糊糊间似要转醒,缓缓侧过身。 陈易怕把她吵醒,也没继续。 “啧…明明想摸下脸,怎么摸到心里去了。” 陈易暗暗嘀咕。 他伸了个懒腰,已经睡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接着回过头,看周依棠还在睡,便坐了下来,安静等待。 等了约莫一刻钟,见她还在睡,陈易心思微动。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喊了声师尊,见这独臂女子没反应,料定她睡得很熟。 她面朝墙壁,其中没有多少空间,于是,陈易蹑手蹑脚地来到她头顶天灵盖前,侧身躺下,她那清寒的容颜倒挂在眼帘里。 对准她那薄唇,陈易轻轻凑了过去。 一吻落下,那唇瓣有些凉,还很薄,贴上去跟没贴上去一样,陈易不知道自己吻了个什么,可吻了毕竟是吻了。 片刻后分开,陈易没有深吻,怕把她吵醒。 接着,他便缓缓站起身,在篝火边吃起干粮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依棠终于醒了,她没打哈欠,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 “醒了?” 陈易问道。 周依棠没有回话。 陈易低下头,取出那把她送的剑,迎着火光细细观赏。 “这剑你没取名吧?”陈易问道。 “留你。”她简短道。 “要不叫若殇?你若缺,我若殇,咱们凑一对?” “随伱。” 陈易听着这满不在乎的话,故意道: “那算了,不凑一对了,反正不是天生一对。” 周依棠这次连回话都欠奉,置若罔闻。 她慢慢披上道袍,系好腰带。 “那…不如叫后康?”陈易又问。 “随你。” 陈易笑了笑,收剑入鞘。 “走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周依棠早已辟谷,不需要吃干粮,而且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所以陈易直接踏出了洞府。 陈易等了一会,却没听到脚步声,不住疑惑。 背对着陈易,周依棠摸了摸嘴唇,虚眸怀念着那一吻。 “来世可以为我唱葛生么?” “你要等,我也要等, 等到下一辈子,等到百岁之后。” …… 她还不能陷进去… 他还不是她想要的模样…… 她要斩他三尸,是他主动落她手上的! 周依棠抹了抹唇瓣,像是要将什么抹去。 那一吻在她心上燃烧,可她仍然坚持着原来的想法。 ………………………… “…累。” 殷听雪试着单手撑了一下,发现好累好累。 “你在做什么?” 转头看了眼不解的闵宁,殷听雪想了想,问道 “闵役长,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武人,那单手撑地会不会累?” 殷听雪压低嗓音问道。 闵宁不懂她为什么问这问题,但思索一会后,还是认真回答道: “初初不累,可久了一定会累。” 殷听雪心凉了三分, 完了,他每次都弄很久的! 她每次都应付不过来,几番哀求,咬他肩膀,说尽软话,他才勉强放过。 他每回都意犹未尽。 想到这里,殷听雪就不住发愁。 要是让这恶人得逞了,周真人不会天天晚上偷偷抹眼泪吧…… 到时候他春风得意后还不罢休,要是来一句, “什么寅剑山剑甲, 还不是要单手撑床榻?” 小狐狸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易那阴森的笑脸。 这又该如何是好?! 殷听雪思绪一团乱麻,越发希望陈易化解了我执,斩去下尸。 思绪间,不经意地侧过脸,殷听雪突然停了一停,不知何时,林琬悺出现在她和闵宁面前,面无血色,像丢了魂魄。 “他在里面…会不会死?” 林琬悺沙哑问道。 “凶多吉少。” 闵宁蹙眉回道。 小娘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见此,闵宁敛起眸子,沉声问道: “你想他给那个死人陪葬?” 林琬悺笑得更厉害了,她颤声问: “有何不可?” “你大可死了这条心。” 闵宁冷哼道。 她不是不同情这夫人,但想到林党多年以来的祸乱朝纲,多少同情都足以被消弭。 莫说是让林晏死无葬身之地,哪怕陈易把这夫人一并杀了,她也只会觉得陈易手段毒辣,并不会提刀制止。 “你要找人陪葬,最好找自己,一簪子往脖颈刺下去就行了。我尽力帮你收尸。” 闵宁说着。 林琬悺憎恶地看着闵宁,眼眸里噙不住的怒火。 殷听雪有些坐立不安,她这几天跟着周依棠,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流水声湍湍。 驴头太子手指沾在河边泥地里,又一遍遍地写着什么,除了那“曌”字和“华”字,还多了两个字“颛顼”。 蛇乃化为鱼,颛顼死即复苏。 若不是从涂山氏那里得了这秘法,驴头太子也不会为陈易袭杀剑甲。 天下第九,可不是只是用来看看的。 若不是陈易有心算无心,若不是剑甲对陈易几乎毫不设防,若不是有涂山氏坐镇……成功得手,有太多太多的“若不是”了,即便最后有惊无险,驴头太子仍觉得自己在地府边上走了一遭。 他向来知恩图报,如今他送佛送到西,顺便为陈易看护一下同伴的安危。 至于这些人之间自己内斗。 驴头太子不感兴趣, 佛陀曾于孤独园度化诸天罗刹,让众魔明悟自有自的缘法。驴头太子对此深以为然。 驴头太子手指写字之间,抖地一个滞涩,一种无法言明的危机感逆流而来。 他猛地回头,手中凝聚出长枪,其火焰熊熊如狮子鬓毛,朝着远处骤然一枪掷去。 这威势无比、煞气万端的一枪,却仅仅在十丈之外便一根手指按停了下来。 隐隐似有仙鹤啼鸣。 远处闭目清修的女冠睁开了眼,满脸愕然,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师傅?” 玉真元君捻着枪尖,一步一步向前,每走一步,驴头太子脚下都传出闷响,双脚陷入地上一分。 “是你…” 驴头太子嗓音沙哑。 “贫道明明应允过殿下,若是事成,必会为殿下寻到她的魂魄,只是不知殿下为何…” 玉真元君言辞不失恭敬,最后几个字,却重重落下, “为何见风使舵。” 舵字落下,驴头太子口吐鲜血,身上衣袍鼓圆震荡。 他挣扎地抗住重压,企图招回火枪,头上紫金冠颤鸣不已,火枪欲返而不得返,被玉真元君牢牢定在手内。 闵宁远远看见这一幕,攥住了青铜剑,却不敢贸然出手。 虽说道士僧人大抵都是降妖除魔在行,近身厮杀却不擅长,但也有个度,这被殷惟郢换做师傅的女道单手就压得驴头太子喘不过气,她一勉强七品的武夫了,又如何与之匹敌? “狗道士,我已经帮你们打开了祀天坛,就已经算了两清了,更何况我本就是妖,跟你们又有何忠义可言?!” 驴头太子怒吼着,嘴中不断流血。 他话音落耳,玉真元君只是一笑,接着,一手做了个法诀,又一个罡步落下。 轰的一声,驴头太子顿时陷入到大坑之中,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全身上下似是骨头粉碎,玉真元君随手丢下一快符箓,将之暂时镇压, “你能见风使舵,我却不能无信,如今…方才算两清。” 说完之后,玉真元君朝着众女步步走去。 闵宁踏上一步,挡在其他人面前,正欲举剑。 身后却骤然冲出了女冠的身影,殷惟郢急促地来到玉真元君的面前,站定在原地。 “惟郢,自上次一别,已经两年了。” 玉真元君和蔼道。 殷惟郢行了弟子礼,再抬眼迎上玉真元君的目光时,心顿时一颤。 她想起了什么。 “师傅,那谶语…” 她语塞道。 “是我有意行事。” 玉真元君直言不讳话音落耳,女冠如遭雷击,她定在原地,颤颤发抖。 良久之后,她才稍带哭腔,俏脸说不上的痛苦。 “唉,惟郢,师傅也想骗你,可出家人不妄语,断断骗不得。你仰仗天资,以无情之道修太上忘情法,确实事半功倍,无金童道侣却能小小年纪入结丹,可无情法终究是条断头路。 师傅唯有谋划,最后送你一场走火入魔,看似害你,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若入魔过一次,便难以入魔第二次。” 玉真元君放柔嗓音说着,神识览视殷惟郢心湖,便看见在那湖水之间,藏着一须弥芥子般的黑影,那黑影勾勒着陈易的面貌,正是她心中无明。 “可是…师兄师姐,皆是以无情入道。” 殷惟郢五味杂陈。 向来和蔼的元君,此刻却冷然道: “他们都错了。” 殷惟郢默然不语。 “你先前也错了。” 殷惟郢眼眶发酸,苦涩道: “师傅…可我以后每休沐都要到他府上,堂堂景王之女…却要像个姘妇一样……” “像姘妇又如何?” 玉真元君蓦然反问, “景王之女? 你还没放下世俗纷扰吗?” 女冠骤然醒悟,随后面容凄苦。 “太上,有而不知有之,你…明白了一点吗?” 玉真元君放柔嗓音道。 女冠苦涩地点了点头,良久后才道: “可这代价太大了。 若损我清白就罢,他以后…要采补我的修为。” 玉真元君却微微一笑,告诉她, “何必害怕,等他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他。” 殷惟郢为之一惊。 紧接着,心湖上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剑甲要斩他三尸,而且…” 玉真元君转过眼眸,目光越过殷惟郢,落在那同是皇亲国戚的襄王女身上。 殷听雪缩了缩脖颈。 “化解了我执,他下尸斩却之后,自然犹如圣人品德,你这些担心,实在可笑。” 玉真元君摇头笑了笑。 那曾回绝她的殷听雪,大约也能被陈易放过,随她到太华山上,她将代师收徒,留下这个天耳通。 “破镜重圆啊。” 想起师傅蓬莱道子,玉真元君似有所感。 自释教东传以来,数次佛道之争,彼此辩经争锋,却几乎尽数以道门落败告终,不知多少道士被迫依约剃度、道观改为佛刹,然两甲子前,那场银台山上的佛道之争,却是以平局告终。 只因道门为首的蓬莱道子,与药上菩萨达成了共识,虽是平局,但却远比哪一方落败都更加惊涛骇浪,权因这修为通天的二者,竟主张道佛合一! 而后来,即便二者尽力而为,只是这结果太惊世骇俗,无论是哪家都不愿接受,药上菩萨为此不得不让法身远赴灵山,以化身行走于世,便是后来的襄王妃,而元君的师傅蓬莱道子,最后也只能自囚于蓬莱岛。 药上菩萨化身之女,成了蓬莱道子的真传弟子,这不是破镜重圆,又是什么? 说起来也是巧,破镜重圆里的女子,同样是一位妾室。 现在,就只待陈易…成人之美了。 来日天门开裂,三教合流,道佛合一。 无数人证果飞升的大功德, 玉真元君愿为这凡夫俗子,祈福一二,只为… 破镜重圆。 ………………………… 陈易一剑就斩了过去。 莫名其妙地,他心里一股郁结之气。 庞大夏将被一分为二,到了下来,地上满是活死人的遗骸,各种青铜兵器散落一地。 陈易吐了一口气,想将那股郁结之气吐出,却又觉得其卡在喉咙。 不远的独臂女子已然收剑入鞘,缓缓走来。 “一只手使剑…不好用啊。” 陈易抬了抬仍然淤青的左手道。 伤势还没全好,左手有些使不上力,但对付眼前这里的夏兵夏将,已经是足够了。 就在方才,他们踏入到又一个石碑前,这里像是庞大的殉葬坑,地上的那些夏兵夏将接连复活,又被他们一一扫除。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凝望起那中心处的石碑。 陈易走到她身边,好奇地看了起来。 在目视的刹那之间,他心神摇曳。 石碑之上,赫然是古老的蛇鱼相化,蛇化为鱼,鱼化为蛇,截然不同的两者却又浑然一体,隐约间可见玄意,如有一盏明灯,正引着陈易的前路,耳畔可听妙谛天音。 当陈易回过神来时,便迎上了周依棠的目光。 “你的分别我执已破。” 话音落下之际,陈易脑海骤然一片混沌。 蛇与鱼轮流交替,他恍惚间无法分辨它们彼此的区别,可细细思想,又何须去分辨呢?何不…顺应自然?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再是那个他 “我没想到…你站在这里,是为了引我过来看一眼。” 陈易嗓音沙哑道。 “不错。” 她没有否认。 很多事,她有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不会去否认。 陈易按着脑袋,缓声道: “我想歇息一下。” “到前面去。” 周依棠抬步就走。 陈易记起,不远处又有一座可以暂时歇息的墓室。 来到墓室,陈易深呼吸着,努力平复心神,他看向周依棠,却突然间不知道她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了。 他仅凭眼睛分别不出来。 这就是破去分别我执的体现之一。 我执有两种,一种是分别我执,一种是俱生我执,分别我执是后天而成的,而俱生我执则是先天,自婴儿觉醒自我意识时开始,便存在于人的身上。 “你太自信了。” 独臂女子淡漠道。 “呵…我想回去了。” 陈易笑着道, “有点后悔了,你这样阴我,回去之后,正妻没得伱做咯。” “无聊。”她随口道。 “当平妻?只要有太后懿旨,到时可以置左右夫人。” 陈易一阵嬉笑地戏弄。 她像是没听到。 “妾?” 见她看都不看一眼,陈易狠狠道: “再不说话通房都没得你当。” 她斜扫他一眼, “我是你师傅。” “师傅又怎么样?” 被阴了一次,陈易反问: “折断你的剑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神气?” 周依棠嗤笑刺道: “你已方寸大乱。” 陈易闻言,止住了话语。 “没有你阴我,我不阴你的道理。” 嗓音不急不缓,独臂女子转过脸。 陈易当然明白,自己这师尊向来记仇,就像比自己还固执一些,她也比自己记仇一些。 “唉,我想小狐狸,她怎么都顺我意来,我也很喜欢她。” 陈易有意激她,叹了口气感慨道。 通玄真人不为所动,拢手烤火。 “还有点想闵宁,春秋剑主,好像日后跟你一样厉害?” 剑甲面色如常。 陈易语重心长道: “还有太后娘娘,照顾我照顾得很好,我虽未拜师,她却待我如母。” 独臂女子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 “哦,还有点想太华神女,她滋味不错,” 陈易顿了顿,千恩万谢道: “毕竟…这可是我的好师傅周著雨送我的。” 周依棠面色一沉, “六根不净。” 她想起了殷听雪那时伸出两只手的画面。 她千里迢迢来找他,却见他周遭竟莺莺燕燕,一两个也便罢了,三个也忍了,可不曾想他竟如此好色,他的我执深处怕都是女人,想到这里,她冷冷道: “你倒挺有桃花缘,风流成性,不知到底有几个?” 她想知道一个数。 只有一只手能动,陈易数了下,发现有点多,便笑道: “我一只手数不过来。” 周依棠面色阴晴不定。 陈易看着她的反应,一时怀念。 自己就很喜欢她这股拧劲,强迫起来格外舒心。 墓室里静了一会,看着她拢手烤火,默默守候的模样,难言的温馨弥漫。 陈易直直看她看了一会,问道: “这么久不见了,不说些…我想听的话?” “你想听什么?” 周依棠刺道: “我舍不得你,还是寅剑山没你不行?” 陈易只是一笑道: “看来你很舍得我。” 独臂女子微微颔首。 陈易侧过身,示意自己要休息。 临睡前,他道: “对了,既然你很舍得我,那就跟你说一句。” “什么?” 剑甲不解其意。 “不要趁我睡着时摸我脸。” 独臂女子浑身一僵。 接着,她目光锐利如剑,恨意绵绵,似要将之一剑穿心。 陈易被盯得起鸡皮疙瘩,但还是暗暗一笑。 你看,又急。 还想跟我斗法? 他阖上眼眸,享受着她憎恨又为之奈何的视线。 说起来,自己拿女子来刺她,实在有些不地道。 因她不会去找别的男子来刺自己。 她比自己要固执一些,比自己要记仇一些, 最后,她比自己还要痴情一些. 不消多时,早已疲惫不堪的陈易陷入到睡梦之中。 周依棠于地上打坐,似是闭目养神,通体银白的若缺剑安置于前,湛湛剑鸣。 它那不安的剑鸣,像是察觉到,周依棠此前的一瞬动摇。 独臂女子屈指轻敲,剑鸣微止,而后仍旧继续。 “我知你很想杀他。” 周依棠没有睁眼,心念着, “你的宿命是让天门开裂。可那时,他却将你生生折断。” 若缺剑剑鸣如鸾鹤长啸。 “我也恨他,但待他斩了三尸之后,一切就都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他……” 独臂女子心声道, “他也不再是那个他了。” 若缺剑稍微安宁了下来。 周依棠闭目凝神。 接下来没记错的话,守在墓棺大门前,便是一头出自上古四凶族之一的穷奇。 民间常有四大凶兽之传,以为四大凶兽各有一位,其实则不然,在上古之时,谓之四大凶族,一族之中,怎可能只有一位? 穷奇族者,少昊氏之后裔,靖谮庸回,服谗搜慝,昔年虞舜将之上古四大凶族流放诸地,以御守四方妖族。 而在进入主墓室之时,周依棠二人便碰到了穷奇像,在墓棺大门外,则将真正地遇到一次穷奇。 周依棠养精蓄锐。 尽管这凶兽在这墓室里同样受着压胜,可穷奇之凶,并不仅仅在于其威势,更在于其蛊惑人心。 与之交战,随着它每一次开口,都将有八方心魔趁隙而入,致使人互相猜忌、互相残杀,即便是修道有成的山上人,也难免心生纤尘。 即便已经杀过这凶兽一次,周依棠也不会小觑。 不仅因穷奇凶险,更因…要以穷奇八方心魔,破去陈易的俱生我执。 ……………………………… 仙音缭绕,清鹤掠空,四方皆清幽。 有巨树生长于岛中心处,其树冠近乎参天,浑厚钟声自鼓楼响起,远远而来,声浪阵阵。 一朴素白衣男子,安坐在湖心亭内,面前有棋盘,眸色清雅,一旁有道童,正摇着扇子,拨着莲蓬。 一条小舟推过波澜,越过层层荷叶,来到湖心亭边上,男子捻着的棋子微微一停,轻声道: “好久不见。” “甚是想念。” 一比丘尼一手摇橹,一手捻着一无名花,她看着男子,笑了笑道。 若有大虞京中老人在场,必会惊觉这一比丘尼的容姿与故去的襄王妃,竟有三分相像。 “自银台山上一别,已是两甲子有余。” 男子缓声而谈, “好不容易一场平局,没有谁胜谁负,这结果却反倒谁都不愿接受。” “我们都需物来顺应。” 比丘尼说着,凝望向手中的无名花。 “从来都是如此。” 男子唏嘘道,他掐指默算,恐怕这场谋划,远远比那次平局的佛道之争还要早数百年。 “你说这个叫陈易、字尊明的奇不奇怪?” 男子忽然道。 “哦?” “从你那位银台寺的女儿,再到寅剑山的通玄真人,这么多条线,都跟他纠缠到了一起,偏偏他本应是个凡夫俗子,日后却又…补天而死。” “各有各的缘法。” 比丘尼顿了顿,接着便问道: “是你引那通玄真人去找他的?” “不是。” 男子摇了摇头, “我虽能算到她知晓前生记忆,可人心难测,却怎能算到一位真人到底要做何事? 更何况,如今我偏居一隅,早已远离天下。 说到底,哪有那么多伏线千里的谋划,都不过是…顺势而为。” 寅剑山剑甲寻玉真元君之时,玉真元君曾向他这个师傅,求过卜卦。 于是,男子便顺势而为,让玉真元君与剑甲接触。 “这个叫陈易的,奇怪也奇怪,不奇怪也不奇怪。” “你是想说?” “陈者,太昊伏羲之墟也,易者,天地之道也,而尊明二字,谓尊事而明著之以示人也。” 男子似是自言自语道, “姓名字,三者合一,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鬼斧神工,天命所为。” 比丘尼淡淡道。 “确是如此。” 男子哈哈大笑。 陈易要斩三尸,他向来乐见其成。 毕竟,斩了三尸的圣人,比一个凡夫俗子,更适合按部就班地去做一颗… 补天石。 否则天门开裂之后,致使天地倾倒、生灵涂炭,如此大的祸端,他与这菩萨以及诸天仙佛,谁都没法担当。 大家别慌,今天有四更!看我一天更到第一卷结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也敢斩我下尸? 独臂女子望着陈易的睡颜。 陈易破去了分别我执,不知道她好不好看,而周依棠其实很早的时候,就不知道陈易到底好不好看。 她是真人,早已斩了三尸,剑冢里,手臂与三尸一同断去。 于她这样修道有成的人而言,好看与不好看都是一样,不过皮相,在她眼里,他无佳形美容,长什么样都是一样。 周依棠没有伸手去抚摸,只是静静看着这个纠缠两世的人。 她胸口一抹沉重郁结之气,看着他的时候,格外地难以吐出。 孽缘的沉重压在心头,周依棠还记得,他死的那天,她松了一口气。 这并非是虚词,她真的松了一口气。 所以当她得知殷听雪的事时,会有几分同病相怜。 “破去你的我执,斩却三尸,” 周依棠清声自语, “我就得到你了。” 到那时,那就是真的前事皆作罢。 他会随她去寅剑山,他们也将共赴长生大道。 至于那个斩三尸后的他,还是不是原来的他, 斩过三尸的周依棠明白,是也不是。 三尸无非是欲念,除却之后,人还是那一个人,心绪还是同样的心绪,只是却再无欲念。 说起来,她对他其实也没有欲念,只有执念。 她是个固执的女子,他领着她看满山芍药花的夏天,她指尖颤抖,却又佯装毫不在意地微微颔首,后来即便他折断了她的剑,可不经意间想起那日的惊艳,还是不住频频回首。 周依棠不再看他,阖上眼眸,静心打坐。 半个时辰后。 陈易悠悠转醒,在地上翻了翻身。 被破去分别我执之后,总感觉多了种莫名其妙的晕眩感。 “不该跟她进来的。” 陈易不禁喃喃。 本以为历经祀天坛那一劫后,足以抵御住玉真元君那高深道法,不曾想还是着了道。 说到底,或许不该念着什么旧情,也不该去想着不辜负小狐狸和闵少侠,合该…合该那时候折了她的剑! 可是,跟她进来,陈易不后悔。 他折了她的剑,伤害过她一次,不想再折一次了。 “无能为力了?” 耳边响起她的嗓音。 陈易咧嘴一笑,厚着脸皮道: “不知师尊能不能饶过我这一次?” “不能。” 周依棠平静道。 “行行好。” 陈易脸皮向来很厚。 独臂女子站起身来,不再去理会这徒弟。 “著雨…” 那嗓音亲昵得有些肉麻。 周依棠蹙了蹙眉,头也不回地数落: “你进来前就应想好后手。” 陈易按了按脑袋,一阵泄气后笑道: “哪有什么后手,不过硬抗罢了。” 独臂女子一声嗤笑。 显然是没把他这话当真。 陈易顷刻无言,他确实有后手,但却到底有没有作用,却并无太多的把握。 之所以走进来,不过是不想再折她的剑,比起千百算计,更像是一时冲动。 “不起来?” 看他仍躺在地上,独臂女子如此道。 陈易慢慢爬起,在火焰边拢手烤火,不自觉看向周依棠,即便不知道她好不好看,可是,仍然觉得她美则极美。 望着她,陈易百感交集,最后轻声一句, “我其实…很想伱。” 没头没尾的话落耳,周依棠却没有刺他,而是应了一声。 “嗯。” “我猜得到你为什么想斩我三尸。” “嗯。” 周依棠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我也知道,你没法原谅我。” “嗯。” 周依棠并无多少反应。 “那天下大雨的时候,也就是我折断你剑的时候,我看着你一直在哭,迎着满山芍药花,说真的,那时我很想抱你一下,可还是没有,但真的很想抱你一下。” 周依棠沉默了半息,最后还是道: “…嗯。” 陈易缓缓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想了想后,洒然一笑, “走吧,要斩三尸就斩。 起码,这一次不会让你等我死后,独自度过春秋。” 周依棠看着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刹那间,连“嗯”都说不出口。 她好久没这样局促过。 他那嗓音就像那一个吻一样,在心头上燃烧。 旧日的回忆好像席卷了上来,她守着他的墓,等了很久很久,冬之夜、夏之日,葛生了一遍又一遍。 若缺剑顷刻颤鸣,将她摇曳的心神拢起。 周依棠抿唇不语,许久后才默默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她不想再频频回首了。 所以别停留了,走吧,斩他三尸。 传说佛陀曾于孤独园外度化了诸天魔罗,可却从来度化不了茫茫众生的无量执念。 ……………………… 墓棺大门之外。 黑暗之后,有什么在耸动。 沉眠已久的穷奇缓缓睁开眼睛,那猩红的眼瞳滚动,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有两个外来者…闯入到了主墓室内。 穷奇吐出一口浓烈的鼻息。 它四肢撑起,一步一步地游弋起来,眼眸似在打量。 一个女道…道武双修,元神稳固,不一般…… 一个武夫,被压胜至六品之境,而且…被破去了分别我执,只剩俱生我执? 穷奇的嘴唇勾起,咧开了一个狰狞可怕的微笑。 “好一个…好一个……” 许久未吐人言,穷奇的嗓音有些古怪, “…好一个容器!” 一句完整的话吐出,穷奇心里骤然生起万千戾气。 舜帝流放四大凶族,各凶兽各有各的去处,而它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守了数千年,就守着一个死去已久的女人! 它想出去,看一看,如今的天下到底怎样了,找一找,那些被虞舜流放的族人。 而第一步,就是要夺舍掉这一个…好容器。 ……………………… 她的执可怕得惊人。 陈易一边走,一边想着。 那番话明明出自真心肺腑,可她还是那样不为所动。 陈易苦涩一笑。 他不禁怀疑周依棠的固执到底有没有哪处命门,就像自己一样,就像她的活人剑一样。 应该有吧,固执的人总有一处命门,触碰之时,会让那人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对陈易来说,就是殷听雪的那句“对我好些”,对周依棠而言,又是什么? 好像一步步地走进刑场一般,陈易越是前进,心头就越是浮躁。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永生永世般漫长。 心绪越发凌乱。 好像…有什么声音钻了进来。 “你就想这样…任她摆布吗?” 莫名其妙的声音,像是别人的声音,又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破去了分别我执,陈易分不清。 “你就想这样…被斩三尸吗?” 那声音随后戏谑而笑, “被斩三尸,然后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话音落下之时,莫名其妙地,陈易陡然腾起一抹戾气。 明明被斩了中尸,可仍旧奇怪地心生杀机。 独臂女子走在他身前,毫不设防,她的背影步步向前,摇曳在陈易的眼帘。 “她要破了你的我执,可她的我执却远远比你更深。” 那嗓音喝问着, “她凭什么破你的我执?!” 话语如无形纱障,将陈易笼罩其中。 陈易抽出后康剑。 一派漆黑里,浮现出一双猩红的眼瞳,正凝望着他。 “动手! 慧剑斩情丝!” 宛如天地未开的黑暗里,穷奇吐着魔音,那神通曾为上古万民所怖畏,足以诬盛德。 接着,它听到一句回应, “慧剑斩情丝… 哪路的货色也敢斩我下尸?!” 晚上还有两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要得到他了 陈易骤然提剑斩去。 穷奇发出一声惊愕的嘶吼。 双翼掠起罡风,凶兽庞大无比的身躯连退数步,双目猩红得可怖。 “孽障!” 穷奇怒吼声而出,音如波浪推来,震得陈易连退数步,地上泛起烟尘。 周依棠拧过头,斩下一剑。 无形剑气弥漫眼前,骤然如雨水而去,搅出猎猎作响之声, 这形似冲霄一剑出手,逼得穷奇倒掠数十丈,如此畏惧,越发衬出寅剑山剑甲的剑仙气象。 “没事?” 周依棠问道。 “没事。” 陈易吐了口气。 如果不是他心志坚定,如果不是他不忘初心,差一点,就被这凶兽蛊惑去了。 穷奇紧盯二人,四足不住在地上游弋。 “吼!” 它发出吼声。 空间顷刻摇晃,头上粗大如人的钟乳石接连坠砸下来,砸出大坑声如闷雷。 二人极速后掠。 待烟尘散去之后,穷奇已然不见踪影。 陈易小心警惕四方,而周依棠却似有所感,朝着左侧刺去一剑。 剑气凌厉直杀而去,嘶鸣破空如青蛇。 穷奇面容狰狞,身躯收缩,张开血盆大口,火舌缭绕,威势庞大席卷而去,周遭泥石被焰火卷为齑粉。 放眼望去,剑气如一张宣纸,迎上重重火海。 然而,那一剑却一往无前,搅得汹涌而来的焰火尽灭,直至递到穷奇三丈之近时,才勉强消弭。 穷奇已怒目圆睁。 两回交手,它刹那间明白,此女来历非凡。 即便它有七成把握将之撕得粉碎,但它同样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陈易已然提剑冲杀上前,通体玄色的后康剑,剑身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 穷奇张开双翼,震起雄烈罡风。 肉眼可见的气浪推来,卷得衣袍鼓荡,陈易却并未退后,而是剑出如龙,摧风斩雨。 剑光寒芒烁过,细线横推之前,将罡风分开,惊得凶兽发出嘶吼。 这一刹那,穷奇在思索。 它以为此人被破去分别我执后,势在必得,却不曾想操之过急,踢到了铁板上。 若要蛊惑人心,必要顺应人意。 穷奇嘴唇合拢,吐露魔音, “你不想杀了她,但你总得要给她些教训。” “你不用慧剑去斩情丝,何不如与她共赴巫山云雨?” “去吧,这不正是伱所求的吗?” 陈易脚步顷刻滞涩。 周依棠随即眸光如剑,手中剑尖,好像随时准备对准陈易。 陈易身形摇晃,正欲转身,却猛然拧回去。 “就你还想摆布我下尸?” 他狰狞一笑, “我下尸自有我下尸的想法。” 随之而来,是重步踏前。 陈易朝着穷奇的面门,再斩一剑。 破空声嘶鸣,穷奇坚硬无比的肌肤,却在碰到后康剑剑尖的那一刹那,如水般化了开来。 凶兽痛苦地怒吼起来,庞大的身躯旋转,气浪将陈易震了开去。 周依棠破风一剑斩去。 剑气顷刻而至,穷奇猛然跃起,却还是慢了半步,锋芒毕露的一剑将其尾巴斩断! 血液喷涌落地,冒起阵阵白气,将地面烧灼。 穷奇卷动其双翼,在吼叫声中掠走开来,它骤然后退数十丈,猩红的瞳孔凶煞万端。 它竟被两人压得如此狼狈不堪。 滔天怒意涌起,震怒之下,穷奇嘶鸣吐气,庞大身躯冒起猩红煞气,那是凶兽精血所化,触碰在地上时,可听见滋滋的响声。 周依棠旋即诵金光护体咒,而陈易的赤金舍利子冒起佛光。 煞气与两者金光相遇之时,如水火相触,不断炸鸣出响声。 穷奇怒吼着,煞气于身前凝聚成团,轰了出去。 气浪卷起排开,厚重墓棺大门都为之震荡。 周依棠和陈易不住往后退开,避其锋芒。 穷奇身形一闪,双翼卷动,上古凶兽骤然从原来的位置消失,而后袭杀到陈易面前。 寒光炸裂,锋利的爪似金刀,要将陈易就此撕裂。 陈易抬剑一挡,两者交加,剧烈震荡响起,他的身形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周依棠瞳孔微缩,一剑随之而去。 剑气纵横,地面裂开数条裂隙,直直杀向穷奇。 穷奇一声啸鸣,在剑气袭来之时,它那血盆大口却猛地闭上,而后,再度吐起魔音。 要的,就是袭杀其同伴,让这女道心湖漏防之时。 既然这武夫难以蛊惑,那就剑走偏锋,蛊惑这女冠。 魔音吐起之时, “你不想…” 穷奇骤然止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寅剑山剑甲。 好深的执念! 竟本来就是要杀他?! 沛然剑气已至,搅得穷奇后背上爆开血雾! 周依棠目不斜视。 她早已有所准备。 穷奇想要以魔音蛊惑,让她与其联手去杀陈易,从而强收剑气,造成反噬,而在这一瞬间,她心念交错,绵绵恨意跃出心湖之间。 “吼!” 穷奇痛苦地嘶吼。 数千年来,无数踏入涂山地宫,数十个步入主墓室的人里,它并非未曾见过心志坚定之辈,可从未见过坚定得如此诡异。 陈易已从地上站起,那一撞下,他嘴角渗血,全身骨头都在颤鸣。 纵使如此,他仍骤然冲去,几步踏上穷奇身躯,给其中一颗猩红的眼睛,狠狠来上一剑。 兽血炸开,连空气都要腐蚀,赤金舍利子佛光大盛,将之尽数驱散。 穷奇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哀嚎,身躯颤抖,已经是胡冲乱撞,山般的躯体坠在地上,惊起尘浪。 它正欲强行爬起之时,又迎上了一道剑气。 早已脆弱的一只羽翼被斩断开来,血雾炸裂。 穷奇的声带颤抖,似在求饶,被甩下去的陈易却又再度冲杀上前,摧风斩雨落下,将其另一只眼睛也斩得粉碎。 穷奇身躯抽搐,脑海里一片空白,血液逆流,怒火滔天,如今已至死地,何不自碎妖丹,破灭他们的心神?! 就在它神念挣扎,要驱动妖丹之际…却骤然地迎来压胜之感。 冥冥之中,似乎有位半步登仙的人物,对此早有布置。 万念俱灭之时,一剑自面门而来。 哀鸣挤在喉头,还未吐出,整个脑袋,就被分了开来。 兽血溅出,却因穷奇失去了生命,而不再有腐蚀之能。 陈易吐了浊气,身上衣衫破碎,身躯骨头一阵颤鸣,似是濒临崩塌,上古凶兽的巨力,可怖至极。 一颗猩红色的妖丹缓缓自穷奇身上浮现。 陈易看着面前的妖丹,就要伸手。 然而,他陡然意识到什么,手指停在半空之中。 他猛然拧头, 看见了周依棠那如常的面容。 后者薄唇微动,只有一字: “碎。” 一条缝隙裂出,妖丹顷刻崩碎而开,陈易耳畔爆炸似的轰鸣,随后是长久的空白。 独臂女子吐出一口郁结之气。 她从未有如此… 畅快! 那两世等待的一刻,即将到来… 她终于要得到他了。 我执。 人生而便有太多太多的我执,人总是执着于本我的存在,却不明白,一切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执着于我,便不得超脱,故此释教僧人,总需破除我执。 妖丹骤然碎裂之时,万千个念头,万千种心绪,万千种变化便在陈易的脑海里凌乱,烦恼之风从西来,又往东去。 最后,把陈易推入到魂魄的深处,而这时,声音骤然空鸣了。 就像断了魂一般被殛在深渊里头,安静极了。 陈易想喊出声音,却没有回应,声音落在了空处。 虚无,虚无的虚无。 刹那间好似痛彻心扉,陈易脑海里,回荡起周依棠粉碎妖丹的一幕。 恨吗? 可是恨意,恨意只是一种情欲。 她那粉碎妖丹的决然姿容,与曾折断她的剑时的自己,多么相像? 都一先一道裂痕,而后,爆开清脆的响声,随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好像…巨大的云划过天空, 云在过去,天还留存着。 莫名的禅意席卷心头,陈易感到一阵死般的宁静。 宁静降临心头的一霎那,好像一切都到了时候,日子满足了,如僧人涅槃时会洞见这一生执念,那我执被一层层地剥了开来。 先是殷惟郢、闵鸣、林琬悺,而后是闵宁、安后,再之后,是殷听雪…… 一幕幕掠过目前,可那一闪而逝,不是最深处。 景象在变化。 像是走马观花地看过那一幕幕,陈易早已意识模糊,仅剩最后一个女子在他眼里出现,那是他曾一遍遍想起的女子。 大雨倾盆而下,风吹雨打,芍药花摇曳个不停,黏稠的黑暗挤压着整座苍梧峰。 然后,是一声脆响。 熟悉的脆响,就像她碎开妖丹一样,她的剑在自己的两指间断了开来。 什么都好像在这一声的脆响中毁灭了,陈易看见她跪在地上哭泣,那被称为剑甲的女子从未有这样脆弱过,他撑着伞,就冷冷地看着她。 陈易看着这一幕。 那时,自己觉得时间很长很长,足以磨灭对一个人的伤害。 可是,自己好像错了,她直到下一辈子都记得。 折断剑后,她与自己不是没有过缓和的时候,甚至也不是没有过山盟海誓,可即便是关于那首葛生的山盟海誓…… 她也要等到下一辈子,等到百岁之后。 那时,陈易无语凝噎,曾怀疑,独臂女子连一丝眷恋都没有。 本该就是这样,他给她带来那样深的伤害,将她付诸一生的活人剑断成两截。 然而,清晨之时,却忽然听到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那不是葛生吗? 这个恨自己恨得入骨的女子偷偷站在山巅,阖上眼睛别过脸,竟学着古唐人,迎着层林尽然,独自哼起了葛生。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陈易…我们都要各自度过春秋,直到下一辈子,直到百岁之后。 就好像,飞鸿踏过了雪泥,落下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是自己关于她最美好的回忆,看着这样她,陡然间,陈易心灵如遭重击,突然觉得以前做错了。 在这之后,那场倾盆大雨,那个在雨中哭泣的独臂女子,就成了他最深处的我执。 那一幕不断回荡,他很后悔,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抱住她。 他跟她就好像只差那一个拥抱,虽然自他折断她的剑起,一切就都毁了,可纵使如此,还是很想抱她。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得不到你了 不知多少年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功成了。 一口郁结之气吐出,就像他死的那天时一样,她松了一口气。 周依棠看着逐渐失神的他,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要得到他了!那个她想要的他! 周依棠如此想着,可看着他目光渐渐涣散,还是不住心头一紧,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颊。 “你有想过今日吗?” 她不住呢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必,折断我的剑 记得他初上寅剑山时,就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毛头小子,道法修行什么也不懂,悟性也不过一般,让她屡屡皱眉,连好脾气的陆英也为他摇头不已。 他不是一个好徒弟,可没有比他更好的徒弟,他的好却从来不在什么修行,四五月,本应是葛藤爬满寅剑山苍梧峰时候,可视野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的红黄,芍药花层林尽染,一望无垠。 她站在那里,陈易转头看她时,她一面佯装毫不在意,一面微微颔首,可指尖仍然不住颤抖。 那天她故作镇定,但还是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嗓音柔和了几分。 可是后来… 后来,一切都毁了。 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暗算了她,并将她斩却三尸换来的若缺剑,两指折断,先是一道裂痕,而后是清脆响声,周依棠那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待她再好,可旧日的恨意仍然遮蔽了天空。她想摸他的脸,只有等他入睡的时候,她想吻他,只有等他要求的时候,连那山盟海誓,都是在等他先说,一直在等,等到了现在。 正如她站在山巅、偷偷唱葛生时的心中所想,她等到了这下一辈子,百岁之后。 他死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几日之后,她却又常常看着他的坟冢发呆,接着惊觉葛藤已经不知何时又爬满了苍梧峰,密密麻麻,正如她的执念一般。 昏昏然然回过头,好像会看见芍药花前,他恬淡一笑,告诉她,这满山的芍药花都是给她的,而那时,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他还没伤害她,她也开始在乎他,那时一切正好。 “我的我执.” 周依棠喃喃自语, “你的又是什么?” 他的我执里是什么? 周依棠心想着,眼底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一路上,她看见太多太多的女子萦绕他的身边。 他的我执里是什么? 殷惟郢、闵宁、安后,还是那个…魔教圣女殷听雪?! 周依棠面容不定,那一口郁结之气,好像重回胸腔之中。 她惊觉,她不知道他的我执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自己的我执是什么,是那燃烧在心头的一吻,是过去那满山的芍药花,是古唐人的葛生,是关于他的一幕又一幕… 算了,不重要…… 她努力将念头驱散,随后,开始诵咒, “执执相生,念念随起,不过露幻……” 这是玉真元君为他准备的咒法,结合道佛两家之理。 如此契合,就好像是为他而生,就好像一切都是天命。 是了,天命,他本来压胜住了她,却又一时心软,接着对她几无防备,极其轻易地被破去分别我执……是他自己落在她手上的。 而曾被他折断过的若缺剑也想斩他。 她犹豫过,她踌躇过,可一切都在逼她斩了他三尸,包括她自己。 只是,那一口重新提起的郁结之气,却迟迟不散。 他的我执是什么?! “本来无他,亦是无我,大千虚妄…” 周依棠诵下最后一咒, “我执俱破。” 话音落下之时,景象如浮生掠梦般呈现,周依棠踏入到陈易的我执之中,要亲自将之破除。 这段孽缘终于要到头了,一切终于要了断了。 她要得到他了! 周依棠要再度吐出那口郁结之气时, 陡然看见了满山的芍药花在摇曳,风吹雨打,苍梧峰上夜色如麻。 “怎么会是我呢?!” 她已怔在原地,不觉间,两行清泪滑下。 她要破去的我执,竟然是他心里的她! 而陈易, 他恍惚间发觉自己置身画面之中,他看见,那哭泣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 幻觉与现实仿佛在交汇,过去与现在也在交汇,景象重叠在了一起,她在他面前再度落了泪。 陈易什么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听着她哭泣,他始终沉默着。 他撑着伞,看着她在雨中哭泣,心紧得发疼,折断了她的剑,把她留在身边,他终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可心还是紧,他好像错了。 陈易低头望去,听着她的哭泣,豆大的雨水打在伞上,震得他的手发麻。 他好想伸出手… 随着那一声“我执俱破!”响起时,陈易的我执开始支离破碎了,这幅画面飞快地失去颜色,一切都随风飘逝,碎裂在面前。 一切早就毁了,一切早就不可挽回。 周依棠的脸颊湿了,心灵好像空荡荡着,里头什么都不再有。 “怎么会是我呢?” 她又一次呢喃道,即便她知道了答案。 周依棠举起剑,那把前世曾被他折断过的剑,这一世要斩却他的三尸,斩却原来的他。 她忽然希望陈易说些什么话,哪怕是憎恨的话也好,哪怕是最后的温声细语也罢,说些什么都好。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颤声问着: “怎么会是我呢?” 似有回应般,似是挑动了魂魄里最后一丝执念…. 陈易恍恍惚惚看着那女子,景象消逝之际,伸出了手,抱住了她。 周依棠瞪大眼睛,他没有说话,可这就是最后的回答。 固执的人总有一个命门。若缺剑铿锵坠地,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独臂女子浑身颤抖,她突然之间很悲伤,心里什么都不剩了,泪水落个不停。好像明白,有些东西不再是她的了。 周依棠凄然一笑, “不要抱我,” “陈易,我要失去你了。”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第一百一十五章 死即复苏 她斩不下去。 即便陈易的我执已破, 即便难以言喻的悔恨席卷心头,可她仍然斩不下去。 她明明理应斩下去的,她破去了陈易的我执,他不会再记挂她了! 她应该斩下去,那样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不是不上不下。 可是,固执的人都有着一个命门,在他抱住她后,她的剑就坠在了地上。 独臂女子无声恸哭着,她明明知道,她若斩下去,就能得到他了,可她仍旧斩不下去。 落在地上的若缺剑,此刻剑鸣如长啸。 “闭嘴!” 周依棠吐字道。 若缺剑仍旧鸣叫,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嘶吼,让她斩却陈易的三尸。 陈易双目失神着,仍在轻轻拥抱着她。 倏忽之间,周依棠侧过身,神念微动,通体纯白的若缺剑就掠于手上。 若缺剑嗡动,像是欣喜,随后骤然凄厉嘶鸣。 独臂女子双指捻在了剑身之上。 她曾眼神复杂晦涩,可此刻,她的眸光里,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明。 剑身颤动。 她要做的事,是错的,她不应该这么做,她抓住剑柄斩却陈易三尸,而不是捻住剑身。 它天命在身,剑开天门,纵不算日后浩浩荡荡的天道反噬,它也是她的具足法剑,关乎她的长生大道…… 周依棠微垂眉眼,泪痕干涸, “我斩不去他三尸,就唯有断去这心念。” 那剑冢千剑之剑,已臻至“大成若缺,意通真玄”八字真品的长剑,在周依棠指尖捻住时,发出最后一声剑鸣,千言万语,只是一声哀叹。 砰然一声。 一条裂痕呈现,而后时爆鸣似的脆响,若缺剑顷刻碎了开来,如丧钟鸣响,响彻于这地宫之间。 断成两截的若缺剑坠落在地,独臂女子的嘴角渗出鲜血,她身躯骤然失去了气力,双脚踉踉跄跄,就倒在陈易那如一的怀抱里。 她阖上眼眸,却从未有过的心紧,一口郁结之气好像永远也吐不出来,她心绪逐渐飘忽不定,她已经得不到他了。 她泪眼婆娑,垂着眸子,像是前世偷偷站在山巅,颤颤地轻呼一声, “冬之夜,夏之日…” ………………………… 陈易沉入到某处无边黑暗里。 像是释教所说无明世界一般,一切都是涣散,黑暗粘稠如水。 魂魄像是一叶孤舟漂浮在水面之上,不知要飘荡到何处去。 忽然间,有两只手,轻轻深入这渊面之中,将他缓缓拖了起来。 “易儿。” 陈易听到那温柔的嗓音。 转过脸,便看见了涂山氏,她不再是安后的模样,而是她自己的那张脸,那张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不美,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 涂山氏拖着他的魂魄,拉到了怀里,温柔摇晃,像是摇晃着一个婴儿一般。 陈易想张嘴,却不知道要喊什么,他现在真像是个婴儿,只会张张嘴咿呀,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该喊她什么…… 他急了! 于是,他咿咿呀呀地大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 涂山氏搂着他, “是娘、娘、娘。” “…娘。” “对、对,是娘!” 涂山氏双目涕零,又笑又哭,她一边抹去眼泪,一边教着他喊娘, “是娘啊,不是娘娘,是娘啊!”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陈易的“娘娘”不是“娘”,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说。 随着一生生娘的落下,陈易逐渐有了自我意识。 婴儿,就是在母亲的呵护下,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何为…我是我。 几乎与生俱来,因此被称为…俱生我执。 母亲把孩子带到世上,便赋予了他…我执。 涂山氏抚摸着他的眉眼,接着,水面上出现了许多小人像,仔细一看,那竟然全都是女子。 “这个是殷惟郢,这个是闵鸣,这个是闵宁,这个是大虞太后……” 涂山氏捧着他,一个个地给他说,她很快就带他认了好几个小人像,只剩下最后两个。 她指着那娇小可怜的小人像,柔声道: “这个是殷听雪。” 陈易微微颔首。 她指向了那独臂的小人像,轻声道: “这个是周依棠。” 陈易怔了怔神,而后轻轻点头。 涂山氏就这样默默地抱着他,享受着母子少有的温和时光。 许久后,陈易侧过脸,指了指她, “这个…是娘。” 涂山氏张大嘴巴,泪珠滚滚滴落,她笑了,她好久没这样笑过了,仿佛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是娘、是娘……” 她明白,陈易的意识已经逐渐清明了。 她,正是陈易最后的后手,正如几乎世上每位母亲,都是孩子最后的依靠。 陈易眼眶酸涩,落起眼泪,最后摇头失笑。 他躺在涂山氏的怀里,一切显得格外温馨。 许久之后,陈易终于开口道: “娘,这背后有阴谋。” “嗯…” “很大的阴谋,致使天门开裂,致使我…曾去补天。” “那易儿要小心,小心外面那些坏人,即便是颛顼复苏之法,也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 陈易柔声道。 涂山氏搂着他,抚摸着他的眉头,揉弄着他头发,时不时还摸一下脖颈。 寅剑山剑甲两世谋划,引她附身安后,那时混沌不清,把他当作了孩子。 但这不过意识不清,可意识清醒之时,自然理应不再是母子。 她是什么时候,真的把他当作孩子的呢? 大概是他,不忍心去杀她,反而将刀捅入心窝的时候。 而现在,他真的是她的儿子了,她正如天下所有母亲般,赋予了他…我执。 “娘。” 思绪间,她听到他又喊了一声。 “在这呢。” 涂山氏应着,再度泪流满面。 剑法通玄的周依棠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可是,她得到了。 这里有个孩子,以后看见了她,会喊她一声娘。 许久许久。 陈易不知过了多久。 但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过去。 “你该走了。” 涂山氏轻声道。 陈易良久后微微颔首。 “再见,娘。” “再见。” 涂山氏松开了手,把他推远去了。 他的身影飘荡在水面上,越推越远,越推越远,远到变成一个小小的芥子,远到再也看不见。 “侯人兮猗。” 她轻声唱着。 陈易,娘等着你。 ……………… 蛇乃化为鱼,颛顼死而复苏。 被破去我执的陈易, 死即复苏。 本来不想更的,但看大家强烈要求,还是提前更一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通房都没得你做 陈易垂下眼,便看见了昏睡过去的周依棠,搂着她,心里升腾起柔情,却又止了下去。 “唉。” 陈易叹了口气,心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或许,周依棠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同样如此吧,不仅如此,可能更深、更纠结。 陈易有些不明白要如何对她。 一剑穿心? 念头一闪而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连自己的下尸都没斩,自己说到最后,其实也没什么损失,这反而要将她一剑穿心? 不仅如此,一路上,她还护着殷听雪和闵宁的安危,她惦记着自己,连自己在乎的女子都没拿来当过棋子。 思绪纠缠的这时,陈易默默垂下眼。 接着,瞳孔微缩。 周依棠亲手折断了她自己的若缺剑。 陈易指尖有些颤抖,而后,轻手轻脚地抹去她嘴角的鲜血。 他很清楚,如今的她,已然境界大跌,不再是天下第九,若要重回其位,不知要花多少个十年。 可是,她境界大跌,就够了,不用给她来点教训? 陈易搂着她,垂眸思量。 良久之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笑了起来。 “我又何必纠结?随性而行便是了。” 想欺负她的时候欺负她,想喜欢她的时候就喜欢她,哪里管什么要来点教训,哪里又管什么要以德报怨?! 心念一通畅,陈易瞬间就不再纠结了。 更何况… 自己还想让这师尊…单手撑床板…… 陈易按了按她那垂落下来的独臂, 脑海里,闪过了她那清寒的脸痉挛起来的模样。 啧,最好还要小狐狸在旁边看着,甚至一起,她看上去还有点崇拜这师尊。 陈易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摇头失笑。 要说心里没有恨,那是不可能的,可自己本就不是什么恨意滔天的人,如果恨意滔天,那时在襄王府上,就不会收殷听雪到府上了。 最后…自己若不是对她同样情根深重,自己也不会跟她走入到这里。 陈易的目光少许柔和,想了想之后,还是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过了不知多久。 独臂女子的眼睑微微轻抖,接着,她缓缓仰起脸,看向陈易。 而后,她瞳孔微缩。 她看见了一道漠然得刺骨的目光。 陈易缓缓松开了手。 独臂女子摇摇欲坠,苦涩地看了一眼,接着。 他的我执被破去了…… 他心念杳然,都是她应得的, 这样也好…… 独臂女子推开了他,指尖轻颤,她几分摇摇欲坠,却仍独立着。 陈易再看她时,她已不动声色,面色如常。 “斩不下去了?” 周依棠没有回应。 “你就不害怕?” “害怕什么?”她淡薄地问道。 “我现在一剑穿心。” 陈易笑着说道。 “你最好这样做。” 周依棠低下眸子,并不看他。 一剑穿心,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 如果他杀了她,反倒会让她甘之若饴地赎罪。 “我失去你了。” 她忽然出声道。 她破去了他的我执,却没有去斩他三尸,她本来可以不用失去他的,但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陈易静静地看她,看了一会, “伱受伤了。” “所以?” “我俘虏了你。” 陈易惬意道: “你成了我奴婢。” 周依棠脸色骤变,几若寒霜,许久之后,又神色复杂起来。 “说了,通房都没得你做。” 陈易讥诮道。 唉…这不懂得低头的傻师尊… “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独臂女子淡淡道, “现在亦可一剑穿心。” 她说完后,顿了顿,又道: “随时都可以。” 陈易觉得好笑,他当然猜得到周依棠在想什么,在她最放松的时候,在她以为他们还有旧情的时候,燃起希望的时候,直接给她来个一剑穿心,将那心窝搅碎搅拦……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甘之若饴。 “怎么,到时候抚着你的脸,然后你问我:‘既然你要杀了我,那么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 陈易学着那样的语气来了几句,最后戏谑笑道: “周著雨,那样太没意思了,太俗了。” 周依棠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心里最在乎的是什么,一是剑,二就是…我。” 陈易走上前去, “周著雨,你自折了剑,也得不到我。” 独臂女子倏地抬眸盯着他,随即凄然而笑, “合该如此。” 陈易却陡然搂她入怀, “但,我得到你了。” 周依棠僵在了怀里,眼神晦涩不明。 “抱歉,骗了师尊你,我的我执都回来了。” 陈易嬉笑道: “我其实有后手。” 独臂女子先是一呆,薄唇轻抖,眼眶酸涩似要落泪,剑甲前所未有的轻柔应了一声, “嗯…” 柔情弥漫之时。 啪! 要涌出的泪水止住,独臂女子瞳孔骤缩,而后眼睛瞪大。 “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师尊。” 陈易戏弄着她,哈哈笑道: “以后我要你供我随时随地欺师灭祖,这样不好多了?” 周依棠双颊泛白,敛起眼眸,她一言不发。 他不会再顺着她的心意来了,她得不到他了。 而现在,似乎是她要学着,该如何顺着他的心意来了 …………………… 那阴阳鱼的主墓室大门,缓缓由内而外地推了开来。 殷听雪仰着脖颈,一阵翘首以盼。 她就等着一个斩了三尸的陈易回来,这样他就不会再欺负她了,还会发善心地让她走。 一旁的闵宁却惴惴不安,不时轻敲青铜剑,却又不敢将自己的不安表露得太明显。 毕竟,那个林琬悺还在那站着,盼着陈易身死道消。 殷惟郢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心中一喜,却没有留意到,玉真元君的眉头紧锁得可怕。 玉真元君手指掐诀,踏起步伐,垂眸深思。 怎么回事… 他没有被…破去我执?! 玉真元君骤然睁眼,正欲上前之时,下一息,身影瞬间飘渺,骤然被拉到极其遥远的山川河水之间! 极遥远处的蓬莱仙岛上,蓬莱道子察觉到异样,将手骤然伸入湖水之中。 岛上钟声依旧,可男子的脸色却已然骤变,六十年几无波澜的湖泊掀起轩然大波. 小舟在湖水波涛间摇晃,比丘尼虽然脸色微变,却很快清净下来,小舟随波而起,翻来侧屈,她如逆水行舟,又屹然不动。 湖心亭上,男子依然是那个男子。 可湖水之下,倒映着的不是男子的面容,却是一尊通体雪白、犹如琉璃,不知几百丈之大的金身法相,天灵盖处有三花齐聚,面容肃穆非常。 这正是他的金身法相。 法相似在与谁人争抢,而玉真元君竟如同一座小舟一般,滔天巨浪间几近被扯得粉碎。 待波涛平息之时,玉真元君落于法相之手,却已身影飘渺不定,元神受创,竟几分浑如血人,而那法相之上,也裂开的一条微不可察的痕迹,半晌之后,又缓缓修补。 湖泊重回平静,钟声如鹤鸣清幽。 摇着橹,比丘尼驾着小舟挤过了朵朵莲花,又来到了湖心亭前。 “是谁?” 她淡然问着。 男子眼眸闭起,就地打坐,接着,轻轻叹息一声, “涂山氏……” “怕是不尽然。” 比丘尼缓缓揭穿道: “涂山氏受困地宫之中,再如何通天修为,都不至于动摇到你这座…蓬莱仙岛。” 男子抿唇微笑道: “果真瞒不过你。 此人与涂山氏有着极大关联。” 比丘尼颔了颔首,没有计较他的有意误导。 释教要僧人不打诳语,而道门,则是要道士不妄语。 诳语、妄语,一字之差。 “那么,此人是谁?” 比丘尼问。 “涂山氏之夫,” 男子轻轻吐字, “山川神主,大禹。” …………………… 地宫里。 仰着脸,小狐狸看见靠过来的他。 后者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而后大手递了过去。 他还是他,那高大阴影笼罩了她全身, 殷听雪快哭出来了,只能认命地凑了上去。 “想不想我?” “想…” 于是, 啪! “别打,我说的是实话……” “哦?对不起,那给你吹吹?” “…别这样,好不好……” 殷听雪心虚,她说的“想”不是那种他想要的“想”,而他…一直看得出来。 她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 ————————————————— 第一卷写完了,接下来就是回京城了,舞台更大,到时候有很多关于各女主的好情节好故事! 京城的内容很多很多,希望大家能继续订阅继续支持! 再三希望看到这里的大家全订本书啊!!! 这几天一直爆更,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一下。 明天请假一天,思考下第二卷 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下,思考一下第二卷的发展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明天请假一天,思考下第二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冷不冷? 涂山氏重归封印,其地宫曾将京城的西南一角都弄塌了进去,所幸那里民居不多,伤亡不大。 而安后陷入到涂山地宫的这一段时间里,京城也并未分崩离析,大虞也更没有四海鼎沸,一是因时间不过四五日,二则是因有无名老嬷坐镇京城皇宫,皇宫的尚书内省照常运转。 尚书内省,皆是宫中之人,也皆是女官,掌管章奏文书,照内阁票批批红,素有宫中内阁之名,当今太后临朝称制,为清除先帝在宫中的势力,好稳固自身根基,便以尚书内省架空了司礼监,让司礼监重归太祖之时应有的位置——督理京中礼仪。 唯一的隐患,就是驻扎在京城不远处的安南王。 “安南王来了?” “驻扎在六十里,说是拱卫京师,还派了人过来代王面圣。” 曾役长顿了顿,而后道: “谁不知道他是在探听虚实。” 陈易默然。 刚刚回来第三天,他还不太熟悉京城的情况,故此需要从曾役长的口中了解。 “吴督主这几天派人盯着京里的动向,还有钦天监的道士们也帮忙把握着。” 曾役长继续道: “那安南王欺人太甚,一直暗中派高手进京来探听虚实,几次交锋我们都打回去了,打不回去的就放进来,也拦着他们走。” 曾役长说完之后,叹了口气。 “苦了你们了,我昨日已经上奏给你们表功,相信不日之后,该叫曾百户了。” 陈易宽慰着说道,他听出曾役长似乎有别的话要说。 曾役长连声感谢,而后眺望远方,适时交代道: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我们有几个兄弟看不惯,昨夜就去西城那边探一探安南王那些高手的虚实,还望陈督主不要怪罪。” “自然,但你得给我个名字。” “祝老三、韦煮儿,还有李满,还有两个人一下记不得,回去再给伱。” 曾役长停顿了下道: “对了,接下来,陈千户要进宫觐见了吧?” “嗯,太后昨夜醒了。” 陈易回道。 “救驾大功,以后还望千户多加提携。” 曾役长适时恭维道,心里不住庆幸,早早地就跟陈易搭上了关系。 陈易苦笑了下。 如今自己跟那位临朝称制的一国太后,可远远说不上融洽。 安后醒了,在昨夜之时醒的,吴督主探听了些消息,据说那雍容美妇醒了之后一直在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还语无伦次地唤人去拿他处斩。 那个人就是自己。 宫中人都将之当作太后还未清醒完全的疯言疯语,自然不会有人来拿他,但陈易却知道,经此一遭之后,恐怕太后对自己的恨意将更是刻骨铭心。 试想一下,一个仇家之子,竟然跟她做了几天的母子,途中还不失旖旎,任谁想到这事都承受不过来。 ………………………… 天降冷雨,临近过冬,寒风萧索,荡寇除魔日虽然已过,京城里却仍旧空气沉闷,贩夫走伙的头颅在街上起起伏伏,大多低着头颅,沿街可见流民,拥挤着施粥铺子。 陈易骑马过街,马速放缓,有流民上前,拥簇一旁的锦衣卫们推搡驱赶,不久之后,一行人越过了这闹哄哄的一带,来到了皇宫的东华门外。 细雨纷飞,寒风渐冷,禀报过后,陈易冒着雨进了宫,小太监领着他来到景仁宫外,这时陈易远远看见一位尚书内省的女官,随意地行了个礼,后者还了他一礼。 路上有水洼,一声“进来”后,陈易踏着雨来到了景仁宫,接着便看见了那位一国之后。 “娘娘。” 陈易唤了一声。 拢着狐裘,安后抖了一抖,见他衣衫单薄,脱口而出道: “易儿,你…冷不冷?” 还不待陈易回答,安后便眉宇抖地阴郁暗沉,她如梦初醒般咳了两声。 刚刚清醒不久,她少了几分红润雍容,多了些似是久病初愈的苍白。 “回娘娘,不冷。” 陈易道。 安后看了他一会,目光阴翳道: “这些日子,是苦了陈千户了。” “为君母分忧,是臣的本分。” 陈易照常推辞道。 不曾想,安后听到“君母”二字时,脸色微变,神色阴沉得可怕。 陈易正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又忽然冰雪消融,雍容一笑道: “陈千户,你过来是有何事禀报?” 陈易注意着她神色的变化,缓缓将曾役长说过的关于那异姓王的事又说了一遍。 “多番派人进京,狼子野心不过如此。” 安后顿了顿,清声交待道: “他冒犯了东西厂,也就是拂了天家的面,若就此忍气吞声,他必然以为京城防备空虚,兴动兵戈,你们看着办罢……” 有了这句话,陈易当即就点头道: “那便按娘娘所说去做,臣已无事禀报。” “慢,如今你有护驾之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许是清醒不久,安后嗓音孱弱。 “臣不过为国尽忠,又何谈赏赐,非要说赏赐,先前臣上了奏给弟兄们请功,还望娘娘批复。” 陈易滴水不漏回道。 但安后的下一句,却让他脸色突变。 “哦,你倒是公忠体国,大公无私。” 寒风细雨间,太后温吞嗓音里,吐着一口白气, “只是那个被你带走的襄王女,又该…如何是好?” 陈易双腿石一般钉在地上,他直直凝望着这个一国之后。 地宫已经成了过去,涂山氏重回封印之中。 是的, 那个将自己视若己出的涂山氏已经离开了,而那个把自己当刀的大虞太后,就在他的面前。 地龙滚烫,却烧不暖景仁宫冰冷的御窑金砖。 安后拢起眸子,有意不继续提殷听雪,转而道: “陈千户,你既然已是五品武夫,那就准备让名字入春秋名册吧。 那东厂的职位…也该暂时卸下,司礼监也是时候派人去提督东厂了。” ……………………………… “听没听,那西厂千户护驾有功,拼死杀尽林党近千人,更是近乎单枪匹马从地宫里救出太后陛下。” 还没到冬至,但寒意已显,大虞京城细雨糜烂,尽管安南王在外,城内氛围压抑,太后圣驾回宫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茶馆酒楼。 太后回宫这么一件大事,那京城里不免有好事者编排,而西厂千户救驾之事,也很快就在传了半座京城。 “前些日子,这千户还悬剑斩蛟龙,今儿这日子,又镇压下地宫,来来来,来点酒钱,咱就来把两件事一起讲,给大伙讲讲这奇人。” 带戏园子的忠贤驿里,已有说书先生坐在火盆边,摇着扇子,拍着板子,手边还有个拍案木,口绽莲花地给人讲起那西厂千户之事。 栏杆边上,李平站着,目光阴翳地听着那说书先生口若悬河的说书。 不久后,他身后响起脚步声,那随身侍从迎了上来,李平问道: “墨虎,昨夜信送出去了吗?” “李掌书记,路上碰到了西厂,没送出去。” 那被唤作墨虎的男子身材挺拔,吐气吞气皆稳重,是安南王王府谍子里的得力干将,如今被拨给了李平。 这里是专为各地藩王面圣、官员叙职所设的馆驿——忠贤驿,最早由大虞太祖所设,最初只迎请藩王与各地大员,但自仁宗亲政以后,其深查馆驿弊病——只迎官家,入不敷出,便改制各地馆驿,不仅迎请官员,更迎请大户商贾。 许多馆驿也因此成了茶楼、戏园子、乃至酒肆,只不过其中典雅,远非寻常之地可比。 “王爷如今在六十里开外,派我们入京已近六日了,连封信都送不出,如何向王爷交代?” 李平叹了口气道, “我只怕…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误了王爷大事。” 墨虎只是淡然一笑,宽慰道: “李掌书记切莫忧虑,我们如今虽递不出信,但京城防备空虚已经是铁板钉钉之事,今日递不出,明日递不出,后日总能递出,到时王爷来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人多眼杂,他没再说下去。 李平意会到接下来的话。 他这个幕官来使表面上是进京代王面圣,实际上则是探听京内虚实,先前几日探查,便明白如今京城已元气大伤,只是信件迟迟递不出去,没有回信,安南王军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驻扎在京外六十里,进可夺京城,退可回南疆。 时间越拖下去,就越对安南王不利,因此李平才多有催促,时不时就询问下那群玉墨谍子探查来的情况。 “李掌书记且宽心,天下之事,哪有真正顺风顺水的?一连这几日,我们也并非毫无得利,昨夜交手,曹金便破了一伙西厂番子。” 墨虎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道。 “那个耍剑的玉面郎也随你们进京来了?” “前几日进的。” 李平微微宽心,但还是不住忧虑道: “听闻他生性残暴、手段毒辣,连王爷都有微词,只怕……” 话音刚落,大街上骤然一道惊声,接着连起数道惊声形同炸雷。 街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惊声便如山呼海啸般扑过街巷。 只见那是一匹棕黑瘦马,看上去疲惫不堪,马背上近乎半身是血,侧腹悬挂着一连串的头颅,而上面坐着的人,被牢牢绑在马背上,本应是头颅的地方,只有碗大一个疤。 那竟是一个无头尸体! 他身上的官服,赫然是出自西厂锦衣卫! 惊声很快就引来了官差,官差见其官服,又急忙通报西厂,不久之后,马蹄声阵阵踏街,闵宁带着一众番子,赶到了忠贤驿外的大街之上。 她惊得驾马猛扑过去,看着那悬挂在马腹的一个个头颅,扑通一下翻身下马, “祝老三、韦煮儿,还有李满…都是昨夜西城的那些弟兄?!” 第二卷要开始了,这几章做一点小尝试,大家可以看看观感怎么样。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守寡的生活 “你要入春秋名册了?” 独臂女子轻声问。 “不错,再过几日吧,等东厂新督主来了,就是时候了。” 陈易回到府上,并没有先进堂厅,而是转角先到客房,将不久前的事跟周依棠讲了一遍。 自地宫回来之后,周依棠便在他的家里暂时留下养伤。 周依棠沉吟片刻后道: “我知你身负奇毒,原想你斩去三尸之后,登堂要人,只是……” 陈易笑了笑,替她补充道: “只是伱没想到,斩不去我三尸,而现在境界大跌,也不好去要。” 如今周依棠尚在养伤,弥补折断具足法剑后带来的躯体与魂魄的双重创伤,眼下境界,不过相当于四品,而即便是之后颐神养寿完,也约莫是在三品,勉强不过二品境界。 “不错。” 周依棠颔首道, “可你身上的毒……” 她话语停在这里。 陈易看着她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心里一时微涩,便道: “我自有办法。你就在这好好养伤,而且,你现在不过四品,最多也就勉强三品,即便进皇宫给我讨个说法,也不一定讨得了。 与其暴露你境界大跌的真相,倒不如你永远都不出手,以天下第九之名做我的靠山,让太后投鼠忌器。” 安后不久前才醒,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周依棠跌境之事,即便是眼力卓越之辈,只要不要交手,最多推算出她受了些不大不小的创伤。 “你调职也好。” 独臂女子道, “可以再练活人剑了。” 陈易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师尊是向来不喜欢自己杀人的。 “好,只是不知道要被调去哪。” 陈易想了想回道。 周依棠听到这话,她沉默了一会,片刻后,想起什么事道: “明日我要出去一趟。” 陈易愣了下,她的性子不是向来要出去就出去,怎么跟自己专门提一嘴。 周依棠即便眼下境界大跌,可毕竟还是寅剑山剑甲,她要走,三个自己都拦不住。 独臂女子看出他的困惑,侧了侧脸,想多说一句,却找不到话,还是算了。 “哦,好。是见谁?” 陈易问道。 “你师姐。” 周依棠道: “回来后我就见了她数面,一些事还未交代,她不免有惑。” 陈易听到这番话后,思绪便游离了起来,含笑问道: “也像从前一样瞒着她?” 记得在前世,自己折断师尊的剑时,正是趁着陆英远游寻道之时下的手,接着便带被封了武艺和道法的师尊游走江湖。 而等再回寅剑山苍梧峰的时候,陆英也回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苍梧峰跟以往一样师徒和睦。 为了她,周依棠少有地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无论怎么样,都要千方百计瞒着陆英。 寅剑山上,在陆英能看见的地方,师傅还是师傅,师弟也还是师弟,笙磬同音、师严徒尊,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师尊,可这又能瞒得了多久?” 陈易笑问道。 “一辈子。” 她语气理所当然。 陈易明白,陆英自小便入了寅剑山苍梧峰,向来视师如母,所以周依棠才想瞒着她,若她知道她素来敬爱的师尊娘亲,竟被这样那样对待,明里暗里地欺负,恐怕真是天塌了都不为过。 偷吃丈夫瞒娘子,偷腥寡妇瞒孩子,古往今来,事之常理。 见陈易好一会没有回话,独臂女子的眸光多了一抹杀气,盯着他问: “不答应?非要这样羞辱你师傅么?” 陈易摇头失笑道: “自然答应,只是我有些同情师姐了。我瞒着她,你也瞒着她,倒衬得她像是个…” 陈易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周依棠已然耳根泛红,不动声色地别过了脸。 这时,庭院忽来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 陈易走出客房,便看见闵宁那焦躁的面色,定是东西厂出了什么事。 连忙到门边,听过之后,陈易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接着便随着闵宁急匆匆地赶往西厂。 周依棠正欲阖上房门,却见到一个娇小身影摸着走了过来,她像是来找自己,只不过方才见陈易在,便躲着回去了。 眼下,殷听雪来到客房门上,手里抱着本《紫药丹鉴》,那正是陈易曾从殷惟郢身上敲来的。 “你来是为何事?”周依棠问。 殷听雪闻言把手里的书向前推了一推, “周真人,你能不能教我炼丹?” “什么丹?” 周依棠蹙眉不解。 殷听雪还未出家,更未修行,又何须服用外丹,胡乱用药,于谁而言都是有害无利。 小狐狸扭捏了一会,接着小小声音道: “避、避子丹。” ………………………… 微微的亮芒伴随公鸡鸣叫降到了京城里,林琬悺呆呆看着窗外,不觉间,手里的银针竟刺入了指尖。 一滴血流了出来,她这时如梦初醒,原来自地宫回来,已经四天了。 林琬悺没有回林府,林府在太后回宫之前,便早已被封了起来,她去无可去,只能孤身一人回到娘家,是从小门进的,她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有人给她开门。 而回府之后,她仅仅拜见了大母,还有长房的大哥,其他人都避她不见,回到自己住的宅子里,等了将近一晚上,才有丫鬟过来服侍她。 林党倒了,曾嫁入林府的她就像个瘟神。 往前数几年,出阁宴时,靠着林府大树请来八方宾客,好不威风,等现在树倒猢狲散,娘家人反而巴不得她是个跟家里断绝关系的妾。 林琬悺对此不置一词,她只是默默地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唤丫鬟拿来针线,此时已经将近过冬,细雨纷纷,冷得糜烂,在这深宅大院里,仅身着孝服的她不时发抖,却也没发一言。 终是那跟小娘自小相熟,却没有跟着一起到林府的丫鬟秀禾看不下去了,她自作主张,去找别的房讨要御寒的衣物,最终不仅空手而归,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多了个巴掌红印。 “夫人,那些人都欺负你!” 秀禾跪在地上,抱着林琬悺的腿哭道。 林琬悺只是叹息一声, “他们能留我回来,就算不错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兀然想到那地宫里刀刃破喉的声音,双手一麻,银针落地。 林琬悺莫名头晕。 陈易给她带来的回忆,即便是在噩梦之外,也纠缠着她。 守寡的生活并不好过…… 晚上还有一更。 这里说一下,第一章的节奏稍显快,主要是因为庙堂部分不太好写,也不一定写得好,所以想快刀斩乱麻转向,因此跳过了一些内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偷人半面(加更二合一) 这一日很快过去,从地宫回来的第五日来了。 今日倒是无雨,秀禾给她回报,大堂里昨晚吵得不可开交,二房三房吵着让长房把姓改回去,不再姓林,改回原来的崔姓,以此早跟林党划清界限,长房林逋说什么也不同意,但即便拿出亡父的家训也无济于事,大伙闹到了大母那里去,现在都还没定夺下来。 眼下安南王在外,京内不宜掀起大乱,故此纵有朝臣参奏林晏等人谋反罪名,其奏本也以太后凤体欠恙、不便处理为由而被压在了尚书内省。 市井多有传言谋反之罪需诛九族,然而古往今来,真正被诛九族者寥寥无几,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更何况大虞刑律宽松,按《大虞律》规定,谋反、谋大逆者,本人不分首从皆斩;其父亲和十六岁以上的儿子皆绞;重罪者,母亲、妻妾、十五岁以下的儿子、女儿罚为贱籍。 如今宫内的传出从轻处理的风声,不会论重罪,妻族估摸不会被追究,所以二房和三房就想趁此机会,改换了姓氏,好趁早另投他处、另谋出路。 树倒猢狲散,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如果那时,那西厂千户能留林晏一命,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林琬悺不住地想,但是世上没有如果,那地下暗河的湍湍流水声,把林晏连着尸身都冲走了。 而她,即便是被追究到林晏谋反之罪而入了贱籍,也要守寡,大不了吊条白绫一死了之,这样来时清白,走时也清白。 天气正好,虽然还是寒凉,但日光和煦,照在这不知是林家还是崔家的深深庭院里,园林宅邸竟颇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春意,秀禾给她把不同颜色的布料拿了过来,给她做女红用,回家守寡才第五天,林琬悺便已经有些寂寥了。 想到要这样织女红织一辈子,像个孤魂野鬼样活在近乎无人踏足的偏院里,林琬悺便只觉毛骨悚然。 按大虞律来说,守寡是守三年,三年之后,再嫁无妨,只是他人闲言碎语,往往不照律法行事,像是书香门第,一般一守就是一辈子,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啊! 林琬悺手脚冰凉,她想起那个人的脸,她曾唤他做大伯,可最后呢…想到那血液喷溅的声音,小娘就不住头晕。 秀禾紧张地凑了过来,正想说什么,林琬悺却突然神经质的问: “秀禾,要怎么才能买人去杀人吗?” “夫人是要…雇凶?” 秀禾话刚出,就连忙道: “万万不可呀,而且夫人、夫人是要杀谁?” 听着秀禾的声音,林琬悺清醒过来,她苦笑摇了摇头,接着让秀禾送来针线,捻针刺绣起来。 秀禾担心她无聊,便拿了一本《牡丹亭》想念给她听,秀禾曾是林琬悺的伴读丫鬟,读的书不多,但还是识字的。 《牡丹亭》是昆曲名戏,讲的是那千金闺秀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二人梦里相爱的故事。 秀禾念的是第十出——惊梦,这一出最出彩,也最受人喜欢,讲的正是千金闺秀杜丽娘心里忧愁,明明情窦初开,却不得不独守闺中,于是,她便去了花园,在那碰见了书生。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林琬悺原本想听,可听了一会,一出还没听完,便心痒痒想去看戏,过去林府上,林阁老专门养了个小昆曲班子,看戏都无需出门,直接唤人演就是了,唉,往事不堪回首,她现在纵使想要去看戏,又哪里能呢? “别念了,我披麻戴孝,不适合听。” 她轻声道。 她不敢听下去,怕自己守不住寡,她终归是林府的媳妇,她父亲曾给家里几乎所有子嗣讲过林阁老的知遇之恩,如今林府要完了,不知要被踩上不知多少脚,二房和三房要闹改姓,都不记住那从林府拿来的多年好处,可至少,她能报答下林府的恩义。 她怕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去看戏,她不能出门,出门就定会被人骂做偷汉子的姘妇,她虽深居林府之中,但也多少听过林府是怎样的名声,林阁老生前便已如此,现在林府倒了,定然是声名狼藉,可至少这最后一点守寡的名声,她还是想要守住的。 贞兰,这是她的字,是她亲自取的。 秀禾见念不成书,便不出门想法子去替夫人要御寒衣物,不然不用等到下雪,光是过冬林琬悺那娇弱的身子都要冻没半条命。 如今林琬悺不受待见,大家大族的,每休沐都聚在一块吃饭,里面却没有林琬悺的位置,曾经有,但现在没有,她刚回娘家四天,月钱也没有,像是被刻意无视了,其实别说月钱了,连饭都是秀禾从伙房端来的。 林琬悺对此也不甚在意,她若跟着一块吃饭,到时候别说闹着改姓的二房三房,怕是连长房大哥都要冷下脸来,到时即便收敛着冷嘲热讽,可桌上怕是谁也不愿说话,把所有人弄得冷冷清清的,多不好。 到了晌午,林琬悺肚子一阵发瘪,秀禾还没回来,她心里不住担心,就在她起身想去找时,屋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夫人,大夫人给你派丫鬟来了,还说跟你一块出门挑布料呢。” 秀禾兴奋道。 林琬悺不住惊愕了,转过脸便看见长房夫人罗氏缓步而来,小娘给她福了一礼,原本以为她是过来说些狠话,或是委婉地劝她走,不曾想,罗氏竟对她嘘寒问暖,还亲自把这个月的月钱交到她手上。 “这几天,大家闹得凶,倒是委屈三妹你了。” 罗氏轻声说着。 林琬悺早已做好了逢谁都低一头的准备,娘家的反应她是有所准备的,倒也没多少委屈。 就在她应和完后,罗氏又开口道: “等会三妹跟我出下门,我们去挑一挑布匹,好过冬的时候分给几房。” “可这…小妹还在戴孝。” “安心,做马车没人看到,伱再戴个面纱带个笠遮住脸,谁会发现?而且你素来眼光好,平日没出嫁的时候,都是你去给大伙挑的,大姐信得过你,你信不过大姐吗?” 罗氏滴水不漏地劝道。 这番劝说下来,林琬悺再不出门就是拂了人长房夫人的面子,更何况她确实有些腻了,出门便出门吧。 ……………………………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忠贤驿的戏园子唱着牡丹亭。 正好是第十出,游园惊梦的那一场戏,演千金闺秀杜丽娘的花旦游弋到园子里,正要和书生柳梦梅梦里相会,林琬悺坐在厢房里从窗外高处看,一时听得津津有味。 她本是去跟罗氏选布匹的,选好之后,罗氏便带她来到忠贤驿里听戏,她推脱不过,也就跟着去了,再加上是在厢房,她也就上来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解开面纱,怕有人认出自己,看戏看到一半,罗氏突然收了下人来报,就急匆匆地走了,说等会回来。 罗氏走下楼,越过拐角,便看见了一个身材高挺的狠辣汉子。 “谢过夫人。” 墨虎抱了抱拳。 罗氏点点头道: “我家官人还没发现她出了门,你们好生处理,处理完就别让她回来了。留着她,终归是个祸患。” 墨虎应了一声,待罗氏下了楼后,缓缓上楼。 罗氏下了楼,便听见馆驿外,却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馆驿门前,站着一个玄衣锦衣卫,他翻身下马,背负剑,腰携刀,屋檐阴影下,面容看不清晰,似在找人打听什么。 罗氏没有在意,快步走了。 厢房里,就剩下林琬悺和秀禾二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送茶过来了。 秀禾站起身要去迎,门却先被推开了。 来者不是茶女或小厮,而是一个容貌阴沉,流露着狠辣的汉子。 林琬悺皱了皱眉,而丫鬟秀禾正欲开口。 咔! 猛然一遭重击,秀禾的身躯就如断线风筝般倒着出去,整张竹椅被生生撞折! 墨虎收回了腿,接着盯向面色苍白的小娘,问道: “你就是林晏遗孀?” “谁?你是谁?” 林琬悺面无血色,她慌乱看着不省人事的秀禾,转头便见墨虎整个身躯挡在门边,不敢高声呼救,而他踢秀禾的一脚,施了巧力,除去撞折木椅以外并无声音,显然,墨虎不想惊动馆驿里听戏的众人。 而且,戏台是半开合半露天式的,戏楼则两面开窗,即便在这里动了刀兵,也不会吵到戏园子的人。 “馆驿重地,严禁闹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琬悺极力冷静地问道。 墨虎随意地拉过一把竹椅坐下,语气缓慢道: “就是想问一点事,也不是多大的事,你老实回答,你没事,我也没事。” 林琬悺沉默不语,死死盯住这不善来者。 墨虎闪过一丝戾气,有谍子查到林琬悺回了娘家,只不过一直待在府里面,实在不好下手,于是便疏通关系,找到二房的人,二房又找长房夫人一商量,把这林琬悺引到这忠贤驿。 自进京以来,林晏的下落便成谜团,谁都说他死了,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林晏在,一切事都好办多。 掌书记李平怀疑,林晏其实还没死,不过是藏在了不知哪个地方。 “林晏在哪?” 墨虎径直问道。 林琬悺似是回想起什么,面色更似纸一般白。 哗啦一下的血液喷涌声回荡耳畔,她似乎也顿时失了血般,双目昏暗失神,陈易那张可怕的脸,好像从中浮现起来。 她曾唤他做大伯,还几次求他,可最后,哗啦一声,什么都搅在一起了。 “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那千娇百媚的戏台旦角唱着词。 见林琬悺并不作答,墨虎眼神愈冷,他正欲骤然暴起。 “救!救…” 馆驿里骤然响起疾呼。 话还没说到一半,便被门板破碎的声音取代。 砰! 墨虎骤然回头,猛地冲出,只见廊道上,李平的身躯倒飞出去,直直滑到了他的面前。 掌书记李平似乎肋骨断了几根,嘴角渗血,墨虎眼神惊怒,抬头看去,只见一玄衣锦衣卫缓步走来,腰牌晃荡,隐约烁着“锦衣卫千户”五字。 “谁杀的人,谁挂的马?” 玄衣千户问道。 “好大的胆子,敢对代王面圣的幕官动武!” 墨虎脸色阴沉,怒声道。 厢房内,林琬悺勉强回过神来,见墨虎不在,她急忙扑向秀禾,探到后者还有气息,勉强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抬眸小心朝廊道望去。 那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后,林琬悺浑身战栗,顷刻间头晕目眩。 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恐惧,她只不过是偷偷地看了一眼。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花旦照旧唱着。 第一百二十章 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 “杀了、杀了他!” 李平咳出血来,指着陈易嘶哑道。 呛—— 长长的呛音,无杂念出鞘,烁着寒光,陈易步步走去。 墨虎踏前一步,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两柄短枪,接着,双脚骤然用力,如蛟龙出海般撞杀过来。 两柄短枪一前一后,前者冲杀,后者用于招架或再加攻势,一刚一柔,幽州两门枪,由八卦双头枪而改,既有刚劲又有巧劲,以此在狭小不方便长枪施展的地形内,破持刀剑的武夫。 墨虎眨眼杀到跟前,却在短枪即将抵达的那一刹那,脸色大变。 不过眨眼时间,眼前便掠过一道寒光,像是一条细线渺小,墨虎却被这条细线逼得骤然停步,气机猛然收回,反而冲撞他的窍穴,身躯不稳。 陈易猛地就上前,接着一刀斩下。 力道庞大,墨虎举枪就挡,两根短枪叠在一起,刚一接触,虎口便震荡出血,双脚踏碎廊道木板,陷入几分。 陈易横着再来一刀。 墨虎双目骇然,这人到底是几品,怎么气机连贯得又能再来一刀?! 他难道没在春秋名册上么?! 刀锋快若奔雷,墨虎急忙抽身,却仍然慢了一步,持短枪的左手,正中刀法,任他练过肉体横练的功夫,手臂骨头更是应声被砍碎,空中爆开血花。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其中指与无名指间处硬生生被斩开一条直抵小臂的狰狞伤口! 陈易上前一步,轰出一拳。 墨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地上。 李平被这一幕惊得肝胆欲裂,墨虎是六品武夫,其武艺他这做幕官的有目共睹,今日却如此轻易地就被重创。 廊道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陈易回头一看,便看见一种随李平而来的侍从围在了廊道里里外外。 看着墨虎倒下,一众侍从满眼震撼,他们全然没想到,这位为安南王效力已久的六品高手,竟然就这样溃败。 “再问一次,谁把那四颗头挂到马上去的。” 陈易提着刀,一步步朝李平走去。 李平躺在地上,拿手撑着慌忙地退后。 墨虎吐了口血,面前用一只手站起,紧握短枪,挡在陈易面前, “你、你是…那个西厂千户陈……” 还不待他说完,一拳就迎面过去。 墨虎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举手抵挡。 只因陈易不太喜欢听废话,墨虎整个人就被一拳轰出三丈之远,再度重摔倒地。 重响撞在廊道上,林琬悺也被震了一下,她稍微清醒过来,便看见了地上的血。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阵阵反胃,呕意上涌。 “人呢?杀他啊!人呢,都死了吗?!” 地上的李平看着陈易步步走进,嘶喊着那群侍从上前,却一时无人敢应,他惶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玄衣千户,心中惊悚。 “都死了…” 砰! 陈易一拳就锤断数根肋骨。 李平吐出一口鲜血。 他七荤八素地迎上陈易的目光,面容扭曲,颤抖道: “我、我代王面圣,杀了我,你没法交代!” “那跟我说说,是谁把锦衣卫的头挂马身上?” 陈易杵着刀,简简单单地问道。 “玉面郎曹金,他在平远驿……” 李平面容扭曲,而一旁的墨虎,挣扎着要起身。 墨虎起身起到一半,陈易正看着李平,无暇看别人,便反手一刀就捅了过去,直接穿破骨头插入心窝,接着一拧。 血光四溅,在墙上撞成了朵朵娇艳血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远远传来花旦尖锐的唱声,馆驿二楼却满场鸦雀无声。 接着,陈易的目光挪向了李平。 李平惊慌失措道: “伱不能杀我,我代王面圣……” “你没用了。” 陈易又落下了一刀,正中咽喉。 李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瞳孔就已经涣散,“代王面圣”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知道人在哪后,陈易缓缓起身。 接着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撑着门框,站在那头,颤巍巍地看他。 她已披麻戴孝,一身纸白色孝服,本就单薄的姿容更显得娇弱,恰如一株愁苦银桂。 林琬悺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呆愣了好一会。 她看到了那一刀,然后,又是那熟悉的哗啦声,林晏就是这样在他手里死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骤然间脑袋空白。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戏台上的书生唱着,提着柳枝,迎上了千金闺秀,不消多时,便要梦中云雨。 不过陈易提的不是柳枝,而是无杂念。 “让开一下,弟妹。” 陈易随意道。 见杀了两人的陈易走近,一群侍从都被战战兢兢,他们被骇得肝胆欲裂,还未来得及开口。 林琬悺怔怔地看着他,接着,失神的双目,却又满面恨意道: “是你…是你…你竟在馆驿里杀人。” 玄衣男子扫了眼尸体, “奉旨杀人,少管闲事。” 林琬悺倏地往地上滑了下去。 陈易伸手抓住她胳膊,稍微扶了一下,她却下意识用力要抽开。 于是,他就直接松手。 林琬悺跌倒在地。 阵阵脚步声响起,一众锦衣卫步步上楼,在惊骇之后,迅速控制住了现场。 闵宁迎着上来,扫了眼二楼后,目光忧虑复杂, “李平死了,你怎么这样…这样孟浪?” “我都要被调职了,还管杀不杀使者。” 陈易叹了口气道, “准备名入春秋名册了,趁这段时间,待会就去平远驿,再帮你们解决一个。” 接着,陈易扫了眼倒在地上的林琬悺,想了想后交代道: “你审问过她后,先不急着送她回到她府上。” 说完之后,陈易消失在楼道之中。 “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 伴随着曲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林琬悺慢慢回过神来,看着满地的血,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屋外的唱段,是梦中云雨落初红。 他来的短短一瞬,接着又骤然消失,可即便如此,听到那又一声的哗啦声,林琬悺还是浑身战栗,见一地人血,她头已昏沉,歪过脑袋,晕了过去。 “欢毕之时,又送我睡眠。” 窗外牡丹亭依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娘外面有姘头 平远驿。 这个馆驿不算豪华,却也兴建了酒肆,其中美酒不胜数,颇受达官贵人喜爱,最负盛名的便是白玉腴酒,配上春和馆的肥羊炖,素有“一日酒饱便顶七日寒冬”之名。 一男子端坐酒桌上,腰佩长剑,面容丰神俊逸,肌白如玉,两侧站有书童仆役,他一边倒着酒,一边享受着让小厮从春和馆那买来的肥羊炖,举止文雅,慢条斯理。 酒肆里,那掌柜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往那偷看着,几乎看直了眼,来来往往多少达官显贵,可她确实头一次看见这么对眼睛的公子。 刚才,她偷偷给他选了一坛最好的白玉腴酒,也不知他知不知道。 待男子用过餐后,似要转过面,掌柜女儿连忙侧过身,躲了一躲,都不敢看那男子。 只见那男子站起身来,朝她方向转过身去,竟拱手道: “谢过姑娘了。” 掌柜女儿满脸羞红,嘴唇张了张,最后壮起胆问道: “不知公子名字…” “曹金。” 男子嗓音温润地回道,白面如玉。 掌柜女儿有些不敢多看,她琢磨了一会,咿呀呀地正要回话。 酒肆外,忽然多出了一个玄衣身影,背负剑,腰配刀,腰牌随着脚步摇晃。 掌柜女儿侧头看去,便看见他面沉如铁,挑了挑眉毛。 女儿家心思,她下意识比较了下这锦衣卫和曹金的容貌,发现还是后者更对胃口一些。 突然有来客,对话被打搅,她有些不冷不淡地招呼道: “官爷是来买酒的吗?” “买命。” 掌柜女儿不明所以,以为是来挑事砸场的,皱眉问: “我们这做本份生意的,在平远驿不知接待多少贵人。你倒是说说,买谁的命?” “曹金。” 玉面郎曹金闻言骤然拧过头去。 几乎是曹金拧头的下一息,陈易身形骤然踏前,长刀铿锵出鞘,凌冽破空之声,震出一阵横风。 掌柜女儿被风狠狠推到墙壁,慌乱地举手挡在脸上。 刀光闪在曹金面上,后者武功不低,立即反应,连忙后退,并将长剑连剑鞘一同去挡。 然而,陈易毕竟是突然袭击,先发制人,曹金慌忙间气机未来得及运转,摧风斩雨之下,整把长剑竟连同剑鞘被生生砍折! 爆发力将曹金反震得连退数步,他看着折了的剑,惊骇万分, “来者……” 陈易一拳锤开慌乱上前护卫曹金的侍从,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下。 咔嚓的骨裂声,曹金的头颅随即断开成两半。 几个侍从们被这一幕骇住,连忙退回几步,一时竟不敢上前。 掌柜女儿这时颤巍巍地松开手,紧接着便看见不久前看对眼的公子,竟被已不似人形,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跌坐在柜台上。 陈易收刀入鞘,大步走出了平远驿。 原以为曹金武艺高强,不曾想,不过堪堪六品,只是心肠歹毒、心狠手辣,擅于秘谋使音,而这种人,面对毫无理由的突然袭击,是最无招架之力。 更何况,自己跟他有着境界差距,又有先手优势,自然从头到尾干净利落。 处理完曹金后,陈易翻身上马,驾马朝着西厂而去。 …………………… 马蹄踏过水洼,停在了西厂大门前,陈易翻身下马,牵着马到马厩的时候,便看见了闵宁。 她双手环胸,倚在柱子上,像是一直在等他。 “怎么样了?” “曹金死了,估摸安南王派来的高手,都折损得差不多了。” 陈易如此说道,把马缰绳交给了一旁的番子。 “吴督主说,探听不到消息,这样安南王不久之后八成要撤兵,继续驻守南疆,权当无事发生。” 闵宁顿了顿,轻声道: “不过…你大概要因杀人使者幕官这事,要被弹劾参奏。” “随便吧,我都要入春秋名册了,日后行事要多许多掣肘,倒不如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 陈易走了过去。 “你…要被调去哪?” 闵宁迟疑了一会,问道。 “伱在关心我?” “什么东西,我不过是问一下上司的下落!” 闵宁侧过脸道, “不愿说就算。” 陈易付之一笑,而后道: “要被调去止戈司衙门。” 闵宁闻言为之一惊,止戈司衙门隶属于大理寺之下,其名取自以武止戈之意,因此,止戈司的权职往往是调理大虞江湖门派之间纷争,调理不了,就动用武力,犹记太祖立国之时,大虞江湖恩仇纷乱,混乱无序,于是太祖联合各大门派设止戈司衙门,武林高手汇聚一堂,横扫大虞江湖,清查恩怨情仇,更重要的,就是遏制江湖五品以上的高手,大多门派,要么让掌门名入春秋名册,要么,就是杀到愿意将名字录入名册为止。 此事史称“辛卯围猎”。 “她怎么样了?” 陈易一边问着,一边就朝大堂而去。 “审问过了,是被她家长房夫人带过去的,她对此毫不知情,但那长房夫人不好说。她现在就在大堂里。” 闵宁说着的时候,陈易就已经跨过门槛,看见了林琬悺正端坐着,而丫鬟秀禾有气无力地斜靠于一旁的椅子上。 “是你…” 再度看见他,林琬悺还是不由脸色苍白,她强壮镇定问道: “你留我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不喊我大伯了?” 陈易笑着反问。 被这样一问,脸皮单薄的林琬悺双颊泛红,咬牙道: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陈易并不为她的话置气。 杀死墨虎时,给他带来了将近五十年的异种真气,恰好有林琬悺在,这些真气都被转化了,再加上她负面情绪带来的真气,手里有近三十年,说起来,他还得感谢她几句。 念及至此,陈易缓缓道: “林琬悺,你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但念在相识一场,还是提醒一句,小心一下家里人,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找人给你安排个新地方。” 让他意外的是,当他说出前三个字的时候,林琬悺就怔住了。 正当他疑惑时,林琬悺俏脸涨得通红,手脚发凉,颤声怒问道: “你、你这登徒子,怎么、怎么知道我闺名?!” 女子闺名可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啊!礼记可是有说,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 陈易闻言不由笑了, “你不必管我怎么知道。” 说起来,他不仅知道她闺名,还知道许多关于她的事。 半晌后,林琬悺回过神来,又羞又恨地盯着他,冷言道: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知陈千户可否放人?” “好。” 出乎意料的,陈易答应得很干脆。 ……………………… 马车在林琬悺的家门前停下,陈易望见,那“林”字的牌匾已经被撤了下来,本应悬挂牌匾处现在空空荡荡的。 撤下牌匾却没立即换上,看来这家人要从林姓改回崔姓了。 林琬悺和秀禾缓缓下了马车,秀禾在西厂得了些医治,还有医师给她抓了药,虽然仍有些病恹恹的样子,但也恢复了些精神。 陈易也随即下马,林琬悺扫了他一眼,见他跟来,既厌恶又害怕,心里正组织着措辞赶他走,可她没发现,一旁的丫鬟秀禾对陈易满脸感激。 “奴代夫人谢过官人了。” 秀禾福礼道谢着,不住多看了陈易两眼。 多好的一个公子,长得又好,像是牡丹亭里的书生男角似的,不止如此,还比人多了几分阳刚气概。 “不必。” 见林琬悺扯了扯秀禾的手,陈易回道。 不一会,崔府的偏门就开了,迎面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房夫人罗氏,尽管先前有仆役通报,她还是错愕地看了眼林琬悺,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谢过官人送三妹回来,不知官人姓名?” 罗氏福礼说道。 “西厂千户,陈易,不必多礼。” 陈易淡淡抱拳,不再多说,随后转身就走。 见他走了,林琬悺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衫。 而她没看见,罗氏面色凝重了起来,不由朝林琬悺身上多瞥了几眼,把她的小动作捕捉眼里。 待跟林琬悺稍作寒暄过后,罗氏步伐急匆匆地就朝二房的庭院走去,很快她就来到了二房夫人何氏的面前。 “大姐怎么回事?这么急匆匆?” 何氏皱着眉头问道。 “三妹回来了!她没死。” 罗氏连忙说着。 何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罗氏环视了下四周,确认隔墙无耳后,压低声音道: “我今日才发现,三妹琬悺,在外面原来有个姘头!”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给人送去当妾 “西厂千户,陈易?那个立了救驾大功的陈尊明?” 何氏眼角一抽,嗓音都有点抖。 她们联手搭在一块,就想把这祸患送出家门永远别回来,结果呢,不仅回来了,送她回来的竟然还是那个西厂千户。 “就是他,我看到他腰牌,肯定是她姘头,不然他这一大人物何必亲自送她。” 罗氏连连道。 何氏站了起来,来回踱步,接着拧头反问: “不对啊,这…那祸患不是这样的人,她向来安分守己,怎会去找姘头?” 罗氏小心又确认了一遍没人,便道: “那林晏不是一直没跟她圆房吗?归宁的时候,我们女人家聊些闺房事,她竟一件都不知道。 你想想,这林晏冷落了她,那再安分守己、再知书达理的烈女,也都得找人聊以自慰吧,这人皮下,是头狐狸呢。” 何氏听到这话,低下头思索起来。 罗氏却像是没发现,自顾自说道: “这次让她回来了,下次再骗她出去可不容易,要不咱们找人去散播些风言风语,好让大母跟我丈夫觉得她失了节,不能留在家里,名正言顺地赶她出去。” 话还没说完,何氏头皮一麻,骂道: “我看你真的昏了头,死脑经不会转弯。你想想,救驾之功的西厂千户,那得多受宠?” 罗氏被这话给说懵了,接着脖颈红温了,回道: “伱这…她自己不守规矩,她自己失节找姘头,你还怪上了我?那林二公子没死几天,她就不守寡,她自己干了天理难容的事,这不是她不要脸吗,她不活该被赶出去吗?” 何氏见这女人蠢笨,听不懂言外之意,一阵轻蔑叹气,便直接说道: “人西厂千户我们能惹得起?万一她找她姘头吹几句枕边风,我们林…崔府最大的也就个从四品的吏部郎中,他把我们搞垮了,我们都没处说理!” 罗氏一琢磨,发现好像是这个理,便理亏不吭声了。 何氏继续道: “这样,我想了想,怎么看那祸患…不,三妹,她都不是那样的人,感觉像那啥呢,发乎情止乎礼,三妹她有意思,但不说。你看我们林、崔府要不要搭上这条线?” “你是想说…给人家送上门去?” “别这么直接,无事不等三宝殿,人家一眼就看出我们崔府急功近利,那定被人瞧不起,我看啊,先撮合撮合,时机一成熟,就给人送去当妾室。 你瞧,这祸、三妹就自然而然走了,分不了家产,也没后顾之忧,而且还能给我们崔府赚一份香火情,一举两得的买卖!” ……………………… 回到西厂,刚下马车,陈易便看见闵宁在等,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可自从地宫回来之后,她好像总是明里暗里地等自己,像是怕自己路上遭遇了什么,回不来。 闵宁缓步上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问道: “你为什么要送她?” “我若不送她这一回,她在她娘家,怕是再也出不去,一辈子织女红织到死,更有阴险小人为了扫清跟林党的瓜葛,直接把她暗地害死。” 陈易打量了闵宁几眼,笑着说道。 “所以…你在给她做靠山?” 闵宁斜眼道。 “不错。” 陈易回答得干脆。 闵宁闻言,明白归明白,心里却不知怎么,有些不是滋味。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犹豫了一会,她咬了咬唇问道。 少侠问这话时,不住想起地宫里的那一幕,他把林家小娘搂在怀里,大步大步地走,想想这个,少侠就有些捋不顺气。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她自诩大大咧咧的性子,平日里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偏偏老是不由想起那一幕。 “…熟人罢了。” 陈易想了想道。 她虽说姿容单薄,但也确实长相不错,有深闺仕女气,只是要说喜欢,倒也谈不太上,她在地宫里还挺讨人喜欢,陈易只不过不想看她就这样香消玉殒罢了。 陈易看向闵宁,发觉她脸色有异,含笑问道: “你觉得我见异思迁?不知什么叫故剑情深?” “什么故剑情深,你又跟我没什么关系。” 闵宁英气的眉宇拧巴地皱在一块,使劲说道。 陈易只是笑笑,半晌后开口道: “话说起来,你爷爷怎么样?” 自地宫归来后,殷惟郢解了咒法,闵宁便寻回了爷爷闵贺。 爷孙俩好一场痛哭,虽说如此,但因为老人家仍旧心里有所忌惮,林党没了,景王府还在,闵宁仍然没有从他的嘴里听到当年相国案的真相。 “在家里…姐姐见到爷爷时,哭了好久。不过只剩三四天,他就要魂归地府了。” 闵宁踌躇了一会,没有看他道: “要不要见他一面,他好像说…想传你点功夫。” 陈易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爱见不见。” 闵宁被看得发毛。 “见,一定得见,我武艺不精,得老前辈赐教。” 陈易含笑道。 听到他这样说,本应高兴,可不知怎么的,闵宁却还是有点不自在。 她忽然回想起闵鸣问过的问题——他到底是想要你,还是想要女扮男装的你? 难道是因为自己无意间想到,在他眼里…自己是男子? 闵宁抖地冒出冷汗。 这时,吴督主远远地走了过来,找上陈易。 陈易迎了过去,一交谈,原来是要商谈交接西厂事务一事。 两人便进到了书房里,吴督主先是真挚地感念了陈易一番,并跟陈易讲了些他听来的风声——按理来说,调出锦衣卫是要卸去百户千户这类世袭军职的,可太后感念他的救驾之功,开了特例,让他保留这世袭军职,挂个名,而闵宁以后则代行西厂千户之事。 “我还听说,如无意外的话,等再过三四年,太后娘娘要给你封爵啊。” 吴督主感慨说道,拜将封侯,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理想。 他却没发现,陈易的目光渐渐阴翳。 再过三四年…… 自己身上的毒可活不了三四年。 不久之后,陈易离开了西厂,正准备回府上的时候,途径街市的时候,看见了有卖糖葫芦的摊贩。 “来一串糖葫芦。” “好嘞。” 把铜钱放下,陈易攥着那一串糖葫芦,心里琢磨。 自己被调职离开西厂,名入春秋名册,以后要受天家掣肘便算了,安后仍不放心,她先前提及殷听雪,如今又让闵宁代行西厂千户之事,是在提醒自己,与自己有关系的人,她都能掌控于手心。 看着手里的糖葫芦,陈易沉沉吐了口气。 要说心里没点郁气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要回家,毕竟是个男人,不管有什么郁气,都不要带回家里发泄。 踏入厅堂,一进门,陈易便看见了殷听雪在翻书,嘴中咕哝着什么,像是在记什么药材名。 当听到脚步声时,殷听雪打了个激灵,连忙合上书起身道: “怎么这么晚回来?” 陈易笑了笑,把糖葫芦递了过去, “给你买了串糖葫芦。” 殷听雪先是一愣,而后看着红艳艳喜人的糖葫芦,柳眉微翘地接到手里, “我给你点好茶了。” “嗯。” 陈易捧起茶碗,揭开盖子,慢慢喝完后道: “手法更好了。” 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陈易不想欺负她,反而想对她好些,不让这小狐狸看出来。 听到夸赞,哪怕是这最害怕的人的夸赞,殷听雪还是有几许高兴, “那可不嘛。” “给你做饭,今晚要吃什么?” 陈易柔声问。 殷听雪有些讶异他语气这么好,回来也不欺负自己,但她一时没多想,便说了几样爱吃的菜。 陈易抬脚离开厅堂。 他走了后,殷听雪又翻看了下《紫药丹鉴》,回忆着周依棠口述的炼丹法门…… 她咬开脆皮,吃下一颗糖葫芦,甜味滋润下,不住嘀咕道: “他今天怎么这么好了?” 殷听雪年纪不大,但并不笨,回忆着炼丹法门,不知怎么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么讨自己开心… 是不是…想让自己生孩子了? 小狐狸心思多啊,兀地一琢磨,糖葫芦就不甜了。 得赶紧学会炼丹才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昔日灭你满门 洗过澡后,陈易在书房点了灯,蹙眉思索着接下来的路。 安后给自己下的奇毒,是为肉身舍利汤,其取自佛门特有的“肉身舍利”意象,传说佛法有成的得道高僧,圆寂之后,肉身不朽不腐,容颜如生。 据说禅宗六祖惠能大师,便是死后肉身不腐,如同舍利,至今仍被供奉在寺庙内,无数香客趋之若鹜的上香拜佛。 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更多的肉身舍利,是将刚刚圆寂的高僧干燥处理,敷上金箔塑成雕塑,以此招揽各地香客。 而肉身舍利汤,即是出自于此,其源自于西域密宗,据说在西域,那些预知到自己即将在数年内圆寂的高僧,会减少用食,每隔一段时间喝肉身舍利汤,以此人为将天地元炁拒之门外,以免不小心出现奇遇,延年益寿,死的不对时候。 而安后素来礼佛,可她将这种西域奇毒用在自己身上,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当什么肉身舍利,而是以此来控制自己,以免让她的谋划出现偏差。 陈易回想了一下,前世是怎么解毒的。 记得不错的话,那时自己并不是从安后那里谋取到解毒之法,解毒的时候,已经不在京城,而是在寅剑山,在灵霄论道大会之上,得到了蓬莱道子的赏识,后者赠了一场机缘,让自己得以用三种天材地宝更改天命,以此延年。 归根结底,其实也不算解毒,只不过是强行改变了命数。 眼下情况不再相同,自地宫之后,安后将自己盯得很紧,自己几乎不可能离开京畿之地,更遑论三年之后的灵霄论道。 陈易沉沉吐了口气,想到了另一种思路, “肉身舍利汤既然是出自西域,那么必然是有谁将之带到了京城,并献给了天家,如此一来定然有迹可寻,我只需循着这个从西域到京城的路迹探查,便能找到线索。” 想到这里后,陈易用狼毫笔在纸上写下“止戈司”三个字。 能把肉身舍利汤从西域带回京城,那么必然是跟西域有关的门派,而且还里面还跟佛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京畿一带各大门派里,既跟西域有关,又和佛教有联系的门派…… 陈易搜索了一遍,接着睁开眸子喃喃道: “合欢宗?”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合欢宗所习的合欢双修之法,究其根源,是来自西域密宗欢喜禅,其为密宗观想本尊之一,大欢喜佛盘坐,明妃面向男身,四臂相拥,水乳交融,以欲制欲,让人明悟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佛法。 而合欢宗之法,除了欢喜禅外,还融合了中原古老的房中之术,但其基底,还是以西域密宗的欢喜禅为主。 “等上任之后,得好好查一下合欢宗。” 陈易思索完后,刚好起身,便看见了门外的殷听雪。 “你还不睡吗?” 殷听雪小声问道。 她现在很乖,乖到来提醒自己,陈易还是有些讶异的。 “现在就去睡。” 陈易端起了油灯。 回到房里,殷听雪只穿了素白单衣,一回房里就爬到床榻上,接着便双手撑起身子,拱好了造型。 她忍着羞耻,柔起嗓音道: “来、来吧…” 陈易眨了眨眼睛,摸了摸下巴地看着她。 殷听雪局促不安,娇躯都有点抖。 承受着陈易视线,她更是惶恐慌乱,自己这不是羊入虎口还是什么? 她算了下月事时间,想趁这几天寡阴不易孕,主动讨好他一些,满足他的胃口,以此给自己换取些时间,等她学会炼丹了,就不用再害怕有孕了。 “不、不想要吗?” 殷听雪见他没动静,发怵地咬了咬唇,逼着自己扭了扭腰,晃了晃身子。 陈易慢慢靠近。 殷听雪呼吸一滞,腰间传来大手按着的触感,其实听他脚步声响起时,就有些后悔了,可还是撑着床板。 接着,她呆了呆。 只见陈易慢慢把她放到床上,然后盖上被褥,两人窝在同一个被窝里。 “今晚不来,让你休息休息。” 陈易搂着她笑道。 今天心情不好,他确实没什么心思,再者他答应了这小狐狸对她好些,而她又这么乖,就给她放松放松。 今晚就不折腾她了。 他这样反倒让殷听雪有些局促,要知道,除了来月事的时候,卧房的床榻都是吱吱响的。 “怎么,不喜欢休息?” 陈易刮了刮她鼻子问。 这小狐狸如果食髓知味,他倒不介意满足一下。 “没有没有,那就休息。” 殷听雪连忙说道。 他每晚都那样欺负,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晚上也好…… 殷听雪这样想着,缩了缩脖颈,调整着睡姿,心里不住地想,他今天对自己还挺好。 想着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心,她就似惊醒般,浑身一颤。 他是不是真的打定主意了?! 殷听雪心头一酸,小脸垂了下去,难受地吐起了气。 一定是的, 他对自己好的时候,都是另有图谋…… 像是之前,他那时多好啊,前前后后不是又带了自己去千灯庙,又给自己买书、吃好吃的,甚至还答应自己回银台寺……可最后呢,还不是惦记着自己的顷刻花? 殷听雪越想越是难受,眼角酸涩,脸颊滚起了眼泪,怕被他发现,就缩在被窝里偷偷抹去了。 难受着难受着,她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陈易却还没入睡,无意间低头一看,竟发现她脸颊上挂了泪痕。 “怎么又哭了?” 陈易喃喃着摩挲那泪痕。 自己对她好,她感动哭了吗? 想到这里,陈易把不幸做妾的少女搂紧了些。 她有些难耐地挪了下,吐口气,陈易发现她鼻尖抽了抽,眉宇时而瘪下,时而舒展,又时而瘪下。 “哦,在做梦呢。” 陈易溺爱地看她的睡颜,好一会后,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她的额头。 殷听雪似是有了反应,嘴唇嗡动了一会,嘟哝着梦呓, “昔…昔日…” 陈易把玩起她的小手,几分好奇地耐心去听。 “昔日你打断我长生桥… 今日我断、断伱经脉,灭、灭你…满门……” 动作刹那停住,陈易眸光微冷。 接下来有一连串的情节,还没完全梳理好,所以今天两更 第一百二十四章 要用一辈子来还? 或许是因为老被欺负吧,又或许是因为总是谨小慎微、曲意逢迎,更或许是怕怀上那恶人的孩子。 殷听雪做了个很怪很怪的梦。 那像是曾经的一个梦的后续,梦里面,她一身黑衣,携三尺之剑,游走于刀光剑影之间。 梦里面的自己像是在追杀着谁,殷听雪像是在亲身经历梦里的内容,又像是旁观这场梦境。 接着,她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易,那个迫她为妾的人,他看自己的目光,近乎满是惶恐。 而很快,她就把那恶人打至跪地了。 看见他那恐惧的神色,殷听雪直觉快意,不住为梦里的自己拍掌叫好。 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 他被自己打得这么惨,殷听雪想想就畅快,让他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不由分说地欺负自己,还想让自己生孩子,现在遭报应了吧。 可片刻之后,殷听雪呆住了,她看见剑光游走,陈易的寸寸经脉尽数断裂,满身是血,而梦里面的她…像是在享受这场虐杀。 自己怎么…这么残忍呢? 殷听雪觉得一阵可怕,她怎么能这么残忍呢…… 娘亲说过的话,难道都忘了吗? 这梦里面的人不像自己,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在陈易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梦里面的女子将之踢倒,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句, “昔日你打断我长生桥, 今日我断伱经脉,灭你满门。” 梦就在这时戛然而止。 一缕晨光在纸窗上散了开来,似飘忽不定山顶积雪。临近过冬,寒意依旧,但今日无雨,还是能照得多出几分暖意。 卧房里安静着,殷听雪揉了揉眼睛,在厚实的被褥里蠕动了一会,接着便不小心碰到了一副结实的脊背。 那是陈易,即便不去看,殷听雪也知道,不过一般来说,她醒来的时候,陈易都已经走了。 今天却没走,看来是休沐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有些半梦半醒。 待她又翻了个身的时候,便被陈易搂入了怀里。 “睡得好不好?” 陈易扫了她几眼后问道。 “还好…” 殷听雪七分醒三分睡,这个时候最没顾忌,说起了做梦的事, “做梦了。” 陈易凝望着她,若有所思后问道: “梦里面有我?” “有的…” 殷听雪回忆了下,倦意道: “梦里头都是你…” 陈易眸光冷了几分,却还是很温柔地抚摸她光滑的脊背。 “你梦到…你杀我了?” 殷听雪打了个激灵,直勾勾地看他,眨也不眨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弱弱地问。 梦里好真实,她总是会做一些很真实的梦,可这个梦却不一样,里面好奇怪,原本应该是个自己翻身做主的美梦,最后却变得那样残忍…… 想着想着,殷听雪思绪杂乱,咕哝道: “只是个梦而已,我很乖的。” “嗯,知道你乖,不过…也可能梦里面都是真的。” 她话音落耳,陈易放缓了嗓音,目光柔和了起来。 不像是撒谎,看来她确实不知道那些事了,只是梦到而已。 不管怎么样,这襄王女都不再是那个杀死自己的魔教圣女了,她是他的小狐狸,想到这,他轻声道: “只不过是上辈子的事。” “真的吗?怎么可能……” 刚刚醒来,她心绪拎不清,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会报复你,把你抓过来做妾?” 陈易低笑着说,摩挲着她那茂密秀美的长发。 据说高丽之地多美发女子,自唐朝时便多有进贡于中原之地,可这小狐狸的长发,发丝既稚嫩又层层叠叠,怕是远胜于什么进贡入宫的外邦女子。 殷听雪听着他的话,想起了那段回忆,怕得发起抖,那可以说是她最难捱的时光,她那时还没接受现状,留着皇亲国戚的傲慢,又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欺负,对未来更没有着落,后面还受了伤,简直是暗无天日。 “我要你当妾,就是要你还债。”陈易低笑说道。 “…我要用一辈子来还吗?” 她可怜兮兮地问。 “不然呢?” “那下辈子呢?” 殷听雪一阵沉默,半晌后问道。 “下辈子也要还。” “下下辈子呢?” 她心有余悸地颤声问。 “还是要还,十辈子都要还。” 殷听雪欲哭无泪了。 十辈子都要还,十辈子都要给他当妾,甚至…被逼着给他生十辈子的孩子? 光是想想就害怕,殷听雪咬了咬唇,心头一千个不愿意,她这辈子就已经惧之入骨了,下辈子也要这样吗? “下辈子不还啦…” 她嗫嚅道, “还一辈子够了呀。” 还一辈子已经够可怕、够悲哀的了,十辈子都要还,都要给他当妾,这岂不是把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快哭了,陈易却阴恻恻道: “怎么可能呢,就是到了下辈子,就是你不再是殷听雪了,我都要找到你的轮回转世,让你还够债。” 说完之后,他低头噙住了少女的唇吻了起来,也不管她委不委屈,她一阵慌乱惧怕,僵直了娇背,但碰上他的目光后还是反应过来,乖乖地迎合着他。 陈易心神一荡, 真是个不幸落自己手上做妾的少女。 ……………………… 景王府。 袇房内有鹅毛蒲团,一白衣女冠结着印,缓缓吐纳着天地元炁。 太华山修行,最重打坐、冥想、乃至坐环闭关,一年里大概一两个月,殷惟郢都是一袭火纹青衣于袇房闭关修炼。 公鸡的第二次打鸣,殷惟郢吐出一口气,感受着元炁在周身窍穴里驻留。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气户穴、云门穴、天枢穴三个被陈易搅碎的窍穴所在,良久后吐出一气。 殷惟郢的脸色郁闷至极,慢慢红了脸。 休沐…到了。 师傅玉真元君那时说得那样信誓旦旦,让她心头狂喜,以为陈易必被斩却三尸,到那时她就得以解脱。 只可惜,一切都是幻觉,陈易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而她的师傅…至今不知所踪。 那样丢了清白,她认了,毕竟大道在前,断去了长生桥,她也认了,毕竟她如今心境远胜之前完满,可是…每个休沐都要服侍到他府上,不仅要脏了身子,还要取走辛辛苦苦修来的道行…… 殷惟郢想想都心头一酸,脸色凄苦。 只要他一旦学了采补之法,辛辛苦苦的修行,都要给他人做嫁衣…… 她下意识回想起他解开衣衫,那双手游离的感觉,就浑身一颤,至于更深的东西,她不敢去回想。 “到底该怎么办?” 殷惟郢喃喃自语着,接着看着蒲团下的八卦,想到了什么。 要不,卜一卦吧。 她眼里多了丝明亮,随后一手掐诀,阖上眼眸,绕着八卦转圈,由左往右,由右往左,往复两回。 “初六,履霜,坚冰至。” 殷惟郢嘀咕着。 这一卦,往往意味着要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 患是什么? 陈易?但这个防不了…没有能力…… 除了陈易,患还是什么? 采补之法! 殷惟郢骤然有了启发, “既然他要用采补之法夺我道行,那他得不到采补之法不就好了?” 思路一开阔,她骤然想到更多。 只要陈易得不到自己道行,他就算会弄自己,可任他怎么弄,自己就都闷着不说话,像个死人一样躺着,完全不配合,他迟早会玩腻的。 而他一玩腻,自己就能跟他断开瓜葛,继续如往日般修道,并修补长生桥。 至于怎么让他得不到采补之法… “采补终归小道,而能取道行的采补之法,少之又少。” 殷惟郢掐指一算, “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京畿之地里,就唯有合欢宗……” 她掐着指,细细算了一遍,运起元炁,暗暗卜了一简易的卦。 半晌后,她挑起眉头,疑惑不解, 这合欢宗现在怎么…凶多吉少? 今晚有加更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安后的闲棋 石砖上,宫门边,站岗的小太监小宫女垂着头,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时强打精神,转醒过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云裳下摆随风摇曳,而其身后,跟着数名身着彩衣的女官。 身着金丝红袍便服的雍容贵妇,站立到那宫内有名的莲音湖边,身旁的宫女端着银盒子,里头正是饵料,举目可见莲音湖上几近枯萎的无数莲蓬,她捻着手帕,抓起饵料抛下,既不脏手,又能见锦鲤翻腾。 起初是数十尾闻着味涌来,接着又是百来尾,水花一时四溅,眼下莲蓬已枯,却还是能想象到春夏是锦鲤闹青莲的美。 “娘娘,安南王昨夜递来了奏折,还有问贴。” 女尚宫素心缓缓开口道。 “他怕是在京中折损不少,要退兵了吧。” 安后头也没回,她见着锦鲤翻腾,拢了拢狐裘。 她清醒不久,理应静养,不宜走动,可一静下来,那些画面都就纠缠着她不放,压得她有些喘不来气,昨夜睡浅,今早便想来这里看看锦鲤,散散心。 女官恭敬点头道: “估摸是了,问帖一份是给皇上的,一份是给你的,我们都看过了,再合着兵部的汇报,安南王应是要回南疆去了。” “南疆、南疆,那魔教盘踞之地。” 安后想到了谁,一声轻叹, “还记得襄王也是跟这南疆魔教有勾结,不然也不至于抄家流放。” 女官素心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应和, “襄王不过有眼无珠之辈,其眼界智慧,怕是远远比不上已故的襄王妃。” 安后轻笑一下,默然了,旋即问道: “止戈司那边如何了?” “娘娘的懿旨已经下去了,陈千户近来声名鹊起,止戈司的大人们都对他很是欢迎,也感兴趣,据说都想见一见他。” 女官欲言又止。 “都想见一见他…” 安后却是冷笑道: “那些人说得倒是好听,可武人之流,最喜的就是争锋,他们就是想试试他水分,着手拟份调令,调一些人走,等他站稳脚跟,再调回来。” “是,娘娘。” 女官素心话音刚刚落下,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阵阵,方一回头,便看见那位喜鹊阁主步步走来。 素心退后一步,识趣地朝周围人打了个手势,众女官宫女退了开来,只剩无名老嬷站在安后身边。 “嬷嬷,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安后目不斜视。 “自然妥当,那勿用楼跟陈家女都上钩了,不过,还有一步闲棋,娘娘还没安排。” 无名老嬷轻声说道。 安后自然知道那步闲棋是什么, “你是说冬贵妃吧,之前时机未到、变故太多,还没到用上她的时候,不过现在算算,大抵也差不多了。” “高丽女子温顺啊,便是唐时就以善事人闻名了,先帝初登基时,便几次下诏命高丽国遣使进贡,正是为了冬贵妃这样的美人。” 无名老嬷说到这里,顿了顿,叹息一句道: “只是待冬贵妃入宫时,先帝已入玄门,便要斩下尸,也绝了色,不再踏足嫔妃院子一步,任那高丽妃子一身娇媚也无处施展,连我这老不死的,都觉得便宜那陈千户了。” 老嬷感慨着,安后却没有应声,凤眸晦明不清。 锦鲤仍在争食,无名老嬷扫了一眼,问道: “娘娘,除开冬贵妃外,接下来该怎么安排为好?” “陈尊明与那剑甲有脱不开的关系,既然如此,便试着以间隙分化,安排他去查那寅剑山的案吧。” 太后缓缓吩咐着。 她还记着地宫里的一幕幕,也记得陈易让被涂山附身的她袭杀剑甲,她推测二人彼此关系匪浅,可至于到底什么关系,陈易并没有说,剑甲也未曾流露,这既彼此同行又彼此相杀,饶是她也难以捕捉。 ……………………………… 一天前的闵府上。 家有一老,他正笔直站在庭院里,看着闵宁一遍遍地挥刀,面容舒展,即便尽量严肃,可仍旧掩不去眸中的喜意。 挥刀挥得满头汗水,闵宁收刀入鞘,转身看见闵贺仍在,不住一笑。 “爷爷。” 闵宁缓步走去。 “不错,使刀使得比你爹要好。” 闵贺下意识夸赞着,可闵宁却是在一笑之后,眼眸落寞下来。 老人家察觉到什么,轻声宽慰道: “是爷爷说错话了。” “没什么…” 闵宁摇了摇头,而后问道: “爹和娘在下面怎么样了?” “他们不如爷爷,魂魄不成形,已经入了轮回转世。” 闵贺唏嘘地谈起了幽冥地府之事, “爷爷在下面啊,因生前忠义受了赏识,又有武艺,给阎王当日游巡使,专逮祸乱恶鬼,与伱爹娘都不一样。” 爷爷的魂魄回来好几日了,即便不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地府的情形,可每每听到,闵宁都还是心觉不可思议。 “不谈这个了,谈多了就坏了规矩,阎王爷不喜。” 闵贺摆了摆手道。 “谈相国案也坏规矩吗?” 闵宁不由问道。 这么多年来,她就想查清楚相国案,好为家门雪耻,好为横死的亲人报仇雪恨,然而闵贺自与她见面后,始终避而不谈。 “事关天家,这是为了你好,不谈这个了,谈些别的。” 闵贺制止了闵宁继续问下去, “无杂念…你是借给了那个叫陈易的?” 少侠脸颊生晕,无杂念毕竟是家传宝刀,却被自己这样轻易地借了出去,如今爷爷问其下落,她只能支支吾吾道: “啊、嗯…是姐姐跟你说的?” 提起陈易,闵宁瞬间又想到了什么,接着心头把那些措辞再酝酿一遍。 “自然是鸣儿告诉我的。” 老人的眉宇皱了起来,想到了闵鸣的处境,叹口气道: “这些年倒是苦了她,你们爹不成器,也不听教训,让这一家的重担落在她身上,让她一人把你拉扯长大,又给你出主意女扮男装,承了锦衣卫的世袭军职。” 闵家虽然不至于说是辉煌过,但当年闵贺白手起家,官至镇抚使,在京城也说得上的有余之家,原以为富足以传三代,只是一朝败落,都成了一场空,竟要让长女入青楼维持生计。 放一般的书香门第,恐怕家主暴跳如雷,早已将闵鸣从家里除名,可闵贺明白,一切事怎么样,都不能怪到女儿的头上。 更何况,闵鸣是清倌,不曾梳笼,至多不过是琴艺侍人,好歹还留着体面。 待老人的惆怅思绪逐渐从面上远去时。 闵宁犹豫了一会,适时掏出准备好的措辞: “爷爷,那个叫陈易的,素来敬仰你。” 这可是大事,既然爷爷提到了陈易,那么她就不能放过机会。 “难得,我个老不死的死了都有人敬着。” 闵贺话说得几分唏嘘,面色平静,闵宁却看见了老人家飘渺虚幻的眉毛抽动,俨然是多了几分兴趣。 闵宁深吸一口气,她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于是便把演练几遍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世上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有名的无名的,武榜前十换了一批又一批,除了寥寥数人以外他都记不住,可日后哪怕流落江湖,他无论如何都能记住一个不在武榜上的老前辈,那便是爷爷你。” 闵贺深吸一气,眉宇松动,嗤笑道: “看来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子,我倒想知道,他为何不记住那些武榜高手,独独记住我这老匹夫?” 闵宁旋即道: “他说…武功谁都有,可忠义不一样,他见过那么多高手,独独你有。” 闵贺怔在原地,双眸瞪大,嘴角强掩勾起的冲动,他双手负到背上,尽力表现得云淡风轻。 他微微颔首道: “唉,只怕那小子看走眼了。” 听到这话,闵宁知道,一定成了。 她的手心手背都紧张得满是汗水,嘴上做出无奈道: “我也多番回绝他,只是…他非得想见你一面,再学个一招两式,若是可以…也愿做我们闵家的上门弟子。我拗不过他,就把事跟爷爷你这一说,都听你的。” 见孙女孝顺,闵贺大笑起来,随后道: “他如此推崇我这老不死,再不让他过来,就冷了人家的心。” “还是爷爷懂得人情世故…” 闵贺眼里几分快活,道: “什么人情世故,不过应有礼数,你这丫头性子直,又拐不过弯,还好你女扮男装,不然真担心你被谁给骗去。” 少侠面色暗暗古怪。 那一连串的话,跟陈易没啥关系,那色胚跟她说话才会提到闵贺,其他时候根本就不记得闵贺是哪一个人。 当然,这些话也不是闵宁自己编的,都是闵鸣教的,以闵宁那直来直去的任侠性子,可想不出来这如簧的巧话。 为了让陈易见一见爷爷,闵宁找了姐姐谈些体己话,那见惯是是非非、虚情假意的青楼女子,自然懂得花言巧语。提出者要求时,她其实原以为姐姐不会帮她,却不曾想,姐姐若有所思了一会之后,竟然没多说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时,闵宁还反复练习了好几回,生怕出差错,可话一出口,意外地顺溜,或许有了在乎的人,思绪会多一些,嘴也会利落一些。 闵宁松开刀柄,上面湿淋淋的都是汗水, 为了不被爷爷发现,她只能借口去休息,微垂着头走出庭院。 迟些的时候,要跟陈易对一下口供… 万一对不上就糟了。 她甩了甩手,汗水坠落在地,接着一点心虚愧疚席卷心头,后知后觉地有点耳根发烫, 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两头骗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别人休沐,她上朝 夜色渐深,幽魂似的闵贺坐在椅子上,如今凡是有阳气的物件,都会与他一穿而过,但像木椅之类的死物,他倒是能够触碰。 咚、咚。 门忽然响了。 “爷爷是我。” 那时闵鸣的声音。 是孙女,老人家坐着椅子道: “进来吧。” 闵鸣旋即入内,微微福了一礼。 “这么晚来找爷爷,是有什么事不成?” 老人家乐呵呵地说着,好久不见了,无论哪个孙辈,他都想多看几眼,哪怕他更喜欢次女胜过长女。 闵鸣巧笑一下,悄声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爷爷自然是有事,也不知爷爷愿不愿意听。” 嗓音婉转,话说得更婉转喜人。 闵贺自然不会回绝,多了几分好奇道: “是为了什么?” “为了宁儿,” 闵鸣又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也为了陈易。” 当她提起那个名字时,嗓音不觉冷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昔日的镇抚使疑惑不解,眉头微皱,按着双膝。 “这是什么意思?” “宁儿是不是跟爷爷说…” 闵鸣却不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问道: “那个叫陈易的,素来敬仰你?” 老人微微一呆,目光错愕,按着双膝的手不住用力。 “是不是还跟爷爷说,那陈易武榜前十都不敬,独独敬你是前辈?” 闵鸣再度问道。 昔日的镇抚使目光错愕,觉察不对,连声道: “说清楚点。” “爷爷,那个西厂千户陈尊明,他素来就图谋不轨,不仅从我们家里夺去了斩蛟刀法,还从宁儿那里用花言巧语,骗去了无杂念。” 闵鸣冷笑一声道。 而习武多年,下到地府还为阎王做日游巡使的闵贺已经面容有些冷峻,他思索片刻,皱眉说: “宁儿竟然会交这样的朋友?” 见老人已有怀疑,闵鸣轻轻摇头叹气道: “爷爷,多少狐朋狗友装作两肋插刀的模样? 闵宁性直,几分花言巧语便快被骗去心肝。可我这做家姊却看得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劝她,她不听,我只好来见你,伱说我也没办法,怎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青楼里,闵鸣管着情报,几乎不怎么单独接待来客,虽说如此,可她也见惯了世事无常,多少女子给人交付真心,以为是三言二拍里的乐从良、喜从良,到头来却不过浮生若梦,甚至花光积蓄赎身之后,又要把自己卖回青楼去,都说江湖世事无常,可青楼比江湖更无常。 她不会让闵宁就这样跳入火坑里。 且不论闵宁终归是女扮男装,陈易先前做过的事、威胁过的话,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她不会说陈易十恶不赦,但她会说,陈易绝对不是一个闵宁可交付真心的良人。 难道他会娶闵宁为妻吗?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迎娶闵宁入府,他会吗? 闵鸣没法决定自身的命运,她的命是勿用楼给的,到最后恐怕还是要做人通房。 可她不想闵宁跳入火坑,更不想有朝一日她们姐妹做娥皇女英,被陈易像个青楼恩客一样左拥右抱,叠在一起。 “宁儿遇人不淑,又没法分辨,也长大了不再听我的话,我只能来求爷爷你。” 闵鸣嗓音适时露出几分哭腔, “若是可以,你明日好路上拦住那个陈易,给他些教训,让他断了这份心思,这样你也无需讨宁儿不喜欢,一切就都复归原样。” 饶是闵贺多年的养气功夫,听完闵鸣这番情真意切的话,都不住地眼角泛酸,他缓缓站起来,道: “别怕,爷爷是日巡游使,便招来几位做鬼的弟兄下属,一并出手,灭了他这份心思。” 闵鸣转哭为笑,桃花眼喜人极了,她出声道: “那便拜托爷爷了。” “眼下唯一要担心的,只是荡寇除魔日已过,下属们不好行事,需要借势,也不知哪里有势可借。” 闵贺垂眉思索道。 而这时,闵鸣似乎早有准备,出声道: “爷爷不必担心,我听说,近来有一群魔教中人,随着安南王的行伍来到了京畿之地,似乎前几日便偷偷摸摸入了京。” ……………………… 宫里传出从轻处理的意思,景王府上盘旋数日的阴云也随之渐散。 本来那场逼宫之中,景王府与林府的合作并不算深,基本前者在暗,后者在明,如今从轻处理,连林党余孽也不连根拔起,而身为宗亲藩王的景王自然也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 几日未曾睡好过的景王,今日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心情甚佳,正陪着景王妃在府内游园赏林。 “惟郢那丫头,今天竟然不闭关出门去了。” 走在竹林小径里,景王妃提及殷惟郢的动向,不住讶然。 景王微微颔首后,良久后苦笑道: “我倒是希望她闭关,她这些日子…可害苦本王了。” 景王妃忧心地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还怪不到她头上,主要还是本王的过错。” 景王说着,叹了一口气,一切的起因,都在那场婴儿塔的袭杀,一招不慎,随之便是满盘皆输, “若不是本王昏了头,一步错了就步步着急,最后还轮不到她来拿主意。不过算了,现在一切无碍,林府倒了,太后也不追究,也算是阴差阳错吧,到最后还是掰倒了林阁老。” 林党已经近乎树倒猢狲散,尽管代价甚大,可天意弄人,还是定安党笑到了最后。 就是那个碍眼的陈千户,始终没能除掉,像是一根刺,刺在景王肉里。 “不说这些了,聊聊子女。” 景王说道。 王妃点了点头,笑道: “她多年来在家修行,一年到头来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连家人也没见几面,甚至认不得要当世子的弟弟。可这一年不同了,出了好几次门,我都瞧在眼内了,你说,她是不是道法有成了?” 对于这个老来才得到的女儿,王妃不是一般地疼爱,几乎半颗心都放在她身上,后来出生的儿子反倒没这福分。 “她素来就有天资,不然也不会被玉真元君收徒,说起来今天是休沐,她出去做什么?” 景王有些困惑。 王妃噗嗤一笑,道: “官吏在家休沐是因要上朝,待在家里好生歇息,可她这做王女的又不用上朝,跟天天休沐又有什么区别?” 景王寻思了一会,觉得也对,只是还有困惑, “也不知道她要去哪?” “王爷,她还能去哪?” 王妃笑问道: “难不成别人休沐,她去上朝?”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真不想生孩子 待换衣洗漱过后,殷听雪就完全醒了。 她不时回忆起陈易那番关于前世的话,立即反应过来了,这人肯定是在骗她。 那肯定是假的,她都不是这种人,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呢? 梦里面的女子虽然说长得像她,可行事风格根本就不是她,她素来听母妃的教诲,也时常念佛经,根本就不可能做这些残忍的行径。 只怕他是在找理由欺负她,弄一些歪理邪说来逼她生孩子。 殷听雪心里想着。 “过来吃早饭。” 厅里传来陈易的声音,殷听雪连忙出了卧房。 坐上餐桌,陈易端来做好的两碟小菜,殷听雪一看,又是她喜欢的菜。 “怎么不吃?” 陈易见她没动静,问道。 “吃,这就吃。” 殷听雪正要伸筷子,却见前头大后头小,筷子都拿反,她真是慌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饭,心里踌躇,吃到一半时,终于忍不住了。 见她轻轻撂下筷子在碗边,陈易疑问道: “这就饱了?” 这小狐狸食量虽小,但也没小到这种程度,更何况这都是她喜欢的羊羹和杏仁饧粥,她应该吃多点才是。 “饱了。” 她踌躇了好一会,方才轻轻开口道: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行吗?” “怎么了?” 陈易倒是更不解,不对她好她不乐意,对她好她也不乐意。 “我怕…” “怕什么?” 陈易皱眉问。 她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陈易见这一幕,放缓了嗓音问: “哦?怕到连银台寺都不想去了?我还正准备带你过去。” 银台寺是她的魂,殷听雪连忙抬眸看他,惊喜道: “真的?” “答应过你。” 陈易回道。 可殷听雪还没高兴多久,又垂起了眸子,她犹豫了好一阵后道: “去过银台寺后,就别对我这么好。” 她又想去银台寺,又怕陈易对她太好。 陈易真的奇了,自己对她好,她平日里不是享受得理所当然吗,今天怎么这么坐立不安。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这样想着,陈易便不由怜惜,温声敷衍她道: “好好好,就依伱的话。那梦…你不要放在心上,也最好别梦到这些事了。” 殷听雪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等会出门去了。” 陈易见她重新拾起筷子,便交代道。 “去哪里吗?”她问。 “到闵宁家里去。” 没什么好跟她隐瞒的,陈易便直接说了出口。 殷听雪眼睛滴溜地转了一圈,捋了捋思路,问道: “能不能顺便带我出去逛逛?” 想要炼丹,总得有药材,她想趁陈易不注意,在坊市里买些,至于丹炉,家里本来就有。 “你想出去?” 陈易倒是不介意带她出门逛一逛,嘴上却戏谑问: “你不是求我不对你这么好吗?” 被打了记回旋镖,殷听雪窘红了脸,道: “这还没回银台寺呢。你先对我好,我不介意……” 陈易笑了,摸了摸她脑袋,这小狐狸还真是贪心。 “去嘛去嘛。” 殷听雪连声劝道。 她这模样太过让人动心了,陈易道: “可以,现在去吧。” 殷听雪点了点头,勾起嘴角笑了,吃完早饭就啪嗒地关上窗,穿好衣服就坐到妆台前,施了些脂粉打点好了脸庞后,陈易走到身后,她坐直身子,任由他打理秀发。 “灵蛇髻吧,随云髻盘了一星期啦。” “噢,狐狸配蛇吗?” “嗯,都是妖嘛。”殷听雪应了声。 陈易便给她挽了灵蛇髻,如游蛇蜿蜒,衬得她多了几分灵动。 他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会殷听雪的容颜,她却心急,催促道: “走啦走啦。” 陈易皱眉捏了捏她小脸, “不让我再看会?” “那、那再看会吧…我不催你。” 他一加重语气,殷听雪就蔫了,怕惹他不高兴改主意,被捏着脸也不敢挣扎,任由他来。 陈易笑了下,松开了她的小脸道: “回来再看。” 殷听雪喜上眉梢,可想到他另有图谋,就怵惕起来。 她幽幽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他这两天对自己还有些好,也愿意听一下自己的话,还准备带自己回银台寺。 她希望他一直这么好,这样她本来就很悲哀的下半辈子能好过些。 可是, 她真不想生孩子呀! 殷听雪眼角微酸,用力揉了揉,站起身来,她不想生孩子,更不想生这个男人的孩子。 陈易牵上了她的手,为她乔装了一番,戴好斗笠面纱,自己也戴好,带着她出屋,阳光刺眼,便顺便地挡在她身前。 殷听雪瞧着这一幕,微垂下了头。 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生孩子之后,念在孩子的份上,他会一直对自己好些吗…… 想法还没有下文,她就悚然一惊,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晃了晃头,努力把这个想法晃出脑袋去。 ………………………… 另一侧。 坊市的某处酒楼里,几乎半个二楼都被一伙人给包了下来。 大虞本就繁华,水运发达,各式各样的酒楼接连成片,其中不少酒楼当地人根本就没去过,去的都是过来跑商的。 能包下半个二楼,其中所花费的银两,怕是普通人半辈子都赚不来。 雕花窗户边上,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妇人站立着。 她等待好半晌,身后一串急匆匆脚步声伴着推门声走了进来,接着是一声郑重的轻呼: “罗长老。” 罗长老转过身来,缓声询问: “探听得如何了?” “我们仔细打听过,圣女根本不在浣衣局,也没有落到教坊司,没有人认识她,现在想找到圣女…无异于大海捞针。” 魔教中人何平清嗓音越说越低,他明显感觉到罗长老的眼中阴霾。 “大海捞针也得捞,教主下了死命令,若找不着她,则明尊永无出世之日。” 罗长老郁色沉沉, “往日那李掌刑在教主面前,口口声声说把这条老命交出去,也带回圣女,现在他是把老命交给东厂了,圣女却仍旧下落不明。” 何平清看了眼罗长老,有几分犹豫。 “有什么话快说。” 罗长老不耐烦道。 “我听说…当时京城圣教里…出了内鬼,把所有人都卖了。” 何平清小心翼翼道。 “我自然听过此事,所以这一回,你们都是教主亲自选来的,皆是忠心耿耿、常年侍奉明尊的兄弟姊妹,这一回不必担心谁再把我们出卖,只要我们足够小心,找到圣女后自然能安然回到南疆。” 罗长老说完之后,思索了一会。 何平清耐心等待。 “我散去三成功力献于常荣宝树,以扶乩术求问大明尊,看看能不能锁定圣女方位。” 罗长老缓缓交代道。 何平清为之一惊,多少武夫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就为那一点点功力,如今罗长老三成功力说散就散,这是多大的代价…… “这一回,我们非为明尊寻到圣女不可,你们切记,谁挡在路上,都是魔主之徒,纵一朝得胜,他日四大尊严圣女归位,持世明使手提十层天,降魔胜使持矛执盾,追歼邪魔,三界固劳诸狱解脱明门。” 今晚有加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像能逃掉 临近过冬,哪怕阴云密布,大街小巷多繁华,吆喝声不知什么时候就响彻街边,烙饼、炸糖、还有堆得高高的蒸笼冒着白气,扰得寒风都慢了下来,殷听雪就跟在陈易身边,由着他牵着手,四处张望。 她在王府里的时候就很少有机会出门,一般是在上元节之类的日子里才有机会,跟着娘亲,身边随着一大批丫鬟仆役,坐着轿子来到街上,那时热闹非凡,各家灯火络绎不绝,一夜如鱼龙起舞,砰的一声,烟花就兀然绽放在上空,轰鸣、绚丽,殷听雪一边走,一边迷离着,最后发现自己身边只有陈易,轿子、丫鬟、仆役,还有娘亲,都不见了,慕然一回首,原来物是人非,已经不复昔日的光景。 杏眼里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异色,殷听雪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不让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她要认命了。 街边可以看见流民,在墙角窝着,面前连个乞讨的碗都没有,只有一卷破布。 殷听雪瞧见这一幕,垂眉想了好一会,轻轻扯了扯陈易的袖子。 陈易回头看她,便听见她小声道: “陈易,你给我点钱。” “你要买什么,我帮你买就是了。” 陈易说道,他可不想让这小狐狸握着钱袋子,要是她有了小金库,难免多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更何况,她做了那样一个梦…… “我想…给人家施一点。” 殷听雪指了指地上的流民,转了转眼珠子,娇声道:“做些善行,积点德,而且最好自己来做,这是娘教我的。” “哦,伱还懂这个?” 陈易嗓音拖长,讥诮道:“但我不太想给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娘教过我的,”殷听雪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放柔声线道:“也、也给我们…积一些善嘛,这样我们家也有余庆。” 我们家… 听到这三个字,陈易心绪微起,明白她是在讨好,不过不答应她,不是太罪恶点了吗。 陈易摩挲了下她脑袋,笑道:“就给你一钱银子、几十文钱,要买什么就买,回去之后记得把用剩的钱还我。” 殷听雪小鸡啄米地点头,陈易便从衣兜里抽出一钱银子再加一串铜钱放她手上,襄王女便快步走向那些流民,接着拆开串着钱的绳结,把三十来文钱推到人家面前,这自然让那些流民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她觉得尴尬,便连忙退开回到陈易身边。 她把剩下的钱攥得很紧,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买的,要不要现在还你?” 殷听雪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去再还,你随便看看,喜欢就买吧。” 话音刚刚落下,她就小心地把钱收回在衣兜里。 那可都是她拿来买药材的钱。 殷听雪不打算直接去药铺买避子汤,那只能应付得了一时,而且避子汤味道大,会被他发现,想应付得了一世,就得去炼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走过一段路,逛了一会街,殷听雪随意地买了些东西吃,买了些打扮的小玩意,花了些铜钱,但那一钱银子始终不用,就等着找个时机,趁陈易不注意去药铺买药材。 可陈易自始至终都拉着她的手,让她有些找不到法子溜开。 “走吧,该去闵宁家了。” 逛得也有一段时间了,陈易扫了眼殷听雪手里鼓起来的小包裹,觉得差不多了。 殷听雪想出声,但又怕被他发现真实意图,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就想到了什么,等陈易去到闵宁家,自己找机会偷偷溜出去不就行了,而且自己身上还有周真人留下的剑意,也不怕遇上什么危险。 在坊市里穿梭,越往外头走,沿路可见的行人就越少,地上泥坑多,还有积水,陈易拉着殷听雪,朝着闵宁家走。 要见人家爷爷,终归还是有些紧张的,陈易不觉间把殷听雪的手放松了些,后者当然不会说什么。 走过一个拐角,陈易意外地发现,闵宁家好像有点远。 接着,他的脚步陡然止住,低下头,惊觉手心空荡荡的。 陈易抖地皱眉,疑惑地看着这条街巷,随后,拐角处忽现两个身影,只见一人手持三股叉,青面獠牙,身披银甲,重重踏步,地上掀起烟尘,似是牛头将军,而另一人与之同行,亦是同样打扮,却手持勾魂锁,如甘柳将军,阴气煞煞扑面而来。 陈易眼眸微眯,问道: “你们是谁?”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之后,一长须虬髯,纱帽宽袍的如小巨人般的身影缓步而出,手持降魔金锏,气象雄阔,竟如门神。 其背上旌旗,赫然绣着凌冽字句: 【奸佞小人见我如见鬼,忠臣良将见我如见神。】 旌旗迎风招展,气魄骇然。 然而,玄衣男子的嗓音极淡。 “不管是鬼是神,都给我滚。” ……………………………… 趁他不注意,殷听雪溜了。 她心跳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按理来说,这算是逃跑,即便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逃跑,可心还是虚。 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谁让他没有发现自己偷偷溜了呢。 那时,殷听雪听到有人在靠近,就偷偷从陈易手心里抽出了手,接着便一股脑溜走了。 慌不择路地闯出小巷,殷听雪终于停下喘了几口气,她四处张望,而后回头看了一下,确认陈易没有追上之后,松了一口气。 她要去药铺了,逛坊市的时候,她特意多走了些路,就为了确认药铺的位置和路线。 殷听雪深吸一气,她带着斗笠,平复心神,快步来到药铺外面,跨过门槛踏了进去。 掌柜的斜靠在药柜上,见有人进来,直起身问道: “是来抓药的?” “嗯。” 殷听雪应着,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字迹秀丽,都是丹鉴上记载的药材, “有药方。” 掌柜接过药方,嘀咕道: “浣花草、紫竹根…” 念了两个药名,意识到这方子是什么,掌柜就不念了,只是略显同情地瞧了眼殷听雪,心觉这富家女娃子待嫁之年,虽有面纱但看轮廓也必是佳人,却在这时候给人坏了肚子,掌柜的越想越辛酸,叹了口气,转身就去抓药。 “抓十份,谢谢掌柜的,抓够一钱银子。” 见掌柜的去抓药,殷听雪连忙道。 掌柜的眼皮一跳,愣了下,暗暗腹诽几句,便还是照旧给人抓了药,拿布包裹好递到殷听雪手上。 放下银子,拿到了药,殷听雪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也不看掌柜拿小秤出来秤银子,直接转身就跨出门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打扮朴素的黑衣女人猛地冲了出来。 在看到殷听雪的那一刹那,那黑衣女人噗通地跪了下去。 殷听雪目光愕然,还不待她反应,就听到一句压得极低却又极激动的声音, “清净圣女…属下来迟了。” 她如遭雷击,刚想退后,然而下一秒,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一件事——好像…这一次可以逃,而且能逃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做个良人 “合欢宗前几日遭寅剑山讨说法,却几乎都快被人灭了,如今通过勿用楼下了江湖告急令,求各门义士出手相助。” 厢房里,一木盘上盛满了细沙,筲箕上插着乩笔插,盘上有木架,细沙中有黑血,俨然是扶乩请神之后的痕迹。 罗长老细细包扎好手心,问道: “跟合欢宗的事,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谁都觉得是寅剑山做的好事,而且合欢宗这下九流本就跟寅剑山素有冤仇,之前绑走了个寅剑山弟子,如今被人一怒之下灭门,再正常不过了,没人会怀疑我们也掺和了这事。” 何平清汇报着说道。 罗长老冷笑道: “我们刚来京城不久,本就掺和不深,不过是顺手捡了些便宜,哪怕不是东西厂,而是止戈司查到我们头上,那时我们都已经回了南疆。” 她看了看手上的伤口,脸色露出几分急躁。 随后,就在罗长老准备说一句的时候,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被推了开来,罗长老看见自己的亲传弟子跪在地上,激动道: “长老,圣女找到了!” 罗长老面色一滞,随后也颤抖起来,问: “真找到了?什么地方找到的,带我去看看。” “据长老的扶乩,属下跟几个兄弟姊妹在坊市里分头行动,最后属下在药铺外意外发现了圣女,一路上谁也没有惊动。” 黑衣女人连声说道,嗓音压抑不住地惊喜, “她就在隔壁待着,我现在给您带过来。” “不,带我过去见她,带我过去……” 罗长老说着,就不待黑衣女人起身,直接动身走出门外。 待她推开木门时,便看见那乖巧端坐椅子上的少女,她双手颤抖,眼里不可置信,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恭、恭迎…清净圣女。” 颤抖的嗓音落地,房间内的魔教中人也随之跪在地上,以极低的嗓音沉声喊道: “恭迎清净圣女。” 椅子上,少女戴着面纱,像是极其平静地环视了众人一圈。 目光落下时,场上的魔教中人们都为之一震,心中激动之情翻滚。 南疆总坛已然集齐三大尊严圣女,如今只待清净圣女归位,便将迎得大明尊佛出世,光复这无明世界,届时一切诸圣出现于世,解救明性,得离众苦,天下安乐。 相较于激动万分的众人而言,椅子上看似平静的少女, 她慌得一批。 殷听雪扫视着这些魔教中人,心里不安地琢磨着。 在碰到那个黑衣女人的时候,她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也没有靠着周依棠留下的剑意直接动手。 那时,她的脑袋骤然一空,而后猛地蹦出一个想法——这回可以逃了,而且能逃掉。 即便好几次她都警告自己不能逃,逃不掉了,可是,她真的不想逃吗,想到那个男人,想到他要让自己几辈子都给他当妾,还得为他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她就想逃,发疯地想逃,只是不敢逃…… 一直以来,殷听雪努力不去想逃跑的事,但“自由”这两个字总会不经意地掠过眼里,而且她害怕那个男人,害怕到连恨都不敢表达。 要不就逃了吧… 这么多人,这次能逃掉的。 殷听雪默默想着,环视着众人,犹豫之后问道: “…什么时候离京?” 罗长老嘴唇嗡动,她本想先问下圣女的近况,却始终不知怎么开口,如今圣女问话,只好暂时抛下困惑,连忙道: “快了,等会就离开这条街,去京城西面的据点。” “等安南王撤军,京中戒备松懈,我们便连夜离京。” 殷听雪的心凉了三分。 不能立刻离京的话,能逃得了吗? 她头有些昏,阖上眼眸,仿佛能看见,她逃跑又被抓了回来,而陈易按着她的脑袋,残忍地问: “哦,又想逃?看来这次得打断你长生桥,关你一辈子才行。” “没有没有!” 殷听雪心里连忙道,睁开眼睛,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 她手脚隐隐颤抖,杏眼绝望垂下,默然不语。 她不再逃了,也不敢逃了,逃了他肯定抓得到,他是东厂代督主,身边还有个寅剑山剑甲,既有人手又有道法,逃跑只是自寻死路。 殷听雪心里慌乱,下意识捏住了怀里的包裹。 逃是不可能逃的……可不逃的话,难道要被他温水煮青蛙吗? 等回过神来,都已经怀孕了怎么办? 殷听雪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那么坏的人,把她纳为妾室,极尽欺辱,接着又看似对她好些,给着她一点小小的可怜希望,最后却又将之无情摧毁。 他既不让她有所希望,又不让她彻底绝望,没日没夜地欺负她,还逼迫她乖巧听话,顺着他的意思,百般讨好,他比魔教中人都要坏很多。 想到每晚都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早上怎么样都爬不起来,她就眼眶发酸,忍不住想哭。 继续待在他身边,怀上这最害怕的人的孩子,似乎是迟早的事。 “几成?” 罗长老忽然听到问话,立即意识到什么, “七成,不,八成。我们哪怕拼死,也会把圣女带出京城。” 殷听雪微微颔首,她好像打定注意了。 与其继续这样,倒不如再赌一次,赌这八成能够逃掉…… 逃吧,周真人是不会阻拦的,逃吧,只要躲得好,他找不到。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殷听雪问道。 “等会就派人弄点混乱,杀几个流民,等巡逻坊市的戍卫被引走后,接着我们趁乱冲出这里,这样就能躲开盘查……” 罗长老的话还没说完,椅子上的襄王女却僵住了神色。 她压抑住颤声问: “你说…杀几个流民?” 罗长老反问道: “怎么了吗?” “可我…刚刚才给别人施了三十文铜钱……” 殷听雪小声说着,想试着劝阻。 然而,罗长老会心一笑,似是理解少女的怜悯之情道: “圣女不必担心,按明尊所降之经文记载,人之肉身,不过为暗魔所造。昔年夷数佛曾启明路易与业罗泱,暗魔造立肉身只为困住人之明性。 如今我们杀去这些流民,首要便是为了他们的明性从无明世界中得以解脱,其次才是为了我们脱困。” 殷听雪惊住了,她自然接触过那些经文,虽说深奥,却并不邪祟,再加上王府里的魔教中人都对她敬仰遵从,她并不明白为什么神教被蔑称为魔教。 可这时从罗长老口中听到这番义正言辞之语,才明白魔教何以为魔教。 她陡然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她残忍的梦,梦里面,她就是这样快意地杀死了陈易。 殷听雪呼吸一滞,陈易说那是上辈子的事,那她上辈子…就是因为去了魔教,成了这样的人吗? 她眸光晦暗地看着这群魔教中人,一时挣扎不已。 她要么逃跑,成为梦里那样的人,做魔教圣女,而那样…自己就自由了;要么就留下来,给那最害怕的人生孩子,一辈子服侍他,然后…即便被他怎样欺负,都好好做个良人。 殷听雪呼吸急促起来,厢房里陡然很静,落针可闻似的安静,连菩萨都会沉默不语,那时,她下决心给陈易献出顷刻花时,也是这样的安静。 那时,娘亲死在病榻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 “娘…” 那个冬天, 曾经雍容华贵的女子,就那样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痴若木偶。 她艰难地看着少女,嘴唇蠕动,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娘…好些了吗?” 少女去问她,可母亲却不回答,她沉默着,像是被大海淹死的人一样沉默着。 她忽然朝少女笑了笑,凝视着孩子,手指在榻上写着字。 女子怕少女不懂,就一遍遍地写,写到没力气,写到床榻被磨出皱,写到倒头睡去,一觉不醒: “伱要乖,要做个良人。” 她失神了起来, 无助的时候,她会想到娘,就像过去那样,就像现在这样…… 第一百三十章 夫君! 日游巡使及其麾下二将步步逼近,陈易骤然吐出一口闷气。 他抽出背上的长剑,那些人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看来是不想交流,而他也不想耽搁,他想知道,殷听雪究竟去哪了。 后康剑出鞘,玄黑的剑身敛着光。 寒风呼啸。 持着三股叉的牛头将军双脚化雾,陡然欺身向前,双手持枪骤然一刺。 就在他发力之时,陈易身上笼起一阵佛光,灼在牛头将军身上,后者肌肤冒起阵阵烟气,面目惊骇,手掌失力。 陈易横手一压,轻而易举地将三股枪压下,随后一脚踏住,砰然一响,枪锋被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一旁的甘柳将军眼眸一凌,大步狂奔,随后手指用力,掷手中的勾魂锁。 劲风骤起,烟尘横飞,勾魂锁可谓凌厉猛烈,俨然化为残影,好些下一秒,陈易的魂魄就要被扯出躯壳。 砰! 陈易抬剑斩向勾魂锁,后者震荡,极长锁链荡漾起了轩然大波,层层叠叠的力道陡然反震在甘柳将军身上,他连退数步。 闵贺的目光凝重。 甘柳将军犹不甘心,连出数钩,残影掠起,可陈易却仍然单脚踩住三股枪,侧头侧身躲过一连数击,接着在最后一次勾魂锁袭来越过身躯之时,一剑斩向了绷直的锁链。 连出数击不中,甘柳将军一气几乎要耗尽,而陈易却在这时斩向锁链,伴随阵阵佛光,后康剑一闪而逝。 如鬼魅般的一剑将勾魂锁从中生生斩断,镰刀坠地,化作阴煞之气散去,法宝被碎,甘柳将军吐出鲜血,反震得半跪在地上。 随后陈易横斩一剑,始终抽不出三股枪的牛头将军骇然一惊,直接弃枪而退,而陈易踢开三股枪,提剑朝披挂旌旗的日游巡使冲杀而去。 闵贺深吸一气,双拳紧握,面对凛然而来的陈易,一记直拳直奔陈易面门,衣袍猎猎作响,如有撼动苍山之势。 陈易却陡然拧转身形,反应之快,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一拳击在空出,声势破空嘶鸣,闵贺利用余势未消,化拳化掌,猛然朝陈易的头颅横拍而去。 这一记若中,即便陈易身负铜骨功,脑袋都不可避免地被拍出一个凹印。 陈易却在此时不退不避,鬼魅般地递出一剑,骤然间气息凌冽,剑锋中掠起锋锐剑气! 闵贺骇然一惊,他那一掌还没中,如此一剑若硬接,必然是以死换伤的结果,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见陈易一剑落空之后,骤然轰出一拳。 一拳直击面门,伴随佛光,闵贺身形都被打散几分,整个身躯伴随气象万生的游神袍倒飞出去。 “寅哉剑?寅剑山?” 从地上狼狈爬起,闵贺为那一剑所惊,喃喃自语,竟未有察觉到陈易所轰出一拳的来路。 “鸣儿真是为我…找了个大麻烦。” 闵贺眉宇凝重地叹出一气,目光骤然凌冽,提起金锏,身影猛地庞大数分,近乎挤满了半条小巷。 殷听雪不见了,陈易不能在这里拖太久,眼眸里掠起杀机。 巷子外,忽然传来呼喊。 “你怎么在这里?” 陈易拧头抬眼瞧去,看见白衣女冠正提着桃木剑,她满眼惊疑道: “你怎么跟…阴司的人打在了一起?” ……………………… “事不宜迟,赶紧离开这里,换个地方。” 罗长老自窗户边眺望着坊市道: “原来的地方就不能待了。” 身后的魔教中人们彼此相视一望,像是做好了准备。 “慢着。” 殷听雪忽地开口。 罗长老侧眸去看,犹豫着问道: “圣女是有什么吩咐吗?” 戴着面纱,殷听雪眺望着熙熙攘攘的坊市,她负起手小声道: “今日不宜掀起乱子。” 罗长老皱起眉头,而其余魔教中人们也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众目都聚在殷听雪身上。 即便是圣女,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不及二十的少女,不拿出理由来,又如何服众。 殷听雪思虑之后,以少女该有的视角说道: “这里离锦衣卫的住所近,我从别人那里听说,有一人个名叫陈易的,时常会巡视坊市,他可不能惊动。” 话音落耳,罗长老摸着下巴思索,接着侧过脸问道: “那个立有救驾大功的西厂千户陈易?” 她听说过,据说其乃五品武夫,却仍然未入春秋名册。 这样游走于规则外的人,最让人忌惮。 “应该是他,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一旦惊动了他,我们可能都走不了。” 殷听雪垂起眸子,随后笑了笑,笑里藏刀道: “不过,还是得听罗长老的安排,罗长老懂得多。” 罗长老仔细思考片刻,心中略作推演,他们这批人魔教刚来京城不久,许多事都未曾探明白,而圣女却始终在这周边躲藏,只要细心观察,自然能够廖若指掌。 细心观察说得简单,可对于多少人而言,最难做到的就是细心观察,罗长老自问在这十五六岁的年纪,完全做不到。 此地靠近皇城东华门,若是西厂千户陈易真在此地巡视,倒也是正常不过,身后一众魔教中人思索之后,看向圣女的目光陡然变化,崇敬之余,多了几分倾佩。 “若那姓陈的真在此处巡街,倒确实不能冲动。” 罗长老随即询问道: “不知圣女有何想法?” “我的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要说的话,就是你我扮作母女,再找些武功高强的扮作仆役侍从,我们先离开坊市再说,其他人慢慢来。” 殷听雪小声说着,像极了想提想法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罗长老思索起来,扮作母女离开坊市,即便有人盘查,也足以应付,而眼下当务之急是带回圣女,全身而退反而是次要的,孰轻孰重,自可分辨。 念及此处,想到少女那条理清晰的话,罗长老心里一疼,她本是皇亲国戚,这本应不知世事的年纪,竟磨砺出缜密心思,天知道她受多少委屈? 恐怕没有他们,圣女也会筹措好一步又一步,妥当准备,最后孤身一人逃离京城,远赴神教,能有如此坚毅心智,又得受过多少伤害? 罗长老一声痛悔:他们来得还是太晚了! “圣女说的话不错,不过,不知多少弟兄姊妹要做牺牲,而若有人畏死告密,那么将满盘皆输。” 罗长老缓缓道,这一大群人留在坊市里,怎会没有被查的风险。 殷听雪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说道: “我就说我的想法不靠谱。” 罗长老却微微一笑道: “不,就按伱说的去做。” 说着,她转头环视众人,指给殷听雪看: “上回传来消息,神教有内鬼作祟,吃一垫长一智,这一回所来的都是教中精锐,皆是忠心无二之徒。” “如今你指一人去死,那人就必然去死,只为来日大明尊佛出世,光复无明世界。” 随着罗长老的话语,魔教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垂头握拳,仿佛引颈受戮。 然而,殷听雪没有指着哪个人去死,长叹一声: “大家都好好活着,谁也不要死。” 话音落下时,跪在地上的魔教众人不约而同地心中一震,一时语塞,握拳的手轻轻发抖,头垂得更低。 见着这一幕,罗长老更是心酸,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留着怜悯之心,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心肠,何愁明尊不得出世?无明世界不得光复? “收拾一下,我跟圣女准备先离开这里。” 许久后,罗长老沉声开口。 不消多时,殷听雪照了照镜子,又看了看身边的罗长老,二人皆戴斗笠面纱,服饰也相似,宛如一对母女。 而罗长老的亲传弟子们也打扮成侍女仆役,随着她们二人,就缓缓走下了酒楼。 穿过热热闹闹的坊市,殷听雪跟在罗长老的身后,心里不停琢磨。 走过不知多久,沿路行人密密麻麻,几乎摩肩擦踵,正是趁势离开坊市的良机。 罗长老却不敢松懈,接着,她双眸微缩。 一个负长剑、腰携刀的玄衣男子正四处巡视,眼神尖锐。 罗长老微垂下头,并未加快脚步,而是随之放缓,以免打草惊蛇。 殷听雪微微前倾,罗长老下意识侧身,接着想要叫她退后,却又不敢开口。 少女回头看了眼罗长老,示意后者安心,她小声道: “别怕,我认识他。” 罗长老心里一惊,旋即微微颔首。 她竟连西厂千户都搭上了关系! 思绪间,罗长老对少女离京筹备之完善,不住多了几分感慨。 即便没有他们,她也能独自离京。 思绪间,少女走前了四五步路,拉开了些许距离,而后罗长老陡然听到声音, “夫君,这边来!” 不消多时后,又是一句, “魔教中人在这边,我给你带路!” 晚上有加更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夫君最好了 “夫君,这边来!” 话音还未落下时,殷听雪便陡然冲了过去,用尽全力。而陈易也猛地回头,双脚一踏,刹那间就过了数丈,冲到了她的面前,攥起了她手,而刀也已然出鞘。 罗长老抬眸看去,旋即便和众人一般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只见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清净圣女骤然扑到了陈易的怀里,喘着粗气,狎昵地蹭着。 而她…竟把那西厂千户,唤作夫君。 一直以来,圣女之所以未沦落浣衣局,是因她以自己为饵蛊惑住了一个西厂千户? 此时此刻,罗长老似乎明白,为何殷听雪既未入浣衣局,也没有沦落到教坊司。 也就是说…连他都成了我们这边的人?! 情况突变,她脑子还没转过弯,而陈易已经提着刀,大步大步走来。 罗长老适时露出一抹微笑,正欲开口,却见在他身后涌出来的,是从西厂吴督主处请来的一众锦衣卫,她脸上的笑容随即飞快消失。 “魔教中人在这边,我给你带路!” 殷听雪抬手把他们一群人指给了陈易。 在场的魔教众人都被定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画面。 他们的圣女…投敌了?! 艳阳高照、高悬于空,正是寒风最疲之时,气氛骤然沉寂,顷刻就要剑拔弩张。 陈易扫了眼面前魔教众人,又看向了殷听雪,后者瑟瑟地躲在他身后。 砰! 锦衣卫涌出之时,罗长老已经反应过来,骇然出手。 “你们快逃!” 剑锋袭掠时,罗长老就已喝声道。 一柄短剑破空而去,气机撕裂起烟尘。 然而,这一剑却生生停住,一只手竟猛地攥住了剑刃,陈易仍旧侧眸看着殷听雪,冷漠问道: “谁敢逃?” 陈易稍一用力。 短剑嗡鸣不已,随后竟被缓缓掰折。 殷听雪一吓,她下意识心虚地摇了摇头,接着反应过来,连忙止住脑袋。 陈易用力往下一压。 罗长老被顺势压得单膝跪地,竭力要抽剑抬剑,可那柄剑都仍落于陈易手心。 接着,她感受到功力在快速地顺着剑锋流失,骇然地看了眼陈易,而后看向殷听雪。 吸星大法! “为、为什么?!你是圣女!四大尊严……” 罗长老惊骇得无以复加,声音嘶哑。 “我不跟伱们走!” 殷听雪往陈易身后缩了一缩,决绝道: “我只跟着他,当个良人!” 哪怕要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也好,可还是要做个良人。 而那些魔教中人们,被这一幕骇得来不及反应,等想尝试突围之时,锦衣卫们已经包围了过来。 罗长老还要开口说些什么,陈易却已经一拳锤下。 这魔教长老顷刻面容扭曲,渗出血来,陈易随意把那短剑松开,丢到一旁,横眼扫向这些被步步逼退的魔教中人。 他们看见那些锦衣卫逼了上来,并且将平民百姓们都驱赶走,已经控制了局面,而他们则如瓮中之鳖一样,似在被人围猎。 纵使如此,以那位罗长老亲传弟子为首的魔教中人还是咬紧牙关,拼死想要杀出一条血路。 亲传弟子秦盈已经双眼布满血丝,正欲大喝一声“大明尊佛出世”。 可这时,圣女却说出了一句,让她及众人心神战栗的话。 “除了他们,那个酒楼里还有!” ……………………… “一共五十七人,除九人被当场正法以外,其余四十八人尽数捉获。” 西厂的曾百户翻着册子,记着酒楼里被擒获每一位魔教中人。 陈易坐在一旁听着,把殷听雪强硬地抱在怀里,后者坐在他大腿上,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腾红。 抓获这群魔教中人并没有多大的阻力,一是突然袭击,二是殷听雪的带路与劝降。 原是役长的曾百户转过头,扫了陈易一眼,又看了眼戴着面纱的少女,心里不住猜测,旋即咳了一声,适时开口道: “他们这些魔教中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妄图拖千户下水,竟声称您妾室为魔教圣女,待我们好好审问后,他们必然不敢再胡乱置喙。” 陈易点了点头,曾百户平素就会来事,而他又立有救驾大功,曾百户自然不会为此开罪,更不会将此事禀报给吴督主。 殷听雪卧在陈易的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她其实想躲开,也推了几回,可后者却抱得紧,叫她逃脱不开。 她只能低头服软,在场这么多人,被人看着多羞啊。 殷听雪手里还紧紧攥着药材包裹,抱得紧贴腹部。 “你是怎么会跟他们走在一起?” 突然,她听到陈易的问话,嗓音无悲亦无喜。 手指在殷听雪的藕臂摩挲着,隔着衣裳,抚着细嫩的肌肤,她有种说不出的战栗。 “是他们找到我的…” 殷听雪还是不习惯他的抚摸,泛起鸡皮疙瘩。 陈易眯起眼睛问: “哦?真是这样?” 殷听雪怵惕得慌,却还是侧过脸,鼓足勇气去看他那锐利的目光, “夫、夫君不信我吗?” 襄王女鼓起勇气的模样也怯生生的,惹人怜惜,可陈易明白,她只有求自己的时候,才会叫自己夫君。 殷听雪乖巧缩在陈易怀里,仰着眸子,怯怯道: “…你不要不信我。” 陈易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表态,而是转过头看向门外。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闵宁风风火火地闯入了酒楼里。 “我从…爷爷那里,听说了……” 她喘着粗气,神色复杂,她有些颤声道: “对不起…” 陈易转过脸,不再看她,目光落在空处道: “这句话,不该你来说。” 言外之意已然明显,他知道,闵宁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闵宁喉咙滞涩,身体微僵,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易已然缓缓起身,拉着殷听雪,踏出了西厂。 闵宁明白, 虽然最后都是有惊无险,但他并不是一个,全然只看结果的人。 ………………………… 一路上,陈易没有说话,殷听雪忐忑得要命,回想起今天的表现,想了好一会。 无论怎么想,她今天的行为都是可以解释的,都是可以糊弄过去的,离开陈易,就说是不小心走丢,跟魔教中人混在一起,就说是被逼无奈…… 只要他没理由追究,她就混过去了,而怀里的药材…也能用来炼成避子丹。 殷听雪做好了应付他每一个问题的准备。 可陈易却什么也不说。 来到庭院,殷听雪瞧见,那熟悉的白衣女冠早早地就等在门外。 她小心招了招手,打了声招呼。 殷惟郢应了一声,目光便放在陈易身上, “怎么样了?” “还好。” 陈易回道,看着女冠,随后道谢: “如果不是你,我还要在哪里拖上一会,谢了。” 殷惟郢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哦,那就这样。” 陈易淡淡一笑,推开了家门,头也不回道: “你在外面先等一会。” 女冠愣了愣,随后扫了眼被带进屋的殷听雪,不由腹诽, 等一会…是在让我排队吗? 她心头一恨,可陡然想到他地宫时的残忍,便浑身一颤。 白衣女冠不敢走,只能静静地待在门外。 屋子里,殷听雪被带到了卧房里,陈易旋即坐到了椅子上。 少女小心翼翼地瞧他, “怎、怎么了吗?”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目光落在殷听雪的身上,陈易脸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没有…” 殷听雪极力平静道: “我也不想被带走,而且也回来了。” 说完,那杏眼颇为大胆地看着他,像是毫无心虚,嘴唇却无意识地咬得很紧。 陈易似笑非笑地看她, “真的没有?” 殷听雪吓得缩了缩,眼珠子垂了起来,接着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她已经有些惊慌失措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应该没有…” 而陈易的眸光骤然冷厉, “真没有?” 殷听雪一怔愣,抓住包裹的手一松,坠落在地,砰啪生响,包裹的系带松开。 陈易扫了一眼,她近乎扑去地连忙捡起,抱在怀里,而后怯懦地抬起脸,颤巍巍道: “有…” 陈易只是一笑,可在殷听雪眼里,他这时候笑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我、我这次没逃。” 殷听雪吞吞吐吐道。 “你不是想逃了吗?” 陈易冷声问道。 “只是想想,你不要计较……” 她小声说着,却迎上陈易的目光,情急之下改口道: “真没逃,不逃,如果逃我是不会带来找你的,我错了……” 殷听雪眼泪都快出来了,湿漉漉的眼睛映着陈易的脸。 陈易张开了双臂。 殷听雪怔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往他怀里扑去,陈易摩挲着她发抖的腰肢,而她则乖巧地贴到他脖颈上。 “你已经算逃一半了。” 陈易缓缓说道。 这话虽然残忍,殷听雪却听出他嗓音里其实有几分温柔,便就着说道: “嗯…我错了。 那时我想着,哪怕是一辈子都给你欺负也好,都要做个良人……”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已经算是逃一半了。”陈易温柔地摩挲她后背。 “我知道…” 她呢呶了好一会,吭哧吭哧哀求道: “可你看在这份上,能不能不要罚得那么狠?” 陈易笑了笑,旋即吻了吻她额头。 殷听雪松了一口气,贴得更温顺了,亲昵得溺在他怀里的一副模样。 她颤颤勾起嘴角,几分讨好似道: “夫君…最、最好了……” 这话说得勉强,说到后面,她都险些眼眶酸到哭出来。 陈易吸了一口气,搂她搂得更紧了。 劫后余生,他这样搂着,殷听雪这回既不害怕,也不厌恶,这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事后,她有些讶异了,逐渐平缓了呼吸,原来他的怀抱竟然还有点温暖。 感受着怀里人儿的温顺,陈易很想就这样搂她搂个半天,不过…他们之间还有点小事,需要解决。 陈易嗓音冷淡道: “交出来吧。” 刚刚松一口气的少女,心跳漏了几拍。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头一紧 “交出来吧。” 少女浑身一颤,心漏了半拍。 她抬眼瞧着陈易,道: “好,都在这呢。”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用剩的铜钱,往他面前呈了呈。 “我买的东西比较多,但也没有乱花钱。”她乖巧道。 陈易似笑非笑地看着有意装傻的她。 殷听雪往后缩了缩,水润的眸子颤颤地看他。 陈易倒不急,静静伸出手。 “…不能给,不能给。” 陈易不说话,没合上摊开的手心。 “.我不要生孩子。” 殷听雪委屈地细声道。 陈易慢条斯理地解去靴子,脱下足衣。 眼见他宽衣解带样,殷听雪瑟瑟发抖,她咬咬贝齿,噙泪哀求道: “放过我吧.夫君何必要逼我呢。” 陈易勾住她的腰,阴险道: “现在不过午时,我一身武艺,弄到晚上不成问题,到晚上你还嘴硬,到第二天鸡鸣怎么样,你又能撑几个时辰。” 殷听雪抖得更厉害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哪里不明白陈易的凶狠,到时再怎么哭闹着哀求,自己没后悔药吃。 眼见陈易继续宽衣,殷听雪颤巍巍地松开了手,那包裹落在了陈易的手上。 陈易拆开一看,果真如他所料,里面都是用来避孕的药材。 卧房里静了起来,陈易没有说话,而是把里面的药材包裹捡出来,里头药材一件件地拎在小桌上,呈在她面前。 殷听雪忐忑不安,像是要被审讯的刑徒看着作案工具被一件件拣出。 最后她实在撑不下去了,主动扑到陈易怀里。 “别这样,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妾是要生孩子的。” 少女慌乱地揽着他,颤巍巍道: “我瞒着你,偷偷去买药材炼丹,然后遇到魔教,还想逃跑……是我不好。” “所以呢?” “往死里欺负都好,” 她啪嗒地落着眼泪, “伱不要不带我去银台寺。” 陈易心头一紧,摩挲起殷听雪的腰肢, 思索片刻之后,陈易把一些想法抛出脑海,拍了拍她的后面道: “到床上去。” 殷听雪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地爬到床上,还不待她脱下衣裳,拱好造型,陈易便止住了她。 “怎么了吗?” 殷听雪怯怯地问。 “谁跟你说要从那边来了?” “不是从那边来…还、还哪边?” 陈易伸出手指,捏了捏她的唇, “明知故问。” 从他不怀好意的目光里意会到什么,殷听雪面色煞白,如遭雷击地哆嗦起来。 他旋即扶着殷听雪的脑袋,把她往下推,停在腿间, “知道要做什么吧。” 殷听雪掉着眼泪,颤音道: “那里脏…不要好不好?” 陈易拧起眉头,寒声笑问: “什么时候学会不乖了?” 殷听雪抹了抹眼泪,摇摇头,认命地凑了上去…… ……………… 茶楼里,陆英端坐着,姿势大气,茶汤滚滚冒着烟。 “师尊,接下来要是止戈司查上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把茶汤推到周依棠面前,陆英几分揣揣不安。 先前几日,寅剑山一位修道有成的峰主上合欢宗寻仇,原以为不过杀人砸场,可不久之后,合欢宗竟几乎被满门屠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蹊跷,然而那位峰主却坚称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一人将合欢宗灭门。 “不必担心。” 周依棠单手捧起茶汤,嗓音平淡。 “不担心确实不担心,可是唐峰主这回是怎么了,她虽的确有灭门之能,可是……” 陆英没有说下去,而是琢磨起独臂女子话语里的意思。 独臂女子却面无表情,像是对此事早有预料。 待茶汤过半,见陆英还在看她,剑甲才终于道: “唐峰主自有她的缘由,此行之前,她已飞剑传书知会山门,而掌门也早在七日前便将她除名。” 陆英闻之愕然了,手里的茶筅险些掉在地上,满脸惊愕, “也就是说…唐峰主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周依棠默然不语。 剑甲知晓其中纷扰恩怨,可这些事,早已被唐峰主亲手划清了界限——她不再是寅剑山的人了,一切自然与周依棠无关。 “我只是怀疑…合欢宗的事有幕后黑手……” 陆英似是自言自语道, “我想去查查。” “随你。” 周依棠没有阻拦。 见师傅同意,陆英点了点头,接着好奇问道: “师尊是要去哪里养伤啊?” 周依棠喝下一口茶汤道, “你不必知道。” 茶碗已空,被推到了陆英面前,她将之接过,娴熟地又动手为师尊点茶。 “你跟我说说嘛,师尊,我好去看望看望你。” 她有些撒娇地说。 “胡闹。” 周依棠眼神一冷,严肃地望向陆英, “养伤之地即闭关之所,本就不宜告予他人。” 陆英被师傅的严肃吓了吓,她蠕动了下嘴巴,幽怨道: “我就是问一问而已, 师尊你以前不这么跟我说话的。” 独臂女子沉默半晌,没有回话。 陆英却很快便将这丝幽怨丢到九霄云外,笑着谈到: “师尊,我有个朋友刚来京城不久,就进了止戈司。” 周依棠不以为意。 “我朋友来头很大,姓陈…” 陆英话还没说完,便迎上了周依棠的目光。 独臂女子眼色古怪, 他什么时候认识的陆英? 自己怎么不知道…… 陆英哑了一下,眨了眨眼问道: “怎、怎么了?” “继续说。” “哦、哦,她姓陈,名若疏,不过现在应该叫她东宫若疏才对。” 听到这里,周依棠微不可察地松出一气,琢磨了下这个名字,回忆起了什么。 “你知道吗?” 说话时,陆英不由身子前倾, “她是那个…断剑客的侄女,也是人家徒弟,就是那个天下第六,断剑为刀,一刀定夺无定河的断剑客。” “我知道,交过手,他练杀人的剑术。” 说着,周依棠想到了那逆徒, “很适合…他。” 陆英却没有听出这一语双关的话。 独臂女子已微垂眼眸,轻敲茶碗。 茶碗的敲击声中,她不住想, 杀人刀,活人剑… 他什么时候练…活人剑? 说起来,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在练剑。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比欺负我还开心? 百花楼的琴房里。 闵鸣拨弄着琴弦,独自一人习练着曲子。 咚、咚、咚。 廊道上传来极其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 闵鸣的手指停住,见那人定定站在门边,轻声唤道: “进来吧,宁儿。” 门被推开了,闵宁面色阴沉,她看着姐姐,一言不发地来到那清倌的面前。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闵宁很想怒意寒声去问,可话一出口,却不由地软了下来。 她没办法对这相依为命的姐姐发作。 是姐姐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把她拉扯起来,让她继续练刀,女扮男装继承世袭的军职,也是姐姐一回又一回地支撑着她,容纳着她一路来的痛苦,她是她软肋中的软肋。 “为什么,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闵鸣却是一笑,轻声道: “就凭他觊觎你我姐妹二人,不就够了吗?” 无声间攥紧拳头,闵宁吐字道: “他答应过我,一年内不会动姐姐你……” “男人的花言巧语能当真吗?” 闵鸣嗤笑反问, “即便会当真,可一年之后呢?” 刹那间,闵宁不知如何回答。 闵鸣托起下巴,几分惬意地支在不知多少人视若珍宝的古琴上,她看着闵宁: “伱明明跟我说过,那不过是缓兵之计。” 闵宁面色刹那僵硬,她避而不谈,而是道: “有了我,他会放过你,我会劝他,他不是劝不动的人。” 话音落耳,闵鸣几分好笑: “你到底有多少把握?你根本就没有把握,你不了解他,你看到的他跟我看到的不一样,你觉得他良心未泯,可我却看见他色欲熏天、不择手段。 男人什么样,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你从了他,定会被他摆布,他那么多的花言巧语,你又怎么招架,你被他迷住了,女人最害怕是被迷住的,迷住了魂,就失了心,什么都看不明白。” 她说到后面,急促了起来,一串字一串字地吐,生生抛在闵宁的脸上。 “那也不是这样!” 闵宁赫然直起身, “你利用我,还利用爷爷,你根本没想过,爷爷就…对付不了他……” “我想过!” 闵鸣忽然恶狠狠道, “他能从地宫安然回来,爷爷如何对付得了他?我知道,从你的只言片语里我就知道,所以我才要这样,最好,爷爷杀了他,可这不可能,所以其次,他没除灭爷爷,爷爷也没杀掉他,这时,他就知道是我干的好事,他是那样一个记仇之人,必然要找我算账,我就是要让他找,好让你们不复从前。最坏,他把爷爷生生除灭了,你们就彻底断了! 你给他投怀送抱,你却不明白,我什么都想过,是你没想过你在往火坑里跳!” 闵宁已经定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姐姐。 “你怎么…这么疯?! 她挣扎着,吐出这一句话。 闵鸣脑袋发胀,晃了一晃,有气无力地柔声道: “是你不明白呀,青楼里什么事没有?穿棉袍的男人拍一拍雏儿的肩膀,问一句:‘姑娘,上我这玩吗?’,雏儿的肩膀就被搂去,就不明不白地梳了笼,肚子里还坏了,几个月后才知道,没法,只能生生拿棍棒敲掉,血就像河一样流出来。这样的事,比这更坏的事,姐姐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你说他会放过我,太天真了,退一步说,即便他会放过,勿用楼会放过我吗?我是没法的,但你还有,宁儿,你还有……” 她这一回说得缓慢,慢得似竹筒里滴滴答答落的水珠,说着说着,她目光有些失神了,便不再说话,嘴唇嗡嗡。 闵宁很少见过姐姐的这一面,如无必要,她从不把这份脆弱呈现给妹妹,而现在,似乎极有必要。 “交代清楚、赔礼道歉,他会谅解的,我会去求他,大不了再找些人帮忙求他……” 闵宁的话越说越低。 清倌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挑琴弦,指尖都被勒出红痕,她却甘之若饴,把弦挑得很高,挑得快断,她痴痴地看着这古琴,世人常说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她把自己卖给了勿用楼,拉扯着闵宁长大,一个落魄的富家女子之所以有这样的决然,便是她怎么样都好,而闵宁怎么样都必须好……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得去找他。” 闵宁已决然站起身来,转身要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 那青楼女子忽然回过神来,疯一般喊道: “他不会娶你啊!” ……………………………… 虽然只弄了一回,可幅度疯狂,殷听雪浑身虚脱,身心俱疲。 小腹里烫得厉害,殷听雪摸着就惊慌失措,眼角又要划出泪水,可还是忍住了。 这时,陈易亲了亲她额头道: “便宜你了,本来得把你关一辈子的。不过只要你乖些,过两天就带你去银台寺,明白吗?” 殷听雪抬眸瞧他,到底还是勾起嘴角, “嗯…” 陈易温柔地搂她在怀里,殷听雪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敢说生孩子的事,只能依偎着他。 感受着少女的柔弱,陈易不由怜惜,他这回还是留了手,许多更疯狂的事没做,记得她又不见的时候,自己脑子白了一下,想到她逃跑逃了一半还想瞒着自己,就更是不想放过她。 可是,想到她跑着扑到怀里的时候,自己还是不由地心头一颤。 而在这之后,她也没坚持撒谎,更没有攥着包裹倔强地不放,如此种种,让自己还是想放过她一些。 “等会想吃什么?” 陈易问道。 “没、没力气…不吃了。” 殷听雪摇头道。 “那晚上吃好些。” 陈易也不勉强她,想了会,轻嗅她的发梢道: “你那时扑过来的时候,我很开心。” 殷听雪讶然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斜眸瞧他, “开心吗…” “嗯,比欺负你还开心。” 陈易笑道。 殷听雪委屈地瘪了瘪嘴,耳垂发烫,脸颊还有余韵的红。 她依偎在陈易怀里,想了想,鼓起勇气地抱他了一下。 “像这样,比欺负我还开心?” 抱着他的腰,少女小声羞赧问着。 陈易笑着又吻了下她的额头: “现在没有,还是欺负你更开心一点,得多欺负。” 少女眨了眨眼睛看他,旋即瘪下眉头,有些哭丧了小脸。 他没来由地感到温馨。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也来排队? 门外,殷惟郢等得腿都酸了,都不是倚靠在墙边,而是忍不住地蹲在地上。 道袍坠落于地,这副模样并不雅观,更不像个道士,所幸没人能看得见。 她听到里头的咿呀声渐渐平息,吐出一口气,却又吸了一口气,心里杌陧难言。 庭院外闪过一个身影,殷惟郢瞧见后,倏地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道袍。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见殷惟郢,面色本就阴沉的闵宁,更是多了几分阴郁。 “我怎么不在这里,我还帮了他。” 殷惟郢双手环胸,没什么好气道。 她都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了,连偷偷溜走都不敢走,就那样子等里头那个男人。 想想就烦闷屈辱,殷惟郢转过头来,狠狠道: “怎么,你也来排队?” “我…” 闵宁一时语塞,一是觉得这话来历不明,二是她也心虚。 她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屋内飘来的味道,再看了看殷惟郢,回想起她的话,意识到什么。 “什么排队?不知廉耻!” 英气的眉目一僵,闵宁陡地面红耳赤,酝酿好的决然就义心境全无。 闵宁连退了几步,看了看那曾想做她道侣的殷惟郢,心里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两个厌恶彼此的女子却要…排在一起。 以他的性子,就喜欢这样! 闵宁退后一步,随后咬了咬牙道: “我走了,他出来的时候,就跟他说,我来过。” 女冠疑惑不解,而闵宁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 “该把殷惟郢叫进来了,说起来,跟伱应该算姐妹?” 陈易调笑着殷听雪道。 “我到书房去坐。” 见他要去把殷惟郢找进来,殷听雪羞红脸道。 陈易瞥了她一眼。 “不逃不逃…” 殷听雪连忙说。 陈易拍了拍她道: “那就信你一回,去吧。” 殷听雪换好衣服,一溜烟地就走了。 陈易坐起身来,老实说,方才不过是为了惩罚殷听雪,要说满足,还远远谈不上。 刚刚好,外头还有个道姑在等自己,她的滋味,远远不是殷听雪可以比的。 陈易随意套了件单衣,就走出卧房,推开门,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白衣女冠。 看来她站得累了,就蹲了下来。 “站累了?” 陈易问道,让她在外面等这么久也委实不太地道。 殷惟郢赶忙站了起来,也不回答他的关切,只是说: “闵宁来过了,她跟我说,你出来的时候,就跟你说她来过。” 陈易挑了挑眉毛,邪笑道: “那等我出来的时候再说。” 殷惟郢不解其意。 “天色不早了。” 陈易含糊道。 殷惟郢反应过来,两颊生晕,撇过头去。 “你这一回很讨喜。” 陈易侧眸瞧她笑道。 “举手之劳…” “说起来,我还没弄到采补之法。” 听到这话,殷惟郢心头一喜,正欲告辞。 陈易却抓住了她的玉腕,狞笑道: “没有采补之法,不代表你就能走。” 白衣女冠瑟瑟发抖,最终还是被他不情不愿地扯入到屋里去。 一到卧房,看见那满床湿漉漉的汗渍,白衣女冠就发抖起来,而下一瞬,她就被陈易抱起。 “你、你、你要干嘛?” 被男人抱到床榻上,殷惟郢不知所措,嗓音结巴起来。 “当然是你。” 陈易笑着,随即把她的手按在床榻上,沉声道: “趴着。” “别、别啊,腿酸,我腿酸!” 殷惟郢连声说着,脸已经染上了红霞。 陈易想了想,放过她道: “那你躺下来。” 二人很快便就了寝,约莫近半个时辰过去后,女冠就撑不住了,哀声求饶,陈易想到她今天的援手,也就放了她一马。 “闵宁来过了。” 随着最后一下重击,殷惟郢哭声一喊,接着喘起气,无力躺在床榻上,双眸虚合。 没想到她这么听话,陈易愣了下,随后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下巴,这回倒觉得她比以往讨喜不少。 接着,陈易感觉到,捏着她下巴的时候,她肉眼可见地轻颤起来。 像是想起了被硬生生从大道扯下,打断长生桥的回忆。 大约满足了,陈易躺了下来,接着把她搂到面前,轻轻吻上了女冠的嘴唇。 殷惟郢没有回应,就像是木偶一样任他亲吻。 随后,陈易又吻了吻她耳垂,她颤了下,还是一动不动,全然不反抗不配合。 陈易明白,她在回避着这些温情的耳鬓厮磨。 不过,他也对此不以为意,即便是这样,殷惟郢也是有十足的滋味,倒不如正因是这样,才更让自己想把她拉入欲海。 陈易搂着软香,一脚搭着她小腿,后者挪动了下,见挣扎不过,还是放弃了。 “你…看在我帮你一回的份上。” 不知过了多久,殷惟郢终于开口了, “下回休沐,我能不能不来?” 陈易眯起眼眸看她。 女冠打了个哆嗦,急声道: “我有事,也不算大事,就今天到下个休沐前的这段时间去处理,能来我一定来…” 她得趁那段时间,带着王府的供奉高手,以及值得信的道友,找到那合欢宗的采补之法,将之销毁。 “真听话。” 陈易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更让她颤得发抖, “行,那便放你一回。” 刚刚好,他那时也有事要做,得去京畿郊外查一下合欢宗,查明奇毒,寻到采补之法,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顺手把合欢宗的残党给灭了。 还记得前世的时候,到了天门开裂之时,妖魔祸乱人间,合欢宗为复兴宗门,修行妖法,为虎作伥,献力于天魔主波旬之女爱欲,是其左膀右臂。 前世时没注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陈易想早点灭掉,早绝后患,削弱魔主之女。 听到陈易的话,殷惟郢微微颔首,松了口气,而陈易这时又吻了过来。 她别过脸,本能地不想和他亲近,当他捏起下巴时,又立刻闭眼装木偶。 陈易见她这样,也不吻了,直起身来。 殷惟郢木偶还魂,急道: “已经弄过了、弄过了!不能再弄了!” “我只是怕你这段走火入魔,犯了病又忘了自己,想给你医一医。” 陈易轻叹了一声,十足关怀道, “方才见你没动静,我怕得要命,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好、好、好!所以你赶紧放过我,我没走火入魔,没病,不需要医。” 眼前姣人连连点头。 “那你说,我医术高不高明?”陈易含笑问道。 “高明高明。” “比谁都高明?”陈易诱导她问。 女冠只想他赶紧放了自己,连忙道: “比药王真君扁鹊都高明。我没病,真的没病。”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是不是说没病,是不是说我比扁鹊都高明?” “所、所以呢?” 殷惟郢疑惑不解,而陈易下一句话落耳,俏脸失血。 “所以我在病人没病的时候就能把她治好。”陈易笑道。 不久之后,卧房里传出一道道哭腔, “怎么以前不见你这么好心啊!” “别、别…啊,够了……” “这样糟蹋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 ………………………… ………………………… 京畿之地。 夜风吹拂,废弃已久的破庙内,三尊佛像都没了金箔,光秃得不辨模样,而莲花宝座底下,一个老人躺在垫子上。 地上有黑血,老人也气若游丝,时日无多,他眼珠子又深又小,侧过头,看到三个跪在地上的弟子。 “没人看得起我们合欢宗……” 他沙哑着,似在哭, “多少年了以为攒了不少香火情,到头来,用皮肉白骨攒的香火情,也终不过是皮肉白骨。” 三个弟子跪在地上,目光黯淡晦涩,嘴唇动着,却没有说得出话。 三教九流,九流之中亦有九流,江湖之中,更有九流,常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除去这句话里的四样兵器,其他都不过小道,老人透过破开的寺庙瓦洞看天,月明星稀,人人皆知合欢宗修的是合欢心法,却不知合欢宗到底有什么功夫…… 可若无功夫,又要合欢心法何用? 但没人看得起合欢宗的功夫,正如没人看得起合欢宗。 “你们…” 老人形销骨立,嗓音喑哑,似是想起昔年游走江湖,野林中一剑封喉的威风,以及他人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时的不可思议,以及所谓大侠死于剑下的快意恩仇。 “你们要…” 三个弟子不住向前倾去,仔细听。 “你们要把合欢宗的功夫传下去……” 抓住其中少年的手,老人瞪大眼睛,竟如烈火骷髅: “像功夫一样传下去!” 晚点还有,以后晚上的更新时间,可能改成18点跟20点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逆徒有点好 大虞地处楚越之地,便是过冬之后也不一定有雪,可大晋却早已细雪落满国境。 临近边疆的酒肆里,雪堆满了墙角,小二却垂着头打瞌睡,只因酒肆里几乎没人,只有一个,就像尊雕像一样,要了二两剑南烧,进门之后,也不脱蓑衣,板板正正地正对着正门口坐着。 这小店是漏风的,冷得惊人,小二也是打着瞌睡,冷一下就醒一下,那蓑衣剑客却屹然不动。 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像是踩碎了枯枝,一个大汉踏着泥泞来到了客栈,看了眼蓑衣剑客,便径直往另一处桌椅去做。 “过来。” 这声音把小二都惊醒了。 大汉没法子,只好坐到了蓑衣剑客对面,心头一阵腹诽,见到这人准没好事,他“通背神猿”张旭渠怎么就欠了这一个人的人情。 他一身轻功,江湖传他走路都不走正道要踏屋瓦,欠别人人情几乎从来不还,跑得快就完事了,可偏偏这人剑术太高,比他的轻功还快,不好对付。 “给你点了酒,让你办件事。” 蓑衣剑客亲手捧起了酒壶,给张旭渠倒上了满满一大碗。 “先说去哪。” 张旭渠没急着喝。 “东虞京城。” 蓑衣剑客回答得干脆利落。 “做什么?” 张旭渠捧起了酒碗问。 “你轻功好,走得快,我想让伱帮我个忙。” 蓑衣剑客顿了顿, “救一个人。” 张旭渠琢磨了一会,道: “你这酒,我不太敢喝。” “我也会去东虞,不过会慢你一步。” 蓑衣剑客果断道。 张旭渠这回举起酒碗,喝下半碗后道: “你没说清楚,不敢一饮而尽,只敢喝半碗。说吧,你要救谁?” “去合欢宗,你救出一个传人。” 蓑衣剑客毫无隐瞒,随后低头看向手里的酒。 通背神猿却愕然道: “你这种人竟然跟合欢宗有关系?” “有个老头练的也是杀人剑,游走江湖时意外碰见,请我喝过酒,到了兴头上大家都醉得一塌糊涂,他见我不嘲笑他的出身,就说来日我若有难,必鼎力相助。如今他有难,我要去助他。” “你耍笑吧,大家喝酒,酒后什么话没说过,我还说想当皇帝老儿。入东虞不容易,路途遥远,跋山涉水,劝你还是算了。” 通背神猿摇晃了下酒碗,劝道: “那就是一句酒后胡言,谁都不会当真,他也不会当真。” 低头看酒的蓑衣剑客猛地抬头道: “但我当真。” 通背神猿默默无话,琢磨了一会,还是喝光了手里的酒。 见此,蓑衣剑客露出笑意,缓缓道: “你轻功好,会比我先到东虞京畿之地,我随后就来。” 张旭渠自己给自己又到了一碗酒,接着晃了晃酒壶,发现没了,感情这人忒小气了,买酒只买二两。 “合欢宗之事,涉及到一桩武林旧案,谁都不敢给他们出头,连那东虞的异姓王都牵涉其中,寅剑山只是表面,内里…是关乎西域佛国最大的寺庙——普翰寺。” 张旭渠郁闷地说道, “得罪了他们,那一群西域武僧成群结队地来寻仇,你倒好,但我就难了。” “你有难就找我。” 这话说得心安,张旭渠自然明白此人向来言出必行,他喝干手里最后一点酒,发泄最后一丝怨气问道: “你的剑这么高,天下第六,怎么不自己去救人?” “我的剑救不了人,” 他漠然道: “只会杀人。” ……………………………… 送走殷惟郢后,陈易回到庭院里,一身汗水,里头的单衣基本上是湿了又干。 他正准备脱下衣服,去洗漱一遍,但忽地想到了什么。 先去到书房,陈易瞧见小狐狸,后者垂着头在桌子前,一点一点往下垂地打瞌睡。 陈易笑了下,走过去抱起了她,柔软的娇躯落在了怀里。 “你不去洗澡吗?” 殷听雪一下就惊醒了,怯怯地看了陈易一眼,咬唇问道: “你还要?” “不要,只是抱你回房去睡,我有事要做,还不能洗澡。”陈易拨弄了下她的发梢。 听他这么说,殷听雪松了口气,她不喜欢弄那些事,也没法告诉自己要享受,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脏、很不争气,每回到晚上她都格外害怕,她很讨厌陈易这样那样的,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是妾,要乖顺地承受他,这是妾的天职。 “今晚再要。” 陈易笑道。 殷听雪又抖了一下,猫似地瞪大眼睛瞧他,最后明明不愿意,还是没有办法地服软, “那你、你轻些…” 陈易把她抱回到卧房里,这回她眼皮子已经打架起来。 给她盖好被子,见她已经昏昏沉沉了,陈易特意在她的耳畔小声道: “我去练剑了,已经足足练了三四个时辰了。” “哦、哦…” “重复一遍。” “你去练剑了足足…” 殷听雪已经阖上了眼,嘴唇嗡动了下道, “练、练了三四个时辰…” 她彻底睡着了,陈易笑了下,站起身脱去了外衣。 拎着后康剑,陈易算了算时间,在庭院里抽剑出鞘,踏一弓步,剑锋拧转沉步一刺。 他比划着自闵宁那里得来的寅哉剑的剑势,就着落日余晖,不停地出剑,收气,转势,身躯在院内辗转腾挪,时而左脚迈进呈左月势,时而当空横击呈斗剑势。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陈易的身形依旧。 不知何时,院子外多了一个身影。 她只有独臂,身有残缺,却仍然美则极美,她不开口,无人注意到她,如和了光,同了尘。 剑甲就那样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陈易练剑。 寅剑山的剑台,他也是这样的练剑,周依棠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是寅剑山最不值得一提的岁月。 一次次的出剑、转势落入眼帘,他那身上单衣的俨然是湿了再干,这么多的汗水,想来不知练了多少个时辰。 周依棠不动声色,眸里流光, 他果然在练剑, 他曾说她的剑过时了, 可是,他分明没有忘了寅剑山的剑。 忽然,她觉得这个逆徒有点好,就像过去那样,就像现在这样. 第一百三十六章 那女人是谁? 陈易停下之时,周依棠便跨入了庭院,她扫了陈易一眼道: “怎么练剑了?” 她的语气可谓不咸不淡。 “闲来无事。” 陈易没有急着收剑入鞘,而是放缓了速度,摆着剑势道: “还请师尊不吝指点。” 独臂女子看着他满是汗渍的单衣。 还说闲来无事, 他一身是汗,都不知练了多少个时辰。 周依棠摇头失笑,反问: “哦,真是闲来无事?” 陈易眨了眨眼睛,停下动作,低头哀叹一声: “倒也不是,只是我想到一个姑娘,她好看得紧,又跟你一般喜好剑术,我重练一会寅哉剑,好去借花献佛,讨她欢心。” 是那日后的春秋剑主闵宁,还是说…又多一个? “…那女人是谁?” 独臂女子嗓音冷了几分。 陈易忽然一笑道: “她叫周依棠、字著雨,不知道师尊认不认识。” 周依棠面色平静,淡淡道: “无聊。” 陈易叹了口气,装出满脸失落的模样。 周依棠斜了他一眼,手中流光掠起,自方地中掏出一本磨损已久的书册,丢了过去。 陈易赶忙接在手里。 那似是寅剑山完整的剑谱,可陈易翻开一看,却看见了许多修改。 其中用朱笔批修了些地方,在另一些地方还有插页,而其中剑势、剑架、运气方式,皆有批注和修改,翻着翻着,翻到最后一页,陈易看到了页末空白处留下一句: 【此剑谱略作修改,适于男子,女子勿练。】 看到这样的字眼,陈易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的师傅,不知在多久之前,便批修了寅剑山的剑谱,只为了让他能好好练活人剑。 陈易吸了一口气,把剑谱牢牢收好,对周依棠又多了些愧疚。 周依棠不去看他,而是推开了厅堂大门,鼻尖微动,嗅到了什么气味。 剑甲面色微寒,怀疑地扫了陈易一眼,后者却跟没事人一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还耸了耸肩。 她思虑一会,毫无顾忌地走向了卧房。 殷听雪卧在床上,琼鼻随呼吸一抬一缩,睡得正熟,而周依棠却毫不客气地摇醒了她。 “他有没有练剑?” 独臂女子径直问。 “有…有…” 殷听雪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道: “练了三四个时辰呢。” 说完,她又阖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周依棠安下心来,看来这逆徒不是做做样子给她看,而是真的有在练剑。 那气味…不过是练剑之余的享受……他正值青壮,长时间枯燥无味地练剑,偶尔享受些也正常。 想到这里,她对方才的怀疑,多了一丝愧疚。 ………………………… 吃过晚饭,晚上简简单单把殷听雪欺负了一回后,陈易便穿好了一袭黑色长衫,戴上了护臂,背上了剑,携好了刀。 周依棠给的那本剑法是她特意改良过的,格外适合陈易,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便把五十年真气注入其中。 而真气所余,仅剩三十年。 不过,真元倒有三枚。 两枚是在地宫从太华神女身上得来的,而一枚则是来自于连日连夜地欺负殷听雪。 想到这里,陈易转过脸,含笑捏了捏小狐狸的脸蛋。 后者睡得很死,看来今天累坏了。 “过两天真带你去银台寺,明白吗?安分点。” 陈易小声说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比起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推门而出,陈易踏出庭院,扫了眼如墨的夜色。 再过四日,自己就要将名字写上春秋名册,眼下得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办完合欢宗的事,寻到肉身舍利汤的来历。 自己记得没错的话,这个时间点,合欢宗应该被多方暗中灭门了。 “要出京城,到京畿之地得多加小心。” 陈易自语一句,深吸一气。 安南王如今大军驻扎于京城外六十里,虽有退走意向,但还未全然退走,只是走了一些精锐,而陈易不相信,一介驻扎南疆,与魔教等多方势力勾结的异姓王,手底下会没有五品以上的高手。 简简单单带了个斗笠,陈易运起轻功,踏出了京城。 ……………………… 阵阵冬雨洒落在京城城头,约莫十来位锦衣卫骑着马,由一位面容硬朗的武夫领在最前头,他背负一把大环斩马刀,透着凛冽血气,俨然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人。 合欢宗的案子已经上报到了止戈司,于是宫里调拨锦衣卫,随着止戈司之人前往京畿之地调查。 跟在一众锦衣卫身后,骑着马,闵宁心绪复杂。 马一步步地往前走着,蹄声震震,闵宁脑子里面想着陈易,夜色下,愈发心不在焉。 如今姐姐想必已然惹到了他,待时间一空,明天,或许后天,恐怕他就要去找姐姐算账,闵宁并不愿意看到这事,她和陈易还有过约定,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而今日下午本来准备寻他,只要求到他原谅,她甚至做好了慷慨赴义的准备,只是她怎么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一气之下,她便转身离去。 “唉…” 闵宁叹了口气,有些后悔那时离开,以他的性子,或许她受的屈辱越多,他就越容易放过姐姐,可她始终有些…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无形,横隔在二人之间,闵宁也不确定是什么,有那道坎在,别说是少侠受辱,恐怕献身也难。 可不献身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闵宁不由轻咬牙关。 “闵千户。” 前头忽然传来声音,闵宁抬头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最前头的背着斩马刀的武夫。 闵宁头一次听过此人的名声,还是从爷爷口中,天下刀客何其之多,可用斩马刀的少之又少,原因在于斩马刀乃是沙场兵器,单打独斗、巷战厮杀远没有一般阔刀好用,然而此人就是以一把斩马刀,在二十六年前名震西晋京城。 此人名为仇罡,曾以一柄斩马刀入西晋,连败西晋潜龙榜前十上的三位六品高手,最后甚至曾与当时尚未登天下武榜的断剑客交手,与断剑客过了三招而落败,并此生引以为豪。 哪怕当时的断剑客仍未成名,仇罡能与之过上三招,可见底蕴不低,而此人无论是放在哪里,都是一方枭雄豪杰。 如今他效力于大虞止戈司,官居止戈司丞,至于其武道境界,传言其自名入春秋名册后便几无长进,闵宁估计他在四五之间。 许多高手,入名册前还是武道一往无前,而一入名册之后,便如陷泥沼,止步不停,原因无他,名册的限制太大,入了名册,便受天家制约,如无天家诏令,不得擅自杀人。 所以江湖之人,对于春秋名册,素来是又怕又敬。 “仇大人,请问何事?” 闵宁问道。 仇罡扫了她一眼,沉声问: “听说你与那立有救驾大功的陈千户相熟?” “人尽皆知,不知仇大人何出此问?” 闵宁疑惑道。 “因为,” 仇罡顿了顿,闪过一抹厉色, “我与被他所杀的白柳刀游胥相熟。” 第一百三十七章 菩萨剑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片京畿之地,城内宵禁,已然近乎全然暗淡了下去,城外却不尽然。 闵宁骑着马,远远便看见一处豪华客栈,此地离合欢宗山门不过半里路程,勿用客栈内却灯火通明,人影密切。 仇罡在最前,待接近勿用客栈还有三十来丈时,道: “下马。”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闵宁旋即下马,下意识将手放在绣春刀上,以备随时拔刀出鞘。 闵宁抬头去看客栈招牌——勿用客栈,立即意识到这勿用客栈如今是勿用楼的产业,其前身本就在京畿一带赫赫有名,后面被勿用楼所收购,而因其靠近合欢宗山门的缘故,客栈内也是留宿过不知多少武林高手。 合欢宗一个小小二流门派,能够名动天下,靠的自然不是武艺,谁人不知,合欢宗曾大搞皮肉生意,以白骨皮肉布施大虞天下高手? 而在大虞内,合欢宗这近似邪派的宗门,之所以一直未被清剿,一是因官府担心清剿之后,引得中原武林口诛笔伐,二是因合欢宗自壮大之后一直安分守己,其麾下田庄不仅上下打点,还给国库缴纳了不少贡税。 只是如今覆灭合欢宗的,似乎并非中原武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寅剑山的唐峰主绝对不是合欢宗覆灭的幕后黑手。 仇罡在前路带队,闵宁等一众锦衣卫紧随其后,众人皆是锦衣卫中的好手,都是八品以上的功夫,一群人来到勿用客栈外面,闵宁往其中一看,里头装饰繁复、屏风清丽、偌大的勿用客栈,桌桌椅椅都坐满了人。 西域僧团、山林武夫、青年侠侣、丐帮高手、寅剑山门人…勿用客栈里面齐聚五湖四海之人,可谓应有尽有,勿用客栈内不乏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但气氛仍旧冷峻沉闷。 闵宁吸了一口气,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能耐,在这一众高手齐聚的勿用客栈里,委实有些不够看。 仇罡扫了眼勿用客栈内,带着众人踏入其中。 落座之后,闵宁稍加打听,才明白这江湖中人来此地勿用客栈,所求各异,但终归还是合欢宗,能齐聚五湖四海江湖人的,不过三种事——比武大会、武林秘籍、神兵利器。 而合欢宗,据说凭借着其与西域若有若无的联系,意外寻得了与当今天下第一真天人齐名的“菩萨剑”无相禅师的法衣。 昔年江湖之上,曾有二十年时间,有两人在天下南北各立天下第一,而菩萨剑无相禅师,正是北边与真天人许齐并肩而立的武道顶峰。 二十年时间,两人只有一次交手,战于真武山之巅,无人知道具体结果如何,只知亲自主持此战的真武山掌教曾言:两人皆是半步登顶。 只可惜十年前,无相禅师突然消失于江湖,不知所踪,江湖上无数高手寻觅其踪迹,众说纷纭,其中最为可信的,便是他已去了天竺灵山,拜于佛祖门下。 “那法衣上,我听说记载着无量无相功,正是菩萨剑的成名功法。” “可不是嘛,不然合欢宗为什么要被灭门?” “菩萨剑真与那许齐并为天下第一,许齐可是曾在当阳湖大败那剑魔吴不逾啊!” “你个后生真真不懂那时江湖的风光,就跟你说句话吧:一天人一菩萨,南北分半壁,一断剑一无剑,东西不合一。后面两个,指的是断剑客和寅剑山剑甲,你应该听过,而前两个,正是真天人和菩萨剑。” “风雨阁出了大笔悬赏,足足两千两金子,就为了求到这件法衣。他风雨阁,真是好算盘。” 勿用客栈之内好不热闹,闵宁却总觉有什么悬在这群好打好杀的各路江湖人头上,致使众人不敢动弹。 她四下张望,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一位身着道袍,腰携长剑的妇人缓缓自勿用客栈二楼走出,其头顶寅剑山的偃月冠,不是别人,正是名面上灭门合欢宗的唐苦梅。 仅仅一人缓步出现,便震得整座勿用客栈众武夫们,出现了那么一丝的滞涩。 这位与剑甲同辈,虽不及前者惊才绝艳,却仍能在寅剑山开峰的妇人,即便已被山门除名,但无人胆敢小觑。 勿用客栈之外,有一人全身夜行黑衣,头戴斗笠,背负长剑携长刀踏夜而来。 众人的目光几乎都齐聚唐苦梅身上,无人注意到这位来客。 还得是店小二机敏,看见就赶忙迎了上去,赔礼道歉道: “这位客官,满座了、满座了,也没房。” 来客只是朝店小二出示了下令牌。 小二瞧见,立即道: “原来是先生伱,给你留了房,早早就留了房。” 方才还满座的勿用客栈,此刻多出了个空房,坐得离柜台比较近,闵宁好奇地转过头去,接着瞪大眼睛。 他蒙了面,戴着斗笠,可闵宁认得他的的身形,更认得腰间那柄无杂念。 陈易踏入勿用客栈,扫了眼栈内众人,接着,扫到闵宁时停了一会,很快便移了过去。 闵宁也回过头,不敢多看,她明白他这身打扮,就是非必要时不想暴露身份。 勿用客栈内又多一人,场上武夫的注意力稍微从唐苦梅身上抽离之后,便落在了陈易的身上。 陈易刚进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其中凶厉,就跟杀了人祖宗十八代一眼,看来断人财路杀人父母这句话,果真没有说错。 自己多番打听后,来到这个客栈,只因其中隐匿着一位合欢宗真传弟子。 只是没想到,止戈司竟带锦衣卫出现在了这里,里面还有闵宁,还挺巧,而且 陈易继续扫视之时,意外地发现,那还未谋面的师姐陆英也在这里,她就坐在临近二楼的桌子上,而在她身边的,除了一位不知深浅的高手之外,还有一位有几分颜如冠玉、身材却稍显瘦削的男子。 陈易总觉这男子长相有几分面熟,但又跟记忆里对不太上。 客栈内坐了不少人,陈易扫了一圈,就看见一个空位,随意就坐了下去,抬眼之时,便发现自己左手边是一个僧人,右手边是位丐帮人士。 这僧人自西域而来,鼻高目深,身着赤色钵吒,与传说中释迦摩尼传法时的僧服是同一颜色,此僧能穿此衣,其佛法与武力,自不必多说。 而身边的丐帮高手,则衣衫破烂,像个老乞丐,嘴里正吞咽着一根鸡腿,他见陈易瞧他,也没在意,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似乎不将陈易放在眼里。 “唐峰主,不知你还要护那位真传弟子到何时?” 客栈众人中,一位武林中人站起身来,朗声问道。 “我不是在护那位真传弟子,而是在护这客栈内的平头百姓。” 二楼上,唐苦梅淡淡回答, “诸位高手不请自来,围了这座客栈,只为了这一真传弟子,那么这座客栈的上下的掌柜仆役、留宿客人,又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不少人腹诽其妇人之仁,竟为了这群平头百姓的安危而坐镇客栈。 “唐道长,你不是跟那合欢宗人有冤仇吗?何不将他教到我们手上?” 一个背着棍的武林中人大声道。 “我与合欢宗虽有旧怨,如今亲手灭门,旧怨已了,既然了却,心念通达,纵有漏网之鱼也不再捕杀,他是生是死,与我无关。” 唐苦梅淡淡回应。 而进门已有一段时间的仇罡,这会站起身来,双手抱拳道: “唐道长不愧修道之人,只是,合欢宗一事生于大虞京畿之地,必要受天家所管,如今我这做止戈司丞的,自要将之带走调查,还望唐道长配合,将之交予我手,我们一同回京。” 说完之后,仇罡拧过身去,面向众人道: “而诸位义士也不妨给我仇罡一个薄面,纵不给我薄面,也要顾及止戈司的颜面。” 今晚应该还有,但不好说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不服 仇罡在一众高手之中,其杀力和名望也是首屈一指,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二十多年前,和断剑客过招,即便那是还未成名的断剑客。 有些高手,能败在他手上,就是你一辈子的荣耀。 武榜第六的断剑客就是这样的高手,而仇罡正因败在他的手上,而受江湖敬重忌惮,乃至于人们都快忘了其昔日诨名,却仍记得他败在断剑客手上。 仇罡的话语落下时,场上众人不住为之凝重,一来是因仇罡的武道境界,二来则是止戈司毕竟是官家,而此地又是京畿之地,不好惹是生非。 陈易看着这位还未谋面的同僚,心头一阵琢磨。 如果让止戈司把人带走,对自己来说,不好也不坏,好处在于方便自己审讯探查,坏处在于,在人生地不熟的止戈司,自己想做什么都不好下手。 不过,陈易并不打算这么早地就杀掉这个传人,如果可以,他倒想先审问些东西出来,暂时留一命。 二楼之上,唐苦梅似在思索仇罡的话,迟迟没有回答。 而不久后,其身后的一间厢房里传来响动。 “看来,唐峰主不想再送本公子一程了。” 一位翩翩公子模样的青年缓步走了出来,他满脸带笑,披着一袭价值千金的狐裘, “高手齐聚一堂,没想到我李谢灵也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他以玩乐的口吻说出此话,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场上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齐聚其身上,不住吞了口唾沫,不是因为此人男女通杀,而是因为此人合欢宗传人的身份,更因为那间传说中的菩萨剑法衣。 唐苦梅没有理会这合欢宗青年,看了仇罡一眼,接着又环视客栈众人,拱手道: “既然是止戈司,我自然可以将此人交予仇大人处置,只是,一旦交予仇大人之后,我便不再多管闲事,更不会随仇大人入京,而且还有一事相请,麻烦仇大人的手下们,护送好这座客栈剩下的仆役离去回京。” 唐苦梅的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她既然能配合将人送到手中,仇罡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他环视一圈后问道: “敢问诸位可否给我仇罡一分薄面,今日就此散去。” 场上众人一时没有出声,即便是不输于仇罡的高手,此刻也在掂量斟酌,就在仇罡要坐下之时,忽地有一年轻气盛的愣头青起身。 “我不服!” 一持棍汉子大声叫嚷,肌肉虬结,面生横肉,走到仇罡近处, “你仇罡说带走就带走,我们这么多人大老远来,难道是为了仰望你仇罡的金面么?” 仇罡也不多说废话,而是拆下了背上的斩马刀, “开山刀,仇罡。” 持棍大汉见状,冷哼一声,举那铁棍上前道: “九郎棍,李定。” 见着场面,周遭离得的近的人都识趣后退了一段距离,留出一个空间。 待众人后退之后,仇罡就深吸一气,斩马刀掠过眼前丈许空间,骤然的刀光便闪到了大汉的脖颈。 “好快!” “而且是横斩推刀,势大力沉!” “那李定可是前些日子入了六品,仇罡一击制敌,难道其境界不进反退的传言是假的?” 客栈众人对眼前这一幕悚然一惊,而当事人却冒出一身冷汗,他面色涨红,犹有不服,便见仇罡在斩马刀上用力,刀背压在他肩膀上,直接将他压得跪在地上。 持棍大汉转红为白,方才明白胜负已定。 “若无春秋名册,伱已死在此刀之手。” 仇罡缓缓收刀,面向众人凌冽道: “还有谁不服?” 场上登时一静。 陈易看见,身边的老乞丐、以及西域高僧,都已经目光凝重,心中天平似是朝息事宁人一方倾斜。 这是一场博弈,场上自然有高手能与仇罡抗衡,但绝对无法速胜,反而可能两败俱伤,到时不免让别人渔翁得利,而更何况,惹怒了仇罡,他的背后还有止戈司。 “还有谁不服?” 仇罡再度高声问道。 正让众人以为无人应答之时,忽然间,一道不辨男女的尖声叫嚷传了过来。 “我不服!” 陈易拧过头,只见是陆英旁边的那个男子站起。 “敢问何人?”仇罡皱眉喝问。 “鄙姓东宫。”东宫若疏回道。 听到这个姓,陈易终于想到了谁,眼睛瞪大了些。 仇罡冷冷看着这姓东宫的男子,提起手中斩马刀,不屑道: “要是东宫先生不服,还请赐教。” “我打不过你为什么要赐教?” 东宫若疏反问道。 仇罡都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服?” “我打不过你,但就是不服,你管得着吗?” 东宫若疏理直气壮反问道。 场上先是沉默片刻,紧接着一阵哄堂大笑。 二楼之上,连唐苦梅也有点忍不住,而不远处的李谢灵,已然趴着栏杆捧腹大笑。 陈易却按了按脑袋,有些无奈。 而东宫若疏身边的陆英已经窘迫得脸红,赶忙把东宫若疏拉着坐了下来。 小小插曲一闹,原本沉闷的客栈倒是多了几分快活,待众人再度平静之后,唐苦梅站在二楼之上,缓缓道: “两柱香后,我便走,到时此人便交予仇大人了。” 话语落下,场上泛起阵阵杀机,隐隐似剑拔弩张,从一开始,客栈内都是因唐苦梅在此,才能谈笑风生这么久。 唐苦梅掏出一炷香,挥手点燃,而众人之中,已经有人离席,待一炷香烧到三分之一时,客栈内的江湖人士也只剩下三分之一。 仇罡挥了挥手,示意在场锦衣卫们护送客栈的平头百姓们离去。 闵宁回头看了陈易一眼,见他一动不动,便一阵纠结,但还是动了身,跟随其他锦衣卫们去护送平民。 陈易看着闵宁远去,也看见陆英和东宫若疏来到唐苦梅的身边,显而易见,她们之所以来到这勿用客栈,也是有所凭依。 “嘿,咱们几个,聊聊?” 老乞丐忽然开口了。 陈易转过脸去,而西域高僧也微微低头。 “老子…不,我呢,叫徐氓,丐帮京城分舵舵主,见两位哥们跟我一样都是高手,我就透个底,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李谢灵,不是为了合欢宗。” 老乞丐很没高手风范地囵着鸡腿,慢条斯理道: “其他人我不管,这个李谢灵他是我们帮主的私生子,于情于理我都非带回去不可,不知两位高手能不能给个面子?” 西域高僧沉吟片刻后,以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道: “只怕不能,贫僧远道而来,就为了带回一个合欢宗传人回宗门受审,昔年合欢宗盗我普翰寺功夫秘法三百卷,若贫僧连一个人也带不回,怕是佛祖也不能容。” 老乞丐转着眼睛思索一会,朝陈易问道: “那么你呢?” 第二炷香已经烧到一半,客栈内只剩下寥寥几人,李谢灵被交到了仇罡手里,而唐苦梅已经领人缓步离去。 面对老乞丐的问题,陈易淡淡回道: “我想查一件事,需要合欢宗的传人,至于所谓的菩萨剑法衣,不感兴趣。” “那咱哥俩好、哥俩好…” 老乞丐说了两句,传音入密地问道: “要不,咱们两个等会先对付那秃驴?咱们都是中原人,要团结,不能让这西域秃驴得逞是不是?” “倒是个好提议。” “爽快!” 老乞丐哈哈大笑,把鸡腿上最后一点肉囵完,把骨头都咬折了开来,斜如尖刺, “老子好久没碰到过爽快人了,你适合入我丐帮,咱哥俩好、哥俩好!” 老乞丐仍旧大笑,手中的鸡骨头却骤然直取陈易咽喉! 原来方才话音落下时,最后一炷香已烧到了尽头 看到那本《妖女入我怀》切了,令人感叹,九千三百均订啊,九千三百均啊,我这本书的成绩现在不过别人十分之一!这都切了. 唉,如果我这扑街能有人家三分一的成绩,什么书我都不会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活人剑杀人 尖锐的鸡腿骨如若利剑,竟在半空中折出一道寒芒,似要一击毙杀陈易。 还没递至咽喉处,老乞丐的手就陡然停了下来。 “丐帮京城分舵舵主,都老前辈了,讲不讲武德?” 陈易一脸无奈。 老乞丐脸色晦暗不明。 只见一根筷子悬空立于老乞丐的天灵盖处,只要他将鸡腿骨递到陈易咽喉处一寸距离,以炁御物下的那根筷子就会先一毫厘地将之贯穿。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纵使老乞丐可戳破陈易咽喉,但只要及时点穴止血,仍不过重伤,可老乞丐却要身死当场。 “看来我在暗算公子,公子也在暗算我。这位公子不仅长相风流倜傥,” 老乞丐声音略显沙哑道: “连武德也很…相貌堂堂啊。” 陈易付之一笑,问道: “退开?” “退开。” “退开。”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西域高僧,两人奖池之际,他既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煽风点火。 “那就彼此退开三丈。” 说完,老乞丐双脚一蹬,连退两丈距离,而陈易退到两丈半,唯有西域高僧准确落在三丈之外。 高僧并不面对陈易和老乞丐,而是转过身,看向了仇罡,佛唱一声道: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贫僧远道而来,只求一人,还望仇大人能交出此人。” 还不待仇罡开口,那个李谢灵便奇道: “你们这些秃驴竟不念南无阿弥陀佛?” “贫僧又并非中土人。” 高僧并不对李谢灵的无礼置气,而是劝道: “若果李施主自知悔悟,到也可自己走来,贫僧定会护你到西域普翰寺。” “把我送到普翰寺处死是吧,好好好!” 李谢灵捧腹大笑,笑声放浪刺耳。 仇罡看向高僧,缓缓道: “带回此人乃止戈司所需,大师若非要与我仇罡为敌,那便莫怪刀剑无眼。” “那便无眼。” 话音落下,高僧已缓步上前。 仇罡提起斩马刀,气势节节攀升,磅礴气机震荡衣袖。 而李谢灵则跑到了无人的檀木柜台,随手拉开柜门,从中就取出了一坛女儿红,像是高高挂起的看客一样准备看场好戏,而不是要被人人觊觎的合欢宗传人。 他喝下一碗醇厚美酒,大笑道: “宗门里头,师姐师妹也是把我争来抢去, 也没想到我离了合欢宗这么久,还能被人当个贾宝玉似的来回争抢!” 与陈易对峙的老乞丐应声道: “好小子,处变不惊,有帮主风范。” 老乞丐并没有看着陈易,注意力似不在这边,这似是个破绽,但陈易却没有急于上前。 方才行事之中,他已觉察到这老乞丐喜于给人制造错觉,营造破绽。 传音入密假意要对付西域高僧,实则是要将自己置之于死地。 见陈易迟迟未动,老乞丐转过头来,啐了口唾沫道: “你这人也忒没意思了,这都不上?难不成嫌我是个老乞丐,不是个唇红齿白的娘们?” 陈易仍然不为所动。 老乞丐忍不了了,双脚蹬起,在桌子之间来回跳跃,身形鬼魅,五指弓成爪,直直扑向陈易。 爪风凄厉,将两旁桌上茶碗尽数推落,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易终于有了动作,无杂念出鞘,一刀就朝着老乞丐斩了过去。 刀光闪过,就在刀锋欺至时,老乞丐似早有准备的转爪为掌,左腿微屈,躲过这凌厉刀锋,右掌抡圆,向外推去,横扫猛拍而去,直接朝陈易握刀手臂。 陈易眸光一凛,却并未后退,而是以转变发力点,以最坚硬的手肘直直迎上这掌锋。 砰! 一声爆响。 手肘与掌锋相撞,衣衫顷刻爆裂,纵使其下肌肤坚如铁石,却仍然被这一掌击打得震荡不已,而老乞丐则被震得退后三步,惊疑地看着陈易。 “什么拳法?” 陈易没有回答,而是说出了老乞丐的掌法,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有眼力。” 老乞丐打了个哈哈,下一秒,骤然激射出去。 双掌并立,声势浩大,如将整座山岳直推至前,连两侧桌椅都被横推数丈之远。 陈易避起锋芒,连连后退,而老乞丐却一往无前,两掌杀至陈易面前时,却猛地收招,原因无过“预判”二字,因他见陈易已经攥紧刀柄。 而就在老乞丐收招变招之时,陈易却踏前而去,侧身弓起手臂,一记铁山靠撞了过去! 老乞丐降龙十八掌出神入化,变招的间隙极短,可在修行过上清心法、自带慢半秒的陈易眼里却还是被捉到了机会,猝不及防下,老乞丐被撞了出去,铁山靠在他身上如春雷炸响。 老乞丐撞碎不知多少桌椅,直至撞入巨木廊柱数寸之足。 “好拳法。” 老乞丐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 “这一招,我倒是看出路数了,南苍山的苍山拳,几十年大虞还未灭南齐之时,这门派也是名震一方啊。” 陈易并不答话。 而那柜台的李谢灵似乎已然酒醉,两只眼睛看两场大战,如乱花迷眼。 “打得好、都打得好!” 李谢灵拍手叫好道: “为我打得这样头破血流,不曾想各位高手还有龙阳之好。” 老乞丐呸了一声,喊道: “要不是伱是帮主私生子,老子岂会来救你?” 李谢灵却似是没听到,喝空了手里的酒,反而以自怜的口吻道: “其实也能理解,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天下本就不多。” “天下最古老的职业,不是讨饭,而是卖身,其次,就是杀人。” 老乞丐哈哈大笑道: “我杀人,你卖身,好不美啊。” 陈易面无表情,只是侧了侧头。 老乞丐却猛地抓住这分神时机,已然杀了再度杀了过去,一记亢龙有悔,这一回,速度更快,威势更势不可挡,如有将陈易生生震碎之势。 陈易横斩一刀,摧风斩雨。 刀光将眼前景象分成一条细线,威势无匹,老乞丐骤然变招,纵身一跃,跃至半空,脸上勾起狞笑。 他自然知道陈易那一分神不过是露一个破绽,可破绽就算是陷阱,也终归是破绽,所以只要将计就计,只要把握得住,仍然足以致命! 他双掌如山般下坠,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势最大一招“飞龙在天”,居高下击,威力奇大,足以将陈易的脑袋拍得如西瓜炸裂。 陈易背上的剑却陡然自行出鞘。 以炁御物。 哗啦! 老乞丐的心窝被穿透了,整个人如糖葫芦般被串在剑上,那一招飞龙在天在陈易面前一寸停住,震得陈易斗笠下发丝飞舞凌乱。 老乞丐死前的目光惊骇万分,似在问,此人怎有如此多得后招?! 在刚才,陈易直接松开无杂念,绣春刀横飞出去,他转手握住后康剑,朝着老乞丐一剑刺去。 寅哉剑一出,剑气沛然,杀气却极致内敛,让人难以提前觉察,这便是寅剑山的活人剑,臻至大成之时,既无杀气,也无杀机,如得道仙人飞剑一气千里无人知! 陈易把老乞丐的尸体甩了下来,剑身微微颤鸣,似在对陈易以它杀人而感到不喜。 毕竟,是以活人剑杀人。 第一百四十章 不受这气 陈易扫了眼地上的尸体。 老乞丐死前的最后一段话说,天下第一古老的职业是卖身,其次就是杀人。 许多人两个职业都喜欢,更喜欢别人独独卖身给自己,而自己则去杀另一群人。 陈易也有类似的感触。 师傅周依棠虽斩了自己的中尸,绝了自己的杀念,但自己仍是需要杀人。 以活人剑杀人的后康剑滴落着血,陈易不禁问,自己这种心态,真能把寅哉剑学到正路吗? 恐怕用再多的真气推演武学,最后都可能是白用功,或是把寅哉剑练成杀人剑。 在陈易思绪略微飘忽间, 高僧与仇罡一战,同样也将近尾声。 西域高僧横锤一拳,将仇罡震退出客栈,后者握刀的右臂已然满是鲜血,似是经脉爆裂。 “仇大人既然已离了客栈,那么这场比试,就是贫僧赢了,请按约回去吧。” 高僧说完之后,佛唱一声。 相较于陈易和老乞丐之间的来回变招藏招,这西域高僧与仇罡的一战,倒是极讲武德。 两人似乎约好,谁先被打出客栈,谁便认输。 仇罡缓缓收起斩马刀,朝高僧一个抱拳,愿赌服输般转身离去,踏入到夜幕之中。 西域高僧转过身来,面向了陈易。 还不待高僧开口,李谢灵却先说了话, “喂,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李谢灵问陈易道。 “你猜猜。” “是不是起码不会让我现在死?” 李谢灵又问道。 “我刚杀了要救你的人。” “伱杀了要救我的人,不代表会让我现在死。” 李谢灵已经醉意浓烈。 陈易并不答话。 “我知道菩萨剑的法衣所在,你救我,我将它赠你,换我一条生路。” 李谢灵提议地说道。 陈易微微敛起眼眸。 菩萨剑的法衣,这个诱惑很大。 “你怎么不向他提议?” 陈易说的自然是那位西域高僧。 “他若将我带走,我必是死路一条,我想赌一赌。” “那你赌。” 李谢灵大笑了起来,如得利渔翁,点了点在场两人, “我现在就当看斗鸡,一个没毛秃鸡,一个拿剑拿刀的白切鸡。” 陈易并不答话。 这合欢宗仅剩三个传人之一有点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游戏人间、隔岸观火。 就好像身负主角命,只要从这客栈走出去,日后必成一方大器。 高僧看向陈易,问道: “施主执意要与贫僧为敌?” “现在不打一会,好像不好收场。” 陈易淡淡道: “没必要打生打死,而且京畿还有其他合欢宗传人。” 高僧略微思索之后,点头同意道: “既然如此,便如与仇大人战时相似,贫僧也不会动用佛法,谁先被逼出客栈,谁便胜出。” 还挺讲武德。 陈易腹诽一句。 ……………………… 闵宁驾马狂奔,与人厮杀。 一刀斩入一个江湖人的胸前,猛地拔出,另一人便举棍杀了过来。 闵宁侧身压低,躲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棍,随后刀尖反刺,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如何了?!” 闵宁大喊道。 “还有人杀来,简直源源不断,闵千户要不我们弃了人逃吧!” 一个锦衣卫喊道。 闵宁却反道: “京畿之地,岂能容忍贼子造反? 容得了一众百姓在我等头上遭戮?!” 一众锦衣卫散如半圆,将自客栈送出的平民百姓护在其中。 唐苦梅在客栈内说两炷香后退走,其中江湖人士大多离去,并且自知夺宝无望,绝了心思,可偏偏人心复杂,有些人想功法想疯了,贼心不死另辟蹊径,猜测这群平民百姓里有那李谢灵的家属,想绑走要挟。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源源不断的江湖人士开始围攻锦衣卫,起初不想杀人,也不过是想逼迫锦衣卫们交出平民百姓,可闵宁素来容不得这样的事,便以千户身份下死令护住身后之人。 “驰援马上就到,再撑一会。” 说完,火炬的光线下,闵宁迎上了一个杀来的江湖人。 “再抗一会,等仇大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应声喊道。 众锦衣卫为这一句所激励,他们之所以死撑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仇罡的到来。 可闵千户说那话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陈易。 不知为什么, 她总是会在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时想到他,尽管…他好像不算什么好人。 ……………………… 一剑破空刺去。 高僧身前赤色钵吒撕裂,他退后一步,一脚跨出了门槛。 陈易大口喘气,破开的衣衫下,身上已多处淤青。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贫僧已败,那此人如约让给施主。” 西域高僧佛唱一声,把另一只脚也踏出了门槛。 还真有武德啊。 陈易心里不住感慨,随后道: “高僧不妨留个法号,日后也好相见。” “所谓法号名号,都不过是空。” 西域高僧笑道,也不说言语,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有缘再见,不过,有缘也是空。” 一句话音回荡,西域高僧彻底没了影踪。 陈易转过头,看向已经半醉半醒的李谢灵。 “嚯,你们斗鸡斗完了?” 李谢灵打了个哈欠, “来来来,你就护住我,等我日后一个开心,就把菩萨剑的法衣所在告知于你。” ? 这么拽? 陈易皱了皱眉头,越发觉得他似是来游戏人间。 李谢灵拍了拍手,笑道: “走吧,好生招待本公子,我素来福缘深厚,奇遇不断,不然也不会被做合欢宗圣子,被人拼死保住,被唐峰主留下一命。” 陈易凝望着他,骤然间,刀已架在了他脖颈上。 李谢灵终于多了一丝紧张,他感受到陈易身上的杀机,问道: “嚯嚯…你要杀我?” “准备。” “唐峰主都不敢杀我,你敢杀?” “你来头很大?” “很大。” 李谢灵顿了一顿,压低嗓音道: “蓬莱仙岛,听过没?” 陈易确实听过,自己前世遇到的蓬莱道子,正是出身于蓬莱仙岛。 他思索到了什么,杀机更甚。 在前世,天门开裂时,合欢宗三位传人为虎作伥,为魔主之女爱欲所驱,难道这背后…有蓬莱仙岛的影子? 李谢灵见他的刀始终不下,大笑道: “我就知道你没胆子杀我,就像唐峰主一样!” 好拽… 他妈的不受这气! 陈易的刀往下一压,压出一条血线。 “你非要杀我?!” 自始至终游戏人间的李谢灵,此刻瞳孔微缩, “你要杀我,又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 “那你为什么要跟那西域僧人为敌?” 此时此刻,他终于惊骇得不能自已。 陈易只是一笑, “我怕你大难不死,亲自杀你。” 话语落下,刀锋一压,李谢灵还来不及开口求饶,头颅便坠落在地。 血柱喷涌而起,陈易一脚把尸体踢了开去。 按常理,他不该杀了这李谢灵。 他本想留李谢灵一命,可是,当他察觉到此人不好控制时,便有几分犹豫。 而在与李谢灵交谈时,突然间有一种无缘无故的直觉,那就是如果按常理行事,绝对会被谁人操纵。 特别是,听到他说他来自蓬莱仙岛。 “更何况还有其他合欢宗传人,死了一个李谢灵而已。” 陈易自语道。 …………………………… 蓬莱仙岛。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微微掀起了一丝波澜。 亭上石桌上一颗黑子,碎裂开来。 蓬莱道子神色微有异样, “李谢灵…死了?” 李谢灵是又一次的顺势而为,他放出这一饵,只为引人咬钩,而在旁人眼里,应该是愿者上钩才是。 蓬莱道子淡淡一笑,将碎裂的黑子,撒入水中,湖水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陈易… 有些不入棋局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要怎样欺辱她? 风声凄厉,一道寒光穿过闵宁的马尾。 发丝寸断,半身是血的闵宁随后将手中之刀捅了进去。 哗啦的开膛破肚之声,又一人身死当场。 没有花力气抽刀,闵宁随手在地上拣起一柄刀,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仇罡仍未赶到。 晦明不清之中,不知谁会一刀杀来,锦衣卫们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刀下。 闵宁不明白为什么消息散播得这么广,以至于这么多人蜂拥一样过来,不过,她还是在厮杀之中,听到了一丝端倪。 这一群群围杀来的江湖人里,有人提到了安南王麾下的玉墨谍。 而他们,正好近来被京城的东西两厂所围剿,可谓怨仇极深。 一根暗箭袭来。 “闵千户小心!” 一锦衣卫猛地冲前,举刀要挡,却差之毫厘,变成了手臂挡剑。 箭锋贯穿手臂,锦衣卫痛嚎一声,倒在地上。 闵宁猛地踏前冲去,朝着那射暗箭之人投掷出手中刀锋。 又是哗啦一声,又一人倒在地上。 在场众人皆是锦衣卫中的精锐,自然能以一敌多,对付这群江湖人,可谁都挡不住他们如鱼贯而出。 又一个锦衣卫倒下,有二人已战死当场,三人深受重创,锦衣卫越打越少。 闵宁又拣起一把刀,而一人想趁此间隙提枪杀来。 她侧腰躲过一枪,随后摧风斩雨斩向手腕,应声断裂,血流不止。 横闪刀光,头颅随即落下。 踢到尸体后,闵宁看着远处步步紧逼的江湖人士。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气机趋向紊乱。 这群人说是江湖人士,更像是强盗匪类,而所谓江湖人,向来是今天当强盗,明天做任侠。 一个个头颅密密麻麻地逼近,粗气猛喘,而在一众锦衣卫身后,则是惶恐至极,不敢随意动弹的一众百姓,他们缩在一块。 锦衣卫们已至强弩之末,纵使不过死伤了三分一人,可剩下的人里面,也体力不支,如同危墙,一触即垮。 江湖人士看中这一点,而且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总归要有点收获吧。 哗啦! 突然传来了哗啦声。 不是自锦衣卫们面前,而是从江湖人士的后方。 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齐齐偏头,只见那地上,那曾被仇罡所败的六品武夫九郎棍李定,身躯自肩膀到侧腹上滑了下来,刀口平滑、凄厉。 人群被骇到,兀地分散开成一个圆,而那斗笠人背负着剑,刀尖斜指地面,手腕一抖,振开鲜血,大珠小珠散落于地。 像是孩童雨后拨弄芭蕉叶,雨水嘣地挥洒,有“哒啦”的脆响。 “是那个人,跟丐帮舵主坐一桌的!” 有人瞧见,那是两炷香后,仍留于客栈的斗笠黑衣人,大喊一声。 话音落下之际,人群几乎是炸开锅一般,一哄而散。 武道境界,入了五品,就与五品以下有了近乎天壤之别,更何况他们也与锦衣卫类似,同是强弩之末的境地。 陈易随意擦走血后,归刀入鞘。 他看向了闵宁,不免一怔。 少侠已半身是血,膝盖弯曲,手中的刀都不再是绣春刀,而是随地捡的兵刃,不知换了几把刀,而这把刀也早已崩开裂口。 单马尾染了血,泛着赤色。 而在她的背后,是一众劫后余生的平民百姓,他们仍然瑟瑟发抖,其中也未尝没有老弱妇孺,可在她及众锦衣卫的庇佑下,那些江湖贼子未能伤到其中一人。 她大可弃人而走,或者独自以报信为名骑马入京,何必拼死杀敌? 萍水相逢,不过他乡之客,可她为了这群人,用了多少次摧风斩雨? 陈易深吸一口气,不住道: “你们理应见机行事。” 他话里有话,见机行事,而不是固守于此。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闵宁在这里出什么闪失。 闵宁缓缓道: “周剑甲曾有言:‘剑中有真意,当破三百兵’。” “你要做下一个剑甲?” 陈易失笑道, “你剑里有真意?” “我不用剑,但也是…一刀有理。” 闵宁说话间,陈易扫了眼她手里那已千疮百孔的刀。 那也不知是谁人的刀,可在她手上,似乎比谁人的刀都锋利。 所以纵使自己无数次斩出摧风斩雨,可悟出那一刀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或许,正如她所说, 一刀有理,方能摧风斩雨? 他不住有些怅然,或许,闵宁比自己更适合当周依棠的弟子。 陈易想了想,抱了一拳。 锦衣卫们不明彼此的关系,听不懂话外之音,纷纷抱拳,闵宁迟疑之后,也抱起了拳, “谢过义士。” “不必,仇大人伤了脚,本来等会就到,我不过是顺手而为。” 陈易运一口气到喉上,改变了些许声线,但对闵宁来说,仔细听还是能够听得出是谁。 闵宁犹豫一会,接着压低嗓音道: “义士行义举,自然要好生报答,若是方便,还请…到西厂一会。” 陈易瞧了瞧闵宁,结合之前的事,明白她是想找自己。 他勾起一抹微笑,微微颔首。 他是真的想看看,为了她姐姐,闵少侠到底要付出些什么…… 而她姐姐,自己也不打算放过。 ………………………… 安置好那些人后,闵宁随意洗漱过后,换上一件新官服,拢了下马尾,便大步踏入到黑暗里。 走过不知几个巷口,忽听身后有脚步声,闵宁猛地转头,看见了陈易步步走来。 显而易见,陈易也洗漱过了一番,换下了那件染了血的衣服。 陈易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月明星稀,他的影子拉扯得极长,几乎是盖在了闵宁身上。 闵宁发梢凌乱,看着他步步走来时,原本沉下去的心情,没来由地慌张。 她明明已经做好心里准备了才是…… 闵宁深吸一口气,站定在原地。 陈易慢慢来到闵宁跟前,看着这英气十足的人儿,笑问道: “不知闵少侠找我何事?” 找伱何事?还能有何事。 “明知故问…我日暮前便已来过你的院子。” 闵宁垂起眸子,淡淡道,黑暗下脸庞微红。 “哦?我不太懂。” “我为姐姐的事来。” 闵宁不喜他这副懂装不懂、戏弄女子的模样,直接挑明道。 陈易瞧着闵宁,看着她那英气的脸庞,她垂着眸子,没去看他,秸秆似的眉毛一并微垂,真是脆弱,这幅模样,竟有几分女侠落难的凄美。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闵宁,他无可奈何地涌起了欲望,更何况…刚刚英雄救美一场。 “她算计了你,要害你,还差点害襄王女被带走…我都知道。” “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会对她做什么。” 陈易的嗓音平静,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给人留足了足够的遐想,而对她来说,却是足够的绝望。 闵宁猛地抬头,盯着他, “你!” “我什么我,闵月池,你跟这事无关。” 陈易平缓道。 他说得义正言辞,又似在欣赏着闵宁强忍的慌乱。 闵宁欲言又止,她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之后,只能一字一句道: “…你答应过我,一年内不动她。” 陈易旋即冷笑, “她要杀我,我还不动她?” “你…” 闵宁哽住了喉咙,面失血色。 她还是那样,知道是谁的错,就很难去辩驳,哪怕是她姐姐,哪怕是她自己。 陈易看在眼里,收敛笑容,越过她而去,一副要就此离去的模样。 忽然,衣摆处传来阻力。 “你想怎么样,闵月池。” 陈易神情严肃。 “你把…” 闵宁双唇嗡动,英气却如秸秆的眉宇似要断开,艰难地吐出一句话音, “你把你欺辱她的,欺辱到我身上……” 陈易一怔,随后眯起眼眸。 他转过头,打量起了这位素来英姿飒爽的少侠。 真是熟悉的一幕,姐姐为了妹妹,妹妹又为了姐姐,她们就像漩涡的两条旋臂,抓住一个,另一个就会把她自己卷进去,循环往复,越卷越深。 闵少侠艰难地抬起脸,惨白着的,又带着羞红,她有几分屈辱又哀求地看着陈易,似乎在等着他对这荒谬之事做出最后判决: 他要怎样欺辱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喜欢我! 一股冷风吹来,已临近过冬,天边似有飞雪。 茫茫有飞花,好像猝不及防要降下。 雪是一夜来的,真应了那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他不会娶你啊!” 闵宁恍惚间想到了姐姐的那一句话。 她看着那男人,一点点转过身面向着自己,那面容玩味。 娶…那是一个好陌生的字眼。 从好久好久以前起,闵宁就从未想过嫁娶之事,哪怕她早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可却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因为没有中意的人,而从没想过嫁娶,而是因为从没想过嫁娶,而没有中意的人。 以她的身份,能被谁娶,又能嫁给谁?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待嫁闺中女子,也正因如此,最初的那段时间,她才会为了姐姐,毅然决然地主动接近他。 “…不要毁了自己。” 那是闵鸣对她的告诫,她始终记在心里,可记在心里,却不代表能够做到。 姐姐正是看见她越陷越深,才那样急切地想拉她出来。 她在毁了自己…… 他不会娶她,甚至可能连个名份也没有,她会跟他绑在一起,可他却能随时将她弃之如敝履。 闵鸣那时悲哀,那个要当大侠的妹妹,却要被这样对待,这就是在毁了她。 “你这话倒有点意思。” 陈易笑得玩味, “闵少侠要代姐姐受辱?” 他的嗓音把闵宁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攥紧手,故作轻松道: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吗?来来来,我满足伱。” 陈易玩味地摩挲起她的发梢, “月池兄倒是有侠骨,就是不知有没有…柔肠。” 闵宁听着浑身一寒,脸更是发白: “呵…别说那么多废话,大男人婆婆妈妈。” 陈易缓缓贴近,看得见她鼻尖上的汗珠在一颤一颤。 “你真想献身?”他问道。 “不然呢,找你来演悲情戏?” 闵宁说着扬起了下巴, “别一会掏出来,你的没我大。” 陈易闻言捧腹大笑。 夜幕下,闵宁的脸色晦暗不清,陈易不知她心头在计算什么,或许是只脱上半身的衣裳,又或许是在裤子上开一个小孔。 有什么落在了鼻尖,陈易伸手一摸,原来不过是雪花。 “干净利落点。” 闵宁狠声道。 陈易却松开了她的发梢,冷笑道: “我说了,这事跟你无关。” 闵宁瞪大眼睛看他。 “冤有头债有主,该是闵鸣的,就要报对仇,你走吧,我跟你还像从前一样。” 陈易拢了拢手腕的衣襟,擦去上面的细微雪花。 “你…你要害我姐姐,还要我跟你像从前一样?!” “是她先害我。” 陈易斜了她一眼, “闵月池,谁要害我,我就害谁,连堂堂景王女要害死我,都被我打断了长生桥,日后更是近乎绝了成仙的希望,难道一个青楼花魁比景王女还要高贵?” 闵宁脸变得更加苍白,而陈易已经抬步要走。 “等等…” “怎么了?” 她又一次拉住自己,陈易回头看她。 “你不是要毁人希望吗?姐姐的希望是我。” 闵宁有些艰难地说着,她们彼此相依为命很久了,即便不说,却也心知肚明, “她虽是清倌,但也是青楼女子,她的希望不是什么贞洁、身子、抑或是别的什么,而是我……” “所以呢?” 陈易的音调没有起伏。 月夜下氤氲着静谧,她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湿,官服塌了下去。 闵宁咬着唇,良久后终于吐字: “陈尊明,你…毁了我吧,毁了我闵月池。” “哦?” 陈易这回笑得更是玩味,伸手摩挲起闵宁的脸颊。 感受到男人的指尖在肌肤上游弋,闵宁就泛起阵阵鸡皮疙瘩。 她抬起眸子,坚强地跟这人对视,最后竟笑出声来: “我也想杀过你,不是吗?我也好多次想过你死,看来你要报复我也是…天经地义,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干脆一点,你毁了我,我们两不相欠。” 陈易敛起眸子。 而闵宁安静地看着他那复杂的神情,她眸子里的一丝心疼一闪而逝,淡淡道: “既能报复姐姐,又能报复我,何乐而不为?” 她嗓音平淡,却又说不出的颓然,她面对层层叠叠如鱼涌的江湖贼子时,都未曾这样颓然过,即便是落在陈易手上,有性命之憂时,也同样没有,只因那些时候,她纵使手中无刀,心里仍旧有刀,足以摧风斩雨。 “怎么,我要动你姐姐,你这次反倒不想杀我了?” 闵宁笑了笑,轻声低叹了一声: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我从来不想这些事,我杀不了你,也不想杀你,可我也不想…看你对我姐姐下手,你已经…跟我行侠仗义好久了。” 她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的时候,一直都有陈易的身影,即便陈易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也不觉得陈易算个好人。 她快接受他了,一路上没有什么刻骨铭心,只因无意之间,他占据了许多的位置,他不会娶她,可她真的快接受他了,哪怕他不会娶她,她也想跟他像过去一样…行侠仗义。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被开过光以后,就再也做不了大侠了?” 陈易收敛神色,顿了顿,嗓音仍旧戏谑,做一个大侠是她的梦想。 “所以你才是毁了我!” 闵宁兀然爆发了一句,眼眶通红。 陈易怔了那么一刹那。 她急促地喘起了气,垂下脸,撑不住似地哭腔道: “所以你才是…毁了我啊……” 陈易默默无言。 看着这样的闵宁,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能悟出摧风斩雨。 心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口郁气。 “你不想我对你姐姐出手,其实也不想过来献身。 你不想我做个恶人,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天生侠义的人。” 郁气在心,陈易看着闵宁,摩挲起她那英气却又在颤抖的脸庞,阴险道: “所以,你要不要求我毁了你?” “求…求你?” 飘雪下,闵宁抬着眼,眸里生火, “你这无耻之徒,还要我来求你?!” “呵,说起来,其实这事还是你占便宜。” 陈易淡淡笑道。 “我占便宜,我占什么便宜了?” 闵宁已经咬牙切齿,面颊涨红,羞怒更甚,胸口起伏不定, “明明是你占我便宜,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我堂堂一武林高手,你个七八品的要我欺辱你,你说说,我占什么便宜了?你说说,凭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陈易那口郁气生了火,狠狠问道。 少侠站在原地,身子颤抖起来,像是被驳得无言以对。 “怎么不说话了?嗯?” 良久她都没有动静,陈易以为她怒得要就此离开,讥诮笑道: “说一句,说说,凭什么?” 突然,她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踮起脚贴着他脸一字一句道: “凭你喜欢我! 他妈的陈尊明,就凭你喜欢我!” 第一百四十三章 非要生孩子吗 “凭你喜欢我! 他妈的陈尊明,就凭你喜欢我!” 好大的气势,活像闪电倾泻而来。 她踮着脚揪住衣领真是气魄十足,他日之时,谁能想象,一气御三十六飞剑,搅杀东海八部天龙,如何震慑四海的春秋剑主,竟然会曾经对一个男人吼出一句“凭你喜欢我”。 天地瞬间好似有那么一刻孤寂,只剩飞雪落下,坠于两人头上。 方才有分犹豫,她这话一出,陈易兀然就顺畅了,笑了起来,踏前半步。 闵宁却丝毫不退,硬是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两人四脚交叉。 她脸颊已红,都不知是羞赧还是愤怒,反正就是不放开他的衣领,模样几分少侠蛮横。 “怎么说这样的话?” 陈易含笑问着, “这话很讨喜,伱知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蛮横地伸出手,在她身上开始上下起手,时而游走于小腹饱经锻炼的马甲线,时而游走于那略显厚实但硬中带软的大腿…… 顷刻之花,两人之间茫茫绵绵地飘来飘去。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察觉到他不安分的游弋,闵宁吐字道,也不低头。 陈易笑得更厉害了,自己当然很喜欢闵宁这性子。 这跟对殷听雪的喜欢不一样,也跟对周依棠的喜欢不一样……陈易看着她,看见她头上已落了半层飘雪,像是杏花。 白白杏花,如遇春日,至于春日、春日游…… 一双大手在身上游走,闵宁裹胸下心跳得极快,她想挣脱开,却又觉得这样定被陈易瞧她不起,身体在渐渐发烫,她羞怒又坚强地看着他,仿佛想一拳将他锤开。 天天变着法子折腾小狐狸,每每把那王女欺负到哭声哀求才罢休,陈易已是老手,闵宁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接触,她越来越觉难堪。 于是,她做出了一件很闵宁的事。 突然之间,闵宁一脚往陈易膝盖弯一拐。 猝不及防下,陈易刹那膝盖失力,弯了下来,原本比闵宁要高的他,竟被闵宁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冷笑一下,随后顶着茫茫细雪,洒然吻下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闵宁很用力,而且很狠,像是把一切对他的不满都尽数倾泻下来,茫茫飞雪于二人头上飘落。 陈易揽住她的腰,把握起主动权,她到底还是太年轻,初初就用死力,不像自己。 不出意料,闵宁的身躯逐渐软了下来。 啧,我为什么这么熟练?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飘雪落到额上,闵宁仿佛惊醒过来,强推开陈易。 接着她摸了摸唇,发现竟有些红肿、有些痛。 闵宁狠狠一擦,接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衣衫都快被揉乱了,脸更是通红。 陈易没有急于去擦嘴唇,而是笑吟吟地看着仍有羞怒的闵少侠。 “这样可不够。” 陈易淡淡道。 既然闵宁想要献身,那么自己也没有就这样放过的理由。 闵宁微微颔首,接着拧头望着陈易,喑哑问道: “你…你会再放过我姐姐一次吗?” “哦?” “你、你别不认账!” 陈易闻言挠了挠头,反笑道: “我不认账又如何?而且你都还没给我,怎么就自己赊起帐来了?” 她吻过来的那一刹那,他就做了决定,不管闵宁要怎么样,冤有头债有主,闵鸣还是得遭殃。 至于这样做畜不畜生,陈易不在乎。 无毒不丈夫,不畜生一点,又怎能双双入紫宫? 闵宁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他会认账,盯着他,许久后嗓音软了下来,轻声道: “其实…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闵宁竟然会有别的想法,陈易真有些好奇。 “你不是想…报复姐姐吗?” 闵宁咬了咬牙道: “那我就想办法让姐姐回家,让她一无所知地睡在小房,然后我们到时隔着墙,接着就那个、那个……” 陈易面色有些古怪,想笑又忍了下来,脑海里只蹦出三个字:“目前犯”。 “一句话,你答不答应?” 闵宁见他没回答,语气不善地问道。 “有点意思。” 陈易自然不会不同意这个计划。 而他更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那青楼女子。 闵宁稍稍松了一口气,像是喃喃着道: “好…到时就让你…毁了我。” 闵宁之所以这样提议,也是因姐姐,姐姐算计了她和爷爷,想让陈易就此找她算账,以此保护她的妹妹,所以,闵宁不住地想,既然姐姐能算计自己,那么自己又何尝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哪怕让他毁了她也好,她也不想看他毁了姐姐。 这是素来重情重义的少侠的一个小小私心。 陈易看着闵宁,坏笑起来道: “我答应虽答应,事都到这一地步了,好像不做点什么不行。” “你…你想做什么?” 闵宁这回终于后退了一步。 陈易不说话,而是盯向了她的唇。 闵宁先是如遭雷击,随即羞怒不已看着陈易。 良久后,她压低嗓音,细若蚊蝇道: “不行…用、用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别具一格的手,因为经常握刀,在指根处还有一层薄茧,掌心却软而微红。 陈易不介意慢慢品尝闵少侠的滋味,笑问: “少侠要用掌法对付我这蠹虫?” “…就这一次。” 她大着眼睛,强调道。 ……………………………… 回到家中后,回味了一会闵宁那羞怒神色后,陈易舒畅地喘了一口气。 心情甚佳。 前段时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想欺负殷听雪,想对她好些,反之嘛…… 陈易脱下外衣,解下刀剑,缓步回到卧房之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殷听雪好像醒了,坐在床榻边上揉着眼睛。 “这么晚,还不继续睡?” 陈易瞧着她,笑问道: “是不是食髓知味?”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这么久了,她听这些荤话也始终没听习惯,其实,她曾经气得咬过他肩头,却反倒被他折腾得更狠,只有软语相求,他才会慢一些,她终究敌不过这个可怕的男人。 “…只是醒来去小解。” 殷听雪小声说着,蹑手蹑脚地往床榻里侧爬去。 她不想惹着他,那样大晚上的还要被折腾一通,多可怕。 陈易解开单衣后,走近床榻,殷听雪犹豫了一下,小心掀开了被窝,讨好道: “进来睡吧。” 陈易自然不会跟她客气,钻进被窝里,大手直接搂她入怀,他手碰上来时,殷听雪习惯性地僵了下。 她不适地扭动着,心里多希望他放开也没辙,两人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头,暖和极了。 殷听雪的后背只要微微一退,就会贴到陈易的胸膛,她蜷缩着,尽量既不往前惹他搂得更紧,也不退后贴到他。 不过陈易可不在乎她这点小心思,他毫无顾忌地把她搂个满怀,轻嗅她的发梢。 殷听雪只能服软,尽量乖巧地放松下来,等他搂够了再放开。 “外面下雪了。” 半晌后,陈易说道,他知道,少女的名字里有个“雪”字。 殷听雪“嗯”了一声, “我听得到。” 她这样不咸不淡的,不想跟他多说两句话,陈易就戳了戳她腰间软肉,少女僵直了纤腰在怀里弱弱嘤咛,转头侧眸,委屈又不解地看他。 “为什么戳我…” “想戳。” 欺负她这件事上,陈易素来随心所欲,更何况她之前还逃了一半。 见他这副不讲理的模样,殷听雪只能吞下委屈,尽量温顺,身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困意。 “那本丹书,你不要看了。”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殷听雪颤了一颤,目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是看看而已。” “哦?” 听到陈易嗓音变冷了些,殷听雪连忙补救道: “你说不看那我就不看了吧。” “明白就好,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避子丹避子汤这些,素来伤身子。” 不把话说明白,这头小狐狸是不会绝了心思,陈易阴恻恻道: “你再敢炼避子丹的话。我倒知道…丹鉴里面有不少助兴的丹药。” 殷听雪打了个哆嗦,又惧又羞。 卧房里一阵沉默,她没有说话,可在陈易手里还是不住轻抖。 “生了孩子,你说取什么名字?” 陈易佯装漫不经心道。 殷听雪沉默了好一会,陈易的手在身上游离起来,她终于闷闷出声: “非要生孩子吗…” “你都这么乖了,那就再乖一点。” 陈易极其不讲理道。 “我不想怀孕。” 好半晌后,她怯懦地说道。 殷听雪转过了身,杏眼瞧着他,哀哀说道: “我…我怕。” 陈易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戏谑笑了,自己倒不是很想要个孩子,只是不想殷听雪有不生孩子的念头。 细雪散落在屋外,殷听雪贴到他怀里,细声哀求: “我乖乖听话了这么久,只有这个不听你话…成吗?” 陈易深吸一口气,摩挲起她的腰肢,笑问: “殷听雪,是不是今天没有罚够你,让你没吃够苦头?” 到底要,还是不要呢,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章 那就喜欢我 殷听雪一听这话,就止不住地害怕了起来。 她很清楚,陈易其实放过了她一半,可即便是放过了一半,她都被折腾得不像样,做这样那样的羞事,而他的可怕,只是显露了不过冰山一角。 襄王女毫不怀疑,他还有更可怕的一面,可怕到可能自己见过一次之后,就会惧到下一辈子。 陈易见她不说话,揽住了她的腰,要强把她抱在身上。 “罚够了、罚够了。” 殷听雪连忙搂上他的脖颈,死死贴着,眼眶发酸道: “你不要这么欺负我好不好?” 感受少女不情愿的亲昵,陈易摩挲她柔顺的头发: “我怎么觉得你不够乖呢。” 殷听雪脸微微白了,她不住道: “很乖了,不行的话,以后会学乖的。” 她对他已经惧到骨子里了,都不敢反驳。 陈易没动,而是耐心地看着她,手掌下的娇弱脊背轻颤着。 殷听雪哽咽地喘气,怯生生地看着他,见他没有说话,就更是绝望了。 “你不要这么欺负我……” 她弱弱地喃喃道。 “可我就想欺负伱、折腾你,你又能怎样。” 陈易的话有些残忍。 “为什么呢…” 见陈易没有回答,殷听雪细声问: “就因为…我好看吗?” 话音落耳,陈易不住看她,夜色里仅有微茫,她的轮廓朦胧,正因朦胧,所以是无限美的,就像她记忆里的银台寺。 她因害怕贴得更紧了,细细喘息地趴在陈易身上。 “我们孩子也会很好看,粉雕玉琢,就像他妈妈一样。” 陈易温柔地说着,可在殷听雪听来极其残忍,她不住一抖一抖, “就是不知是男是女,不过我更喜欢女儿,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要像他妈妈一样好听才行。” “我不要我不要…” 殷听雪怕得抖起来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最恨的也是他。 她想到那一家三口的画面,到底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沾在了陈易的胸膛上。 “有得你不要?你一辈子都在我手里,就是想躲又躲得了多久?” 陈易揉着她脑袋,逗弄着那可怜兮兮的小脸,阴恻恻道: “你之前不也是不要给我睡,到头来还不是得任我折腾,乖乖做好一个妾?” 殷听雪吓得连抽泣都忘了,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呜咽着,垂着脸趴在他身上,也不敢离开。 她像是失去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陈易静静搂着她,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终究是要放弃的。 正准备放她下去时,殷听雪忽地有了反应,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嗓音哽咽道,泪水又流了下来。 陈易并不回答。 忽然…锁骨上迎上了柔软冰凉的唇。 “呜…我很乖的,真的很乖的。” 她说着,亲吻他的锁骨,良久后喘气道: “可怜可怜我这一次吧。” 她亲着锁骨,以前她从未亲过那里,耳畔又满是她的哀求,陈易还是怜惜,仍有些讥诮问道: “真不想生?” “嗯,就这一次不听你话。” “要么打断长生桥,要么生孩子,你要不做个选择?” 陈易骤然以恶狠狠的语气威胁道。 殷听雪僵住了,脸颊飞快失血。 她没选择,也没回答,而是依在他怀里。 陈易低头看着她,享受着少女亲昵又姿态卑微的讨好。 “就可怜我这一次…” 良久,她小声嗫嚅道: “做夫君的,可怜自己的妾不是应该的吗?” 陈易心头一紧,垂下脸来吻她。 殷听雪乖顺送上嘴唇,还伸出舌头。 唇分之后,殷听雪紧紧盯着他,生怕他亲过后翻脸不认人。 陈易揉了揉她后脑勺,柔声道: “好,给你些时间。” 殷听雪听到这话,心底还是凉。 她能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吗? 可是,他能暂时松口,就已经是莫大的庆幸了…… 好多时候,殷听雪想不明白,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她在王府,也没亏待过下人,更没有轻慢过谁,可为什么,她被抄了家,而且还要被这样的人迫为了妾室。 她的余庆到底在哪里呢? 殷听雪抹了抹眼泪,她也不知道,可现在,她得朝陈易笑一下,这样他会疼她一些。 陈易看着少女勾起嘴角,心头更紧了些,温柔地吻了吻她额头。 “怎么就这么不想生?” 陈易放柔嗓音问。 少女一开始没有回答,她仍有些抽噎。 “我怕……我怕你。” 好一会后她才开口,给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人生孩子,殷听雪想想就慌。 陈易搂她搂紧了些,整理好心情后笑问道: “我是你夫君,你给我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而且你能跑吗,敢跑吗?于情于理,那还不是得乖乖生?” 殷听雪听着就难受,缩了缩脖颈。 陈易揽着怀里的她,想到不久前的事,斟酌片刻后笑道: “既然你因为怕我而不想生,而你又不得不生,那我有个法子。” 殷听雪闻言挑起眉毛,温温顺顺地看他,小声问: “什么法子?” 陈易便道: “那你喜欢我呗。 喜欢我你不就愿意给我生了? 而且,我不会这么早的就要你生。” 殷听雪怔愣住了,小脸微僵,眸光不可思议。 喜欢这个…一辈子都害怕的人吗? “我可以给你些时间喜欢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是不是吃醋了? 一场无名的飞雪落入在京城里,冷风缕缕,刮到闵家的院子里,吹得那个“闵”字愈发寒凉。 “爷爷。” 回到家中,闵宁心头不觉压上了一口气。 闵贺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直直看着这个孙女。 良久后,他开口道: “鸣儿都跟我说清来龙去脉了,爷爷不怪她,爷爷只怪自己没能力,也怪你爹没能力。” 闵宁一时不说话,就只是站立在原地。 “宁儿…” 那曾经的锦衣卫镇抚使沉吟了好一会, “回头是岸。” 闵宁没有答话,仍然站立着。 她的爷爷却已经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道: “那把刀要不回来,就不需再要回来,爷爷知道你心有顾虑,可是,爷爷不忍看你所托非人。莫说伱女扮男装,便是你并无女扮男装,那人也绝非良人,他曾效力于林党,又转身反叛,说得好听是为国尽忠,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不思故恩。 更何况,鸣儿还说:他恶闻不断,还未娶妻便已纳妾,与多位女子有所纠缠,说句不好听的,即便你是明媒正娶地嫁过去,他的府上又哪里有留给你的院子?” 夹杂着转述的姐姐的话,还有闵贺那苦口婆心的面容,像是一记记软刀子砍在身上。 闵宁忽然觉得肩上有千斤重。 良久后,她才喑哑开口道: “他没有姐姐说得那么坏,我也不是…全然被迫。” 闵贺转过头来,看着这早已取字的孙女,加重嗓音道: “你说的话,你姐姐早就料到了!” 她不住一怔,而后苦涩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缓缓道: “可是,爷爷…如今我又能如何是好?他武道五品,将入春秋名册,更得了天家的圣眷,谁也拦不住他,你说我又该如何是好?” 闵贺深深叹一口气,他坐于厅堂之上,沉吟了许久。 死寂兀然随着细雪降临在这昏暗的闵府上。 “离京。” 良久,闵贺吐字道。 闵宁骤然抬头,愕然地看着爷爷。 “事到如今,唯有离京一途,你离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闵贺的嗓音很沉。 “我离京又能去哪?” 闵宁不住激动道。 “蜀山。” “为什么是蜀山?” 闵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交代着她不曾知晓的事, “你出生之时,曾有一位比丘尼曾来我们家化缘,她为你祈了福,还留下一句谶语:亦龙亦凤,命在蜀山。 起初,我和你爹娘都没有放在心上,知道听说到…后来这位比丘尼远行西域,令西域诸国皈依佛法,朝贡于西晋,被当时的晋肃宗封为至慧禅师,而西域诸寺则称其为药上菩萨转世……” 闵宁听到这里,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她犹有不甘道: “先不论这谶语真伪,我要是走了,姐姐又要怎么办?” “至于你姐姐,她说…” 老人转述着闵鸣的话道: “她说:你就不要管她了。” 闵宁仿佛能想象到姐姐凄绝的容颜。 …………………………… 昨夜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陈易起早,转脸便瞧见小狐狸还在睡。 她睫毛一颤颤地,可爱极了,小脸也圆润。 陈易摸了摸她的脸蛋,随后想了想,伸手入被窝摸了摸她的肚子。 “呵,长肉了。” 陈易调笑道。 自从他纳了她为妾,许多地方都欺负她,但吃和睡上从来没有。 不仅让她吃得好,也让她吃得健康,她不喜那重口的菜,陈易便做清淡的,而清口菜做得好吃从来是最难的,她有些时候不太喜欢吃蔬菜,但每每当陈易甩一个眼神给她,她就不敢不吃进肚子里。 至于睡上,陈易总会让她睡到自然醒,从不让她熬夜看书或是别的什么,纵使欺负她,也大多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哪怕他还没餍足,也忍下来,让她好好睡觉。 得益于他的现代思想,殷听雪比待在王府时还要健康得多。 想到她肚子长了些肉,陈易就有种莫名的满足,这不仅是因情欲,更因他确实很喜欢这头小狐狸。 不觉间,陈易回想起了昨晚。 她并没有给陈易一个明确的回答,她既不答应,也因不想生孩子而没拒绝,而是缓缓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往床榻的里侧去缩,背对着他,两腿夹紧被褥。 陈易不知道她想到了答案没,反正他没那么着急,毕竟她永远是他的。 “想到你有天为我吃醋的模样,啧啧…真的很难想象。” 陈易笑了笑,披上了外衣,离开了卧房。 一踏出院子,陈易吸了口空气,侧过头,便看见了那熟悉的倩影。 老树下,独臂女子伫立着,眼眸微阖。 陈易一时好奇,等了一会。 许久后,周依棠睁开了双眸,回头看见了陈易。 “弟子给师尊请安。” 陈易假模假样地拱手一礼。 独臂女子嗤笑一声, “你练剑,我便安。” 陈易置若罔闻,而后问道: “不知师尊在做什么?” “你听。” 周依棠手托在耳畔,做了个听的手势。 陈易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听见有冷风吹来,单调嘶哑。 周依棠仍旧凝神静听,半晌后问: “听到什么了?” 陈易微一沉吟,仔细思考了下,道: “…你的声音。” 独臂女子一阵无语。 “有剑在来。” 周依棠淡淡揭露道, “而且,来的是一把极利的剑。” 她点到这里,陈易明白过来,惊道: “断剑客?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断剑客位列武榜第六,常与寅剑山剑甲一并被提及,说来也让天下刀客为之不愉,这中原刀宗大成之人,竟是一位剑客,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剑压刀一头?而天下剑客也同样为之不愉,因为他的剑没有压刀一头,而是两头。 杀人刀,活人剑,他用的却是杀人的剑术。 周依棠冷笑道: “我又如何知道他为何来,或许是来杀你的。” “怎么可能,我跟他不曾认识。” 陈易回答道。 两世都未曾碰过一面,断剑客的威名,只存在他的耳畔里。 记得不错的话,这位天下第六,早就没多少年可活了。 “到时他真要杀我,我躲师尊身后。” 陈易笑嘻嘻道。 听着陈易的话,周依棠转过脸去,不做回答。 她这副模样倒有些反常,陈易想到什么,贱兮兮地凑到她耳畔边问: “你是不是怕我去练杀人的剑术,吃醋了?” 今天两更,没存稿了,接下来的一段剧情大纲也还没有架构好。 主要还是以前没写过后宫文,更没怎么写过东方仙侠,有的时候就没灵感架构起来。现在回看一下《无光诡地》,那第一卷虽然有些臃肿,但完整度真高,环环相扣,像一张网彼此交织。 今晚的一更要晚一点。 已经找到感觉了,而且不少剧情点都想好了,就是还没串联好,所以今晚要晚一点更新,希望大家等一下,之后的剧情不会让大家白等的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今晚的一更要晚一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替我生? 陈易的身体倒飞了出去。 随后重重落在地上,震起一阵烟尘。 陈易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阵恍惚,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近乎看不到。 “你我虽是师徒,但…” 周依棠也不看他,只是道: “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要知道。” “是是是…” 陈易也不生气,嬉笑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尘。 对于格外在乎的女子,他从来都格外有耐心。 更何况,他现在打不过周依棠。 “你眼下应是四品,怎么震开我的那一下,我看不清?” 陈易好奇问道,眼下庭院里只有二人,对此事倒不必遮遮掩掩。 周依棠折剑后跌境,在调理好之前不过四品,而陈易自认已将近五品圆满,单按境界来说,两者间的差距不应这么大。 “活人剑。” 周依棠如此道。 陈易几分茫然。 “拔伱的剑。” 周依棠俨然想要言传身教。 陈易便抽出了后康剑,眼下她面色严肃,他自然不会大煞风景。 剑身漆黑,纵有光照,依然内敛光华,此剑纵不扬名,却已是名剑。 独臂女子捻下一片半枯叶子,走近到陈易的剑前,随后,将那片叶子放在了剑身之上。 周依棠随后轻叩剑身。 半枯的叶子旋即自中间断了开来,断痕平整,像是被一剑分为两半。 陈易瞳孔微缩,仍然还是不解。 “断剑客的剑正是如此,此剑一出,直往无前,如雷霆之震,世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真是如此,上古大椿又何故存世?所谓风必摧之,不过是未有至大至刚之境。” 周依棠缓缓道, “一剑有真意,可斩二两风。 这便是杀人剑。” “也就是说…木秀于林,反而摧风?” 她已半枯的叶子演示断剑客的剑,再加一番解释,陈易全然明白其中道理。 “不错。” 周依棠说完,又取来一片半枯叶子。 她放在剑身之上,再度轻敲一下。 半枯叶子微震,而后再复原样。 “当年师祖赐我一言:剑中通玄意,可断人间六纤尘,震而不伤,斩而不杀,看似再复原样,实则真复原样?这便是活人剑,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周依棠缓缓道。 陈易忽然间明白了她两番演示下的心思,但没戳破,而是问道: “也就是说,你方才震开我是以剑意?” “不错。” 周依棠并不否认, “若是断剑客,不可能震而不伤。” 陈易笑了一下。 独臂女子似是对他的笑不满,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明白,活人的剑,才是最上乘。” 陈易立即补充道。 周依棠收敛起了眸光,清淡道: “并无孰高孰低之分,只不过我的剑,不为杀人,而他的剑,并不长远。” 陈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样,有个能为自己吃醋的女子,真好。 “那我的剑呢?” 陈易忽然问道。 “你的剑像他,但没有真意。” 周依棠直白道。 “真意…” 陈易垂眸思索。 注入个几百上千年的真气,会不会就有真意? 当他抬起眸时,忽然发现独臂女子直直盯着他。 莫名其妙地,陈易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我大约猜得到你想走捷径。” 周依棠少有的嗓音放缓, “只是,意,你自己悟出来,才是你的,假借外力帮你悟出来,都不是你的。” ……………………… 殷听雪睁开了眼,幽幽醒转过来。 她看着另一侧空荡荡的被窝,便明白陈易已经离开了。 坐起身子,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殷听雪其实第二回鸡鸣时醒过一次,看见了陈易那张侧脸落入眼里时,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喜欢…” 殷听雪喃喃着这个词。 昨夜陈易想要一个答案,可殷听雪没有给,也给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 殷听雪想象不到那样的画面,她向来怕他,而且还有恨意。 她不喜欢这样,也不喜欢他,可她不会逃也不能逃了。 哪怕现在他推开大门说,我放你走,以后也不找你。殷听雪也不敢逃,反而会温温顺顺地贴到他怀里。 自从那一次之后,“逃跑”这个词像是在她的字典里被彻底删掉一样,殷听雪想了想,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陈易不再让她生孩子,甚至不再碰她,给她一间空房间住进去,然后一天到晚也不见上一次面。 这就是她想要的,即不是逃,也永远不用见面。 可是…幻想终归虚无缥缈,她现在要么乖乖生孩子,要么就喜欢他,面前是一道选择题,而两个选项…… “我都不想要…” 殷听雪喃喃道。 她爬下了床,待洗漱过后,想到了什么主意。 殷听雪再仔细想想,忽然觉得这主意其实有些可行,这样她既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喜欢他。 小狐狸确认陈易已经离开了,便跑去了客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很快,门开了,独臂女子的面容映入眼帘。 “周真人…” 殷听雪欲言又止。 “你找我炼丹?” 周依棠想起了上回的事问道。 殷听雪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还左顾右盼了一下,生怕陈易突然从哪里窜出来,桀桀桀地把她抓回房去。 “那是什么,有话便说吧。” 周依棠问道。 殷听雪想了好一会,轻声道: “他这几天一直缠着我,你是他师傅,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话音刚刚落下,殷听雪便看见独臂女子已然冷下脸来。 “你、你吃醋了?”殷听雪慌张问道。 “不曾。” “你拳头攥起来了……”她小声说。 “手心痒。” 独臂女子略不耐烦道: “再多说一句,以后我下师命逼他跟你生十个。” “不生、不生。” “呵,到时难道由得你?” “我不想…” “如果他非要呢?” 殷听雪哭丧着脸,他非要的话,她是没法拒绝他的,昨天晚上哭求了好久,才换来一句“给些时间”。 她吧嗒小嘴捏懦了半天,忽然问道: “周真人…我们算朋友吗?” 独臂女子一说生孩子,她就想到了那个主意,眼下鼓起了勇气。 周依棠不解其意,还是回答: “勉强。” “朋友应该挺身而出,两肋插刀,对吧?而且你练的是活人剑,合该救我于水火吧?” “按理说应是如此。” 殷听雪欢喜地吊起眉毛, “那要不…你替我生?” 终于码出一章了(泪)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对她最好的人 “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 话音落耳,殷听雪忽地有种手脚冰凉的感触。 在那句话说完的一刹那,她甚至有被一根针刺入天灵盖,全身微麻的错觉。 她慌了,情急下连忙道: “我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你不能生、你不能生…” ? 话音落下之后,周依棠语气不善地问: “你是说我不能?” 说话之间,殷听雪瞧见独臂女子无意识挺直了一分腰背,道袍下的身段玲珑曼妙,不免看得少女有些自惭形秽。 “不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殷听雪攥了攥手,歉意道, “伱最能生了……” ? 说一个出家人能生? 独臂女子差点一剑就劈下去。 除了陈易之外,这襄王女是最能惹她生气的人,而陈易全是有意的,她倒是能心安理得地教训,这头狐狸更难对付,她的话语竟全是赤子之心。 殷听雪心头杌陧一闪而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好在周依棠不是那个她最害怕的人,不会跟她追究这么多。 沉吟片刻后,周依棠问道: “你为何要为这事找我?” 殷听雪深吸一口气,捻了捻裙摆道: “…他逼我要么生孩子,要么就喜欢他……” “那你就喜欢他。” 独臂女子向来直接。 殷听雪摇起头来,她根本就不喜欢,从前活在王府里,她并没有什么害怕的人,谁都不敢对她不好,而她也从不惹人,更不曾对谁不好,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到被抄了家,一直到陈易来了。 陈易步步紧逼,像是钝刀子割肉,她起初也反抗过几回,可是最后都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还给他占了身子,日日折磨,她越是倔强,他就越是心狠手辣,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似乎只要对他百依百顺,就能被折磨得轻一些。 可是,折磨得轻一些,终归是折磨,她总是会被他逼到囹圄之地。 他不是没有对她好的时候,起码他从没在吃住上亏待过她,偶尔也会听她一两句话,可他的欺辱让她记得更深。 “我不喜欢他。” 殷听雪嘀咕地说着。 何止不喜欢,她最厌恶的、最恨的人就是他,世上心甘情愿去给厌恶的仇人生子的女子并非没有,可是,却几乎没有给最害怕的人怀孕生子的,偏偏她最害怕的也是他。 她时常会有幻想,比如忽然有一天,有个女人站在门外,她只要抬头一看,就会发现那是娘亲,娘亲要接她回家,离开这座院子,离开那个男人,永远都不用再见面……她甚至不敢幻想报复,只敢幻想永远都不见面。 可是,她失去母亲已经好久了。 “那你没出路了。” 周依棠沉声叙述一个残忍的事实。 殷听雪脸煞白了,她其实也对此心知肚明,她对他惧之入骨,更明白他即便是她死了,他也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他说十辈子都不会放过我。” 那可是十辈子,那时她都不是殷听雪了,可陈易也不会放过,连死都不是一条出路,更何况殷听雪从未想过死。 每个孩子都害怕死亡的时候,而母亲曾给害怕死亡的她讲过轮回转世,那时襄王女欣慰了好一段时间。 可某一天,她忽然想到,人一旦轮回转世,或许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她的娘也不再是她的娘了。那时,殷听雪大哭了一场。 而如果是陈易轮回转世后,不再是原来那个陈易的话,那她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周依棠看见了少女的揣揣不安,她远比少女更明白陈易的执着,执着的人总需要别人退让,而她更知道,那两人之间,素来要服软的从来不是他,而是殷听雪。 殷听雪似有所感,扬起眉头问: “周真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斟酌许久后,独臂女子平静道: “你试着把他想象成对你最好的人。” 周依棠素来知道谁对她最好,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乎他,除此以外,她在这事,从来都无太多经验可言。 “对我最好的人……” 殷听雪只能想到一个人,浑身一颤, “娘?” …………………………… “魔教竟涉及了合欢宗之事?” 陈易翻看着提审后的案卷,不住道。 闵宁扫了眼他看的案卷,补充道: “我那时在场,那些魔教贼人神神叨叨地,讲什么天下大势,什么谶纬之言,大致来说,便是神器更易,天门开裂,届时明尊出世,世人污蔑他们是魔教,殊不知皆是他们将成正教。” 天门开裂… 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陈易的手就不住一抖。 “但…这跟合欢宗又有什么关系?” 陈易又问。 “贼人们说,合欢宗的灭门是大势所趋,他们不过是分一杯羹,其中做主者,乃是仙佛。” 闵宁复述着这些话的时候,带着深深的鄙夷。 陈易却皱起眉头,他翻动案卷,飞快地览视其中的内容,接着,在看到四个字时,兀然停住。 那四个字是“清净圣女”,而他又看到五个字时,脸刹那白了几分。 指尖不住微颤,陈易道: “什么意思,为什么上面提到,清净圣女之母死于肉身舍利汤?!” 而他身上所中的奇毒,也是肉身舍利汤。 闵宁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道: “那个魔教长老提了一句,说起来,襄王妃的死,坊间素有议论,死时不过三十多,正是人的壮年之时,却竟一场大病后三年便仙逝……” “带我去找她。” 陈易阖上案卷,冷声道。 闵宁微微颔首,她转过身去,便带陈易走向了西厂的狱所。 看守狱所的番子得知来意,便立即为二人引路,穿过狭窄的过道,潮湿意味凝重,仿佛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再往下滴落。 陈易莫名有种焦躁。 “闵千户,陈千户,小的要不要先帮你们去喊一声?” 番子如此问道,按照规矩,他们二人是不能进到关押重犯的区域。 “直接开门带我们进去就是。” 得了陈易的话,番子也不拖延,连忙就找出钥匙给二人开门。 陈易大步踏了进去,廊道里极静,他如今已是五品武夫,耳力过人,却竟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只听见有水在往下滴。 走到最深处时,陈易还没有开口,便止住了。 抬眼看去,罗长老盘坐在地,头颅低垂,像是在小酣,可嘴角已满是乌黑的血。 不知何时,她已生生咬舌自尽。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过鼎炉 “找道士过来,拘魂锁魄。” 看着地上的尸体,陈易目光沉沉。 “是。” 一旁的番子慌慌张张地踏出了牢房,上司要提审的犯人在狱中自尽了,这事落在谁的头上,若不及时反应,谁就要遭殃。 尸体头颅毫无生气地低垂着,临死前仍是打坐姿态,陈易扫了眼手上的案卷,面色更加凝重。 就好像罗长老交代了某些不该交代的事,而被某种魔教手段扼杀而死。 魔教、肉身舍利汤、襄王妃…好像被某一条线串在了一起,而被夹在这三者之间的,正是…原应是魔教圣女的殷听雪。 陈易眸光多了一抹狠厉。 他多了一分解开谜团的急迫,因为不管是谁,他都不允许其对自己在乎的人下手。 良久之后,陈易缓缓开口道: “合欢宗的事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 闵宁虽不清楚其中渊源,却明白陈易所言非虚,她思索了之后,问道: “那…接下来,就在这里等?” “不,干等是没用的,更何况这魔教长老可能以某种秘法绝灭了魂魄,我要到勿用楼去,你来不来?” “你要去找…姐姐?” 闵宁心里为之一慌。 陈易摇了摇头,道: “你姐姐虽是花魁,可在勿用楼内,充其量不过是个情报头子,我要去见的,是京城勿用楼的掌柜李济生。” ……………………… 锦雅阁位于京畿一带,虽不在京,却又如京之美,楼宇错落有致,阁下有园林,假山假石,花团锦簇,便是临近过冬,也有春色。 一厢房内,陆英举手点茶,身旁有一身着男装的艳丽女子,翘首以盼看着冒着泡的茶水,房内有蒲团,坐在上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华神女殷惟郢。 眼下正值上午,阁外却有几分车马如龙,打扮各异的人物陆陆续续地踏入锦雅阁内,大多背负各类兵器,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 先前一日,锦雅阁内便传出了消息,据说有一位合欢宗传人,落到了李济生手上,那位发达于丝绸的富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勿用楼办了场小拍卖,开了价,三千两白银起,价高者得。 这场小拍卖,绝大多数人都无缘踏足其中,唯有极少数非富即贵之人参与。 既是太华神女,又是景王女的殷惟郢自然是其中一位。 只是,殷惟郢并不会亲自现身拍卖之地,而是派了人去,自己则坐在这一厢房内,与寅剑山来的道友谈论道法。 陆英点过茶后,给东宫若疏和殷惟郢都奉上了一杯,女冠接过茶,先看了一眼茶色,再轻抿一口,不住惊叹: “好茶,色与味,皆是上佳。” 陆英微微报之一笑,道: “只可惜并无清雅景色作陪,神女若来我寅剑山苍梧峰,于山巅亭上览众山喝茶,那才是享受。” 殷惟郢点了点头,两人先前已谈论过道法,其中不乏唇枪舌剑,但谁都不会为此置气,两人之间反而建立起了一种欣赏,正如古时庄惠。 东宫若疏接过茶碗,像是牛饮一般一饮而尽。 “瞧伱这模样,” 陆英习惯了她那不拘小节的模样,接过茶碗,刚想数落一句“以后怎么做太子妃”,却察觉殷惟郢在场,只好改口嗔怪道: “都跟谁学的?” “师傅呗,不然呢?” 东宫若疏反问着,她双手抱着脚踝,晃了一晃,坐没坐姿, “茶不一饮而尽,人又如何一剑封喉。” 方才陆英和殷惟郢论道时,东宫若疏无聊得眼皮子打架,可现在却精神多了。 她瞧了瞧殷惟郢,想到了什么,面向陆英问道: “你能跟人家吵这么久,是不是寅剑山和太华山修行的道法不太一样?” “自然不一样。” 陆英顿了顿,半是恭维半是解释地说道: “太华山所习,乃是太上忘情之法,需金童玉女系情又忘情,相互护法,相互成道,方可飞升成仙。而我寅剑山的路子,乃是以剑入道,剑心即道心,一剑飞升,无需也不应寻觅道侣。” “若有人寻觅道侣会怎样?” 东宫若疏好奇问。 “按理该逐出师门。” 陆英对师门的规矩向来倒背如流。 东宫若疏看向了殷惟郢,有几分自来熟地笑道: “她们寅剑山也太没意思了,若我要修道,定是拜入殷仙姑的山门。” “福生无量天尊,都不过各有各的缘法。” 殷惟郢置之一笑。 东宫若疏身子倾斜过去,问道:“那斗胆问一句…不知殷仙姑有没有道侣?” 白衣女冠面色一僵。 东宫若疏大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女冠,她方才铺垫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毕竟她可是听说,太华神女似乎与西厂千户陈易有染。 殷惟郢清若春水的姿容晦暗下来,她自然清楚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在淮水村遇鬼将邓艾一事中,她与陈易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已足够暧昧不清。 即便当时在场都是上清道道友,但修道不代表品行定然高洁,更不代表不在背后嚼舌根。 整理了会思绪,女冠垂眸片刻,而后微微一笑道: “不算道侣。” 东宫若疏瞪大了下眼睛,不由问: “可我怎么听说仙姑跟那陈千户…如有凤求凰的佳话?” “失礼!” 陆英赶忙拉着她,呵斥了一句之后,转头给殷惟郢道歉, “殷仙姑还请见谅。” “无碍,事就在那里,任别人去说又何妨?” 殷惟郢清淡道,不仅并未置气,反有几分大胆走夜路的逍遥之感。 见女冠如此云淡风轻,陆英心叹不愧于太华神女之名。 “那他跟仙姑…到底是何关系?” 东宫若疏有些紧张问道。 “不过是…” 殷惟郢缓缓吐出二字, “鼎炉。” 东宫若疏闻言惊愕不已,陆英也有几分疑惑。 她们的表现落入眼中,殷惟郢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跟陈易的关系既然已经传出去了,那自然得有一个解释,不然编出花来,可如何是好。 可她也不能把其中真相交代出去,一旦传出去,莫说是她的面子,景王府、太华山的颜面又该何存? 而道门出家人不妄语,所以她有意玩了个文字游戏。 殷惟郢轻笑一声,嗓音平淡,像是点拨道法般道: “本道修习太上忘情之法,幸梦中得仙人指点,偶有所悟,遂便不择金童,而择一鼎炉,另辟蹊径以此成就道法,其中波折,不足为道。” 东宫若疏看着殷惟郢,只觉既惊又震,那声名鹊起的西厂千户,竟不过是太华神女的一介鼎炉?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却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说起来,那陈千户不过一武夫,却能斩蛟救驾,屡立大功,在此前却又籍籍无名,其中蹊跷,令人惊奇……眼下东宫若疏明白了,一切缘由,不只是因他一人之能,而因他背后有这位太华神女。 殷惟郢见东宫若疏二女已信了大半,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事陈易这个当事人不在场,就能一直瞒下去,自己就还是山上那人人敬重的太华神女…… 因为要整理下大纲,今天一更来晚了(泪) 第一百四十九章 药上菩萨 锦雅阁,阁主会客厅。 茶汤沸腾,两位茶女点好了茶,福礼之后缓缓退走,期间不发一言,除茶水外静谧无声,这上好的茶女,绝非打着茶女之名的婢妾之流,泡个茶还花枝招展、说说笑笑,更有甚者挤压一下丰韵的圆弧,也正因如此,府上能聘得了这种茶女的,非富即贵。 轻抿一口茶水,闵宁有些坐立难安,始终很难将离京的事说出口。 且不论大虞以孝治天下,亲长之命不可违,若是将此事出口,万一陈易直接破罐子破摔,生生踏入闵家讨个说法,到时候爷爷和姐姐必要遭殃。 “鄙人倒没想到,今日来见鄙人的,竟会是陈千户和闵千户。”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锦雅阁的阁主李济生,面相并不富态,而是透着精明清瘦。 他富甲一方,却身着素色布衣,这乃是因大虞律,商贾者不得穿丝绸。 “李阁主,不必多礼了,如今我在查合欢宗一事,待喝完这口茶水,还望李阁主能交代一二。” 陈易拱了一手,并略有歉意道: “不是我不给李阁主面子,只是情况紧急。” “那陈千户便来得够巧,今日,鄙人恰好要把一位合欢宗传人拍卖出去。” 李济生摩挲了下茶杯上的水珠,继续道: “此人原本打算籍由水道远遁,但我们勿用楼早就在船行安排了眼线,他一上船便被我们逮住,还一些合欢宗内的礼器也一并被收入囊中。” “合欢宗的礼器?” 陈易疑惑道,礼器这种东西,通常是用于祭祀。 “不错,里面有些佛像、还有些道家器皿,若陈千户想看,现在鄙人便可带二位一观。” 做商人的都通晓人性,李济生看出了陈易不是什么喜欢磨蹭的性子,便投其所好,这样既方便结交,也能进一步为勿用楼拴住这位立有救驾大功、仕途无量的千户。 “那便拜托了。” 陈易将茶水一饮而尽。 李济生起身离席,带着二人便去了阁内的小藏宝阁,推开门后,便嗅到了沉重的檀木香味,这里用来盛放各类古董宝物的,都是上好檀木。 他带二人走到深处,指向了一个架子。 陈易抬眼看去,便看见了极其显眼五尊佛像,大小不过两掌,似由纯金打造,莲座上镶着红蓝宝石,佛像身上袈裟各异,涂上的颜色也是并不一致,五尊佛像,五种颜色。 “这是密宗的五方佛?” 陈易开口道。 “好眼力,这正是西域密宗的五方佛。” 李济生走前一步,为陈易介绍各个佛像来历,一连介绍了四位,待他将最后一尊佛像指给陈易看时,却道: “然而,这一尊佛像,却并非如今密宗所供奉的东方佛。” “什么意思?” “如今密宗所供奉的东方佛乃是不动佛,而合欢宗所奉的却是药师佛,而两位佛陀,都是佛经上所说的,东方世界的教主。” 李济生缓缓叙述道, “至于之所以为何会如此,传言合欢宗从普翰寺偷盗功法之时,偷的是古经中的古经,而上面记载的东方世界教主乃是药师佛。” 旁听的闵宁听到李济生提及西域,便想起了爷爷给她提及的谶语,那谶语据说是什么至慧禅师留下的…… “我听说曾有位比丘尼游走于西域诸国说法。” 闵宁开口道, “还被被奉为药上菩萨化身转世。” “闵千户说得不错,那位正是西晋所册封的至慧禅师。” 李济生回道。 陈易听到药上菩萨,便想到了那合欢宗供奉的药师佛。 就是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毕竟,药上菩萨和药师佛,里面都有一个“药”字,或许二者之间存在什么传承? 陈易默默把这些话记了下来,半晌后问道: “但…合欢宗这半个武林门派,为何要供奉密宗佛像?” “鄙人先前也不曾知晓,便命人逼问那合欢宗传人,那人如同哑子,沉默寡言死死不肯开口,于是鄙人只能喂他服乱神丹,让他神智错乱,方才问出些只言片语。” 李济生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世人皆知合欢宗招待天下英雄,既然如此,那么纵使避子,也不免有人受孕怀胎,如此多的子嗣又要如何处理?若不处理,只怕吃也能把合欢宗吃得山门崩塌。 因此,合欢宗便与魔教勾结,魔教向来将人之肉身视为邪魔所造,故此教内有秘法,可以在婴孩尚在腹中之际,便灭除肉身保留魂魄。 魂魄如此之多,自然需要超度,合欢宗因为偷盗西域功法的渊源,供奉起了密宗佛像。” 李济生如此一说,陈易便明白了不少。 手里多了不少信息,但还是不能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恐怕之后,要到合欢宗山门去走一趟。 “算算时间,便是拍卖那合欢宗传人的时候,陈千户你我虽是相识,但还是得按规矩来,价高者得。会上还有一些古董、武学、兵器拍卖,若千户有意,自然也可拍下。对了,有一件事,不得不为千户做提醒。” 李济生正领着二人出去,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过头道。 “敢问何事?” “传言安南王出了重金,悬赏千户的性命。” …………………………… 锦雅阁一层的大堂内。 来者尽皆蒙着面纱,坐在茶桌前,而在这栋阁外,来往皆是锦雅阁的持刀护院,其中不乏武功高明之人,堂内共有九桌,陈易一眼望去,便看见了几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包括一对一青一黄的侠侣、那日碰到的西域高僧、一位似是景王府的高手。 大堂内很安静,像是都在耐心等待,陈易却从中嗅到了些许的火药气味,原因无他,无相禅师的法衣,实在太过牵动江湖人的心绪。 李济生缓缓来到众人面前,而跟在他身后被一并压上来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神色萎靡不振的清瘦男子,其是那位被抓住的合欢宗传人薛清盛。 “想必大家都明白,此人的身份,锦雅阁也不想做什么压轴吊胃口之事,如今便把他带到诸位面前,各位…价高者得。” 第一百五十章 千两黄金买命 “贫僧兜无金银,唯有佛法,若诸位可将此人让给普翰寺,来日之时,必有报答。” “普翰寺的人情再大,都远在西域,抱愧了,实在难让,我出价三千两。” “三千六百两,景王府。” “我们夫妇出四千两。” ………… 大堂内各个出价出得热火朝天,陈易默默观望,似是并不在乎此人的去处。 在场众人寻这位合欢宗传人,所为的大抵是无相禅师的法衣,而陈易对此并无兴趣,如今比起一开始的想要寻到采补功法,他更想要知道合欢宗被灭门一事的真相。 而真相,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合欢宗的山门遗址还在,迟早有一天都会被发现。 当然之所以不出价,更重要的是,眼下价钱已经叫到了近万两银子,他买不起。 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即便是在水都比别地肥的京城内,只有寥寥几个非富即贵的上等人家。 要知道,一万两银子,都相当一座国公府半年的庄租收成。 出价归不出价,不过陈易还是默默观察着场上的情况,眼下情形,继续叫价的只有三桌,一位出自景王府,观其武功,应在六品;一桌来历不明,但其声音尖利,似是阉人,而能眷养阉人的大概都是王公贵族;最后一桌是一对青黄侠侣,他们并不忌惮,早已报上了姓名来历,男的持剑,名为梁古会,女的名为袁南,自万景剑庄这一天下铸剑名庄而来。 “一万六千两,还有没有别价的?” 李济生朗声高喊。 待厅堂内沉了好一会之后,李济生宣告道: “好,此人由景王府拍下。” 那位景王府高手微微颔首,接着叫人送来纸笔,并命侍女送去楼上的一处厢房。 侍女带着纸笔,低着头离开了,身影没入楼梯,不一会之后,出现在了殷惟郢等三女的厢房外。 殷惟郢接纸一看,心中一喜,但面上不露声色。 虽说一万六千两不是一笔小钱,不过并非不能接受,景王府内府库管理有加,多置上佳田产,更因是皇族,每年庄租进账便十几万两,她可先以父王之名挪用一万六千两,再向父王告知此事,虽不免遭数落,但只此一回,无关大碍,更何况此人关乎无相禅师的法衣,若是能寻到,也足以交代。 但当务之急还是… 找到那合欢采补之法,付之一炬。 她堂堂太华神女,总不能…真像个鼎炉一样,被陈易这样来那样去…… 殷惟郢举目眺望窗外,碧水幽幽,石拱桥上有侍女低头行走,假山露出的细微缝隙里,能瞧见仆役和婢子偷摸谈情,冬日下,灿金的银杏铺开在眼前,如被俯瞰的园林画卷。 如今她与陈易并非道侣,不过鼎炉,说难听的,便是姘妇,每个休沐就到人家府上献身,还为之守身如玉,殷惟郢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眼下连点忤逆他的心气都没有? 殷惟郢不敢去想,她怕一想,就发现自己惧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她是太华神女又是景王女,若是旁人,她定然不受这许多欺辱,哪怕是被占了身子,也绝无可能如此言听计从,可他不是旁人,而是陈易,她的无明。 哪怕床榻上激烈到了战栗,她甚至连咬他都不敢,云雨余韵情乱之时,贵为景王女的她连个名分都不敢去提。 她目光扫过那假山后偷摸谈情说爱的仆役婢子,既不过目既忘,也不放在心上,她只是似有所感,这样的温情事,或许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跟陈易身上。 殷惟郢不知眺望了多久,待回过头时,陆英已再度点好了茶水。 女冠道谢一声,品用茶水,接着侧眸瞧见,那姓东宫的女子,看她的目光既羡又奇。 殷惟郢只是朝她抿唇一笑,而后敛起眸子,姿仪说不出的自然,冬日照得她那道袍愈发雪白。 只要陈易不在的时候,她就永远是太华神女。 东宫若疏眼睛滴溜滴溜地转起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向那叫闵鸣的清倌学着,以确保一举一动形似闵宁,只是今日看见这太华神女,不住有了几分怀疑——那陈易真有龙阳之好? 一介景王之女,怎会允许其鼎炉有龙阳之好呢,不嫌脏吗? 东宫若疏有些不太置信,但也没有多少确定。 不管他有还是没有,能骗到他手里的骊珠,她拔腿就溜、全身而退。 眼下东宫若疏观摩起女冠的气质,越看她就越是佩服,怪不得太华神女能将这样的男人收作鼎炉,她只希望自己能将之出尘姿态学上一二。 咚、咚、咚! 房外传出急促的敲门声。 守门的侍女推开后,一位侍女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将一张字条递到东宫若疏面前。 东宫若疏神色剧变道: “不好了,下面有贼子杀人见血了!” 说着,她就急忙忙地站起身。 “你去哪?” 陆英连忙跟着。 “我得去坐场子,敢在勿用楼这里闹事,胆子不小。” 东宫若疏已经取下了悬在一边的雁翎刀,陆英看在眼里,知道这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一是心急,二是凑热闹不嫌事大。 东宫若疏取下刀之后,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女冠,想到了那陈千户唯她马首是瞻,便请求道: “不知殷姑娘可否帮忙助阵?” 殷惟郢垂眸思索片刻。 景王府的人就在现场,也不知是否因有人杀人夺宝,这样的话,她就不能不带人出面,而且也不好去冷东宫若疏脸。 于是,殷惟郢笑道: “那贼子在东宫姑娘这边妄自杀人,想来也是天诛地灭之徒,本道自然义不容辞。” ………………………… 时间先回到一炷香前。 陈易带着斗笠黑纱,坐在茶桌上细细品用茶水。 看见最后拍下薛清盛的是景王府,陈易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 毕竟,以他和殷惟郢的关系,借走这个人不难。 如果她想不借的话… 他还有许多手段都还没用在这个太华神女的身上。 她滋味委实不错,陈易有时瞧着殷听雪娇小的身板,会想到那莫视凡俗的女冠。 还记得他在地宫里的时候,若不是殷惟郢足够诱人,他恐怕已被斩却下尸。 回想起她,陈易想到了些轮廓… 二八佳人体似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而就在陈易游神之时,场上一连过了好几件拍品。 直到快后面的时候,拍的不是一件拍品。 而是一个悬赏。 随之一同被捧上来的,是一个敞开却盖着黑布的箱子。 只见那阉人所在的一桌有了动静。 一桌三位高手中,那阉人缓缓起身,另外两位正襟危坐,而阉人说了一句“不用劳烦李阁主了”,便起身走到了众人面前。 “相信诸位都值得信,也大有能耐,在下王庆,江湖有过诨名夺魂枪。” “今日寻合欢宗传人,不过是次要之事,头等大事还得是在这里头上。” 话语之间,夺魂枪王庆缓缓揭开黑布,一片灿金顷刻夺目, “要见血的事,我说个价:黄金千两。” “这千两黄金,就为代王爷买一条人命——原西厂千户陈易的命。” 明天再加更。好想早点带小狐狸回银台寺。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女冠:实乃天诛地灭 陈易愣了一下。 闵宁也愣了一下。 她侧过眸,微不可察地瞧了陈易一眼,而陈易则探出头去,像是没听清一般。 场上九桌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惊惧、有的怀疑……只见其中一位刀客轻敲下桌,问道: “敢问是哪位王爷?” “安南王。” 王庆面不改色,如今要买下陈易的性命,若是对来路遮遮掩掩,引人起疑,让人不敢接下此等委托,与其如此,倒不如以安南王之名震慑众人,好让人心安定,明白没有后顾之忧,大胆接手。 “诸位不必多疑,安南王府与此獠有所私仇,誓诛此獠,先是黄金百两做担保,待事成之后,便是千两黄金,还有南疆美婢良宅,以安南王府的能力,即便事败,也保人一生无忧。” 王庆慢慢回答,接着将他那一桌的两位武夫指给了众人, “这两位仁兄,一位是沙门将,一位是铁无缺,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如今要杀此獠,并非单打独斗,而是通力协作,相信他一人武功再高,都双拳难敌四手。” 此话一出,场上的惊骇被打消了几分,有几人跃跃欲试,一连问了几个话,王庆一一作答,问及具体计划,只说多位高手联手剿逆,既不透露更多,也足以让人心安,滴水不漏。 大多人已问过话,而这时,那位西域高僧站了起身。 “禅师是否有意?” 西域高僧眉头微皱,道: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贫僧无意,只是想劝一句,杀人本来大忌,买凶杀人更是大忌,何必徒增杀孽?” 果然是个秃驴,没话插话,王庆心中腹诽,维持平静,摇了摇头道: “王爷心意已决,更何况此人两三月前不过徇私舞弊、祸乱朝纲之辈,如今得了圣眷,有所收敛,但不过是面上忠君体国,背地里行禽兽之举,践踏国法,杀了他,也是为社稷除害。 更何况他多次有害于王爷,王爷誓要取此人性命,于情于理,这样的人存在于世一日,就该杀。” “那你只要当他不存在,不就是杀了他吗?” 高僧如此反问道。 “你…”王庆一时语塞,面有怒气。 西域高僧已坐回原位,根本不给反驳机会,摇头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贫僧只是劝一句,须知结怨易解怨难,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一个小插曲过去,王庆冷哼一声,重整面色,扫了台下一圈。 “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尽管讲。” 王庆抱拳说道: “此行艰险,但需知富贵险中求,错过了今回,可没有下一回了。” 这时,一位戴斗笠的蒙面黑衣男子慢慢起身。 “这位义士,可有兴趣?” 王庆眼里露出一抹精光,他本就是在江湖闯下名堂的武夫,自然看得出此人的武艺不凡,而桌上那两位武夫也不由注目于起身上,观其步姿,听其呼吸。 “不错。” 闵宁看见他点了点头。 王庆踏前一步,抱了一拳道: “见你许久未开口,现在开口,想必…心有定夺?” “胸有成竹。” “好。以茶代酒,敬伱一杯。” 江湖客素来快意,王庆反手捧起茶杯,面对着那人敬了起来。 “只是,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杀意已决?” “绝无放过此獠的道理。” 王庆回答干净利落,直截了当,只为排除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商鞅立木之理,便在于此。 “那我只有两个字。” 王庆闻言,双眼冒光,茶杯捧得更紧, “敢问义士哪两个字?” “傻逼。” 倏地伴随话音落下,掌风凄厉,头颅天灵盖瞬间崩开,鲜血涌起,王庆的双眼怒凸,像是要爆裂出来,整个身躯直挺挺倒下。 他那凸出的双眼,满是惊惧、怀疑、不可置信,嘴唇仍在嗡动,似在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那两位被王庆指认的武夫骤然起身,惊怒交加, “大胆贼子,竟当堂杀人?!” 陈易不多废话,刀已抽出,大步向前,一刀朝一人斩下。 呛啷的嘶鸣声像是划破一条细线,被称为沙门将的那人还没抽出佩刀,其右手已被斩落下来,跌落在地,哗啦的鲜血喷涌。 “啊——”惨痛的呼喊没落,刀尖已往前推,穿破了沙门将的咽喉,将其剩下的话堵了下来。 李济生默默看着陈易突然暴起的这一幕,双目微凝,心里对他的审视,拔高一层。 而场上众人纷纷为之色变,只有西域高僧默默垂头,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超度亡灵。 陈易拧过身,转头看向另一位武夫铁无缺,后者已退后抽刀,见与自己沙门将已死,骤然明白其中实力差距,猛地一踹茶桌。 茶桌腾空而飞,直直朝陈易面目撞去,而铁无缺双脚一蹬,运起轻功,凭借爆发力度,猛冲出门。 “有贼子杀人闹事!有贼子杀人闹事!” 铁无缺为造混乱,嘶声一喊,身影已撞破大堂之门。 声音一出,外面巡逻护院猛冲而来,刀光剑影在白日晃荡。 陈易纵然一跃,身影如鹰般跃起,瞬间越过数人头顶,手中之刀以对准铁无缺,后者轻功极快,两者距离拉到最近的那一刹那,铁无缺竟再度发力,将距离猛地又拉开去。 陈易眼神一凌,手腕扭动用力,三尺长的无杂念陡然掷去,如在半空闪雷,刹那洞穿铁无缺后背。 铁无缺的整个身躯坠了下来,自背部到腹部满是鲜血,他挣扎地想要起身,转过头,却看见那人面目,正步步踏近,血色之下竟如恶鬼修罗。 惊骇万端,铁无缺嘴唇颤动,竟讲不出一句话,而这时,他忽然看见大堂之中,有身影冲出。 “何方贼子,竟敢在此地杀人?!” 一个手握雁翎刀的女侠踏出,其后跟着一白衣女冠,他心里骤然冒起一丝生机,如遇救命稻草。 “贼人在此!” 铁无缺撕心裂肺一喊。 东宫若疏猛地朝那一看,接着转头向殷惟郢投去眼神。 “敢在此地杀人闹事,实乃天诛地灭之徒。” 太华神女自不容推脱,她仗剑便去,越过人群, “本道在此,竟杀人闹事,实乃天诛…诛……助千户除魔卫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她一副大妇模样 刀一用力,将铁无缺毙杀当场,陈易转过头去,便看见了仗桃木剑而来的白衣女冠。 殷惟郢下意识地抖了下,不知怎么的,每次他的目光落她身上,她都会莫名慌张,就好像下一秒,这人就会不管不顾地狞笑起来,将她按在地上。 陈易瞧见殷惟郢在这里,倒有意外,接着瞧见了东宫若疏,倒不太意外。 “这是什么情况?” 东宫若疏看见陈易杀人之后并不退走,疑惑道。 “这三人悬赏杀我,而我嘛…” 陈易说着,扫了殷惟郢一眼。 女冠连忙道: “陈千户乃是在除魔卫道。” 一众护院面面相觑,显然对眼前之事摸不着头脑,东宫若疏见陈易不走,想到他或许所言非虚,便没有开口。 比起陈易为何杀人,东宫若疏眼下更在意的,是殷惟郢方才的反应。 似是有点…畏惧? 殷惟郢侧眸扫了一眼,察觉到什么,心湖泛起涟漪,却又转瞬平息。 她心已有思量,轻笑起来,朝陈易道: “无事?” “无事,谢了。” 陈易回答简略。 “无事便好,你一身武艺,说起来无需为你费心。” 殷惟郢声音清清淡淡,既不过分关心,也不毫不上心,距离把控之微妙,恰当好处。 这不似关心道侣,俨然似关心鼎炉的一幕落东宫若疏眼里,她歪了歪脑袋, 我的感觉错了? 想想也是,每代太华神女,都是何等的出尘仙子,岂会畏惧一做鼎炉的凡人?说出来那不可笑么?东宫若疏心里一番想法之后,便转过头去。 殷惟郢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她远远看见闵宁大步踏前,接着目光首先扫向了她,接着再落到陈易身上。 “你没事吧?” 闵宁问道,接着警惕地扫了一眼白衣女冠。 这眼神像是在说:她没对伱做什么吧? 殷惟郢微有不满,但没有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瞄见东宫若疏微微异样的神色。 女冠蹭地反应过来, 她现在的身份,跟闵宁应该算是…情敌?! 既然如此,合该有些表示。 “他自然无事。” 殷惟郢出声笑道, “有劳你费心了。” ? 闵宁转头盯起殷惟郢,眸光疑惑不善。 她这一副大妇模样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被采补的鼎炉吗? 殷惟郢似是察觉这目光的意味,她从不想让相熟的人误会她跟陈易有更深的关系,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陈易目光沉沉地投向了堂内,没有注意到女子间的思路风暴,更意识不到自己身处风暴中心,只是照例甩了甩刀上的血。 看见这一幕,殷惟郢咬了咬牙,权衡再三,还是太华神女的形象更重要些。 于是,她从怀里抽出帕巾,自上而下地放到陈易手上。 “拿去擦血,不必还我。” 她淡淡一句,并不去看闵宁,像是不甚在意。 陈易斜睨了殷惟郢一眼,接过手帕,她怎么今天转性了,不过这副关心人的模样…还有点讨喜。 而此时,李济生已缓缓上前,朝陈易一个拱手。 “我这一回坏了锦雅阁的规矩,但事出有因,还望李阁主谅解。”陈易开口道。 不久之前,李济生便已提醒了他安南王要悬赏杀自己之事,他明白,这位阁主未必没有借此试探他的意思。 既然试探,那便让他试探,而自己要做什么,就还是做什么。 “这是自然之理,谁让他们几位当着千户之面悬赏千户之命。” 李济生如此回答,随后扫了护院们一眼道: “还不及时收尸?” 护院们得令旋即将铁无缺的尸体拖走,又将堂内两具尸体一并带走,而这时,李济生已将目光投向了白衣女冠。 “这位想必是景王之女,恰好,这位合欢宗传人被你王府拍下,鄙人随时可带你接手此人。” 李济生话语刚刚落下,陈易便斜看了殷惟郢一眼。 女冠暗道不好,她当然明白陈易目光里的意思。 她买下这个传人,本是为了从这传人手中得到合欢宗采补之法付之一炬,可若是让陈易得知此事…… 那个男人,不知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 殷惟郢不敢想下去,每次一想,她像是望梅止渴般,大腿间不住发麻发抖。 想到什么,殷惟郢就心生惧念,挣扎思索之后,她暗暗咬牙,面上仍平静笑道: “此人于我何益?阁主还是带陈千户去看吧,本就是为他而买的。” 一万六千两银子…全给他做了嫁衣…… 殷惟郢说这话时,心都在滴血。 而且搞不好…他就从那传人口中得知采补之法, 她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他真的是…命中的魔星! 听到殷惟郢的话,陈易也是一惊,他扫了她两眼,笑道: “你还怪好咧。” “合该如此罢了,金钱于长生而言,又有何意?” 殷惟郢淡然道: “左右不过身外粪土,倒不如尽早挥霍。” 东宫若疏见此,眸光明亮,暗暗钦佩,这样淡薄钱财,果真蓬篙之人。 李济生看向陈易道: “那…陈千户便随我一道来吧。” “好。” 陈易旋即起步。 李济生领着他走过廊道,穿过厅堂,随即来到了一处狭小的厢房内,推开门,便见到被绑住手脚的合欢宗传人薛清盛。 有人来到面前,薛清盛只是抬一抬眸,又垂了下去。 陈易看着他,问道: “问你个问题,知不知道你们宗门跟魔教到底有何勾结?” 薛清盛并不回答,沉默不语。 陈易微微皱眉,又问道: “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合欢宗供奉的是药师佛?” 薛清盛仍不回答。 陈易深吸一气,最后道: “问你问题,你不说话是吧?” 李济生这时道: “陈千户,光是问是没用的,当时我们问他,他也是什么都不说,最后还是靠丹药,才让这人吐出字来,而即便如此,吐得也不多。” “这样啊,不过我倒是有更好的办法。” 陈易的嗓音极其冷漠。 “更好的办法?” 李济生不住困惑。 陈易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薛清盛,冷冷问道: “不回答,故弄玄虚是吧?” 薛清盛连看都不看陈易,而下一秒,他的头颤抖地拧了过来,瞳孔骤缩,紧闭的嘴唇终于颤动。 刀锋已经穿透了他的腹部,陈易用力一拧,将肠子搅碎。 “不回答就别回答了。” 陈易把刀抽了出来, “我直接找人搜魂。” 李济生看着这一幕,竟有那么一刹那呆若木鸡,这么多年,他什么人没见过,但这样的情况,却还是头一次见。 一万六千两银子买来的人,就这样说杀就杀? ……………………………… 蓬莱仙岛上。 男子敲击编钟的手,停了一停。 身旁一种男女道童们也随之停顿,手上的笙磬鼓瑟也因缺了主心骨随之停住。 “师叔,怎么停下来了吗?” 一个小道童不解问道。 男子回过神来,淡淡一笑, “并无什么。” 话语落下之后,他的目光仍落于远处湖心亭的棋盘。 又一颗棋子碎裂开来。 蓬莱道子垂下眸去,细细琢磨,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啰里八嗦的李谢灵杀了, 怎么这回沉默寡言的薛清盛也杀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也不是不喜欢你 “李阁主,麻烦把这具尸体装好入棺材。” 擦过刀上鲜血后,陈易收刀入鞘。 李济生这会反应了过来,应了一声,看了看面色云淡风轻的陈易,还是难以自禁地惊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不妨一并说来。” 李济生如此道。 陈易想了想,整理了下思路后道: “还请李阁主为我准备一间空厢房。” 陈易想到了谁,顺便吩咐道。 “除此之外…闵鸣闵姑娘,关于她的事,我有些安排,还望李阁主配合。” 陈易一来交代了不少事,李济生面色微微变化,最后还是一一答应了下来。 不久之后,陈易叫来了殷惟郢,二人来到了锦雅阁的一处空厢房。 得知薛清盛死了之后,殷惟郢有点懵。 我一万六千两银子,他就这样杀了? “有些亏了你一番好心,不过既然是给我的,那也随我怎么处置,之后还得拜托你跟一些道士去搜他的魂。” 两人共处于一处厢房之内,殷惟郢愣愣地听着陈易说这番不要脸的话。 什么意思? 杀了她买的人,还要她来搜魂? 这跟两人一起去青楼听曲,还要她来为他收拾身子有什么区别? 纵有千般不满,女冠一迎上他眼神,便只能吞下这口气,吐出一句话: “好,就听你的。” 陈易笑着看她,问道: “伱好像不是很满意。” 殷惟郢听到话里的意味深长,吓了一吓,摇头道: “没有。”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合欢宗传人,真是为了我?” 陈易的嗓音很轻,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恻。 “不然呢?” 殷惟郢倒是大胆地直视着他,才对视了一两息,便侧过眼去,淡淡道: “我不过是投你所好。” “你可知合欢宗有采补之法,我一旦到手,你的修行就难以寸进一步?” 陈易笑了,肆意戏弄着这人人敬仰的太华神女。 “我自然知道。” 殷惟郢面色暗沉,耳根羞红。 “你也明白我不会让你成仙,无论你做什么。” “我更明白……” 女冠有些艰难地喃喃,纤柔白嫩的手臂按住椅子,一时按得笔直,片刻后又微颤,胸前弧度在茶桌前微微勾勒出半圆,也在轻颤。 陈易欣赏地看着这一幕,他抬脚把殷惟郢连椅子带人勾了过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肢。 软香入怀,陈易多了一分温柔道: “你要是一直这么讨喜,我不介意少折磨你一些。” 说完之后,他便随意地把下巴搁在殷惟郢的肩上。 那人的呼吸灼得女冠一阵难受,她冷然道: “放开我… 我不要你抱。” 陈易眯了眯眸子,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女冠顿时一软,还没硬气几息便被拿下,只能忍耐他的搂抱。 她不适却又一动不动,像过去一样装作木偶,心里思绪良多,眼下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让陈易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必须要瞒过去,佯装出一切都是为了讨他喜欢。 只要能瞒过去… 海阔天空,天高任鸟飞。 殷惟郢不住期盼起来,回过神来感受到他的体温,心中暗骂他这登徒子的无耻之举,等她成仙以后,誓要…… 他的呼气喷到耳根,心湖里的无明微抖,她忽然没来由一惧,不敢把报复的事想下去。 搂过她好一会,陈易松开了一些,几分玩笑道: “你若是想,可以在我府上跟小狐狸做对姊妹。” 殷惟郢一愣,她再好的养气功夫,这回终于犹有不甘道: “我堂堂景王之女,又哪里需要给人做妾?” “啧啧,还挺有心气。” 陈易笑了几下,像是嘲弄。 有心气的景王女更讨喜, 只希望,她一直有这样的心气,这样自己折腾起来才更有意思。 ………………………… 雪突然就下了起来。 这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飘落的细雪茫茫然,叫人心生清净,东华门附近的庭院里,少女罕有地坐在门槛上,几分恍神。 在这时候,襄王府上的仆役会去挖冬笋,男人把冬笋挖出来,再运到厨房,交给女人们剥开一层层的皮,殷听雪小时候卧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瞧着人来人往的情景,都不知道晚上能吃到一碟清甜香嫩的炒冬笋。 “哈秋。” 冷风拂过,殷听雪打了个喷嚏,回过神来。 黄昏临近,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 那个人好像要回来了…… 想到这里,殷听雪就缩了一缩,她旋即站起身来,回到厅堂里点起茶。 茶点好时,陈易的身影还没出现,不过殷听雪早就乖乖地坐好在正对门口的座椅上。 她心里琢磨着什么,嘴唇嘀嘀咕咕地,像是在组织措辞。 周真人说,把他想象成对她最好的人,殷听雪不敢想象,也不愿去想象,更做不到去想象。 对她最好的人,是娘。 娘很温柔,总是会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或者捏捏她的脸,她要什么,娘虽不是轻易给她,但总会给她…… 娘走了之后,她被丢下了,那个时候,曾经不以为意的少女才终于惊觉,世上没有比娘更好的人了。 而陈易,却是世上对她最不好的人…… 周真人不说还好,一说,殷听雪就想到娘的好,两相比较之下,他那所剩无多的一点好就全黯然失色了,脑海里掠过的全是他的坏。 纵使如此,可娘已经不在好久了。 那最害怕的人,却说要十辈子都不让她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身影映入到殷听雪的眼帘,阴影拉长得像蜿蜒的蛇,她一个激灵,抿了抿嘴唇,轻轻站了起来,捧起茶碗迎了上去。 他来到面前,殷听雪便捧高了茶碗,递到他手上,他接过了,却抓住她的手,殷听雪的杏眼里,他勾起了嘴角: “想好了没有?” 殷听雪滞了滞,缓过神来,柔起嗓音道: “你先喝茶。” “嗯。” 陈易听到后,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回来的路上,他就想着殷听雪要给他一个什么答案。 殷听雪捏着手指,待他喝完茶后,正要接过茶碗,陈易却说放着,而后坐了下来,眸光噙笑地看她。 少女有些不敢跟他对眼。 “想好了吗?” 陈易淡淡问道。 这话听在殷听雪的耳里,像是催命符,她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气后道: “想好了。” “哦?” 殷听雪万分紧张,终于抬眸看着陈易,她咬了咬唇,弱声央求道: “我已经很听你话了……可以不喜欢你吗?” 陈易眸光冷了起来。 她心猛地绷紧,僵直了背,慌乱道: “也不是永远都不喜欢你……” 准备回银台寺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试一试喜欢你 “殷听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瞧见,陈易的目光幽沉了起来,她忍住腿软,往前一两步,贴到他怀里。 殷听雪入了怀,就被他随意地摩挲起来,她小心喘了两口气,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嗯?可以不喜欢我?也不是永远不喜欢?” 陈易看着怀里的少女,森森问道: “你想搞缓兵之计拖时间是吧。” “不是这样…” 殷听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腿软得发僵,仓惶得不敢将筹措已久的话说出口。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易的嗓音并不和煦,指尖游离。 看着他,浓浓的惧意泛起在殷听雪心间。 殷听雪轻抖起来,被陈易搂在怀里,也没有挣扎,更不敢挣扎,而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双小手搂到了他腰上,她贴了个满怀。 陈易敛了敛眸子,只见她仰起了脸,小声问: “开、开心吗?” “什么意思?”陈易问。 “伱说我这样抱你…你会开心。” 殷听雪还是止不住地抖,她的心也砰砰跳着,似乎抱着某种成败在此一举的决心。 她柔起嗓音,有些发颤道: “夫君…我是你的妾,怎么都离不开你的。” 陈易捻起她的发梢,乌黑乌黑细嫩极了,讥诮道: “你自然离不开我。” 这句话似是盖棺定论,不管殷听雪愿不愿意,她都被打入了无形的天牢。 “我知道…” 她喃喃着这句话,失了一会神,回过头来,便听见陈易开口了。 “你想回银台寺,我也会按约定带你回去,不过我们约好的只是三次吧。” 陈易顿了顿,迎上了她不安的眼神,似笑非笑道: “三次之后,永远不带你去。” 殷听雪倏地一僵,手脚都寒意上涌,眼睛瞪得大大的,泛起了泪花,她忽然有种窒息感。 如今她的一切都掌控在那人的手里。这个道理她一直知道,可真正面对时,还是止不住的恐慌。 陈易噙起了笑,残忍而阴森道: “而且,还可能带你远远地看着银台寺,但不论你怎么求,都不让你进去,要是你只是看看就满足了,那就看都不给你看,甚至一把大火…….” 他感受到怀中少女的颤抖,但她没有退开,反而无声嗫嚅着,把他抱得更紧。 她似乎想让他更开心些,心软一些,不要这样对她做这样的事。 陈易放轻了些嗓音道: “不说这个,相信我们也没必要走到这种地步,只要你喜欢我……每年都带你过去。” 殷听雪的手不由把他的衣角攥成一团,她泪花翻涌,终于发出微不可察的声音: “你想要…我的心吗?” “不然呢?” 话音落耳,她手在颤,脸贴得更紧了,那是格外苍白的脸。 这个一辈子最害怕的人,怎么什么都要呢? “你都是我的人了,还有得你选吗?” 陈易淡淡问道。 苦涩挤满了嘴唇,她轻轻发抖,不去看他一点都不去看他,一脸凄绝道: “不行,心…不给。” 气氛陡然一沉,阴影里,陈易直直看她。 “心不给我,你想给谁?” 他嗓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谁…可是,心是我自己的…” 殷听雪瑟瑟发抖,已经惧得煞白了小脸, “我身子给你了,也一直听你话,努力讨你开心,你能不能…不要我的心?” 接着,她便发觉陈易眸光已全然阴沉,她焦急地躲避他的视线。 而陈易已经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殷听雪惊慌失措地叫了下,接着便被带到卧房,按到了床榻上,她恍然脑子一白。 “等等、等等,夫君…夫君!” 她哭了起来,推搡起陈易,她好久都没这样挣扎过了。 陈易手放慢了些道: “有话便说,反正你今天躲不了。” “不躲不躲,我、我…” 她喘了好一会气,陈易察觉她想说什么却不敢说,手上的动作放慢了。 半晌,殷听雪伸出手轻轻勾起陈易的脖颈,要他躺到床上。 她似乎隐隐察觉,他睡在床榻上搂着她的时候,会好说话很多。 她这样温顺,陈易并没有拒绝,侧躺在床榻上看她。 “你想说什么?” 殷听雪深吸一气,到底柔起嗓音道: “一、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不是会…讨那个人开心吗?” “所以?” “反过来,让另一个人喜欢自己,不就是为了让那个人讨自己开心吗?” 殷听雪话说得快,担心陈易听不清,还又说了一遍。 “有点意思,你想说什么?” 陈易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问。 殷听雪攥紧手,蜷缩地靠在他胸膛前,不敢看他,吐出踌躇许久的话: “夫君…我以后、以后讨你开心,像是喜欢你一样讨你开心…… 你就…不要逼我生孩子。” 她像是提了个天大的提议般,眼珠子忐忑晃着。 陈易被这有些天马行空的提议奇到,笑问: “也就是说…你不喜欢我,但会像喜欢我一样讨我开心?” “嗯…会为你着想,会念你的好,还会亲你…” “就这些?” “还、还会…撒、撒娇。” 她小脸红得要命,蹑手蹑脚地往他怀里缩。 陈易虚阖眼眸琢磨了起来。 怕他不满意,她小声补充道: “在这过程中,我会试一试,行吗?” “试一试什么?” “试一试…” 她吞吞吐吐,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试一试喜欢你…” 陈易怔了下,心头微荡,这句话好像触及了心房。 殷听雪怕他不答应,抬起眸子瞧: “这样子…可以吗?你说可以给些时间我的…….” 尽管明白她这八成是一回怀柔的缓兵之计,可陈易还是有所触动。 他笑了起来,亲了下她的脸: “既然我说过,那便是了吧。” 噙着泪花的殷听雪嘴角上扬了些,她抹了抹泪,羞耻道: “那、那…来吧。” “嗯?食髓知味,欲求不满了?”陈易的手不安分地游离起来。 听到他戏弄的话,殷听雪怕他反悔,便咬了唇,忍着委屈道: “嗯,想、想要了……” 她那可怜模样,陈易没来由地心紧。 她没了娘,被抄了家,落到最后,孤苦伶仃地只剩下自己这个纳她为妾的人,这个仇人。 他温柔地搂住她,感受到少女的纤弱,柔声道: “怯生生惹人怜啊,小狐狸。” 第一百五十五章 商量一下 余韵过后,殷听雪呼着气,蜷缩在被褥里,静悄悄地打量起陈易。 瞧着他那舒缓的神色,殷听雪还是有些抖震。 她…拖过去了吗? 殷听雪心头忐忑,万一陈易来个事后翻脸,她又能怎么做,哪怕不停地哀求,最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可能在不知不觉、浑浑噩噩间就惊觉肚子已经那么大了……殷听雪想想就悚然一惊。 如果有了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家庭,一对仇家结成的家庭。 殷听雪多多少少摸出,他既想要自己喜欢,又想要孩子,他从来都是什么都要的性子,两个选项,他怕是全都要,可她却全都不想要。 所以,她最后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再退让一些,再委屈一些,至于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殷听雪不敢去想。 这会儿,陈易翻了下身,似要起床。 “是要去做饭吗?” 殷听雪出声问。 “对,顺便去买些面粉,做些饺子皮,带你回银台寺。” 陈易摸着她的脸道。 殷听雪习惯了他这样的轻薄,轻声“嗯”了一声。 就在陈易要起身时,许是瞧见他心情不错,殷听雪拉住了他。 “我们…商量一件事。” 殷听雪细声细气,小鹿似地看他。 陈易俯下身去,贴到她面前,这回放轻了嗓音问: “商量什么?” “讨你开心,要计个数吧,这样才方便你不是吗?” 殷听雪尽量说得轻松些,以掩盖心里真实的想法。 有明文规定,总要比不成文法要好得多,不然到时候陈易一个心血来潮,不讲理地就想逼她生孩子,或者曲解原意、搬弄是非,她就连争辩的凭依都没有。 陈易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头小狐狸, “那伱想怎么样?” “画‘正’字计数,只要讨你开心够十回,就一年都不生孩子……” 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得戏谑,殷听雪旋即又改口道: “二十回、二十回。” “三十回。” 陈易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襄王女还是答应了下来,点了点头,正欲松一口气。 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惹我不开心一次,那就减十回。” 殷听雪闻言有些哭丧了脸,但还是艰难地同意下来, “好吧,但你不要不讲理…” “当然不会,你要把正字画在哪?” 陈易戏谑笑问。 殷听雪捕捉到他的目光,既羞涩又满脸困惑: “为什么…你看着我的腿?“ 尽管相处了很久,可她有时还是不太懂陈易的话。 “算了,不逗你了,我在墙上挂张纸,你画在上面吧。” 陈易瞧了瞧卧房的墙。 殷听雪连连点头,看着陈易的反应,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抿嘴轻笑。 “哈欠。” 她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陈易凑前了些。 “不知道,可能吧。” 殷听雪想到,自己今天坐在门槛上想这件事想了好久,可能不知不觉间着了凉。 她兀地想到什么,连声道: “小事而已,还是可以回银台寺的。” 陈易摸了摸她的脑勺,沉吟片刻后柔声道: “好,到时多穿点衣服,等会给你熬个汤喝。” 殷听雪“嗯”了一声,接着就躺回到床上去了,抱着被褥缩着腿,想到明天能回银台寺,她的嘴唇就翘了起来,眼角还有些酸,这算是苦尽甘来吗?她不禁自问,不问还好,问了就差点又掉眼泪了,不管怎么样,她终于能回银台寺了。 她这副模样落入眼里,陈易就心头紧了些,转过身去不由失笑。 在银台寺的时候,就不欺负她了,对她好些。 换上衣服,跨出门槛,陈易伸了个腰,望客房那看了看,透过纸窗确认周依棠还在后,便起步离开院子,去买些精细面粉回来。 没过多久,一缕炊烟便在厨房里升起。 把一份份菜肴端上餐桌,此刻天已昏黑下来,点起了灯,陈易敲了敲客房的门。 “吃饭了。” 说完之后,陈易也不等,直接回到了厅堂。 而这会,便看见殷听雪早已做好在餐桌前,她裹起了厚衣服。 陈易落座后不久,独臂女子便似神出鬼没般跨过了门槛,坐了下来。 她一出现,席间都好似多了份沉默。 “明天要去银台寺,你去吗?” 陈易轻声问道。 “都可。” 周依棠这般说道,陈易明白,那就是要去的意思。 他思索了一会,想起了不久前的事,问道: “师尊知不知道…药上菩萨?” 四个字落下,殷听雪先是杏眼滞了下。 她回忆起,银台寺里供奉的石菩萨姐姐,是药王菩萨,跟药上菩萨往往成双成对,在释门里是佛陀的一对胁侍,佛陀莲花座旁的两个菩萨像就是祂们。 “自然知道,昔年佛道之争时,药上菩萨与蓬莱道子各率众辩经论法…” 陈易的要求下,周依棠缓缓讲述这一回佛道之争。 一场平局,在历来佛道之争,往往是佛胜道败的结果之下,可谓鹤立鸡群,只是佛道合流的结果,谁都无法接受。 也正因如此,蓬莱道子受困于蓬莱岛,而药上菩萨则法身远渡灵山,唯有以诸化身行走于世,其中游历西域说法的至慧禅师,便被认为是药上菩萨的化身之一。 不过,化身是药上菩萨,菩萨却并非化身。 佛随众生现种种形,或人或天或龙或鬼,如是一切,同世色像,不为佛形。仙佛的化身虽为活物,但却并无魂魄,更像是死物,而化身一死,不会轮回,而是入灭。 听完周依棠的讲述,陈易垂眸思索。 佛道之争、药上菩萨、魔教…关于殷听雪的许多信息在脑海里交织,但仍然未能勾勒出一个答案。 最后,陈易摇了摇头,看向那默默吃饭的小狐狸道: “得让你学一点术法了。” 殷听雪的手滞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他。 她原以为,他为了困住她,是不会让她修炼的。 “别以为你学了就能逃。” 陈易讥诮一笑。 “我没想逃了,以后也不逃。” 她轻声说着,心里不住有点雀跃,其实自从玉真元君给了本心法之后,她就一直想学,只是顾忌陈易,所以才一直没学。 “不错的心法。” 殷听雪主动地把那本《清原真经》交到了陈易手上。 陈易都无需翻阅,便知道这本心法是门超品功法。 “但不要学。” 陈易如此道。 殷听雪听到之后,有些不甘愿,但还是“嗯”了一声。 陈易倒不是不想让殷听雪学门上好的心法,只是这本心法是由玉真元君所赠,那他就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他看了眼殷听雪,想了一会后道: “我去找师尊谈谈,让她教你寅剑山的心法。” 殷听雪听到,耳朵耸动了下,先是欣喜,而后忽地落寞起来,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成了陈易师妹了?哪怕已经是他的妾了,但她还是不想跟他有更多的联系,这似是一种小小的逃避。 可她总是逃不了的。 陈易拍了拍殷听雪,让她上床睡觉。 她很快就爬到了床榻里侧,接着便转头看见陈易吹灭了蜡烛。 “今晚上让你歇息。”陈易道。 殷听雪应了一声,而后钻入被褥里,给他掀开被子,等他进来。 陈易躺了进去,一手便把殷听雪搂到怀里,她习惯地僵了一下,而后习惯地慢慢恢复过来。 “要过冬了。” 陈易慢慢道, “再过两天就是过冬,答应过你过冬前就带你回去的,没想到时间卡得这么死。” 殷听雪没有多少不满,只因明天就要回去了,她想到了什么,轻声道: “明天是要包完饺子再过去吗?” “当然。” 殷听雪沉吟了一会,试探地问: “要不要过去了再包饺子?” 陈易垂下眸子看她。 “我想早点回去……” 殷听雪没有撒谎,撒谎会有什么结果,没有必要她是不想尝试的。 “倒不是不能答应你。” 陈易如此道,饺子皮已经碾好了,饺子馅也做好了,只需要将之包起来就是了,早点过去在那边包饺子也没什么问题。 殷听雪委实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接着小脸便狎昵地蹭了蹭他手臂。 许是因为答应过试一试喜欢他吧,殷听雪小声谈起了王府, “回到王府之后,我先带你逛下王府,参观参观,最后就去银台寺,我在那里诵经。” “诵经吗,为什么诵经?” “给你祈福,给…我们家祈福。” 殷听雪还是有些不习惯“我们家”这三个字,家…这座院子,真的算是她的家吗? “就这样?” 陈易似笑非笑地看她,看出了她这句话不过是个掩饰。 “…许愿梦里再见一见娘。” 殷听雪小声说着,谨小慎微地抬眸看他。 “为什么是梦里见一见?” 夜色静谧,殷听雪垂着眸子道: “人死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佛家不是讲轮回转世吗?” 轮回转世,殷听雪当然信轮回转世,只是那又怎么样呢,人一入了轮回转世,不记得前生记忆,那人还是那个人吗,不过是花来花去人非人。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她再也见不到了。 陈易搂着她,她微微扭动了下,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 “我带你到王府各处逛一逛后,就去银台寺,你进门前要擦好鞋,我把你介绍给菩萨姐姐和枫阿姨,它们两个可好了,你在那里的时候能不能……” 她话没说下去,似在踌躇。 “放心,我那时给你些面子。”陈易笑道,“你现在先跟我说说菩萨姐姐和枫阿姨。” 他记得,殷听雪提到过她的秘密。 殷听雪点点头道: “嗯,菩萨姐姐就是寺里头的石头菩萨,枫阿姨就是寺里面的那颗枫树,它们彼此可和睦了,但有时也会吵架吵上一通,菩萨姐姐很温和,但每次吵都不落下风,枫阿姨就完全相反了。 娘走了之后,我时常会到银台寺去,菩萨姐姐总是开解我,而枫阿姨就跟以前一样,要我不要懈怠诵经,它像个没事人一样,可其实默默落叶子呢…… 这些话以前我说过给红绫听,但她一直暗地里笑我。” “红绫是谁?” 陈易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名字。 “我以前的贴身婢女,可娘走了之后,她也从王府赎身,说是赎身其实是被赶出去的……我被当作圣女,父王怕暴露,不允许这些下人日夜随身。” 殷听雪像是陷入了回忆,她还是头一次跟陈易谈起童年, “我老喜欢红绫了,得知她要走,还哭过一场,她安慰我别哭,还说她织了个小人偶送给我,就放在角落的陶罐里,里面还有她攒了好多年的月例银,她说她都留给我这小主子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就带着小人偶去找她。” “那…那陶罐呢?” “我怕被父王的人察觉,就只是揭开过陶罐看了看,里面过真有银子和小人偶。 我没有取出来,我是圣女,按规矩是不能碰这些俗物的。” 陈易轻柔抚摸她的腰背,耐心听她讲述这些事,也不觉烦闷。 她今晚谈兴不错,一连跟陈易说了好多话,时不时还笑一下,她在他怀里满怀期待的模样,是真的很少见。 出阁这么久,她终于能回家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的童年 翌日清晨,细雪纷飞。 襄王府宽阔巍峨的府门外,有如今里头已被抄得干净,但仍有几个衙门的差役把守,只因这偌大的王府来日是要给天家用作他用,无论是兴建庙宇、楼阁、诗院,这座王府都是首选之处。 而今日,府门外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差役见到那为首的男子出示了下招牌,就不敢继续阻拦,而是殷勤地推开了门,让三人一并入了内。 “哈秋。” 跨过门槛,殷听雪便打了个喷嚏,冷得哆嗦了下身子,脖颈缩了缩。 陈易侧眸看她,娇弱的身子裹着厚衣服,可寒风一吹,仍不住发抖,她感冒了,有些着凉发热,却说什么也不肯再歇一会,养一养病再过来襄王府。 她实在太想回来了。 反正不是大病,陈易拉起她的手,笑道: “带我逛一逛吧。” 殷听雪笑了起来,便在前面带路,沿着石砖铺好的路往前走,被彻底抄家过后,王府的繁华只剩了空壳,纵使空壳也是许多人一辈子不敢想象的富贵,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楠木厅,那是给仆人歇脚的地方,陈易瞧见了吓了一跳,这用材显然是百年不腐的金丝楠木。 穿过楠木厅,便看见了王府仆役们所住之地,那是一栋戏楼子似的三层高楼,门柱上涂了红漆,贴着的对联残破却还没掉落,不远处就是火房,五间大房子,烟囱排列整齐,殷听雪说,这里是外厨,若非宴席,一般只给仆役婢女们做饭。 陈易似听未听,飘来一片雪花,他凝神一抓,深厚的内力下,竟雪花竟被捻住而不化。 他把雪抹在了殷听雪的脸蛋上。 殷听雪话语停顿了下,摸了摸脸颊上的水渍,接着羞涩地瞥了他一眼, “我在说话呢……” “你说你的,我玩我的。” 陈易不要脸道。 殷听雪窘得有些脸红,周真人还在一旁看着呢。 陈易却不管怎么多,他听见少有的嗔怪,便从殷听雪身后把半个身子垂了下来,轻压在少女的背上, “真暖,继续说吧。” 殷听雪的背被压着,感受到了身侧的似剑锐利目光,有些发怵。 周依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听雪,看着这嬉闹的画面,垂下眼眸,沉吟不语。 他摸了摸少女脑袋,笑道: “她现在是个婢女,没资格吃你醋。” 独臂女子闻言嗤笑道: “伱倒是蹬鼻子上脸。” “就蹬就蹬,我就是这么花心,有本事别吃醋。” 好大的口气。 独臂女子脸色沉沉, 这逆徒现在搂着殷听雪,不好教训。 气氛陡然降了个调,殷听雪怕两人吵起来,就拍了拍陈易的手: “我得带你进去看一看,里面还有不少值得说的。” 陈易旋即放开了她,她一路领着陈易走,踏上一条幽蹊小径,沿边有花木竹石。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名贵的树种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就被砍伐一空,留下狰狞的大坑断木,这是抄家后的痕迹。 殷听雪瞧见了,只是有些落寞地垂了垂眼,也没说什么。 越过几簇竹子,便看见极宽的金鱼池,里头同样没有一尾,水面平静无波,雪静静落着,没了进去,不声不响。 走过池堤,殷听雪把院落指给了陈易看,竹树掩映下,可见垂花的门,她有些羞赧地说那是她童年时的闺院,陈易自然对她的闺房很感兴趣,还不待殷听雪开口,便大步地走了过去,忍她怎样羞躁也不停。 陈易把门推了开来。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板砖仍旧冰凉。 显而易见,都已经被抄家抄走了。 殷听雪随即走了进来,愣了下,虽是意料之外,但也情理之中,她打起精神,给陈易指了指一个角落道: “那儿原来有个梳妆台,我就在那照镜子,有时候照个半天,红绫催我我都不动,要娘来找我才管用。” 陈易回过神来,笑道:“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 殷听雪摸了摸脸,倒是壮起胆子道:“不然也不会被你带走,纳做妾室……” 她说话时有些没敢看他。 “你好不好看我都带你走。”陈易说着,后颈又是一寒。 殷听雪幸灾乐祸地笑了下,接着小步地走了出去,指着那带不走的石桌椅道: “那儿,我有时不想回房,就在那儿打盹,红绫跟别的几个丫鬟就陪着我,谁也不出声,最后竟几个女孩都聚到了桌上,把头埋着睡着了。” 听着她的话,陈易仿佛能想象到,殷听雪把头跟一众少女埋到一块的模样,那多可爱。 只是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在了。 殷听雪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闺房,春风吹拂,女孩们两小无猜地聚一块,花团锦簇叽叽喳喳的景象晃过眼帘,她的双眼有些湿润了。 原来那是这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她出阁了,嫁给了最害怕的人,头上戴着他的簪子,而少女的闺房逐渐失去了颜色。 “夫君,以后还…还能再回娘家吗?”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嗯,每年都回来。”陈易轻声应答。 殷听雪笑了下,想起什么道: “那个陶罐小人偶,我找给你看看,红绫的手艺好差,人偶都毛毛躁躁的。”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跳似地走到闺房后面,在竹木掩映里翻找起来。 陈易耐心等候着,却见她的身影停了一下,手臂轻轻颤抖,双脚像是石化。 那是一堆碎裂的陶片。 “没了…” 她转过身来,努力笑了下,可泪水还是从眼眶滑落: “小人偶被抄走了……” 她不自觉地拼凑手里陶片,像是想拼起破碎的童年。 空荡荡的闺院刮过寒风,她的过去好像被一扫而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像顷刻花一样啊 寒风掠过,吹着这座小小的院子,渺渺细雪转瞬即逝,她手上只有光滑的陶片,倒映着少女略显心碎的脸。 陈易一时不知说什么,他慢慢走近到她身边,半蹲了些,连着陶片把她搂在了怀里。 一时静默无言。 周依棠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怀念。 不久之后,陈易松开了殷听雪,她收敛了下眼泪,拿包裹布把陶片小心包在了一块,打好了结。 “继续走吧。”殷听雪说着。 陈易忽觉她面有点异样的红,问道: “你是不是发热了?” 说着,陈易把手贴到她额上,发现那确实有些滚烫。 “有点…也只有有点而已,不耽误事。” 她这样说道,闭了一会眼睛又睁开,让自己精神了些。 陈易看了她一眼,轻轻抹走她额上的汗水,一并刮去眼角余泪,捋了捋腮边发梢,就像他每天都会给她掖被子一样。 殷听雪摸了摸他抹走的汗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到他的温柔。 踏出院子,殷听雪回头再看一眼,翠竹交错,似隐有过去的琴瑟清音,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围在一团,趁着老妈子不在,偷偷翻看《牡丹亭》,学戏本里去演,那时殷听雪总愿演那个杜丽娘,红绫就演贴身丫鬟,而其他女孩呢,就轮着演书生,扮作大人口气念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待到冬夜,最冷的时候,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窝在一块被窝里,小声谈起过去,满嘴都是“我小时候怎样怎样”,待老妈子一来,丫鬟们就连跳带赶地闯出被窝,唯唯诺诺站着,等老妈子一走,便是相视一望,哄堂大笑。 一步步走着,少女的闺院逐渐在视野里远去了。 陈易好不容易带自己回来一趟,殷听雪不想太多感伤,她仰起头,天空被雪拉低几分,远处楼房的青瓦泛白,王府此刻清净得出尘,细雪渺渺,看着这般景色,襄王女以前直觉索然无味,现在却不似当年。 长长涂着红漆的廊道,云纹雕随处可见,走到一半,左右栅栏空了出来,石砖延申出去,用作赏景台,脚下便是清幽莲池,姹紫嫣红已不再,荷叶半枯耸拉,池水无波似镜。 “我娘说这叫惜福池,所以湖里不养鱼,只养莲。” “鱼字通‘余’,所以不养鱼,不留余?”陈易问。 “嗯嗯,莲字通‘念’,因为念福,才会惜福。” 殷听雪轻声把这座莲池取名的来历说了,接着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道: “我小时闹着要摘莲,娘就亲自给我去摘最近那朵,结果不小心摔水里了,最后爬上来,只摘了一片荷叶。” 说话时,她双颊烫得红,嗓音也有些粘稠,她好像头有些昏昏的了。 陈易站在赏景台最外沿,听着她的话,笑了下,缓缓伸出手,整个人前倾过去,轻轻掰下一片荷叶。 他正欲转过身来,要把荷叶送她。 忽地一脚袭来,陈易被踹到了水里,水花四溅,池水冷得刺骨。 岸边上,只剩下独臂女子冰冷的容颜。 殷听雪瞧见这一幕,先是一愣,而后不自禁地捂嘴笑,待湿漉漉的陈易爬上来后,又连忙止住。 周依棠则吐出两个字: “报应。” 自然是指他蹬鼻子上脸的报应。 陈易抹了抹脸上的水,恶狠狠道: “今晚不做你饭。” 独臂女子回话都欠奉。 殷听雪倒是满脸幸灾乐祸,可陈易一望过来,她就又止住了,努力做出关心的模样。 她忽地有些发慌,自己算不算惹他不开心了,他不会要趁机发难吧? 可陈易只是笑了下,把荷叶递了过去。 殷听雪眸光滞了滞,接过了荷叶,就像小时候从母亲手里接过荷叶一样。 她忽然有些更昏沉了。 “伱在王府里有没有相熟的丫鬟,我替你从教坊司里赎出来。” 陈易浑身湿漉,稍微拧干了些水后,解开发冠,把头发披散下来。 “没有,娘还在的时候有,后来娘不在了……” 继续走着,殷听雪顿了顿,落寞道: “娘不在了,父王跟神教的人接触,怕暴露,就不敢给我留贴身婢女,全送走。” 所以好长好长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过的。 陈易没来由地问道:“很孤独吧。” “什么?” “不孤独吗?” 殷听雪这才知道他在说她,想了想后道:“我?其实也没有。” 三人间一时无话,廊道很长,砖石冰凉,陈易发梢不断滴水,而始作俑者周依棠却并无关切愧疚之意,这引得殷听雪不住担忧,她害怕那可怕的人报复独臂女子,这人的手段最多了,连两只手的自己都招架不过来。 料峭寒风拂过,走过廊道可见远方层峦叠嶂,泛白的山峰像是慢慢逼压过来。 遥远的群山积着雪。 “从这里走到银台寺要多少步?”陈易忽然一问。 “三百七十六步,有时是三百七十九步。” 殷听雪捻着荷叶,不明用意,还是老实回答。 陈易哑然失笑。 唉,这孤独却又不自知的少女…… 陈易轻轻攥起她的手,温声道: “要到银台寺了,记得给我们家祈福。” 殷听雪点了点头,她有些昏沉,但还是打起精神道: “会的会的,我一直记着。” 见这一幕,周依棠眸子微垂。 不知为什么,素来在乎陈易的她,却对陈易和殷听雪的亲昵并无多少反应。 只因她气的其实从来只是陈易,而并不是殷听雪。 银台寺越来越近了。 “你那时说两年之后心甘情愿爬上我床塌,是真的?两年之后真的会?” “…不是,我想着乖乖服侍你两年后,你会放过我……” “好啊!你骗我。” “不骗你了,很早就不骗你了。” 殷听雪连声解释着,她捻着荷叶,笑了起来,像是陷入在回忆里。 她脸烫得厉害,走起路已经有了些摇晃。 陈易就那样拉着她的手,步步向前。 “三百七十一、三百七十二…” 陈易侧眸看她,她像是嘀嘀咕咕什么。 还不待他开口,走到银台寺时,她忽然转头笑道: “我说了,三百七十六步,没错吧。” 陈易愕然了下,摇头失笑。 丝丝细雪拂面,殷听雪一个分神想伸手去抓,却又什么都没抓住,她看着雪中的银台寺,想起了母亲给她讲名字的来历。 “雪是顷刻花呀。” 她失神嘀咕了一句,明白那是留不住的花。 她曾在这里烧掉了三千两银子,一张张银票飞落起来,眼下细雪飘渺,如似昨日未竟的残骸。 殷听雪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越过前殿,便是中庭,殷听雪忽然僵住,愣愣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里只有一个树桩,年轮圆圆滚滚,还有落尽一地的枫叶,似是彻底抄家后,被伐走了。 幽暗的寺庙静得可怕,倏忽间,她猛地冲了到宝殿,吃力地推开了门,却见那莲花台上,早已空空如也。 连那烧走三千两银票的聚宝盆都已不见了影踪。 碎开的瓦罐,被砍倒的枫树,空荡荡的莲花台…… “没了呀,什么都没了呀!” 细雪纷飞,少女的脸已被泪水拥裹, 再也没有跟她说话的菩萨姐姐了,再也没有严肃教训她的枫阿姨了……全都消失不见了。 原来,她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顷刻花一样啊!” 大家多多订阅啊,多多宣传啊,现在才一千均订.别人切的书都九千多均订的,我一千均订都没切,希望大家多多订阅啊。 今天有加更。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不要走! 殷听雪病倒了。 从家里带过来的地铺,她躺在上面,疲倦地喘着气,俏脸发白。 茫茫的小白花散落着,匆匆刮过,落在树桩的断面上,然后就消失不见。 她额上烫得厉害,昨日的着凉,这时化作灼骨的风寒。 银台寺的灰瓦昔日曾漫射午后阳光,与如今的晦暗截然相反,那时仆役婢女们曾在梵门来来往往,母亲亲手点上一炷香,跪坐蒲团上,一边诵着佛经,一边摸着她的头,她就像条小木鱼,温顺垂着脑袋,接着一呼一呼地打瞌睡。 初冬的时节,女眷们越过石桥,河水流过浓重的群青色,曲线平缓静谧,石阶上夫人们说说笑笑,丫鬟们也挤眉弄眼,可等来到银台寺前,便都不由安静下来,少女曾听母亲说过,在遥远的天竺,有这样一条河流,它承载着人的魂魄,送入轮回转世之所,人之污秽得洗礼,朝着来世而去,当女眷们越过石桥时,她就想到那一条河。 天色溟漠,雪色纷扰,殷听雪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熬药的气味,她抬起眸,便看见那人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抖了抖,曾经,他就是这样踏进来的,后来把她迫为了妾室,要走了她的身子。 “好些了吗?” 陈易端着药汤,柔声问道。 少女突然就病了,差点摔倒在地,陈易扶住了她,让周依棠从方地取出带过来的床铺被褥,给她躺下好好歇息。 陈易环顾了下空荡荡的银台寺,他以前也没有想到,银台寺竟会成了这般面貌。 “你不把头发挽起来吗?” 殷听雪慢慢坐起,正欲接过药汤。 他披散着头发,让她记起在银台寺里,娘也是这样披下头发, “不了,还没干。” 陈易没把药汤给她,而是抬起勺子道: “拢着被子别着凉,我喂你。” 殷听雪犹豫了,本能地不想要陈易喂,但还是点了点头,她脑子昏沉得可怕。 银瓷勺子兜着苦涩的药汤,一口口地喂到她的嘴里,她有点怕烫,小口吹了吹,陈易瞧见后,就先帮她吹了吹。 殷听雪恍神了一下。 待药汤喝完之后,陈易知她怕苦,便从掏出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吃着蜜饯,甜意像是河流,渗入了舌尖。 “陈易,你今天…真好。” 她小声道。 “我以前不好?” 殷听雪杏眼瞪大了些,一时为难,说他不好吧,那许会惹他生气,说他好吧,又是再撒谎,而他发现后翻脸怎么办,她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只能吐出四个字: “有点不好…” 陈易失笑了下,揉了揉她脑袋,亲了额头。 “知道伱乖,放松些。” 他柔声许诺, “在这里,我怎么都不欺负你。” 殷听雪“嗯”了一声,轻轻贴到了他怀里,陈易温柔搂住这个不幸做妾的少女。 不知抱了多久,远方山麓层峦在雪中迷离起来,忽隐忽现,像是人在天竺之河里渐逝的魂魄,多少人就是在那走向了轮回转世,他的怀抱没来由地温暖,殷听雪过去惧得不行,眼下还是惧,却又依依难舍、不忍离去,她忽然好慌,如果陈易也没了,那她还剩什么呢? 抱过之后,陈易轻轻放开了她,吩咐她躺好,便把药汤拿走了,空空如也的寺庙里只剩她一个,殷听雪失神看天,黯淡而幽静。 她还记得菩萨姐姐的模样,也记得枫阿姨,前者面带微笑,永远都垂着眼眸,后者一入秋就格外傲气,枫叶簌簌飞落…… 她更记得母亲,被母亲抱着睡觉,听着母亲哼唱儿歌,少女老是想回到从前,那时她什么都有。 殷听雪越想越是昏昏沉沉。 她已经失神了,偶尔还能听到细雪纷落的声音,四肢使不上力。 怎么,娘那时也是这样吗? 喉咙想发出声音,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呜呜咽咽的,好像一下坠入到了无明世界,娘那时就这样躺在病榻上,临终时凄苦的干枯面目,好像在告诉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自己要乖,要做个良人。 殷听雪很怕孤单,也没有安全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着,她忽然觉得好苦,自从碰到陈易之后,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知道一切不是他害的,但又好像一切都是他害的。 他迫她为妾,夺走了她的身子,她都已经那样百依百顺了,他还是对她不好,好不容易回到银台寺,一切又都不见了。 最后呢,是不是连他也要消失不见了? 连他也要消失不见吗? 昏暗中,她听着雪,听着母亲说过的禅,想起了古老的传说:魔主波旬对佛陀说,到了末法时代,他就会穿佛的袈裟、坏佛的正法,在佛的梵门里,将一切都推入虚空、虚空的虚空,什么都是空荡荡一片,那个时候,佛陀沉默地哭了。 佛陀就像那时的娘一样,最后沉默不语着。 殷听雪泪眼摩挲,蜷缩在被褥里,像是丢了三魂七魄,连那人走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听雪…” 他喊了一声,殷听雪朦胧间听到了,她转过身,看见他披散着头发… 像是那时候的娘。 他慢慢走了过来,她滑落一滴朦胧的泪,抱住那个迫她为妾的人。 “娘!” 他怔了一怔,双手有些颤地搂住了她。 “娘,我好苦啊。” “…为什么苦?” “有人对我不好,一直欺负我…” “那是个坏人吧。” “他还迫我当妾室…” “他…很坏吧。” “我都交出身子了,什么都没了,他还一直欺负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也要消失不见吗?” 泪水簌簌落个不停,她喃喃道: “…娘,你不要走,我好难受……” 昏迷灼烫的感触上涌,她已经失神了,抱着他无助地喊着,一遍又一遍。 “…我不会丢下你。” 良久,他的嗓子里吐出话音。 殷听雪听到后,泪水里笑了一下,阖上眼,安心地缓缓睡去。 这可怜少女的恍惚间, 她的母亲好像轮回转世,活在了他的身上。 求订阅,求多多宣传啊,这本书到现在才一千均订(泪)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他当妈了 “…娘,你不要走,我好难受……” 他按了按殷听雪发烫的额头,触碰了她软薄的唇,不免想起她临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跟自己提要求的时候,总是会问“好不好”,可对母亲…是不需要那么多的。 陈易默默看着她的睡颜,不知该说什么。 陶罐碎开了,枫树被砍到了,石菩萨也被搬走了…… 原来那时每走一步路,少女就每失去一步的世界。 她是银台寺的女儿,可银台寺好像成了一座空洞洞的壳。 陈易恍惚之间发现少女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 她顷刻花散落时,也是搂住了他,喊了一声娘,那时是这样,刚才也是这样,她好像在无助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了娘。 匆匆悲哀抹上了陈易心头,怎么,我被她当成母亲了吗? “…我这样的人,成了她母亲了吗?” 陈易心念复杂,这种感觉无法言喻。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忽然感觉身后投来视线,转过头,发现正是周依棠。 “师尊我…” 陈易顿了顿,摇头无奈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当妈了?” 她问得很平淡。 陈易被她的直接给整愣了下,接着只能耸拉下肩头,笑道: “这算是当妈了?她不过是一时无助,把我当作了最亲近的人” “不。” “不?” 周依棠眸光复杂地看了殷听雪一眼,像是捕捉到什么,心中似有思量。 陈易自然明白眼前女子道法造诣几何,她绝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问道: “难道我当妈了?还是…殷听雪的,我本来是她丈夫,被她当作了母亲?” “你如果在这没命地作弄她,就不会这样。” 周依棠嗓音平淡。 陈易不知道她这话是赞是骂。 “不过,这才是伱。” 她少有地莞尔一笑。 陈易却没有说话,而是抚摸起殷听雪纤细的眉头,从没想过她会这样脆弱,脆弱到把自己这个最害怕也最恨的人当作了母亲。 他环顾了下周遭的景象,莲花座上空无一物,原来的枫树只剩木桩,什么菩萨姐姐、枫阿姨,或许它们本就不存在,不过是一个少女害怕孤单创造出的幻象。 陈易长呼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 周依棠踏入到寺内,半蹲下身,接着又起身,手掐诀印,绕着殷听雪走了一圈。 待一圈走过,她眉头微皱,旋即逆走了一圈。 “怎么了?” 陈易出声问道。 “她刚才像是在悟。” “悟什么?” “禅。” “什么禅?” “四大皆空的禅。” 通玄真人侧眸扫了熟睡的襄王女一眼,接着道: “你娆了她的缘法。” ……………………… “他娆了我女儿的缘法。” 大虞离京三百里路外,一处烟尘渺渺的药铺里,熬药的白气冒在初冬里,一位以白巾拢发的半老妇人扇火的手停顿了一下。 通背神猿听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像个猴子一样挠了挠脑袋。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旭渠问道。 妇人只是一笑,淡淡道:“小弟听说过,魔主波旬娆佛之事吗?” “我知道姐姐是信佛的,我也信,但粗人一个,很多事还是没听过。” 张旭渠卖笑着说道。 “昔年,世尊在菩提树下怔悟佛果,魔主波旬望见,便来娆佛,世尊却不为所动。” 妇人缓缓讲述着遥远的故事, “一直到魔主波旬提到末法时代,他会袭夺世尊的佛刹,穿上世尊的僧衣,坏了世尊的正法,这时,世尊流下了泪来。” 一边说着,妇人一遍打开药盖子,从里面盛出一碗药汤,倒给了张旭渠。 通背神猿坦然接过,他受断剑客所托,一路入大虞,却不曾想在路上碰见了仇家袭击,最后受了伤,不得不在这座小城的药铺外歇脚。 待张旭渠喝完之后,身后缓缓走来了一个身影。 他猛地一回头,便发现那是个戴着斗笠,腰间携剑的男子。 无声无息之间便抵近到小孩都能一剑封喉的距离。 张旭渠吐了一口气道: “看来我轻功再好,也快不了多少。” “你只是被人留住了。” “对,路上碰到那个疯经师,而且…他好像也要往合欢宗去。” 断剑客闻言之后,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淡淡道: “无妨,他不能阻路。” “那寅剑山剑甲呢?” 张旭渠兀然问道。 断剑客眉头皱了起来,拧在一起,这一情况在他的身上很是少见, “她不会与我为敌。” “我怎么听说寅剑山跟这事有关系?” “那姓唐的已被逐出了寅剑山。” 断剑客的话语顿了顿,接着冷笑道: “剑甲与此事毫无干系,你不必劝我回头。” 张旭渠喝干了苦涩的药汤,哈了几口气道: “我只是怕被你们的余波给打死。” 妇人瞧着这两位来路不凡的男子,却并未表现出一丝惊愕。 斗笠剑客察觉到她似乎有话, “夫人有话要说?” “小女倒是听说,京城内有一人声名鹊起。” “谁?” “姓陈,名易,字尊明。”妇人接着缓缓道。 张旭渠道:“看来那个就是姐姐讲的,娆姐姐女儿缘法的人,那我义不容辞。” 妇人如此道:“听说他的刀极快,快到足以摧风斩雨。” 张旭渠放下汤碗,笑道:“我信他极快,但是不够快。” “为什么不够快?” “快不过我的轻功。”通背神猿语气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江湖人尽皆知,通背神猿轻功之快,胜过西风,有两脚踏燕燕不落之名,甚至传言其步伐快过天下第六断剑客的剑。 斗笠剑客都信张旭渠够快,但快不过自己的剑,因为他就是断剑客。 妇人微微一笑,接过汤碗,拿布轻轻擦拭。 两人不久之后再度启程,消失在药铺外。 妇人慢慢擦拭,喃喃自语: “本来听雪要证入地菩萨,可惜他先扰道子棋局,又娆我缘法。” 他穿上了我的僧衣,坏了我的正法,变作了我的模样…… 咔。 汤碗不知何时碎裂开一条痕。 妇人瞧见,失声一笑,叹道: “唉,还是修行不够。” 第一百六十章 你吃醋会让我开心 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陈易一块块捞到了碗里。 王府被抄家抄得彻底,可灶台这东西不可能被搬走,再加上从家里带回的铁锅,煮上一大锅饺子不成问题。 饺子饱满浑圆,堆了满满一兜,他端着铁兜到了银台寺宝殿里,一进门便看见了周依棠在原地打坐,而殷听雪躺在被褥里像是在想事情。 “醒了?” 陈易放下了铁兜,来到了殷听雪面前坐了下来。 “嗯…我好像一睡就睡到了快天黑了。” 殷听雪撑起身子,看着远方昏暗的天空道,她转头看向陈易问: “我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吧,真贪睡。” 殷听雪羞恼地别过了脸。 陈易看着她,半晌后忽然道: “你睡觉时喊我‘娘’了。” 殷听雪骤然一惊,冒起了冷汗。 “要不你再喊我几声?” 陈易连着被褥把她搂到怀里,戏谑问道。 “不要不要。” “你那时叫得可欢了。” “没、没有!” “好,那我就在这折磨伱,折磨到你想喊为止。” 陈易恶狠狠道。 “夫君不要这样……” 她险些慌得哭了出来,不敢往后躲,只能往他怀里缩。 陈易刮了下她鼻尖,笑道: “逗你的,快来吃东西,吃完东西再喝一碗药,我说了在这里不欺负你。” 殷听雪缓了过来,她方才又慌又羞,不仅是担忧那样是不是惹他不开心了,更因为她竟然把他喊作了娘。 可那时候,他披散着头发,轻轻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真的跟娘很像。 殷听雪转过头,便看见了他给她摘下的荷叶。 她有些失神了。 周真人说把他想象成最喜欢的人,而那时…她好像真把他想象成了娘。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把不该有的想法都晃出去。 陈易看着她,想了会后问: “你在想什么?” 殷听雪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敢说,只是问道: “…我能不能撒一回谎?” 陈易知她心思:“那就这一回。” “我在想…怎么讨你开心。”殷听雪顺势转移话题道。 陈易抬起眸子看向了别处地方。 殷听雪顺着目光看去,疑惑道: “你为什么看周真人?” “你知不知道,你像我师傅一样争风吃醋,我会很开心?” 陈易毫无顾忌地说。 让人意外的是,独臂女子这回并无动静,而是仍旧默默打坐。 争风吃醋,会让他比较开心? “那我…” 殷听雪抬眸看了看他,试探道: “下次争风吃醋?” 陈易听到她问话,失笑一下,搂着她道: “唉,你这小狐狸,真是头狐狸。” 殷听雪有些羞郝,温顺地贴在他怀,她觉得他的怀抱比之前更暖,像是…母亲一样,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 陈易松开了她,轻声道: “明天过冬时,我们可能不能待在银台寺了。” “为什么?” 殷听雪皱了皱鼻子。 “我想…解开一些谜团,关于我也关于你,到时你跟着我,也可能跟着周真人。” 陈易轻声叙述着道,他要带她到合欢宗的宗门一趟,直到今日,他才惊觉里面有许多谜团,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说什么那就什么吧。殷听雪想,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 景仁宫内。 地龙暖意依旧,烫得惊人,光滑的御窑金砖却依旧冷。 艳丽却着素衣的女子不敢抬头,只因御桌之前,坐着一位远比她雍容得多的大虞之母。 “一曲成音京城误,你的名头,连宫里也听得见。” 安后的眸光既不柔和,也不生冷,而是趋于若有若无之间, “曲好,脸盘也好,身段更是极好,都不知压过多少妃子了,你有富贵命啊。” “回陛下的话,小女这些连虚名都算不上,至于形貌,无论怎样受人谬赞,又如何比得上天家的圣颜?” “你自然比不上。” “…是,陛下说得是。” 闵鸣几乎把头垂到胸前,差些就埋入了那浑圆里头。 她年少初入百花楼,便隔着帘帐以琴音名动一方,百花楼为了捧她,多让她戴面纱,姿容尽在纱帐之下,却更动人心弦,盛传她艳绝京城,是花魁的料子,这样的名声大噪,倒应了她名里的“鸣”字。 可青楼女子终究是青楼女子,任是怎样的青楼花魁,都不过是贱籍,不少青楼姑娘遇上良家女子,总会气短三分,乃至自惭形秽。 更何况,闵鸣见的是天家。 她跪在地上,膝盖都在微颤,只是尽力撑着。 “闵姑娘,你觉得本宫为何要见你?” “回陛下的话,小女不知……” 闵鸣努力压着嗓音喉头。 “本宫听闻…你与那千户似乎素来相熟。” 太后的嗓音很缓很慢,却让闵鸣莫名有种如坠冰窟之感,心思一滞,随后百转。 安后瞧着这一幕,惬意地轻敲御桌。 莫名其妙的,她发现她很喜欢这种向他身边之人施压的感觉。 她一言不发,淡淡览视着那女子,素衣也笼不住的丰韵交叠,当真尤物,像团蓬松柔软的棉絮,与这寒冬格外相衬。 “你便叫本宫娘娘吧,以后算半个宫里人了。”安后的嗓音让人捉摸不透。 闵鸣脑袋发懵,突然得了圣眷,到底是福是祸?像她这样的青楼女子,难道能得福?怕是连闵宁也要牵连。念及此处,她忽然间就支撑不住,四肢趴在地上颤声道: “娘娘,小女有罪,曾加害于陈千户……” 安后眸光骤然凌厉,下意识问: “你加害易儿…陈易做什么?” 闵鸣不敢抬头,额头把冰凉地砖都贴得暖了一些,却有些不敢回话。 “罢了,你之后再说,如今本宫要你…去做一事。” “敢问娘娘…是为何事?” “会让他死的事。” 景仁宫外,寒风呼啸,雪落如铁。 第一百六十一章 和他冒险 大虞素来水道就多,京畿一定更是如此,大河临地逼压在面上,河水平稳,清晨时分,可见来往渡船。 本来平时的来往渡船并不会有如此之多,只是无相禅师法衣的传说越传越广,一时之间风云云集合欢宗,来来回回江湖客太多太多,整条大河上来回渡船并未停过。 陈易头戴斗笠,背负剑腰携刀,身着黑衣,行走江湖之人像这样打扮的也不在少数,如无熟人,无人能认出身份。 殷听雪挽了个抛家髻,小手被陈易拉住,看着一条渡船缓缓接近,心里杌陧难安。 自从被纳为妾室后,大多时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每天晚上点好茶等陈易回来,像这样跟陈易一同去冒险还是第一次,免不了杌陧忐忑。 渡船整体呈青灰色,色彩并不鲜艳,装横还挺精致,船上有画舫似的房间,飞檐上挂了红灯笼。 “船家,做不做生意?” “公子是要过江?等人还是包船?”老船夫站起身问道。 “包船。” “好,风很顺,只消一阵就到对岸,要一贯钱,这几天多客,公道得很啊。” 老船夫搓了搓手道。 “那便包船吧,这船顶好看。” 陈易和殷听雪一同走上客船。 “那是,”老船夫回道,随后对着渡口上的青年叫道:“儿,来客了,麻利点!” 那青年看来是老船夫的儿子,远远地应了声便跑了上船。 “我儿以前在林官爷家做事,前些天在恶狗手里护住了官爷家的小公子,官爷就赏了这船。”老船夫热情地同陈易寒暄道,“这过冬的,官爷就赏我儿来我这玩几天。” “林官爷” 陈易琢磨着这个姓问: “哪个林官爷?” “噢,当然不是那杀千刀的林党,现在他们改姓了,姓崔,崔逋,吏部郎中。”老船夫如此道。 陈易自然认得这是林家小娘的娘家。 同老船夫寒暄了会,陈易走到船头,殷听雪坐船舱门前,双腿伸向船头。 风浪不大,殷听雪觉得有些晃,犹豫后还是抓住陈易的衣摆。 陈易察觉后抓上了她的手。 殷听雪挣脱不开,瞟了陈易一眼,后者只是看着江面,没松开的意思,小狐狸也就不再挣扎。 不消多时起了风,船已经扬帆,如老船夫所说,这几天风很顺,船夫父子不需摇撸。 起风后船更晃了,少有出门的殷听雪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新奇之后就有些怕了,另一只手用力拉住横栏。 青白色的大日横在天空,遥远的几个黑点是渔船,尽数泛在波光粼粼的大江上。陈易看出她怕,改成挽住她臂膀。 陈易凝望住对岸的山坡,隐隐有白色显露,那便是合欢宗的山门,心中不禁思量起来。 襄王妃因服用肉身舍利汤而死,魔教中人既然知道这一点,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是襄王告知魔教的?如果是这样,是否也意味着,襄王对王妃之死从始至终都知情? 想到这里,陈易不住转头问: “小狐狸,你父王知道…你娘是怎么过世的吗?” “我也不清楚……但父王好像把当年的郎中都遣走了。” 殷听雪说着,顿了顿继续道: “我和父王在娘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疏远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殷听雪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时候襄王就已经与魔教勾结,知道殷听雪是魔教圣女了?而不是坊间传闻的,王妃死后,情深的襄王绝望下皈依魔教。 很有可能。 再进一步推导,凭魔教、合欢宗、肉身舍利汤三者的联系,可能王妃当年与魔教不一定有染,但起码是知情。 难道襄王妃是魔教信徒,希冀明尊出世? 想到这里时,陈易不由不寒而栗。 特别是,周依棠察觉到银台寺的异样,便辨识出其中魔教扶乩术的迹象。 风吹了不久便停了下来,船速渐缓,陈易眺望远方,忽见大船。 大船之上,刀光剑影交错,阵阵血雨腥风漫起。 只见一人又一人被打落,血染河水,而一人自水上跳起又自船上跳落,来去自如。 “还没到对岸就打起来了…” 陈易嘀咕一句,接着便看见殷听雪俏脸泛白。 “别怕,没事的,有我在。” 陈易轻轻攥紧殷听雪的小手。 少女微微往他那里靠了一靠,这种不自觉的依赖,连她自己也没能察觉。 陈易心思复杂。 大船之上,青黄色彼此交织,时而又爆出嫣红鲜血。 重重剑影刀光之中,陈易望见一衣衫褴褛、腰间挂葫芦,头无寸发的白须僧人游走于众高手之间,手中拐杖似是胡乱游走,一出手却撕裂劲风,脚步看似混乱,实则飘渺,一边念往生超度之经,一边用手中拐杖超度他人。 漫天杖影来回交错,嗡嗡震得整座大船在抖。 光是目视,陈易便判断其在四五品之境,乃非常之人。 “喂,公子,捞一条鱼上来,要不要看一看?中午就喝鱼汤了。” 陈易拉着殷听雪起身回到船舱,不一会老船夫就踏了进来,手里拎着条十二寸长的草鱼。 草鱼在他手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觉。 殷听雪好奇地看着草鱼,却发现陈易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心里不住疑惑,他还在等什么呢? “公子,没事的话,等会就吃这条草鱼了。” 老船夫憨厚地挠了挠头。 陈易一步步走了过去,下一秒,腰间之刀竟骤然出鞘。 殷听雪呆愣了下,只见老船夫飞速后掠,松开了草鱼,险而极险地避开这一刀,而草鱼却在半空中被一分为二,并响起了金铁交击的爆鸣。 “这条草鱼不过十二寸。” 陈易踢了踢地上草鱼,里面冒出断开两截的足有十寸的匕首, “为什么这根刺,有这么大一块?” 平静大河之上,悠悠小舟,瞬间危机四伏, 殷听雪俏脸微白,身后船帘风动,随后撕裂,那位“船夫儿子”一剑就自她的身后刺杀过去,要取她性命! 要将两人都杀于船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为什么要抱师尊? 渡船推波而行,船边多了两具尸体。 陈易淡淡定定地摇着橹,让这条小舟朝着远方的对岸缓缓而去。 方才那所谓的船夫儿子一剑想袭杀殷听雪,致使自己分神,最后捕捉那一时机将自己也毙杀当场。 想法当然不错,一看就是老江湖客。 但那一剑并未刺中,在半丈之内就崩碎了。 袭杀不仅没成,反而害得殷听雪很慌,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个船夫儿子就被震杀当场。 一切只因周依棠临行之前,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剑意。 她虽然跌境,无论是武道还是道法都一泄千里,但意不一样,意是人一悟到,便只进不退。 所以陈易估计,她眼下虽不过四品,但其能耐…恐怕甚至超越三品。 渡船缓缓靠近对岸,陈易和殷听雪下了船,方才所见的两个江湖客虽然老练,但并不认识自己,只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时机浑水摸鱼谋财害命,他们的身份并未暴露。 陈易从怀里取出字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平远客栈”四个字,就在合欢宗山门附近。 “我们在这边等周真人吗?” 殷听雪小声问道。 “嗯,她就在那里,我昨晚跟她约好的。” 陈易回答道,他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加快点脚步。 殷听雪自然不会耽误,她虽不知道陈易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问过陈易他也不说,即便如此,可该跟着他还是得跟着他。 走过了不知多久的路,殷听雪额上已经冒汗,途中陈易说要背她,她怎么也不肯,被别人瞧见了多羞啊,陈易退而求其次说要不放慢脚步,殷听雪犹豫了之后还是说算了,她能跟得上。 来到客栈门外时,殷听雪发丝有些凌乱,衣领也松垮了些,陈易瞧见了便帮她顺好发梢,拉好衣领,殷听雪一动不动地乖乖等候,他做完这些时候,朝她笑了下,末了捏了捏她脸。 他不笑还好,他一笑,她忽然惊觉到一件事,自己是不是已经有点依赖他了? 殷听雪不想依赖他,对这事也一直都有点怕,也设了心房,可不知怎么地,自从去了银台寺后,她就是有些拒绝不了,还有点…心安理得的享受。 就好像…他是她最亲近的人一样。 陈易瞧见她小脸上的复杂慌乱,苦笑了一下,这到底什么算什么? 她还是怕自己,也还是恨自己,就像以前一样,可是,她竟已隐隐把自己当成了母亲…… 真是别扭的关系,比跟安后的母子还别扭。 他们可是夫和妾,竟然又是…母女。 陈易想让她赶紧恢复回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自己毕竟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踏入客栈,内部已是空空一片,桌椅上积了层薄薄的灰。 陈易坐了下来,单手敲桌,耐心等人。 与周依棠可能只是匆匆会上一面,他的师尊似乎已捕捉到其中草蛇灰线,要循迹而查,追查到千里伏脉,直至解开谜团。 这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殷听雪。 那位性情寡淡的独臂女子,许已接纳了殷听雪的存在。 不久之后,听见跨过门槛的脚步声,陈易抬头时,那位独臂女子已来到面前,她简易地乔装了一番,取下了莲花观,挽了发髻,戴上了面纱。 “此行艰难。” 她平淡道。 “你是说我的,还是你的?” “一样艰难。” 陈易微微颔首,分析道: “这几日寻觅合欢宗传人的江湖客陡然暴增,像是有人幕后主使。 路上便会腥风血雨,而且合欢宗这宗门素来蹊跷,里面大小阵法极多,一不留心,就可能命丧当场。” “不错。” “但对于你来说,又何谈艰难?” 陈易不住问道。 周依棠闭而不语。 她总是这样,有些事,她并不会去谈,陈易明白她自有她的思量在,可即便如此,她的避而不谈就像一张隔在两人间的一层膜。 陈易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戳破这层膜。 但不论怎样,她好像还不属于他。 “我要走了。” 匆匆见过一面之后,独臂女子都未曾坐下,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 独臂女子微微侧眸,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她不知这逆徒为何要自己停留一步。 陈易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 周依棠并没退后,但也没有回应。 “之所以抱伱,是有点怕你…害我。” 陈易轻声凑她耳边道。 “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她嗤笑问。 “我确实天不怕地不怕,连师傅也不怕,不然不会欺师灭祖。” 他戏谑地触及那些回忆,独臂女子面已阴沉,眸光如剑。 “我只怕一样东西。” 周依棠倒是想听听,她冷笑问: “竟有你这欺师灭祖之徒怕的事?” “老婆还是怕的。” 陈易柔声道: “所以我怕你。” 周依棠怔了半息,退后半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知你不过花言巧语。” 陈易耸了耸肩。 殷听雪瞧见二人的这一幕,脑袋一歪,不知在思量什么。 独臂女子跨过门槛,缓步离去,气息逐渐消逝于山路之间。 山林之间,树木阴影之下,数人立在原地,默默望着不远处的客栈,她们停立于山坡,只要有心,可望见栈内情形。 “一个、两个、三个…他的红颜知己怎么这么多?” 东宫若疏掰着手指数了一遍,不由腹诽。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见身形立即辨认出那是陈易。 而她转过头,却见陆英一动不动,面容呆滞,眸光间的惊骇难以言喻。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里就算了… 那个人又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抱师尊一下?! 陆英忽然有些头昏脑涨,那明明是寅剑山剑甲,明明是她的师尊…… 她都没抱过…… ………………… 送走周依棠后,陈易坐在客栈内,耐心等待。 从门口可听见,远处的山路上渐起脚步声。 殷听雪有些紧张地握紧了下陈易的手。 只见来者衣衫褴褛,腰间挂着药葫芦,一手拄拐杖,一手单手立掌,破烂衣衫之下,竟是袈裟。 正是大河上远远目见的禅师。 方以单手杀全船的经师,似意犹未尽,几分疯癫一问: “我有佛法,你敢听吗?” 陈易微一沉吟,道: “傻逼。” 每天更这么多都不涨订阅,唉,太难顶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您认不认识陈易? 那疯经师似是没有在乎陈易的不敬之语,而是问:“你不听佛法?” “不听。”陈易回答得非常干脆。 疯经师摇头晃脑,似是不明,目光略显犀利:“为什么不听?” 陈易道:“都说了你是傻逼。” “………” 疯经师怔愣一下,接下来竟哈哈大笑, “天下知我者,少而极少。” 他取出葫芦,大口喝酒,接着身体摇晃,来回舞动,竟毫无章法,破绽重重。 殷听雪大着眼睛瞧这怪人,实在不明就里。 陈易仍默默坐在桌前,面容半立在阴影处,让人看不清面色。 在大河上远远眺望,那时他不能确定,现在亲眼见到方能确认,他自然知道这位疯癫经师的来历,其曾经武道三品,修小乘佛法,第七境须陀洹地,却因通背神猿昔年偷盗其寺庙金身佛像而境界一落千丈。 “你也是为无相禅师法衣而来?” 疯经师发完酒疯,忽然问道。 “不是。” 如无必要,陈易不想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只因其背后任务线麻烦又漫长,而且并无任何女主牵涉其中。 疯经师看上去兴致萧索,摇头晃脑道: “人人都求法衣,伱却不求,奇哉奇哉,唉,之后有缘再见。” 疯经师喝着酒,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外。 陈易琢磨着他所说的话。 江湖客之所以此时群聚于合欢宗山门,是为无相禅师法衣而来,是不是意味着,最后一位合欢宗传人,就藏在合欢宗遗址的某处? 那样的话,恐怕合欢宗遗址内外八方,都已经现了腥风血雨。 情况不容乐观,如今要做调查之事,并不是越乱越好。 见过周依棠后,陈易缓缓起身,正欲离去。 客栈门前小路,缓缓来一身影,身高八尺,面容消瘦而显得惨白。 张旭渠昨夜刚入京畿之地,今日便踏着轻功来到了这合欢宗山门,只为寻到那硕果仅存的合欢宗传人。 刚刚渡河没有多久,本欲直奔遗址内部而去,不曾想那疯经师竟然也在这里,于是张旭渠暗中跟踪一会,一路来到此地,确认疯经师已然离去之后,便缓缓上前。 踏入客栈,他看见那不久前与疯经师交谈的男子,便极其自然地坐到男子对面。 转过眼,便看见身旁十五六岁的少女,张旭渠一个粗人,不知如何描述,只有一句有绝色之相。 只扫过一眼后,张旭渠便识趣地收敛起了眸光,游走江湖这么久,一些规矩礼数不用说也会做,天下这么大,从来不缺多瞅一眼就刀剑相向的惨剧。 “这位公子,不知是不是要一路上山?” “来到这里,还用多问吗?” 陈易随意道,不想多谈。 张旭渠见此,卖笑着道: “小弟本来无意打扰,只是方才那疯子与小弟有些纠葛,见他竟然没对你下手,所以才生了上前一问的心思。” 斗笠男子点了点头,像是相信了这番解释。 “公子是本地人吧?” “是。” “好,小弟想问一下,公子您认不认识一个人?” “哪个人?” “原西厂千户,姓陈名易。” 一路上张旭渠听到了不少关于那原西厂千户的传闻,路上更受一药铺夫人所托,要找此人讨个说法。 江湖之人素来重义,断剑客可以为一场酒远赴千里之外,而他张旭渠所受的乃是救命之恩。 “你是说…曾经的西厂千户陈易?”斗笠男子淡淡问道。 张旭渠回道:“不错,听说他的刀很快,江湖称其…摧风斩雨。” “他大概在京城之内,据说此人即将名入春秋名册,日后再难与人结仇结怨。” 斗笠男子如此说道。 “好,那就谢过公子了,我也该尽早上山了。” 得知此事之后,张旭渠便转身离开客栈,身影消失于眼前。 殷听雪小手上已满是汗水。 陈易笑着摸了摸她头,出发之前,他早已料到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便先前把一些事项都给她吩咐了一遍。 所以方才殷听雪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异样,更没有因此被察觉。 “那是谁?为什么要找你?” 殷听雪出声问道。 “通背神猿张旭渠,早年是梁上君子,其轻功绝顶,虽不过四五品之间,却又天下闻名。” “这样啊,所以他很厉害?” “他不一定很厉害,但有个很厉害的朋友。” “谁?” “天下第六的断剑客,很厉害,不下于我师傅,当年二人之间曾有过一回交手……” 说完之后,陈易随意给殷听雪讲了些断剑客的事迹,小狐狸对于武榜有名的高手,大多只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事,更何况断剑客出身西晋,对于这连王府都不怎么出的王女来说,更是十足陌生。 “云集在这合欢宗遗址的人很多,别人不惹我们,我们就尽量不惹别人,但一旦别人惹我们,那就让他们知道后果,不然就会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常说行走江湖要有三分杀气,原因就在于此。” 殷听雪连连点头,颇点有恍然大悟的感触,杏眸围着陈易兜转,跟在他身边尽管不情愿,但也不是毫无益处的,恰恰相反,自当了妾之后,他愿说的更多了。 “好了,我们上山去吧。” 算算时间,待张旭渠走远之后,陈易也不打算和殷听雪继续逗留于此。 ……………………… “你是说,那是陈易?” 陆英转过头问道。 二人一直在此地等人,方才遥遥一望,不曾想竟是那位原西厂千户陈易。 东宫若疏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我不会看错,那一定是他,而且他不也是在找合欢宗传人吗?” 陆英却是心乱如麻。 她自幼上山,虽出自西晋的淮安陆氏,却因根骨不佳而险些被排在外门之列,是那不苟言笑的寅剑山剑甲选中了她,领她上苍梧峰,传她道法。 待她日后清江讲道大会上一具成名之后,不知多少峰主快踏破了苍梧峰的门槛,更有别门他派暗递橄榄枝。 可纵使如此,她都未曾离开人迹罕至的苍梧峰,哪怕掌门明里暗里多有劝说,有收其为亲传弟子之意。 只因她不愿离开周依棠。 那可是如她母亲一般的师尊…… 就这样… 被那个叫陈易的人给抱了? 陆英心乱如麻之际,二人所等的人缓缓而来。 白衣女冠腰携桃木剑,手捧拂尘,踏足这群林荒草缓缓而来,如若登仙。 今天两更,要梳理情节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只取他这鼎炉 殷惟郢一步步踏在地上,却似飘忽而来。 “陆道友,东宫姑娘,又见面了。” 殷惟郢打了一稽首。 陆英和东宫若疏纷纷回礼,她们二女之所以在此等候,便是等候女冠到来。 自锦雅阁之事后,三人稍作交流,陆英想要寻觅唐苦梅灭门合欢宗的真相,而殷惟郢则是表面想寻求无相禅师法衣,暗地里想找到合欢采补之法,于是便一拍即合,相约一同前往宗门遗址。 “殷姑娘,我们方才见到了那个陈千户。”东宫若疏时而喊她仙姑,时而又喊她姑娘。 话音落耳,殷惟郢眼皮都跳了下。 面上她仍淡然一声:“哦?” “他…好像有好几位红颜知己。” 迟疑了一会后,东宫若疏还是径直开口道。 陆英倏地提起眸子,盯着殷惟郢看,她心头一紧,脑子里尽是他抱住师尊,而师尊不做反抗的画面。 殷惟郢琢磨片刻,抿唇一笑道: “这很稀奇么?” 二女都随之怔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如此淡然? “我说了,他不过鼎炉。” 白衣女冠的语调既不高也不低,举手投足间并无一丝急不可耐, “我并没什么好束缚他的,同样,他也没什么好束缚我。” 听见这话,东宫若疏眨了眨眼睛,心里对殷惟郢的钦佩更甚一分,这比陆英更像是个道长啊。 陆英察觉不到东宫若疏的心思,满脑子都是那画面回荡, “可是…” “可是什么?” 听到这一反问,陆英踌躇了片刻,她自然没法把陈易抱住师尊的事说出来,只是有些冷声问道: “可是如果他碰了碰不得的女人……殷道友又该如何是好?” 殷惟郢并未细思,她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会舍了金童不要,只取这一小小鼎炉?” 这话听在东宫若疏耳内没什么,可听在陆英耳内,却有如九天玄雷轰然炸响。 她不住瞪大了眼眸,心里思绪杂乱如风暴。 殷惟郢瞧见她们的反应,适时摇头失笑,不再多言。 指尖轻轻摩挲拂尘,面上仍不动声色。 心头暗爽… 她们真信了!真信他不过是一小小鼎炉! 虽然他一点都不小,大得有点受不住… 但自己还是得装下去。 不然太华山的面子就全丢了,连自己的形象也要一落千丈…… 如果可以的话,得去求一下那个人,让他…配合一下。 至于他要什么报酬… 殷惟郢暗暗咬牙,待之后任他有怎样的玩法,自己都配合就是了…… …………………………… 山路并不崎岖,道路平坦,考虑到江湖客齐聚,陈易并未从沿着合欢宗的山门之路直接进入,而是选择走僻静小路。 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远方忽现吐出的屋角砖瓦,可听见瀑布流水之音,合欢宗遗址已近。 走出密林,便见前方空间豁然开朗,飞瀑垂落,一座似是钟楼的建筑出现眼前,与之伴随的,是此起彼伏的碑林,离奇阴煞,寒得刺骨。 “小心些,这里好像是墓地。”陈易说着,牵着殷听雪的手牵得更紧了。 伴随陈易的话落下,眼前碑林好似阴煞多了一分。 殷听雪打量着眼前的碑林,而后又看了眼钟楼,微微阖上眸子,侧过耳朵。 “要不要进去?” 她指向那座钟楼,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她是天耳通,能听见些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这点周依棠曾跟陈易说过,他记得清楚。 琢磨一下后,陈易朝殷听雪点了点头。 合欢宗似是佛寺又非佛寺,此刻缓缓踏上钟楼阶梯,两侧可见释门经文,陈易望见门是微微敞开着的,便踏了进去。 一踏进去,里面便投来了一双目光。 陈易抬头看去,只见眼眸狭长似狐,却不失威严的束发女子站在二楼处,身着深色紫衣,腰间携剑,手中有扇,她身材高大欣长,可称硕人,此刻居高临下俯瞰,倒颇有几分巨蟒盘山之势。 她瞳孔也似蟒瞳,气度不凡。 “来者何人?” 随着女子的嗓音落下,陈易看见其身旁女子缓缓转身,身着暗红襦裙,胸襟沉甸甸的,虽不及闵鸣,估摸也是五指软肥,腰带坠有玉佩,唇上点了些胭脂,堪称熟美。 她挽了发髻,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二女如此顾盼生辉,倒衬得她们两侧的高手黯然失色,无人留心。 不过,陈易只是在两女子脸上扫了一眼后,便留心起那两位高手,一男一女,女的要比男的要武功高强一些,似是贴身侍卫,而男的则是位灰袍老者,站得离窗户近,似在警惕打量。 “行走江湖,莫问来路,姓周名萧。” 陈易只是一抱拳,淡淡报上了假名。 “带着刀,是个刀客。” 束发女子被他腰间的无杂念勾起一抹兴趣,眼神审视,而后稍一抬手,对那灰袍老者道: “叶供奉,试他一试。” 嗓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落在陈易的耳廓里。 出门在外,总需三分小心,更何况诸多江湖客在此地争人夺宝,而陈易二人不请自来,不免让人警惕,让人出手试一试,难道真是试一试?不过是赶人而已。 只是,束发女子的嗓音似有挑衅。 而灰袍老者似对束发女子的大材小用有所不满,但仍双手振臂,自二楼落下,脚步沉稳。 他看着陈易,心中暗道这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游侠,既背剑又携刀,要么是武林高手,两样皆精,要么便是两样都不过尔尔,而观其年岁不过三十,又能有多少本事? 陈易松开了殷听雪的手,让她到墙角去,后者快步地便缩到了墙角,生怕波及到自己。 接着,灰袍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易却屹然不动,而是慢慢抽刀,站定原地。 灰袍老者皱起眉头,而看到陈易接下来的举动,肝火大盛。 只见陈易朝他勾了勾手,反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武林前辈,还要你这个毛头小子来让出先手?! 灰袍老者勃然大怒,旋即提起手中金头棍,身影骤闪,当头一棒! 破空之声骤起,高悬于顶的洪钟都在微微震动。 下一刻,刀光一闪。 呛哗—— 灰袍老者高举棍时,中门大开,而此刻身形停滞,胸口多出了道狰狞刀口。 鲜血喷涌而出,钟楼内凝滞起来。 当面杀人,束发女子眼眸骤然凌厉,而身旁夫人也是面色一白,接着一会后,竟后知后觉地拍手叫好,面色微潮。 “他不过试一下你。” 束发女子冷冷道。 “刀会杀人,不会唱戏。 既然要试我,那么刀剑无眼,试错就死。” 本书开头第一二章诟病的人比较多,所以修改了下前两章,改了下逻辑,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安南王秦青洛 “刀会杀人,但不会唱戏。 既然要试我,那么刀剑无眼,试错就死。” 话音不大,也正好能让二楼的三人听在耳内。 陈易并不是一个特别有武德的人,既然他们主动惹事,纵使是试探,也索性杀鸡儆猴。 钟楼内一派寂静,那二女身旁的女供奉已抬眸而视,似随时提防陈易暴起伤人。 而束发女子已脸色缓和,一张长盘脸笑道: “好大的杀气,我不明白,叶供奉也并非泛泛之辈,竟对你的杀机无从察觉?” 她是个硕人,身形高大,似是那种要被小马不堪重负的大车,此刻问话,颇有气势。 陈易默然不语,方才那灰袍老者并未存着打生打死的念头,并且被他激到乱了方寸,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命陨当场。 之所以灰袍老者没察觉到杀机,自然是因他被斩却中尸后心无杀意。 而这些事他也不会去给这女子多做解释。 “有意思,有意思。” 束发女子连连道,像是对灰袍老者的死并无太大的反应,好像后者不值一提,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易扫了她一眼。把底牌暴露出来,当他傻吗? “我来这里这么久,倒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有意思的人。” 束发女子说着,转头道: “你说对吧,娘子。” 陈易讶然地看了二女一眼,心中腹诽。 “杀气凌然,是个好手,”红衣夫人轻笑着道,“比我们府上不知多少人要干净利落,太少见了。” “就是戾气重了些,还需打磨。” 束发女子说着,玩味而欣赏地打量陈易,而陈易没有看她,而是朝殷听雪招了招手。 殷听雪安安分分地走到他身边,这种情况下,她一般什么都不说,听话就是了。 “伱内人?”束发女子问道。 “不错。”陈易道。 束发女子只是一笑,侧眸看了眼身旁的夫人:“可惜不如我内人。” 殷听雪抬眸瞧了瞧那红衣夫人的熟美身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差距太大。 这方面上,她几乎谁都比不过,只能与闵宁争高低。 陈易本想给她说两句,可见她这幅诚恳模样,不住失笑。 “不再试了?”陈易转头问。 “试也没用,一个供奉,犯不着打生打死,倒是你…真真算个武林才俊。”束发女子负手而立,眸里倒有几分赏识,甚至掠过一丝渴望。 陈易不知此二女跟脚,更何况其身侧一直沉默的女供奉几无吐气,武道境界不知何己,便淡淡道: “谢过夫人赞许。” “方才对你多有冒犯,还望切莫怪罪。”红衣夫人嫣然一笑道。 陈易抑制住撩拨起的下尸微动,面色仍旧淡然:“客套话就免了,有话便说。” 红衣夫人暗骂了一声无趣,而束发女子噙笑开口: “想你来此,势必是为了那合欢宗传人,此人名为柳百里,如今藏匿于药师佛塔内。” 陈易心念微动,却又疑惑问:“既然如此,那为何三位还留在这里?” “答案简单,药师佛塔与一般中原佛塔不同,乃是自天竺传来的金刚宝座式,被他由内而外地关了起来。 按多方打听,要自外面打开佛塔,需要四尊天王像,如今这江湖中人全在为此奔波,只为找出这四天王像。” 束发女子淡淡揭露着说道,这对于齐聚在此地的江湖中人而言,并不算什么隐秘。 陈易听过之后抱拳:“那便谢过夫人点醒,我们就告辞了。” 说完之后,陈易便牵着殷听雪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钟楼。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后,红衣夫人扑哧一笑, “这人敢当着王爷面前杀人,杀的还是王爷的供奉,好大的胆。” “这叶老狗杀了也好,白吃王府俸禄这么多年,竟还止步于六品。” 束发女子未曾有过一丝动怒,而是不由赏识: “祝姨,但这人却不一样,快赶得上夜明了。” 那位自始至终沉默的女供奉见提及自己,仍旧沉默。 “怎样都比不上王爷你。”红衣夫人笑道,“纵有武艺又如何,只要不高到天那里去,就都是一样。” “祝姨,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大江东去,我秦青洛也不过尔尔。” 此刻无人,安南王秦青洛不必再伪装,称呼红衣女子为姨,她嗓音带笑,眸子远眺, “此人胆识非常,出手果断,我倒想查一查此人来历,若有可能,便令他去杀那个人。” “王爷是说?” “还能有谁?” 秦青洛眸光冷冽,似是已将那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知他比那西厂千户陈易,差之如何?” ……………………… 广场高大的佛像下,可听见人声鼎沸, 游侠少年、富贵公子、清修山人、邋遢乞丐、佛家法师.不知多少江湖云集于此,吆喝声遍布,大多挑中眼缘之物,价高便讲价番,其中不乏闹事者。宗门的碧瓦飞甍,嘈杂如同闹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大家出来混,人越多就越有秩序,人越少就越是有性命之忧,如今齐聚合欢宗的江湖客虽都为夺宝而来,但也都维持着和睦安稳。 陈易领着殷听雪穿行于人群之间,随意找了个人稍加打听,得知如今的合欢宗内,不知为何,处处都是阵法,随便一栋楼阁想要进去,如不解开阵法,轻则破门,重则整栋楼阁都要毁于一旦,而受困阵法中的人也要随之陪葬。 而眼下谁都不知那四尊天王像的所在,极缺道士僧人这些能破解阵法的出家人。 陈易对阵法之类不甚了解,此时听到,不免犯难,而殷听雪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双杏眼扫过不知多少摊子。 “唐苦梅现身了!” 不知哪里传出一道惊呼,刹那之间,几乎半个广场的人都转过了头去。 “那个灭门合欢宗的唐苦梅现身了!” “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好像寅剑山的弟子误入了藏经阁,受困其中,她正着手破阵。” ……… 声浪层层叠叠,不知多少人止住原来的动作,急急忙忙朝藏经阁而去。 一时间人群如鱼群,尽朝一处涌去。 陈易眉头微锁,似在思量。 寅剑山弟子困于藏经阁……难道说是陆英? 想到这里,陈易拉着殷听雪,朝着藏经阁而去。 巍峨的藏经阁建于汉白玉石的台座之上,由一颗参天巨木称起整栋楼阁主体,飞檐翘如龙角,青苍色泽的屋檐立有八部天龙像,花花绿绿的衣衫将整座藏经阁围得水泄不通,最里面的一圈离藏经阁足足有十步之远,却无人胆敢再前进多一步。 只因唐苦梅站立于藏经阁前,一手持剑另一手掐剑诀,口诵咒法,似在破阵。 陈易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思量。 到底入不入阵? 首先不知里面情况,如今又有唐苦梅在破解阵法,若是贸然破阵,不仅对自己不利,更可能会火上浇油、乱上加乱…… 陈易思绪之间,正准备退后一步。 殷听雪却拉住了陈易。 陈易疑惑地望了过去,她侧着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怎么也来了? 时间先回到半个时辰前。 藏经阁要远比想象中的阴森,寒意阵阵,初初踏入之时,如误入鬼域之中。 殷惟郢手掐金光护体诀,另一手持着引路符,亦步亦趋地前进,一点都不敢松懈。 阁内黯淡无光,一至三层竟没有窗户,全是一层又一层的木板,像是从里面封死了似的,显得尤为诡异。 东宫若疏与陆英紧随其后,前者手提雁翎刀,警惕地观望四周,而后者则同样掐金光护体诀,手提长剑。 她们三人并非独自进入到藏经阁内,而是随着一众江湖人士一道入内,只因其中传言阁顶有一尊天王像。 从藏经阁外面看不出里面的邪祟,殷惟郢和陆英都是道士,所以本以为入内破阵会极其轻松,然而走着走着,却发现不知为何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她们三人。 藏经阁从外面看并不算太大,里面却有着极多的弯弯绕绕,近乎别有洞天。 三人身上都贴了夜明符,纵使如此,在这藏经阁内仍旧视野受限,拘束于方圆一尺之间。 周遭氤氲着薄薄雾气,让人想看也难以看清。 引路符微亮着光,藏经阁内静得诡异,殷惟郢缓步踏上楼梯,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脚下的木梯在不停晃动,似是随时都会应声断裂。 “跟紧。” 白衣女冠轻声道。 身后二女也微微颔首,紧紧跟在殷惟郢身后,引路符光芒亮着,领着众人寻觅阵眼所在,按理来说,本应极快,可她们不知在一楼藏经阁里兜兜转转了多少圈。 木架上结着层层蛛网,阴风掠过拂面,极其刺骨,然而抬头看去,却只见木板死死隔住窗户,不知风从何处而来。 殷惟郢的眉宇凝重,黑暗里的视野几度受阻,她额上泛着冷汗。 眼前的藏经阁就似不可能走出的迷宫。 不知不觉间,雾气似是加厚了几分,空中泛着沉闷的腐朽气味,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本应不足为奇。 可是,身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殷惟郢却突然停住,接着缓缓转过头,寒毛倒立。 东宫若疏不解地看着她,接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了自己的身侧。 陆英不见了! 二女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面目倏地便僵硬了起来。 “她去哪了?” 殷惟郢有些颤声问道。 “不知道…我也是现在才……” 东宫若疏的嗓音也是颤抖。 “…只能先找到阵眼,破除这里的阵法了。” 殷惟郢喃喃说道,抓紧了手里的引路符。 漆黑的廊道里,木架上陈列着本本典籍,殷惟郢没去细看,但不一会停了下来,只见正前方突兀地立着一尊佛像。 佛像是沉木造的,通体漆黑,其上反贴了一张安宅驱魔符,遮蔽住了整张正脸,看上去诡谲至极,需知佛陀之面容,乃是垂眸慈悲面目! 这就好像是压胜,不是佛像压胜邪祟,而是邪祟把原来镇邪的佛像给压胜住了! 廊道里一片漆黑,殷惟郢蹑手蹑脚地走近。 环境很昏暗,殷惟郢小心打量着这佛像,观其面目,发现是释门的天鼓雷音佛,密宗胎藏界的五佛之一,据传其声如同天鼓,演说法音警悟众生慎恶好善,镇压邪祟,除却无明怖畏。 而在佛像的莲台之上,隐隐有漆黑血迹,像是在某种咒诅。 待她越过佛像之时,却突然不再听到脚步声。 白衣女冠猛地一回头。 发现那标志性的雁翎刀不见了,东宫若疏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她的呼吸顿时一滞,黑暗笼罩,阴风袭来,夜明符也在飘忽不定。 殷惟郢压抑住恐惧,慢慢上前,来到边缘廊道边缘,眼里捕捉到一些细节,只见那些隔住窗户的木板上满是划痕,还有血迹,像是有人被困在藏经阁内,不断地尝试逃出去,最后却只能留下无力的痕迹。 木板是由沉木所制,此木坚硬似铁,殷惟郢试着用手刮了一下,只能在上面留下一点浅痕。 殷惟郢直得慢慢前进,转过一个拐角,她听到些许脚步声,心头一沉。 廊道里似乎藏着什么! 缕缕阴风掠过,走廊漆黑一片,女冠道袍下泛起鸡皮疙瘩,她取下腰间桃木剑,横隔身前。 她越是靠近,就越是感到惊慌,指尖轻颤,随时都会刺过去。 而就在她向前又转过一拐角时,殷惟郢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是你,陈易?” 面前的陈易怔愣了下,像是没料到在这里会碰到殷惟郢。 “我才想问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陈易吐出了一口气道。 “我误入此地…在寻觅阵眼。” 虚惊一场后,殷惟郢松了口气,踌躇了一会,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番。 她倒是想过会在哪里碰到陈易,毕竟陈易一直在追查合欢宗传人。 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谈天的时候,他们不能困在这藏经阁太久。 “你…要不要一起?” 殷惟郢想到他身上的赤金舍利子,便开口问道。 “我在找殷听雪,我们走散了。” “在这里谁都会走散。” 殷惟郢说完之后,也便不再执着,既然谁都会走散,那么便无需同行。 更何况,她也不想跟他同行。 “还是…各走各路吧,彼此尝试。”殷惟郢如此道。 “那就各走各路。” 陈易思索过后,同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错身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黑暗的廊道里逐渐更加模糊不清,殷惟郢继续前行。 她有种失去方向的错觉,吱呀的木板声,好像随时都会让人一脚踩空,灰尘伴随浓厚雾气在空中飘荡,静得出奇。 殷惟郢谨小慎微地继续前行,不知过多久,廊道之中,忽然又听到了脚步声。 手中桃木剑攥得极其之紧,她双脚不觉间已踏起了罡步,待转过拐角之时,她又突然停住,看清来者面孔时,愣了一下后又缓过神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妖怪……” 殷惟郢疑惑问道: “陈易,伱怎么也往这边走了?” 第一六十七章 我要成仙,你拦得住吗? “我不在这里我在哪里?” 陈易疑惑问着,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像是在提防什么。 殷惟郢面色困惑,而后垂眸,似有思虑。 “你在想什么?”陈易问道。 “不,没什么。” 殷惟郢摇了摇头,这座藏经阁结构古怪,在这转个拐角碰到陈易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里很复杂,我估摸这里有脏东西,大约就在顶楼。” 殷惟郢开口交代道。 “那好,我们一起走。” 陈易再度提出了邀请。 殷惟郢思索片刻之后,点头答应下来。 二人在漆黑一片的廊道里行进着,陈易走在前面,殷惟郢紧随其后,接着缓步登上楼梯。 蜘蛛网结了厚厚几层,殷惟郢发觉脚下楼梯不乏断裂之处,却未曾修理,藏经阁重地,按理来说不至于此。 除非,合欢宗早已对三楼藏经阁乃至整座藏经阁都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 可致使一座宗门如此,这座藏经阁内到底藏着什么? 三层的藏经阁雾气更为浓郁厚重,殷惟郢察觉到,前方的陈易慢了下来。 紧接着,随后又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 陈易说着,小心翼翼地提刀走去。 看着他,殷惟郢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前方角落里似有影子起伏,阵阵无形压力笼了过来,殷惟郢回过头,廊道墙根上仿佛渗着血,那些书籍好像都在轻微摇晃。 嗒嗒。 殷惟郢仔细听,发现是两道脚步声… 后面也有脚步声袭来! 殷惟郢呼吸急促,黑暗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停住脚步,仔细盯着后方,隐隐勾勒出人影,而且还在不断逼近。 殷惟郢转头看向陈易,后者还在屏息前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随着他们转过拐角,她看见前方陈易怔愣在原地。 陈易对着更前方愕然道: “怎么是你?殷惟郢。” 而这时,殷惟郢却没有回过头,因为她恰好看见…… 另一个人影在从身后的黑暗里走出!那是陈易! 后者发出了近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怎么是你?殷惟郢。” 女冠怔了一怔,不觉退后了一步,而她拧头看向前方的陈易,发现他的面前果然又有一个殷惟郢! 两个陈易,两个殷惟郢…… 殷惟郢僵在原地,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哪个是真的?!” 陈易依然握住了刀,面目错愕,来回观望。 而无意间,殷惟郢与之对上了眼神,女冠骤然间察觉一样,原本僵硬住的躯体,渐渐缓了下来。 不对劲.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对劲 两方人似乎都在彼此观望,而殷惟郢却已然明白了什么。 她提起桃木剑,口念咒法,踏起罡步,骤然之间,回身一剑刺去! 剑尖刺入前方陈易的身躯,却没有撞到血肉之感。 后者身躯在与剑尖相触的一刹那就如纸般粉碎,化为齑粉而去。 “殷惟郢,真是伱!” 后方的陈易喊道,接着提刀就要朝另一个“殷惟郢”而去。 “不必再演了。” 女冠冷冷道, “你们都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之际,女冠骤然掷出桃木剑,元气运转,竟如飞剑,凌厉无匹,刹那之间搅碎了另一个“陈易”。 而那另一个“殷惟郢”见势不妙,就要离去,女冠却以抽出雷符,指尖乍现电光。 玄雷轰然而出,将那另一个“殷惟郢”也炸得粉碎,纸沫飘飞。 原来除了她以外的,都不过纸人。 随着三个纸人的倒下,两侧书架陡然嗡动,乱舞的纸沫挟着雾气在她的面前团成一团,再度组成了“陈易”。 “陈易”面容扭曲,沙哑地问: “你是怎么发现的?” 它以人心的无明怖畏所外现演化,所扮演得明明极其相像! 殷惟郢冷冷扫了它一眼,心中嗤笑不已,像又有何用,本道难道就无法识破了? 方才所出现的每一个陈易,她见到都并无一丝一毫的惧意,那就证明都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她又岂会没有反应。 这妖孽扮演得确实相像,只是他在本道心湖是为无明,只要看到一眼就怕,难道本道还会告诉你? 道袍鼓圆迎风作响,女冠仙气飘渺,极其淡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那妖孽面容僵硬,似是正欲出手。 “此处藏经不知何己,而你以纸人显化,想必跟脚与蠹鱼精无二。”女冠此刻却道。 蠹鱼精乃是以书为食的妖怪,故此殷惟郢做出猜测。 面前的“陈易”狞笑了下,随后身影倒掠出去,以极快的速度掠走。 “妖怪哪里跑!” 女冠骤然提剑杀了过去。 两侧书架嗡动,藏经阁似有狂风大作,一张张书页飞掠而出,化为纸人。 一个个“陈易”拦阻在前,而殷惟郢眸光凌然,仗剑刺去。 那蠹鱼精以为如此可以拦阻她,或是拖延她的脚步。 殊不知,殷惟郢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罡步不停,而且更快! 看着一个个“陈易”在剑中破碎,化作灰飞,女冠便有种感触——快意! 被欺辱如此多日,她所有的屈辱都似随剑尖倾泻。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殷惟郢步履不停,一剑剑粉碎一个接一个的陈易。 如此解气! 楼道震荡不已,不知多少“陈易”在殷惟郢手中化为齑粉,起初她还会多看一眼,不久之后,便毫无顾忌地直刺而去。 殷惟郢每一剑都未曾落空,也舍不得落空。 他夺她道侣,打断她的长生桥,更糟踏她的身子,扬言有他在就别想成仙……无数憋屈压抑心头,早已将她压得快喘不过气。 “让我别想成仙?可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我岂无缘法,岂无出路?!” 又是一剑落下,看着化为齑粉的陈易,太化神女冷冷道: “我要成仙,你难道拦得住吗?” 道成不怕丹梯峻,髓实常欺石榻寒! 女冠仗着桃木剑大步而行,转过一个拐角,又见一个身影。 那赫然又是一个“陈易”。 眸里杀意凌然,修道之人何须怖畏?她恰如一剑开道,提剑直刺而去! “你也敢阻我成仙?!” 咔。 剑尖却在十寸前便停住。 两支手指捏住剑尖,殷惟郢身形止住,愕然地看了过去。 只见面前的陈易眸光阴冷,而他手里正牵着一个少女,正惊疑地看着眼前一幕。 妈的无量天尊,好像打到真的?! 我好像…完了! 在对上眼神之后,她浑身颤抖。她能确定那真是陈易, 因为, 她真的很怕他。 那女冠嘴唇颤动,两腿发软,只剩一句: “我不成仙了……” 这几天比较忙,过两天就为大家加更。 第一百六十八章 螣蛇 陈易看着双腿发软的殷惟郢,双手夹着桃木剑的剑尖。 若不是殷听雪听到了这座藏经阁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也不会进来,只是不曾想进来不久之后,就碰见了这女冠挺剑一刺过来。 陈易眸里掠起一丝戾气,盯着那女冠,五指顺着剑身往上,抓住了那白玉皓腕,后者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还想杀自己? “殷惟郢。” 他的嗓音淡漠。 话音落耳,熟悉的战栗便蔓延心头,女冠不禁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种感觉不会错的,真的是他! 完了…. 她感觉到心头恐惧在放大,双腿习惯地打起了哆嗦,牙关战战,扬了扬脸: “我、我…” 无明此刻不断放大,几乎挤占了整个心湖,已不复原来的形状。 陈易捻着那柄桃木剑,上下打量着她, “那一剑有杀意,你想杀我?” 景王女闻言悚然,如坠冰窟。 那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阴影将她全身笼罩,她陷入莫大恐慌,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旁的少女动了一动。 殷听雪开口道:“惟郢姐不是故意的。” 作为天耳通的她,隐隐听到殷惟郢的心声。 这话落下便解了大半的围,陈易闻言收敛了下眸光,他本就心觉不对,殷惟郢早就吃过了苦头,那时突然暴起,必有蹊跷。 他收起了眸光,女冠终于松了半口气,感激地看了殷听雪一眼。 殷惟郢不敢想,如果襄王女没有说话,自己会是个什么结局。 毕竟那一剑,确确实实带着重重杀意。 一直以来,陈易这无明凌虐于她心湖之上,她再如何不满,都只能寄希望于早日修道有成,将之摆脱。 只要修到金丹境,凝聚天地气运之后,届时陈易这凡夫俗子再如何,都无法将她摆布。 而她也将如勾践一般,卧薪尝胆数十载后,一朝让陈易跌得粉身碎骨,让他明白什么叫形销骨立、痴若木偶……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陈易没有得到采补之法。 殷惟郢心念起伏,扶着书架站了起来,理了理道袍之后,沙哑开口道: “这藏经阁的妖孽以人无明怖畏所化,操纵纸人变作你的模样,所以…那时我没来得及看,一剑刺了过去。” 她说完之后,忐忑地瞥了瞥陈易。 陈易刚入藏经阁并未多久,而一路上没有似殷惟郢那般碰到什么纸人显化,此刻有些半信半疑。 “也算是个合理的解释。”陈易淡淡道。 殷惟郢惊奇道:“你们一路上什么都没碰到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路比较绕。” 说话的是襄王女。 女冠闻言若有所思,她与陆英东宫三女同行,一路上接连失散,极可能是因这妖孽的纸人手段,然而陈易和殷听雪却一路无阻,难不成是那妖孽刻意为之,在恭迎他们大驾光临? 只是…那妖孽究竟是恭迎陈易,还是恭迎殷听雪? “陆英她们在哪?” 这时,陈易问道。 女冠交代道:“不清楚,我打算破掉这里的阵法,自然就能找到她们。” 陈易问:“伱知道这里阵法的跟脚了?” 殷惟郢在藏经阁里不知滞留了多久,一路上细心观察琢磨,再加之那疑似“蠹虫精”的妖孽现身,大致摸清了一些,便道: “我大概猜得到,藏经阁内的阵法乃是以这妖怪为阵眼,与圈养镇宅妖怪来辟邪的路数相似,只是有人将此法用于邪道,不是用来辟邪,而是用来压正,这也是为什么路上会有被贴了符咒的佛像。” 听殷惟郢这样一说,陈易捕捉到了重点:“也就是说,擒贼先擒王,干掉这妖怪,阵法就会自行瓦解?” 女冠掐指算过之后,微微颔首。 “那就走吧。” 陈易不想再多拖延,多拖延一刻,陆英她们就多一分危险。 女冠也有同样的想法,见陈易二人起步,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跟紧我。” 说着,陈易抓上了她的手。 殷惟郢僵了下,接着缓缓松懈下来,在这危机四伏的藏经阁,他五指握来时意外有种安全感。 那掌心的温热好像烫到了心里,她兀然察觉到,吓了一跳。 “不牵手…” 她稍微躲了一躲,垂着头小声道: “我牵你衣摆。” 陈易也不在乎这女人的别扭心思,懒得跟她矫情,便直接松了开来。 殷惟郢赶忙抓上他衣摆,松了口气,一抹怅然掠过心头,却又转瞬即逝,她甚至未有留意。 …………………… 藏经阁顶层。 陆英手持长剑护着身后已经昏迷的东宫若疏,盯着面前的漆黑影子,惊疑不定。 微弱的光线之中,可见密密麻麻的蛇鳞,庞大的蛇尾在缓缓游动。 “有寅剑山的人在外面破阵,你让她停手,我就送你跟你朋友出去。” 黑暗里,猩红的蛇瞳缓缓显露,伴随的是嘶嘶的鸣声,而随着它抬起蛇头,此寸之处的羽翼隐约可见。 螣蛇,以无明怖畏为食,主惊异非安之事。 “我不曾想到,盘踞在此地的,竟会是山上都少见的异兽。” 陆英并不答应螣蛇的要求,而是答非所问道。 本不过是平淡的一句话,落在螣蛇耳内时,那蛇瞳猛地瞪大,吐出怒息, “若不是这些奸诈小人以未出世的婴孩怖畏为饵,我又怎会深陷于此!” 螣蛇怒气汹涌,楼宇微震,陆英手指轻颤,她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道: “以未出世的婴孩怖畏为饵?” 巨大的蛇头侧了过来,直视着她,它像是平静下来,发出了笑音: “与你但说无妨,我被困于此地上百年,我以怖畏为食,若无食便要死,你猜猜,这里男欢女爱,但为何怖畏会如此之多了?” 陆英蹙眉问:“为什么?” “合欢宗宴尽天下英雄,其门内淫荒无度,再如何避孕,都难免不幸有子,而若人人有子,宗门再大,都难免吃得一干二净。” 螣蛇嘶嘶吐气,像是从肺腑里发出声音, “那么这些孩子都去了哪?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并未出世,合欢宗以明暗神教的秘法将那些婴孩的魂魄熔炼,这是多大的一桩杀孽!有朝一日,此地婴孩怖畏汇聚,必将诞生鬼王。 所以,合欢宗把我引了过来,将我困在此处,并将那些婴儿的怖畏喂食于我。” 素有“道心如鹤”之名的陆英已然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象得到,合欢宗的行事如此惨无人道,如此骇人听闻。 螣蛇只是头颅游动,笑道: “我虽为受困而愤恨百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怖畏实在滋味上佳,而且又是纯粹的赤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我再苦修十年,便终会破阵而出。” 说着,它眸里掠过狠厉, “可若是让那女人踏足此地,我受困于阵法,必死无疑。 我可放你和你朋友出去,你立下心魔大誓,让那女人离去,否则的话,死之前,我先拉上你们两个垫背的。” 陆英额上泛起冷汗,嘴唇紧闭,手中之剑仍旧挺立。 螣蛇只是大笑,它嗅到了怖畏的气味,笑意森然道: “道姑,你知不知黄泉深浅,我修行数百年,还不知黄泉深浅。” 这时,忽然门外有声。 “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顶层的木门外,一个斗笠剑客的身影缓缓踏出,云淡风轻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她是怎么装得下? 螣蛇骤然拧转,硕大蛇头微弓,直直凝望门外之人,只见斗笠剑客拉着一个少女,身后跟着一位女冠,他双眸冷峻,扫了眼陆英和东宫若疏,最后落回到螣蛇身上。 陆英看见他,先是愕然,而后看见白衣女冠,便回过神来。 看来是太华神女请动了这位西厂千户。 螣蛇嘶嘶地吐舌,与陈易对视了一会后,再将目光落在殷听雪身上。 殷听雪往陈易身后缩了缩,她不喜欢蛇。 “果然是她。” 螣蛇的嗓音若有所思。 陈易挑眉问道:“哦,你认得?” “我只是见过她母亲。”螣蛇说完之后,神色几分狰狞,亦有几分喜悦,“倒是没想到竟然真有人把她带来了,真是大功德一件,有朝一日,我定能归于八部天龙之列。” 螣蛇压抑不住地兴奋。 这话寻常的凡夫俗子无法理解,但落在殷惟郢耳内,却能明白其中根由。 她从师傅玉真元君那里听说过襄王女是天耳通,而有神通者出身大抵不凡,想来襄王女与释门关联颇大。 青楼女子有乐从良、平从良、苦从良之分,对于山精野怪而言,亦有上中下的出路之选,若螣蛇有朝一日能将她献于灵山,以其中功德,便足以名列八部天龙,做释门的护法神,无疑是上上之选。 对于螣蛇来说,殷听雪的出现,简直是个惊喜。 所以它才将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放了上来。 陈易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叫她躲到一边去,后者乖巧地点头,一点异议也没有,小步小步地走到了藏经阁的墙角。 螣蛇看见这一幕,反而道:“谢谢…” 陈易没有回答。 而螣蛇已然暴起,漆黑的蛇身如蛟龙出海,撞得四方裂空作响,随之而来的,是那半句言语“谢谢你护一路的周全”。 蛇尾横扫而出,如小山般横推而来,势不可挡。 这头擅引人惊恐怖畏的螣蛇,竟要与肉身手段将斗笠剑客强压。 蛇修千年成螣!其肉身横练,千年积累,便骇然至极。 呛—— 背后长剑出鞘,只落陈易之手。 怀中赤金舍利子外显佛光,陈易提剑直刺而去。 沛然气机震荡开来,伴随佛光显化,手中三尺后康剑天然锋芒内敛,但这一剑出鞘,如雷霆之震,迎面直撞蛇尾。 轰然一声,整座藏经阁都在隐隐震荡。 蛇尾被反震开来,横撞在地,震起圈圈尘浪,螣蛇面目多了几分狰狞。 只见坚韧的鳞片碎了开来,鲜红的蛇血流出。 而陈易也同样震得连退数步,手臂震荡。 “好一剑,好一剑,是我小觑了你。”螣蛇阴冷道。 一旁观战的陆英看着那一剑而出,惊觉其中路数,冒起冷汗。 那是…寅哉剑?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但…他是怎么学会这一剑的?! 陆英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身影。 螣蛇嗅到的怖畏之味,它舌尖嘶嘶道: “既然无法以肉身压伱,那我唯有尽出全力。” 在话音还未落下之际,殷惟郢已手持雷符,一道粗壮的玄雷骤然而出,破空而去。 雷鸣震响,击在蛇鳞之上,轰鸣声溅起黑烟,螣蛇双目通红,嘶吼一声,随后周遭凝聚起浓郁雾气。 整座藏经阁顶层都迷蒙一片,阴煞之气重重席卷,像是一浪叠上一浪,先是凝聚成一点,而后猛地向外推开。 “不好,是妖法!” 殷惟郢急声说着,双脚已踏起罡步。 而阴煞之气中,似有一张张人脸浮现,这些人脸大抵稚嫩而扭曲,俨然如同未出世的婴儿,光是目视,便让人极其骇然。 陈易身上泛起佛光,而先前见识到佛光的螣蛇早有准备,它蛇口诵咒,一尊被符咒遮蔽面目的天鼓雷音佛再度出现。 藏经阁内响起扭曲鼓音,似梵而非梵,深紫的光芒随之蔓延开来,竟瞬间压胜住了赤金舍利子的佛光。 陈易皱紧眉头,提剑企图破去妖雾,可雾气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多。 一种无形的挤压感由外而内地袭来,耳畔能听见杂乱的哀鸣哭号,合欢宗成千上万的未出世婴孩的怖畏,竟瞬间席卷心神。 殷惟郢口诵清心咒,勉强维持住心神不摇曳,而她看见在浓雾之中,螣蛇骤然现身,庞大的蛇尾朝陈易狠狠扫去。 轰! 陈易硬生生吃下这击,身影倒飞出去,嘴角泛起丝丝鲜血。 陈易抹去鲜血,而螣蛇身影又没入妖雾之中,只留下狞笑的面容,不知何时又来一击。 殷惟郢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惶恐。 连他也没法对付这螣蛇? 女冠心思百转,片刻后便收拢惊愕。 是了,他自然不行,纵奇遇频出,到头来也仍是凡夫俗子。 心思安定,殷惟郢深吸一气,莫名觉得陈易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陈易却侧头看向了另一边。 一路斩妖除魔所靠多是这赤金舍利子,如今被螣蛇以咒法压胜,倒有点不习惯。 所以, 加点! 陈易毫不犹豫,将三枚真元尽数灌注于面前那虚幻大椿处! 殷惟郢提剑掐诀,正欲再出一道雷符,以求胜机,却忽然察觉到一阵磅礴元炁荡起,将四方妖雾震开层层涟漪。 女冠的眼睛慢慢瞪大,被眼前这一幕惊住。 那人提着剑,衣袖飘忽,如洗涤玉髓般,不似方才那般凡俗,如似山上之人。 而四周妖雾避之而不及! 一刻之间,连破三境了?! 女冠摇晃了下,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哪怕天眼通也不带这样的呀!怎么破境之势比三个她加起来还要迅猛? 须知太华山上,她早已是公认的天道之才,也正是有着这份天资凭依,她才会想修到金丹反杀陈易。 可眼前的景象,却给了她一次重击。 哪怕她修到了金丹,那时的他岂不是已经元婴,甚至更高一层…… 完了, 她好像要当一辈子的鼎炉了! 而且,这一世甚至下一世都无法将他摆脱不知要给人当多少世的鼎炉 刹那之间,她连继续诵咒都忘了,面如死灰,桃木剑垂落在地,无明覆盖整座心湖。 那一边,奇毒燃烧窍穴的感触涌起,陈易咬着牙硬挺着。 而螣蛇忽见他气势如虹,一时竟也不敢轻举妄动。 它难以判断,陈易是否在引它上钩,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它蛇瞳凝住,接着嗅到了浓浓的怖畏。 是谁? 螣蛇转过头,妖雾之中看见了面如死灰的女冠。 心念落下,动作便起,螣蛇张开血盆大口,以鲸吸之法,贪婪攥取这份怖畏。 本以为那人不好对付,不曾想这女冠竟有如此多的怖畏,简直天助我也。 螣蛇的身躯开始膨胀起来,越发肿大,眨眼之间已是原先三圈,蛇鳞漆黑似铁。 好精纯的怖畏! 还竟是世间少有的无明怖畏! 螣蛇欣喜若狂,身躯不断涨大,几乎挤满了整座藏经阁顶层。 然而,它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 它的长势并未停下,身躯仍在涨大,一些细碎的蛇鳞已经爆开,露出其中皮肉。 一旦吸取人怖畏,就无法停止,螣蛇骇然地看着那女冠,惊觉她的无明怖畏…… 好似无穷无尽! 她一个人的无明怖畏,为何竟有如此之多! 到底谁是她的无明?怖畏如此庞大,她又是怎么装下的?! 蛇鳞寸寸暴起,体内蛇胆涨得肿大,螣蛇痛苦地哀鸣起来,声嘶力竭,山般的身躯撞得整栋藏经阁剧震。 紧接着,轰地一声,螣蛇蛇胆爆裂,整具身躯土崩瓦解! 烟尘弥漫。 陈易睁开眼,窍穴的灼痛终于被压了下去,但就在他提起剑时,却见满地鲜血,以及巨大的蛇尸。 他错愕了下,忍不住疑惑。 自己都还没发力,这螣蛇怎么就死了? 第一百七十章 我够安分了 “它…被撑死了。” 陆英看着地上的蛇尸,掐指算过之后,满脸错愕。 蛇属多贪,往往能吞下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猎物,不然也不会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说法,而这螣蛇之胃想来也庞大得远超同族,但竟能被活活撑死,陆英实在难以想象。 殷惟郢只是淡淡回应:“嗯。” 她一袭白衣静立原地,没有多半分言语。 陆英惊疑道:“道友竟…如此平静?” 这是在试探我?殷惟郢想到了陆英对自己的半信半疑,这剑甲弟子果真道心如鹤。 于是,她轻笑一声道: “意料之中的事,又何需惊异?” 陆英先是目光一闪,接着缓过来后,不住轻轻点头。 她看着那蛇躯,琢磨了那句话片刻。 螣蛇已死乃是既定之事,而无论它是怎样死的,死了就是死了,人惊异不惊异,又有何意义可言,故此,意料之中,何需惊异? 致虚极,守静笃,心湖无声无波,陆英心中暗叹,不曾想殷惟郢的这番话,竟然暗合虚极静笃的道经真理。 短短一句话内,不知有多少道理回转,太华神女,果真并非浪得虚名。 殷惟郢将陆英反应看在眼里,敏锐地觉察到她似有所悟,心中暗笑。 可在她侧眸扫到陈易的一瞬间,又莫名心虚。 她把陆英和东宫若疏都瞒过去了,瞒得近乎天衣无缝,唯一的致命之处,就是陈易。 如果不让陈易配合的话,要是这事被戳破,那就全完了。 陈易站在蛇尸面前,伴随螣蛇的死亡,四周雾气缓缓散尽,而在蛇尸之中,一尊灿金色的天王像遇血而不染,其手持琵琶,是为东方持国天王。 持国天王的琵琶大有佛理,松则无声,紧则易断,唯有持如儒家般的中庸之心,不可过犹不及,方可有声有色,此为中道。 殷听雪好奇地看着那金色的天王像,她看了好一会。 不知怎么地,心里有种想碰一碰的冲动。 陈易大手一卷,以炁御物,天王像落入包裹之中。 殷听雪勉强收回目光。 白衣女冠远远看着这一幕,想了一想,径直走了过去。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殷惟郢出声问道。 陈易扫了她一眼,回道:“还能是为什么?我在追查合欢宗。”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藏经阁?” 殷惟郢顿了顿,试探问: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天王像?” 陈易琢磨地看了她一眼,调笑道: “我就不能是为了采补伱而来?” 殷惟郢瞬间耳根就红了,“你!” 还好声音不大,陆英正在照看昏迷的东宫若疏,根本听不到。 陈易看了女冠一会,反问道:“那么你呢?” “我自然是…” 殷惟郢眼睛一转,刻意放缓嗓音道:“还能是为什么…” “哦?” “…为了你。”她故作眼波流转,曼声道:“锦雅阁的事,你还没看出来吗?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苦踏足此地?” 她这番话,陈易倒是有些意想不到,仔细想想也合理,她与合欢宗无冤无仇,若不是为了他,又何须涉险来此? 念及至此,虽然还有疑点,但陈易嗓音依旧柔和了些:“不管怎么样,你别涉险。” 女冠听见这话,表面仍作漫不经意,暗暗则翘起琼鼻, 他终归凡夫俗子, 还不是要被我玩弄股掌之间? 得意之际,她的眸子捕捉到一个细节,忽地心里一空。 殷听雪正直直地盯着她看,小小的耳朵微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陈易刚好侧过头看她,自然也注意到了: “你听到什么了?” 襄王女有些犹豫,不安地看了殷惟郢一眼。 女冠生怕被看出异样,连摇头都不敢。 “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骗我。”陈易轻声说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殷听雪想瞒一下,但又不敢骗他,犹豫之后,她还是小声道:“惟郢姐好像…口是心非。” 女冠的血都似被冻住一样。 “哦?”陈易戏谑地拉长了语调。 他看着脸色有些僵硬的殷惟郢,心思沉了下来,眉头一皱。 他想起了那一剑,那仗剑直刺过来的殷惟郢,眸里有杀意。 怎么,她还敢对自己有杀意? 陈易的眸子眯了起来,说实话,虽然情有可原,但要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我确实有些私心,但也是为了让我自己好过些。” 殷惟郢身躯微颤,见陈易并没有开口追问,松了一口气,她眉宇扭捏了一下,顺带转移话题道: “陈易,念在我帮你这么多的份上,我有个不情之请……” “那别请。” “……” 殷惟郢刹那被这话给弄得哑口无言,她本想趁他态度缓和,借机让他帮忙维护形象,可不曾想出了纰漏。她抿了抿唇,并没有退开,站定原地。 陈易却已拎着天王像包裹,转身带着殷听雪离开。 他们一路走到楼道里,而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殷惟郢追了上来。 殷惟郢踌躇了好一阵,靴内玉趾不安拧动,摩挲罗袜,她硬着头皮道: “如果我非要请呢?” 陈易停了脚步,转头讥诮道:“那你知道规矩。” “你…” 殷惟郢咬唇,红着耳根拧头道: “这里不行。” 陈易眯着眼睛打量起了她。 女冠泛起鸡皮疙瘩,却还是没有退开,她犹不甘心道: “你不是说我讨喜么…我都讨喜这么多次了,你就听我说一句话,至于你答不答应……我都可以,都会继续讨你喜。” 陈易听着太华神女这番顺服的话,便笑道:“那你说来听听。” “好,”殷惟郢深吸一气,而后道:“如今他人眼里,我仍是太华神女,所以你在人前不要那样…羞辱我,至于人后,我都随你。” 反正都给他当姘妇了,就随他怎么样!殷惟郢心里一狠,暗暗下了重本。 可就在她满心等待他答应之时,陈易却付之一笑道:“我凭什么答应你,难道有得你选?” 殷惟郢抖地双手冰凉,半晌后颤声道: “我都给你这样那样了,你何必如此绝情?” 陈易只是笑道:“我只是不想有人背地不死心,妄图害我,而且我感觉…你好像不够安分?” 殷惟郢一寒,她心虚,也不争辩,而是弱了语调问:“你想怎么样,我都、都配合你……” “哦,还挺听话。”他仍旧戏谑。 “我…” 她总不能说自己确实听话吧,那都成什么了?可若不这么说,又怎么打消他的疑虑? 殷惟郢沉吟了好一会,不甘地咬着唇。 就在陈易转过头时,她没来由道: “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陈易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她,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不安分,可我其实并非不安分。 自从地宫回来之后,我只让你一个人碰,这还不够安分吗?” 女冠努力镇定地看他,艰难吐字: “我只是你的,只要你要,我就会过去,这还不够安分吗? 如果你想,我甚至可以住到你偏院里,让你日日夜夜玩个够,都不要一个名份,这…够不够安分? 我已经够安分了… 你不要说我不安分,好吗?” 明天开始继续加更,大家多多订阅啊。(泪)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算吃醋吗? “……你不要说我不安分,好吗?” 越说到后面,她语气越来越弱,身子都快摇摇欲坠。 自地宫回来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追问陈易。 她因怕他,连追问都软弱得近乎可怜。 见她这样,陈易思索片刻,便道: “那我便不再追究了。” 想了想,他补充道: “你要一直这样安分。” 她松了口气,一时脚软,而陈易顺势把她揽到怀里。 一揽住她,就能想到她的滋味,若不是殷听雪就在一旁看着,陈易真想再多搂一会。 无可奈何地倒在他怀里,殷惟郢心里排斥,还是顺势问道:“那你能不能答应?” 陈易多一分肆意,意味深长道:“要看伱自己。” 殷惟郢眼波流转,咬了咬牙,“你想要?” “还挺想。” “那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她引着他的指尖,将之拉向了胸前衣衫,“你我都尽量快一些。” 陈易却抽回了手,淡淡一笑: “你想到哪块去了,我只是要一个吻。” 闯入这藏经阁里的江湖客陆续醒来,陈易没有让别人听声音,给自己戴帽的打算,自然不会在这胡作非为。 更何况她既然为自己守身如玉,如果可以的话,他不介意也得到这女冠的心。 刚好能跟殷听雪凑成一对姐妹。 殷惟郢明显地怔了下,耳根红透,没来由地难堪。 不是因为把事想多了的尴尬,而是因为他要一个吻。 她与他之间有过好几次了,也并非没有一个吻,只是都是陈易撷取,她被动迎合。 说起来,她对初吻并没有什么印象,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不明不白地被陈易夺走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景王女抿唇一会后,踮住脚尖,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四瓣相接,站在稍高一级的台阶上,她整个人都往前压着。 女冠的唇有点冰凉,随后便在陈易那里滚烫火热起来,殷惟郢像入了狼口的羊,还尽量地放松,尽量地享受。 她被陈易搂着,感觉自己不知怎地软得像水,而他… 他怎么莫名其妙地有些温柔了? 自己主动吻他,他有点不像之前那样强硬。 良久后,是陈易主动分开,女冠喘着粗气,想到什么后,面色红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殷惟郢摸了摸唇,无意间,这一吻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初吻一般。 陈易噙笑地看她,随口道:“那暂时答应你了。” 女冠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就走。 而一旁的襄王女左看看右看看,从刚才开始,她就有点小尴尬。 “怎么了?” 陈易转过脸,抹去了嘴角的水渍。 殷听雪感觉怪怪的,总有点说不上来。 他这样乱勾搭别人,多给家里丢脸?他要有了孩子,孩子不得羞死了…… 她落寞地垂下脸,恍恍惚惚心觉他是个不知检点的母亲。 这算吃醋吗? 好像不算…但要不顺势利用一下? 殷听雪心思回转交错。 陈易看见殷听雪靠近了些,好像要说什么,便问: “到底怎么了?小狐狸。” “你不要再这样…” 殷听雪想了想,尝试着生气道: “你再这样,我就吃醋了哈。” 她这副模样,有些说不上来的让人动心,陈易也怔了片刻。 殷听雪不安地瞧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出错了? 半晌过后,陈易笑了下,明白过来,揉了揉殷听雪的脑袋: “你这头狐狸。” 听他语气有些高兴,殷听雪便轻声试探: “这样算吃醋吗?我不知道,你得跟我说,不然我没法讨你开心。” 与其说是吃醋,倒不如说是装吃醋,陈易明白她不清楚吃醋为何物,她那目光跟周依棠的不一样,比起说是看夫君与别人纠缠,更像是看母亲在跟别人不检点。 “不算。” 陈易这话一出口,殷听雪就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瞧她这模样,陈易不由失笑道: “还是算了,那就给你加一回吧。” 殷听雪喜上眉梢,这算她跟陈易约好之后第一回讨他开心了,是一个“正”字的第一笔,不过手头上没地方计。 找张纸吧,这里是藏经阁,肯定有纸墨。 陈易瞧着她喜悦,担心她形成依赖,道: “不过就这一次,以后如果不是真吃醋,就都不算。” 殷听雪闻言不解地皱了皱眉,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陈易放缓了嗓音: “我不想像疼女儿一样疼你,明白吗?” 小狐狸心里一苦,苦得很没来由,喃喃道: “…我也没把你当娘。”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枝叶交错,一处亭子有枯叶,殷听雪乖巧地坐在石椅上,分外安静,她的小包裹里头,装着些笔墨纸砚,都是从合欢宗里带过来的。 那画上“正”字的第一笔,她叠成了小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包裹最深处,这张纸她肯定是要带回去的,不然陈易一时兴起不认账,那她就要遭殃了。 而殷惟郢正坐在陈易的不远处,他们已经离开了藏经阁,陈易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是随着一众江湖客一道出去的,之后便来到了这个亭子,等到了殷惟郢。 “你说说,你在薛清盛身上搜魂到了什么?”陈易问道。 搜魂不同于招魂,招魂在荡寇除魔日以外,都需七七四十九日,可搜魂往往只在一日之内。 殷惟郢开口道:“你要我搜的事,我都搜了一遍。肉身舍利汤出自西域,正如合欢宗的功法出自西域普翰寺。” “这世人皆知。” “只是与世人所知不同,江湖皆传合欢宗从西域普翰寺偷盗功法,然而,薛清盛所知的却是,西域普翰寺一位高僧因供奉药师佛而被逐出山门,兜兜转转来到中原之地,收下一位弟子,并将西域之法尽数授之,而那位弟子便是日后合欢宗的祖师。” 这番话倒是出乎陈易意料,如果薛清盛所知的是真的,那其中便牵涉到西域密宗的派别之争。 密宗供奉五方佛,而合欢宗也供奉五方佛,其中四方佛皆是一致,然而东方佛却完全不同,西域密宗供奉的是不动佛,而合欢宗供奉的却是药师佛。 也就是说,不动佛在西域取代了药师佛的位置,而药师佛一派则遭到驱逐,甚至血腥清洗…… 陈易垂眸思索,而他的行囊包裹则放在一旁,离殷听雪很近。 小狐狸瞧着那包裹,想到里面的天王像,便心痒起来。 她总感觉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自己去碰一碰它。 碰一碰…也没关系吧?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些…… “至于肉身舍利汤的具体来历,按薛清盛所知,虽出自西域,但又并非出自西域。”殷惟郢继续交代道。 陈易看着她问:“此话怎讲?” “他的魂魄谈到,合欢宗的祖师晚年之际,曾忽然梦见一位菩萨,其自称药上菩萨,托梦而来,乃是为了千年大事云云,故此将制肉身舍利汤之法交付……” 殷惟郢话音之间,而襄王女的小手已经轻轻碰上了包裹。 轰。 无声之间,炽白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殷听雪的视野,举目所见都是白茫茫一片,四周的空间随之旋转、变化。 不知过多久,光芒才渐渐散去,殷听雪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竟看见自己置身银台寺中。 而眼前的银台寺,地上落着一层层枫叶,而在宝殿之中,屹立着石造的菩萨像。 一切就像是幻象。 殷听雪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就在她想要伸手之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听雪。” 那熟悉得甚至有些陌生的嗓音。 殷听雪回过头,接着脑子一白。 有位比丘尼屹立细雪之中,而她…… 长得与记忆里的娘有三分相像! 今晚有加更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他没有生气 殷听雪不可思议地眨着眼,嘴唇蠕动。 比丘尼手执二股六环锡杖,看着她,眸光怀念。 殷听雪站立在原地,良久后总算问了出口: “敢问、敢问禅师法号。” 比丘尼微微一笑,开口道:“我有十二种法号,但你可以唤我为…至慧。” 殷听雪惊了一惊,是那个游历西域诸国,最后被晋国皇帝册封的至慧禅师? 对于多少人来说,这比丘尼活像是传说里的人物,却出现在她的面前。 雪如杏花散落,比丘尼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殷听雪缓过神来,问道: “这里是哪?” “银台寺,不是很清楚吗?”比丘尼笑道。 殷听雪环顾四面,景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她最后摇了摇头道:“不是银台寺,寺里面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银台寺。”比丘尼道。 “.为什么?” “它是你心里的银台寺,是你心里的相。” 殷听雪错愕了一下。 “伱心里的银台寺是什么模样,它就是什么模样。” 而比丘尼双手合十道: “相由心生,心外无相, 你心里的银台寺,就是真正的银台寺。” 枫树落着鲜红似血的枫叶,细风微拂,积雪自青瓦屋檐边滚落,殷听雪回过头,便见石菩萨默默垂眸,慈悲非常,一切都与记忆一样。 殷听雪双手微抖,她想回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银台寺。 一个心里的银台寺,没有陈易的银台寺。 在这里,她不是谁人的妾室,而是银台寺的女儿。 “你已经明白了,你很有慧根。”比丘尼的话音适时响在殷听雪耳畔。 襄王女吸了口气,看着飘雪落在掌心融化,轻声问: “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呢?” 如果这真是心里的银台寺,那么该出现的是母亲,而不是这位与襄王妃只有三分相像的比丘尼。 比丘尼闻言轻轻笑了,接着佛光掠过,面容顷刻变化。 殷听雪瞪大的双眸,嘴唇抑制不住地颤动。 那面容与故去的娘近乎一模一样。 比丘尼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轻轻伸出了手,像是要轻抚她的脑袋。 殷听雪已眼角泛泪,一声千回百转的嗓音似是呼之欲出,她的头颅已经低垂,手臂都已经半伸出来,她想抱一下那熟悉的母亲。 可这时… 天灵盖处微微震动,一个人影闪过脑海。 殷听雪泛起鸡皮疙瘩,退了一步。 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陈易呢? 殷听雪一阵慌乱,那一瞬间,她忽然间觉得矛盾。 而比丘尼眸里掠过一抹晦暗, 她看到了一缕剑意。 好一个通玄真人、寅剑山剑甲…… 比丘尼环顾四周,见景象未有变化,心中思虑。 剑意本可破灭眼前之景,却并没有,看来,那位寅剑山剑甲似也另有谋划。 殷听雪抬眸瞧了瞧比丘尼,又垂下眸子: “对不起…” “不必,这些事都要人自己明白。世尊在菩提树下拈花微笑,众弟子中却唯有迦叶得道,这便是迦叶自己心里明白、身有体悟。” 比丘尼嗓音温和,在殷听雪听来,跟陈易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很少这样嗓音温柔,更多的,则是桀桀桀地把她欺负一通。 比丘尼好像比他更像是娘…… 想到这里,殷听雪又悚然一惊,比他更像是娘,难道自己无意间又把他当成娘了吗? 她好半晌才缓过神,努力把陈易的身影抛之九霄云外。 襄王女抬头看比丘尼道:“那…我要悟什么?” “禅。” “什么禅?” “四大皆空的禅。” 殷听雪当然明白什么是四大皆空,简而言之,那就是一切都是空的,什么都不存在,她听母亲用简单易懂的话教过。 那时她问母亲:“连娘也不存在吗?” 母亲只是笑着说:“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细雪纷落,殷听雪发髻间已经叠了薄薄一层,她晃了晃脑袋,嘴上说道: “…我不能出家,我是别人妾室,他不会放过我的。” “你可以带发出家。”比丘尼笑道。 殷听雪眨了眨眼睛,面露不解。 比丘尼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写上两个字。 “超脱。” 世尊曾于俗世之中超脱俗世而成佛。 殷听雪瞪大了眼睛, 她则可以于陈易身边超脱陈易…… 念头升起之际,景象骤然一白。 殷听雪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便看见了陈易和殷惟郢仍在交谈。 一切好像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而陈易与殷惟郢好像已经准备谈完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在薛清盛魂魄里搜到合欢采补之法?” “没有…在我问完话后,薛清盛的魂魄便自行散去了。”殷惟郢演练了好几遍,此刻神态自然。 而陈易从女冠那里得了关键信息,此刻倒也没那么关心采补之法。 殷听雪瞧着他,心头犹豫不决了好久。 她心很慌,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可不知怎么地就是心慌,她也想不到触碰那尊天王像,会看到那样的画面。 陈易恰好这时侧过脸来看她。 “你怎么发抖了?”见她小臂发抖,陈易一阵疑惑,“着凉了?” 殷听雪连连摇头,抑住了发抖,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戳了戳陈易的手臂,“我…我们私下说。” 陈易见此点了点头,而女冠早就想溜了,她见此机会便站起身来。 不久之后,殷惟郢便消失在二人面前,亭内只剩下陈易和殷听雪。 小狐狸深吸一口气,语气柔弱,淡淡哀求道:“你等会不要生气好吗?” “看情况。” “…那尽量别生气,我怕惹你不开心。” “答应你了。”她这样主动,陈易倒也不想为难她。 “好,我刚才碰了下里头的天王像,”殷听雪指了指包裹,接着把不久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而陈易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由晴转阴。 殷听雪一阵心惊肉跳,她跟陈易这么久了,向来明白他的可怕,她脸皮薄,更不堪欺负,而陈易不知做了多少让她刻骨铭心的事,让她不愿记起,但又一辈子都忘不掉。 还不待殷听雪开口,陈易反而缓了过来。 他心情不好,而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不喜欢对女子不好。 “她想带你走?”陈易平淡问道。 “嗯,好像是这样的。”殷听雪忐忑地看着他。 陈易站了起身,没有说话。 他不想当殷听雪的母亲,但也不想见到有人从中作祟。 殷听雪乖乖跟着起身,仰头看见他宽阔的背影。 只见她那夫君遮住刺眼的阳光,留下一句温柔的话音, “我会留住你。” 殷听雪低下头,很乖地“嗯”了一声。 他真的没有生气… “傻瓜。” 陈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第一百七十三章 招揽 藏经阁时,陈易将三枚辛辛苦苦积蓄的真元投入,还未来得及有用武之地,螣蛇便被横死当场。 而这之后,一直都还未来得及检视长生桥。 现在陈易屏息凝神,观察其体内的变化。 与之前相比,真气游走的速度慢了下来,更多的窍穴被元炁所挤压,时不时便隐有灼烫之感,惹人心烦意乱。 而更大的变化,则来自于丹田洞府。 陈易一念生起,体内洞府丹田便浮现于意识之内,如今他洞府初开,内里元炁凝旋如气,雾霭升腾,似隐有仙境之感,这便是所谓的炼气。 而雾霭缭绕之间,隐隐有气旋凝成大树根基,这便是人们常说的筑基。 那时他以真元连破三境,其中两大境一小境,若论道法修为,他现在是筑基中境,而由于他是武夫,开辟的洞府远远不如一般道士,其外层笼罩着厚厚的真气,将洞府挤压。 真气与真元争窍穴,这就是为什么道武往往不能双修的关键所在,道会抑武,武也会抑道,除了极少数的宗门,谁也不知调和之法。 而且陈易发现,当如今自己的心境更易沉浮了。 出家人无论是道是佛,都讲究心境二字,故此心境容易沉浮,既有利又有弊,利在于可以及时发觉,及时调理,以此不断精进,直至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看淡风起云涌,弊则在于走火入魔,曾经的天下第一吴不逾,便原是上清道之人,却走火入魔,离了长生大道,破门出教。 不管怎样,都讲究一个“心外无法,莫向外求”。 这让陈易想到了周依棠的那句话——意是要自己悟的。 看着心思一变,就会微起波澜的洞府,陈易很难不沉思,自己的意到底是什么。 想了一会,他没有答案,还是摇了摇头。 陈易吐出一口气,拉着殷听雪,到了宗门广场附近的客栈内探听消息。 很快他便听到,有位西域高僧在合欢宗的大雄宝殿内也破了阵,并从中取出了一尊天王像,其中有数人意欲围攻强抢,然而一位疯疯癫癫的经师却突然出面,轻而易举地便将那群人杖毙当场。 摩挲着怀里的天王像,陈易隐隐感觉到天王像有些发烫。 这种发烫并不正常,他向前走了两步,便发现天王像越靠近某处地方,就越是发烫,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天王像在感应其他的天王像。 陈易一边走,来到了客栈的中庭,内有小园林。 而走到某一处时,天王像烫得可怕。 他拧过头,便看见在阁楼木杆子撑着的窗户边,站着一位束发女子。 那是位硕人。 目如蛇瞳的束发女子居高临下直直看他,面色宁静,嘴角微起,接着朝陈易勾了勾手。 陈易刹那明白,她的天王像也感应到了自己。 想来也是,此人将天王像之事讲得如此清楚,手里有一尊天王像也不足为奇。 陈易垂眸,考虑再三。 而殷听雪似是听到什么,转过头去。 人群之中,一位相貌平平、身姿矫健的黑衣女子无声无息间走近过来。 陈易从小狐狸的细微反应间觉察过来,手已搭上了刀柄。 黑衣女子眸光微变,已近到五尺距离,于她而言,这个距离一击必杀与被一击必杀是五五之间。 “好功夫。”她缓缓道。 陈易心境沉浮,若不是殷听雪,自己未必能察觉到此女的迫近,恐怕就算察觉,她也来到了三尺之内。 其武道境界怕是在四品之上。 黑衣女子缓缓道:“我家主人请您上楼一叙。” 陈易眸子微眯:“我跟她好像没什么交情。” 而一缕气机自身后而来,此时陈易已将刀锋抽出一寸。 一道妩媚轻笑,走过来的红衣女子轻声道:“交情总是要叙一叙才有的,不然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陈易并不回应。 而殷听雪有点慌,她时而看看红衣女子,又时而看看那黑衣女子,生怕她们一言不和就暴起动武。 红衣女子见她年龄小,温和地扫了一眼后又道: “她对公子颇为赏识,若是可以,倒有千金买马骨之意。” “她来头很大?” 红衣女子似是答非所问道,“小女来自南巍祝氏,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过。” 南巍祝氏何其有名,陈易怎没听过,其是大虞的门阀世家之一,中原改朝换代不知多久,世家大族却往往屹立不倒,南巍祝氏立于南疆,曾为被灭的南齐为官作相,直至大虞灭齐立国之时,才隐有衰落之势,纵使如此,究其底蕴,哪怕是京城内也没有可以比拟的世家。 而且南巍祝氏不仅在官场之上,在江湖之上同样有所威名。 与吴不逾同一时代的枪魁祝地纪,便是三十年前的祝家家主,其曾以一杆血枪杀至武榜第四,枪分六品,其枪法臻至最高的神化之境,北上游历之时,近乎破尽北胡高手,并将北胡那号称天下第一的完颜磐石生生钉死在雁翎关之上。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从来都不只是光靠三两文字。 陈易的手仍然握刀,他不确定一旦牵涉进去,到底有多少麻烦之事。 “不必强请,我下来便是。” 楼道里传来声音,陈易抬头望去,便见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黑衣女子把守住了大门,中庭内除了他们以外,并无别人,陈易见她们并无暴起之意,便平静了一些。 束发女子身长八尺,手里携着被厚厚布条卷着的刀兵,她来到陈易面前。 高出他近一个头的她,居高临下,目光审视。 陈易看到她亲自前来,倒是意外,抱拳道:“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明人不说暗话,我对你颇有欣赏,何不到我府上做一供奉?” 秦青洛方才就在观察他,见他临危不乱,心中欣赏之意更浓。 竟然是来招揽自己的,陈易倒是有些惊异,随后便回绝道:“还是免了吧。” 莫说他不能离开京城,单凭这她对那死在自己手里的供奉不甚在意的态度,陈易便心里多了些膈应。 尽管这可以解释为,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但又一想,这样的人如此轻视前嫌,那么是否也会轻视恩义? 狡兔死,走狗烹,陈易从不希望这事落自己头上。 听他回绝,秦青洛也并不生气,反而道:“可若我说,我手里那尊天王像,可以让给公子你呢?” 陈易眸子眯起,他自然想集齐四尊天王像打开药师佛塔,找到自己身上奇毒的线索,解开关于殷听雪的谜团。 他略一琢磨,淡淡道:“招揽便免了,我不善屈居人下之事,但若是结个交情,日后彼此相帮,倒也并无不可。” 秦青洛对此早有预料,薄唇吐字:“可。” 一回生,二回熟,若结下交情,等他日之后,交情已深,他虽名不入王府,都已实入了王府。 而这时,一头猎隼,盘旋于空,缓缓降落,朝秦青洛而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就一定要死 鹰隼掠空,盘旋数息之后缓缓降落,落到那座客栈中庭之内。 如今的合欢宗已成无主之地,一间间客栈也被江湖客们挤满,然而这客栈中庭却唯有秦青洛一行人,之所以如此,原因无他,拳头大罢了。 那黑衣女子守门,阵阵气机弥漫,中庭外的江湖客,无一人胆敢欺近。 秦青洛稍抬手臂,猎隼便落于臂上,其高傲的头颅低垂,如臣子遇主,她随意捋了捋隼羽,从其脚边拆下信筒。 陈易看见这一幕,有些惊奇,寻常江湖客以飞鸽传书,她却以猎隼传书。 秦青洛摊开信纸,看罢之后,微微摇头,随后将之卷起,看向陈易道: “还请公子回避一二。” 陈易自然不会推辞,他带着殷听雪,离开了中庭,回到了客栈人声嘈杂的大厅内。 等陈易走后,一旁被唤作祝姨的红衣女子见此反倒有了分好奇。 “来信是谁?”祝姨问道。 “是谍子传来,那仅剩的合欢宗传人要他转告于我一事。” “什么事?” “那合欢宗传人李复,有合作之意。”秦青洛手臂一扬,猎隼便扑飞出去,落在枝叶之上,“看来东躲西藏了这么久,他也黔驴技穷了,若投奔于我,王府还能保他。” 祝姨轻轻一笑,姿容妩媚道:“无论是谁,果真逃不出王爷的五指山。” 秦青洛笑着应了一声,她抚摸裹着布条的刀兵,随意掀开一角,寒光便刺眼乍现,内里是一杆通体深紫的长枪。 她道:“祝姨你贵为圣女,说这样的恭维话,若叫信众们听到,怕是以为你已一颗心都扑了给我。” 祝姨适时露出痴痴模样道:“那又怎样呢,在谁人的眼里,你我不是一对夫妻?我不是入了伱秦家族谱的王妃?” 秦青洛笑了起来,她一硕人,笑起来并非大家闺秀的娇弱风味,也不是英气侠女的飒爽豪情,她不大笑,但也不微笑,而是恰在其中,威严隐而不露。 笑过之后,她柔声道:“祝姨,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年父王遭安家算计,不能人事,膝下无子,母妃想了个昏招,把我扶了上去,还要你来配合我这外甥女。” “我倒是乐在其中,欢喜能嫁给你这王爷,眼界阔了,见过了你,以后谁都看不上了。”祝姨嗓音丝丝妩媚。 若不是秦青洛熟知她的性子,还真有些承受不住。 “说回来,此次来京近乎无功而返,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所幸并无太多损失,”秦青洛眺望起远方的京城,淡淡道:“那个西厂千户陈易,倒真是可悲可恨。” “可恨我倒明白,可悲又是什么意思?” “可悲在他不为我所用,而是为妖后鞍前马后。”秦青洛说着,看了眼红衣女子,提起了一事,“据说,清净圣女好像…落在了他的手上。” 红衣女子眸光刹那凌冽,全无半分妩媚可言,妖娆身段板直起来,“此话当真?” “大抵当真,将此话托给我的,来历极大。” “那他不得不死。”光明圣女平淡的话音落下,垂眸低语,“能从怨念魔主之手解脱,摆脱这无明世界,于他这种恶徒而言,也算是幸事一桩。” 秦青洛对此并无异议,唯一要纠结的是,到底怎样让那原西厂千户人头落地。 道不同,不相与谋。 纵她对陈易有再多的悲不为已所用,但干大事者,最忌犹豫,最需果断,便是名为王妃的祝姨有朝一日背叛,她也会快刀斩乱麻,莫说是这一个素未谋面的眼中钉肉中刺。 “倒是不知究竟是谁把这些话托给王爷的。” 红衣女子轻声笑问,眼波流转。 秦青洛正欲回答,却听见了阵阵脚步声,“她来了。” 红衣女子转头望去,只见中庭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着朴素、手持锡杖的…比丘尼。 …………………………… 客栈内江湖客来来往往,肆意闲谈,合欢宗宗门已空,倒也没有什么店小二,全都是自备干粮。 而此刻正午,殷听雪已经有点饿了,她肚子微响,羞赧又不敢开口,只有时不时看陈易一两眼。 陈易会意了,却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殷听雪有些急了,强绷着小腹,伸手扯了扯陈易衣袖。 不曾想,陈易忽然大手一探,竟直接按在了她肚子上,殷听雪一惊,肚子咕儿咕儿地响了起来,肚皮隔着衣服在他掌心微震。 陈易调笑地看她。 殷听雪窘得无地自容,好半晌才轻声道:“你不要这样捉弄我。” 陈易摸了摸妾的脸颊,也不捉弄她了,从包裹里取出了馕饼,递到了她手上。 小狐狸便低下头,小口咬在比她脸盘还大的馕饼上,一心一意地吃着午饭。 陈易取出了另一张馕饼,正准备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手抬到一半时却听了下来。 有两道视线盯着。 从左侧身后来的? 陈易略一皱眉,眼角的余光打量,而后便见到一对举止亲昵的侠侣,像是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而他们正时不时地扫向自己。 是那对水云剑潭的侠侣,他在锦雅阁碰到过。 这时,殷听雪侧着耳朵,似听到什么,陈易见此,眸光微凝,慢慢收起了馕饼。 有个精瘦的汉子端着一壶酒,走进了客栈,张望一下,看见四处桌椅都近乎挤满了,便来到陈易的桌前。 汉子殷勤地笑问道:“老哥,挤一桌吗?” “不好吧。” “被这么小气,请你喝些酒,怎么样?”汉子问道。 陈易没有作声。 汉子见他不说话,便自行坐了下来,像是当他默认了,从怀里变戏法地掏出瓷碗,倒起了酒,先递到陈易面前。 “老哥,请你喝些,在这地方想找酒不容易,都卖到天价去了。” 汉子很是自来熟。 陈易扫了眼碗的酒水,其色浑浊,无疑是不上不下的劣酒,而这种酒…… 最好下毒! 陈易将酒碗一掀一推,径直砸向汉子。 汉子神色忽变,袖口之处骤然探出了一抹寒光,抹了毒的匕首直刺陈易面门。 而侠侣已顷刻站起,提剑自陈易身后杀去。 客栈中庭内,秦青洛负手而立,旁观着情况突变。 她脸上带笑。 真是造化弄人,不久之前,她还想将他招入麾下,令这斗笠剑客袭杀陈易。 不曾想,两人竟是同一个人。 而如果你就是陈易… 那么抱歉,你就一定要死。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谁要你挡了? 那柄匕首迎面袭来,但在中段震荡,硬生生地向上扭曲。 以炁御物。 刺客瞳孔骤缩,而下一秒,酒碗已砸至面门,哐啷一声碎裂开来。 酒液顺着鼻孔嘴唇流入,刺客倒在地上,面如铁青,口吐白沫。 忽然惊变,客栈内的众人都纷纷站起,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陈易没有理会刺客,而是传身横来一脚。 破空之声响起,一剑逼过来的侠侣猛然后退,而陈易趁此抽刀,心中困惑。 这个刺客是哪来的,而这仅有一面之缘的剑潭侠侣又为何对自己露出杀意? 像是为了回答他一般,客栈中庭,已然传出了红衣女子的嗓音。 “诸位义士,此人乃原西厂千户陈易,性情残酷,手段毒辣,祸乱朝纲,安南王府已数度悬赏,杀之,赏黄金千两!” 嗓音并不浑厚,却穿透了墙壁,响彻在众人耳廓内,而陈易猛然拧头,便看见那黑衣女子如鬼魅的步伐踏来。 夜明手中执软剑,寒芒细梭而尖锐,如同毒蛇獠牙滴下的一滴毒液。 她已踏到了陈易三尺之内。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她有七成的把握,一击毙命。 这一刹那,殷听雪猛地挣开陈易掌心,往前一挡,惶恐地闭上眼睛。 陈易瞳孔骤缩,软剑下一刻就要洞穿殷听雪的头颅。 咔的破碎声响后,就把她那小小脑袋在他的面前搅得稀巴烂。 而他还没有得到她的心,她也还没有喜欢上他 软剑抵至眉心不过几寸距离时,极其突兀地往外弯曲,夜明瞳孔骤缩,身形拧转,庞大的冲击力顺着软剑剑锋席卷而来,她的身形在空中扭转似蛇,最后倒飞出去时,已然完成泄力。 电光火石间,面对这险而又险的一幕,陈易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狠狠把殷听雪往后一拉, “你疯了!” 被这样一吼,殷听雪把眼闭得更紧了,她自己也不想不明白那一瞬间她为什么要挡上去,她只是很害怕,很怕那一剑让陈易死在她的面前。 就像那时,她很怕病重的娘在她面前咽气一样。 下一秒,殷听雪已经被陈易背到了背上,后者判断了一眼局势之后,刹那便踏出步伐闯出客栈。 客栈之内,不知还有多少安南王府刺客。 骤然闯到广场,人流挤挤,阵阵骚乱,红衣女子的话语虽已传出,但人头攒攒,谁又认得出哪个是陈易。 很快,陈易便没入到人海里。 “他逃了?” 中庭内,秦青洛淡淡问道。 “属下无能,让他溜走了。”夜明收起软剑,面无表情地禀报道。 安南王并未放在心上,而是悠然拆开长枪上的布条,枪长九尺有余,通体深紫,枪杆由沉木所造,既轻又坚硬似铁,据传此枪为枪魁祝地纪未成名时所用,名为“紫电”,乃是一代名枪。 “王爷,禅师所说是真,那少女怕真是…清净圣女。” 名为安南王妃的祝姨转过头去,树下空荡,不见比丘尼的影踪。 秦青洛见此轻声道:“那便吩咐人莫伤那位少女,而且她本就不好伤。” 祝姨朝这外甥女欣然一笑,接着便问道: “那么那个陈易,王爷是要如何处置?” “直杀了便是,新仇旧恨,断无留下此人的道理。” “唉,造化弄人,老天爷真是罔顾了王爷的惜才之心。”红衣女子故作幽幽,接着便面露森寒,“让他直接死,便宜他了,王爷不把他千刀万剐,归根结底还是惜才。” 秦青洛闻言大笑起来,她笑时上半身巍峨不动,好似蟒蛇抬头。 “我不杀他,也会有人杀他。那妖后靠着他免遭一死,那么今日就让他替死,”秦青洛蛇瞳阴厉,心无旁骛,步踏四方,缓缓上楼而去,“为主荣死,对这种人来说,倒也是死得其所。” 不久之后,这宗门遗址的江湖客们都将知道哪位是陈易。 只因她自小便过目不忘,而且极擅丹青。 …………………… 时间已至黄昏。 一路风驰电掣,陈易背着殷听雪不知远走了多少里,才在一个山洞内停了下来。 陈易把殷听雪放下,喘了口气,接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狐狸一见这种眼神就害怕,她打了个哆嗦,退了半步道:“我不是故意的…” “谁要你挡了?”陈易的嗓音发冷。 这副模样的陈易,殷听雪是极为害怕的,她无措地摇头,呜咽了两声,双手攥着衣摆攥得很紧。 “宁可那剑把我刺死,你也别挡,伱明白吗?” 陈易面色更为铁青,那时剑尖只离殷听雪不过数寸,好像再近一分,就要取了她的性命, “真以为周依棠的剑意这么万能?那是底牌,不是让你随随便便拿出来用的。” 殷听雪咬咬唇没胆回话,捏着衣摆的衣角。 陈易吐出口浊气,冷冷道: “我知道你心是好的,但这不是你可以这样做的理由,那一剑刺来,我并非没有反应,你这是给我添乱。” 上清心法之下,景象会慢下来,而且三枚真元连破三境,心法也随之更为精进,陈易看得清那一剑的轨迹。 殷听雪躲避他的眼神,咕哝道: “可结果…结果是好的。” “那万一下次坏了呢?”陈易训斥道,真有几分气不打一处来。 万一下次坏了… 殷听雪心漏了一拍,类似的话,娘也说过。 不知不觉间,他与少女记忆里的母亲似乎更像了。 一定是错觉… 殷听雪抖得更厉害了,悚然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见她不说话,陈易没来由地更气,狠狠抛下一句: “回去你就等着生儿育女,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殷听雪惊慌抬眸,她能感受到,他在生气,真的很生气,她怕得僵硬,努力忍了忍,可眼泪滚落下来,扑簌扑簌。 她才刚刚画上那“正”的第一笔没多久,就惹他不开心了…… “不要…” 殷听雪哽咽了声,瞥见他铁青面目后,没胆再说话了。 陈易见她哭了,又吐一口气,平缓了下心情。 其实这样骂她也有些没道理,但不把她训明白,她下一次又要犯险。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安南王府的人。 那个束发女和红衣女,难道有一人是安南王,女扮男装袭了王位? “管她异姓王还是异性王。”陈易心生无法压下的戾气,“要动殷听雪要杀自己,那就最好都死。” 不管安南王的来头到底多大,反正既然杀机深沉,那就毫无转圜的余地,更何况动他就罢了,还要动他在乎的人,那么对于陈易来说,都必须要出刀,哪里管你到底谁是谁?! 正当陈易转头还想再训殷听雪两句之时,黄昏之中,杀机于林中骤现,一位精壮的汉子缓缓踏叶走来。 “有个人叫张旭渠,江湖诨名通背神猿,而且听说…轻功很快。” 张旭渠凝望陈易,并未突然袭击,而是淡淡笑问: “不知你的刀,够不够快?”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双拳敌四手 黄昏晕染林间,气氛陡然一凝,肃杀起来。 通背神猿虽未上武榜前十,差之甚远,可其名头却未必不如武榜前十。 究其原因,一是在于他有位武榜前十的朋友,二则是他的轻功很快…极快! 横风席刮而来,张旭渠已经动了。 眼前景象只留断断续续的残影,而陈易看清他时,他已然一脚上撩,朝面门横扫而去。 风声阵阵,横推而过,疾风知劲草。 陈易瞳孔猛缩,依靠上清心法,捕捉张旭渠抬腿发力时略微延缓的时机,猛地将头往后倾靠三寸。 张旭渠一脚声势凶猛,虽然落空,可击在岩壁上,生生踹崩出狰狞裂口,细碎砂石滑落,如崩山裂石之势。 一击落空,张旭渠另一只脚发力,踏地一点,往后骤掠,让陈易没有抽刀斩人的时机。 张旭渠站稳之后,面色游刃有余: “果然很快,但没有我快。” 陈易眉宇凝重,他虽不清楚此人何故要来杀自己,但却清楚此人到底有多棘手。 他慢慢把无杂念拉出刀鞘,银光明亮。 陈易示意殷听雪退后。 被他训了一顿,殷听雪现在是言听计从,她连忙往山洞里头退去,大着眼睛不安地看着这场厮杀。 山间刮来横风,两人僵持在树林之间。 张旭渠没有急于再度出手,而是闲谈着道: “这宗门之内,我一路探听你的事,竟发现你竟如此不遭人待见,连同僚也想杀你。” 陈易没有动作,而是警惕地看着张旭渠, “哪位同僚?” “仇罡,止戈司丞,我与他还算聊得来,如无意外,他就快要到了。” 张旭渠眼眸里多出了一分厉色, “伱还不出手?难不成要以一敌二?” 陈易脚尖微动,立即止住。 寥寥落叶纷飞,两者之间,仍然是谁都没有动作。 张旭渠很快,而且为了把轻功发挥到极致,修的是横练功夫,但人无论再快,于近身发力之时,力而未至之前,速度一定会慢下来,于寻常人而言可能看不出门道,更弄不清其中差别,可于他们二人而言,这慢下来的速度足以致命。 方才那一脚落空,让张旭渠意识到陈易能够洞悉到这一发力时机,所以他故意以言相激,想让陈易先行出手,而他后发先至。 然而,面前的斗笠剑客丝毫不为所动。 唯一的可能是,他早已想到了第三步,思路扭转的一瞬间,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张旭渠多了一分敬意道:“是个大材。” 陈易没有回话。 他并没有张旭渠想得这么多,只是通关过一会,重活了一次,知道张旭渠喜欢出言激人,引得敌手露出破绽,随后伺机而动。 见他仍然不动声色,张旭渠更多了一分谨慎。 殷听雪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她看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也不做任何动作,心里满是不解。 要知道陈易之前都是出手利落,不到几句话就会突然发难。 殷听雪还没有不解太久,便看到一副极其滑稽的画面。 她看见张旭渠一手往上撑住山洞的岩壁,一脚胡乱地往前蹬去,而陈易手中的无杂念则脱手而出,膝盖微弯,左手像是扶住了张旭渠小腿似的。 这一幕像是定格住了,滑稽得让殷听雪险些笑了出来。 陈易阴晴不定地看着张旭渠,而后者则心有余悸。 方才交手速度之快,让所有声势都近似于无。 张旭渠手无刀兵,乃是横练功夫,尽管有类似铜骨功一类得炼体功法,但非到必要之时,不会硬接斩击。 所以在刚才,残影闪过的一瞬间,张旭渠左手内侧虚握,像是要朝陈易面门直出一拳,而陈易也适时要摧风斩雨。 然而,张旭渠双足一踏,左手一晃,猛地抓住了上方岩壁,横空发力要踢出崩山碎石的一脚! 这一脚下去,陈易整个脑袋都要被扫折。 上清心法下,陈易险而又险地止住刀势,仓促之下,直接脱力将刀甩出,猛地抬臂,捕捉住张旭渠的发力时机,架住那踢来一腿。 所以,陈易像是慌乱中把刀甩走。 而张旭渠已来不及再度变招,也因此这一脚看上去像是胡乱在踢。 两人僵持了大概一息,张旭渠五指发力,将身形向下一推,挣脱开了陈易,而陈易也退了开来,脚尖点在无杂念的刀柄之上,绣春刀翻滚一圈后,再度落手。 张旭渠凝望着那原西厂千户,自己手无寸铁,以短击长,自闯荡江湖之时便游走于刀尖之上,磨砺出了极快的身法,以手出奇,行他人都想象不到险招,如同蒙元灭宋的横穿戈壁而来的铁骑。 几乎每一回行险招,都是他活到了最后。 而连便宜都占不到的,到还是第一回。 “你姓陈,又带斗笠背剑,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张旭渠语气闲谈道。 “断剑客?” 张旭渠淡淡道:“他很快,在你这境界,他远比你更快,但你还是很像他。总能找到一闪即逝的时机。” 陈易面无表情,斩却过上尸和中尸的他,早已对这些赞誉不甚上心。 张旭渠见他没什么动静,也没有停下话语:“但你有一点不如他。” “哪一点?” “你很杂,握刀时是一个路数,丢了刀又是一个路数,你每种武学都精进得像学了五六十年一样,堪称奇才。” 张旭渠如似江湖老前辈,话锋一转道: “但也只是奇才。” 陈易眸光微凝。 “天下武道奇才,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我不知见过多少像你这样奇才在江湖厮杀、摸爬滚打,靠着天赋多练一门技艺,多一张底牌,常说技多不压身,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技太多一样压身。” 张旭渠说到这里,感慨又老成道: “像你这样得奇才,早已形成了依赖,看得见天地辽阔,便看不见自己,看得见江海浩渺,就找不到一叶孤舟。归根结底,你没有悟到自己的意。 武道是一座高山,而你…登不上。” 听到他提及意,陈易便不动声色问: “那你又说说,该如何去悟?” “倒是有一个榜样。” 张旭渠嗤笑了起来,几分讽刺道: 但先不说你能不能活出那里,即便活着走出,你也高攀不起,更难以望其项背。 那一位二十年不出世,只为成就一剑。” 陈易凝住目光问: “是谁?” 张旭渠老神在在道: “寅剑山剑甲,天下第九,周依棠。” 陈易眸光异样。 得了,问了也白问。 白看他在自己面前装了一波逼。 高攀不起,难以望其项背? 自己早攀过了,也早望过了。 张旭渠不会知他心中腹诽,而是转头看了身后一眼后,笑问起来: “话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和你聊这么久?” 陈易没有开口,张旭渠便自顾自道: “仇罡来了,真以为我骗你的?” 劲风掠过,一柄莽劲十足的斩马刀已出现在黄昏密林之间。 陈易眯起眼眸。 看来要以一敌二了。 双拳敌四手? 陈易还没来得及紧张,殷听雪就先慌乱地跺起脚来。 一点担忧掠过心头, 他死了,自己要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七章 那不是气话? 当! 金石交击,仇罡倏然出刀,斩马刀似要将陈易一分为二。 陈易侧身一闪,正欲一脚踏刀,而张旭渠却以极快的速度欺身向前,一拳直轰面门。 极其险而有险的侧头,拳锋之下,岩壁裂开狰狞缝隙,整座山洞都似在震荡。 陈易正欲做迎面一刀袭斩之势,而仇罡瞬间斩马刀上挑,烈风作响,似要将陈易正条手臂都斩断下来。 以炁御物。 后背长剑出鞘,与斩马刀悍然相撞,而陈易一心二用,摧风斩雨直杀张旭渠。 通背神猿只是一笑,游刃有余地抽回手臂,横推一掌,后发先至,拍在陈易胸膛之上。 陈易身影倒掠数步,嘴角渗出鲜血。 终究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尽管他已然利用了仇罡名入春秋名册,不得肆意杀人的弱点,以张旭渠为主攻突破,几乎杀招尽出,仍然被压得节节败退。 陈易紧握手中绣春刀,殷听雪惶恐地看着这一幕。 自始至终,不知是武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还是那两人都无暇他顾,并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殷听雪局促不安,眼前的厮杀她几乎完全插不了手,她身上除了周依棠留下的那一道剑意以外,再无其他凭依。 刀光如水,陈易喘着气,凝望那步步逼近的张旭渠和仇罡。 若是平时,他有四成把握以伤换伤,再靠虚张声势等等盘外招,将二人都逼退。 偏偏开辟洞府之后,元炁与真气争夺窍穴,气机运转不顺,让四成把握降到仅仅两成。 情况极其不利。 陈易紧握绣春刀,脑子里涌起一阵疯狂。 要不就赌一把, 就赌那两成的机会。 再加上殷听雪身上的剑意…… 陈易想着,呼吸渐渐急促,身形已然微弓。 张旭渠脚步放缓,仇罡则提刀在前,目光里滔天恨火,但不曾小觑,而是如临大敌。 生死搏杀一触即发的刹那。 林中忽然传出一声佛唱。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便见一位眉高目深的西域高僧自林间走出,双手合十道: “诸位施主何必打生打死。” 张旭渠目光不定,冷声问道: “高僧可是要出手拦阻我等?” 西域高僧微微颔首道: “自是此理。” 仇罡闻言怒目,他寻觅了不知多久的时机,总算等到今日能为昔日故友报仇雪恨,岂能就这样放过。 “高僧为何如此?”仇罡问道。 陈易看了看高僧,对于他的出现也是无比惊奇。 西域高僧不打诳语,直接道:“贫僧只为陈施主手中天王像。” “那高僧大可随我们一并围攻此獠。”仇罡缓和了下怒气,出声道。 “贫僧不会擅造杀孽,” 西域高盛拉开了拳脚,一个如若龙象静立的拳架摆了出来,随后看向陈易道: “何况救命之恩,只换天王像,相信陈施主也不会不答应。” 陈易稍作分辨后,微微颔首。 与这位僧人虽只有寥寥数次会面,但仍能看出,后者是位值得信任之人。 更何况,眼下他实在有些别无他选。 张旭渠眸光阴厉地问: “秃驴,难道你有把握能以二人胜我们二人?” 西域高僧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后退,而是道: “贫僧也没有多大把握,所以贫僧结识了一位施主的熟人……” 话还没说完,林中袭来劲风,以及金刚经的言语,随后便是一句如狮吼咆哮般的话音: “张小贼,纳命来!” 张旭渠脸色剧变,意识到是与他素有冤仇的疯经师来了,再不退就完了,对仇罡大喝一声:“走!” 仇罡也迅速反应,回头狠狠看了陈易一眼后,即便犹有不甘,还是疾步离去。 二人消失之后,陈易稍稍松了口气,而疯经师踏着轻功来到了山洞之外。 陈易深吸一气,双手抱拳道谢: “谢过两位高僧出手相助。” 西域高僧微微颔首,而疯经师则左顾右盼,似在找寻张旭渠的身影。 陈易也不犹豫,在高僧点头之后,就要将手里的天王像交托出去。 殷听雪看他这样果断,心里不住惊异了下,但很快便明白这很正常,他虽然人不好,但也重视约定。 不曾想,西域高僧却摆手回绝。 陈易不解道:“高僧这是?” “其实贫僧尚有一私心未说,”西域高僧缓缓道,“贫僧手里也有一尊天王像,固然需要其他天王像,只是接下来路途凶险,药师佛塔内更是危机重重,单凭贫僧和空性经师恐怕难免遭遇不测,故此想请陈施主施以援手。” 陈易目光一亮:“也就是说?” 西域高僧微微一笑道:“不知陈施主可否与贫僧一道同行?” ………………………… 运轻功一路远行,待黄昏过去之时,一行人终于停了下来歇息,山巅之上,陈易放下背上的殷听雪,而西域高僧与疯经师在下坡背风处升起了篝火。 殷听雪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表现得很是乖巧,在陈易背上的时候,也紧紧贴着,让陈易一路软嫩。 陈易如何看不出她这小小的讨好。 殷听雪也觉得他看出来了,他总能看出她的心思,只是他一路上没有说什么,她也一路心慌,没法把握他的心情。 他在山巅拆开行囊,简单铺好被褥,殷听雪一瞧,就迫不及待地滚了上去,接着便缩起身子,摆出一副乖巧要睡的模样。 “起来。”陈易道。 殷听雪心漏了半拍,僵了一下,就着远处僧人们的微弱火光,瞧见陈易的面容笼罩在黯淡阴影中。 山巅刮来寒风,殷听雪的小手挤在胸前搓揉,他一直盯着她,她头皮发麻,不由怯怯地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 她瑟瑟道:“夫君,你不睡吗?” 陈易看着她,不消多时后问:“小狐狸,我对你好不好?” 他嗓音很轻,轻得让殷听雪一脸困惑,不由忐忑。 他对她好不好? 殷听雪不知要怎么回答,他迫她为妾,对她做了不知多少可怕的事,他当然不好,可是她不知怎么地,又有些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空荡荡的银台寺里,她把他误认成了母亲。 殷听雪沉吟了好一会都没回答,很久之后为难道: “…好。” 她看见他轻笑一下,这笑她看不出意味,只听他柔声又问: “小狐狸,伱觉得我在不在乎你?” 殷听雪有些不安了,他这样一反常态的温柔,小狐狸委实心不踏实,左脚踩右脚的摩挲起来。 “应是在乎吧。”殷听雪踌躇后道。 陈易慢慢放下了笑意,半晌之后淡淡道: “既然你也知道对你好,而且还在乎你,那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殷听雪倏地一僵。 记得那时他说: 【回去你就等着生儿育女,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那难道不是气话?! 等下一章急不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小狐狸女朋友! 殷听雪脖颈后知后觉地寒了下,受惊地看着他。 陈易却没有说话,只是回以平静的凝视。 他这副模样,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怕,不是因为他要欺负自己,而是因为他做了决定,一个自己不想要,又无法改变的决定。 殷听雪张了张嘴,话语哽在了喉间,说不出口了,寒风吹得山巅冷冽,可见悬崖绝处的花瑟瑟发抖。 陈易平静地看着她道: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客栈里,在那软剑刺来的一瞬间,陈易恍惚间有种殷听雪会死于此剑之感。 即便最后周依棠的剑意救了她一命,可陈易仍然心里空落,只因少女的生死在那一刻超出了他的掌控范畴。 她舍身挡剑,比起所谓的感动,陈易更多的是恐慌,他怕殷听雪为自己而死。 再放任她这样下去,谁知她会死在哪一剑之下? 他头一次后悔把殷听雪带出来。 两人都一直没说话,夜色沉闷得可怕,只有隐约的沙沙叶落声,殷听雪不安极了,她照着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探前一步,想贴到他怀里。 然而,陈易退后了开来。 少女的心瞬时拔凉,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她看着陈易,哽咽了一会后道: “我不要…” 殷听雪没有等来一句回应,就更绝望得不能自已。 她颤声问:“银台寺也不能去吗?” “等你生了孩子再说。” 他终于有了回应,却是一句可怕的话,寒风掠过衣襟,殷听雪如坠冰窟。 生性敏锐的少女察觉到,陈易是永远都不想让她出来了。 恐怕之后连银台寺也不打算再让她去,就让她待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地给他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她连一点可怜的自由都要没了。 她从来都畏惧他,也恨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觉得他好了些,他却又要把她困回到从前。 殷听雪难受极了,僵直了身子,勉强上前了一步,可陈易也随之退了一步。 襄王女杌陧地看他,嘴唇蠕动,良久后才酸涩道: “…连抱一下我都不行吗?” 陈易见她泪光闪动,不由抬高了些手,而殷听雪几乎是扑入他怀里。 小狐狸大口大口地吸气喘气,像是从鬼门关里走过了一遭,鼻尖里满是他的气味。 她抽了抽鼻子,小手紧紧揽住陈易,无声地求他心软一些,松一下口。 “你的心老是飘到别的地方,而不是放在家里。”沉吟片刻之后,陈易终于开口了。 外界太危险了。 那险些夺去殷听雪性命的一剑,让陈易想到了很多很多,碰了就会带来异象的天王像,突然翻脸的安南王秦青洛,这里处处都是仙佛的谋划布置,不小心一脚落空,他就要永远失去殷听雪。 母女游戏好像不知不觉间玩够了,他不想再担忧她的生死,不打算再当她的娘了。 “把纸笔拿出来吧。”陈易道。 怀里的少女打了个哆嗦,脊背僵直在他的掌心下,她颤颤道: “我才…刚画上去。” 陈易默不作声。 “我不是故意惹伱不开心的,你放过我这次好不好?” 殷听雪泪花翻涌,语气极其纤弱,她甚至不敢说自己的本心是好的,怕把眼前的男人激怒。 陈易却似是不为所动:“我帮你多画几笔,画成负数。” 殷听雪抖得更厉害,尽力地贴紧他。 “不要跟我怀柔,这回你逃不掉。”陈易的嗓音温柔了下来,话语却更可怖,“回去之后,学些女红,孩子出身的第一套衣服,要母亲来绣。” 殷听雪揽他揽得更紧,这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感受到她的抗拒,陈易眸里掠过一抹戾气,抓住她的肩头道: “你不想也得想,明白吗?你没得选。” 殷听雪不寒而栗,吓得停住了泪。 你没得选…… 多熟悉的话,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说她没得选,然后把她强纳做了妾室,让她连选都没得选。 “不要…”她下意识说了一句,却连忙止住,怯怯地看他,央求道:“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她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想要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可难道有得她选吗?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认命,就像之前当他妾室一样,反抗是没有用的,甚至怀柔也没有用…… 可殷听雪还是不想面对,能不面对一天是一天。 “那你还想说什么?”陈易冷冷问道。 他看出了少女的心思,所以这一次也不会让她逃开。 殷听雪抹了抹眼泪,眼眶还是红红的,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想说什么,只是不想面对那些残忍的话。 她惹他不开心了,纸上的计数成了负数。 陈易见她不说话,便追问:“想说什么,嗯?” 他像是连让她逃避的机会都不给呀。 “我想说…”殷听雪呢呶了好一会,突然如顿悟一般道:“我、我不是说过,会…会试一试喜欢夫君你吗?” 陈易点了点头,冷笑了起来:“所以呢,你还想劝我改主意。” “不是、不是…” 殷听雪连忙道,她害怕再谈论那个话题,那她连糊弄自己的机会都没了。 她踌躇了好一会,小心翼翼问: “那我们…先做朋友成吗?” 朋友?陈易委实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她都是他的妾了,娇弱的身子完全属于他了,哪里还在乎她跟自己做不做朋友? 陈易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但容许她不去直面,逃避一回,还是可以的,反正她总是逃避来逃避去的,等回去之后,她还是得任由自己揉圆搓扁。 更何况,自己确实想得到她的心。 “哦?” 陈易琢磨了下,调笑道: “也就是说,你要当我女朋友?” 女朋友…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真怪. 殷听雪心想着,可见他语气缓和下来却也不敢放过这机会,更来不及多想,赶忙道: “是了是了,我当你女朋友,以后我们就先当高山流水的知己,你也是我男朋友。” 说完之后,她缩在他怀里,如履薄冰地看他,心脏砰砰直跳。 她不是没听过男女相爱的故事佳话,诗经里面有很多,她也想过出嫁,也想过生孩子,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 他既要自己喜欢,又要自己给他生孩子,还要永远困住自己…… “我们…做男女朋友好不好?” 见他沉吟不说话,殷听雪小声问道, “你武功又高,读的书也多,还会做饭,我很想当你女朋友的……” 话说完后,她就有些绝望了,因为陈易一直都没反应,她打心底的万念俱灭。 说到底,她在躲什么呢,她都是这人的妾了,逃避来逃避去,又有什么用,难道真能逃掉吗? 以前哪一次也没逃掉啊! 正当殷听雪绝望时,耳畔传来陈易的笑音。 “那好,那就让你当我女朋友呗。” 殷听雪怔住了,僵住的后背抖地放松下来。 “真、真的吗?” 远处的山峦在黑夜里模糊不清,星罗棋布,竞相闪耀,夜色此刻出现了一刹那静谧,僧人的诵经声都在少女的耳畔里为之一停,衬得一切虚幻、朦胧,宛若似梦。 他答应了? 殷听雪眨着眼睛,不可置信道: “我是你…女朋友了?” 陈易笑着,搂住了她:“当然。” 殷听雪张大嘴巴,而后扑哧一笑,她逃过去了,真的逃过去了。 而且她不只是妾了,还成了他朋友,他以后会多听下她的话吧,是不是更有地位了?是了,他好像很高兴,很温柔地把她搂着。 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哪怕山巅刮来寒风,也不觉得冷,殷听雪涌出热泪,一时喜极而泣,她迎风纵声喊道: “我是你女朋友了!” 她的感觉无法描述,寒风呼呼地吹着看热闹的口哨声,山巅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满天星光悬挂于顶。 像是劫后余生,殷听雪这会兴奋极了,跟陈易这么久,一直有好多好多委屈,她还是头一次这样高兴。 “谁是我女朋友?”陈易温声问。 “殷听雪是你女朋友了,殷银台是你女朋友了!” 她傻傻笑着,重复着说。 她原以为这回是躲不过去,这回很不好说话,不然也想不出当朋友的鬼点子,可绝处逢生啊,他竟然真的放过自己了一回,观世音菩萨,是你在做法吗? 陈易噙笑看她,又问道: “那小狐狸不是我女朋友吗?” 少女稍微推开了陈易,站在山巅,寒风吹得她缩了缩身子,她身后满天星斗,红着脸娇羞道: “小狐狸、小狐狸也是你女朋友了呀……” 第一百七十九章 永不散落的花 陈易一把就将她搂入到怀里。 殷听雪喘起了气,黏了黏他的怀抱,她发现陈易很高兴,像是把她揉入怀里,却又竭力温柔。 她这夫君向来都不太好说话,除非顺他的心意,软语相求,殷听雪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反正她自己也很高兴。 他们成朋友了,这样,他一定会多给自己退让一些,多对自己好一些,而只要自己百依百顺,时间的磨砺下,他终究不会就把自己困在院子里。 “小狐狸怎么这么会说话?” 耳畔边传来狎昵话音,陈易蹭着她的秀发道。 殷听雪想了想,轻声道:“我在试着喜欢你嘛。” 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即便明白她是有意讨好,可陈易还很是受用。 陈易刮了刮她的鼻子,逗弄道:“当初怎么说来着,会为我着想,会念我的好,还会什么?” 殷听雪耳根一红:“亲你…” 说完,她就无声地献上了薄唇,陈易也温柔地享用。 吻过之后,见他现在好说话,殷听雪想得寸进尺,连忙说道: “我们既然是男女朋友了,那以后…能不能不弄我?睡一起没关系,但…不要弄可以吗?” “不可以。” 回绝的声音让殷听雪一时失望,可能当陈易女朋友,她已经很满意了。 她只是小声嘀咕一句: “哪有当朋友当到床上的?” 陈易调笑道:“哪有你这么贪心的?” 殷听雪闻言苦了下眉头,这也能算贪心吗?她不喜欢那事,每回都被折腾得爬不起来,尊严散落一地,痛恨自己的身子挡不住这个外敌。而且现在她一想到他们是朋友,做那事就就怪怪的,而且…偶尔还不小心把他当成娘,就更是怪上加怪。 不过他心情好,就不提这事了,何况她是他的妾,那种事本就是应该的。 殷听雪压下了心头的委屈,这样的事她不知做了多少次了。 看着方才高兴,现在又有些藏不住委屈的小狐狸,陈易失笑了一会,心肠柔了些道: “以后会更温柔些,可好?” 殷听雪听到后,忍住羞连连点头,她怕错过机会。 半晌后,她扭捏了下,细声问道: “那、那我这样算不算讨伱开心了?” “当然算。” “嗯嗯,那是不是……” 殷听雪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陈易觉察出她的意思道:“你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殷听雪打了个激灵,“我明白。” 明白是明白,她还是苦下了脸,把头埋低了些,又不埋那么低,少女的心思矛盾,她既不想让陈易看见,又不想他看不见。 陈易轻声问:“你心里难受?” “有些,就是有点像那时一样,”殷听雪顺着他的话,小心表露自己的心情,“有点…悲哀。” 这话让陈易想起那时逼迫殷听雪的时候,他问她有多悲哀,她说像顷刻花一样。 陈易其实很喜欢她在自己面前表露心境,只是她不被逼到死角的时候,都不愿去说。 “你拿张纸给我。”陈易摸了摸她头道。 殷听雪一惊,但还是没反抗地解开包裹,正要把那张计数的纸递过去。 “不是,拿张白纸,再给我笔墨。” 听到陈易的话,小狐狸眨了眨眼睛,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了,但还是勉强压住,从包裹里赶忙给他递了张纸笔,还素手研起了墨。 墨磨好了,白纸也递到他手上,陈易让她转过身去,她便转了过去,身后传来笔尖游走的簌簌声。 陈易捻住白纸的四角,按着记忆,折出一道道痕迹,接着施巧劲团到了一起,别好突出的角。 “看过来吧。” 殷听雪便转身去,身子前倾,接着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远方点点火光飘渺,少女看见一朵小小纸花。 “送你了,小心收好。”陈易把纸花放到了殷听雪的掌心。 拎着这小小纸花,殷听雪既好奇又疑惑:“你还会折纸啊。” “你不知道而已。”陈易道。 折纸这东西,一旦学过,就很难忘,尽管好久都没折过花,但还是手到擒来。 小狐狸好奇,左翻翻又翻翻,想看看这花是怎么折的。 接着,陈易瞧见她的指尖捏住折痕,似要拆开一窥结构,便阻止道: “别动,之后就不给你折了。” 殷听雪细细打量,又问: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陈易半蹲下来,温柔搂起她腰肢,轻声道: “你不是说,顷刻花,顷刻散落吗?” 她点了点头。 “凡是花都会散落的, 可像这样的纸花,就永不散落。” 陈易的嗓音出奇温柔,殷听雪颤了一颤,直直看着纸花,怎么也看不腻。 “陈易,你真好,能让我当你女朋友,真好。”她眼珠子噙泪,小小声地说着。 一朵纸花,它就永远都不散落。 远方僧人的诵经声此起彼伏,衬得天地出奇的静谧。 陈易看着怀里的少女,柔声道: “哪怕轮回转世,你带着这纸花,我都会找到你。” ………………………… 满天星斗悬挂密林之上。 有一个女子不知去了何处,又不知何故此刻回来。 苍天古树,周依棠飘然落于树梢,一言不发,远眺间敛起长眸,目光意味深长。 肉眼可见的,那欺师灭祖的徒弟把魔教圣女吃得死死的。 独臂女子很不想突然现身破坏气氛,所以她就一直静静屹立。 他总是知道怎么把人撩拨得意乱情迷,独臂女子自觉她不为所动,可每每看到他对别人如此,便…… 周依棠止住思绪,心境平稳。 女朋友,是吧? 山盟海誓,是吧? 一朵永不散落的纸花,是吧? 良久后,她平淡道: “不如芍药花。” 第一百八十章 倒吸一口冷气 独臂女子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合适的时机,于是背过身去,默不作声地走了。 她来找他,不过是为交代些事,可实际上,那些事她若要去做,交不交代也无所谓。 更何况她秉性自傲,不愿在此时去见陈易。 树杈的阴影里,万籁俱寂,只剩她的背影没入黑暗中,自陈易那方向看去略显萧索,只是陈易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她来过。 翌日一早,陈易被远处的诵经声吵醒,那西域高僧和疯经师都已醒来,寺庙里是晨钟暮鼓,天还没泛鱼肚白就诵经千遍了。 怀里传来窸窣异动,陈易低头一看,殷听雪揉着眼睛也醒了。 撞见他的目光,小狐狸习惯性地缩了下,接着迷糊又怯生生道: “男朋友?” 陈易溺爱地吻了吻她额头,回应道: “女朋友。” 殷听雪笑了下,只因他没有翻脸不认人,他真成她男朋友了。 说起来,朋友之间是不能怀孕的吧……那多尴尬。 殷听雪想到这里,有些若有若无的庆幸,这一回,陈易总归被她小小摆一道了。 听着诵经声,殷听雪心情好,顺着声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陈易听了好一会,实在听不懂,还有点头大。 “别念了,听得头痛。”陈易含笑道。 殷听雪看了他一眼,有些畏缩,还是鼓起勇气道: “这些佛经大有道理,你听得头痛,是孙猴子不成?” 陈易敲了下她脑袋,故意寒声: “这几天没见识过金箍棒,胆子大了呀。” 殷听雪一下蔫了,忙声道: “你不要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殷听雪想了一会后,轻柔嗓音道:“我是你女朋友。” 她还小心地拉起陈易的手。 陈易笑了笑:“再说一遍。” “我是伱女朋友。” 陈易把她搂得更紧了,在她耳畔边笑。 殷听雪见他高兴,这会也格外顺着他意来,他们现在做朋友了,以后他再欺负自己,也能拿朋友来说事,到时候他会掂量掂量的。 跟他这么久,她终于更有地位了。 殷听雪眉角翘起,少女心思多而跳跃,她莫名胡思乱想起来。 自己和陈易的关系更近一步,被周真人知道,她不会生气吧? 自己成了他朋友,偷偷不喜欢他,他不会知道的吧? 原来自己,其实也能在他身边过得更幸福些吗? 陈易将少女的小小窃喜收入眼里。 搂过之后,陈易松开了她,她就着阳光,小心翼翼地拎起那朵纸花看。 纸花很美,边缘染上日光的金黄。 殷听雪轻手轻脚地把它收入衣兜里,这是信物,她得随身带着才行。 “他们念的什么经?”陈易忽然问道。 殷听雪轻快道:“金刚经——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不久之后,两位僧人的诵经声停了下来,西域高僧自远处缓缓走来。 寒暄过后,他开口道: “施主,该出发了。” 陈易自然同意,方才趁他们诵经时,已经收好了行囊。 于是,一行人便开始了远行,他们为躲避追杀,走到了离合欢宗宗门遗址隔了相当距离的地方。 两位僧人走在最前头,离他们有着相当的距离。 如今折返回去也颇费时间,沿路上还要小心陷阱以及可能到来的袭杀,所以走得并不算快。 今日冬至,山间总归料峭,纷纷扬扬落雪,额上冰凉,小狐狸抬头便见到了名字里的小白花,零零碎碎,雪不成雪,是细细的雪。 两位僧人在前面走着,一路无话,山间小路冷寂,不知走了多久,雪树交错间看见翘起的客栈一角。 一行人朝客栈走去,既探听消息,也稍作歇息。 无相禅师法衣的行踪引得小半座大虞江湖沸腾,眼前这间小客栈内都交杯换盏,喧哗吵闹,从门外就可见店小二忙里忙外。 “听说了没,安南王府悬赏一千两要杀那个陈易。” “陈易,你是说,那立了救驾之功的西厂千户?” “除了他还能有谁?妖后灭林党,不过是秦灭秦,狗咬狗,她垂帘听政这么多年,行吕后之事,本应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安南王府与妖后的仇怨何其之大,这回兵抵京城却又要无功而返,这陈易早就成刺入王爷肉的一根刺!” “王府势力庞大又有千金市骨的义名,跟安南王作对,他这不是牙签搅大缸么?” 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殷听雪就能听见里头的话语。 她眨了眨眼睛,转头问道: “牙签搅大缸什么意思?” 陈易抽了抽嘴角,不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后,随意道: “他们说我不自量力,但他们错了。” “为什么错了?”小狐狸满脸不解。 陈易想了想从行囊里取出水囊,让殷听雪张开嘴,后者乖乖听话后,就往她的嘴里灌。 清水咕噜地渗出嘴角,殷听雪慌乱间连忙猛拍陈易的大腿,她这下明白为什么错了。 “喝不下了吧。”陈易逗弄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殷听雪满脸羞恼,所幸周围没人,只有他们两个,而僧人们走得快离他们远,没人发现他欺负自己。 “等会过去之后,我要杀鸡儆猴,你要配合烘托气氛,知不知道?” “怎、怎么配合?” “你就帮忙倒吸一口冷气。” 一行人抵近客栈,西域高僧和疯经师都入了内,随意落座,而当头戴斗笠,腰携刀背负剑的陈易踏过门槛时,整间客栈都为之一静。 客栈内突然气氛冷冽,店小二懵懵地环视了一圈。 陈易随意找了个空酒桌,带着殷听雪落了座,而客栈内一双双眼睛都直盯着他,仿佛一千两黄金近在咫尺。 陈易转头对店小二开口道:“随意上菜吧。” 懵圈了一下的小二回过神来,赶忙跑到了后厨。 客栈内氛围直降,无人敢高声交谈,方才说什么牙签搅大缸的酒客捧着一碗酒,打哈哈地就走过来, “早闻陈千户之大名……” 酒碗还没递过去,陈易抓起桌上的筷子,朝酒客的眼眶一刺。 咔的骨裂声,酒客眼珠爆裂开来,后脑勺处多了一截筷子,砰然倒下,腰间滑落出安王府的腰牌。 客栈内陡然静若死海。 陈易转过头。 小狐狸一瞧,立即会意。 “嘶。” 万籁俱寂里,她适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帮忙烘托了下肃杀的气氛。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来者皆死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千两黄金就在面前,哪怕有多危险,都不缺亡命之徒。 一拳轰出,一个江湖客的面门在陈易眼里碎了开来。 “麻烦念一下往生咒。” 陈易说着,身后又有一刀袭来。 他仿佛先知先觉一般,双手一抬,就顺势越过刀锋,扯住了杀手的手臂,紧接着随意一拧,骨头脱臼的声音便随惨叫响起,而后杀手的头颅在恐慌中被重重摔在地上。 头颅碎裂,渗出鲜血,客栈之内,江湖客们无不闻风丧胆。 西域高僧看着这见血的一幕,不住摇了摇头。 而疯经师则似嗜血般敲打着拐杖,紧接着就真的诵起了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往生咒梵音阵阵,鲜血静静流淌,眼前这一幕骇得众人心境混乱。 不大的客栈内,几人纷纷起身。 三人自不同的方向围攻陈易。 一个杀手举棍,大喝一声,便要重击敲下。 陈易连刀都未出,只是用以炁御物拧转了他的棍形,随后鞭腿扫去,破空猎响,整个人倒飞出去,将一处木桌连同菜肴都装得粉碎。 而桌边的江湖客大气都不敢喘。 又一人抬刀杀来,他速度不慢,而且在仔细寻觅进攻契机,最后趁陈易抬起的腿尚未落下时,狠狠地自上而下一砍。 只是在陈易眼里,他太慢了。 世上像张旭渠那样轻功绝顶之人只在少数,通背神猿之快,让陈易眼里只能捕捉到一个残影,而眼前之人看似极快,但上清心法下与慢动作并无二样。 于是,刀还没挥到一半,陈易的手指就已经捻住了刀锋,后者眼睛都快凸了出来,只见一股巨力袭来,陈易竟生生拧转这一刀的轨迹,让刀锋撞上了他的咽喉。 又一个江湖客命陨当场。 最后一个杀手已被骇住,连手上刀兵都丢下了,猛地就冲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仅仅一步,下一秒,一根筷子像是夺魂箭一般,自身后洞穿了他的小腿。 他挣扎着往前爬,身后却踏来了一只脚。 陈易把他的头踩在地上,后者的眼珠都快凸了起来。 “我看到你的腰牌,你是安南王府的人,对吧。” “小的、小的杨凡,饶命、饶命!” 杨凡的头已经半陷入到泥地里,求饶地拍打着地面。 斗笠剑客慢慢地把那根筷子从小腿里抽出来,杨凡发出杀猪般的吼叫。 “知道为什么留你一命?” 杨凡连忙道:“陈千户大人有大量…” 话还没说完,头就进一步地陷入泥地。 “不必往我脸上贴金,留伱一命,就是为了托你帮个忙。” 他的嗓音平静而带着戏谑。 杨凡泥地里急促喘气,支吾的声音像是在问:“什么忙?” “麻烦你跟她说一句,” 他微一沉吟, “来者皆死。” ………………………… 待陈易转身回到客栈之后,里头的江湖客跑得都差不多了,殷听雪乖巧地坐着,等陈易进来后,还又“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易笑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位僧人缓缓走了过来,疯经师见这杀戮一幕,神态如痴如醉,西域高僧则面露苦色,摇头轻叹。 西域高僧环顾了一圈,叹气道:“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施主只需警戒即可,何故擅造杀孽?” 佛家子弟最忌擅造杀孽,杀孽越深,涅槃越难,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听着轻巧,可实则何其难也。 与这位不知名讳西域高僧遇见多次,陈易自然敬重这样的人,可敬重归敬重,他还是道: “你退让一寸,人便欺你一分,不出狠手,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一直来,所以只有把安南王的人杀到怕,杀到他们听到你的名头都打颤。” 西域高僧略作思索,他自然明白此理,但也并不认同,只是叹了口气,佛唱一声。 疯经师则大笑起来,拍了拍陈易肩膀道: “好,说得好,就该这样。 你小子好悟性,就该杀,还得多杀!你的这话通佛法,就是佛法里的‘破贼’!” 西域高僧摇了摇头,不住道: “要破的是心中贼,不是山中贼。” 疯经师听到之后,挠了挠脑袋,发现好像是这个道理,便不再说话了。 西域高僧转头看向陈易,道: “贫僧虽出自西域,但素来仰慕中土。 佛法之理,在于杀人如杀己,故此要止住杀心,落在人身上的刀,否则迟早要落到自己身上。也正因如此,世间多有道武不得双修之理,但并无佛武不得双修一说。 贫僧观施主其实并无杀心可言,更非嗜杀之人,何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高僧说话时,殷听雪瞧着陈易,像自己男朋友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放下屠刀这一天吗? 陈易看着西域高僧,有意回避,打了个哈哈道: “我的心早已放下屠刀,所谓杀人,不过是斩在空处。” 西域高僧略微琢磨,哑然失笑道: “施主这话有理,但施主之心,却并无此意。” 意… 熟悉的字眼。 陈易略微怅然,周依棠说过自己并无剑意,而那张旭渠也说自己没有悟到自己的意,连眼前这西域高僧,也说自己无意。 说起来,自己卡在五品圆满已经许久,而五品到四品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在意上,人常谈一剑破万法,何以一剑能破万法?不过是因剑中有意。 那么自己要悟的意,到底是什么? 念及至此,陈易不由问道:“我想请教,意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疯经师率先道:“像那偈语怎么说来着: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这便是意,你如菩提树,明镜台般磨砺拂拭,终归悟到。” “此言差矣。”西域高僧却摇了摇头。 “哪里差了?”疯经师如有不服。 只听高僧淡淡道: “这话出自你们禅宗,但你们禅宗的六祖惠能更上一层楼: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所谓意,本就如非实非虚,如有非有。” 疯经师一愣,而后佛唱道:“南无阿弥陀佛,此言善哉。” 一唱一和之间,细碎的雪花洒落,匆匆一眼之后,转瞬即逝。 殷听雪下意识地侧耳去听,便听到了禅。 而陈易站在原地,仍然不得其解, 不得其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露水情缘,如似道侣 陈易明白,意是要悟出来的。 意!悟! 意一时,悟一世。 明白归明白,只是陈易还是悟不出来。 平时靠吸星大法、怨仇阴阳诀走捷径走惯了,现在要自己把意给悟出来,属实是有点小困难。 走在路上,陈易垂着眸便不断思索。 殷听雪看见,他的头上都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浑然未觉。 他衣服后背都已被雪给打湿,可见他情绪焦躁,身躯发热,脚步时而缓慢、时而急促,殷听雪留心观察着这些,以前她从未观察过陈易的一举一动。 待走到半路上,坐下稍作歇息时,陈易坐在一块石头上,始终未能想明其中道理。 而殷听雪悄悄走到背后,小手一把扑开了他头上的积雪。 雪块飞扬啊,让她想起在襄王府里,她把即将融化的雪人一把拍掉。 她刚刚拍掉雪人没多久,陈易便转过身抓住她的手。 陈易盯着她道:“你在做什么呢?” “帮你拍雪呢。”殷听雪轻声道,朝他笑了笑。 陈易眯着眸子瞧她,她泛起了鸡皮疙瘩,但还是不退不避。 指尖忽地戳了戳她的肚子,殷听雪打了个颤,陈易笑道:“别找借口。” 他们成男女朋友之后,这小狐狸的胆子就大了些。 殷听雪赶忙点头,终归还是被他发现了,她方才玩心大起,拍得格外用力。 陈易松开了她的手,殷听雪摸了摸手腕,接着问道: “你还在想那什么‘意’吗?” “当然。”陈易并不否认,接着苦笑道:“很多人都说我没有意。” 殷听雪歪了歪脑袋,垂起了头,想到自己是他女朋友了,该为他着想一下,便认真替他想了一会。 僧人说“意”非实非虚,如有非有,就像是禅,禅是什么?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事事皆有禅,他的身上也应有禅。 那么他的禅是什么呢? 他这么好色,他的禅还能是什么? 殷听雪想了会,组织了下措辞道: “我听说,有人以情入道,终得长生,伱看看你的意,是不是就跟情有关?” 少女说的话陈易其实也想到过,可想到归想到,还是悟不出来,不过她既然一片好心,他还是顺着话道: “那你说说,怎么以情入道?” 殷听雪其实也没深入去想,陈易这样问她也没法回答,她搜肠刮肚,讲起了佛教传说: “我听说,六欲天的天人们醉心于情,越是往上,就醉得更深,到了他化自在天,男女彼此看一眼就会交合。” 陈易倒也听过,他想了想便道: “那你只能看我。” 相处了这么久,殷听雪当然知道怎么回答,直直看着他道: “只看你、只看你,其他人谁也不看。” 陈易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这头小狐狸倒是越来越顺心了。 她生了孩子以后,会当个好妈妈吧。 陈易如此心想着。 殷听雪似是听到了他意味深长的心声,畏缩地吓了一吓,咬了咬唇,垂下了眸子。 “怎么不看我了?”陈易问。 殷听雪立即便抬眸看他,也不敢怠慢。 两人对视了很久,听到陈易心声的她,忽地万念俱悲,有些嗫嚅道: “…你要我十辈子的话,下辈子能不能别这么坏?” 陈易闻言皱起了眉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再说就不当你男朋友了。” “别啊,我不说这种话了。”殷听雪忙说道,她很珍惜这关系的。 只要他们还是男女朋友,一切不是没有转圜余地,殷听雪打心底这么觉得。 两人正互相看着对眼,高僧的声音恰在此时传了过来。 “两位施主,要起程了,贫僧感应到了别的天王像。” 陈易闻言,低头摸了摸,发现包裹里的天王像果真发烫。 ……………………… “好一个来者皆死。” 秦青洛轻轻拂枪,叹了一声。 欲成大事者大抵如此,许多挑衅嘲讽都并不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陈易杀了她不少人,可她的话音里,并无什么气急败坏,反而是感慨连连。 只因连陈易本身,她都不甚在意,他不过是妖后的一把刀,也只是一把听命于人的刀。 刀是死物,她又岂会因刀而气急? 哪怕是陈易杀到面前,把刀架在秦青洛脖颈之上,她都只会付之一笑。 被唤作祝姨的女子倒没有这么好的养气功夫,她脸色阴晴不定道: “这人不识好歹,侥幸活命,连退避三舍都不明白,还在太岁头上动土。 目光短浅、固执己见,他以为他真能对抗王府不成?” 秦青洛只是笑了一下,宽慰道: “祝姨何必慌乱,此子侥幸活命,却不知收敛,反倒出尽风头,殊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早或晚罢了。” 红衣女子转头过来,少有地埋怨道: “你这王爷,怎么凡事都这般不心急?” 秦青洛淡淡道:“我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又何须心急?连那妖后都为我奈何,更何况他这一把刀? 祝姨,至于那些死了的人,虽说无用,但之后亦会好生抚恤,王府养他们本就是养些会虚张声势的狗,不伤筋骨,就不必在意。” 祝姨听到后乐了,嗓音内媚道: “这么说起来,这陈易也就是那妖后的一条没栓住的狗?” “可以这么说,能杀便尽量杀,至于不能杀,那也便罢了。”秦青洛顿了顿,随后道:“不管他死不死,圣女都必须要回到圣教。” “圣女在他手上,恐怕他死也不会放走。” “那他就一定要死。” 秦青洛嗓音平淡,像是在无足轻重中,便定下了无足轻重的事。 祝姨笑了起来,诵起了神教的经文,显得妩媚,又有些狂热。 秦青洛抚摸长枪,掌心摸到枪尖时微微刺了一下。 祝姨颤了下,声音停了停,嗔怪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她们彼此立有血契,有所通感。 待她诵完之后,秦青洛缓缓交代起了接下的谋划: “此子有重情重义之名,既然如此,到了佛塔内,便以情义引他上钩,置之于死地。” “王爷是说?” “京城有风闻,太华神女殷惟郢,似乎与之有露水情缘,如似道侣。”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怎么又是他?! 一座楼阁之下。 白衣女冠探出手,一尊天王像缓缓落入手中。 “天王像已入手,接着便是去寻其他天王像,打开佛塔了吧。” 东宫若疏好奇盯着天王像看来看去。 合欢宗内不是每一处地方都似藏经阁那般凶险,她们三人,殷惟郢与陆英皆是结丹境,破开了这处楼阁的阵法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而极其幸运的是,阁内果真有天王像。 殷惟郢目不斜视道:“若有四尊天王像,便可打开药师佛塔,也不知无相禅师法衣,到底是否为真。” 她自然不是为什么无相禅师法衣,而是为焚毁合欢宗的采补之法。 按理来说,一门功法,不是在藏经阁,就是在宗门重地,而藏经阁内书目繁杂,殷惟郢无心去寻,早已做好一把火将整座藏经阁付之一炬的准备,只待时机成熟。 于是,眼下便仅剩药师佛塔,她迫切地想要进入到佛塔内,找到采补之法,如此一来,她方可高枕无忧。 只要他无法采补自己的修为,那么他迟早有一天会腻。 东宫若疏瞧着天王像细细打量了一阵,转头问陆英道: “这是什么天王?” “是持剑的增长天王,手持青剑,为‘慧剑斩情丝’之意。” 陆英看到天王像的模样之后,便如此开口道, “我们道门亦有这般说法,以具足慧剑,斩断红尘,隔绝烦恼,从而超然于物外,谓之太上忘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女冠下意识地颤了下,不好的回忆被勾了起来。 地宫那时,她只差一步便踏足跨过众妙之门,一蹴而就地得道飞升,她手中凝聚慧剑,朝那无明斩了下去。 东宫若疏发现女冠眸里掠过异样,便问:“殷姑娘修的是太上忘情法吧,可曾慧剑斩情丝?” 她观察力惊人,不然即便同宗,也不可能成为断剑客的弟子。 殷惟郢飞快收敛异样,清淡道:“自然有过。” 这回不止东宫若疏,陆英也好奇了起来。 “道友竟真有过慧剑斩情丝之事?” 陆英不由轻声问道。 慧剑,无上剑也,多少山人哪怕避世一生,都修不出一寸慧剑,而在寅剑山,修出慧剑乃是开峰所必需,而这也意味着,一旦修出慧剑,也离开峰不远。 像她师傅周依棠,便是二十束冠修出慧剑,随后敕剑开峰,成为苍梧峰的峰主,有了传道授业的资格。 面对陆英的疑问,女冠了点了点头,随后仙风道骨地来了一句:“不足为道也。” 陆英惊叹更甚,她在清江讲道大会上一鸣惊人,得到掌门“道心如鹤”的四字评语,尽管一直以来不以为傲,但心里也对自己的天资颇有自信,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殷惟郢不过比她年长七八年,便有过慧剑斩情丝之事,此间之事,天资悟性,以及奇遇,都缺一不可。 不知她到底有何奇遇? 想到这里,陆英不由问道:“不知道友有何奇遇?” 女冠的指尖轻轻哆嗦,我说那句“不足为道也”又不是在自谦,是因为这是不能碰的话题,问我有何奇遇,还能有什么奇遇…… 眼下不能不回答,不仅拂了别人面子,也可能会被看出端倪,于是,殷惟郢缓缓开口道: “也谈不上什么奇遇,不过是偶然悟道,望见众妙之门,随后便凝出慧剑,一剑斩却,然可惜根基尚浅,所以不足为道也。” 偶然悟道,望见众妙之门… 听到这里,陆英心中更是一惊,下意识追问道: “在这之后呢?” 殷惟郢一阵怨念… 在这之后呢? 之后还能怎么样? 慧剑碎了,长生大道也碎了,然后就…艾草。 殷惟郢不敢再回想过去,她斜睨了陆英一眼,随后轻声一叹道: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陆英起初不解,随后便细思,太华神女修的是太上忘情法,殷惟郢乃是偶然悟道,所谓偶然悟道,与走火入魔的界限并不分明,难不成她是走火入魔,但凭一己之力,借势化凶为吉,一朝顿悟。 故此称为偶然悟道…… 不愧是太华神女,否极泰来,因祸得福,念及此处,陆英恍然大悟道: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殷惟郢微微一笑,淡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你山上修道修傻了吧,人情世故不懂吗? 女冠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腹诽别人修道修傻了一天。 见陆英没有再问的想法后,她松下一口气。 紧接着,殷惟郢眺望远方,缓缓道: “既然天王像已入手,那么此地也不便多留了。” 说着,殷惟郢感受到天王像在微微发烫。 “福生无量天尊,何其幸也,另一尊天王像竟就在附近!” 女冠不住惊奇道。 另外二女也纷纷眼前一亮,接着殷惟郢便飞快地抬起脚步,以天王像为引,闯入到山路之上。 三女一路疾步,殷惟郢禁不住地愉悦起来。 实在苍天有眼! 长生桥断裂之后,她便一直时运不济,近乎跌到了人生最低谷。 不仅如姘妇般给他弄得死去活来,一万多两银子买回的合欢宗传人更是给他做了嫁衣。 接连不幸,看来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要让她时来运转。 殷惟郢激动的呼吸起来,她甚至快得远远甩开了陆英二女,一人翻过山坡。 随后,她僵在原地。 远远走来一行四人,两位是僧人,另外两位,一男一女。 就在殷惟郢下意识想要后退,他背剑携刀,不凑巧地抬起了头,看见了白衣女冠屹立山坡之上。 那无明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殷惟郢便浑身颤抖。 妈的无量天尊,怎么又是他?! 她欲哭无泪了。 更关键的是,她的手里,就是他想要的天王像! 已经跌倒低谷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把她推入到更低谷。 刚刚写完,来晚了一点 第一百八十四章 渣男! 殷惟郢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而他远远地就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这是给我的?谢了。”陈易伸手便接过了天王像,随后抛下一句,“果真安分。” 殷惟郢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天王像又落在他手里。 说说而已,你怎么能这么不客气,就不能先推辞一下…… 女冠心都在滴血,她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为他做嫁衣了。 他就是命中煞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东宫陆英二女正靠近过来,殷惟郢一咬牙,连求一句都没有,只是淡淡道: “这是自然。”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这位女施主何其大方。”西域高僧双手合十,随后以梵文诵了句祝福的经文。 殷听雪远远就看见了两个女子走来,先前在藏经阁内她便见过,只是仅有一面之缘,如今又见,倒也算熟络了一些,当她们看过来时,便朝她们笑了下。 陆英侧眸往殷听雪身上看了两眼,认出她那时在客栈里出现的少女,与自己差不多同龄,被陈易牵着,若不是挽了发髻,倒像是个未出阁女儿。 看见殷听雪,她恍然想起,那时陈易抱住师傅的时候,这少女也在场。 不想还好,一想陆英便心头发紧,通玄真人,寅剑山剑甲,她的师傅屹立于山上与江湖两处巅峰,其活人剑令多少人为之倾倒,可望而不可及。 苍梧峰上时,哪怕得了掌门青睐的她,也常常暗地里忧心不能承继师傅的衣钵,她从来都是视师如母,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这时,陈易朝陆英行了个礼,“又见面了,陆仙姑。” 陆英将目光挪向了陈易,她很想一剑抵住他的脖颈去问个究竟,但这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她没法这样做。 她缓缓回了一礼。 之后半晌,她旁敲侧击地问: “我看公子背上有剑,而且剑鞘上刻有道言,又并非桃木金钱剑一类,不知跟我寅剑山是否有关?” 陆英怎么看都觉得那是寅剑山的剑,寅剑山素来以道武双修闻名,须知求道者讲究出世,故此手中之剑,乃是桃木、金钱这类只诛鬼不伤人的剑,然寅剑山的剑却大抵为八面汉剑。 汉剑凶煞,出鞘则锋芒毕露、常若霜雪,其剑樋血槽深而凶厉,最适饮血。而寅剑山的剑,会在剑鞘或剑镡上刻上道言,以此警醒持剑者镇住杀念。 陈易看了下两世师姐,自己跟周依棠当然有关系,但也不适合说出来,更何况自己还答应过她。 他想了想后,笑道:“兴趣使然,并无关系。” 陆英听到之后,脸都僵住了。 我都看见你跟我师傅抱在一起了! 你竟然跟我说并无关系?! 陆英咬了咬唇,仍作平静地问: “不知公子是否听过寅剑山剑甲之名?” “自然听过。”陈易斟酌片刻,“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陆英听见这话,险些就气笑了。 伱那时对上螣蛇之时,所用的剑法与寅剑山足有七成相像,若无人教,难道是你天赋异禀,自己悟出来的? 你用寅剑山的剑,我想应是兴趣使然,使寅剑山的剑法,我还能当作功法外泄,但又在客栈里抱住我师傅,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是我师傅领养的义子?! 怎能这般不认账,世上怎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若不是有旁人在场,陆英已经想一剑刺过去。 所幸她道心如鹤,心绪平稳得极快,一点恶念涌起,便尽数消弭于无形,连陈易也未曾察觉。 见陆英挪开视线,陈易松了口气,勉强蒙混过去了,便道: “那么眼下,我们便有三尊天王像了,最后一尊,应在安南王府的人手上。” 殷惟郢这时转过头来,开口道: “不,天王像在练功楼。” 陈易困惑地转过头。 殷惟郢解释道: “安南王府之人确实得了天王像,但为了悬赏你这个‘江湖共敌’,便以将天王像赠给江湖为名,将之送入到了合欢宗的练功楼之中。 此处阵法并无凶险可言,只是脉络复杂,不知多少人无功而返,不能破阵。 如此一来,将天王像赠给江湖之名,也算所言非虚。” 陈易听到之后,微微颔首道: “原来如此,倒是好手笔。” 黄金千两能让一些人铤而走险,但为钱杀人为免太俗,会让人瞧不起,可是为了诛杀江湖共敌,为义杀人,倒能让人跨过心里的槛,脱去长衫。 “那座练功楼是什么来路?”陈易问道。 “本道听闻,此楼阵法如似六欲天。”女冠如此回答道。 疯经师听到之后,哈哈大笑道:“六欲天,好地方!” 陈易一时不解,他对佛家的了解并不算深,只是听过一些名词。 西域高僧会意道:“所谓六欲天,欲即色欲,天即天界,传说天人们生活在六欲天之中,无柴米油盐之烦恼,寿长千年,以交合为乐。” 陈易多少听明白了,问道:“这里是合欢宗,而那座练功楼以六欲天之形而打造,难不成里面的阵法也是……” 终归有多人在场,陈易不好直说与交合有关。 西域高僧微微颔首,像是赞同了陈易的说法。 殷听雪被陈易牵着小手,想到什么后,心里一惊,记起自己不久前才跟陈易说过六欲天,那时她谈到他化自在天。 怎么这么巧?! 记得那里的天人们,只需要眼神接触,便会交合。 而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天人们短短一眼,便会是百上千次…… 她光是想想都要吓死,殷听雪有些慌了,她平日里半个时辰都接近极限了,身子骨跟散架似的,成百上千次,是不是魂都被弄散了? 想着想着,殷听雪小心翼翼地瞧了不远的白衣女冠一眼。 她跟惟郢姐,自小便认识,算是朋友吧? 朋友应该…挺身而出,两肋插刀,不是么? 那要不…她替我来…… 察觉有视线落自己身上,殷惟郢转过头去。 女冠愣了下,心头不解, 这襄王女她看我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欢喜后大悲哀 庞大巍峨的楼阁屹立于山清水秀之中,湍湍流水之声如似琴音,此地本应让人心生惬意,此刻却又人声鼎沸,乱人心神。 合欢宗鼎盛之时,练功楼本是清净无声之地,乃因来此楼修行者,大多都是有成的关门弟子,其修行之时,需心无旁骛,全然沉沦其中,不许一点声音,若有一点声音,便是心有旁骛,练功未成。 “四天王天、忉利天、须焰摩天,三天层阵法已破,还有三天就是天王像!” “别想了,到了须焰摩天,便是相抱就成合欢之合,谁顶得住?能破此阵不过巧合。” “兜率天执手成合,那破虎棍李蟒,九尺男儿,天生魔种,龙精虎猛的走进去,出来就成了人干,若非情深,怕是破阵无望。” 练功楼外,江湖客们来来往往,议论纷纷,昨日安南王府将天王像赠予江湖,练功楼外的人山人海便未曾断绝,不知多少人着手破阵,却一一无功而返,其中并无什么凶险之处,至于无法破阵,只有三个字——顶不住。 见一众英雄纷纷折服,出来时站都站不直,好事之徒们便传开一句“来时天下无敌,去时无心无力”。 六层的练功楼,愈是往上便愈难,四天王天最易,与人间无异,行欲之相,以形交而成合,到了第六层他化自在天,男女相视便成合,这让人如何破阵? 已经两日,进去破阵之人越来越多,江湖客们彼此都明白,越是到后面,便不是考验人的气力,而是考验人的心力。 “无论男女,总有厌倦之时,所谓欢喜禅法,便是大欢喜之后就是大悲哀,由此顿悟佛法。” 来往行人颇多,西域高僧传音入密,向陈易如此介绍道。 陈易微微颔首,这个我熟,不就是贤者时间嘛。 西域高僧看到陈易的不以为意,似是猜到他的想法,便又道: “与施主所想类似,但又不类似?” “哦,不类似?” “欢喜禅法,肉体为小,心神为大,打个比方,若有寻常人入青楼,若无中意的姑娘,一炷香便出了房,若有中意的姑娘,却能有小半时辰。 其中时间的差距,便是心神的差距,若是足够中意,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未尝不可。 然而,再如何中意,也终有厌倦之时,正所谓相看两厌,怀里佳人如何玉肤皓腕、妩媚多姿,都与寻常黑面农妇无二,乃至于与一具白骨无二。 而这便是大欢喜之后的大悲哀。” 西域高僧以极其通俗的比喻讲明了一遍其中道理,陈易听过之后,拿脑子试着想象了下,发现确实非同一般的棘手。 陈易也同样传音入密道:“高僧可有破解之法?” 西域高僧微微颔首道:“佛经有言,万法皆空,破解之法就落在一个‘空’字上,只要顿悟心是虚空,心中无物,那么哪怕是十万八千次,都不会耗损得了你的心神,这样,阵法便被破了。” 陈易愣了下,这不就是只要没有老婆,就不怕被戴帽嘛。 “那么高僧你是否……” 话还没问完,西域高僧便摇了摇头,继续传音入密: “贫僧未证佛果,做不到心中虚空,即便贫僧入内,最多不过止步于第四层兜率天。” 话音刚刚落下,陈易便远远看见一对侠侣彼此执手,亲密无间。 那对侠侣很是眼熟。 “诸位莫怕,今我们水云剑潭张生道、李落春夫妻二人登楼,以彼此之情为诸位破阵。” 只见那位相貌不俗的剑客男子朝众人抱拳,而其妻子只是羞涩一笑,挽紧了丈夫的手。 如此一幕,众人都起哄了起来,谁人都知水云剑潭侠侣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难不成这回有戏? 人声更为鼎沸,攒攒人头涌动,目送这对如胶似漆的侠侣登楼,各种赌局盘口如珠子似落了起来,一贯钱、十两、二十两的往上压。 陈易旁观着练功楼,只见第四层兜率天笼罩起光晕,阵法微亮,而后一瞬间达到极盛,随后便湮灭下来。 人群中蹿起声声惊呼,满眼都是错愕,第四层兜率天的阵法,就这样被破了?! 疯经师“阿弥陀佛”了一声道: “这对侠侣,用情至深,名不虚传,有我当年风范。” 陈易微微颔首,他与这对侠侣有过数面之缘,后者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如同鸳鸯。 看着这一幕,陈易不禁问道: “高僧,是否用情至深,一样足以破阵?” 西域高僧并不似旁人般惊奇,而是道: “或许吧,但这对侠侣,最多再破一层,便要止步于他化自在天,再用情至深,终有极限,一眼便会心神交合成百上千次,非人力所能为。” 话落在耳畔,陈易眉头紧皱。 自己知道自己情根深重,若是周依棠在这里,或许还勉强可以,可是眼下这师尊不见踪影,身边唯有殷听雪,自己确实很喜欢她,但…真能破开他化自在天? 陈易属实没太多信心,即便自己有自信能够撑过,可殷听雪就不一定了。 思绪之间,全场骤然又是惊呼,随着第五层黯淡无光,水云剑潭的那对侠侣,竟已破化乐天! 盘口越来越多,押注侠侣的江湖客也陡然猛增,与之前的境况近乎截然相反。 不知多少人都看好侠侣,然而,西域高僧却摇了摇头。 只见第六层他化自在天上的光晕久久不散,不久之后,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身影,此刻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练功楼。 二人彼此衣衫完好,彼此相差距离却远得像是从未认识,他们不再如胶似漆,而是像是顿悟一般,口中念叨着佛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全场为之哗然,这对侠侣情深似海,江湖佳唱,不曾想哪怕连破两层的阵法,最后还是要倒在他化自在天之下。 如此一来,还有谁能破阵? “唉,大欢喜之后就是大悲哀,相爱得越深,悲哀得也越深。 这对佳眷,怕是日后再无情丝可言。” 西域高僧谓叹了一句,随后佛唱了一声。 陈易看见如丧考妣的那对侠侣走出,思绪不定。 他攥紧了殷听雪的手。 小狐狸一阵心慌,他不会真的想带自己进去吧,那自己可就完了! 他最好色了,他能撑得住,自己又怎么撑得住,只怕最后魂都没了,双眼无神地跟个木偶一样。 殷听雪的纤手颤抖,心都快提到嗓子里了。 她不住地回头看了眼殷惟郢,欲言又止。 女冠一阵古怪,怎么襄王女老是用这般眼神看她? 殷听雪的小手颤在陈易的手心,陈易朝她看了一眼,接着,顺着她的眼神往后一看。 女冠不住腿软,更是古怪得难以言喻。 怎么陈易也在看她? 陈易垂眸思索了一会。 是带殷听雪进去,还是带殷惟郢进去? 自己确实对殷听雪有情,而且也算深,带她进去倒也不是不可…… 心念微起,陈易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顷刻压了下去。 他记得不久之前,殷听雪才跟自己说过他化自在天的事。 而现在,正好就碰到了这座练功楼。 再加上,她之前在心中的银台寺里,碰到一位比丘尼,后者让她效法释迦摩尼于世俗中超脱世俗,于他身边超脱他。 陈易泛起一层冷汗。 即便不去考虑这层算计,若是带她上楼,那么大欢喜之后就是大悲哀,他好不容易跟殷听雪建立起来的男女朋友关系,就要全然毁于一旦。 他好不容易,让这个不幸做妾的少女感觉到一丁点的幸福。 念及此处,陈易深深地看了殷惟郢一眼。 紧接着,女冠听到一句浑身寒颤的话, “殷仙姑,你随我入塔可好?” 我还在奇怪这章为什么没章评,一看才发现根本就没发出来(泪) 第一百八十六章 非要求个不安? 练功楼形制偏古,二人步步往上,便能看见阵法破坏的痕迹。 楼宇昏暗,越是往上走,越是朴素、空旷,一层还有些珠光宝气,到了后面便如同寻常人家的木屋小楼。 殷惟郢万念俱灰,垂着头,任由陈易拖着手,像是被牵的牛羊。 她没想到,陈易竟会带她上去,而不是带殷听雪。 “为什么带我来…” 女冠颤起了声道: “你我难道有情可言?” 连那水云剑潭的侠侣都无法以情破阵,更何谈他们? 他们之间说到底不过露水情缘,倘若今日陈易说不再采补,那么殷惟郢便会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会避之如蛇蝎。 若说荡寇除魔日之时,殷惟郢对他还能谈上有一点好感,可是现在,她对他只有深深的惧怕。 这种惧怕要远比殷听雪来得更深。 毕竟,那襄王女不过是委身做妾,可她不仅连名分都无,还被打断了长生桥,更不得成仙。 长生不死,这是修道之人的一生渴望。殷惟郢十数年来都为此而活,却被他碾得近乎粉碎。 陈易并没有理会殷惟郢的怨言。 他在乎这女冠吗?在乎,但也没那么在乎。 每每想到她,想到的往往是她的滋味,而不是像想到殷听雪时的爱怜。 原因无他,殷听雪杀他是上一世的事,而这一世她百依百顺,可怜可爱,愿意温温顺顺地待在自己身边。 可殷惟郢屡次害他,最后还逼得他自尽,这都是这一世的怨仇,哪怕是她面上乖巧,陈易也仍觉她不安分。 两个王女,相似而又截然不同。 “你我难道有情可言?” 踏到第五层,那对侠侣以彼此之情破开的他乐天,殷惟郢的问话再度传来。 陈易冷笑了下,讥诮道: “殷鸾皇,难道你就这么想挑个明白?” 女冠打了哆嗦,面色发白,十指不觉攥住。 殷惟郢找遍全身,发现除了全身以外,并没有让他一往情深之处,而她也同样如此。 哪怕殷听雪都可能为陈易吃醋,独独她景王女不会,二人关系,一言即明——鼎炉罢了。 陈易见她没有说话,习惯性地放柔嗓音道: “伱是仙子,我是凡夫,彼此并无什么凤求凰的深情可言,可哪怕有诸多不堪,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何况我也并非不在乎你。” 不曾想,女冠竟兀然激动起来,道: “我身子可以不清白,我心却要清清白白。” 陈易皱眉问:“你非要求个不安?” “我情愿不安!” 殷惟郢狠声说完,对上他的眼神,腿又有些软了。 襄王女觉得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可比起那少女,她才是真正的不争气。 她这话倒让陈易心有所动,但也只是微动,一掠而过。 说出那一句话的她,倒有几分太华神女的风采。 陈易无话,殷惟郢也无话,二人缓步上阶。 第五层第六层衔接的楼道里,是一声极其空灵而内媚的声音。 “喔,又一对痴男怨女来了。 难不成你们也情深似海,妄图以情破阵?” 嗓音并非响彻在耳畔,而是震荡在心湖之上。 二人去看,只见四周空空荡荡,看也看不见,去捉,那发声的女子无形无体,捉也捉不住。 “不用找了,本座乃诸天宝女,也被唤为天女。”天女以嬉笑的口吻说着话,像是从某处细细打量着陈易二人。 “天女…”殷惟郢琢磨片刻后,惊愕道:“你是欢喜明妃?” 所谓明妃,乃是指佛陀菩萨之配偶,是为佛陀菩萨的般若所显现,而般若即本体智慧之意。 天女一阵惊奇道:“你倒是有眼光,一下便猜出本座的来历,不过本座并非欢喜明妃本身,乃是她的一具化身罢了。” 哪怕是一具化身,都足以让殷惟郢为之愕然,需知那可是佛陀之妻,竟然将一具化身留于此地,合欢宗的背后不知藏着什么天大的隐秘。 天女从殷惟郢的面色捕捉到什么,她自然不可能再多透露些不该透露的事,便嬉笑道: “本座瞧你们,心中并无深情,就这还想破阵?那对侠侣,可是情深似海,对视了两眼,也万念皆空、心已如死。” 说完之后,她似乎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眼。 “你是这甲子的太华神女?!” 天女的目光似乎先是落在陈易身上,随后在女冠身上转了一圈,语调贪婪道: “好根基,好慧根,好悟性! 此间事了,你抛弃这凡夫俗子,随我入净土修佛法如何?” 陈易听到天女连说三个“好”字,便明白殷惟郢的天资究竟何其之高。 二十出头便入结丹境,哪怕是历代太华神女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陈易朝殷惟郢看了一眼。 女冠心头一惧,缓缓道: “谢过天女好意,只是我愿从他而终,哪怕所遇非人。” 一语双关。 殷惟郢本来就志在长生不死,而不在入灭涅槃,更何况陈易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天女不以为怵,而是轻蔑笑了起来: “与无上佛法相较,一切如露似幻,这凡夫俗子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身中肉身舍利汤,命不久矣。” 天女称陈易为凡夫俗子,并不是看他修为,而是看他的天资,就只是凡夫俗子。 陈易眯起眼睛,淡淡道: “多说无益。” “不过也是好事,以此法度化出一位天女,也是佳话一桩。” 天女并未理会陈易,她的嗓音清幽空灵,逐渐弥散, “对视三眼,只需三眼此阵便破,本座亦会烟消云散,只是…你们能对视得哪怕一眼么?” 他化自在天,对视一眼,便是成百上千次。 陈易缓缓拧过头,而殷惟郢也在此刻转过头而来。 眼神顷刻交汇… 第一眼! 第一百八十七章 喜欢他的滋味 六欲天之欲乐,本为天人所享,凡人岂能受之? 天女似在笑意盈盈凝望二人,目睹他们彼此对上一眼。 陈易的目光与殷惟郢刹那接触。 一股燥热瞬息自下腹传来,像是小蛇游走,先是微起,抬头,随后化作巨蟒,而后化而为蛟,最后走渎化龙! 殷惟郢的姿容好像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她的滋味不错,从前光是回想,便让人浮想联翩,而如今放大成百上千倍。 陈易瞬间浑身血液滚烫,血脉喷张,要在窍穴中炸了开来! 目光在汇聚,在分离,又汇聚,如此往复,一次、两次、十次. 陈易已经口干舌燥,这一眼里,他们到底交汇了多少次目光,都已经数不清了,他们都已宛若他化自在天的天人。 似是突然天降暴雨,坠入到钱塘江上,江水滔滔汹涌,水涨船高,轰鸣之声贯通两岸。 暴雨好似永无停息的时候,哪怕陈易感觉到疲倦,可她的目光仍旧诱人,她美则极美,仔细说来,殷惟郢除了美便极遭人厌,可正因她极遭人厌,所以她美得无可厚非。 因此,当一丝疲倦袭扰心头时, 陈易想,自己怎能就这样放过她这鼎炉呢? 成百上千次,够她沉沦欲海了吧。 天女凝望着陈易,心头掠起惊异, “咦,此子的下尸怎么…这般顽固?” 哪怕是方才那对情深似海的侠侣,在第一眼之时,男子的下尸便自行斩落,在之后,便是靠着彼此之情,才撑过了第一眼。 而场上两人,目光再度相撞,彼此容纳、包裹。 “啊。” 殷惟郢发出一声悲鸣。 她已经开始躲闪,总觉自己时而飘向天空,时而坠向大地,起起伏伏,她分明是女子,常言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田,可倘若是成百上千次呢? 短短一息,目光分离。 殷惟郢跌坐在地,她双腿弯着,脸颊贴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 陈易也不停喘气,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扶起她,后者却如遭雷击,仓惶躲避。 “你…不要过来,不要……烫、好烫…” 女冠语无伦次地说着,她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好像身子不属于自己了似的,她浑身颤抖,双手几乎将地板抓破。 这是怎么回事?! 女冠骤然升起浓烈的疲倦,却在疲倦之后,魂魄与躯壳分了离,魂魄是魂魄,躯壳是躯壳,她的那些挣扎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易喘了回去,他也阵阵虚脱之感,身子倒是无事,而是身上无力。 天女瞧见二人第一眼后的状态,暗自轻叹,却仍嬉笑道: “你们倒是远胜常人,第一眼便能撑得过去,可是,接下来还有两眼,你们顶得住么?” 此言一出,陈易与殷惟郢都面色微微苍白。 窍穴都是近乎糜烂之感,抽不出一丝气力,陈易一时心境恍惚,有所犹疑。 心力近乎不支,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看上一眼。 天女见状,出言激道: “连再看一眼都不敢,本座看伱也不过是银样镴枪头,看来你下尸虽顽固,却也没什么份量。” 陈易闻言,原本退缩的心荡然无存。 他狠狠地看向殷惟郢。 察觉他的目光,女冠颤颤地往后退。 陈易却不给她回避的打算,他猛地踏前一步,抓住了殷惟郢的肩膀,两人目光再度交汇。 天女见状,看向殷惟郢眼中的贪婪,已经表露无疑。 男人最怕的就是被说不行,她就是在故意激陈易。 而二人都已将近强弩之末,这一眼过后,又要多一对比丘和比丘尼。 至于这凡夫俗子,便留在这人间说法,而这太华神女,则随她去往灵山净土,享天女之妙。 如此,只待…二人自成百上千次欢喜中顿悟——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与陈易的目光交汇那一刹那,殷惟郢徒劳地想要回避他的目光,虚弱地想要挣扎,可却像是在蚍蜉撼树,她无处挣扎,面对她的无明,她总是要么装死,要么回应。 她感觉自己已经昏了头,失了神,像一具木偶。 她的躯体不听命于她似的浑身颤抖。 可陈易总擅长对付这样的仙子。 他的目光恍然间变得温柔,似水流年,他改变了节奏,缓慢而温和,殷惟郢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那个无明,那总对她千百糟蹋的无明,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么? 一波波的浪潮自钱塘江上涌起,升起又扑落,暴雨化作了细雨,糜烂了苍茫大地,夜色下,河水静静流淌。 殷惟郢恍惚间发现自己逐渐沉沦,她有些无法思考,目光好像在陈易的目光里摆动。 她可是太华神女,怎能就这样沉沦? “殷惟郢,殷鸾皇,你醒醒,你醒醒……” 恐惧席卷心间,女冠猛地慌慌张张地想要从中挣扎。 太上忘情法,对,太上忘情法。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 殷惟郢心诵太上忘情之法,意外的是,这一回,太上忘情之法迅速清净了她的心神。 而陈易的目光,也逐渐变得似乎无足轻重…… 天女目睹这一幕,心中暗叹。 她愈发想要将这女冠带走,传承天女的衣钵。 而这男子的下尸, 天女看见陈易逐渐缓慢下来,逐渐疲倦得不能自已。她不由轻笑, “终究是犹有竟时。” 陈易逐渐迷离,失神,他阵阵疲倦。 从头到尾,殷惟郢就好像一具木偶,她并不回应,只是默默的眼神交流。 这让陈易感觉到深深的无趣。 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便是…佛陀所说的四大皆空么? 而另一边,随着太上忘情法的诵念,殷惟郢的感觉很奇妙。 魂魄的清净,与肉体的欢喜,似乎不再统一。 像是彼此化作了两个不同的人,而两种感受却又在殷惟郢脑海里交汇,呈现出奇妙的感觉。 她愈发的清净,姿仪也愈发飘渺。 “殷惟郢,维持住,接着从中悟道。” “不要理会无明,他无足轻重!” “他无足轻…他怎么…不动了?!” 殷惟郢骤然恐慌,这么慌乱来得莫名其妙,她发现陈易的目光逐渐空洞。 接着,她便感觉到浑身痒得难耐,像是千蚁灼心。 她想要了… 很突然的,她就想要了… 那种魂魄的清净与肉体欢喜交汇之感。 她拥有的时候不以为意,当她失去的时候,就很想要了。 殷惟郢咬了咬牙,一狠心,主动投去千般轻柔的目光。 陈易方才几乎油尽灯枯。 殷惟郢的不回应,愈发让他心沉海底。 就好像在做一场无用功…一切皆空,一切都毫无意义,都不过如露似电, 而这就是佛… “佛什么法,她怎么这么主动了?!” 陈易像是骤然惊醒一般。 迎面而来的,是殷惟郢少有的娇羞又怯生生的目光。 她咬着唇瞧他,还带着些嗔怪委屈,轻轻拍打他、催促他、小声骂他:“别折腾了,快一些,坏东西…” 这怎么能受得住? 陈易愕然了下,随后不再感悟什么佛法。 佛法算什么? 她的滋味,只尝成百上千次,怎么够呢? 天女瞧见这一幕,怔呆在原地。 O_o….? 那太华神女好像出现了一种依恋,一种对于情欲的依恋,她沉沦其中,而不自知,便直到失去之时,才发疯地想要索取。 太上,有而不知有之,这便是真正的太上忘情。 那一刹那,殷惟郢抵达了这种境界,却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涨,真的好涨, 她怎么了, 怎么好像有些,喜欢他的滋味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看我一眼 她忽然主动起来,诱引陈易。 他又岂有不受之理? 西斜的日光衬托着她的正脸,似薄薄的、朦胧的蜃景,她飘忽不定,眸光如雷霆,四周黯淡极了,更衬托出情欲里的尖锐有力,她欲拒还迎,忽然气势繁复,云卷云舒,给人一种想要轻轻品味无形无音的虚无蹉跎,这让陈易翘起鼻尖,鼓动喉舌,柔柔感受。 第二眼,顷刻而过。 陈易这会没有喘起粗气,反而有种藕断丝连的感触,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殷惟郢可以这样主动。 女冠垂下眼眸,她手脚都在发抖,不由心慌意乱,这不是因她害怕,而是因她这回竟然不害怕! 有一种力量,在那一刹将恐惧碾碎得体无完肤。 “呜…” 她下意识地悠长一吟,随后连忙捂住,脸红得似要滴血。 天女目光已然阴晴不定。 他们这两人,怎会如此…契合? 简直似天生一对,简直如同明王与明妃…… 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明明并无深情可言… “怎么样?” 陈易转头嘲道: “好像天人之乐,也不过如此,要不你这天女亲自上阵?” 天女心念狠厉,仍旧嬉笑,语气却已透着森寒, “你口气倒是大,且不谈亵渎佛陀,明明没去过天界,不过捕风捉影,却已如此狂妄,殊不知与天人相较,人道众生,不过蚍蜉……” “呵。” 天女话还没说完,便被陈易冷笑打断,只见后者戏谑十足道: “算了,不是亵渎佛陀, 是我看不上你。” 他化自在天陡然阴冷,天女如有面目,便已是狰狞模样: “什么意思?” “我家乡有句话,叫…全处全收,” 陈易平淡的嗓音,却已将她渐渐压下, “所以,不处不收。” 声音落下之时,顷刻无波,半晌后却在天女耳畔一震。 “伱!” 这具明妃化身,已然怒火中烧。 半晌后,她心念到什么,缓和下来道: “话虽说得好听,但多少人声称天下无敌,最后却有心无力? 至于你们能耐,第三眼里,试试便知。” 天女之所以如此,乃是有所凭依。 连那对情深似海的侠侣,都未曾逼她出此招数。 而二人之间,第三眼,顷刻交汇。 阴阳交汇,彼此交融,便是目光一刹那,两人轻车熟路地便沉沦了起来。 殷惟郢很美,美得无可厚非,陈易如痴如醉,陷得极深。 四周风浪微起,天女嘴唇微动,吐出梵音。 “唵嘛呢叭咪吽!” 观世音心咒。 世间有鱼篮观音的佛教佳话。 传说里,观世音菩萨曾化为一位提鱼篮的貌美渔妇,于金沙滩上肉身布施,而凡与交者,永绝其淫,从此悔悟,皈依佛法。 故此,有诗云:“除障鱼篮观世音,慈无能胜演圆音。” 所以这第三眼,玄妙非常。 让人明悟,大欢喜之后便是大悲哀! 陈易目光里,殷惟郢陡然扭曲。 初次相遇,她便想夺走闵宁,再见之时,她又想捧杀自己,到了后来,几次显露杀机,最后,地宫之内,她将自己置之于死地,逼得自己举刀自尽,自斩三尸…… 深邃的恨意席卷上来,顷刻间挤占陈易的身心。 陈易青筋暴起,她好像除了美,就一无是处了,这样的她,哪怕滋味再足,也早该一死了之。 既然如此深仇大恨,那何不如… 何不如. 再用力些? 陈易目光更为炽热。 隐隐约约之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意”,一种如似“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格外契合,杀人刀的意。 而这时,殷惟郢也适时回应。 天女已目瞪口呆。 是为明妃一具法身,来头极大的天女,拼着神魂受创的风险,再度诵了一回心咒。 “唵嘛呢叭咪吽!” 她知道,再不诵咒,那么恐怕她就真的要烟消云散。 这时,陈易的目光里,殷惟郢再度变化。 她不再那样美了,而是急速衰老,肉身糜烂,化作一尊白骨。 何等骇然! 陈易怔了那么一瞬,惊惧苦怖皆生。 观世音曾以肉身布施,现红粉之相,与迷途之人交媾,交媾大欢喜之时,突现骷髅之身,大欢喜之后便是大悲哀!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空,四大皆空,一切都是空,天地宇宙是如此浩渺,他不过是一粒尘埃,连美得无可厚非的殷惟郢,也不过是一粒尘埃,乃至于整个大虞整个天下,最后都要归于虚空。 只是, 陈易再仔细看了眼这白玉的骨头。 骷髅模样的太华神女,可能其实也不错…… 不管了, 色到深处,骷髅也不是不行。 这好像便是…意? 一许琉璃倾泻心间,她纵化作骷髅,眸光仍如似千千结,她好像自知自己化作了骷髅,年华不再,因此更为哀求,她在向陈易索取的与其说是肉体上的欢喜,倒不如说是欲念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陈易浸透在红粉骷髅的欲念里,任世间沧海桑田、寰宇浩渺,他仍停留于欲念之中,仙人得道飞升,佛陀涅槃入灭,祂们都独立高处,独自抵御八面来风,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永不孤独。 他就是一粒尘埃,可两粒尘埃总会挨在一块。 哪怕说这是及时行乐也好,因为他不过凡夫俗子,只想永不孤独。 所以,不要去想什么是空,不要去想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江河并海,烟波永寂。 他短短一瞬迟疑之后,竟目光退缩片刻后,竟再度冲了上去! 天女宕机了。 你看清楚,这是红粉骷髅啊,这是红粉骷髅啊! 你冲得这么卖力干什么?! 观音显红粉骷髅相是用来渡化人的,不是给你增加情趣啊! 求你别冲了,再冲阵法要碎了,我要烟消云散了…… 轰隆! 雷霆震鸣般的一声,炽白的光晕顷刻吞没了视线,仿佛在灼烧魂魄。 而在光晕过后,又归于寂静无声之后。 陈易和殷惟郢如梦初醒。 而在两人之间,竟多出了一尊灿金色的天王像。 “我们…破阵了?” 殷惟郢愕然地问了一声。 陈易也回过神来,将天王像拣到手中。 那是广目天王像,如今,他们已然将四尊天王像都集齐。 陈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回去吧。” “等等。”她兀然开口 “等什么?” 陈易转过头去。 她已双颊红透,眸光迷离,嗓音轻颤而欲拒还迎, “你…再看我一眼……” 陈易微怔,而后一笑。 这仙子好像…初陷欲海了。 “阵法没了,看了也没用。” 目光对视之后,见女冠目露失望,陈易笑了笑,俯身一吻。 她僵住了那么一下,接着,缓缓迎合起他的吻,彼此惊人的熟络,像是有过成百上千次一样。 ………………………… 练功楼外。 亲眼目睹光晕黯淡湮灭,满堂皆是骇然。 声如海潮,压过了湍湍流水之声,所有人都在惊愕之后,嘈杂喧哗起来。 西域高僧既惊而困惑, “难不成,陈施主一朝顿悟佛法,明白何谓一切是空,证得佛果?” 殷听雪听见这话,抽了抽鼻子。 他这样好色的人,怎会明白何谓一切是空? 连周真人都斩不却他的三尸。 她下意识小声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 西域高僧不解更甚,便问: “若非如此,又怎会破阵,需知大欢喜之后,就是大悲哀?” “可是…” 殷听雪转了转眼珠子,只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他大欢喜之后是更欢喜呢?” 高僧惊愣原地,良久后道: “奇人哉。” 第一百八十九章 道在屎溺 殷惟郢拭去唇上的水渍。 三眼过后,她双脚有些虚浮,但仍对那种奇妙的感觉有些念念不忘。 那一瞬间,她心是空灵的,宛如置身洞天,可是身却流离失所,尽归他处。 昏暗的第六层,如似他化自在天,天人们彼此相视便为乐,自由自在,无形无物,是风,一束无拘无束的风。 一束风过去,一束风又来。 身无处安,心安矣。 这不就是逍遥么? 风似的逍遥,哪怕肉身受拘束,心神也超然物外…… 在渐渐清醒的殷惟郢回忆那种感觉时,陈易看了过来。 这一下就把女冠拉回到现实里,哪怕成百上千次地登上了极乐之所,他也仍是她的无明。 殷惟郢如梦初醒。 原本的超然烟消云散,殷惟郢想要寻觅,却又无处可寻。 她再努力回想了下,面色苍白,如遭雷击。 自己怎么能在…交合之中有所感悟? 殷惟郢一下便后怕起来,她的头微微摇晃,在那样的事里感悟逍遥,那日后成道飞升,岂不是被唤作姘妇元君、姘妇仙子? 这还算什么仙? 女冠光是想想便战栗,她努力抛开这些,垂下了脸。 陈易把她面上变化看在眼里,心里不解,便问道: “怎么了?” 说着,他就把手伸了过去。 “别碰我…” 殷惟郢颤了颤,退开了两步。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陈易,嘴唇轻抿,错综复杂的心念交织,蛛丝似的缠在她身,殷惟郢平复呼吸,别过脸去,不去再看陈易。 这三眼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更犹扑朔迷离,殷惟郢来不及理清,便已是含含混混地错开了视线。 陈易暗叹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也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走。 身后便响起她小步跟上的声音,她的步伐随陈易的步伐变化,好像不愿离他太远,也不愿离他太近。 转过拐角,殷惟郢瞧见陈旧的蛛网,落满了尘,结有千千,却是风吹即落,她不禁思忖。 他们之间,到底算得了什么呢? 可思绪间,她看见他已走远,便搁置下来,缓步跟上。 以后的时间里,她不知要搁置多少回…… 陈易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殷惟郢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视线。 陈易笑了下。 方才不久前她还求自己再看一眼,可清醒过来,又变了心境,她仿佛说了一句空话。 “我情愿不安”也恍似一句空话,她说过许多空话,又浑然不觉,殷惟郢总是这样,她有太多的自以为是,故此也常有幽怨,她向来拎不清,却误以为自己拎得很清。 只是这个时候,她还不会明白。 那张脸浮漾着一股春潮逝去的料峭,楼阁昏光掩映下,更是扑朔若萤火。 …………………………………… 药师佛塔内。 “有人问庄子,道在何处。” 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朴素的儒生装着,像是个书童,他走在一百零八罗汉像间,而在他身后,则是两位武夫。 张旭渠略显吊儿郎当,吐字道: “去去去,我可没想听人说教,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你走。 你说你,怎么就非得惦记个合欢宗传承,伱们合欢宗的功法又上不了什么牌面。” 张旭渠说的倒是实话,江湖之上,谁不知道合欢宗的勾当,说好听点是宴请天下英雄,说难听点就是裤裆买卖。 被打断话,赵白并不动怒,而是道: “我之所以暂时留在这,你听完就懂了。而我保准你听完,肯定得会心一笑。” 张旭渠倒有些好奇。 “千金难买笑一场。” 张旭渠摩挲了下胡茬道: “也行,那就听听。” 一百零八罗汉姿仪各异,皆渡上金箔,光彩耀人,赵白一路走,一路说: “庄子说,道无处不在。 那人又问,无处不在那是在哪?” 张旭渠不是很喜欢听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他抠了抠耳蜗,而一旁的仇罡也是有些不耐烦。 只是下一息,他们都稍微提了下精神。 “庄子说,道在蝼蚁。” 赵白继续道,提高了些嗓音, “那人又问,道在哪?庄子说,在稊稗,那人疑惑为什么每况愈下,庄子却不回答,而是说,道在瓦甓……” 赵白适时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便将两位武夫好奇又困惑的目光揽入眼眸里。 “那人继续问庄子,为什么每况愈下?他很疑惑,是不是因为礼崩乐坏,国不国,君不君。庄子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张旭渠心痒痒,径直问道: “庄子说什么?” “庄子只是说…” 赵白淡淡道: “道在屎溺。” 张旭渠一愣,果真捧腹大笑,而一旁背斩马刀的仇罡也是勾了勾嘴角,但似乎是怕与形象不符,还是压了下去。 赵白转过头,一百零八罗汉已走到尽头,而其正前方,俨然是一座佛殿,屹立着欢喜佛与明妃的金像,姿仪不堪入目,赵白却毫不避讳。 “我师傅临死时说过,要把合欢宗的功夫传下去。 要让世人知道,哪怕是合欢宗,亦有剑法。” 赵白回过头,看向二人,淡淡笑道: “没人瞧得起合欢宗,但道就在这里,就在裤裆与裤裆之间,道在屎溺。” 佛殿里久久无声。 仇罡被眼前少年微微震住,而张旭渠也不住为之侧眸。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传来,一位硕人女子缓缓走出,在其身后,便是其王妃祝姨与侍卫夜明。 “好一番论道。”秦青洛眸里欣赏,悠然而笑。 赵白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 不久之前,他打开了佛塔的暗门,将这些人都请了进来。 仇罡看到高大女子,虽不知其是王爷,但也意识到她来自安南王府,眉头微凌。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止戈司的人。 秦青洛无甚在意,扫了一眼后,缓缓道: “仇罡,止戈司丞,与白柳派游胥曾是密交好友,然游胥死于陈易之手,故此你与张旭渠合作,为友报仇。” 仇罡怔愣当场,全然想不到这位女子竟能讲清他动手的缘由。 秦青洛轻勾嘴角,如数家珍般道: “你曾以一柄斩马刀入西晋,归来时便声称‘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名入春秋名册,只为一朝飞黄腾达,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你仍不过是止戈司丞,你自觉郁郁不得志,常年买醉,因此与游胥深交相识。” 仇罡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已经脊背冒起了冷汗。 “你说‘货于帝王家’…” 那更高八尺半头的硕人,平淡问道: “寡人姓秦名青洛,执鞭大虞之南,可算帝王家否?” 仇罡已然定定地立在原地。 见那武夫被震在当场的模样,红衣女子抿唇轻笑, 瞧着秦青洛的霸气侧漏,她这王妃不由痴了一痴。 青洛,青满洛阳之意。 春风不识兴亡意,草色年年满故城。 我怎有这样一个侄女,怎有这样一个丈夫? 不知多少男子要被比下去,待日后她夺了天下,自己被拔得这么高的眼界,还能看得上谁?又该如何是好? 红衣女子有些等不及,她巴不得现在就夺回清净圣女,四大圣女齐聚南疆圣地,恭候明尊出世,光复这无明世界。 “所以…” 红衣女子柔柔自语, “那个陈易,得死得再快些才行。” 今晚有加更,但得等过十二点 第一百九十章 药师佛塔 躲过人群,众人汇聚在一处偏僻的亭子之中。 陈易与殷惟郢分了开来,他很顺手地就牵起了殷听雪。 而少女也任由他牵着,哪怕被这么多人看着不好意思,可她也没有办法,这种小事上忤逆他的话,到了大事上忤逆他时,就不能说上一句:自己一直以来都很乖。 她总在竭力寻觅少得可怜的手牌。 陈易隐隐体察到少女的心思,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四尊天王像都已集齐,那么眼下,便一并拿出吧。” 西域高僧如此开口。 陈易点了点头,将行囊里的两尊天王像都拿了出来,放在了石桌上,而殷惟郢也取出天王像,推了过来。 西域高僧正欲将自己的天王像推出时,余光瞅见了什么,动作一滞。 陈易瞥见疯经师转过身来,拐杖竖起,单手立着,似在诵佛法,全然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陈易猛然转头。 深色的道袍一掠而至亭前十步,那位中年女子一手执剑,静静看着亭内。 “唐师叔。” 陆英招手喊道。 唐苦梅只是侧眸,没有进一步的回应。 陈易敛起眼眸。 能在寅剑山开峰,需有武道三品,唐苦梅若是出手,这一亭子的人,只有逃命的份。 然而唐苦梅没有出手,也没有退去。 她的目光只是扫了所有人一眼之后,直直落在了殷听雪身上。 襄王女有些慌,往陈易身后缩了一缩。 这点不经意的小动作,让陈易意识到少女的依靠。 陈易深吸一气,直直凝望唐苦梅。 “你们真要入佛塔内?” 唐苦梅一字一句问道。 “自然。”高僧皱眉出声道,“唐峰主可是要阻拦?” 唐苦梅摇了摇头,苦笑一下道: “我不过是人棋子,又如何阻拦? 只是想点醒你们,一旦入内,就莫要后悔。” 疯经师不满的咕哝道:“啰里啰唆。” 东宫若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发现只有自己点头,便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陈易则是在思虑。 看来佛塔内危险重重,是不是该把殷听雪留在这里,不让她进佛塔? 骤然间,陈易感觉到眉心掠过一缕微风,猛地抬头,便看见唐苦梅嘴唇动了。 她似用了某种读心的道法,淡淡道: “她必须要进去。” 陈易眸子眯了起来。 这时,殷听雪摇了摇他手道: “我、我也想进去看看。” 陈易侧眸看她,捕捉到她耳朵微动,像听到了什么。 皱起眉头,陈易不住思索,许久之后,还是微微颔首。 眼下师傅不在,把殷听雪留在这里,也不现实…… 而他无论如何都想入内解开谜团,寻觅解毒的良方,所以最好的办法,好像就是跟殷听雪一起进去,形影不离。 这种时候,陈易格外想念起了周依棠。 来这里两日了,周依棠不知去了何处,一直都未曾现身,他总觉她在暗中谋划,但线索太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 陈易只知道一点就是,她自有分寸,他也只能相信她自有分寸。 如今的师尊,是他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后的底牌。 见陈易点头后,唐苦梅就看向了不远处的陆英, “陆英,你还敬我是师叔的话,就别去。” 她的口吻如此不容置疑,尽管不解其意,但陆英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便看向了东宫若疏。 腰携雁翎刀的女子很认真地想了…一两息,接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 “我要去看看,反正我不怕。” 她堂堂天下第六的弟子,怕一个小小佛塔,就算不让人笑话,也会被那舅舅师傅笑话。 “陆道友不必担心,我随她一道。” 殷惟郢轻摇拂尘,清淡开口。 见此,陆英终于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们一眼。 接着,她想到了谁,咬了咬牙,轻声请求道: “陈千户,到时还请伱多多照拂。” 陈易看着她,有些疑惑她一抹纠结,但没多想,应承道: “自然之理。” 无论是殷惟郢,还是化名东宫的那丫头,都是自己上心在乎的人。 唐苦梅见众人再也无话,待陆英离开亭子之后,便开口道: “你们…把四尊天王像分四个方位放好。”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你们便会被送入到药师佛塔内。”唐苦梅回答得干脆利落。 西域高僧听到之后,默默算了下,而后将最后一尊天王像放上了石桌。 四尊天王像齐聚一处。 耳畔如有轰鸣。 头顶之上,像是大日被遮蔽,投下浑厚的阴影。 陈易猛然抬头。 便见空间不知何时变化,四位庞然大物凌驾于半空之上。 那是四尊天王,他们朝众人伸出了手,缓缓一盖。 厚重阴影笼了下来,仿佛天穹在震颤下压,举目所见,都是漆黑一片,陈易惊觉兀然陷入到混沌里头,他把殷听雪的手攥得更紧,少女细微的呼吸声在告诉他,她没有离开他。 轰鸣之声不绝于耳,陈易感受到空间在变化、在扭曲、拧转。 许久之后,再度睁开眼睛时。 陈易愕然惊觉其他人已不见了踪影,身边唯有殷听雪。 少女有些瑟瑟发抖,喘着粗气,也紧紧攥着陈易的手,二人手心的汗水都勾兑在了一块。 陈易回过神来,见少女的手被他攥得苍白,便松开了。 殷听雪往衣裳上抹了抹汗水,呼呼地吹起手心的异味。 “这里便是…药师佛塔?”陈易喃喃道。 脚下的地面,皆有琉璃铺成,颜色各异,五彩斑斓,哪怕是不直视,光是站着都有些晃眼。 墙壁镀满了白银,绘有莲花、忍冬、菩提叶等纹样,殷听雪环顾了一遍,暗自惊叹,这里真是如同佛经里所讲述的,娑婆世界以东的那净琉璃佛国。 而在廊道深处,绘有壁画。 殷听雪好奇地投去了目光。 画有天女,只见花瓣自其手中纷纷而散落,两位菩萨为众弟子说法,这是释门的佛图画里,这是常见的天女散花,花至菩萨身上滑落,至弟子们身上却滞留。 然而这一副画, 那些花都顷刻散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加注筹码 “看来,他们入内了。” 秦青洛的面前是一钵水,由琉璃樽所呈,水面泛浑,渐渐勾勒出飘忽的影像。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此为佛门神通,能让人通过水面便可以看到千里之事,如有千里眼。 水面上,陈易与殷听雪初入佛塔内,观详着天女散花的壁画。 秦青洛轻拂水面,水皱成波,画面骤然一换,便聚焦在了女冠和东宫若疏身上。 这一行人都在四尊天王像齐聚的惊变中分散了开来。 “那么,你们也该动身了。”秦青洛头也不回道。 仇罡点了点头,他的腰间,已经挂上了安南王府的腰牌。 陈易的头,不仅是为游胥报仇雪恨,更是一张投名状。 张旭渠瞥了眼水中景象,看到了东宫若疏,先是一滞,而后道: “慢着,必须先将此女引走。” 说着,他指向了水面上的东宫若疏。 被唤作“祝姨”的安南王妃皱眉问: “为何多此一举?” 秦青洛也道: “如果无妨,待陈易上钩,一并杀了便是,张先生可还有什么顾虑?” 两人说的话意思相似,夫妻多年,她们彼此心有灵犀。 甚至,她们彼此立有神教血契,有所通感,一人受伤时另一人也会有受伤之感。 张旭渠摇头失笑道: “你们不知此女的来历。” “什么来历?” “…断剑客的亲传弟子,这样的来历,够不够让我顾虑?” 说完之后,张旭渠补充道: “且不论我与他私交如何,单论这尚未及笄的丫头,你们怎么知道她身上没有断剑客留下的一缕剑意?” 此语一出,几人都不由皱眉,气氛稍稍一滞。 半晌,秦青洛淡淡道: “如此,那便先将此女引走,再用这景王女把陈易引来。” 随后,她转头看向黑衣女子, “夜明,伱也去吧。” 黑衣女子微微颔首。 众人对秦青洛的安排并无异议,这场围杀,势在必得。 赵白站立于佛像之下,双手合十,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动静。 整座佛殿里,他是这里的主人,也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待众人商量完后,他才转过身,诵了句“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秦青洛见此平淡道: “一会论道一会念佛,不知里面有何几玄妙?” 赵白闻言回应得也很平淡: “佛道本就相通,更何况此乃像法时代,万法相像。还记得甲子之前的佛道之争,便是出乎意料的平局收场。” “寡人也有所耳闻。” 不必再隐瞒自己安南王的身份,秦青洛便以“寡人”自称。 赵白回过头,抛砖引玉似道: “王爷不想知道,我合欢宗因何而被人灭门?” 秦青洛答非所问道: “寡人已见过至慧禅师。” 赵白眼眸微垂,轻声道: “看来,王爷已经明白其中缘由。” 诺大的合欢宗因何而被灭门? 原因无他,仙佛谋划而已。 硕人女子看见赵白微垂脑袋,似在思量什么,如今这合欢宗的火种,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待断剑客到来之后,随其离去,自此做个了断,二则是携着全宗的气运,赶赴南疆,入明暗神教,成为仙佛的一粒棋子,等待日后天门开裂。 前者难,后者易。 天下第六即便有保住他的能力,可在天下第六未曾到来前,赵白便不过是无根之草。 她生有蛇瞳,为龙蟒之像,何尝看不出赵白对做人棋子的排斥,他所求的不过是传下宗门功法,故此他哪怕再装得云淡风轻,秦青洛也不为所惑。 赵白转过头,忽然一问: “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这座佛塔里,藏着一寸琉璃光?” “哦?” 秦青洛倒是想看看,这个赵白,要怎样换得一线选择的生机。 尽管她会将这一生机亲手扼杀。 但两头通吃,才让安南王府获利最大。 “这一寸琉璃光,自药师佛的佛国,东方净琉璃世界而来,人得之则永生不死,永不遭劫。” 赵白缓缓加重注码, “而盖着这一寸琉璃光,不使之逃匿的,正是无相禅师的法衣。” 话音落下,硕人女子如蛇般的眸子,敛成竖瞳。 ………………………… “这画里,众人面朝佛像,观想念佛。看来是净土宗。” 殷惟郢分辨道。 东宫若疏摸了摸脑袋,看着墙上的壁画,她只能知道画上,是一群小人膜拜高大巍峨的金身佛像,全然看不出其中路数。 “净土宗跟什么禅宗有什么区别?”东宫若疏问道,关于佛教,她只想得到禅宗。 景王女自幼修道已二十多年,对佛家之事也颇有涉猎,便如数家珍道: “其中区别很大,禅宗由达摩所传,讲究顿悟,一朝顿悟,即身成佛。 而净土宗则是先由天竺传到西域,再有西域传入中原,并不讲究顿悟,乃是讲究他力本愿。” 东宫若疏还是有些听不懂。 殷惟郢见此,继续道: “所谓他力本愿,便是指一切众生若依赖阿弥陀如来之本愿力,即可获得救度,得生彼土。” 东宫若疏这回懂了,恍然大悟道: “也就是说,靠着念佛就得到解脱?” 这话说得也不算有错,所以殷惟郢微微颔首。 “这还挺轻松的,改天我多念念。” 东宫若疏晃了下脚丫,踢了踢脚下的琉璃地道。 殷惟郢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这副模样落在东宫若疏眼里,更衬得超凡脱俗。 殷惟郢将东宫的神色收入眸中,心念一动,吩咐道: “东宫姑娘,这佛塔里,你若发现合欢宗的功法,便知会本道一声。”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东宫若疏实在不解。 “还能有为什么?需知此等邪法,断不能留存于世。” 女冠极其自然,话语义正言辞,让人挑不出毛病。 东宫若疏便答应了下来。 二人继续前行,转过拐角,前方空间繁复,弯弯绕绕,多有岔路,莲花的纹饰遍布墙根。 东宫若疏侧头发现两侧墙壁上刻有文字,似是佛经,里面繁复出现“弥勒”二字。 她脚步不觉间放慢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东宫若疏猛然回头,脚步彻底停住。 只见拐角处,走出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正是通背神猿张旭渠。 “张猴子?” 东宫若疏诧异道,全然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师傅的朋友。 而脑子向来缺根筋的她没有发现。 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与殷惟郢走散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主人有危险 那壁画蕴含着某种动人心魄的魔力。 殷听雪呆滞了那么一下后,刀光一闪而过。 只见整幅天女散花的壁画,都在一柄绣春刀下,被生生劈裂开来狰狞裂缝。 巨大的声响让殷听雪“啊”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 陈易的刀已落完,整幅壁画面目全非,他感受到心湖重新趋于宁静,而殷听雪也缓过了神来。 “我在做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 陈易抖了抖刀,震开了上面的沙砾,细碎沙沙声作响。 殷听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责怪他,只是低声道: “就是很突然,而且…” “而且你信佛,看我这些亵渎菩萨的事?”陈易满不在意问。 接着他便见殷听雪定了一下,他不住嘲讽轻笑,看来还真被自己猜对了。 殷听雪有些局促道: “里面大有佛理呢?” “我不管。” 陈易嗓音平淡而有力。 看着碎裂开来的天女散花图,陈易缓缓收刀。 管他什么天女散花,什么大有佛理,红粉骷髅我都一样冲,想要动摇我心,想要蛊惑我在乎的人,那我不要一刀斩断又有何不可? 既然对我有恶意,难道我还跟伱坐下来讲清道理,我直接一刀斩过去,要快,快得出其不意,快得连犹豫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随心所欲,这便是陈易在他化自在天里感悟到的意。 究其源头,是在地宫之时,那时殷惟郢走火入魔,却仍旧千娇百媚,让他不再悟什么道,而是享用她的滋味。 至于其中细节,还是那句话,二八佳人体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只是在那时,他还未曾察觉到“意”的存在。 而到了如六欲天般的练功楼,与殷惟郢对视三眼,天女现出红粉骷髅相,本是让他明悟佛法,却阴差阳错,让陈易骤然破了心中贼。 陈易自语失笑道:“虽红粉骷髅,吾往矣。” 你是红粉骷髅又怎样,你是红粉骷髅我就不冲了吗?照冲不误。 这种意格外契合杀人刀,刀者,单刃向敌,无需杂念,杀人而已。 不过眼下,陈易还只是初步体悟,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多长时间才能悟尽。 殷听雪有些惋惜地看了眼被毁的壁画,终究还是不敢说陈易什么。 其他人不知身处何处,陈易也不耽搁,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前走。 路上,陈易瞧出她心不好受,轻声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它让你不顺心,我就一刀把它砍了。” “这样不好…” 殷听雪下意识道,接着捕捉到一个话语里的细节, “它让我不顺心,所以你才?” 陈易轻笑了下,大方道: “当然,谁叫你是我女朋友。” 殷听雪眨了眨眼,嘴角微勾, “嗯。” “我对你好不好?” “…好。” 殷听雪听得见他一番好心,这会也不忤逆他,乖乖答道。 陈易摩挲她的掌心,逗弄道: “我对你这么好,你要不多生几个报答下我?” 殷听雪骤地缩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看都不敢看他。 他这副语气,好似生孩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殷听雪没胆反驳,怕把话说清楚了,连糊弄的机会都没有。 陈易见状,柔声道: “我知道你怕我,也恨我,但你记得吗?我答应过你,不伤害你,而到银台寺,甚至不欺负你。你这么乖,我也愿对你好,更疼你一些,反正你一辈子都要跟着我,就不想我对你好?” 殷听雪这会终于侧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陈易温柔地摸了摸她脑袋瓜,知道她的脆弱,所以哄道: “以后无论生不生孩子,我都会对你好。记得那朵纸花吗?那就是信物。” 殷听雪瞪大了些眼睛,她连连点头,那朵纸花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裳里呢。 也就是说,只要那朵纸花还在的话,他就会一直对自己好…… 殷听雪吸了口气,揣了揣纸花的位置,安心了不少。 “你…会有多好?” 走过一个拐角,殷听雪忽地小声问道。 “像你母妃对你那样好。” 陈易犹豫之后,还是这样说道。 尽管他不愿被她当作母亲,可他明白殷听雪很脆弱,这时她稍微敞开心扉,如果不给她一个足以让她安心的答复,她是会心慌意乱的。 小狐狸稍微红了脸,喃喃道: “我又没把你当娘…算了,反正你是我男朋友嘛。” 陈易暗暗扑哧一笑。 二人一路向前,张望观察,种种不一的佛图画绘于四处,引人注目,药师佛塔的装饰雕塑,都宛如佛经里所说的东方净琉璃佛国,在那里,药师佛乃是与释迦摩尼佛相对的东方教主。 走到深处时,一副庞大的图画呈献面前,只见释迦摩尼佛位于正中,与药师佛相对而坐。 药师佛结跏趺坐莲花座,身着大红袈裟,左手托钵胸前,身旁长幡为五色续命神幡,两侧为药王、药上两菩萨,以示施药度尽苦难众生之意。 图画之上,药师佛虽仍见慈悲,却没有面容,像是被毁了一样。 不知怎么地,殷听雪眼眶泛酸,眨了眨眼睛,再看之时,惊愕地看见药师佛长着与自己相似的脸。 并且药师佛旁边的药上菩萨,还长得跟母亲有几分相像。 这可是大不敬,殷听雪吓了一跳,低头诵了句经。 而在陈易眼里,药师佛仍旧是没有面容的模样。 药师佛与释迦摩尼佛相对,药师佛却没有面容,这预示着什么? 结合之前知道的,西域密宗里,不动如来取代药师佛的成为五尊佛之一的线索…… 难不成,药师佛已经死了? 只是,佛陀不是不生不死的么…… 陈易眉头紧皱,线索太少,他找不出其中的答案。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过来。 陈易回过头去,发现竟是东宫若疏。 后者脚步急促,面色紧张。 东宫若疏看见陈易,也没有多想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她慌忙道: “不好了!太华神女…你主子她有危险了!” 一小时后还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她要死了吗? 殷惟郢猛然回过头,惊觉东宫若疏的身影不知往何处去了。 她眉头紧蹙,此地岔路极多,又有如此多弯弯绕绕,若是回头再寻,怕是不仅找不到人,连自己也要深陷其中。 思索之后,她一手掐诀,踏起了罡步,算了一卦。 算过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东宫若疏并没有出事。 那么现在,自己得先找到路才行。 如此心念着,殷惟郢继续向前。 佛塔内并无灯塔或火炬,然而地面似琉璃,隐有光晕,照得四处既不过度昏暗,也不明亮,交替在晦明之间。 转几个拐角,就能碰上各异的佛图画,菩萨佛陀的面容如似鬼魂阴厉,再看又显得宝相庄严,两种感触混淆一块,倒映衬了那句诸行无常。 殷惟郢顺着这条路走,不知怎么地,总觉不对劲。 她总感觉身后有什么在暗处跟着自己。 一旦自己不按着哪个方向走,那东西就会逼近,引得脖颈森寒一片。 殷惟郢手执桃木剑,眉宇凝重,脚下的琉璃地面,显得冰冷至极。 而壁画上的菩萨佛陀好像活了过来,每过拐角就有双眼睛像是在看着她,药师佛塔内明明皆是满天神佛,却比想象得更阴森寒凉。 景象荒僻陌生,殷惟郢心神不定,始终忌惮身后,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感觉自己在被驱赶到某处。 阴风阵阵,她好像进入到某处开阔的空间,眼前景象空阔幽暗,殷惟郢四处观望,看见满层的书册,此地俨然就是佛塔内的奉经房。 将佛经、功法之类的供奉入佛塔之中,是为奉经房。 景王女不由兴奋起来,她找了那些合欢宗功法多久,终于找到了,而只需点一把火,这些功法就都要付之一炬。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殷惟郢目光一凛,提剑转身,便见一位黑衣女子,无声无息之间便出现在了身后。 女冠瞳孔微缩,匆匆退后,手心摸出三张纸人,丢掷于地。 纸人瞬间便化作了持刀侍女,自三个方向护住殷惟郢。 黑衣女子不为所动,像是一具雕塑般站着。 而殷惟郢又听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便看见了两位步伐沉稳的武夫,以及一位红衣女子。 殷惟郢呼吸为之一滞。 眼下身处药师佛塔,他们包围过来,其中杀意,不言自明。 “来者何人?” 女冠心中一沉,冷冷道: “可知本道乃景王之女、太华神女殷惟郢?” “呵,来头还挺大。”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 “可惜,我的来头跟你一样大。” 三位持刀侍女护持在前,殷惟郢掌心已攥好了符箓,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然而即便如此,三位武夫里,哪怕是境界最低的仇罡,也并未将之放在眼里。 原因无他,捉对厮杀,道士远远不如武夫,更何况殷惟郢二十余岁,境界顶天也不过结丹境。 女冠自知这点,见三人逼近,先发制人。 三位持刀侍女朝最弱的仇罡而去,纸做的刀也烁着寒光。 与此同时,殷惟郢往符箓里汇入元炁。 哗啦。 殷惟郢瞪大眼睛。 只见仇罡横推斩马刀,厚重的刀锋便横掠而过,三位纸人先是被推一样弯折了身子,随后便断裂了开来。 黑煞的刀罡将纸人撕得近乎凌乱粉碎。 殷惟郢一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三个纸人。 仇罡却似是早已察觉,干脆利落地大步踏前,一刀呼啸成风。 殷惟郢瞳孔猛缩,脸色骤变,急速后掠。 可黑煞似的刀罡,虽落在了空处。 却似是斩中了玄而又玄的命理气机。 女冠顷刻口吐鲜血,似是受创,双腿一弯,倒了下去。 红衣女子笑了起来,这一刀的路数,便是身经百战的武夫都始料不及。 其中是明暗神教的法门,于刀上附以咒法,让这一刀不仅能斩人躯壳,更能斩人命数。 若不及时修补,最后也是身死道消,活不了多久。 红衣女子阴森森笑道: “小女安南王妃,姓祝。 景王之女,我家王爷要借你人头一用。” 一语毕,这姓祝的女子便转过身去。 殷惟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看着那女子渐渐消逝在视野里。 她竭力地喘气,却发现喘不上来。 那三位杀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后,便看向了另一处。 他们并没有急于取走殷惟郢的性命。 只因待陈易来到时,发现殷惟郢已死,便可能弃之而逃。 相反,若殷惟郢还留着一口气,他便会出手相救。 而届时,他们三人联手,便足以将之诛杀于此。 倒在地上,殷惟郢眼神逐渐涣散,望见奉经房里绘有佛图画,瘦骨嶙峋的乔达摩·悉达多坐于菩提树下,形销骨立,痴若木偶,那时他还不是释迦摩尼佛,显得静谧安详,两位牧女远远而来,不久之后,他就是释迦摩尼佛。 那时的释迦摩尼佛,明悟到了一切是空。 殷惟郢喉咙里堵着鲜血,好像在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且,她好像对死没什么惧怕可言。 她这是…要死了吗? 还没成仙,就要死了…… 令人奇怪,女冠恍恍失神里,像是坠入到一个庞大而漆黑的地方,那里宁静极了,一点杂音都没有。 原来人之将死,会先来到这样一个平静的地方。 怪不得…其言也善。 殷惟郢没来由的平静,忽地一阵惊叹, 肉体凡胎啊,果然是这么脆弱! 她兀然有种明悟,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悟。 人死的时候,往往是最有明悟的时候,可哪怕把一生都明悟干净,人都要死了。 正因自己还没成仙,所以才会死… 她忽然之间好不想死,好不想就这样死了,什么都没了,连无明也没了。她死的时候没有感到一丝恐惧,而是遗憾、真的好遗憾! 求仙问道二十载,这一刹那如露幻。 “我要死了啊…” 殷惟郢慌慌乱乱间,伸出了手。 她抓到空处,也本就该抓到空处。 她要死了,死前便已明悟一切皆空。 可在下一息,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温暖有力,昏暗里她看不清那面容,可碰到的一刹那,还是发自内心的颤抖。 那熟悉的嗓音,破入到黑暗里, “你别想死。” 他把她揽入怀里。 殷惟郢失神了。 是他,他不许她死,就像他不许她成仙那般。 陈易把气机凌乱的女冠揽在怀里,他面容于一片晦暗中,看不清晰。 那三人屹立原地,眸光凌然。 他们终于等到他了。 这场围杀,只为杀他。 一位五品,两位四品,何其盛宴,够不够杀一个西厂千户? “等伱很久了,可有遗言否?” 仇罡嘶哑道,不知为何,手中斩马刀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分不清这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一句“你别想死。”后,陈易并无其他言语。 他只是将景王女轻轻交到殷听雪手上。 “他好像不一样了。” 张旭渠忽然开口。 他本不愿多此一句,只是他隐隐感觉,眼前的陈易,似已不可同日而语。 尘烟四起,玄衣千户慢慢拢起袖子,背对着杀机勃勃的三人。 无论那三人说什么, 那句话后,他便默不作声,而女冠看着男子的身影一边越过自己,一边缓缓抽刀。 那是几无杂念的刀…… 那是杀人刀!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杀人刀! 陈易面沉如水,提刀迈向了那三人。 离仇罡不过十步,他便猛然前冲,刀光寒芒掠过,劲风撕扯袖袍,猎猎作响。 仇罡也是用刀的好手,目光瞬间便察觉此刀来势汹涌。 眼前的景象在他面前陡然似分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线。 摧风斩雨! 擅使斩马刀,如有开山劈石之势的仇罡面目骇然,竟被此刀逼得倒掠。 陈易锋芒落到空处,并未止住势头,而是借势画开圆弧,身影纵身一窜,顺势斩出第二刀。 寒光直逼面门,这二连刀快得惊人。 近乎爆裂的刀鸣! 欺至如此,怎能再退?仇罡嘶吼一声,气机汹涌贯穿经脉,刀身萦绕的黑煞刀罡步步攀升,俨然直至顶峰。 斩马刀抡出如大圈,当空轰然地斩出一刀。 陈易并未躲闪, 两刀相撞。 名为无杂念的绣春刀一瞬间出现了弯曲,刀身似在往后退了那么一息,然在下一刻,手握斩马刀的仇罡却感受到了庞大的反震。 雷鸣似的巨响炸在耳畔。 只见庞大的斩马刀,被生生斩出了狰狞的裂口,仇罡紧握刀柄不放,于是庞大的躯体随着斩马刀一并倒飞了出去。 他重重坠在地上,尘浪四起。 就在仇罡双目凸出,惊骇其武功进展之快时,而后者将要直取其性命时。 一个身影,一个极快的身影,已自侧面杀向了陈易。 鞭腿凌空,状似圆月弯刀,似要将陈易练得铜皮铁骨的头颅都踢碎成齑粉。 而在这一腿落下的下一瞬,陈易的头颅骤然消失。 张旭渠在半空中抡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他双目微凌,只见陈易身形微侧,随后一刀自下而上撩起,炸开一道璀璨光彩。 同样是一轮圆月。 而且似自海上升起,更快、更明亮! 张旭渠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他这一腿出力五分,就是为了留五分力来应对落空之时,及时变招。 刀锋擦过他的脸颊,可划开一条狠厉血痕。 张旭渠横手一推,击中陈易的手腕,随后借势倒掠,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通背神猿双足蜻蜓点水般落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痕,眸光凝重。 短短时间里,他何以如此声势浩大? 他难道…悟出了意,跻身四品?! 武道境界,四品为上三品的敲门砖,相当于已经半只脚迈入上三品,不知多少人止步于五品而无法寸进,只因他们不得其意,而像仇罡这种名入春秋名册,不得擅自杀人,等于自缚手脚的,就更是难以悟到属于自己的意。 而初初迈入四品之时,往往正是一位四品武夫势头最盛之时。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正如科举的秀才,往往第一次会试,便是一生中成绩最好的时候。 陈易仍朝仇罡杀去。 被称为“夜明”的黑衣女子动了。 在仇罡双掌皆是鲜血,挺起斩马刀正欲勉强迎敌时,夜明仿佛姗姗来迟般,在陈易抬步起刀之际,如一柄短剑铿锵出鞘。 她自陈易身后,直指他的脖颈。 那人身上最脆弱的位置,普通人只要一个不小心摔到地上,拧到脖颈,甚至都会命陨当场。 而陈易的刀已经举起对向仇罡,即便勉强拧转,也威势不足。 足以让她以伤换命! 短剑的剑光已如陨星。 陈易松开一只手,五指呈抓,以手背横敲一拳。 袖袍猎猎作响,陈易的指节砸在剑身之上,爆发出金石大鸣,破开了这凌厉的一剑。 接着,夜明瞳孔微缩。 震荡之中,她手里的短剑竟不听她使唤,扭转开来,要让她破开一个巨大的破绽。 而陈易可以让另一只手也松开刀柄,凭这个破绽一拳轰入她腹部。 交战经验丰富的她,看出了这是某种以炁御物,于是夜明及时弃掉了手中的短剑,整个人双脚离地倒掠开去。 而势不可挡的陈易,已然杀向了仇罡。 仇罡大喝一声,高举斩马刀,凝聚所有气机于这一刀而下。 陈易出刀没有丝毫的凝滞。 手中的无杂念,愈显锋芒无比。 从头到尾,他没有对这三人说一句话, 出刀而已。 张旭渠眸光凌冽,他侧过头,以极快的速度与夜明对视了一眼。 两个之前素不相识的武夫,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识。 等候一个时机,一个一闪即逝的时机。 以仇罡为饵,在陈易出刀前后,稍微凝滞下来,动作要比之前慢下来的时机。 这个破绽,将让这座奉经房成为陈易的葬身之地。 仇罡发出咆哮的怒吼,却更像是困兽将死前的哀嚎。 无杂念已破风而至,斩马刀与之斩在了一起。 仇罡双眼都快凸了出来,他肌肉虬结的手腕竟难以承受刀剑相撞的巨力,这股巨力震荡着手掌,极重的斩马刀竟在不停震动,刀柄甚至声声震碎了他的指节骨! 黑煞刀罡在赤金舍利子的光芒下节节败退。 那人身有佛光! 他惊骇之时,头颅已经跟躯壳分离了开来,像是一团煤球被抛到空中,血光四溅,双目凸起的落了下去。 这个问陈易有无遗言的止戈司丞,甚至没留下自己的遗言。 而陈易刀势渐消,身形出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滞涩。 夜明与张旭渠都动了起来。 张旭渠如蝴蝶绕枝般,身影一闪,便掠到了陈易右侧。 而夜明抽出了一柄新的短剑,似鹰隼捕猎。 剧烈的气机波动,在三人之间都掀起了涟漪。 夜明一气呵成,推出一剑,如电光掠起,旁人只能看见闪了一下,全然无法捕捉其轨迹。 她要一剑封喉。 张旭渠故意放慢一步,哪怕陈易突然爆发,夜明身死,他也能在陈易随后一瞬强弩之末里一击毙命,双重保障,让这蓄谋已久的围杀画上圆满句号。 他不可能反应得过来。 杀机深重,天罗地网,顷刻就要身死当场。 陈易提刀迎面去斩。 他不去想,不救她就不会陷入死地。 他也不去想,她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 他更不去想,她屡次要杀自己,甚至迫得他举刀自尽。 这些都是杂念。 而手里的刀,名曰无杂念! 鲜血迸裂而开。 陈易先看见血光乍现,耳畔随后才出现一声——哗啦。 夜明满眼不可思议,随后人死如灯灭。 而一刀过后,陈易旋即又是一刻凝滞。 张旭渠已然出手,他一拳如蛟龙出海,轰然而去。 陈易袖袍猎猎,空中撕裂着璀璨光芒,沛然的气浪澎湃而震荡。 他要快,要再快, 要极快! 即便是这凝滞的一瞬,也要比任何人想的要快! 刀光袭来时,张旭渠双目瞪大,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步伐乃是天下之绝,世人传言快过断剑客的剑,即便他知道其中差距,可除了断剑客的剑外,他不相信有谁会比他更快。 然而这一刀,还是太快了。 张旭渠的一拳还未抵达,“咔”的似金石相撞的骨裂声便以震响在耳畔。 通背神猿已满目惊骇, 他明明不可能反应过来… 可是, 可那杀人刀, 比张旭渠所想的要快得多!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夜明死了?” 琉璃灯光下,硕人女子已眸角阴翳。 高大巍峨的药师佛像盘坐莲花宝座,肉髻下并无面容,浑身灿金笼罩在晦明之中,身后的火焰背光则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秦青洛坐于蒲团,掌心宽大、五指纤细的手轻抚枪尖。 紫电深紫的枪杆之上,赫然少了一条粗壮雷霆。 “夜明真的死了?” 一旁的红衣女子已然面目骇然,似不曾想象得了这等结局。 上代安南王于江湖间甄选无父无母的孩童,暗中培育为死士,并以神教的法门令其忠心耿耿,而夜明则是其中万里挑一的存在。 那位没什么姿容可言的女子,所刺杀过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更是一位三十岁以下的四品武夫,放在任何一成规模的门派,都是要被当作下代掌门培育的天才。 红衣女子近乎呆呆地问了一句: “那么那个陈易…还活着吗?” 三人围杀,两个四品,一个五品,连夜明都死了,难不成都杀不死一个原西厂千户? 那妖后手里怎么能出了这样一个妖孽?! 秦青洛敲了敲枪尖,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一钵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后,她才终于道: “他没死,而且不知何时…破入了四品之境。” 红衣女子顷刻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触, 这是人? 以一敌三,其中两个同境的四品,哪怕是同归于尽,以命换命,他都没有死? 如此声势,哪怕是刚刚破入四品的极盛势头,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吧?! 常言说恶有恶报,他玷污圣女、营救妖后、滥杀圣教信众,这么多的恶端都他都未曾尝到报应,哪怕这一场三人围杀都无法取其性命,这人难道是怨念魔主化身么? 念头一闪而过,红衣女子想到此处,浑身颤栗起来。 安南王似是感觉到王妃的慌乱,指尖轻轻按了按枪尖。 刺痛感传到安南王指尖,同时,红衣女子颤了下,指尖也是同样的刺痛。 这姓祝的女子回过神来,旋即诵起了神教的经咒。 秦青洛目不斜视,药师佛投着巨大阴影,她随后又道: “一个‘夜明’死了罢了,王府何止有一个‘夜明’,一把剑? 祝姨,待我受了这一寸琉璃光,习完法衣之上的言语后,一样跻身四品。” 红衣女子目光忧虑。 秦青洛似有所料,平淡补充道: “若无把握,我何出此言?” 姓祝女子眼眸一亮。 名为夫妻,她与这王爷相伴多年,岂能不知秦青洛说这番话时到底有多大把握,只是方才心慌意乱,脑子没有转过来而已。 秦青洛止步四品瓶颈已久,本就厚积薄发,此乃一胜。 安南王师承于祝家枪法,被誉为有祝地纪的遗风,故此得授紫电,此乃二胜。 一寸琉璃光,永生不死,永不遭劫,此乃三胜。 无相禅师法衣加身,相当得了那位失踪许久的菩萨剑以心传法,此乃四胜。 念及此处,红衣女子心念已定,轻声道: “青洛,我便信你这侄女夫君一回。” 秦青洛淡淡一笑,抬头可见药师佛像里的金钵,一寸梵音重重的光团慢慢降下。 她留下一句份量极重的话, “王妃且安,寡人为你走一遭。” 红衣女子柔声道: “你我夫妇同行。” ………………………… 那一刀过后,两具尸体,一只手臂,鲜血淋漓地掉落在地。 陈易看着张旭渠原来站着的位置,地上留下了一块金色的蝉蜕。 金蝉脱壳。 这是一门道家秘术,唯有元婴境方可施展,其中原理在于,将此身炼化为一尊法身,由魂魄来承担法身的创伤。 这张旭渠身上,不知藏了个什么法宝,竟能施展这一招金蝉脱壳。 不过,这种秘术终归只是种伤害转移之法,将部分肉身的伤害转移到魂魄,而并非真正的免死之术,这通背神猿已遭重创。 陈易没有擦刀上的血,快步地走向了倒在地上的白衣女冠,殷听雪就在旁边照拂着她,听她吩咐给她喂下了丹药,贴上了符箓。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东宫若疏拎着雁翎刀闯了进来。 陈易的步伐太快,他当时是把殷听雪背在背上赶过来的,东宫若疏已经尽力在跟,却直到这时才赶到过来。 她入门一见地上的尸体,便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而后心中惊骇。 以一敌三,而且其中两位还是四品境界。 若此役不是在佛塔内,而是在江湖之上,只怕半座江湖都能听到他这西厂千户的威名。 好一会,东宫若疏回过神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女冠,一阵手忙脚乱,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她在这场围杀中所扮演的角色,委实太过尴尬。 陈易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接着,从殷听雪手里接过女冠,手轻轻扶住她的纤背。 他抹去她唇上的血,轻声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殷惟郢一时恍惚。 这还是他头一回对她这么温柔。 她有些不习惯,平日里他什么时候这样过了,无论是在床上床下,不都是使劲折腾自己,折辱自己? 殷惟郢心念纠缠繁复,半晌后,她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冷面,而是道: “我原以为伱不会救我……” 这话音微若蚊蝇。 “真觉得我对你没点在乎?” 陈易揽着她,笑着说道。 殷惟郢看着他,忽地五味杂陈,娇躯轻轻发颤,她分不清这是怕,还是感动。 她只知自己还是怕他,又隐隐热泪盈眶。 女冠不说话了,只是痴痴望着奉经房里的佛图画,形销骨立的乔达摩·悉达多仍旧形销骨立,远处的牧女遥遥而来,她不住地想,这时的乔达摩·悉达多仍相信自己日后必然成佛么? 殷惟郢不知道, 她只是在他怀里静默了许久。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陈易温温柔柔地搂住了她, “嗯,待这之后,我就去为你报仇,也是为我报仇。” 殷惟郢瞥了他一眼,无意识间把后脑勺往他臂弯里靠了靠,当她反应过来时,又稍稍抬起一两寸。 陈易怎么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不由分说地便用臂弯揽住她的脖颈,两人更亲昵了些,而怀里的女冠许是在想:这是他非要的,跟她没关系,她也没办法。 殷听雪瞧了瞧景王女,又瞧了瞧陈易,惟郢姐这会软软弱弱地在陈易怀里,倒像个无助的女儿,而陈易,他这种时候总是温柔,小狐狸莫名就想到自己争着要母妃抱的时候。 小狐狸没来由地心有点堵。 手无处可放,她只能捧一捧小脸。 自己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原来我是鼎炉(加更二合一) 小狐狸原来觉得惟郢姐惨,比自己还惨,见他们之间温情一幕,理应不觉吃醋,更不觉自己像个小电灯泡。 只不过她现在似乎真的有点多余。 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陈易搂住她的远房姐姐,他们间氛围有点小温馨,她还不好闹出一点动静来,以免破坏氛围,到时候陈易找她算账怎么办? 殷听雪心里百转千回,捧着脸呆呆地站在那,也不说话。 惟郢姐这会受了伤,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侧过眸子,瞧见东宫若疏在奉经房里四处翻找着什么,而后又看了看女冠。 小狐狸狐疑了起来。 说起来,惟郢姐出现在这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非得进佛塔? 殷听雪有些想不明白。 待二人温馨了好一段时间之后,她看见陈易轻搂着殷惟郢站了起来。 而女冠稍稍推开了些陈易,试着自己站好。 殷听雪心里碎碎念念了好一会,踌躇后终于开口: “惟郢姐,你怎么会进佛塔?” 女冠回过神来,听到问话时茫茫然, “还能有为什么……” 她转头看见是殷听雪在问,转了下眼睛,含糊道: “我入佛塔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吧?” 她怎么可能把真正的想法说出来,要知道,她现在还躺在她那无明的怀里。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陈易一眼,后者似是不以为意,只是轻轻抚摸她的脊背,这让女冠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而且,她都受伤了,只要话不说开,不说清楚,糊糊弄弄地就过去了。 “可是,” 襄王女杏眸眨了眨,小声道: “可是,你不进佛塔,不就不会受伤了么?” 景王女的脚一滑,一个趔趄。 她摔回到陈易怀里,胸前柔软撞了陈易满怀。 殷惟郢来不及多羞赧,她小心看了陈易一眼,发现那色胚正满脸享受。 女冠黏得更紧,为转移他注意,咬了咬牙,呼气道: “我站不稳……” 陈易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站不稳,但很喜欢她这样站不稳。 软和极了,而且大小恰好,她的身子真美得像神女。 殷听雪瞧着二人贴得极紧,女冠又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眼神莫名: “惟郢姐,真站不稳吗?” “真的,你看我…都没力气。” “…伱没有在装吧?” 女冠颤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下。 不对啊… 景王女转念一想。 现在不是她受伤吗,这襄王女怎么用这副语气和她说话,不应该是她摆出一副柔弱又幽怨的面色吗? 真有点不对吧? 殷惟郢莫名有点气,她分明受了伤,这同宗堂妹却阵阵穷追不舍,老是问些不该问的问题。 要是被发现了真相,陈易会怎么对付她? 床榻之上,那人总会说许多荤话,即便她装作左耳进右耳出,可还是在心里留下了痕迹。 想到他荤话里提到过的腌臜事,那种种让女子哭都哭不出来的房中术,殷惟郢便打了个冷颤。 “听雪,你来扶我一下吧。” 殷惟郢只想赶紧转移话题,便如此道。 小狐狸瞪大了些眼睛, 她都被那坏人搂着,怎么还要自己去扶她? 她… 她装瘸! 殷惟郢见小狐狸既不回话,也不过来,正疑惑,便看见襄王女的小耳朵动了动。 女冠猛地想到什么, 她这同为皇亲国戚的堂妹是天耳通! 仓促失措间,她几乎是往陈易怀里钻。 陈易搂着殷惟郢,全然未注意到两女子似有若无的交锋。 而且他意外发觉,眼下的殷惟郢有些主动,她近乎是黏在怀里,琼鼻蹭了蹭脖颈,脸颊又若有若无地擦过锁骨,更别提那对柔软了。 殷听雪瞧见陈易沉湎的模样,皱了皱眉,陈易搂着她的时候总会想很多,这时他却全心全意搂住惟郢姐,这是为什么? 这样区别对待,为什么呢? 她们明明都是王女,就因为她矮吗? 惟郢姐都这么高,还这么黏人,羞不羞。 殷听雪心绪杂乱,她恍惚间想起的小时候,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亲昵地抱着同宗的堂姊。 而那堂姊不是别人,正是景王女殷惟郢。 女冠这时打哈哈道: “待会你们先走吧,我得待在这疗伤。” 话音落耳,陈易皱眉道: “不好,万一你又出什么事,我不一定每回都来得及。” 殷听雪瞧见这一幕,想起了什么,轻声道: “是啊,而且惟郢姐你不是为了我男朋友才进佛塔的吗?” ? 你怎么还问啊… 殷惟郢冒出一股火气,面上仍轻声道: “嗯,不错,听雪你好好跟着他,别学我,也别乱碰东西。” 言外之意,便是别乱说话。 襄王女皱了皱眉,她听得到,见惟郢姐这样一副有些病恹恹的模样,好像实在不好再问下去。 本来实在不好再问下去… 好巧不巧,只见殷惟郢转头看向陈易,柔声说了句: “我…为你进来的,这够安分了吧。” 殷惟郢的本意是蒙混过去,掩盖自己的真相,找个机会就把合欢宗的采补功法烧掉。 可话落在殷听雪耳里,就变了味。 殷听雪捏着手指,模样像是在踌躇。 说这些话,没关系的吧,也会算讨陈易开心的吧? 而且,陈易也不会因此伤害惟郢姐,不是吗? 襄王女看着不久前说“像你母妃对你那样好”的陈易,这会正刮着同宗堂姊的鼻子,心里就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是自己男朋友,不行、不能就这样让他中套。 襄王女缓缓开口,眼里有些幽怨,她自己都没发现: “听说你在暗中找合欢宗的采补之法?” 殷惟郢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陈易听到这话,这时也看向了怀里的女冠。 “你在暗中找合欢宗的采补之法?” 陈易的嗓音稍带疑惑。 找采补之法还可以解释,但暗中找可就…… 殷惟郢连忙摇头,就在下巴微抬时,心思一转,点了点头道: “是、是啊。” 陈易敛起眸子看她,眸光冷了些。 那姿容动人的女冠心一横,暗暗咬牙,忽地抓起他一只手,一反常态地将之按到她自己的腰肢上。 她耳根滚烫。 本来还想放到胸脯上,可她的脸皮只够做到这里。 “我找采补之法,还不是为了你?” 殷惟郢幽幽说道。 “为什么暗中找?”陈易问。 殷惟郢强忍着羞郝,逼着自己道:“因、因为…想给你个惊喜。” 这话也不算撒谎妄语,只要原本势在必得的陈易得不到采补之法,一无所获地回去,不也是一个惊喜嘛。 而这次只要她能混过去,那就天高任鸟飞,谁都不会知道她暗中销毁了采补之法。 陈易点了点头,殷惟郢这话倒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她从来是个拎不清的女人,眼下也受了伤,就不再追究了吧…… 陈易准备就这样算了时,襄王女这会又问道: “可是,惟郢姐不是很不愿被采补道行吗?” 陈易闻言,垂眸看了眼殷惟郢,笑眯眯问: “你还想成仙?” 殷惟郢吓了吓,连忙道: “我不愿采补不等于想成仙。” 已经快被推到风口浪尖了,女冠现在不能再那样装傻充愣,只能随机应变。 殷惟郢紧紧攥住手,知道现在不能被动等死,得赶紧把水搅浑。 女冠眼眸微转,她明白襄王女向来不喜欢陈易,恨不得拒之千里,心念微动,有了想法。 “说回来,听雪是不是吃醋了?” 同为女子,她知道女子生来就对不喜欢的人十足抗拒,不然也不会有强扭的瓜不甜的说法。 殷惟郢颇有几分巧笑嫣然地看着襄王女,暗地里已把她算得明明白白。 “是啊,当然是吃醋啊。”小狐狸径直道。 ? 女冠僵在原地,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破不了防啊? 她难道什么时候,有点喜欢上他了? 殷听雪把惟郢姐的惊愕面色揽入眼底,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耳根其实有些红了。 那时她正欲摇头,可转念一想,吃醋不就是讨他开心吗? 陈易看着小狐狸的脸色,失笑了下,默默摇头,明白她的吃醋不是自己想要的吃醋。 真别扭啊,她是把自己当作母亲来吃醋。 殷听雪的注意力全在景王女身上,继续道: “惟郢姐如果是为了惊喜的话,不必冒险踏足佛塔吧?藏经阁里不是应该有吗?” 话音落下,殷惟郢感受到陈易揽得更紧,眸已微眯,似在琢磨。 女冠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尽量偎贴着他,两人之间都快挤出两块馕饼了。 待他转头望过来时,她瑟了下,心一狠,咬唇低声道: “我、我不只在找采补之法,还在找房中术,以及不世出的双修秘法……” 陈易笑眯眯道:“那你为什么要找?” “都是为了…日后更好服侍你。” 殷惟郢的嗓音很低,怕得发抖起来,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还活不活?可她没办法,只能把头低下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 “哦…食髓知味了?你大可天天过来。”陈易说着,尽情占她便宜。 殷惟郢面红如血,心里一万个想推开,却只能把腰给顺直柔软,垂下红得通透的面庞。 襄王女瞧见陈易被蒙混过去了,没来由地气馁,她揉了揉脸蛋,冷静下来后,忽然有些害躁,她怎么能这样穷追不舍呢? 见襄王女没有再问了,殷惟郢总算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揭过去了。 等迟些时间,找到了采补之法,就暗中销毁,然后告诉陈易没找着,她如今受了伤,还这么安分,他总会体谅的,左右不过被他折腾的凶一点。 松一口气后,想到襄王女,她心里暗恨。 恨陈易她是不敢的,可恨一下这个堂妹,找机会给她使些小绊子,她还是有胆的,而且胆子还很大。 东宫若疏的身影在奉经房里忙碌来忙碌去,谁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就在陈易准备随意宽慰几句殷惟郢,便把她放开的时候。 女冠忽然听到东宫若疏兴奋的声音: “找到了,殷姑娘,我有件好事!你要找的东西我找到了!” 殷惟郢一个趔趄。 心都停了一拍,女冠脸色惨白。 自己怎么把她给忘了?! 不久之后,殷惟郢看见她缓缓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册。 东宫若疏心里有愧,她在这事上的角色尴尬,不过好不容易找到了合欢宗的采补功法,勉强能够弥补一下,她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欣喜。 陈易看着东宫若疏,想起了什么。 随后,他重新眯着眼睛看向殷惟郢。 东宫若疏像只兔子似地,一跳一跳地抱着书走过来。 殷惟郢快捉狂了,脑子嗡嗡作响。 你这么愧疚地把书带过来做什么? 你这么愧疚你就别给啊! 心里一停后,她见势不妙,顺着编道: “你瞧,我还托人帮了忙,这样你就可以…取走我道行了。” 殷惟郢尽量摆出言听计从的模样,心在不停地滴血。 事已至此,她只能及时止损,福生无量天尊,都已经跌倒低谷了,眼下总该告一段落了吧? 东宫若疏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感觉,太华神女的语气这么…卑微? 女冠小心看着陈易,发现后者没再看自己,似是不再追究了。 殷惟郢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陈易忽然开口问道:“东宫姑娘,我想问一下,你那时是不是说,她是我的主子?” 殷惟郢那吐出一口气刚来到喉咙,就瞬间憋回半口! 她鼓着腮帮,慌乱地朝东宫若疏微微摇头,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惜的是,东宫若疏这姑娘从来都是缺根筋的性子。 “是啊,你是殷姑娘的鼎炉嘛,难道不是吗?” 场上并无外人,东宫若疏的回答有几分理所当然。 陈易转头去看怀里的女冠,恍然大悟道: “哦——原来我还是个被采补的鼎炉啊。” 殷惟郢欲哭无泪,三魂七魄都快被吓没了。 悬着的心,最后还是死了…… 完了,回去要艾草了…… 东宫若疏把功法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要来个惊喜般道: “殷姑娘,我这里有件好事。” “你该叫她…鼎炉姑娘。”陈易意味深长道。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睛,终归明白了过来, “鼎炉姑娘,那我有件坏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给个名分(加更二合一) 殷惟郢已经生无可恋了。 什么都被戳穿了,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无情地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陈易简直就是命中魔星,碰到他准没什么好事,他就好像天上派来降伏自己的,随随便便就能碰上各种理由把她往死里作弄。 殷惟郢腿都是软的,倒在陈易怀里,简直悔不当初,她不该来这什么合欢宗的,更不该进这佛塔。 每一回跌到低谷,以为总要否极泰来,却玩似地被推到更低谷。 啪。 说不出话的殷惟郢瞪了瞪眼睛,双颊红透,慌张地看了陈易一眼。 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手还停留在那,好像揉了一揉。 陈易戏谑道:“本以为你转性了,搞半天,原来鸾皇还是鸾皇。” 殷惟郢的脸烧似滚烫,抿唇看着他,破罐破摔道: “就是这样…我比你想得还要不安分。” “哦?”陈易意义深长地拖长音调。 殷惟郢明白自己逃不过一劫,只得硬着头皮道: “你说的那些荤话,以后…以后就随伱了……” 越说到后面,她的话音就越小。 他的荤话,殷惟郢记得不少,她是不想记得的,可对恐惧的东西,人总是极有记性,而且由于她装木偶,陈易的荤话更恶劣些,还辅以动作,哪哪他都要玩,不止并蒂莲,还有什么夜半开花。 她这样破罐破摔,到底成什么样了?殷惟郢眸光低垂,心里不是滋味,但又提不起气来。 反正自己不过是个鼎炉而已… 殷惟郢攥着衣摆,在他那里,她一堂堂景王之女,竟什么都做不了主。 陈易微微笑地占着她便宜,她呼吸急促得可怕。 襄王女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东宫若疏则有些尴尬地退后到一边,转过头不去看。 陈易琢磨了之后,淡淡道: “你委实太不安分了点。” 尽管早有准备,殷惟郢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活像是在堂下倾听县官的判决。 “随我自然是要随我。” 陈易微微一笑问: “不过,给你个名分,你可会安分些?” 景王女怔愣了一下。 接着她又听陈易道: “等回去之后,你就到我府上的签字画押,算作小狐狸的姐妹。” “这怎么可能!我乃景王之女!” 殷惟郢下意识抗拒道。 “若我强逼你呢?” “你!我…” 殷惟郢说不出话,嘴唇瑟瑟。 陈易笑笑,抚摸她的肩胛骨道: “你住不住到府上都行,不管怎么样,我以后都把你当作我的女人了。” 说完之后,也不管殷惟郢同不同意,便吻上了她的唇,肆意薅夺一番后,才轻轻放开了她。 白衣女冠站稳了身子,惊觉自己思绪混乱得不着调,是啊,她是把自己视作姘妇,时而幽怨,像她这天潢贵胄竟然连个名分都没有,归根结底这只是心里不平,而不是对名分什么的有所期望。 眼下他竟做了决定,要让她的名字填到府上,殷惟郢想到自己要当他妾室,便五味杂陈,脑海里恍有千头万绪。 他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在短短一瞬思考了很多,看出了她虽然不安分,但总归还是他的鼎炉,不会忤逆,更不会再起杀心?还是说因为她受了伤,他有所思虑,更懂得要怜香惜玉了? 要知陈易完全可以继续让她当个姘妇,对她极尽羞辱,享尽肉体之欲,反正她连回绝都不敢——她发现自己猜不透这人的心思。 女人往往会把事想得复杂,像殷惟郢这样拎不清的就更是了。 之所以这样做,对陈易来说答案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随心所欲而已。 陈易看向了东宫若疏,想了想后道: “东宫姑娘,这些事还希望你藏在心里,谁都不要说。” 东宫若疏想了想,想到自己对殷惟郢有愧,便诚恳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不会把她才是鼎炉的事说出去的。” 东宫一开口,女冠就踉跄。 她真是碰到宝,竟然能碰到这样一个缺根筋的女人。 陈易暗暗摇头,因为对东宫若疏的了解,他其实很明白殷惟郢的心情。 东宫若疏太直了,而且不是闵宁那样的正直,而是脑子直。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从西晋逃婚,直接跑来大虞这里。 而眼下,陈易还不打算跟她深交,实力还不够,她一个不留神就会把他给坑死。 陈易看了眼殷惟郢道: “可还能自己走?不用我背你吧。” 殷惟郢怎么可能会让他背,便轻轻摇了摇头。 陈易也不矫情,转过身,看向当了好一段时间小电灯泡的襄王女。 “那要不要背你?”陈易柔声一问。 他因她吃醋而心情不错,显得温柔极了。 殷听雪愣了下,随后失神地点了点头。 她好久都没给娘背过了… 待她反应过来要摇头时,已经被那男人背到了背上。 感受到后背的宽阔,殷听雪嗅了嗅气味,嘀咕道: “跟娘不像…” 陈易已是四品,自然听得见,没说什么,只是暗暗叹一口气。 他是真不想当这少女的母亲。 太别扭了,太奇怪了。 而且,当她母亲后,她还会像喜欢夫君一样喜欢他? 陈易思忖了下, 要不,等回去后好好欺负一通? 陈易的思绪还没理顺,这会东宫若疏开口问道: “接下来去哪?” 陈易淡淡回答: “追杀安南王。” ………………………… 佛塔之外。 张旭渠脸色苍白,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在密林里急行。 仿佛那西厂千户,仍以极快的速度紧随其后。 林间光线晦暗,草木都泛着郁郁葱葱的阴影,他不知走了多久,待日落之时,方才松了半口气。 他低下头,便能看见断去的手腕。 伤口处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真快啊!” 张旭渠感慨道。 亏他当时还大放厥词,直言陈易的刀绝无自己那般快。 张旭渠知道初入四品是势头极盛之时,他也不去想,待这势头过后,陈易的刀更快,还是自己的身法更快。 输了就是输了,张旭渠从来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林间传来嗡动。 张旭渠猛地一回头,便看见一个斗笠剑客出现在树影之下,如若鬼魂。 通背神猿心里咯噔了一下。 待剑客走近之后,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妈的,神出鬼没。” 张旭渠怒骂了一句,而后道: “你姓陈,又带斗笠背剑,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 断剑客缓步走近,看见了张旭渠手腕的伤口,眸光凌然: “是谁?” 短短两个字落下,已是杀机四起。 树落枯叶,无风自碎。 天下第六剑意勃发,无形气机震得参天巨木断开一道狰狞裂痕。 “是谁?”断剑客又问了一遍,背上的剑已在嘶嘶剑鸣。 到底是谁将自己重创的,张旭渠张了张嘴,正欲回答这背上有剑的断剑客。 “我徒弟。” 草木密杂之间,兀然传来话音。 那是一位独臂女子, 她手上无剑。 张旭渠人都傻了。 他把头拧过去时,头都在发抖,双手双脚都是寒凉的。 他只是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女人是谁。 独臂、道袍、莲花观。 而且,还如此自得地出现在断剑客面前。 天下第九,寅剑山剑甲,周依棠! 张旭渠这种跑遍天下江湖的,不是没见过武榜前十的人物,哪怕真天人许齐他都远远见过一面,但他是真没见过两个武榜前十的同时出现在一起。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位天下第九的剑甲,竟然说那原西厂千户的陈易是她徒弟? 寅剑山什么时候改规矩了,什么时候开始招男弟子上山了? 而且还是拜入寅剑山苍梧峰的剑甲门下。 其中震撼更甚于张旭渠得知执鞭大虞之南的安南王竟是女子。 张旭渠看了看断剑客,又看了看周依棠,如果可以,他想两脚一钻,缩在地上,不叨扰这两位大人物叙旧。 断剑客侧眸看向那位独臂女子,这数年以来,他们彼此之间不过三面之缘。 第一面是在西晋地铭山,二人湖前论剑,当时她还不过是位年轻道士,却已将剑道天资展露无疑,而且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柄长剑般,恰好地架在他的剑道上。 震而不伤。她好似早便预料到他会说什么。 第二面是在西晋皇城,那时她已是剑甲,独身翩然而至,以剑宴客,一剑既出,浩浩荡荡的剑意将他逼退十数丈,一袭道袍胜雪如剑仙下凡。 第三面是在无定河,这位寅剑山剑甲道法已入元婴之境,二人并未论剑,而是论他并不熟悉的道,天似金黄,风中隐有仙鹤啼鸣,她如若要登仙,只需一剑开去,然而,她仍驻足人间,如效地藏菩萨本愿。 他自认他的剑已经臻至顶峰,而她不过一位剑道后辈,哪怕二十六岁便天下第九,与自己仍然隔着千里山川。 可直到那时,在那条他亲手断开的无定河畔,断剑客才明白,他的剑固然登峰造极,然而她的剑,还很长远。 登峰造极,意味到了头,寅剑山的活人剑却远得难以想象。 周依棠缓步而来,她走过来的姿仪并无步步生莲可言,反而是和光同尘。 断剑客已回过神,而在这回过神时,他的剑已落在手上。 那是一柄剑尖断开的剑,剑镡古旧,剑柄缠着的布条也破损,然而其剑锋磨得极薄、极利。 微风掠过,似也要在一分为二,化位两缕而走。 张旭渠已经满头汗水,他觉得自己这个四品的,还是重伤的武夫出现在这里很突兀,自己他妈的凭什么要出现在两个一品,还是天下前十的高手中间,自己甚至都不该站着,而是趴在地上。 “伤他的人,是我徒弟。” 周依棠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断剑客眉已凌然,剑意节节攀登。 气机震荡,四周枯叶以二人为圆心卷荡而起。 这似是针尖对麦芒的惨烈关头… “弄错了,都弄错了!” 张旭渠忽然大声道: “误会,全是误会,我自己摔的,不小心脚一滑,手就摔断了!” 这一番不着调的话骤然打断了密林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断剑客扫了他一眼,道: “切口还挺平整。” “见笑了,出门没看老黄历,走路没看路是这样的。”张旭渠赔笑着说道。 他固然相信断剑客不会败于剑甲之手,但问题是,他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靠早年得来的秘宝留住一命,却也因此沾染了因果,万一被剑甲盯上,只怕魂飞魄散。 需知寅剑山剑甲首先是个道士,然后才是武夫。 天下前十,何其威名,近乎皆是一品境界,如今菩萨剑神龙既见首也不见尾,真天人许齐独占鳌头,其与天下不知多少高手交锋,却独独称赞天下第九的剑甲有剑仙气象,像她这样的宗师人物,先让张旭渠神魂湮灭,再一心要走,难道断剑客能拦得住? 这便是一品高手的可怕之处,哪怕是同为一品高手,若无死意,几乎都可全身而退。 更何况,张旭渠很明白,断剑客从来不善救人。 断剑客眼眸扫了张旭渠一眼,随后又落回到周依棠身上。 这时,他才说出第一句寒暄的话: “好久不见。” “也不算很久。” “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并无几年可活。” 断剑客平静说道,语气不重不轻,似乎生死之事无关紧要。 周依棠看了通背神猿一眼,径直道: “如今你受重创,若不及时修补,只怕来日难返四品之境。” 张旭渠听出话外有话,瞪大了眼睛。 “我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法。” 独臂女子淡淡道: “修补一条断手,绰绰有余。” 张旭渠怔愣了,接着不可置信地看了剑甲一眼。 他很想问,你自己是独臂,自己怎么不用? 想问归想问,他是不会真跟人家天下第九问这种问题,他不由踌躇了一会,想想自己并无他法,便打定主意,试上一回: “剑甲若想出手相助,实在大恩大德一件。” 独臂女子便将目光移向了断剑客。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断剑客自然明白其中意味, “不知剑甲有何事相求?” 周依棠平淡道: “关于我徒弟的生死。” “你想要什么?”断剑客沉声问道。 周依棠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说来其实是两件事,一是以生死人肉白骨之法来换,二则是以他为赌局对赌一回。” 听闻此言,断剑客拧住的眉头微微挑起,已然心生好奇。 前者他并没有那么在意,后者他倒是不禁疑惑不解。 寅剑山剑甲,竟然会与人对赌。 而且赌局竟然便是她的弟子。 “告诉我他的名字。” “陈易。”周依棠道。 张旭渠这时跟断剑客压低声音道: “就是那个西厂千户,好像还有说是你们陈氏的子弟,到底是不是啊?” 断剑客并不理会这话多的通背神猿。 他仍然看见周依棠。 “以你我交情,自然可以,那么,先说第一件事。”断剑客办事向来干脆利落,不喜拖泥带水,所以他又问道:“你想要什么?” “杀人剑。” ——————————————— 这段时间打算爆更,试一试日万看看。这本书的成绩真的很差,就只有一千一百均,真的很差那种,所以只能拜托大家多多支持!!! 第一百九十八章 肉身佛 一行四人一路前行。 殷惟郢被那魔教秘法所伤,按襄王女的说法,那黑煞之气的路数出自魔教所说的五毒死树,这种毒法一旦伤及根本,那么殷惟郢不仅要修为大跌,更要心生天魔,道心蒙尘。 所幸的是,陈易来得及时,殷惟郢只是被斩到了一刀,并未伤及根本,只需一段时间的休养,修补好命理气机便是。 她本就是太华山的神女,对这一类玄道之事本就犹为擅长,并不需陈易多费心,其实哪怕陈易费心也没用,按她的说法,不过是好心办坏事。 她说这句话时,陈易掐了掐她的腰肢。 殷惟郢浑身一颤,脚底都发软,秋水长眸抬起又放下,若不是有旁人在场,她只怕已经说出求饶嗔怪的话了。 襄王女看着女冠遭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愧疚油然而生。 她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应该就那样让惟郢姐瞒过去比较好? 殷听雪看着女冠被陈易这样那样欺负,就禁不住地同情,她是最知道陈易什么性子的,哪怕是自己这样百依百顺,他都千方百计地欺负。 在她最恨陈易的那段时间里,就把他当作娆佛的魔王波旬看待,她每晚都暗暗念经祈求,却没有一个佛陀来收了他,最后逃跑失败,她也绝望了,只能乖乖听话。 当然这些事,殷听雪深藏心底,从不会说出来。 一行人走过宽敞的廊道,陈易大步踏前开道,路仍是琉璃路,不时便能见壁画,色彩斑斓,晦明的光晕下画中菩萨佛陀显得宝相庄严。 陈易随意扫过壁画,并不多看。 可殷听雪则几乎每幅壁画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陈易看向她时,她兀然小声道: “这不是药师佛塔吗?” “是啊,怎么了?” “可是…这些壁画全都是释迦摩尼佛的故事。” 殷听雪说着,小心指了指壁画。 壁画之上,正是释迦摩尼佛树下静坐四十九日,证得佛陀的故事。 “有什么区别?” 陈易弄不清佛与佛的区别,就像许多凡夫俗子在没了解过前,弄不清大雄宝殿里三个佛像之间的关系。 “药师佛是东方教主,释迦摩尼佛是西方教主,两个佛陀不是同一位佛。” 殷听雪轻声解释着, “这是药师佛塔,应该画药师佛的故事才对。” 一旁的女冠听到后,也点头称是,她道: “而且,药师佛远早于释迦摩尼成佛,相差五千年。” 陈易闻言便垂眸思索。 他还记得,在西域密宗的五方佛里,不动如来取代了药师佛的位置,被密宗所供奉,而在密宗的看法里,五方佛皆是释迦摩尼佛所化现。 而合欢宗所建的药师佛塔,里面绘满的全是释迦摩尼佛的故事,而并非药师佛的故事。 再结合一路上所见的药师佛像并无面容…… 难不成,在某一段时间,药师佛与释迦摩尼佛被视为同一尊佛?! 陈易忽然有了奇想,却难以将之验证。 想来其中牵连甚大,只怕关乎天大的传说隐秘,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这座药师佛塔的种种矛盾之处。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四周的光华随着深入,似已不觉间变得黯淡起来,佛塔内并无阴煞之气,但又静谧得诡谲,陈易越走便越是心觉诡异,路上所见的壁画也其技法粗糙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大片大片的梵文。 不知走了多久,便见梵文如排山倒海般盖过了整条廊道,前方好像有暗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沿路竟然能见到镇邪用的天鼓雷音佛的塑像。 道路偏僻却不阴森,正因不阴森,所以又格外让人发怵。 陈易小心越过天鼓雷音佛,廊道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既不广阔也不庞大的空间,一踏入其中,一行人便怔愣了一下。 只见眼前的房间,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像,皆是盘坐于莲台,贴满了金箔。 每一尊佛像都做着相应的法印,面色像是凝固在一块一般,全是垂眸姿态。 陈易走上前了两步,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正欲松一口气。 回过头,他却看见殷听雪已脸色苍白如纸。 “他、他们怎么…都在说话?!”殷听雪说着,竭力捂住耳朵,浑身发颤。 伴随话音落下,那一具具垂眸佛像,脸庞缓缓淌下血泪,凝固在金箔里的脸庞好似在做某种狰狞表情,却仍然是慈悲模样。 看着这一幕,东宫若疏发起抖来, “这一个个佛像里…是不是困着活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易看着这一成列佛像,直觉头皮发麻,紧接着,他马上想到了什么。 自己身上的毒!肉身舍利汤! 肉身舍利汤本就是为了让那些得道高僧,死后化为肉身佛,供人敬奉所用,其封闭窍穴,人死后尸身不腐,寺庙便为这些高僧贴上金箔,在殿内供奉。 而这一成列的佛像,只怕…皆是肉身佛! 念及此处,陈易又望见殷听雪痛苦的模样,毫不犹豫出刀。 摧风斩雨落下,撕裂开一条细线,利得可怕,横风沛然而推去,震荡得尘埃四起,一连排的肉身佛都被砍碎的脑袋。 金箔四溅,一个个头颅如石头碎裂,爆发出腐臭的气味,随之而来是浓重的阴煞之气。 殷惟郢连忙抽出符箓,口念咒法,拍于地面,粗浅的阵法显现,淡淡的光晕将腐臭与阴煞之气一并隔绝开来。 女冠看着陈易这干净利落得不讲道理的一幕,呆了呆后道: “这些可是佛陀啊。你怎么就这样全给……” 陈易收刀入鞘,看着层层阴煞之气袭扰到近前,却被阵法所隔, “佛陀是不生不灭的,能被杀的肯定就不是佛陀。” 殷惟郢无话可说。 如果他毁的是道门塑像的话,便犯了不敬道门之罪,可他毁的是佛像,女冠心里也乐见这一幕的。 谁让佛道之争里,佛教胜了道门将近十一回,而在俗世之中,也是寺庙的香火更为鼎盛。 陈易转过头,看见殷听雪脸色好多了,她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念诵超度的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女冠也瞧见这一幕,摇头失笑,不以为意。 她虽明白这襄王女的菩萨心肠,可有菩萨心肠,难道就真有菩萨的大能? 术业有专攻,殷惟郢转过头,手中捻起符箓。 接着,她缓缓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个魂魄缓缓聚拢成型,各有悲欢,随后竟齐齐朝着那少女作揖! 女冠呆愣当场。 耳畔边,襄王女的超度之声依旧。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百兵之中最上者 被塑为佛像的冤魂尽数散去,似是已入了轮回转世之中,殷听雪有些晕乎乎的,差点站不稳。 陈易及时按住她的肩头,她站定在原地。 “还好吗?”陈易轻声问,面色却笼罩在阴影里。 殷听雪不知怎的害怕了一下,轻声应道: “还、还好。” 陈易眯着眼睛看她。 还不待他开口,殷听雪就连忙道: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念了下经文,这些冤魂就全飞走了。” 显然,她是怕陈易认为她有意瞒着他,所以趁陈易没开口便解释道。 这不幸做妾的少女,从来都是怕她夫君的。 陈易摸了摸她脑袋,见她下意识的慌张模样,失笑道: “你即便真的瞒我,在这里我也不会跟你追究。” 话说得好听,但殷听雪全然不信,他十足喜欢欺负自己,怎么可能会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只怕真的不追究,日后也会找理由。 小狐狸或多或少体察到,陈易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才欺负自己,而是因为想欺负自己才欺负自己。 至于有没有做错,真做错了他就名正言顺地欺负,没做错他名不正言不顺地欺负。 陈易明白殷听雪对自己的怵惕,当下也没说什么,而是一路向前走。 眼前的空间并不宽阔,却狭长,在其深处似乎还有着什么。 慢慢走到尽头,陈易停了一停,仰面可见一尊手托无价珠、结三界印的药师佛像,而在其身侧便是两尊药上药王两尊菩萨陪侍。 佛像的莲花台前,有一钵水。 药师佛像没有面容,空空荡荡的,哪怕仍然可见慈悲。 殷听雪看了一眼,就赶忙垂下了脑袋。 陈易捕捉到她小动作,手指摩挲起她的脊背,淡淡问道: “看见什么了?” 殷听雪犹豫之后,还是回答道: “…我看见那个药师佛上…长着像我一样的脸,好可怕。” 陈易闻言,目光凝重了起来。 而殷听雪的下一句,更是让陈易手背泛汗。 “那、那个药上菩萨像,就长得有点像娘。” 殷听雪细声细气地补充道。 这可是大不敬,所以她说完之后,还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陈易眉宇已凝重起来,接着二话不说,一刀斩了过去。 佛像连同两尊菩萨像,尽数断裂,轰然地坠在地上,声响巨大。 三尊宝相庄严的塑像已然面目全非,陈易向前走了一两步,似在确认。 接着,他便看见佛像莲花台前的一钵水却仍然纹丝不动。 在他投去视线之时,平静的水面兀然起波,水纹交错,浑浊不清,异样而模糊的色彩渐渐浮现。 一张陌生的人脸呈现出来。 “终于见面了,陈千户。” 水面中的影像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但陈易还是能够猜出,那是合欢宗最后一位传人,赵白。 “佛家的八万眼之法?” 殷惟郢看见水面中浮现的面容,诧异道。 水面里,赵白微微颔首,像是同意了女冠的猜测。 陈易看着水面里的赵白,摩挲起了下巴。 先前自己,已经杀了两个合欢宗传人。 而眼前的是合欢宗最后一位传人了。 “你我之间,好像是敌非友。”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易很想搞清楚他突然现身的目的。 更何况隔着一钵水,也没办法一刀斩过去。 水面那头的赵白笑了笑,开口道: “我们也可化敌为友,而且…或许我能帮到伱。” 陈易倒有些好奇问: “帮我什么?” “对付安南王。” 赵白径直抛出了他的诱饵。 “为什么要你帮?” “她受了一寸药师佛的琉璃光,永生不死,永不遭劫,而且还研习无相禅师法衣上的言语……” 赵白似是胸有成竹,语气不急不缓。 在他看来,陈易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将入四品之境,而陈千户虽在围杀中得活,想必也是入了四品之境,更想必陈千户明白初入四品时的极盛之势。” 水面里,赵白的面色看不出一丝焦躁,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 这让陈易…有点不爽。 既然不爽,那又何必给他好脸?白白给自己的杀人刀添堵么? 水面里,赵白瞳孔骤缩,他看见寒得骇人的刀光铺满了整片视野,随后是咔的轰然断裂之声。 赵白面色的一钵水搅浑了起来,待重新平静无波之时,只剩下他那已经铁青的脸。 这千户怎么如此… 不识好歹?! 赵白想不明白,那姓陈名易的男子到底有什么把握,能杀得了如今的秦青洛,一言不合便将自己拒之门外,这样的人要不是个蠢材,要么就是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淡然,喃喃自语道: “那么眼下,就只剩下那两个秃驴了。” 如今只凭他一人之力,远远不足以破局,在万般算计,乃至仙佛的算计中求得一线生机。 安南王看得出他故意以利诱之,只求生机,他又何尝看不出安南王看得出? 没有人真的想做谁人的傀儡,哪怕是仙佛。 而合欢宗自开宗立派之初,便被种种人物,埋下了不知多少草蛇灰线。 如今全宗门的气运都聚在他的身上,所以,他要试着赌一赌,赌一条生路。 赵白悠然起身,袖袍拂过水面。 而后,他大步向前,按时间来算,安南王如今仍在容纳那一寸琉璃光。 他要险中求活,做一点小小的手脚。 “相信至慧禅师大人有大量,不会在意我这点求活的私心。” 他要赌,赌那比丘尼为免他狗急跳墙,破坏那天大的谋划,不去遏止他这点小举动。 换而言之,他在借那比丘尼的势。 身不由己,所以他早早便学会寄人篱下。 ………………………… 巨大的背光贴满金箔,但极其突兀地光华内敛,秦青洛面前这尊药师佛像仍旧毫无面容。 净土宗里言明,药师琉璃光如来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以弘深的誓愿、无尽的功德,既能化消众生的病苦,又能消除地水火风的灾难。 此佛誓愿不可思议,若有人身患重病,死衰相现,眷属于此人临命终时昼夜尽心供养礼拜药师佛,读诵《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灯,造四十九支五色彩幡,其人得得以延生续命。 曾有一度,北方多兴净土,南方多兴禅宗,安南王府执鞭南疆,理应亲近禅宗,然而禅宗自古以来便自言匡扶龙庭,从不行举义之事,然净土宗则常常相反,历朝历代皆有净土宗的信众举旗造反之事,还因此衍生出了白莲教一类的江湖邪派。 秦青洛跪坐蒲团之上,药师佛眉心凝聚出一滴微不可察的纯粹光华,梵音阵阵,如唱“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圣号。 不远处的红衣女子望见这一寸光,已然是双目骇色,只觉其与神教经文里所言的明光多么相像,她不敢多看,怕自己贪欲横生。 一寸琉璃光缓缓下沉,当其接近时,秦青洛愈觉四周温暖异常,如同全身心被洗涤了一般。 药师佛上,其虽浑身金箔,可随着那寸琉璃光下沉,变得更为黯淡了。 金黄的光华转而萦绕在秦青洛的四面八方。 安南王身前紫电轻轻颤鸣,似在恐慌,又似在兴奋。 骤然之间,深紫的枪杆上,三道粗壮雷霆掠起,炸鸣在秦青洛身侧,电光腾起又沉下,嘶嘶嗡鸣,似在与琉璃光争锋相对。 然而,纯粹的琉璃净光屹然不动,如同泰山压顶,电闪雷鸣似渐渐被之降伏,随着佛光的映照,三条紫雷安分下来,围绕着琉璃光舞荡。 枪随主心,秦青洛意识逐渐模糊,竟莫名其妙地回荡起第一次持枪的画面。 她年少第一回用枪之时,便刺死暴起杀人的刺客,寒亮的枪尖下是血淋淋的窟窿,而那一个死去的刺客,正是她的亲叔叔,一位剑痴。 那时她便明白,枪乃百兵之王。 连剑也要被枪所破! 枪分六品,一曰神化、二曰通微、三曰精熟、四曰守法、五曰偏长、六曰力斗。 秦青洛原在三四之间徘徊,如今她蒲团光耀如金莲,琉璃光萦绕,她竟隐隐体悟到了何为神化。 神化、神化、出神入化。 世上有几人可以将枪推入神化之境,昔年枪魁祝地纪算一位,曾经用枪,后来百兵贯通,返璞归真的真天人许齐也是一位,除此之外,古往今来便寥寥无几,秦青洛如今并未能入神化之境,可哪怕只是隐隐体悟,都对武道五品破入四品意义匪浅。 什么是枪? 释迦摩尼出世之时,向四方行七步,举右手而唱咏之偈句:“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意即“吾为此世之最上者”。 这便是枪! 百兵之中最上者! 秦青洛已抬起眼眸,蛇瞳一派金黄灿烂,药师佛已全然黯淡,她却浑身泛着淡淡光晕,如同佛家僧人证悟阿罗汉果。 那位最后一位合欢宗传人赵白,不知何时从小门后走出,遥遥朝秦青洛拱了拱手: “恭祝王爷得受这一寸琉璃光。” “不必多礼,将法衣交予我手便是了。” 说完,秦青洛招一招手。 紫电如若通灵一般,掠至掌心。 “在这之后,便该去找人…试一试枪了。” 第二百章 口吐莲花 千顷琉璃,衬出佛塔内一派静谧。 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几回肉身佛,全都给陈易一刀刀给劈得粉碎。 而殷听雪也随后念诵超度的经文。 女冠越看就越是奇怪。 这襄王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山上人,虽说是天耳通,但她从未正经修行过,又是如何能行超度之事的? 难不成这同宗堂妹暗中修了佛法?怎么,她不怕陈易知道吗? 佛家境界,众说纷纭,各宗有各宗的说法,但共通之处,是为三乘十地,所谓三乘,通俗的说法就是小乘、中乘、大乘。 像那西域高僧,一眼便知是密宗的小乘佛法,但又似乎受中土影响,兼修了一些大乘的禅理。 而眼前殷听雪,女冠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是三乘中的哪一乘,像是超脱三乘之外。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殷听雪小声念叨着,肉身佛内的魂魄随着少女的嗓音聚拢起来。 魂魄逐成人形,心有戚戚,时悲时喜,见这一幕,女冠暗自咂舌: 她不做什么法事,不拨念珠,不披袈裟,就只凭这超度经文,便将这些魂魄引入六道轮回之中。 这不是传说中的口吐莲花、言出法随么? 多少高僧诵了一辈子的经,坐了一辈子的禅,都做不到这一点,她在这佛塔里的能耐,若是出去被人看见,可不得让那些自以为得道的高僧破防吐血,一夜生三千烦恼丝? 殷惟郢心念她还好没被师傅玉真元君带走,不然日后成了争道之人,日日夜夜压自己一头,那自己岂不是到老死那一天都道心晦暗。 有一个无明已经算倒霉的了,再有一个争道之人,那自己便永无翻身之日…… 魂魄聚拢成风,朝着廊道深处掠去,陈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殷惟郢心里对襄王女的神通惊叹,他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比起殷惟郢,他心里更多一分警惕。 殷听雪说那药师佛上长着像她一样的脸,难不成在这佛塔里,这小狐狸已经被视作半个药师佛,或是药师佛的衣钵传人? 再加上,那比丘尼曾要她效法释迦摩尼佛,于俗世中超脱…… 肉眼可见,又是一场仙佛谋划。 众人继续前行,行走在光华耀眼的廊道里。 那些魂魄所归去的道路,与他们所走的道路一致。 殷惟郢心有困惑,不过她没困惑多久。 大抵是到达了佛塔的正中心,一圈圈的廊道环绕,由下往上看,俨然如身处一座巍峨的通天塔,而在圆圈的中心,一座手拈莲花的佛像拔地而起。 法相庄严的佛像似在微笑。 殷惟郢亲眼看见,那被襄王女度化的无数魂魄尽数如一缕缕烟气般汇入到莲花之中。 仿佛那朵石造的莲花里,便有六道轮回。 廊道延申着一条阶梯,通往着那一朵石造莲花。 陈易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让三女停在原地,自己去周围看了一遭。 周围没有别的道路,皆是厚厚的墙面,轻轻敲击,能听见沉闷的回音,证明是实心。 只有这一条路,众人也只好缓步前行,踏上阶梯。 在他们靠近到石造莲花前时。 佛像骤现佛光。 灿金白芒的光晕骤然吞没了所有视野,四周的景象似在飞快地失去颜色,又飞快地填补上去,暗中扭曲变化。 待光晕消散之后。 萋萋荒草、夕阳斜照,远方寥寥炊烟生起,仰头可见断裂的瓦片,眼前的景象形似破落的寺院。 众人都愣了一愣神。 倒是殷惟郢最先反应过来,出声道: “一花一世界,这座佛塔里竟然自成…一座小世界。” 陈易闻言也回过神来,通关过一回,前世虽未曾踏足过合欢宗,但对佛道两家的神通都有些了解。 眼前的景象,毫无疑问是佛家的小世界神通。 而他们走过来时,只有一条道路。 那么也就是说,安南王很可能就在这座小世界的某处,或者在小世界的尽头。 念及此处,陈易心神定了下来。 殷听雪和东宫二女则好奇地打量四周,连连惊叹,对于她们来说,这俨然是从未有过之事。 众人身后是一尊佛像,其作大肚开怀大笑之姿,是弥勒佛无疑了。 四周房柱结满了蛛网,佛像却纤尘不染,看来时常便有人打扫,而陈易正观察细节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沙弥拎着扫把,踏了进来,看见突然多出四个人,瞪大了眼睛。 “你们、你们都是什么人?!” 小沙弥叫喊道。 陈易回过神来,看向了小沙弥,反而先问道: “这里是哪里?” 小沙弥转了转眼珠子,出声道: “一个小村子而已,千佛村。” 千佛村…这般的村名听在耳内委实奇怪了些。 陈易思索之后道: “带我们过去吧。” 小沙弥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当即就放下扫把,走在前面便领路。 他带着一行人踏出了破寺,远处可见缕缕烟火缭绕于天空。 荒草萋萋的村道,斜阳照得一派朦胧,小沙弥听见那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有些很简单,有些又不好回答。 其中男子问及这里因何叫千佛村,小沙弥如实相告道: “这里家家拜佛,人人有经,多有佛像,所以叫千佛村。” “也就是说,是在吹牛皮?” 小沙弥一听便眉间生怒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说有千佛,那定然是有千佛,而且还不止呢!” 陈易垂眸思索。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小沙弥的话,就更是透露出一丝诡异。 一座小小的村子,供奉成千上万尊佛像做什么? 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吧? 而眼前这小沙弥,走起路来都心不在焉,更似在盘算着什么。 村道上留下一连串的浅显脚印,两侧树林枝叶交错,斜阳下就更显昏暗。 这样的地方,最好藏人。 八步、七步、六步…… 小沙弥暗中数数。 下一刹那,他寒毛倒竖! 银亮的刀光竟自他身后袭来! “小心!” 林中猛地窜出一团黑影,如闪电般便将小沙弥扑走开去。 一刀斩开空处,其刀罡却在地面上留出狰狞裂隙。 陈易面无表情,而其身后三女则惊异非常,连她们也没料到陈易会突然暴起。 那团黑影扑着小沙弥打了个几个滚,仓促爬起,他体格健硕,似是周围的农夫,以敌视的目光看向陈易。 “有贼子!有贼子!” 密林瞬间接二连三地传出响动,一个个黑影持着棍、叉、矛,甚至农具便从林中窜出,面对一行四人,面露狠辣之色。 ………………………… 佛寺的尖顶泛着金光,太阳西斜,群山锁在彩霞中,河水流过浓重的群青色。 村落里,屹立着一尊一尊的佛像。 弥勒寺的老住持向来秉持寺庙的规矩,他是这一寺的主心骨,也是整个千佛村的村长。 在这里,人人耕着“佛业田”,念诵着佛法,田地里长着金灿灿的稻谷,风一吹,便如一片黄金海。 “今年收成如何了?” 老住持问着旁边的书官。 “比往年更富足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金子堆在车上,足足堆满了七八车。” 书官伸出双手比划着,田如金,人如银,他话语兴奋,千佛村俨然迎来了一场大丰收。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又能造多几尊佛像了。” 老住持轻声佛唱,眉宇也是不胜喜色。 有了粮食,不拿粮食来吃,而是用来造佛像,这是千佛村自古以来天大的规矩。 放在外头许是奇文,在这里却雷打不变。 “空明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没来由地,老住持想到了一个心思活络的小沙弥。 “他?住持你不是派他去扫村外的破寺了吗?” 书官如此说道。 老住持皱了皱眉: “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忽然,外头传来阵阵响动。 一个僧人提步就窜得飞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又有外魔来了,杀了好多人!” 老住持愣了下,眼瞪得比铜铃大。 接着,他倏地站起,明白了什么,大喝一声: “胡闹!定是伱们先动的手!” ………………………… 满地都是血。 冷寂的风摩挲着密林,树叶沙沙作响。 殷姓二女见这一幕还是面色微白,陈易则面无表情,至于东宫姑娘,她反而有些乐呵呵的。 彼此心性间的差别,可见一斑了。 陈易把刀上的尸体甩了下去,而持着各样草莽兵器围过来的村民,尽数面色胆寒。 眼前之人,形如恶鬼。 他出手杀人之时,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割草。 可见他杀人时,心里并无杀念,只是杀人而已。 陈易上前走了一步,一众村民纷纷退后两步。 陈易环视这群村民,只要他想,这里一个人都活不了,而不是活到现在。 之所以如此,就是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 把所有困难都聚集在一起,一并用一刀两段,简单、直接、有效,这便是杀人刀。 只见村民身后荒僻泥泞的村道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和喘息声。 陈易已是四品武夫,远远就能听到有人过来。 而现在,越来越近了。 来者身披僧衣,提着禅杖,满脸都是急躁,苍白的眉毛里可见慈悲。 他一来,原本慌乱的村民们都似乎心神一定,在他的喝令下,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老住持缓缓走到陈易面前,双手合十道: “多有叨扰了,施主,都是误会,南无……” 话音还未落下。 竖直的刀光便如月华劈下! 老住持那慈眉善目的头颅,自天灵盖处径直被劈开了两半,鲜血四溅,裂痕直至嘴唇。 他双目瞪大,似是在惊愕,那苍老发皱的唇齿还有半句佛唱: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第二百零一章 大肚能容天下事 陡然的暴起,村民们都面有骇色。 谁都想不到,那慈眉善目的老住持竟会被这样劈成两半。 骇然之后,便是愤恨怒容,村民们齐齐盯着陈易,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瓜分成一片片人脍,填补五脏府。 陈易慢慢把刀从血肉模糊里抽了出来,挥刀振血。 他缓缓越过这还未倒去的尸体。 那头戴僧帽、身着僧衣的老住持定在原地。 陈易走过他时,忽地听到声音。 “施主。” 陈易眸光微凝。 转过头,便看见老住持的嘴仍在嗡动,自天灵盖裂到嘴唇的致命伤口,像是区区小伤。 女冠瞳孔微缩,饶是她,也还是头一次见这等神通。 什么人可以把头都劈两半了还能说话? 这住持修为通天,证得阿罗汉果,已是超脱轮回之人不成? 陈易盯着老住持,又是一刀斩去。 碗大的疤出现,血液如喷泉般喷涌,老住持的头颅便哐啷坠地。 他回头去看村民的面色,后者们缓过神来后,便面上没什么惊异,似是对老住持的神通已习以为常。 “我的身子哪去了?” 地上的头开口说话了,眼珠子仍动,接着一行四人便见那具无头躯体动了起来。 无头躯体的动作别扭,似有些不习惯,但最后还是找到了脑袋,随后不急不缓地把头捡了起来,安了回去。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老住持诵了句佛唱,接着面向陈易,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施主可解气了?我村多有冒犯,冲撞了施主,真真对不住。” 陈易眯着眼睛看着这老住持,他在这古怪的僧人身上看不见杀机,但不代表他不会随时再斩一刀。 关键时候,殷听雪戳了戳他的肩膀。 陈易看向了襄王女,后者小心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随后,她壮起胆子,面朝住持道: “方丈,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住持叹了口气, “只是大家饿了。” ……………………… 顺着村道临近村庄,斜阳之下,既无犬声狗吠,也无半点鸡鸣,田地里倒是生满金灿灿的麦子,可家家户户却并无炊烟。 沿路可见大片大片的佛像。 金光闪闪的塑像出现在村道两侧,形态各异,而且不然尘埃,几乎是三步一罗汉、六步一菩萨、九步一佛陀,佛经讲世上诸佛,其数如恒河沙,数万亿都不止,眼前这小小村落,竟似佛经里的景象。 实在难以想象,一座小村落,竟然会建造如此多的佛像,竟有如此多的金箔…… 陈易随手敲了敲路边的金罗汉,感受到沉闷的响声。 他目露愕然。 实心的? 昂头可见村子的木头牌匾,赫然刻着“千佛村”三个字。 老住持在前面走着,身后村民们隔得远远,陈易远远看见田垄里堆成小山般的谷物,多得异常。 俨然是粮仓也装不下,不得已堆在外面,受风吹雨淋。 这座村子,全在用这些谷物去换黄金么? 可哪怕再多十倍,也理应不够才是。 老住持走在最前头,加快了些脚步,破败的村落建筑在一众佛像面前黯然失色,他领着众人来到弥勒寺里。 巍峨宏伟的弥勒寺,西斜的夕阳照射着寺庙正面,其金顶似倾泻琉璃,池子空幽寂静,水色清得见底,里面连一尾游鱼都没有。 相较于一路上的显得破落的村庄,这座弥勒寺俨然金碧辉煌,不似人间之景,一如路边的佛像。 众人被领到一处厢房内,陈易小心检查了四周,没有发现异样。 老住持让他们在这里稍作歇息,等会便会解释。 纵使如此,他仍然警惕,便不露声色地暗中跟随。 房梁阴影里,他看见老住持走过长长的廊道,叫来了寺内的几位方丈。 “给这些施主奉上斋饭。” 老住持以平静的语气道。 几位方丈都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似大,一个与老住持一般年纪的,颤巍巍道: “村里也没多少余粮了。” 说完,那方丈还比了个手势,手掌间几乎合十,极其形象地诉说只有薄薄一层米。 陈易闻言眯了眯眼睛。 方才他还看见田垄里粮满仓丰的景象。 “唉,谁叫我村人不晓得事,冒犯了人,也合该如此。” 老住持说完后,佛唱一声,声音里全无对陈易杀了数十村民的憎恶。 方才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唉声叹气了一回,最后道: “那到时,我们几位方丈就作陪,哪怕闻一闻饭香也成。” “那到时请他们到大雄宝殿里。” 说完,老住持转身便走。 房梁上,陈易把这群僧人的对话都听在耳内。 不消多时,入了夜,一行人被请到了大雄宝殿里用膳。 宝殿里,供奉着的是弥勒佛,其笑口常开,肚大如鼓,似是早已吃饱喝足。 一张木桌上,粗扑简单的斋饭被奉了上来。 陈易环顾四周,便看见那时所见的方丈垂着头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模样格外虔诚。 “多有冒犯,寺内没什么好酒好肉,便只能请施主们将就。” 老住持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易给殷惟郢投去一个眼神。 女冠掐指一算,摇了摇头,示意饭中无毒,四周也无什么阵法陷阱一类。 陈易反而更是古怪。 这个千佛村,处处透露着诡异。 杀不死的老住持,对连杀数十村民的自己毫无恨意,明明丰收之年,粮食都堆在门外,却只有这点点斋饭,沿路尽是金箔佛像,村落内却破破烂烂、到处是断壁残垣。 滴。 静谧的大雄宝殿里,忽然响起了滴水声。 陈易转头望去,发现一位方丈,盯着那些斋饭,竟嘴角不由滴下一滴口水。 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陈易骤然警觉。 老住持瞧见这一幕,轻声一叹,不知其中多少悲哀。 他挥了一挥手。 微风掠过佛殿,庐山揭露真面目。 只见那些僧衣方丈,一个个形销骨立、皮包骨头,其腹部要么大如怀胎之妇,要么便瘪如漏气的皮鼓。 斜阳西下,那大肚能容天下事的弥勒佛前,原来尽是饿死之鬼。 晚上还有一更 第二百零二章 饿鬼最多 “施主定在困惑,怎地沿路见五谷丰登,这里却各个如饿鬼面目。” 障眼法逝去后,弥勒佛的香火前,老住持已露出真面容,皮囊托着骨头,往下垂,他瘦如枯骨,活像是一尊行走的肉身佛。 陈易的手仍放在刀柄之上。 殷听雪见状连忙戳了戳他衣襟,小声道: “他没有恶意,我听得到。” 陈易闻言,四处张望后,那些方丈面有愧色,特别是那不小心留了口水的方丈,就更是不停地念经。 “怎么一回事?” 陈易终于问道。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施主有所不知,这里是三恶道之一的饿鬼道。” 老住持恭敬地说着, “活在这村子里的,皆是生前有罪贪婪之辈,投入六道轮回之后,便来到此处,成了饿鬼。” 几人听到之后,面色各异,襄王女目光怜悯,女冠更多是惊奇,东宫若疏则是天真的好奇。 还不待陈易继续开口问,东宫若疏便道: “你们今年不是丰收吗?怎么不吃粮食,都拿它们去换佛像了么?” 陈易闻言也暗自颔首。 沿路的金身佛像,多得出奇。 老住持只是凄然一笑道: “那些地都叫佛业田,里面生的不是粮食,而是金子。” “金子?” “这饿鬼道里,都是生前有罪贪婪之辈,最好的是什么?自然是金子,所以这饿鬼道里,金子多如粪土,粮食却近乎只有沧海一粟。” 老住持如此解释着说道。 这话听得人不由暗暗称奇,谁都难以想到,饿鬼道竟是如此模样。 东宫若疏就更是好奇了,她不住问: “那你们怎么活?” 如此直白的问题,陷入没怎么经过大脑。 老住持却没有生气,一身皮包骨,指节分明的枯掌合十,他跪坐在弥勒佛前,诵了一段祈福的佛经, “我以右胁生,汝弥勒从顶生。如我寿百岁,弥勒寿八万四千岁,我国土土,汝国土金。我国土苦,汝国土乐。” 说罢,他站起身来,坦诚相告道: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这里的人饿也饿不死,便把佛经念千遍百遍,自然是就这样活。” 别说满面不可思议的东宫姑娘了,连陈易听到之后,也是瞳孔微缩。 “人人在这就这样活,田里长不出粮食,只长出金子,我们便立佛像,建寺庙,念诵佛名,修行正法,只为早日得道解脱。 那些金子,都用来礼佛,而不用在其他地方,我们就是看着这些破破烂烂的屋子来惊醒自己。” 老住持嗓音淡然,平平缓缓地叙述起这千佛村的一景。 他看了眼面前的斋饭,轻声道: “便是老也饿,孩也饿,饿便念念佛法,饥便诵诵经文,听着五脏府咕咕如木鱼响,也算怡然自得。” 一行四人都明白过来。 这千佛村, 罗汉多、菩萨多、佛陀也多, 饿鬼最多。 ………………………… 他们并没有用了那几碗斋饭,而是吃了自带的干粮。 黄昏之下,陈易远眺那金黄田地,灿灿烂如黄金海洋,而且还真是一片黄金海洋。 大大小小的村民们,全是皮包骨,眼前是小世界而并非幻境,这意味着,里头都是有魂魄的活人。 孩童们围绕着路边佛像玩乐,而那些大人们成排成排在寺院外敬香,黄昏日落,人声鼎沸,人人谈论着家长里短,时不时便议论佛法,双手合十来声佛唱。 外头的人间里,哪怕是崇佛的西晋,也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善男信女,更不会有这般虔诚。 “成了饿鬼,才知道称佛念法。” 陈易冷笑一句。 身边的襄王女听到后,瘪了瘪嘴。 半晌,她才壮胆小声道: “他们也不一定有得选。” 陈易斜睨了这小狐狸一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会被环境改变的,” 殷听雪瞅着他的神色,细声道: “譬如说在乱世里,不贪不偷,又怎么活下去呢?” “你信人性本善?” “信的。” 殷听雪轻声道。 陈易笑了笑,温柔抚摸了下她的脑袋。 自己自觉不是什么好人,但自己的小狐狸是个有怜悯之心的良人,那可真好。 念及此处,陈易心情甚佳。 自己很爱欺负她,便是因为她是个良人才爱欺负,怎么欺负,她都不会有狠辣歹毒的心思,这样才能放心欺负。 殷听雪瞧见陈易没有回答,便又问: “伱不信吗?” “信与不信都一样。” 陈易从来都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殷听雪转了转眼珠子,主动牵起了陈易的手,双手捧着放到面前,柔起嗓音道: “我信的。” 这话明明已经说过一遍,可她又说了一遍。 言外之意,不就是说她相信陈易这坏人其实也是人性本善。 人性本善,所以呢? 所以就要对她好,少些欺负她。 这便是小狐狸的心思,满是弯弯绕绕。 她这样表露心境,陈易也喜欢,最近这段时间,她胆子大了些,跟他说了不少心里话。 她好像不知不觉间意识到,自己真的永远离不开这人了,多了不少依赖。 殷听雪眺望着远方的饿殍们,心里不是滋味。 “你想让他们得道解脱?” 陈易猜出她心思。 “嗯…若是可以的话,也算给我们家积点善功。” 殷听雪说着,期望地看了陈易一眼。 陈易没有表态。 远处,老住持缓缓走来。 这位皮包骨老人身披袈裟,来到面前时朝陈易行了一礼,而后道: “先前冒犯,如今施主若有所求,我们尽力补偿。” 老住持对陈易杀死数十村民并无任何憎恶可言。 佛家讲六道轮回,陈易杀死这些饿鬼就是帮他们解脱,让他们魂魄重新在这小世界投胎转世。 而他们彼此之间也不能互杀,只因这是有心之举,是为逃脱报应的恶业,不仅不可能投个好胎,还会更坏。 “如何离开你们这一方小世界?” 陈易径直问道。 殷听雪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眉。 老住持沉吟一会后,缓缓道: “待这千佛村都得道解脱时,你们便能离开了。” 黄昏之下,满地饿殍。 这等鸡吃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无异。 迟点弄一个加更规则,到时看月票和订阅加更吧。 第二百零三章 杀人剑的意(加更三合一) 翌日清晨徐徐降临。 弥勒寺的晨钟敲响,老住持却远比晨钟早便起了身,他到了佛殿里,领着众人诵经。 “我以右胁生,汝弥勒从顶生。 如我寿百岁,弥勒寿八万四千岁。 我国土土,汝国土金。 我国土苦,汝国土乐……” 伴随诵经之声,是念珠转动,每一句话落下,手中念珠都会转动一回。 一排排身形枯瘦的饿鬼跪坐蒲团上,日复一日地供奉经文。 昏暗的佛殿里,灯火长明如昼,法台上的弥勒佛仍旧笑口常开,大肚如鼓,香炉飘荡着缕缕青烟,宝殿金碧辉煌。 老住持是这寺的主心骨,也是千佛村的村正。 他能说会道,善讲佛法,待人从来不摆架子,而是平平常常,这村里谁有麻烦,除了要吃的以外,便都是找他,他操持这座村子已经八十多年了,却没人会说他有什么不好。 这千佛村里一众饿鬼,理应贪心未断,各个凶神恶煞,却在老住持的手下,逐渐兴建起了这样一座村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更胜于人间。 于这座村子而言,老住持便是佛陀般的人物。 晨钟敲响过一段时间后,便有对争执的妇人争上了佛殿,这时老住持便出面了,一问缘由,原来不过是一位妇人家修房子时,把墙修过了界,占多一寸佛业田,而另一位妇人则指责妇人蛮横无理,那寸佛业田本就是他们的。 在这村子,佛业田重要啊,里面产的虽都是金子,但也是业障,唯有把这些业障修成佛像,修得足够多,能得到足够多的佛陀愿力,这才能得以解脱。 这是千佛村朴素的观念。 毕竟,这里的善男子善女子们,信的都是净土宗,而这座弥勒寺也是净土宗佛寺。 老住持连安抚好两人,便调来案卷,一板一眼地给两人往上追溯,追溯到最后,还真是那妇人多占了一寸佛业田。 那妇人红了脸,老住持便好言善语地教训了一通,不是自己的,终归不是自己的,哪怕多占一百寸佛业田,里面产出来的,也都是别人的业障,更何况贪心不改,又由贪心生恶业,那就永远都要当个饿鬼。 这一番话,把那妇人说得哑口无言。 老住持很少做裱糊匠的糊弄事,他为人分得清公平,该是谁错,就是谁错。 这一对妇人的事刚了,又几个皮包骨汉子因争执打架来找老住持评理——这千佛村里,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住持却从未敷衍懈怠。 他也不敢懈怠。 一懈怠,便怠慢了弥勒降世,佛经上可是说过,弥勒降世,一切都为净土。到那时,千佛村所有人就都能明悟佛法、得道解脱了。 ……………………… 一许灯光明亮,忙了一个上午的老住持从一位方丈口中听到,陈易等人去了千佛村各处观察。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他们是有心了。”老住持如此道。 方丈问道:“那么…要不直接去求那女子诵经?” 老住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若是他们一路无事进村,还能去求,只是空明误以为他们是外魔,让大家去伏击他,恶了他们脸色,特别是那为首的男子。若是主动去求,他们必会生疑,更何况那男子不好对付。” 方丈面目苦涩道:“若不去求,怎么能让那女子诵经?” 另一位方丈生得粗蛮,听两人说话打着机锋,一时不动,便问:“哪个女子,要那女子诵经做什么?” 老住持犹豫了一下,泄了些天机道:“是那四人里最矮的女子,菩萨托梦给我,她是天耳通,天生佛种。” 两位方丈闻言都大惊失色,一时不敢高声言语。 老住持继续道:“若这女子诵经,在此方世界有口吐莲花、言出法随之能,如此一来,弥勒便会降世,我们千佛村也能得道解脱。” 两位方丈闻言都不由唉声叹气,佛唱了几句,那粗蛮方丈更是连连咒骂小沙弥,想将之痛打一通,狠狠责罚。 “她天生佛种,又有大能,岂不是诵了之后便能立地成佛?助人成佛,哪怕不为我们解脱,也是大功德一件,只是现在人家也不一定愿诵经。”方丈连连叹了几口气,“住持,现在又该如何是好?” 老住持琢磨了一会,组织好了措辞道:“我观那女子…其实天生慈悲心肠,只是有那男子在,她不能表露罢了。 明言去求是不成了,但只要以祈福为名,聚起满村人诵经,旁敲侧击地去问她何不一并诵经,她还不诵,便问她为何不诵? 以她这种心肠,再加上接连问话,若不诵经,她必会良心不安,软刀子割肉,她还是会诵经的。” 两位方丈闻言琢磨了一会,也觉得此计可行。 厢房里,三位僧人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齐声念诵: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大雄宝殿里,弥勒佛仍笑口常开,大肚开怀。 ……………………… “弥勒出现,国土丰乐,弟子多少,善思念之,执在心怀。” 小沙弥念念叨叨地,打扫着弥勒寺外一层层台阶。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男子缓步走来的身影,打了个激灵。 他正转身要跑,头顶却多出了一只手,将他制在原地。 “陈施、施主…”小沙弥颤声道。 陈易随意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全村人解脱?” 小沙弥一动不敢动,他嘴唇发颤。 然后陈易来了下一句: “如果不说话,那我一刀把你杀了,反正你也不无辜。” 小沙弥慌忙道: “待弥勒降世之时,整个饿鬼道的人就都得道解脱了。” 弥勒降世… 陈易倒听过这个说法,弥勒佛作为未来佛降世度人时,其所到之处,都为净土,土地丰熟,人民炽盛,连罗刹也念诵佛法,不违正教,俨然是处处天上人间、大同之世。 只是,等到弥勒降世,与鸡吃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无异。 小沙弥似乎从陈易的不耐烦中猜到了什么,出声道: “只要多念弥勒佛名,多修佛像,多诵佛经,那弥勒佛就会很快降世。我们全村人都信这个,人人都是善男信女。” 他所说的,陈易看得到。 这里的饿鬼们远比人间更虔诚,他们日夜诵经,日读夜读,敬奉弥勒佛。 然而,却始终不能得道解脱。 啧,要不把他们都杀了吧。 远处的石阶上,殷听雪正缓缓赶过来,耳朵似是听到某种心声,吓了一跳。 她慌慌忙忙地便跑着到陈易身边。 他们刚才在村子里逛了一圈,由于陈易走得快,她有点跟不上,所以慢了几步,拉开了些距离。 陈易回过头,就看见殷听雪连忙摇头。 她轻声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杀、杀也不解决问题……而且恶业结恶果,他们来世也还会是饿鬼。”常读佛经的殷听雪小声解释着。 陈易闻言,便松开了小沙弥。 小沙弥如蒙大赦,一溜烟似地跑开了。 见陈易这回听了一下自己的话,殷听雪便几分喜上眉梢。 “难不成真等到什么弥勒佛出世?”陈易问道。 殷听雪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看着这一寸的人凄惨的模样,她就心里不好受。 这千佛村上百人,都要明悟佛法、得道解脱,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们在老住持的带领下称名念佛、立佛像、造寺庙。 陈易垂眸思索起来。 殷听雪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 她轻声提议道:“要不…我去诵念一些让人明悟的经文,惟郢姐说我现在口吐莲花、言出法随。” 话音刚落,陈易便冷冷道:“别念。” 殷听雪怔愣了一下,这只是个很正常的提议,她嘀咕道: “只是念一念而已,伱不能不让我念经……” 陈易则道: “我是不想让你口吐莲花、言出法随。” 殷听雪念经并没有什么。 陈易甚至不怀疑,她开口诵经之后,真能让这千佛村的人明悟佛法、得道解脱。 但问题是,眼前的药师佛塔,愈来愈像是为殷听雪所准备一样。 无论是周依棠说娆了她缘法,还是殷听雪提到那药师佛长得跟她很像…… 就好像仙佛早已做好了安排,就等着殷听雪按部就班地超脱成佛。 殷听雪让这些千佛村的人明悟,渡人先渡己,何尝不是在让她自己明悟? 一旦她诵起经文,岂不是当场顿悟,立地成佛…… 陈易甚至不会让那太华神女成仙,更何况殷听雪? 这头小狐狸,他可是要占有十辈子。 “你说不念就不念吧…”殷听雪弱弱地说着,怕惹他不快,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离开你。” 陈易闻言揉了揉她脑袋,她乖巧地微微晃动,迎合他手心的动作。 觉察到殷听雪的小动作,陈易暗笑一下,这小狐狸真是越来越顺心了。 只怕等回去之后,自己都不好意思欺负了。 既然如此, 那就不好意思地欺负。 陈易心念温柔, 不过,也要对她好,要多疼她,她只剩自己了…… ………………………… 千佛村里的善男信女,是真的善男信女,十句里八句不离佛法,都很虔诚得出乎想象。 家家有佛、户户烧香,人人都在称名念佛,只盼弥勒降世。 陈易视察着这村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边的东宫若疏闲聊。 东宫姑娘还是东宫姑娘,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觉得这些饿鬼可怜,但也没觉得那么可怜。 而陈易思索着如何让这千佛村的人得道解脱。 得道解脱,其中之理在于明悟佛法。 这在佛教无论哪宗哪派都是一样。 这里的善男信女们对佛法可谓倒背如流,却仍然迟迟未能明悟。 念及此处,陈易忽地回想起什么。 这跟还没领悟到意的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些相像。 那时,自己问疯经师与西域高僧,什么是意。 两位僧人先后回答,说得清楚明白,连殷听雪都听懂了,可自己却仍然明悟不到,不得其意。 而到了那座六欲天练功楼时,和女冠对视了三眼之后,才明悟到什么是意…… 所以,这一村的人之所以熟读佛法,却仍未解脱,是否是因为他们还没明悟到什么是意? 想到这里,陈易捕捉到了一束电光似的灵感,喃喃了起来, “意、意…” 身旁的东宫若疏好奇地看他,出声道: “什么意?” 突然的一句问话打断了陈易的思绪。 本来好像快要想到,思绪却被打断了,小小地见识到东宫若疏的厉害,陈易无奈地深吸一口气。 “我的意,杀人刀的意。”陈易随口道。 谈及武学,东宫若疏倒是兴奋了起来,她忙道: “我也有意,杀人剑的意。” 陈易斜睨她,倒也被勾起一点好奇,问道: “说来听听?” 或许对自己的武道也有所提升。 东宫若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 “这个意,我师傅跟我说过,他说我赤子之心,天生适合杀人剑,所以还没到六品,就提前悟到了意。” 说话时,她随手捡起一片落叶。 陈易望着她把落叶放到雁翎刀上。 毫无意外地,她屈指一弹,落叶便碎了开来。 这与周依棠当时演示的如出一辙,杀人剑,至刚至强,木秀于林,反而摧风! “我师傅说过,一剑有真意,可斩二两风。” 东宫若疏得意洋洋地说着,接着转头看向陈易道: “你试试把手指放在我的刀上。” 陈易眉头微凝。 “放心好了,你的手指不会跟落叶一样碎,我还没那么厉害。” 东宫若疏连忙道。 陈易信了她一回,把指尖放在了光滑平直的雁翎刀。 他暗暗运铜骨功,指尖坚硬如铁。 这门功法,在床榻上欺负殷听雪的时候,可不要太好用,一下下坚硬如铁,让这对自己直呼其名的小狐狸,不停地求饶喊夫君。 东宫若疏屈指轻叩。 轰地一阵耳鸣! 陈易的手指撕裂般的剧痛,嗡地金石交鸣之声炸起,坚硬如铁的指尖竟裂开出半寸的缺口,鲜血直流。 陈易疼得咬牙,狠狠瞪了眼东宫若疏,心中惊叹不已。 要知道自己可是四品之境,这东宫若疏才不过七品,却能让练有铜骨弓的自己添下伤口。 这便是杀人剑的意么… 啧,要是床帏之间,这缺根筋的东宫姑娘来一道剑意怎么办?那岂不是…… 陈易光想着就胯下一寒。 东宫若疏也愣了下,不知怎么地,方才她竟没把控好力道。 她朝陈易露了个无辜又愧疚的笑,然后压低声音讲解道: “这便是杀人剑,震而伤之,斩而杀之,与活人剑恰恰相反。” “所以…与杀人刀有什么区别?” 感受到剑意的凌冽,陈易把手指抽回,血液仍在滴落。 伤口仍不见愈合。 没有察觉间,断剑客在弟子身上留下的一缕剑意,分出了半缕,已顺着指尖贯入陈易体内。 这是周依棠第一个请求。 听陈易问杀人刀和杀人剑有什么区别,东宫若疏回答道: “两者很像,但刀只一刃,剑却两刃。” “所以?” “一刃杀人,一刃诛心。”东宫若疏缓缓道。 陈易眼眸微微放大了些。 东宫若疏似是为了补偿,便继续开口,把话说清楚道: “杀人刀只杀人,杀人剑不止杀人,更诛心。 我师傅当年曾遇到不能杀之人,因此断剑为刀,练杀人的剑术。 人在江湖,有太多太多不能杀的人,也有太多太多杀不死的人,所以,便以杀人剑来诛心。 我师傅曾有言:一剑有真意,可斩二两风。世人都觉得这个不如周剑甲的可破人间八百风来得霸气,但他们却从未想过,为什么武榜的道家天人批语,却说我师傅的杀人剑足以一剑破万法? 为什么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以一剑破之? 诛心破贼而已。 而法跟风一样,都是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 陈易听到之后,眸光微眯。 自己曾经跟周依棠说过,心若殇殇,其后康康。 这与杀人剑的诛心,有异曲同工之妙…… 怪不得周依棠说,自己适合杀人剑。 这时,东宫若疏继续开口道:“我师傅说我没心没肺,天生适合杀人剑。” 啧,还挺巧。 陈易腹诽道。 说起来,他们其实都同样姓陈。 “那怎么诛心破贼?”陈易继续问。 东宫若疏想了想后道: “我师傅跟我说过一个禅宗故事——一指禅。 有一个得道高僧,别人问他什么是佛法时,他就竖起一根手指。他的弟子看到之后,也学着竖起一根手指。弟子以为这一根手指便是佛法。 于是,高僧得知后,便把弟子找来,问他‘什么是佛法?’,弟子便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呢?” “然后,高僧便一刀把手指斩断。” 东宫若疏说着的时候,做了个咔擦一切的手势。 陈易还是不解,便继续问: “再然后呢?” “弟子痛哭流涕,哭着要走,而这时,高僧又竖起了手指,再度问他‘什么是佛法?’。弟子看见他竖起手指,瞬间便开悟了。” 东宫若疏继续道: “弟子误以为一根手指便是佛法,因此一叶障目,当高僧一刀将手指斩断时,那障目的一叶也被斩断,这时他便明悟了佛法。” 陈易恍然有所顿悟。 所以, 靠杀不能解决的人,就不能去杀。 那要靠什么? 要诛心! 第二百零四章 诛心破贼 庞大的弥勒佛像立在大雄宝殿里。 在这里,人人都信着弥勒降世,到了那时,他们便得道解脱了。 日光下,干瘪的饿鬼们面对满地的金子,却没有贪欲,只因金子不能果脯。 也不是没人去刮树皮、吃草根,只是那些东西,在这饿鬼道里,一入了腹,便化作空无。 不仅如此,还作贪心不足,平白添了业障。 人瘦得跟皮包骨的,咕咕地作响,便诵佛名、念佛经,等着哪日死了,便归于解脱,可这到底是真的解脱了吗?在这饿鬼道里,没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这样相信,都像老住持那样相信。 殷听雪在寺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饿鬼们,心里不是滋味。 女冠站在她的身边,见人可怜,也心有可怜,只是不像殷听雪那般感同身受。 成排的佛像静静地耸立着,仍作慈眉善目的面容,却又沉默着,佛经说佛陀常常大有慈悲,也大有能力,但读过佛经的都明白,佛陀并不能体悟人的痛苦。 佛是不生不灭的,没有痛苦。 可众生皆苦。 今日,老住持似要组织众人诵经祈福,这里的人都很虔心,整个千佛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庙里内外便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可殷听雪却能看见众人额上抹不开的痛苦,咕咕的叫声像是木鱼敲响,干瘪瘪的人脸一副接着一副,不知已经饿了多久,不知已经麻木多久。 便都是苦中作乐,这让殷听雪想到了自己。 “诵经了、诵经了,都坐好。” 老住持朝着众人说着,满村的人便在寺庙内外齐刷刷地跪坐了下来,面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弥勒佛端坐莲花台上,祂是未来佛,眼下还未降世,当祂降世之后,便是一片净土。 这里的人都熟读佛经,明白这样的道理。 一位方丈走了过来,朝着二女道: “两位施主,也一并落座吧,本寺备了蒲团。” 如此好意,殷听雪和女冠也不好拒绝。 殷听雪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了蒲团上,她们就在大雄宝殿里,还在很前面的位置,回过头,便能瞧见成排成排跪坐的善男信女,承受着永远饥饿的折磨。 咚。 绵长的钟声敲响,佛寺内钟声阵阵。 哗哗,几乎是所有人都虔诚地垂下了头。 殷听雪看着这一众饱受折磨的饿鬼,仿佛能看到他们的过去,他们几乎全是乱世中人,为求生而作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不能选择怎样的环境,被迫作恶,也要为罪行承担代价,于是,佛说,涅槃入灭,从根源上斩断痛苦的因,那就不再有痛苦了。 饿鬼们的面容凄然,人性本善,殷听雪觉得是这样的,如果能待在好的环境里,那么便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如果在坏的环境里,那么谁人都会为非作歹,譬如说像她,若是做了魔教圣女,必然是坏透了。 在老住持庄重的话音下,诵经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以右胁生,汝弥勒从顶生。 如我寿百岁,弥勒寿八万四千岁。 我国土土,汝国土金。 我国土苦,汝国土乐……” 异口同声的诵经响彻在弥勒寺内外,像是阵阵哀鸣,这满座的饿鬼,却没有人从佛经里得道解脱。 梵香缭绕里,弥勒佛仍端坐莲花台前。 千佛村的人过得太苦了,一切都是苦的,哪怕不是在饿鬼道,到了人间道,也是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乱世便是岁大饥,人相食,盛世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茫茫众生苦头,却不得解脱。 所以,释迦摩尼佛才会说:“我国土苦。” 佛像前,虔心诵经的老住持转过头,看向了殷听雪。 殷听雪也觉察到那老人的目光。 老住持的目光,似在询问:“你为什么不诵经呢?” 寺里寺外满地饿殍,到处皆是痛苦,众生饱受着折磨和绝望,只有诵经祈福。 他们通读佛法,却仍然无法解脱,除了跪在佛像前,诵念佛经佛名,他们找不到出路。 “难道你不愿度化我们的痛苦么?” 又有一个人投来了目光,仿佛在询问殷听雪。 殷听雪嘴唇抿着,她听着一遍遍的佛经,心里五味杂陈。 仰起头,可以看见弥勒佛的模样。 祂若降世度人,便是天上人间,一片净土。 所以,人们怎样苦着、饿着,祂都笑着、胖着。 不知何时,人们似乎注意到了老住持的目光,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投了过来,以祈求之色凝望着那一个少女。 “你难道对我们的痛苦熟视无睹么?” 仿佛她开了口,便能口吐莲花,言出法随。 只要她开了口,所有人就能得道解脱了。 殷听雪不由呼吸急促,她看得到众人的痛苦,那一张张脸都是麻木。 她有些失神了,众生皆苦啊,怎么是这般苦呢,连自己也过得苦,只有不停地取苦为乐。 诵经声如江海不息,仍然起伏。 有没有办法不这么苦呢? 殷听雪恍惚间冒出这一个想法。 他们过得苦,自己也过得苦,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一定有的吧,是啊!世尊释迦摩尼说过的,若想一切不苦,唯有涅槃,涅了槃,便是不生不灭,痛苦的因不生,便没有了痛苦的果! 殷听雪从来不喜欢痛苦,也不愿看到别人痛苦,娘痛苦地躺在病床上时,她念了好多好多的经文,可最后,一切仍然成了空。 对,成了空。 涅槃了,便成了空。 殷听雪有了一种明悟。 什么都是苦的,众生是苦的、连她也是苦的,所以要涅槃,成了空,那就没有痛苦了。 念头骤起,便入洪水般席卷心间,轰轰烈烈地闯了个遍。 她的嘴唇轻颤起来。 她想要度化这些人,想让这痛苦众生得道解脱。 她自己也不想痛苦… 于是,她开了言: “……” 少女嘴唇微张,话还没脱口之时。 一个背剑的身影,骤然跨过了大雄宝殿的门槛。 他仿佛一道凝炼了数十年的血影。 他沉默着,缓缓抽出了背上的剑。 那人大步大步地越过人群,直面这那一尊庞大巍峨的弥勒佛。 弥勒佛宝相庄严,面对痛苦众生,仍然笑口常开,大肚如鼓。 他的脚步毫无滞涩,宝殿里的众人都不解而困惑地看着他,直至他走到了弥勒佛前。 老住持意识到什么,双目瞪大,大惊失色,却已为时已晚。 那柄漆黑如墨的后康剑高举,剑身上有铭曰“心若殇殇,其后康康”,一剑毫无花哨地朝佛像竖直一斩! 剑光炸起,声如龙鸣。 只见庞大的弥勒佛砰地断开一条裂痕,咔的声响震得整座宝殿鸦雀无声,宏伟的佛像顷刻间被斩碎开来! 殷听雪瞪大了眼睛,她的明悟被骤然打断。 所有人都骇然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佛像碎裂之声如同洪钟大吕,顷刻炸鸣耳畔。 老住持颤颤地站了起来,向来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失控了起来,他愤怒嘶吼道: “伱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多少人辛辛苦苦铸起的这弥勒佛,你凭何要碎了它?!我们以礼相待,你却毁我们佛像,如魔主波旬之举!” “你回头看一看。” 那人只有这一句话。 形销骨立的老住持停在原地,他颤颤地拧过脑袋,接着,便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一个个同样形销骨立的饿鬼,身影竟缓缓开始如风消散,他们彼此低头一看,不住地惊呼愕然,却又瞬间明悟。 他们…在从饿鬼道中得道解脱。 老住持瞪大了眼睛,这一幕如同铁钉,深深刺入了苍老的眼眶里。 原来, 只要佛像碎了,他们就得道了。 人们误以为佛像便是佛法,一叶障目,而当那佛像断碎之时,便被那人诛心破贼! 虚伪的佛法碎了,真正的佛法也便留了下来。 “竟是我误了他们!”老住持沙哑道。 他那苍老的身子,骤然跨了下来。 而寺内寺外,却是一片欢庆沸腾。 …………………………… ……………………………… 不久之后,陈易一行人的身影也随风消逝在了这方小世界。 千佛村的人本就熟读佛法,却始终不能体悟,而在佛像碎去时,便纷纷悟了道。 老住持站在寺庙的台阶上,转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这曾经人声鼎沸的村庄,只留下了成排佛像,以及最后一个饿鬼。 人们的佛像碎了,可那最虔信佛经的他,心中的佛像还没碎。 老住持身披袈裟,缓缓攀上阶梯,回到了大雄宝殿之中。 他形如枯槁,空荡荡的千佛村只剩他一人,大雄宝殿那破碎的弥勒佛像前,他缓缓地跪坐下来。 老住持干瘪的手,重新捧起了佛经。 像过去众人还在时那样,他喉结滑动,沙哑地诵起了经,听着腹中饥饿的回音,如木鱼叮叮咚咚作响。 他的嗓音苍老而悠扬。 “我以右胁生,汝弥勒从顶生。 如我寿百岁,弥勒寿八万四千岁。 我国土土,汝国土金。” 老住持的喉咙滞涩起来,淌着泪道: “我国土苦,汝国土乐……” 微风掠过孤寂的千佛村。 罗汉多、菩萨多、佛陀也多, 饿鬼只剩一个。 第二百零五章 秦青洛的枪 “不曾想一朵莲花之中,竟藏六道轮回小世界,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柄深紫的枪立于船头,江上孤舟,硕人女子远眺江面,便见一艘小舟急速掠至。 江风浩大。 远处随之而来,阵阵诵经之声。 红衣女子轻声一笑道: “王爷,你试枪的人来了。” 秦青洛亦是笑: “可惜不是那陈易,但两个僧人,也足以一试。” 初入四品者,气势极盛之时。 故此入四品后的一战,极为重要。 秦青洛已抬起枪尖。 身周似有紫电萦绕,屈于琉璃光下。 祝姨问: “王爷是要以这两秃驴试枪?” 秦青洛答非所问道: “王妃可知为何天下人皆知为百兵之王,却又有人舞刀弄剑?” 红衣女子轻声道: “自然是因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世间百兵,枪术最难。” 秦青洛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非也。” “非也?” “生死攸关的事,哪里管难不难,学了易便要死,学了难便可生,难道世人皆是傻子,不懂这个道理?” “那世人何不皆习枪?” 那一梭孤舟越来越近,红衣女子已经神色凝重。 高大女子仍旧淡然: “只因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枪。刀剑者,进退失据,一往无前,一去而无退路,不过是匹夫之道,哪怕是一个市井草民,都可以一剑封喉,枪却不一样。” 说到这里,秦青洛顿了顿,又问: “王妃可知何为枪之大理?” 红衣女子出自昔年枪魁祝地纪的祝家,自然听过枪之大理,她道: “刺、扫、劈?” “都不过表象。” “那内核是什么? “分寸。” 秦青洛将紫电枪微抬,看见那艘孤舟已然欺入百丈距离,那船头的疯经师已经念诵起了往生咒。 大敌当前,红衣女子脸色泛白。 秦青洛仍然一动不动,任江风吹得袖袍猎猎作响。 “枪者,进退有据,最需要的,便是把握好前后两丈的分寸,进则取敌性命,退则抡圆为盾,而世间最难把握的,就是‘分寸’二字。 可刀剑者,并无‘分寸’二字,故此,刀不如剑、剑不如枪。” 话音落下,秦青洛不再说话。 红衣女子屏住呼吸。 那硕人女子转过身,身形拧转如圆,形如偃月,在孤舟掠至十丈之时,不差一分一毫地劈下一枪。 枪风凌冽,电光骤然炸鸣于江面。 轰隆! 十丈的江水瞬间被劈开,那艘孤舟兀然下沉,直坠而下! 这一枪,如蛟龙坠地。 两道僧衣身影掠到半空之中,西域高僧低头看了眼被劈开的江水,心有余悸。 那孤舟撞入江底,尽数碎裂,团块崩飞。 而高僧已在半空之中,拉开龙象般若拳架,身上漫起罗汉般的金色,四周如同萦绕着八部天龙的嘶鸣。 疯经师同样已举起拐杖,杖如短棍,他飞冲向前,猛地就当头抡下,要还以颜色。 那深紫色的紫电,已经拧出了巨大的弧度,如同横扫千军一般,硬挺挺地砸向经师。 僧衣破碎,那练过禅宗金刚不坏身的躯体,本应崩山裂石都不改颜色,此刻却如同一件极脆的水晶般,碎开可怖的裂痕。 疯经师口吐鲜血,口中的往生咒停住,整个人被扫到了数十丈开外。 他的身影在水上不停起起伏伏,像是打了一个大水漂。 西域高僧看见这一幕,瞳孔猛缩。 疯经师所练的肉体横练功夫,乃是禅宗的金刚不坏身,其中路数,直通佛理。 然而,却被这一枪如此轻易的碎去。 那就意味着,这女子王爷身上,有更大的佛理! 纵使内心百转,可西域高僧拳架已开,唯有一往无前。 而这,便是秦青洛所说的进退失据,匹夫之道。 秦青洛双脚站定,枪尖先往身后一拉,随后身形拧转,紫电带着全身力道轰然一刺。 凌冽罡风虽枪尖而出,电光乍现,西域高僧直直迎向这一枪,唯有轰出这如龙象之势的一拳。 轰然炸响,更胜雷鸣。 秦青洛脚下孤舟都深陷数寸,江水先是沉寂,而后拍浪而开。 磅礴气机相撞,西域高僧拳心与枪尖直轰,身形先是停滞,而后便听到了八部天龙的哀鸣。 随后,浩大的琉璃佛光,震慑起他的魂魄。 不可思、不可议,不可思议。 这时他才明白,眼前的秦青洛远远不是寻常四品可以比拟! 西域高僧的身躯轰然飞去,也是一阵一连串的水漂。 枪尖缓缓收敛,被震开的江水以那仅剩的孤舟为圆心,缓缓流了过来,秦青洛苦笑一声,似是有些遗憾。 “不够尽兴。”秦青洛轻声道。 红衣女子已被这一幕所震撼,呆呆不知所言。 她的王爷,已到了何种地步? 红衣女子双手震颤。 出自于枪法大家,她明白,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枪。 而眼前的女子,最适合枪。 “值得庆幸,还有一场。” 秦青洛收起枪,意犹未尽地一句: “该轮到那西厂千户了。” ……………… 湖畔边,比丘尼遥遥望见这一幕。 在她的不远处,合欢宗最后一位传人赵白,如坐针毡地跪坐在地。 比丘尼不曾看他,而是道:“你暗中在法衣上做手脚,以为我会看破不说破?” 赵白满脸苍白,唯唯诺诺地不敢开口说半个字。 良久之后,比丘尼仍然无言,他才噗通地磕起头来: “小人愚笨,故作聪明,险些误了上师大计。” 比丘尼却不怒反笑道: “谁说你误了我大计?” 赵白面露愕然。 “伱岂知你之所以故作聪明,不是因我暗中稍加点拨?”比丘尼缓缓揭露。 赵白此刻才猛然惊醒,原来自己自以为的小手脚,不仅全然逃不开这菩萨的眼睛,而且还是她故意为之的手笔! “起来吧,此事既往不咎。” 比丘尼提起禅杖,漫步而走。 她为赵白的小手脚多加了一笔,顺势而为。 有一粒芥子的魔种已经悄然种下,就在那秦青洛的琉璃光里。 而有意思的是, 秦青洛对此心知肚明。 毕竟无论哪一方都早就明白,彼此之间皆是与虎谋皮。 第二百零六章 我对你好(加更三合一) 离了饿鬼道,一行四人便来到了人间道。 人间道里,一路无人,却似是佛塔与小世界互相交融,时而可以看见佛塔突兀的出现,时而又消失。 这种情况,陈易觉得就像是“穿模”。 沿路看见的佛塔景象,其中壁画越来越少,连花纹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恰恰似印证了释门之理,越往上走,越是精通佛理,烦恼便越少,烦恼越少,新生的烦恼就越少,新生的烦恼越少,烦恼就越少,直至于无。 诛心破贼后,一路上陈易耐心感悟着杀人剑。 从前不曾感受过杀人剑的意,如今顺着去领悟,竟发现杀人剑似乎远比杀人刀更适合自己。 杀人剑,小乘在杀人,大乘在诛心。 而陈易从来都擅长诛心,无论是前世折断周依棠的剑,还是打碎殷惟郢的长生大道,甚至是殷听雪,逼迫她,欺负她,让她顷刻花散落…… 无怪乎周依棠觉得自己天生适合杀人剑。 而那斩去佛像的那一剑,让陈易悟到了新的功法。 正如闵宁曾悟出了摧风斩雨,如今,陈易也悟到了这一剑法。 以周依棠所修编的寅哉剑为体,杀人剑的意为魂,一门独属于他的剑法萦绕在他的掌心之间。 思虑之后,陈易把它命名为《灭禅剑》。 诛心、诛心,归根结底,便是把人心的禅给灭了,灭了禅,便是破了法,如同断剑客的武榜批语,一剑破万法。 路上下了雨。 雨渐渐变大,天空也阴沉下来,恰好走到山路崎岖处,陈易呼吸绵长,步伐也没有变化,而殷听雪虽撑了油纸伞,还是受不了大雨,绣鞋湿透了,积了一鞋的水,难耐得很。 再加之夜色已深,近乎沉了下去,陈易便带着几女找到了一个山洞,稍作歇息。 女冠把油纸伞都收入回方地内,陈易则生起了篝火,东宫若疏则坐在山洞边上,一动不动地看雨,殷听雪问她为什么要看雨,后者回答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武道灵感,万一观雨悟出一剑一刀,那可不得了。 篝火生了起来,火光映照着众女的面庞,外面的大雨掀起土腥味。 殷听雪背向陈易脱下鞋,一鞋的雨水哗啦落地,洁白的脚丫子,特别是足底处满是可爱的皱纹,少女的肌肤太过娇嫩了。 她羞怯地蜷缩起腿,往篝火靠去,篝火恰好挡住陈易看她脚丫的视线。 “饿了吧。”陈易假装无辜,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殷听雪。 殷听雪一手抱着腿,另一只手接过馒头,抱在怀里。 陈易挨着殷听雪身子坐下,闭目养神。 “陈易…怎么你一剑劈下去,他们就都得道解脱了?” 殷听雪没急着吃馒头,而是先问了话。 陈易听到之后,淡淡解释道: “诛心破贼而已,其实那些饿鬼熟读佛法,本就早该解脱,却执迷于眼前的佛像,被一叶障目。” 殷听雪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陈易睁开了眼扫了她一下,冷笑道: “那时你想诵经?”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怯怯看了他一眼。 “不让你诵经,是怕伱真的如释迦摩尼般顿悟,你如果证得什么佛果,涅了槃,哪怕还在我身边,不都是离开我了吗。难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连银台寺也不想要了?” 陈易的话语不急不缓,听不出怒意,平静得可怕, “你那时在银台寺哭,我都听到了。我不会离开你。” 殷听雪呆了那么一呆,原来他斩碎佛像,是为了不离开自己吗? 陈易这时转头又问了一遍: “那时你是不是想诵经?” 她不敢撒谎,便弱弱承认道: “嗯…差点就诵了,你要罚我吗?” 少女问“你要罚我吗?”的模样可怜兮兮的。 陈易想了想后问: “那朵纸花呢?” 殷听雪不知他要做什么,她心里忐忑,也不知道陈易要怎么罚自己,但对他,就只要乖乖照做就好。 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抽出纸花。 “随身带着呢。”殷听雪捧着纸花道。 纸花完好无损,仍旧盛放着。 “那就不罚你了。” 殷听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要知道这夫君可是最喜欢变花样欺负她的,一找着机会就往死里欺负。 陈易捏了捏她脸颊道: “不罚我女朋友。” 殷听雪怔了下,而后喜滋滋地“嗯”了一声。 是啊,她成了他女朋友了,他更在乎她了,也会偶尔给她让一让步。 陈易轻轻拎起那小小纸花,然后小心别在了她发梢间。 殷听雪好奇地碰了一碰额上的纸花,略带困惑。 纸花戴在发梢,洞外雨声阵阵,少女触花的姿容美得惊人。 她小声确认道:“你真不罚我?” 她很怕陈易翻脸,什么时候都怕,她有些时候觉得自己能摸准陈易的心思,有些时候又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摸不准。 陈易怜爱看她,轻轻吻了下她额头,柔声道: “不罚你,以后什么小事错了都不罚你,我知道你很乖。” “嗯…”殷听雪应了声。 他确实很喜欢欺负这头小狐狸,可这一回,殷听雪主动认错,还把他送的纸花保存得很好,这就让他很想对她好一些。 而且,她已经很孤苦伶仃了,就只剩下自己这个母亲兼夫君了。 陈易放柔嗓音说道:“等回去之后,到了银台寺,我给你雕个菩萨,种棵枫树,把银台寺装点得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殷听雪吃惊了,她眼角有些酸涩:“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女朋友嘛。”陈易吻了下她额头。 殷听雪的瞳孔缩了缩,瞧着他,指尖轻轻按了按额上纸花。 这是男女朋友的证明。 她垂头咬了口馒头,嚼着嚼着,便渗出了甜味,小狐狸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陈易的腰。 他说过,这样会让他高兴。 陈易温柔地搂她。 说起来,自从银台寺回来后,自己不知不觉对她温柔了许多。 怎么…自己越来越适应母亲这个身份了么? 陈易苦笑了下。 他这会搂着她,也不放开,两人偎依在一块,雨声渐歇也不放开。 女冠坐在墙角,看这两人偎依的画面,轻哼了一声。 自己想得果真没错,这襄王女已经依赖他了,只是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念及此处,殷惟郢便泛起鸡皮疙瘩,需知她也被陈易当作了妾室,难道以后也会依赖他? 依赖这个要日夜采补她道行的人? 那岂不是永无得道成仙之日?!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殷惟郢心里警惕,暗暗念诵起太上忘情法,打坐起来,眼观鼻、鼻观心。 她没法忤逆他,那便只有暗中把心防得死死。 她总是个会变通的女子,眼下既然只能当他妾室。何不就等他日之后,让他享尽欢愉,沉沦于她的滋味,便误以为她归了心。 到那时,就定要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只怕不是陈易要采补她道行,而是她反过来,采补陈易道行… 夜幕临到了山洞里,洞内铺好了地铺。 陈易搂着殷听雪便躺了下来。 回头一瞧另外二女的动向,东宫若疏坐在篝火边守夜,殷惟郢则躲得远远的,尽力远离他的视野。 要睡觉了,殷听雪把那朵纸花小心取了下来,放好在怀里。 她那认认真真的模样,真是十足可爱。 陈易抬手刮了刮她鼻子,她羞郝地垂下了脸,脸微微红着。 卧在陈易胸膛前,殷听雪便不住地想,他这些天还挺好,给她送纸花,会听一听她的话,还不罚她,而且还说要给银台寺添枫树添菩萨像。 他…会一直这么好吗? 对了,说起来, 他现在这么好, 不会又…别有所求吧? 殷听雪一想,便警惕了起来,怯生生地看了陈易一眼。 “怎么了?”陈易的手揽在她腰肢上。 “没、没怎么…” “说心里话。” 殷听雪闻言便有些怵惕,说心里话,他真能听心里话吗,万一心里话惹他不高兴怎么办。 她说过她要讨他开心的,只有这样,她才能不生孩子,不当妈妈。 可是,不管殷听雪怎么不乐意,陈易只要一个眼神,她都还是开口了: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要…作弄我、欺负我?” 陈易怔了下,反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像之前一样,” 殷听雪想起了难堪的回忆,眉毛往下瘪了瘪, “你对我好,就是想让我出阁……” 陈易闻言,目光停了一停,良久后反笑道: “那又怎么样?你不想我对你好了?” 殷听雪落寞地垂下了脸。 陈易搂紧了她一些,想了一会,轻声道: “你怎么不想一想,你还有什么能跟我讨价还价的,只要我想要,你还不是得乖乖给我?” 殷听雪听到后缩了缩脖颈。 陈易搂着她,柔声道: “所以…其实不关事的。 我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 殷听雪怔愣了,颤颤地抬起了小脸,似是从未想过陈易是这样的想法。 原来,他对自己的好,是别无所求的么? 陈易在她额上又落了一吻,轻声道: “你不是让我对你好些吗?你这么乖,我当然想对你好,有时想欺负你,其实是忍不住,但我还是很喜欢你,所以会想到你原来这么可怜,就对你好些。” 殷听雪张大了些嘴巴,而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她笑意有些藏不住。 观世音菩萨,人性本善啊,他真的知道要对自己好了…… 陈易噙笑看她,道: “傻瓜,你只剩我了,我怎么不对你好?” 小狐狸傻笑了下,黏在他怀里,指尖轻抖,有些不知该放哪里,好一会后,她把两只手都缩到了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 像是如释重负,她现在心里高兴,这么久了她没一天是不忐忑的,只因陈易欺负她简直随心所欲,让她摸不准,很没安全感,而她最害怕的就是没安全感。 她最怕陈易的时候,也是最没安全感的时候,就是出阁那一天,她不知道出阁之后会有怎样的未来,不然也不会求他不伤害她。 眼下陈易说他怎么不对她好,那就是无论怎么样,他都会对她好,哪怕他还会欺负她,也会对她好…… 就像娘一样,哪怕骂她、罚她,都不伤害她,都会对她好。 殷听雪俏脸微红,心里又喜滋滋的,小心碰了碰怀里的纸花。 忽地,她细声细气问道:“你以后会跟我道歉吗?” “什么道歉?”陈易茫茫然。 “把我强纳为妾,还迫我出阁…” 殷听雪狐狸似地试探着,看了看他,又把眼珠子垂下去, “你以后会为这个跟我道歉吗?” 陈易琢磨了一会,见她现在高兴,便噙笑问: “你可会原谅我? 我可不想道不被原谅的歉。” “会的。”殷听雪连连点头。 “那么我也会。” “这样我们约好咯,以后跟我道歉。” 小狐狸看着面前的男人,柔柔笑了下,像他这样的人会愿意跟自己道歉,那就意味着他说的都是真话,他真的会对自己好…… 一直以来,她真的有好多好多委屈,不然也不会想着逃,他老是欺负自己,对自己不好,她只能苦中作乐,不断告诫自己要乖、要听话,要好好当个妾室,温温顺顺地待他。 可归根结底,委屈仍然是委屈,苦也仍然是苦… 只是现在, “我很开心。” 她细声细气道: “我在你那里,终于能说得上话了。” ………………………… 独臂女子掐指微算。 在那徒儿不知道的地方,她做了许多布置。 让他悟到何为杀人剑,只是其中一笔。 如今,她更以神魂化身远游之法,入到了佛塔内的莲花小世界。 “若未折剑,何须如此麻烦。” 周依棠心中自语。 如今,她已理清了这合欢宗及背后的一条条草蛇灰线。 环环相扣,线线相绕,都勾勒出一张大网,不算密不透风,可耐不住线头极多。 远游于此方小世界,周依棠寻觅到了陈易的位置。 理清合欢宗背后之事,寻得杀人剑与断剑客对赌,并准备为他接下来的捉对厮杀做最后的授业…… 她是如此劳心劳力,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思绪之间,周依棠远眺起来,长眸微微敛起。 哦, 在谈情说爱… 独臂女子没来由地生起一股火气。 但良久后,她沉沉吐出一气,喃喃道: “能说得上话是吧?” 殷听雪能在他那里说得上话。 可她这师傅的话,他又为何总是不听? 独臂女子脸色阴郁。 她不再犹豫,起步掠去。 夜色暗沉如麻,点点火光缭绕,山间隐有虫鸣。 轻微的呼噜声交叠响起,一男一女睡在一块,少女慰贴在男子的怀里,独臂女子远远瞧见了这一幕,像是鬼魂般飘荡了过来。 周依棠打量着,少女似个肉馅蜷缩,男子则像个半包着的面皮,合起来就像是个饺子,而她则显得有点多余。 独臂女子就着夜色看了好一会,东宫若疏全然没发现她来了。 东宫姑娘很犯困,垂着脑袋,火光扑朔扑朔地,夜阑静,深沉如水。 周依棠转过身,低声诵了咒,随后一掌拍在东宫若疏的脑袋上。 困意如螺旋上涌,东宫姑娘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陈易的脸庞上,忽地冒出指尖,独臂女子面无表情,感受着微温的触感。 周依棠静了下来,面色仿佛融入到晦暗夜色里。 她还能…得到他吗? 周依棠瞥了眼被他搂得满怀的殷听雪。 就像他得到殷听雪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缓缓覆上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地微微抽手。 陈易虚眸迷糊道:“…师尊,是你。” 独臂女子的手停住,掌心转而贴紧他的脸盘。 “真暖,你怎么来了?”陈易似是迷离问道。 不知过了多久,周依棠方才开口:“我来得不时候?” “你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陈易转了个身,平躺在地铺上,他右手揽着小狐狸,朝周依棠招了招左手,示意她过来,这里还有位置空着。 他师傅眼神寒得吓人,让他打了个冷颤。 陈易立马收手,转过身全心全意揽住熟睡的小狐狸。 独臂女子不作表态。 他反而把殷听雪搂得更紧,调笑道:“这是女朋友的待遇。” 独臂女子一言不发。 陈易沉吟一会后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做男女朋友?” 他知道周依棠听得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是他师傅还是没有说话,这既不是逃避,也并非直面,或许冥冥中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缺一个蓦然回首,惊觉在灯火阑珊处的时机。 陈易松开了殷听雪,转过身来,直直看着黑暗里的她,柔声问: “你不想光明正大摸我脸?” 周依棠这回总算有了些反应,她回以凝视道: “我可以永远不。” 陈易反倒有些怅然了,不住问道: “著雨,为什么每一回你都不顺势扑入我怀里?” 这一世跟她相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易调笑过也温柔过,只是周依棠好似总不领情,总不踏出那一步。 陈易见她静谧非常,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就要转身而去。 这时,独臂女子忽然开口:“你觉我斩却三尸,对你会有情欲?” 尽管早有预料,可听她亲口说出时,陈易还是愣了一愣。 陈易似乎感觉到, 她好像…还是不甘心。 陈易苦笑了下道:“认命不行吗?我又不是不会好好待你。” 他伤害过她,故此也抱着细水长流的心,更愿待她温柔。 只是,独臂女子道: “我可以不认。” 陈易忽地有种气息上涌,胸腔往上抽动的感觉。 周依棠定定地看他。 陈易背过身搂着殷听雪,后者对周真人的到来一无所知,沉湎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这副景象真是别扭,一个女人暗暗盯着男人抱着另一个女人,像是在捉奸,可偏偏陈易知道周依棠盯着,周依棠也知道陈易知道她盯着,像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偷情。 “你查到什么了?”为了缓解氛围,陈易出声问道。 独臂女子从来不是卖关子的人,说起了正题道: “合欢宗一事,牵涉复杂,其中自有原因,如众人所料,唐苦梅不过是一个幌子,内里是西域药师佛宗与三仙山间的布局。” 陈易闻言,想到了什么道: “我在藏经阁内遇到的螣蛇,它已吸食怖畏为生,而合欢宗名为合欢,宴请天下英雄,刻意以魔教之法让子嗣稀缺,你说,这与所谓布局是否有关?” “不错。”周依棠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你可知,子嗣能承载气运?” 陈易怔了下,猛然间想到了极为狠毒的术法,“你是说?” 独臂女子好像看穿了弟子的心思,平静道:“合欢宗熔炼那些未出世的子嗣魂魄,以螣蛇去除怖畏,炼出纯粹气运,直到卜卦出有好根骨、天资、悟性的子嗣诞生,才将这些气运以阴阳交合灌顶注入。” 陈易光是听着,就觉得这像人用各种废铁尽数投入到王水之中,直至提炼出金。 整个宗门如同庞大的炼丹炉,不知多少魂魄被熔炼,尽管合欢宗从来便名声极差,可听着这些,仍然让人为之悚然。 陈易深呼吸了一下,轻声问道: “就这些了?” 周依棠意味深长地看了殷听雪一眼。 陈易呼吸骤然一紧,猛地起身道: “关她什么事,到底关她什么事?” 殷听雪与之有关的谜团,是陈易带她来这里的最大原因。 若不是因此,他只想让殷听雪乖乖待在家里。 “跟她母亲有关。”周依棠淡淡道。 “是谁?” 周依棠淡淡揭露道:“襄王妃吕氏,药上菩萨的化身之一。” 陈易先是一惊,而后察觉到周依棠似乎还有所保留: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只是猜想。” “那你也说出来。” 然而,周依棠却摇了摇头。 陈易眯起眼眸。 自己这师傅,到底在盘算什么? 陈易联想到她那似有若无的不甘心,冒起层层鸡皮疙瘩。 黑暗里,独臂女子眸光如剑,抵得陈易咽喉一塞,她嗤笑道: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想你再斩却三尸?” 忽然,她并指作剑,指向陈易眉心! 第二百零七章 最善娆人缘法 指尖点在陈易的额上,陈易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避?”周依棠问。 陈易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道: “反应不过来。” “……” 独臂女子一阵无语,把指尖收回。 陈易笑了下,伸手就想揽住她,十指抵近她近前之时,却被震了开来。 他讪讪地收回了手,柔声道: “其实你没必要过来跟我说这些话,你还想斩我三尸,藏在心头便是,伱不说出来,暗中斩却,我又哪里防备得了?你的剑那么高明。” 寅剑山剑甲冷冷道: “我的剑过时了!” 陈易一时无语,想了想后叹气道: “确实不如断剑客。” 独臂女子古井无波道:“我曾一剑逼退他十丈。” 她的反应还是一如往常,陈易先是怔了下,随后便笑了起来,原因无他,只因她是个既无趣又有趣的女子。 无趣在于她古板,有趣在于她真的很古板。 或许是对殷听雪的一抹温情流进了心头,陈易柔声道: “以前我不以为意,可这段时间,我几次回想,还是觉得师尊对我真的很好。” 随后,陈易想了想,看着周依棠调笑道: “我就知道师尊心最善,就算想斩我三尸,也是为了我好。” 说着,陈易抽出闵宁送的无杂念,左手握持,再抽出她送的后康剑,右手握持。 周依棠不解其意。 刀与剑叮叮当当地撞在了一块,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最后,刀被剑被压倒在地,他玩乐似笑道: “活人剑打败杀人刀咯。” 独臂女子平静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知道那把刀是由闵宁所赠,后者日后将是武榜前十,春秋剑主,更是她的争道之人。二人之间,纵使并无深仇大恨,也势同水火。 怎么,在这逆徒眼里,日后的春秋剑主都比不上她这师傅吗? 周依棠看着他这略显孩子气的一幕,禁不住地勾了勾唇,他看过来时,还是压了下来。 陈易似要开口说话。 “莫说花言巧语,“ 他这师傅便预判道: “只怕你在她面前…” 陈易预判了她的预判道: “只怕我在她面前也是如此行事,对吧?不会如此。” 周依棠目不斜视, “到最后也不过花言巧语。” 陈易轻声说道:“我这一片孝心,说什么花言巧语,都是真话。” “你何来孝心?”独臂女子斜垂眼眸,不再看他,清淡道:“你只是打不过我。” 被说中心思,陈易一时无话,讪讪然地把刀剑都收了起来。 二人之间,良久无话。 陈易不知道周依棠暗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说实话,这些天来,他也能感觉到她并未全然死心。 更何况,他们彼此之间,虽又重是师徒一场,仍有隔阂。 就在陈易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时,她忽然开口道: “你有没有想过,三位传人里,为何是赵白活到了最后?” 陈易闻言,马上抬起了头,看向了周依棠。 思量良久,周依棠还是泄了些天机道: “三人身上,聚了全宗气运,一人死,其气运便往下传,直至到了赵白,此人气运如海,一旦出世,可谓洪福齐天。” 陈易的眼眸微凝了起来。 周依棠先前提到合欢宗宴请天下英雄,便是收集气运,在这之后,合欢宗被灭门,原来其中所为的,便是将整个宗门收集的气运聚拢起来?! 聚拢到三个人身上,甚至直至聚拢到赵白身上。 也就是说,哪怕没有他,另外两位合欢宗传人也会死于非命。 陈易面色凝重,自己屡次行出乎意料之举,不曾想,仙佛早有后手,躲开这一手,还有另一手等候。 “那么小狐狸…” 陈易看了眼熟睡的殷听雪。 周依棠拎起一根手指,在地上写了四个字——鱼篮观音。 陈易福至心灵,明白周依棠是在说:襄王妃正像是…鱼篮观音? 传说里,观世音菩萨曾化为一位提鱼篮的貌美渔妇,于金沙滩上肉身布施,而凡与交者,永绝其淫,从此悔悟,皈依佛法。 而襄王妃在让殷听雪明悟佛法……. 四大皆空的佛法。 所有的线索在陈易脑海交织了起来。 襄王妃用肉身舍利汤恰好病死在三年前,而襄王勾结魔教却被揭发,襄王府被抄家后,银台寺内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而药师佛上的面容逐渐与她相似…… 一切看似都合理,但一切也都是让殷听雪明悟。 那药上菩萨在让殷听雪证果成佛?! 怪不得周依棠说,自己娆了她的缘法。 不可谓不处心积虑… 哪怕是自己娆了殷听雪的缘法,那菩萨也仍有后手…… 陈易深吸一气,后背都有些发寒。 周依棠凝望着这素来不安分的徒弟。 事实上,陈易不止一次娆了殷听雪的缘法。 第一回便是突然出现,将本应被带去魔教的殷听雪纳为了妾室。 这对那少女而言固然痛苦,只是被带去魔教之后,她也将更早明白何为四大皆空。 第二回便是陈易在银台寺里,被殷听雪误认为母亲,而他那时怜爱,并未戳破。 第三回就是不久之前,在千佛村里,陈易以杀人剑毁去佛像,断灭了殷听雪的明悟。 其中第一回最为隐秘,最为是无心之举,全然出自于陈易自己的色心,若不是她事后回看,断不能发觉。 周依棠扫过地上的少女,她前前后后如此费心,最后让这少女不得成佛,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多一尊佛,于众生而言,许是多一寸福德。 陈易瞧见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周依棠却收敛了神色,止住摇曳的心神道: “接下来,你有一战。” “对上安南王秦青洛?” “不错,而与她相伴的女子,则名为祝莪。”随后,周依棠徐徐讲起这女子的来路,“她为秦青洛母亲的三妹,更是魔教的一尊圣女,与秦青洛之间立有血契。” 陈易闻言眼睛微亮,这些日子他也在想如何对付秦青洛,毕竟按赵白所说,秦青洛受了一寸琉璃光,还有无相禅师法衣加深,永生不死,永不遭劫,愈发不可一世。 “也就是说…”他缓缓引道。 周依棠则是反问: “你不是最善娆人缘法么? 那便娆了她缘法,如似魔主波旬。” 杀人剑,便是为此而来。 第二百零八章 不执着的女人没孩子 且不说秦青洛积淀多年一朝破境。 单说她受了那一寸琉璃光,便永生不死,永不遭劫。 再加之无相禅师的法衣,其上面武功,妙不可言。 陈易哪怕新悟了杀人剑,一剑一刀,与之针尖对麦芒,最后拼了一条命不要,也不过是惜败。 败了便是死,那么惜败和惨败又有何区别? 所以,独臂女子给陈易细细讲了一遍秦青洛的来历。 可以说,陈易把她祖上十八代打哪来都了解了一遍,更清楚秦青洛自幼时第一回持枪,到最后世袭罔替,承继王爵之事。 “那么…我有多少胜算?”陈易问道。 “三成。”周依棠回答。 陈易瞳孔微缩,哪怕这样,也才只有三成? “此女并非泛泛之辈,你若不多算几步,择好地利,选好天时,必败无疑。”独臂女子直言不讳。 陈易看着她,想了想,直接道: “那要不…你来打?” 独臂女子冷眸斜睨了他一眼。 陈易一下便从她目光里知道,她是出不了手的,玩笑道: “要是我这徒弟死了,你怎么办?” 周依棠平淡道:“等下一世便是。” 陈易一时语塞,心绪交杂,直直地看着她。 周依棠不以为意,继续道: “伱便是败了她,也要当心。我只有一句:坚定本心。” 话已至此,不能说再多了。 再说多,便要遭人注意,皆是局势再变,便谁也无法把握。 而独臂女子知道,哪怕陈易真败了秦青洛,在这之后,也仍有重重杀机等候。 与其如此,倒不如说,陈易败了秦青洛,那药上菩萨也早有准备,也早有等候。 陈易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身长八尺的硕人是一座山,在她之后,更是一座山,一座更高、更让人仰止的山。 二人再度无话。 陈易便默默地看着周依棠。 他能猜到,周依棠这些日子为自己忙前忙后,暗中做了许多布置。 哪怕她仍有私心,可陈易除了她,便别无依靠了。 火光早已熄灭,四周暗得昏沉而辨不清晰,朦胧间氤氲静谧,记起她三尸连同手臂都一并断却,故此对自己毫无情欲可言,陈易便看着她昏暗里若隐若现的脸,五官的轮廓已层次不明了,似蜃景虚幻,原来是这样,她看自己,也是似这般无佳形美容的模样。 其实他很想她的三尸回来,起码下尸回来,手臂也一并回来,好好看清自己这张她时常暗中抚摸的脸。 “你真的还想斩我三尸?”陈易问她道,“我三尸只剩下尸了。” 周依棠默不作声。 陈易柔声道:“我听说一个女人太执着的话,是得不到她想要的。” 独臂女子没有言语,正当陈易以为又无回答时,她忽然道: “我听说一个女人不执着的话,就会膝下无子。” 陈易怔怔看了她一眼,心脏扑通地重重一跳。 这还是她见他以来,说的第一句可以称得上情话的话。 自己是把这师尊哄高兴了吗? 陈易微微失神。 独臂女子却已然起身,身影没入到黑暗里头,微风恰时掠过。 陈易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到了后半夜,星斗渐暗,月光浮起山峦,静静照在冬至后的寒冷密林间,他左顾右盼,还能看见怀里的妾,四下却再也见不到前世之妻的踪影。 树梢之上,独臂女子远眺他这副四处张望的模样。 他看上去有些慌乱。 希望他弄得清楚,谁才是师傅。 周依棠冷笑了一下。 记得他说她得不到他了, 真的么? ………………………… 清晨降临,山洞里众人都转醒过来。 东宫若疏打着哈欠,一抬头,看见篝火熄灭了,连忙就想重新点起,可四周张望一下,发现大伙都醒了,她就只能摸摸后脑勺,打个哈哈。 殷惟郢瞧见她这一幕,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暗里则冷哼一声。 女冠对这个关键时候把自己推入坑里的女子,可没什么好印象。 所幸东宫姑娘天生就是没心没肺,也不去想别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她朝着和煦的日光,伸了一个懒腰。 殷听雪还在犯困,小手揉着杏眼,接着低下了头,小心碰了碰怀里的纸花。 确认纸花完好无损后,她松了一口气。 陈易送的这纸花,是她这些日子来最上心的东西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易问: “我们要去哪?” 陈易沉吟一会后,缓缓道: “在这里不远十里路,有一座城,名为鱼涌城。” 他昨夜与周依棠商议许久,最后便定下了这座城。 只因此城颇有玄机,在这莲花小世界里,算是药上菩萨的一座道场。 若要败去如今的秦青洛,娆起缘法,就必须要借势。 于是,一行四人便出发了。 东宫若疏睡了个饱,精神好,她一身劲装走在最前面,一步一踏地,身后那几两肉颠儿颠儿地晃。 陈易一阵心痒,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小狐狸,后者姿容无疑不差之分毫,只是身子上,还是那东宫若疏要更高挑些,更丰韵些,殷听雪只能勉强够到自己胸腔,矮一个头,只能说玲珑可爱吧,说起来,这狐狸近来丰腴了几分,肚子上有层薄薄的赘肉. “呀。” 殷听雪被无端端拍了下肚子,有些不解又委屈地看向陈易。 陈易拍了就拍了,全然没有道歉的意味。 服软的从来只是自己,殷听雪小声道:“莫要轻薄我啦.” “小心点,这里野坟挺多的。” 鱼涌城郊外几里有乱葬岗,野坟零散,被手臂长的杂草遮蔽围绕,殷听雪刚被绊了脚,所以印象特别清晰,还有些草草葬下的,十来年风吹雨打,立下的坟碑木桩早不见踪影,能被绊倒,说明是近几年的,运气好的留下个小土坡,殷听雪听陈易这么说后绕着路上的土坡走了,又瞧见草丛里探出一角的石碑,没来由地想起银台寺的细雪,春雪漫不经心地飘落,纯粹的色彩转瞬即逝,想来前年是同一般的景色,明年的亦会差不离,那些尸骨还埋在那里,化为黄土,却年年都有细雪飘零,万物复苏。 殷听雪怀揣春牌,莫名觉得暖流淌过。 陈易注意到了这细微的醍醐灌顶,但却并未多言,而是暗有打算。 鱼涌城,已经近了。 而秦青洛,也已经近了。 明天就是秦青洛和祝莪了,两个一起 第二百零九章 你才是磨刀石 一行人已入了鱼涌城,到了客栈。 陈易把三女分别叫入厢房内,为接下来一战吩咐各类事。 昨夜周依棠将秦青洛的根基都告知给了他,陈易将之尽数记在了心内,细细推演,再思索几遍,最后终于推出了一个计划。 其中最为关键的是殷听雪,所以陈易先跟她谈了一番,小狐狸向来不敢忤逆他,眼下他又好,也就什么都答应了。 其次关键的,便是东宫若疏,这缺根筋的姑娘好说话,也爱说直话,所以陈易清晰明了地提出要求,她便照做不误。 最后的就到了殷惟郢,这个向来拎不清的女人。 “我说的,你可都明白了?” 陈易盯着女冠道。 殷惟郢被他看得发毛,回避了下他的视线: “自然明白。” “要真明白才好。” “真明白。” 女冠连连垂头,心中暗道,他这要使得是什么阴招,且不说见不得台面,但真的能成? 陈易见她犹豫,轻声说道: “三成胜算,不是我说的,是我师傅说的,所以就唯有兵行险招,而即便不成,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要死的也只有我罢了。” 殷惟郢听到这话,特别是最后一句,没来由地滞涩了一下,她很快将这滞涩撇干净, “这破执之法?当真有用?” “只能赌一赌,而且东宫姑娘也会配合你。” 陈易顿了一顿道。 殷惟郢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为了这一战,陈易做了多少铺垫。 只是她心有疑虑,颇有些坐立不安。 陈易的手忽然一探。 思虑交杂间被直接打断,女冠浑身一颤,只因他探向了不该探的地方。 “伱、你做什么!”殷惟郢瞪眼道。 陈易摩挲着,戏谑道: “考验你安不安分的时候到了。” “你…”殷惟郢呼吸急促,她不知为什么,他一碰,身子就软了下来,她颤着声线道:“我安分…你放开。” 陈易松了开来,一勾手,把她揽入了怀里。 殷惟郢喘了几口气,闷闷地垂着脸。 陈易轻拍她肩膀问: “你难道不想报仇?” “…自然,只是此法凶险,只怕冒犯仙佛。”莫名被围杀,殷惟郢自然对安南王及其王妃恨之入骨。 “我拼死也会护住你。” 坚定的话音落耳,殷惟郢胸口一抽,她仰着脸瞥了眼陈易。 陈易揽着她,还是透了些天机,淡淡诱惑道: “你就不想…让你的仇人尝一尝,你当时的滋味?” 殷惟郢瞳孔骤缩,回忆到什么,娇躯止不住发颤。 她起初是习惯性的害怕, 然后… 便是兴奋。 ………………………… 深紫色的长枪包裹在布条内,高大女子携枪伴佳人走过长街,一路引得不少注目,见惯了大家闺秀,这样的身颀硕人便格外惹眼,见其衣着华丽、气宇不凡,也不知出身自哪一个门阀世家。 秦青洛抬手遮着刺眼的日光,远眺鱼涌城半山坡上的药上寺,出声问道: “那陈易…真在那里?” “咳、咳…我已求问于明尊,不会错的。” 祝莪咳了两声。 秦青洛略显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为了尽早寻到那陈易,好让秦青洛进一步打磨武意,红衣女子不惜损耗了功力,动用了扶乩术。 先前秦青洛虽轻而易举地便胜了那二位僧人,但轻而易举,往往意味着缺乏磨砺。 而枪术一道,最需要的,便是磨砺。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唯有久经磨砺,才能把握好枪之大理——分寸。 而初入四品时,乃是气势极盛之时,此时不磨砺,就是错了过这村没了这店,日后便再难有更多的机会。 若要更进一步,那么一块磨刀石便不可或缺,而同样入四品的陈易正是最好的人选。 秦青洛纵使知晓此理,可是念及到红衣女子的牺牲,还是不免心头微痛。 她秦青洛二十数年以来不把许多人当人,而有些人,她不只当人。 秦青洛垂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她身材高挑,双脚也生来便大,与什么三寸金莲差之千里,府上许多织女没见过这样的,绣了成百双,合脚能用的却寥寥无几,可这双布鞋不一样,一路自南疆到京城六千里,始终没能磨破。 那是祝莪小心比对,亲手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的,合身、结实,这魔教女子不知为此费了多少个日夜,不知多少次不小心刺破指尖。 她一女子承继王位,族中不知多少非议,一路走来,更不知多少劫难,她母亲的一个昏招,把她害得深陷死地,近乎众叛亲离。 在这时候,是祝莪扶持着她,支撑着她,为她这侄女到神教内借人借兵,立下血契,甚至不惜自己的人生大事,为掩人耳目,亲自嫁为王妃。 秦青洛从不觉得祝莪做这些事都是天经地义,她为她牺牲太多太多了。 药上寺渐渐近了。 祝莪停下了脚步,她脸色略显苍白,轻声道: “王爷,我便留在这了,不然到时你分了神,可就糟了。” 秦青洛并未多言,只是一句: “他要死了,你等我。” ……………………… 高大女子缓缓登上寺庙的八十一级台阶。 她一步步走得极为沉稳,不急不缓,把握着其中微不可察的分寸。 鱼涌城内行人不少,来往出入如同鱼涌,可到了这药上寺里,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像是有谁早早便清好了场,为两位四品武夫的捉对厮杀做好了准备。 过了梵门,高大女子便见到一个斗笠剑客身影,他刚刚踏出大雄宝殿,身上烟火缭绕,像是上了一炷香。 宝殿内,供奉着的是药上菩萨。 “细细算来,已是三日不见。” 秦青洛笑着说出了这话。 陈易杀了夜明,也杀了仇罡,此前更是救驾妖后,劫持圣女,屡屡坏她谋划,于她而言,已是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如此,再遇陈易时,她仍心境淡然。 只因她手上有枪。 枪乃百兵之王。 陈易抬起头,脸色如常,像是才发现她来了一样。 他开口道:“你已入四品?” “不错,而且慢你一步。”秦青洛如此道。 慢人一步,便意味着势头仍盛。 陈易负手而立,拢着袖子,平静地直直凝望秦青洛。 秦青洛则提起长枪,慢悠悠地拆下捆在上面的布条,当最后一条棕色长布被摘下时,银灿的寒芒暴露在外,已是杀机毕露! 那高大女子好似随时都会骤然暴起,一枪直刺而去。 只是,她没有动,反而眯起了眼看着陈易。 “你不出刀?” 秦青洛见陈易仍然屹立未动。 陈易松开了拢着的袖子,两只手空空放着,而一刀一剑仍在鞘里。 秦青洛见状嗤笑道: “你要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就不能杀你?” 陈易平静地问。 秦青洛大笑了起来,且不论她一寸琉璃光护体,永生不死,永不遭劫,单论她的武道,便已是四品,更有长枪紫电在手,赤手空拳就想杀她,真真是天大笑话。 “你想这样死了的话,倒白费这么大的阵仗。”她脸上仍有余笑,挺起了紫电,“可怜我这新悟的意,却无人磨刀。” 任秦青洛已严阵以待,陈易仍然身子松垮,不为所动。 这让秦青洛莫名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你悟的意?” 陈易的面上忽然有了表情。 秦青洛看见,皱起了眉头。 他在笑, 那是嗤笑。 “那一寸琉璃光、无相禅师法衣里的意,你说是你悟到的意。” 陈易的嗓音悠悠而来,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女王爷。” 秦青洛不为所动,回以嗤笑:“悟到了,就是我的…” “不是你的。” 陈易骤然打断,闲散地摩挲了下腰间的刀鞘, “意,你自己悟出来,才是你的,假借外力帮你悟出来,都不是你的。” 秦青洛的嗤笑微僵,眉头一凝,身子微弓了几分。 她从来淡然的心境,在这一句话落下时,泛起了些许涟漪。 秦青洛冷冷道:“那么,你呢?” 她原以为陈易会直截了当地给个答案,或是骤然暴起。 然而,他冷笑道:“当你反问我如何的时候,就证明你心虚了。” 秦青洛双脚一震,脚下的石砖踏出裂痕。 她的眸光凌冽起来。 大雄宝殿香火渺渺,自陈易身后掠着涌出,衬得他的身影愈发飘渺。 枪尖已直指陈易咽喉。 她冷笑道:“你有多少意,何不一试?” 陈易答非所问: “你赢不了我。” 高大女子杀机毕露,气势骤然盛起,八尺颀长的身子投下高大阴影,仿佛要将陈易压垮,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的反应已经问了为什么。 “你不过假借外力。” 陈易回答了她, “所以你手中有枪,心中无枪。” 一人一枪在“心”字落下时便已掠出,沛然罡风自枪尖而出,划过地面如刀切豆腐,直扑陈易! 这战前的论意,这女子王爷似已然厌烦。 既然你陈易装腔作势还不出刀,那我就逼到你出刀! 一根紫电枪声势如雷霆,当空划破残影,洞穿了过去。 陈易轻敲刀鞘。 无杂念自行出鞘,刀光凛冽晃眼,竟不输于那曾为枪魁祝地纪所用的紫电。 陈易握住刀柄,自下而上撩起一刀,刀光如同月华。 雷霆与月华相撞,剧烈的冲击让两道身影都彼此一震,秦青洛手握长枪,枪杆弯如圆弧,随后一弹,借势泄去了极大的力道。 而后她身形拧转,横扫如圆弧。 陈易后退一步,枪尖扫来的罡风几乎是擦着衣领而过,而秦青洛见此,手臂上抬,一脚踏起如金鸡独立,其八尺身躯狭住枪杆,自上而下地刺下一枪。 这一枪,打断了陈易原本欺身向前的动作。 他不得不后掠数步,这一枪刺入地面,庞大的力道将石砖震得崩碎开来,一条条狰狞裂痕蔓延。 看见陈易后退的身影,秦青洛勾唇冷笑: “原来只是说得好听。” 方才交手,她感受得到,陈易如今也同样是四品之境,而且由于更早破境,声势逊色于自己。 同为四品,声势逊色,再加之他手中持刀,而她手中持枪,其结果似已可想而知。 那两招便是明证,陈易始终被她的枪制在两丈之外。 枪者,进退有据,而非呈匹夫之勇,故此胜过百兵,江湖之上,那些舞刀弄剑的草莽游侠,曾长长吹嘘,枪虽然强,但血战之中,更利刀剑。 然而,持枪之人将你诛杀在两丈之外,何尝不是血战?! 真枪手手杀人,你这只会用刀剑的匹夫,连两丈之内踏不进去,手中刀剑又有何用?! 所以秦青洛,从头到尾只把他视为磨刀石。 刀剑者,不过匹夫之勇。 “继续出刀吧。”秦青洛犹有余力地笑着。 面前猛地冲出黑影,磅礴刀罡随着话音而至,陈易的速度骤然加快,让秦青洛为之瞳孔一缩。 天地间仿佛拉起一条细线。 摧风斩雨。 那一条细线逼至近前,快得惊人,快得险些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也只是险些… 秦青洛枪先微退,身形也退,整个人气势如圆。 枪法的神机变化,便在于圆,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上下左右无不出击,出而能圆,可破敌虚实变化;收而能圆,则立于不败之地。 枪如满月。 满月与细线相撞,如同春雷炸响,磅礴的气机以二人为圆心荡漾开去,震得寺庙香火尽散! 两人都近乎倒掠地飞了开去。 秦青洛整个人似射空弩箭般倒掠,随后双腿用力,落于地面上,顷刻稳住身形。 她抬头一看,便见陈易慢她一步地稳住身影。 “还算尽兴。”秦青洛低笑着说道。 陈易虎口上已满是鲜血,他随意地擦了一擦,轻声道: “果然如此。” “什么如此?” “你手中有枪,心中无枪。”陈易嗓音平淡,全然不像是身处劣势。 秦青洛微眯眼眸道: “当真狂妄,你倒是说说,我为何心中无枪。” 这交谈的间隙里,秦青洛在重新提上一口气,稳住气机,而陈易也同样如此。 陈易淡淡一笑: “手中有枪,便是手中进退有据,心中无枪,便是你心中进退失据。 枪者,御敌二丈之外,如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一旦身入险地,便是进退失据。 哪怕你受了琉璃光,得了法衣,一直以来虽然得利,却是与虎谋皮,你不能掌控全局,在这小世界里,仍是仙佛的一颗棋子。 难道这算坐不垂堂?难道这不算进退失据?” 高大女子面容微僵。 眼前这人,他说的并非假话,恰恰相反,自到京城以来,她确确实实是在与虎谋皮。 “你也明白你心中无枪,不是么?” 陈易轻声笑问。 秦青洛拧住眉头,心头聚起郁结之气,强勾起嘴角,回以冷笑道: “你又怎知我不是心中有枪,而在藏锋?” 陈易淡淡道: “如果你心中有枪,那又何必火中取栗?” 秦青洛攥枪的手臂暴起青筋,喉咙里勉强挤出讥诮嗓音: “我是棋子又如何,你又何尝不是。 刀剑者,连在手中都是进退失据,匹夫之勇。” 她眸里已有怒火,杀心更甚。 郁结之气凝聚。 陈易对她的话并不回应,而是将无杂念归入鞘中。 秦青洛不解地望着他这自解兵器的一幕。 而下一刻,他背上剑已出鞘,气势骤然一变,烟火缭绕下,凌然至极。 秦青洛略微怔神。 短短时间里,他已悟到了另一种兵器的意?! 在她怔神之际,陈易已经动了。 一剑提起,身影如电般激射而去,凄厉剑鸣破风。 他似要以短降长。 秦青洛猛地退后一步,而后提枪,长枪骤然朝着陈易狠狠抽去,厉啸声嘶,枪尖在日光下划出完美的偃月。 轰。 枪与剑身相撞,庞大的巨力将剑与陈易敲得微弯。 遭到重击,陈易的身形却无丝毫凝滞,仍以极快的速度撞向高大女子。 秦青洛虎口震出鲜血,却又是笑了起来,霎时收枪,止步抖枪,手臂青筋暴露,骤然枪下,劲风割出大地半尺裂痕,至刚至烈的霸道一枪。 这狠厉一刺,他要么退,要么就被这枪洞穿! 她气势极盛,伴随心头郁结之气,一枪伴随紫色电光一往无前,毫不留力。 妄想以短降长? 枪乃百兵之王,只有以枪降枪的道理! 接着,她看到了一幕。 陈易刀也出鞘了。 单手使出摧风斩雨,狠狠撞上了枪杆。 轰! 紫电枪震荡,雷霆炸响,嘶鸣阵阵,被生生斩开了一条裂口。 而陈易的创伤定然更大。 秦青洛双手麻住,她看见陈易持刀的手被这一枪所创,扭曲地弯折,已然骨裂。她没能看多久。 他拼了重创,拼了一条手臂不要,身形也仍未有丝毫凝滞! 通体玄黑的杀人剑为封喉而来。 剑如龙鸣! 秦青洛瞪大双眼,喉头一甜,不停地涌出鲜血,却被剑身卡住。 这一剑贯穿了高大女子的咽喉。 枪,御敌于两丈之外。 可他已然步入…两丈之内! 秦青洛双眼瞪得极大,高大丰韵的躯壳在这一剑下颤栗,逐渐发软,双膝剧痛下弯曲。 枪乃百兵之王,这固然不错。 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陈易用仅剩的一只手按在了紫电的裂口, “我说了,” “你手中有枪,心中却无枪。” “所以,你才是我的…磨刀石。” 嗜枪如命的高大女子耳畔边, 响起了咔的一声,那是长枪在断裂…… 绝望、凄厉。 第二百一十章 再度折枪 喉咙之下,不断地涌着鲜血,都止步于那漆黑的剑身上。 秦青洛竭尽全力地想要呼气,那一口气,却始终提不上来。 四肢在渐渐失力,那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得多的身躯,似在缓缓下沉。 她的视野里一片通红,却仍亲眼看见了,紫电枪被陈易亲手折断。 在那交战的电闪雷鸣间,她为吐出心中郁结之气,以枪逞匹夫之道,以至于进退失据。 枪者,进退有据,把握分寸,如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刀剑者,进退失据,一往无前,一去而无退路,匹夫之道。 所以,她败了。 一剑洞穿了她的咽喉。 陈易一往无前,以伤换命,而她却进退失据。 百兵之王,死于匹夫之剑,为君王所不齿。 这仿佛都在印证他的话, 她手中有枪,心中却无枪! 这与其说是一场厮杀, 倒不如说,是可否以短降长的武意之争。 “心服口服……” 秦青洛嘴角勉强挤笑,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只有嘴型。 败了,就要死。 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武功更高,而是比谁能活下去。 死亡似从未如此临近,秦青洛的高大身躯不由自主地激颤,血液喷涌不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染红了脚下的布鞋。 她并未对自己的败亡感到悔恨,连剑洞穿喉咙之后,她都觉得输得心服口服,她只是…有一些遗憾。 此生坎坷非常,父王被安家所害,不能人道,死时甚至是无人看护,母亲为保王位不落旁支,出昏招扶她上位,又招致几乎众叛亲离,她勉强坐稳,却不知暗处哪一刀会夺去她性命。 布鞋染着血,她想起了那红衣女子,比母亲还亲的红衣女子。她仍记得,祝姨在烛光下,一针一线绣下布鞋的容颜,那时祝姨噙笑看着她这侄女,比对着她那双宽大的足脚,这么多年了,这鞋怎么穿也穿不破。 她这回兵临京城,本是为了一鼓作气,却不曾想频出差错,可祝姨从未怪责过她,只是携着笑脸,时而温和,时而妩媚。 她们为王爷王妃,之间并未有什么鸳鸯私情,有的是比这话本里的男女之情更牢靠的情义。 秦青洛恍惚之间,忽地有些愧疚。 多年以来,她屡次兵行险着,多次去赌,身陷险地,又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这样一死了之么…… 看着已经染得通红的布鞋,此时她才觉得,如果不身陷险地,不去与虎谋皮,那该多好。 那点愧疚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烈,直至挤占全部心头,她兀然之间,有所明悟。 她明白了, 正因她了无牵挂,才会进退失据。 她愧疚了, 所以有了牵挂,便是心中有枪! 此时此刻,秦青洛的视野里,泛起了一小寸光,净如琉璃的光。 永生不死, 永不遭劫! 秦青洛笑了一笑,那一寸琉璃光刹那让她福祸相转,令她从中明悟。 她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 那个红衣女子,便是她的意。 她的神念触碰这一寸琉璃光。 琉璃光刹那大盛。 梵音阵阵,如波涛般滚圆开来,如似无上净琉璃。 喉咙的那陈易的后康剑,似在缓缓被逼退,任陈易如何攥紧,也被琉璃光辉所推开。 陈易身形闪动,赤金舍利子也冒出佛光,却在闪烁之后,被琉璃光尽数吞没,无异于萤火与皓月争辉。 璀璨的琉璃光自秦青洛身上爆发开来,将陈易整个人尽数吞没。 四周似在斗转星移,变幻万端。 云雾笼起,云雾散去,待陈易回过神来之时,便看见秦青洛噙着笑,似端坐云海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自己。 陈易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俨然是以神魂之姿来到此地。 而如果周依棠没说错的话,这里便是那一寸琉璃光内。 这也是为何,她会说,自己只有三成胜算。 “陈易。” 秦青洛已然开了口,她那蛇瞳,泛起着睥睨大地的金黄, “你果真是一个…好磨刀石。” 陈易眯着眼睛道:“看来你也果真没死。” 秦青洛答非所问道: “你那句话说得没错,意,伱自己悟出来,才是你的,假借外力帮你悟出来,都不是你的。 而现在,我悟到了…属于我自己的意。” 说罢,她转过了脸,心念所至,云海洞开一片,浮现出画面,正是药上寺之景。 画面里,高大女子被洞穿的喉咙在缓缓痊愈,而陈易的身影仍在她身前停留。 陈易明白,秦青洛在等她的躯壳痊愈。 而等两人的神魂尽数归去后,身受重创的他,必然要死在秦青洛的枪下。 但他却没有突然暴起。 秦青洛转回头来,斜睨了他一眼,欣赏道: “没有轻举妄动,不错。”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言语。 秦青洛随意地摩挲着云海,从容不迫道: “若不是你,我也悟不到那一缕意,说句实话,我委实感谢你。” 云雾缭绕,团起又散去,环聚于四面八方。 “我也曾想招揽你,只是造化弄人,” 秦青洛轻叹一声,如失良将, “你死了之后,我会给你立衣冠冢。” 陈易仍不言语。 秦青洛只是噙笑,俗话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也并不全对,不过无妨,她也不甚在意,他毕竟要死了,也确实是块磨刀石,而最后的收获更出乎先前的预料。 “你已经算死了,眼下时机未到,左右也无事,何不妨饮上一杯?” 秦青洛一挥手,云雾便笼罩凝聚,汇成酒樽,落于二人面前, “何不如再谈一谈意?” 她看见,那人并未回绝,接过了酒樽。 这生死一线关头,陈易垂下双眸,仍旧不紧不慢: “这酒里有没有意?” “有意。”秦青洛笑道,举起了面前的酒樽。 “为什么酒里有意?” “因何处都有意。” “何处都有意?” “何处都有意,如同道在屎溺。” 说完之后,秦青洛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易又问:“你有没有意?” 秦青洛沉吟一会后道:“没有。” 陈易闻言,脸色出了些变化,“何处都有意,你却没有意?” 秦青洛道:“因为我不是意。” “那你又如何悟到意?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 “你摸到了吗?” “没摸到。” 话音落耳,陈易面色已然凝重,问道:“你没看见,没摸到,又如何悟到的意?” 秦青洛微微一笑:“看不见,摸不着,所以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陈易瞳孔微缩。 非实非虚,如有非有,这便是意。 这一回, 她手中无枪,心中却有枪! 秦青洛本就高大的身姿,于云海间便更是愈发宏伟,近乎将陈易压垮。 更衬得陈易如同一个小男孩。 醇厚的酒香飘荡于云海之间,没入陈易的鼻尖,像是骤然贯通肺腑,引得陈易神魂摇曳,似要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在酒樽抵近唇边时,陈易还是停了下来。 秦青洛见状,摇头失笑道: “死囚临刑,都会主动要上一壶好酒,大喊一声十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市井草民都能如此洒脱,你又何必苦苦挣扎?” 陈易摇晃了一下杯中之酒,淡淡道: “因为我没想过死。” “哦?” 秦青洛倒是好笑,她倒想看一看,陈易还想做什么。 是要在这云海间骤然暴起,还是等到回到躯壳之内,再出后招… 只是无论如何,这一寸琉璃光在,便是永生不死,永不遭劫。 光晕弥漫之下,秦青洛气魄恢弘。 陈易忽然一问: “你可知我为何要给药上菩萨上一炷香?” “祈福?” 秦青洛挑了一挑眉毛,这倒让她好奇,她知道些许内情,更知道陈易屡次娆了那清净圣女的缘法。 “错了,是跟菩萨商量一件事。”陈易淡淡道。 秦青洛仍然老神在在,不以为意。 直到陈易说出下一句话: “商量一下,魔教圣女的事。” 女子王爷已浑身一寒,云海骤然剧烈翻滚。 陈易噙起了笑。 既然她手中无枪,心中有枪… 那么, 再度折枪。 …………………………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用了扶乩术,红衣女子身子孱弱,更需歇息,便缓步走上了茶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她要了一壶茶,撑着脸远眺药上寺,像是个等候夫君归来的女子。 “唉,什么夫君。” 祝莪哑然失笑,她与秦青洛,从来都是名义上的王爷王妃,并无什么鸳鸯之情可言,更没什么磨镜之好。 她们只是对彼此很重要,于祝莪这一圣女而言,秦青洛的重要,仅次于那经上的明尊。 “还记得刚出来时,她是那么小一个,后来一见,便高得远胜男子。” 祝莪似陷入到回忆里,喃喃自语。 她的身后,缓缓传来脚步声。 祝莪身为魔教圣女,武道五品,焉能听不到,那脚步踏上楼梯时她便听得见,只是未有留意,而眼下走近了,她微一侧头,话便脱口而出: “不知来者何……清净圣女?” 红衣女子瞪大了眼睛,眼前走过来的少女不是别人,竟正是同为圣女的殷听雪。 殷听雪有些蹑手蹑脚地走近过来,朝红衣女子,轻轻福了一礼。 祝莪已双手颤栗。 只听那少女小声道: “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万一他是明尊? “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话语落下了许久,祝莪才缓缓过神来,只是目光仍未收敛。 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她没有看错,那真是清净圣女殷听雪。 少女有些羞涩,她朝红衣女子笑了一笑,轻轻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 看见清净圣女坐在自己面前,祝莪呼吸急促,目露渴求,她与这少女之间虽并无地位高低可言,只是神教一旦四大圣女齐聚,便是明尊出世之日。 不过,她还是冷静了下来。 仔细一琢磨,殷听雪的出现,有着诸多蹊跷。 首先便是殷听雪出现的时机巧妙,恰好是在秦青洛赶赴药上寺厮杀之后,这便足以让人心生警惕。 哪怕不论这个蹊跷,权当是巧合,这少女刚刚好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了自己。 可是,襄王女日日夜夜跟随于陈易身侧,被纳为妾室,难道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依依难舍? 人心都是肉长的。 哪怕陈易十恶不赦,肆意凌辱,都许有一抹温情蛊惑住了这少女。 更何况… 祝莪上下扫了眼殷听雪,怎么看,襄王女都不似被欺辱虐待的模样。 她沉吟片刻,开口笑道: “为了你这姊妹,我有许多想法,如今终于见面,却不知该说什么。” 尽管有诸多蹊跷,可如今清净圣女就在身前,大明尊佛出世愈来愈近,祝莪断没有拒之门外的打算。 她屏住呼吸,细细感知。 茶馆里,还有一位武夫,不过一位七品。 祝莪投去目光,那是一位一身劲装,携着雁翎刀的貌美女子,品着茗,像是从未注意到这边。 红衣女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心觉她也是这小世界的人物,更何况这劲装女子心无旁骛,吨吨地把茶水往肚子里灌。 看上去就很呆、很单纯。 红衣女子心稍安定,亲自为殷听雪斟上了一杯茶水。 “妹妹许是没听过姐姐,姐姐姓祝名莪,字蓼蒿。”祝莪嗓音天然妩媚。 殷听雪挑了挑眉头,轻轻接过茶水,小声道: “我姓殷名听雪,字…银台。” 这个字,是出阁那日陈易给她取的。 祝莪微微颔首,面上带笑,柔起嗓音问: “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夫、夫君…他去打架了。” 头一次在外人面前称呼他夫君,殷听雪有些不太流利。 祝莪也不兜兜转转: “那想必是和我夫君打架。 待这一战后,我们便能带你去南疆了,到了圣教总坛,见过了教主,也算是四大圣女归位其三。” 殷听雪眨着眼睛瞧她,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祝莪轻笑着问: “妹妹莫不是留恋那人?” 殷听雪羞郝地点了点头。 祝莪笑容转冷,道: “那人迫你为妾,乃是魔主之徒,合该千刀万剐,如今王爷一枪杀之,已经是便宜了他。” 说完之后,祝莪便斜眸打量殷听雪的面色。 殷听雪面色一白,而且,比祝莪想象得要白。 红衣女子柳眉轻皱,心想清净圣女为何会对此人依恋至此? 他迫她为妾室,屡次娆其缘法,他们之间,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哪怕没有深仇大恨,也不该露出此等表情…… 这时,只听殷听雪轻声道: “他姓陈名易,陈者,太昊之墟,易者,天地之道。” “所以呢?”祝莪不解其意。 “字尊明。”殷听雪小声道。 红衣女子微微错愕,似意会到什么。 字尊明… 那倒过来,不正是…明尊?! 祝莪被自己惊世骇俗的想法骤然一惊,再抬起眼时,便迎上了殷听雪的目光。 “姐姐伱、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逃吗?” 殷听雪轻声询问: “我自小便熟读圣教经文,更被传授吸星大法,却不曾离开他,你没想过吗?” 祝莪一霎惊愕,但还是稳住心神,心觉殷听雪八成是在信口雌黄,她便试探道: “妹妹只怕是被那人迷了心窍,年纪小的,最好骗了。” 她在试探殷听雪是不是在诈她。 然而,殷听雪却已然听见了她的心声。 “我没有被骗…说实在的,我也不能全然确定。 只是万一,他真是明尊呢?” 祝莪不知道殷听雪能听到她的心声,她只看到少女一副真挚的模样。 若她知道襄王女是天耳通,不至于此,定然会更加警惕。 只是,除了那些仙佛以外,最早知晓殷听雪是天耳通的,是玉真元君这一半仙层次的人,甚至连周依棠也被玉真元君告知。 殷听雪慢慢捧起了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茶馆外,女冠举目远眺,望见之后,便低声诵咒。 她要破开这红衣女子的分别我执。 让这虔心的魔教圣女,认定陈易的身份便是明尊。 茶馆内,祝莪阴晴不定地看着少女,语气多了一抹凝重: “你有何证据?” “他也会吸星大法。” “那可能是你教他的。” “他知晓圣教的经义。” “也可以是你教他的。” 祝莪仍然不信。 若是此子真是为未出世的明尊,那么她们一路以来,都做了什么? 行魔主的作为,千方百计地阻碍明尊出世? “他还说了一句话…”殷听雪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只有陈易知道,连她这个清净圣女也不知道,殷听雪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陈易只是告诉她,一定要先多加铺垫,将这句话留到最后。 只见红衣女子身躯微微前倾了过来。 殷听雪道:“天门开裂之后,明尊出世之时。” 祝莪瞳孔骤缩。 他竟知天门开裂的隐秘?! 而且还断定…那是明尊出世之时…… 心神摇曳之间。 茶馆外,女冠咒语落下。 祝莪脑海里一片混沌,她恍惚之间,种种线索交织一团,错乱繁复,难以分辨陈易到底是不是未出世的明尊。 而那一直把茶水吨吨往肚子里灌的东宫姑娘,已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缓缓靠近,她被陈易视为整场谋划的第二关键。 只因她也有, 诛心破贼的杀人剑。 而在耳畔,清净圣女又一次问: “万一,他真的是明尊呢?” 凌晨还有一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她是我的了 浩瀚云海翻滚如惊涛骇浪,那一直傲睨轻物的高大女子怒不可遏。 陈易平静以对。 秦青洛并非泛泛之辈,于生死一线间领悟到属于自己的意,不仅不出乎意料,还是在计算之内。 她没有悟出属于自己的意,那才是出乎意料。 而如果,她真的没悟出自己的意, 那么陈易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拥有琉璃光,可以永生不死的安南王,哪怕是水滴石穿的功夫,也足以将他消磨至死。 云海间,女子王爷已然起身,金黄蛇瞳如睥睨天地一般,恢弘身影伴随琉璃光辉,已是法相庄严。 “你果真是那妖后的一把好刀,效尽犬马之劳,不过” 话语之间,她已是微抬起手,接着,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我折刀便是。” 云海轰然而散,像是因秦青洛的怒意而崩塌。 景象急速变化,两人的神魂于琉璃光中下沉,待陈易回过神来后,便看见了秦青洛已然提枪。 断开的紫电枪如同两柄短枪在手,威势不仅未曾减损,反而更盛从前。 那高大女子伤口愈合,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而陈易折断掉的那条手臂,传来麻木的钝痛,整个人身受重创,像半只脚踏入了棺材之中。 以炁御物归刀入鞘,陈易以仅剩的一只手,提住手里的剑。 剑尖直指秦青洛。 他要撑住,再撑一段时间。 思绪间,那高大身影已然暴起,枪尖破风如雷霆般嘶鸣,宛若一道紫色闪电。 秦青洛枪已出手。 她手中有枪,心中亦有枪。 右手一丈余长的枪芒破空而至,威势无匹,而陈易身形微侧,抬剑要击斩枪杆,秦青洛却已顺势拧动,左手所持的枪杆如大鲸拍岸般抽杀过去。 秦青洛声势凌冽,猛抽而来枪杆化作残影,十分骇人。 而在有上清心法的陈易面前,这枪杆慢了一秒。 他旋即变招,转斩为刺,直向秦青洛手臂! 若是对手是寻常武夫,陈易这一剑,理应刺向胸腔。 然而,秦青洛有一寸琉璃光护体,若仍刺胸腔,这一枪杆抽杀势头不减,他的脑袋仍要被抽个稀巴烂。 那剑芒掠至眼前,秦青洛勾唇狞笑。 她抽杀过去的枪杆骤然变化,手腕往下一摆,竟转抽为砸。 陈易的瞳孔微缩,哪怕是在他眼里慢了一秒,可这一转变,发生在毫厘之间,枪杆狠狠重击后康剑。 剑身颤鸣,撕裂如蛟龙陨落。 陈易小半个身子被这势头砸得向下微弯,而秦青洛右手收枪,而后寒尖晃荡,枪如巨蟒吞象! 这一枪,声势无匹,电闪雷鸣。 陈易无从躲避,唯有猛地将身躯下压,以已经废掉的左臂肩膀,迎上这破空一枪。 哗啦! 血肉溅射在药上寺里。 陈易咬牙忍痛,双脚猛踏地面,身影往后掠去。 站稳落地后,他摇摇晃晃,吐出鲜血,肩膀皮开肉绽,左臂像是彻底废了。 他紧盯那硕人女子,心中有枪的她如同走渎化龙。 坐拥安南王府,执鞭南疆的秦青洛,方才交锋间,先以右枪出手,看似为实招,但实际又是虚招,以此引陈易抬剑迎击,而陈易看穿了这一点,做击斩之势,实则盯向秦青洛的左枪,当那抽杀之时,便变招一刺。 然而,电光火石间,秦青洛再度转抽为砸,这一招虚中带实,实中带虚,心力交算之间,已令人猝不及防,砸中了后康剑,止住攻势,随后右枪再度出手! 进退有据、虚实转化近乎出神入化,已经有了几分峥嵘的宗师气度。 秦青洛并未急于走近,而是仍在提防暗处杀机。 枪者,非匹夫之道,若是乘胜追击,那么陈易以炁御物的功夫,或许就会让她如游胥一般,占尽优势,然后败亡。 “王爷,你就不好奇…我向菩萨求来了什么?” 陈易趁着她提防的工夫,缓缓开口。 他要尽量拖延,哪怕只是多出多一分一秒的时间。 只要让殷听雪彻底说服祝莪。 秦青洛没有言语,而是面容冷肃。 陈易轻声道:“祂应了我的赌,所以我向祂求了,把我们的神魂远送去他化自在天,时间不长,只送半炷香。” 秦青洛面色仍然未变。 她现在不能去想,为什么药上菩萨要应承陈易的赌约,又或者说,陈易到底以什么为赌注,让那菩萨不惜为之一赌。 一旦去想,那就杂念频频声,随后就是差之毫厘,错之千里。 她只知道,她要将他在此地诛杀,让他死不瞑目。 然后,去找祝姨… 她心中的意,她心中的枪。 陈易悠然一笑道:“你的王妃…祝莪也会去。” 秦青洛金黄的蛇瞳里,杀机凛然:“尔等竖子!” 身影骤然爆发,枪光掠起电芒般席卷而来。 她刚才所站立之地,石砖已经崩碎开来。 她要在神魂远游他化自在天前将他杀死。 陈易面色苍白,以炁御物,无杂念再度出鞘,悬浮半空,如同一柄飞刀。 然而,这世间少有的上好宝刀,寒光刚刚乍现,便被激流般的枪芒所摧垮。 如同轰轰烈烈的洪水,浩大的枪罡直逼而来! 陈易唯有一剑迎上。 他已将近油尽灯枯… 可他还要拖,拖到祝莪登上药上寺…… 拖到她… 剑风呼啸,一剑寒芒撞向枪罡! 秦青洛骤然施力,杀意凌然, 只要将他在他化自在天前杀死…… 枪罡将那漆黑的后康剑压出近乎偃月的弧度,剑身发出凄厉颤鸣。 砰! 陈易再也支撑不住,后康剑脱手而出,被枪罡搅得远飞出去。 他以炁御物,早就被打飞在地的无杂念掠起,落到手里,他气机已然凌乱,举起刀似要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秦青洛嘴里扯起一抹残忍笑意,枪尖轰然而去,要将陈易钉死于大雄宝殿之外! 枪已出,枪罡轰鸣。 那人勉强不已地举刀而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必须要死在…他化自在天前! 杀念落下,秦青洛看见那枪罡一往无前,即将把陈易彻底洞穿。 “王爷住手!” 伴随着这一尖声,一道红衣身影风似地直掠而来, 随后,挡在了这一枪前。 高大女子瞳孔骤缩,拼了命地抓住枪杆,猛地往回扯,而反噬过来的力道,将她一只手臂的袖袍都被震得七零八碎。 而脚上由那女子所织的布鞋,仍旧安然无恙。 秦青洛看见,她那心里的意,挡在那合该被一枪钉死的人身前。 祝莪急促地喘气,娇躯颤抖。 而秦青洛又看见,被她护在身后的陈易,则朝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如此…得意。 “伱对她…做了什么?!” 秦青洛双目通红地嘶吼。 “他、他是明尊…他是未出世的明尊……” 回答她的,不是陈易,而是她的王妃,她的牵挂,祝莪娇躯轻颤,仍拦在秦青洛面前,把那男子护在身后, “…不能杀他!” 圣女站定着,几乎抵住了秦青洛的枪。 秦青洛攥紧枪杆,她之所以留祝莪一人,除了因夜明死了后,身边暂无可用之人,更因祝莪乃是五品武夫,有所自保能力。 她原以为,陈易所说的,是要暗害祝莪。 可她怎么都不曾想到,她这一生最在乎的人,竟然会挡在她的枪前。 “好、好、好…不能杀他!”这一个字一个字近乎是从秦青洛口中迸出。 硕人的身子里,怒意已如火山轰地爆发出来,秦青洛身形闪动,竟闪电般直接越过了祝莪。 不能再拖延了, 要把他…杀死在他化自在天前! “祝姨,你是圣女,我不是!”秦青洛狰狞冷语间,枪已轰然而去。 陈易面如白纸。 无杂念被轻易地撞得脱手。 枪罡凌冽,已经直逼面门,将他搅得粉碎。 轰! 炽热的白光,却在千钧一发间由药上菩萨像迸发出来。 自大雄宝殿之中,吞没了整座药上寺。 也吞没了安南王与王妃,还有那本该被钉死的陈易。 待白茫茫的光辉过后,便是茫茫云海,昂头可见天花,鼻尖可嗅天香,万千璎珞飘扬,金碧辉煌的宫殿林立,七宝铸成垣墙,光明大盛,光中又有莲花,莲花中又出现七宝行树,树叶又出现天女。 佛经中所说的天界景象。 秦青洛已身形僵硬。 他化自在天… 高大女子金黄蛇瞳里布满血丝,只见手中空空荡荡,她心中有枪,手里已无枪。 而她的耳畔,听到了男子的轻笑: “该我…出枪了吧。” 本应被洞穿的陈易缓缓起身。 陈易并未去看那执鞭南疆的女子王爷, 而是将目光慢慢挪向了,她的王妃,她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不!不要看!给我滚!” 硕人女子已然浑身激颤,近乎声嘶力竭。 话音还未落下, 那如似油尽灯枯的人,色欲熏天的目光已然破开了重重障碍,狠狠撞了过去,将那红衣女子顷刻洞穿! “啊!” 祝莪已发出一声痛苦的悲呼。 她好像被从什么地方起,被陈易的目光贯穿了开来。 一眼,成百上千回… 像轰地一声,在秦青洛脑海里炸鸣。 耳畔边,再次响起陈易的阴笑, “这是你的意, 现在,她是我的了。” 这章爽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一旁看着 未曾想到的变故出现在祝莪面前。 如宝中有各色光,光中又有莲花,莲花中又出现七宝行树,树叶又出现天女,奏天乐,散天花,薰天香,七种颜色的光明晃过,清净微妙,有金色光犹如霞云,处处皆雨金色莲华。 她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里已是传说中的他化自在天。 那陈易便转过头,看了过来。 祝莪先是不解,可那灼热的目光席卷而来时,她浑身便如火烧般沸腾。 燥热之感涌了出来,如龙蛇游走,席卷全身,目光抵进之时,她便感觉自己呼气急促。 这一眼交汇之间,她瞳孔微缩。 他化自在天,行欲之相,为男女相视成合…… 祝莪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的目光重重撞了过来,让她浑身一颤。 这魔教圣女,一开始都还没意识到,这种感觉,便是话本里的洞房花烛夜。 她只是在轻颤,企图回避那人的目光。 然而,一眼,便是成百上千回。 目光交汇,彼此容纳,祝莪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悲鸣,像是心防被戳破了一般。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恍然掠起一团白花花的玩意,她才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陈易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明明是安南王的王妃,无论如何,都是明媒正娶的王妃! 祝莪企图挣扎,竭力地想抽回目光。 她不能这样对秦青洛… 然而,陈易的目光将她团团包围。 她激烈地颤栗起来,目光变得惊恐慌乱,那男人却没有放过她,她渐渐绝望。 祝莪渐渐失神了,双目好似在翻白。 她张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当这一眼结束之时,红衣女子已摇摇欲坠,身影摔在了云海之上。 秦青洛红了眼睛,攥紧双拳,那美得极有气势的面容已是狰狞。 她胸口积聚火气,已怒不可遏,却无处发泄, “停下、给我停下!” 那人只是一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走近了一些,要与安南王妃再看一眼。 秦青洛嘶哑地怒吼,猛地冲前,想将他撕得粉碎。 却只是扑了个空,两人的身影几乎是相穿而过。 秦青洛瞪大双眼,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他化自在天里,彼此身形飘渺,更无法相互厮杀。 所以,唯有欲乐。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早该意识到了,她慌慌忙忙地要朝祝莪投去目光,哪怕她们彼此并无磨镜之好,她也不能让他得逞……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陈易与王妃目光交汇。 而且高大女子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易故意慢了一息,就为了让她有反应过来的时间,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 那一种在乎之人落于他人之手的感觉。 那叫…绝望。 毕竟,谁让她想动他在乎的人? 慢了一步的秦青洛喑哑道:“我与你不死不休!” 安南王的脸上,似划出一滴泪痕。 祝莪又落入到了陈易的目光里。 陈易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撑过这一眼, “但…还是要。” 红衣女子心慌意乱,她像是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一般,无力抗拒,只能勉强回应。 她心里的理智在秦青洛的话音下怒吼: 不、不、不… 她是圣女,但为人妇,她怎可、怎可落于此人之手? 然而,理智被陈易的目光粉碎得一干二净。 毕竟,一眼便是成百上千回。 祝莪再度失了神,心绪杂乱无章。 清净圣女说他…是未出世的明尊, 那献给他也…没什么吧? 圣女不是理应侍奉明尊么? 而且真、真是极乐…… 陈易看见祝莪逐渐迷失,逐渐变化,她的滋味也在这一眼里被他品尝。 “啧,不如殷惟郢…” 陈易心里点评。 那女冠哪怕是三眼,都未曾迷失,而且与他极为契合。 第二眼落下,祝莪浑身都轻了,像是飘忽忽地落在云海之上,她稍稍阖上了双眼。 旁观这一幕的高大女子,已经心神欲碎,若不是有一口气撑着,她早就垮了。 陈易不曾理会她,像是对她不屑一顾。 他仍然面对着祝莪,等着这红衣女子再度睁眼。 “别、别再看她了…” 身后,传来了颤得发抖的嗓音。 那敖睨轻物的秦青洛竟在哀求…… 她心里的枪,好像出现了一条裂痕,苦苦支撑着、维系着,似随时都会寸寸断裂。 “不看她,那看谁?还是说,你觉得我想要你?” 秦青洛无意识间瞪大眼眸,似在等候,等候一个为红衣女子受刑的机会。 可她随后听到一句,寒彻入骨的话音。 陈易没有回头, “不,我只要伱夫人,至于你…一旁看着吧。” 秦青洛近乎肝肠寸断,硕人的身子几近崩溃。 他化自在天的金光蔓延,天女的巧笑嫣然于楼阁殿宇之间。 而已经迷失了的祝莪,近乎沉湎。 陈易没有去看秦青洛,是因哪怕是在这六欲天里,她也仍有琉璃光护体。 但她的王妃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要把她的王妃,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以此彻底摧毁,她心中的枪。 ……………………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仿佛比一世都要漫长。 他化自在天散去之后,秦青洛的双手里攥紧着那断开两截的紫电枪,她死死地站在那里。 那双布鞋,至今仍未磨破。 而那绣鞋红衣女子,已经将近昏厥,落入到了陈易怀里。 祝莪意识朦胧间,抬起了脸,素来虔信魔教的她,似想到什么,颤声道: “不、不能杀他…” 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隙,秦青洛双膝刹那无力,噗通地一下,跪倒在地。 她的尊严一点点地粉碎,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哀莫大于心死。 诛心破贼的杀人剑下, 心死的那一刹那,秦青洛近乎万念俱灭。 高大女子已是面如死灰:“你怎么敢的?” “什么百兵之王,你不过欺软怕硬而已。” 那人笑着,接着在她的面前,轻轻将安南王妃放在地上。 回到了人间,这里不再是一眼便成百上千回的他化自在天,可那人似乎还未餍足。 随后便是红衣滑落。 秦青洛瞪大了眼睛,双拳想要攥紧,可她们之间立有血契,所以… 祝莪已无力发出悲鸣…… 随着菩萨像前的香火被春风吹落,耳畔似听见潮鸣, 硕人女子攥紧的双拳也被冲得散了开来, 她心里的枪,碎了一地。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秦青洛 茶馆里。 紧张兮兮得殷听雪侧着耳朵,听见那零零碎碎的声音,便脸倏地一红。 她面红如血,垂着脸嗫嚅好一会,心里暗骂陈易。 他怎么这般会…折腾女子? 殷听雪羞得捂住耳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成了男女朋友,她已经胆子大了些,不仅心里暗骂,等会见到之后,兴许还会数落一两句,不过也不能说多,一两句就好,万一他翻脸了,她就遭了。 这时,白衣女冠恰好转过脸来,瞧见她那面红模样,猜到了什么。 殷惟郢不住去问: “怎么样了?” 襄王女嘴唇嗡动了下,不知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嗫嚅道: “就…就这样那样的。” 少女天然羞涩,对这种事本就心有抗拒,根本不敢摆到明面上说,她在床榻上都受不住,更何况跟别人谈论,而且谈论的还是自己的夫君怎样折腾别的女子,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殷惟郢似有不满,轻声道: “你说清晰一些,不然万一他着了道,又该如何是好?” 开什么玩笑,她应下陈易的请求,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么,好不容易能享受报复的快意,殷听雪却藏着憋着,任由陈易一个人吃独食。 “啊…就、就是祝姐姐跟…那个女王爷……” 女冠再三逼问,殷听雪只有含糊道: “好像都哭了…” 殷惟郢指尖轻颤,心湖间不由回荡起,地宫时的回忆。 那时,慧剑碎了,长生大道也碎了,回忆的画卷里,白衣女冠被他按在了地上,然后…… 哪怕过了这么久,她还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凄惨、绝望。 而这些凄惨绝望都被他加在了那二女身上。 殷惟郢呼吸急促起来,她已经想到了那高大女子跪趴在地…… 她的感觉难以言喻的… 快意。 殷听雪似是听见了女冠的心声,她稍微垂下了眉毛,小声道: “不要再问我了……” 女冠几分不愉,她好不容易迎来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只恨自己不是天耳通,更不会千里眼的术法,不能尽兴。 “这样不太好…”殷听雪轻声说着。 殷惟郢脸色微红,轻声反问: “又有什么不好?” 她生自景王府的锦衣玉食之中,十二岁那年玉真元君携仙鹤而来,抚顶授长生,引她踏上求道之路,她贵为景王女,又为太华神女,少有与人结怨,这辈子能算得上仇敌的,便只有陈易,以及那安南王和王妃。 她在前者手上吃了多少憋屈,都只能忍在心头,任由他予取予夺,也不敢说出,而后者意欲杀她,让她深陷险境,如今前者要让后者遭殃,秦灭秦,她又何尝能不快意,能不想去尽兴? 殷惟郢巴不得亲眼目睹安南王及王妃的惨状,将被陈易欺辱的郁闷也一并倾泻。 襄王女瞧着她,似是把她的心声都听在耳内,犹豫之后道: “惟郢姐你这样真不好……” “又如何不好?” 殷惟郢有些咄咄逼人。 襄王女轻轻捧起了茶碗,思索后道:“…哪有仙家这么小气的?” 话音很轻,不重,并无多少苛责之意。 殷惟郢先是不以为意,摇头失笑,可略微琢磨之后,悚然一惊,心念方才自己竟执迷于小恩小怨,一得势便这般穷追不舍,不仅有失仪态,更近乎得意忘形,如此心态,又如何得道逍遥?念及至此,女冠轻叹一气,念唱一句“福生无量天尊”,收拢平复心神。 她努力不使心湖起涟漪。 可是,仇人遭难… 真的好爽。 哪怕她自己也要被陈易欺负折腾…… 殷惟郢又念唱了好几回,频频品茗,半晌之后,才堪堪稳住心神。 与之相较,殷听雪除了羞郝以外,便并无太多情绪波澜,哪怕安南王及王妃于她并无太多怨仇,但其中心性的差距,可见一斑了。 于祝莪的境遇,襄王女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只因她骗了人,把人引到了深坑里,哪怕这是陈易的要求,可骗人还是骗人,更何况那红衣女子不曾害她,她心里不是滋味。 所以,那时她求陈易留那女子一命。 陈易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只是说…要见机行事,看情况来。 想到这里,殷听雪便不安地摩挲了下茶碗,她不愿去听那些这样那样的声音,可眼下忧心忡忡,便下意识地侧了耳。 一道清晰悠长的声响响彻耳畔, “嗯…” 殷听雪吓得缩了一下,脸红得要命。 他好像…收拾完了那祝姐姐了? 想了好一会,心忧别人下场,七相怜愍的殷听雪还是侧了侧耳朵。 “祝、祝莪…叩见明尊……” 嗓音轻颤,有气无力, “他日…明尊四大尊严圣女归位,持世明使…手提十层天,降魔胜使持矛执盾,追歼邪魔,三界固劳诸狱解脱明门……” 随后,便是无声地一吻。 他太不知廉耻了…… 襄王女晃了晃脑袋,有些偷听人墙根的难堪,屏退杂思,专心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她隐隐约约听到,陈易似是确认了祝莪的忠心耿耿,确认了这被破去分别我执的女子已不再有二心,待日后以秘法重构分别我执之时,仍会认为他正是神教未出世的明尊。 殷听雪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烫的小脸,从被抄家那时起跟在陈易身边,她就有很多很多委屈,如今接连见女子遭殃,才明白自己的委屈其实算轻的了,自己温温顺顺,他也因此多有顾虑,若自己那时挣扎抵抗,心起杀意,他就会不管不顾地要,连一点准备都不会给她。 心念虽至此,殷听雪也不可能会因此对陈易有所感激,不管怎样,委屈终归是委屈,不会因为别的女子更惨,她就沾沾自喜。陈易那时不该这样对她,那是不对的,那样太坏了,不能把这当作什么宠幸,这是她心底深处的死理,哪怕陈易对她再好,都不能变。 他偶尔会让她开心,可常常是欺负她,她讨厌他,心里还有恨意,她还是谈不上喜欢他,害怕他,可她还是接受了他,乖乖呆在他身边,听他的话,有时还依恋他。 这样的关系很复杂…… 殷听雪想要理清,却又理不清,她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了。 反正无论怎么样,哪怕是陈易再好,也是温水煮青蛙,慢慢逼她退后一步又一步。 说起来,他会不会想让祝姐姐生孩子呢? 她了解他的,他最好圣女什么的了…… 殷听雪忽地有些庆幸,或许这样,她就不必当妈妈了。 庆幸过后,她没来由落寞,怔怔出神,脑子里竟晃荡起陈易抱着别的孩子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殷听雪才回过神来,再去听时,便听见了那药上寺里,那硕人身子一抽一抽的声音。 ………………… 跪在地上的秦青洛,面上已然泛起潮红,高大身子明明还有力气,却又瘫软无力。 女王爷膝盖弯曲着,试着想要站起,却又嘎吱一声,猛地又跌着跪到了地上。 她呼吸紊乱,双目通红地盯着陈易,以及那她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祝莪已经昏厥了过去,嘴角里勾着一抹笑意,竟洋溢着些许幸福。 服侍明尊的圣女,得了宠幸,为此心满意足本就天经地义。 秦青洛心如刀搅了不知多少回了,可即便如此,眼角余光留意到那抹笑意时,仍旧绝望地深陷在地。 她明明还有气机,明明犹有余力,而面前的那人断了一只手臂,近乎于油尽灯枯。 可秦青洛却动不了手,她已心如死灰。 那悟到的意,被击得粉碎。 陈易已慢慢走近,药上寺香火映照下,身影盖到了硕人女子的面庞上。硕人的身子轻颤,似是方才感同身受。 她颤着声,口吻颓丧道: “你先以激将引我论意,破我手中之枪,让我悟心中之枪,可怜那时我以为势在必得,不曾想伱早知我悟到心中之枪究竟为何,接着便破去了我的意……好算计…好算计,” 话音之间,秦青洛深深地看了眼红衣女子,胸口疼得狠厉,无意识间攥紧手心, “我不知你以怎样的鬼蜮伎俩让她信你是明尊……现在,那便杀了我。” 她不能杀他,他被祝姨全然视作了明尊,在祝姨心里,那甚至比她更为重要。 掌心刺疼,她唯有把愤怒,默默发泄于此。 “杀了我…” 秦青洛沙哑开口。 陈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高大女子如今…终于在他面前矮了下来。 他十分平静地开口: “你永生不死,我怎么杀你?” 秦青洛已蛇瞳骤缩,苦到至极的笑容倾泻了出来,永生不死,永不遭劫,原来是这样的折磨。 陈易也哂笑起来,左臂半边身子传来阵阵的钝疼。 秦青洛微微抬起了脸,黯淡下去的蛇瞳里,已满是陈易,后者已高举手掌。 随后,掌风凄厉。 啪! 高大女子白皙柔软的脸庞上,多了一个血红的手印,痛感上涌,她却没有面目狰狞,怒意还未起,便沉寂了下去。 她已满脸惨然,心如死灰。 “技不如人,甘拜下…” 秦青洛的“风”字还没说出来,便是哗啦一声。 那是布料被搅碎的声音,他满脸狞笑, “这个时候了还想装逼?” 随后,她的头被按在了地上。 大雄宝殿里,香火渺渺,菩萨像前供奉着蟠桃。 她已是绝望,已是呆滞,年少之时世袭罔替,执鞭南疆,练枪十五年,如今却一朝化为齑粉。 这傲睨轻物的女子王爷逐渐明悟到自己的意,臻至巅峰,不可一世如有宗师气象之时,反被他利用本心所击溃,让这硕人的尊严一点点地粉碎…… 她感受到脸颊贴地的冰凉,而陈易已有所动作。 他破开了她的枪罡、破开了她的武意,最后…破开了这高大女子。 地上的安南王妃,意识朦胧间,已哼起了声。 希望大家多多推一下本书 希望大家能够帮忙多多宣传一下!! 不知道最近大家看得爽不爽。 反正现在我快虚脱了,每天一万字,已经日万了一个星期了。 一天到晚除了吃和睡,就是面对电脑屏幕,敲下一个个字符。 每天写得虚脱,但其实也写得爽利,比如安南王秦青洛这一连串章节,我反复回看,还真是越看越爽。 想象一下,一個高大女子、傲睨轻物女子王爷逐渐明悟自己的本心,领悟到自己的武意,最后臻至巅峰,不可一世如有宗师气象之时,反被主角利用本心所击溃,让这硕人的尊严一点点地粉碎,绝望中把头伏地,最后便是… 最后便是…艾草。 越是回想,就越是爽,特别是最后的一幕,晚上临睡前我光想想就在床上蠕动。 但是,从床上醒来之后,一梦过去,我又要面对这本书的现实。 现实就是,这本书的成绩很差,只有一千二百均。 新增增长很缓慢,每天哪怕日万追订也不高, 这本书一直以来的成绩都很差,还没上架时,连第三轮推荐都没pk晋级。 上架之前,我曾经说过,看看追读有没有九百,没有就切。 然后呢? 追读也没有九百,离九百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但我最后还是舍不得小狐狸在内的女主们,还是提起精神来码字,每天都勤勤奋奋的更新,上架了之后,每天三更四更的,一个月甚至只休息一天,而那些成绩远比我好的,可能一个月就停三四天。 所以一直写到了现在,等到了第一次的推荐。 推荐的效果怎么样,是不是要翻身了? 翻不了一点。 推荐的效果远远不及同期,同期带来了三百个订阅,我这边只带来了两百个。 人已经麻了,但我总归自强不息,于是就开始加更,加倍努力地码字,现在每天更新一万字! 这代表什么呢? 代表一天时间,我大概有十二小时都是在写小说。 我在竭尽全力地去把这本书写好,去写出一个更好的成绩! 我不想去切书,对我来说,切书就好像生命失去一部分一样,别人成绩远比我好的,一本书说切就切,为什么?因为别人觉得五六千均看不上!甚至九千多均、上万均都切书的,原因要么是没热情了,要么是不知怎么编了,要么就直接是不想写了。 可我只要两千均我就能把任何一本书写完! 我切了两本书,可切这两本书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没热情了,不是不知怎么编了,也不是不想写了,而是因为成绩太差太差了,根本吃不起饭的成绩,一个月辛辛苦苦写到头,就只有一千三百块,买一杯可乐都要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冰凉的可乐都被握暖了,想一想银行卡的余额,还是只能放回冰箱里。 所以只能迫不得已地切书…… 我只要两千均我就能把任何一本书写完!!! 我只要别人三分一的成绩,我就能把任何一本书写完!!!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的好几个朋友都劝我切书,他们跟我说,你的能力不差,不火就要多切书,多试错,直到试出一本没错的书,这样才能火,我的编辑也劝我切书,他说我没把握好市场方向,最后直说,签我这本书就是为了给我试错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理解的东西是错的…… 当时我就在想,这本书切了之后,就证明我写的是错的,里面的角色也是错的,连殷听雪也是错的,所以她恐怕要成绝唱了,这样顷刻花似的少女,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所以我不想切书。 我不想切书,我真不想切书,我很喜欢这本书里每一个女主,用尽全心全意地去对待,每一个女主的性格人设都不一样,然后就把她们留给主角陈易,陈易去经历跟她们的故事,陈易在她们身心上留下最深的印象。 接下来的故事还很长… 所以,我只要两千均我就能把接下来的故事写完!!! 我只要别人三分一的成绩,我就能把接下来的故事写完!!! 因此我在这里恳求一下大家,希望大家帮忙在各个地方宣传一下这本书! 无论是转发到书群推荐一下这本书,又或是在各处发帖子,抑或是做视频、做二创,甚至是打赏上畅销榜,我希望大家能帮忙多多宣传一下这本书!!!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来度你 陈易缓步走出药上寺,整个人虽断一臂,精气神却如沐春风。 四枚真元入了手,陈易掐指一算,境界足以攀升至结丹境,也不知道辛辛苦苦、日复一日修炼的殷惟郢得知此事后,到底会作何感想。 代价不小,但终归收获颇丰。 更何况,爽了一波。 陈易稍稍回忆起那寺内的风味。 祝莪虽然妩媚,其滋味终归不如那脑子拎不清的太华神女,秦青洛身姿本就比一般男子高大,倒是别具一格,不好与别人相较。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待这女王爷与王妃转醒之后,到底该如何面对彼此。 祝莪哪怕分别我执已经恢复过来,可东宫若疏的杀人剑下,她都早已将他认作明尊,所以陈易留了她一命,让她作为棋子深深嵌入魔教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秦青洛,一来她本就杀不死,二来她武意已破,心若死灰,三来祝莪仍旧是这不可一世的女王爷最在乎的人。 所以,陈易用周依棠先前传授的道法,在她身上稍作手脚,也算是留了一道保险。 药上寺的山门下,台阶重重,落叶纷飞,陈易一步步往下,速度不急不缓,似在等候。 走路时,他百无聊赖地碰了碰折掉的左臂,阵阵钝痛便席卷了上来。 过了不知多久,台阶之上,一位手执禅杖的比丘尼,缓缓拾阶而来。 陈易站定原地,提起右臂,单手立掌笑道: “谢过禅师出手相助。” 比丘尼并没有先看他,而是意味深长地眺望了药上寺一眼,目光似洞穿了漫长的阶梯,觉察那二女状况之后,再缓缓转过头来。 “南无净琉璃药师佛,看来这一场,是陈施主胜了。”比丘尼的嗓音听不出悲喜,好似无论怎样的结局,都在她盘算之间。 陈易只是指尖轻抚扭折的断臂,并未答话。 这比丘尼自称至慧禅师,实则乃是药上菩萨的一尊化身,而襄王妃吕氏也是药上菩萨的一尊化身,故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殷听雪可以说是这比丘尼之女。 只是,在那时,殷听雪并没有把她认作母亲。 在她内心深处,那时在银台寺里出现的,亲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陈易,才是她的母亲。 这屡次娆了殷听雪缘法,接连扰乱比丘尼谋划的陈易,本应被视若大敌,更不应出手相助,应承赌局。 只是,陈易开出了一个,比丘尼难以拒绝的条件。 “其实到了最后,若那秦青洛心有一丝杀机,我也没法活着走出来。”兀然地,无声许久的陈易开口道。 比丘尼眯了眯眼眸,随后微微颔首,付之一笑。 那女子王爷自负至极,哪怕隐约觉察赵白暗做了手脚,也仍旧受了那一寸琉璃光和无相禅师法衣。 习惯了险中求胜的人,总是想要火中取栗。 赵白做下的手脚,便是一缕业障。 所谓业障,由心中无明而出,为人以身、口、意三业所造作善恶是非的一切行为。 而比丘尼在这一缕业障中再添了一手。 让秦青洛放大无明而不自知。 再加之那一寸琉璃光的福祸想转,作为秦青洛心中无明的祝莪,转化为了秦青洛的意。 比丘尼之所以暗施此术,一是她与安南王府之间的合作本就并不牢固,魔教终归是魔教,可用而不可信,二则是秦青洛受了那一寸琉璃光,而她意欲将之收回。 而她也不是一开始便为陈易出手相助,而是观望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待那魔教圣女祝莪舍身挡枪后,到了这时,局势已然倒向了陈易,比丘尼才真正出手,将他们神魂送去他化自在天。 之后,便是局势逆转,青灯莲,菩萨前,烟火飘渺,两盏花红落。 若是陈易其中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比丘尼不介意顺势而为,让陈易真正地成为一块秦青洛的磨刀石。 至于陈易所开出的条件…… “那么接下来,禅师你是胜券在握地觉得,我必会按部就班地成为一颗…补天石。” 摩挲着断臂,陈易的右手按在了弯折的手臂上。 至慧禅师眸光低垂,慈悲非常,有菩萨低眉之感, “何等大功一件,若是放在上古年间,足以铸鼎封禅。” 那时,陈易独自一人来到药上寺内,亲手上了一炷香。 他先摆出通玄真人、断剑客二人的名字作为镇纸石,明言若他身死此地,那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后,陈易便提出赌局,自言若是赌输了,便愿立下血誓,他日天门开裂,自愿成为一颗补天石,为那滞留人间的诸天仙众的拔地飞升,收拾好一切局面。 陈易之所以提出这样的提议,乃是因他明白,药上菩萨并不是绝对的敌人。 于她这般的仙佛而言,挡在天门开裂之路上的,便是敌人,若是相助于天门开裂之事,那便是道友。 至于赌局内容… 那便是赌至慧禅师能否破灭陈易的无明。 至慧禅师凝望着陈易,勾唇平缓一笑道: “你这人倒是奇,我执与无明竟是分别开来,最深的我执是那通玄真人,最深的无明竟是我的女儿。” “是我的女儿。” “……” 至慧禅师眯起眼眸深深看了陈易一眼。 陈易屹然不动。 他自然不想被殷听雪当作母亲,但若有人要抢她走,他也不会就这样坐视不管。 至慧禅师识趣地撇开这个话题,继续道: “寻常人的我执与无明浑然一体,像伱这样分得清晰的,真是并不多见。” 陈易略微阖拢眼眸,并无回应。 他知道,我执,即是对本我的执着,而无明,则是恐惧、爱恨、悲喜等等执念的根源,因为恐惧、爱恨、悲喜等等执念,人们意识到本我的存在,故此执着于本我。 因此,我执与无明往往同为一体。 至于自己两者并不统一的原因,或许是因自己活过两世。 周依棠是他最爱的,而殷听雪是他最喜欢的,他分得很清,所以前者是最深的我执,后者是最深的无明。 即便分得清,陈易不是有爱就没有喜欢,有喜欢就没有爱,只是程度不一罢了。 比丘尼看过陈易后,又垂下了眼眸, “你可知我为何愿应了这赌约?” “…我的筹码足够大?” “除此之外,还因菩萨本就要觉悟他人。” “哦,原来是术业有专攻。”陈易佯装恍然大悟道,“你要来度我?” 菩萨者,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度化众生。 “不错,我来度你。”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不是域外天魔 比丘尼随意伸手,手中便多出了一枝彼岸花。 彼岸花,顾名思义,生自彼岸的花。 鲜红的彼岸花捻在手指,她嘴唇微动,问了一句话: “你看到了什么花?” 陈易眯了眯眼睛道:“彼岸花。” “我看却是一朵白莲花。”比丘尼说。 “白莲花?”陈易疑问。 白莲花与彼岸花近乎相反,前者意味着修成佛果,超脱轮回,后者则被视为冥界之花,生死之花。 “不错。”比丘尼道。 陈易意识到她兴许是在说禅,便多了分警惕,一只手仍摩挲断臂。 比丘尼似是而非地问道:“你到彼岸了吗?” “我到彼岸了。”陈易笑道。 “你到了彼岸,那伱看见了什么?”比丘尼又问。 “彼岸花。”陈易犹疑后道。 “所以你还没到彼岸。”比丘尼说。 陈易问:“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没到彼岸?” “既然你到了彼岸,又怎会看见彼岸花?”比丘尼淡淡道。 陈易眯起了眼眸。 彼岸花,彼岸的花,对于还未至彼岸的人而言,才是彼岸花。 而对于已经抵达彼岸的人而言,彼岸便是此岸,彼岸花便是白莲花。 好一出说禅! 此时此刻,陈易倒是稍微见到了,这比丘尼度化人的佛理。 比丘尼看着他,缓缓道: “你娆了她的缘法,而在我破除你心中无明后,她的缘法也自然回来了。” 这也是比丘尼答应这场赌局的原因之一。 “你很有自信。”陈易微笑道。 “我没有自信。”比丘尼却说,“是你很自信。” “你这么有自信,怎么就没自信了?” “我不执着于自己,何来自信。” 比丘尼微微笑着, “你执着于自己,所以自信。” 她一语道破陈易我执太深。 陈易没什么反应。 毕竟,自己跟这比丘尼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我执深才好,我执不深,自己早就被斩了三尸。 比丘尼此时像是谈起正事,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天门开裂?” 陈易笑了一笑道: “我经历过一次。” “你是域外天魔?” 陈易到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来历,道:“我是域外天魔。” 然而,比丘尼却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域外天魔,世上没有域外天魔。” 陈易眉头皱起。 敢情我自己穿的越我自己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似在小跑上山。 陈易抬头看去,发现竟是东宫若疏,从这傻姑娘的表情一眼就看出,她是见自己迟迟未归,过来看个究竟。 “喔,你在这,看来你没事。”东宫若疏招呼着手说着,而后她看了看比丘尼:“这位是?” 比丘尼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问道: “你看到什么花?” 东宫若疏挠了挠头,没什么心防道: “彼岸花呀。” 比丘尼笑着转过头,对陈易道: “她是不是跟你一样,也看到了彼岸花?” 陈易倒想看看,她要说什么,便道:“所以呢?” 比丘尼笑着道: “所以你们看到的都是同一朵花,你又凭什么是域外天魔?” 陈易看着那朵彼岸花,怔愣了一下。 接着他猛地捕捉到一个,他从前没有捕捉到的细节。 这个细节,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没有捕捉到。 面板这个东西… 到底有多久没出现过了? 不想不知道,一想到时,陈易才发觉自己此前浑然未觉。 他侧过眸,发觉自己确实再也看不见什么面板。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知。 陈易看向东宫若疏,神念仿佛越过重重阻碍,直抵三魂七魄之中,他能感知到东宫若疏的情绪,而不是以一种数字上的直观表达。 日光打在陈易的脸上,比丘尼娴静的容颜愈发模糊,又愈发宝相庄严。 陈易回过神来时,直直凝望比丘尼。 “天眼通。” 比丘尼以闲散的口吻道,她手仍拈花, “你所见的,不过是天眼通以适合你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 说完之后,她似在观望陈易的面色。 令她意外的是,陈易的眉头舒缓,有过愕然,但这愕然也只是一闪而过。 比丘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怎么,菩萨是觉得那番话可以震得住我?如同当头棒喝,让我恍然顿悟?” 陈易笑嘻嘻地反问。 其实重生这么久了,自己也早就想过相关的可能,对这药上菩萨所说的话既不否认,也不全相信,自己连第一个存档都已经当作了前世,对这世界又有何抽离可言? 如今比丘尼说自己本就是这世界的人,是也好,不是也罢,无论如何,自己从来都是自己,姓陈名易字尊明。 比丘尼缓缓垂眸道: “是我低估你了。” 陈易也不谦虚,嗤笑道: “你不会觉得,我听两三句话就给你忽悠了吧?” 比丘尼付之一笑,也不避讳地微微颔首。 刚才的说禅,乃是佛门的觉悟之法之一。 她效法释迦摩尼拈花微笑,呈拈花之相,过去游历天下说法的岁月里,她便是以相似的路数,让那茫茫众生明白,所谓“本我”并不存在。 六道轮回,一个魂魄历经轮回转世,时而为王,时而为奴,时而是天上仙众,时而又是猪狗不如,她游历四海,以此将这一人的前世今生未来尽数呈现,谁又分得清,那一世的“我”才是“我”。 这些“我”都并不同一,意识到这一点,凡夫俗子也会开悟,不再执着于“我”的存在。 面对陈易,比丘尼一如既往,只是稍加改良,以一个隐秘入手,企图让此子觉悟“我”的不统一。 只是,面前的这人,虽然心有波澜,但也只是轻微的波澜。 他好似顽石,比凡夫俗子还要凡夫俗子。 一旁的东宫姑娘有些百无聊赖,她突然插入,二人间的对话什么也听不懂,左看看右看看,无聊地单脚独立,一只脚踢起地上的落叶。 她那与世无争的模样,想来也从不执着于“我”。 比丘尼深深凝望陈易,似在心中思量。 陈易也回以凝望,也在思量。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有孕了 二人彼此对视了良久。 手执禅杖的比丘尼没来由地一笑,问道: “你曾将那二人恨得生啖其肉,如今真品尝到了,那么,滋味如何?” 她问出这句话时,娴静平淡,如同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 陈易稍加回忆道: “祝莪倒是温柔似水,品尝起来水润似莲花,而秦青洛则是小马拉大车,把她头发扯起来驾驭,极具风味。所以,滋味不错。” 东宫若疏眨了眨眼睛,她疑惑而略显惊悚地看着陈易。 “什么滋味不错?” 东宫姑娘惊道: “你吃人了?” 陈易愣了下。 这东宫姑娘实在是个杀人剑的料。 陈易转头看了眼东宫若疏,轻声道: “东宫姑娘,要不你先回去?” 东宫若疏犹疑了一会,看了看比丘尼,又看了看陈易。 “放心,我不会有事。”陈易道。 这话下,东宫姑娘重重点了点头,接着小步一溜达一溜达地走下台阶。 陈易将目光重新挪向比丘尼,问道: “伱问我这个做什么?” 比丘尼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对她们二位,你就没什么有意思的想法?” 陈易斜眸而视,跟这样的人打诳语并无意义,更何况兜来兜去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摩挲了下巴,戏谑道: “受限于那一寸琉璃光,我总觉得,对那女子王爷的报复还不够…快意。” 比丘尼螓首微点,面目平淡圣洁,道: “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 “说来听听?” “秦青洛并非泛泛之辈,即便一朝武意崩溃,日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倘若如此,那么哪怕有那魔教圣女在,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比丘尼以一种一语道破的口吻说着,随后摇了摇指尖的彼岸花道: “可是,倘若祝莪有孕呢?” 微风自药上寺由上而下地倾泻下来,八十八层台阶寒得惊人。 比丘尼闲淡道: “此生唯一在乎的至亲,甘之如饴地生下了仇家的孩子,看见他,秦青洛便日日夜夜心如刀绞,日日夜夜都能回想起这一日之事,那么她的武意纵使东山再起,也不得长远。” 陈易笑了起来。 比丘尼看着这一幕,他看上去很喜欢她的这个想法。 “玩挺大,” 比丘尼正欲颔首,却又听到他说一句, “但还不够大。” 比丘尼眯起了长眸,疑问而又好奇道: “哦?” 陈易未曾回望药上寺一眼,笑眯眯道: “祝莪若是有孕,哪怕起初秦青洛心如刀绞,可终归有一日会麻木,她会权当看不见,眼不见心不乱,就当在安南王府上,养了一个会吃会睡的死人。 可若是秦青洛自己有了孕,又该当如何? 你说,她唯一在乎的至亲祝莪,会不会竭力劝她留下来?” 那拈于指尖的彼岸花都为之颤了一下,比丘尼直直凝望面前那人。 真是得了杀人剑的真意。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多少大户夫人按捺不住,做那腌臜之事,以至于有了野种,那作家主的,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下来? 认着认着,也就麻了,只因那野种并非自己所出,除羞辱以外,便无甚感情。 那女子王爷想必迟早会同样如此。 可倘若这个仇家孩子,是由她这个女子王爷,亲自生下来…… 由自己所出的孩子,又岂能轻易麻木不仁?岂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她那名义上的王妃祝莪,这圣女视陈易为明尊,为他着想,定会劝秦青洛好好待这仇家子女。 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一长,秦青洛会否对这仇家子女,留有几分真情? 连带着对那摧毁她武意的陈易也…… 看着那屹立高处的陈易,比丘尼光是想想那高大女子不经意间流露母爱的模样,指尖的彼岸花便轻颤。 她眼睛里,陈易开口了: “想法毕竟只是想法,仅仅一回,也不足有孕。不过话又说回来,禅师为什么问我这问题? 怎么,禅师动了凡心,想要以身饲虎?” 比丘尼已经缓过神来,她噙笑道: “昔日观世音以红粉骷髅度化世人,行欲之巅峰现红粉骷髅相,我自然也可如此度化你,只怕你承受不住。” 话音间,她袈裟随风舞动,竟勾勒出熟透的轮廓,如似会自行而解。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句。 “没关系,骷髅我也一样。” 饶是比丘尼,听到这话时都怔了一下。 袈裟不再动了,停滞下来,干巴巴地垂落于地。 陈易摸了摸下巴,嬉笑道: “要不要来试试?” 半晌之后,比丘尼再度笑道: “那就算了。” 陈易垮下脸来,露出一副大失所望模样: “既然你要度化我,为什么又不以身饲虎?” “既然以身饲虎不能度化你,那我又为何要以身饲虎?” 比丘尼执着禅杖,仍旧手拈莲花, “菩萨只度能度的人。” 陈易便问道: “那世上什么人不能度?” 说话间,陈易缓缓走近了过去,站在比丘尼的面前,站在比她上一级的台阶。 “不能自度的人不能度。”比丘尼拈着莲花,微微一笑。 “什么人不能自度?”陈易露出似有明悟,但又有些苦恼的表情,如此问道。 “不能度的人不能自度。” 比丘尼拈着花,仍在微笑。 陈易伸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似是周围的空气也为之一静。 “给你一巴掌,看你还拈不拈花微笑。” 陈易嗤笑着说道, “别说车轱辘话了,直接说人话不行?” 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比丘尼眸里却连一抹厉色都未曾掠过。 她无悲亦无喜,淡淡道: “我有精妙佛法,其中妙处本就难以言说,如今勉强传于言语,可惜你还不能体悟其中妙处。” 陈易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话,也不生气,而是笑了起来道: “我倒想看看,你要怎样度我。” 比丘尼摇了摇彼岸花,赤红色的花瓣轻轻摇曳,晃荡得惑人心神,难以想象,仅仅一朵彼岸花,便如似世间最美之景,令人坐立难安。 陈易花了一些功夫,才将目光从彼岸花上挪了开来。 而在这一刹那,他忽然感觉不到断掉左臂的疼痛。 陈易拧过头,惊觉自己的左臂已经能动。 他微微使了一下劲,再抓握了一下,发现果真完好如初。 这一幕若是让那心境崩溃的女子王爷看到,只怕要再添上一层阴霾。 她不仅被破去了武意,还失了身,连唯一称得上至亲的王妃也归心于别人,甚至连竭尽全力打出的重创,也被修补如初。 她几乎什么都失去,而他几乎什么都有。 陈易只是稍微一想,想想那秦青洛看见这一幕时,金黄蛇瞳里再添上一抹阴霾的模样,就不住地想笑。 “你为何如此?”陈易晃了晃左臂笑问。 比丘尼径直道: “我在度化你,度化,不是在给人使绊子,而是让人觉悟。” 陈易略加思索。 看来让自己左臂回来,是她度化中的一部分。 所以他道:“那么,禅师何不让我解开肉身舍利汤毒。” 比丘尼笑而不语,似是不准备对此做回答。 陈易见此也不再多言, “话说得已经够多了,现在,我想去杀赵白。” 极其罕有的,比丘尼的眸光凝了起来。 陈易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看来这合欢宗传人,在这些仙佛的棋局里,是一枚极其关键的棋子。 毕竟关乎到魔主波旬之女,更关乎到日后的天门开裂。 想到这里,陈易看了眼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对于比丘尼如何度化自己的疑问,忽地有了些猜测。 于是,他口吻清淡道: “禅师,劝你最好做个取舍,你要不想想,是我这个补天石重要,还是赵白重要。” 比丘尼敛起眼眸。 她菩萨似的薄唇轻启,似无声中吟诵梵音。 陈易耐心等候。 许久之后,比丘尼似收到了什么言语,淡淡道: “好,那便让你杀了他,可这之后的因果……” “我一肩担之。”比丘尼话音未落,陈易便打断道。 陈易不怕担什么因果,都已悟出杀人刀的意了,杀人刀本身就该直来直去,犹犹豫豫地做什么,更何况这赵白也曾打算利用自己,不杀他留来做什么? 这一会,比丘尼的目光越过了身前的陈易,远远眺望起了药上寺。 陈易见她没有话要说,便越过了她,正要离去。 待他走过大概十三层台阶之时,比丘尼忽然问道: “还记得你之前说的话吗?” “什么话?” 陈易反问,他说的话这么多,谁知道比丘尼说的到底是哪一句。 比丘尼拈花微笑,泄露了一些天机道: “安南王秦青洛。” 陈易一怔,眼睛稍稍瞪大了。 那时不过是随意说一下,粗俗来说,口嗨罢了。 比丘尼只是道:“你的执念会实现的,而且…还是个女儿。” 微风掠过药上寺,陈易回过头时,比丘尼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那一番话,让陈易明白了她到底要怎样度化自己。 不过他暂时不去多想,而是眯了眯眼眸,意味深长地回望了药上寺一眼。 那目光似乎想要穿透了数十层台阶,落到那浑浑噩噩的女子王爷身上。 这几天都日万,剧情灵感透支得比较多,今天就两更,歇一下,想一想剧情 第二百一十八章 洗一洗吧 大雄宝殿的香火前,高大女子捡起地上撕裂开的衣裳. 她站起身时,圆润柔软颤颤巍巍。 硕人微颤地跨出门外,撕裂后的麻木痛感袭来,她蛇瞳已无神采。 空无一人的寺庙里,她近乎是凭着本能走到水缸前。 双手捧水。 来回好几遍,她才终究收拾干净,待水面平静,倒影出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时,女子王爷微微一滞。 骨相仍见英武,秦青洛呆滞了许久之后,才默默刮去脸上干涸的泪痕。 她抓紧发冠,想把那被那人扯得杂乱的马尾重新拢起来,然而十指颤个不停,最终还是放弃了。 残破的衣服仅能勉强遮掩住躯壳,她缓步而行,回到了大雄宝殿里,跪坐在蒲团上,侧眸怔怔看着地上的红衣女子。 哪怕到现在,这高大女子也仍有不少的气力。 那时,只要她胸中提起一口气,便足以将那人的脖颈掐死。 只是,身上不过撕裂一道小小伤口,胸间的却撕裂得更深。 秦青洛一言不发,默默垂着头,僵硬地看着那地上两盏嫣红。 夫妻二人竟在同一日… 她如鲠在喉。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红衣女子才悠悠转醒。 红衣女子的目光迷蒙,略显茫然中又带几分痴色,初经人事,显得楚楚可怜。 她身子绵软无力,费了好一些功夫,才缓缓坐起了身。 “你头发怎么乱了?” 祝莪下意识问着,方才她昏厥在地,眼下撑着身子爬了过去,纤纤柔荑一手提住发尾,一手提发根,温柔地松开发冠,帮秦青洛把马尾梳理好,再用发冠锢紧收住。 一直沉默的高大女子颤了颤,感受到那亲情的关怀,双手抖个不停。 “祝姨…” 女子王爷微微侧眸,许久后喑哑道: “…洗一洗吧。” 别好发冠后的红衣女子停了一停。 “不能动…” 红衣女子略显羞涩,语带狂热道: “那是他留给我的。” 秦青洛浑身一僵,再度沉默了下来。 红衣女子见状,柔柔叹了一气道: “我知道王爷不好受…王爷能不杀他,便已是……” 祝莪没有再说下去,她看见硕人那八尺有余的身子,竭力抑制着绝望的上涌。 她们彼此的关系,似出现了一道似有似无的裂痕,哪怕她们仍是至亲。 红衣女子唯有轻叹,柔声道: “我们…回去吧,回南疆去,我还是你姨,也是名分上的安南王妃。” 秦青洛的头埋得很低,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祝莪把完好的外衫披到了她身上,就像过去一样,细心替这侄女拢好袖子。 临走时,红衣女子还捡走了断裂的紫电枪。 …………………………… 茶馆里,殷听雪摇着腿,远远地就在窗户边望来望去,待到那熟悉身影出现时,她紧了一紧,接着就连忙小跑着下了楼。 陈易一入茶馆,便看见了自己的妾,她站在门边等他。 “等久了?”陈易摸了摸她脑袋。 殷听雪乖巧地让他摸起脑袋,想了一回后,鼓起勇气数落道: “是你…在那也不知廉耻太久了。” 说完,她怯怯地看陈易的神色,她打定主意了,他要是一翻脸,自己就低头认错。 陈易扑哧笑了笑,岂能捕捉不到这小狐狸的心思,他转而捏了捏她脸颊: “我不欺负别人,可就要回来欺负伱了。” 殷听雪一听就有些怕,可见他心情好,便还是又数落了一句: “可这样不知检点呀。” 陈易付之一笑,摸了摸她脑袋。 二人便缓步走上了茶馆二楼,楼梯间,陈易想到了什么。 他佯装不经意道: “小狐狸,你有妹妹了。” 殷听雪起初不以为意,随后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易,嘴唇抿了抿,细声咕哝道: “怎么可能呢…” 陈易笑了,越过了她,拍了拍她柔软的脊背, “人与人的体质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人,可能一回就行了。” 他身后的少女垂下了脑袋,不自觉地咬起了唇。 她是天耳通,福至心灵下,自然听得明白陈易在说什么。 他是不是要有…别的孩子了? 想着想着,仰起脸看了下那人的背影,殷听雪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脑海里掠过他抱着一个小娃娃,幸福得开怀傻笑的模样,小狐狸就把唇咬得更紧了。 许久之后,殷听雪才平复下来,她跟上了陈易的步子,心头许多杂乱思绪,却也不成话语,更开不了口。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陈易身边,靠得离他近了一些,比过去要近一些。 陈易侧过眸,用眼角余光一看,便能把她的心事都看在眼里。 朦朦胧胧的,不着调。 陈易摇头失笑,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们之间的时间还很长,还很多。 茶馆二楼内,并没有别的外人在场,白衣女冠一见到陈易满面春风的模样,脑海就浮现起那高傲的硕人女子跪趴在地的景象。 她只恨她那时不在场。 陈易转过头来,像是看穿了她心事道: “啧,回去要不要给你演示一遍?” 殷惟郢打了个寒颤,慌乱间摇头。 她垂下脸来,见陈易仍直勾勾地看她,泛起了鸡皮疙瘩,待了好一会后,低声道: “她过得比我还惨,知道这个,就够了。” 女子心思百转,她怕陈易意犹未尽,便作出一副恩怨已了的模样,说话间,还摇了摇拂尘。 陈易看在眼里,只是付之一笑。 殷听雪见陈易没有为难惟郢姐,心思也定了下来,正如自己很久之前所想一样,倘若惟郢姐乖的话,一切都说不定呢。 对于安分的女子,他其实还是会给几分宽容的。 譬如自己,又譬如闵宁。 殷听雪不经意间想到了闵少侠,说起来,她好多天都没见过了这少侠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了闵少侠,殷听雪就又想到了京城,想到京城便又想要了银台寺,她小手撑着下巴,痴痴地想着,连靠在了陈易腰上也没察觉。 而陈易这时看向了东宫若疏,开口问道: “东宫姑娘,你师傅的杀人剑,到底有多厉害?”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却是为了要救人 想杀赵白,最大的阻碍不是赵白本身,而是断剑客。 从碰见张旭渠时,陈易便有所猜测,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以断剑客在江湖上的名声来看,怎么也不是被合欢宗宴请的主。 只是后面周依棠的出现,以及传授杀人剑,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陈易不算个好人,但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受了别人杀人剑,他自然对断剑客心存感激,只是…这个赵白他不想留。 所以这个时候,他才会去问一下东宫若疏,断剑客的杀人剑到底有多厉害。 东宫若疏没多少心防,而且也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见陈易问话,她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 陈易露出些许的期待。 “很厉害。”东宫若疏点头道。 “然后呢?” “然后就…”东宫若疏认真道:“非常厉害。” 得,问了也是白问。 陈易叹了口气,不住摇了摇头。 东宫若疏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含糊了,而且她如今就指望着陈易手里的骊珠。 她抱着脑袋,努力搜刮了好一会后,终于想起了什么似道: “我师傅的剑,已经返璞归真了。” 陈易闻言,挑了挑眉毛问: “怎么一个返璞归真法?” “以旁物来诛心,终归是小术,而且不够简单直接,所以我师傅的剑,往往是一剑诛心。” 东宫若疏想着,随后打了个比方, “譬如说,直接把人杀了,然后再用剑穿刺其魂魄,使之永世不得超生。” 陈易听到之后,心中了然。 说来也是,到了这种层次的人,心中武意沛然磅礴,不会杂念频生,行事直来直往,若非如此,也到不了这种层次,成不了天下第六的高手。 武道极致,往往是一招臻至巅峰,任你有千百术法,千百谋划,我有此一剑足矣,你成千上百种殚精竭虑,都要被我这一剑摧垮,这何尝不是一种诛心? 而且还是最直接的诛心,让你死个明明白白。 眼下陈易听完东宫若疏的话后,心里便思忖起来,他想过来想过去,都想不到一个能与之匹敌之法。 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周依棠跟他的赌局之上了。 想着世上只有师傅好,陈易按了按额头。 他知道周依棠的赌注,赌注很重,便是将活人剑的一脉在西晋开支散叶,让寅剑山的三成气运流入西晋。 可至于赌局,以及断剑客的赌注,周依棠并不言明,他也无从知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重注。 陈易思虑之际,东宫若疏正直直盯着他看。 察觉到这点后,陈易眉头凝起,笑问: “东宫姑娘这般看我做什么?” 东宫若疏犹豫了一下,问: “公子觉得杀人剑如何?” 陈易闻言,慢慢闭上双眸,细细感悟了一番。 所谓杀人剑,小乘在杀人,大乘在诛心,而似断剑客那般返璞归真者,杀人诛心一并而行。 他开始在脑海里走马观花,自周依棠起,到殷听雪、殷惟郢,后面又到千佛村,到有孕的秦青洛……一个个女子掠入脑海,如若眼花缭乱。 他冥冥中捕捉到什么。 东宫若疏待他睁开眼后,小声问: “捕捉到什么了吗?” 陈易微微颔首。 而东宫若疏旋即道:“公子的杀人剑,只诛心,不杀人。” 陈易了然于心,东宫若疏说得并没有错。 周依棠是前世之妻,折了她的剑,迫她为妻,本就不可能杀她,殷听雪也是相似的道理,更何况她百依百顺,这两人自己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杀人? 至于太华神女殷惟郢,地宫里他确实起了杀心,可机缘巧合之下,意识到暗处的算计,杀了便是斩了自己下尸。 千佛村里,不杀的原因便更简单了,无非是一个个杀起来很麻烦,再加上小狐狸的劝阻。 最后是秦青洛,她想动殷惟郢,本来该死,只是一寸琉璃光护体,永生不死,永不遭劫,杀也杀不死。 但归根结底,每一回都是只诛心,不杀人。 见陈易还没说话,东宫若疏便轻声补充道:“杀人剑,剑有双刃,一刃为诛心,一刃为杀人,若只诛心不杀人,到最后必杀自己,这就是杀人剑最深的意。” 陈易拧眉了一会后道:“若不杀人,必杀自己…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剑。” 东宫若疏点头道:“所以杀人剑才不长远。” 陈易反问道:“所以我的症结就在这里?” “差不多,但不全是。”东宫若疏顿了一顿,问道:“公子想知道?” 陈易自然想要知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最重要的便是知己:“这是自然。” 东宫若疏便道:“伱用杀人剑,却是为了要救人。” 话语落下,陈易先是不解,猛然回神,如同茅塞顿开。 东宫若疏知自己两回用的杀人剑,无论是在千佛村,还是对上秦青洛,究其原因,都是为了要救人。 难道说… “公子对杀人剑的意悟得极快,但这条路本就不长远,更何况公子用剑的目的与杀人剑本身并不契合,所以可能更适合你的,反而是活人剑……”东宫若疏说话之间,满脸都是诚恳。 陈易不由失笑,活人剑的周依棠说自己更适合杀人剑,杀人剑的东宫反而说自己更适合活人剑,这到底都是什么跟什么。 还是说,自己真正要悟的剑,其实介乎于二者之间…… 陈易思绪交杂,并未细思,只因面前的东宫姑娘,似有话要说。 东宫若疏直直看着陈易,再加上这姑娘刚才那略带些卖关子的模样,不用想,这会定然是有事相求。 “有什么便说吧。”陈易如此道。 东宫若疏点了点头,轻声道:“公子如今已入四品,乃是江湖一等一的大才,日后不知能不能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我晋国太子。” 东宫姑娘极其认真的,一字一句道: “许常。” 陈易直直看着东宫姑娘,既没有回绝,也没有急于答应,而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皇后钦定的太子妃要杀太子,天下奇观。 第二百二十章 煮酒论美人 一袭宫装在身,哪怕青色的底显得素朴,掩盖了些清倌人的天然妩媚,可她还是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能穿上宫里的衣服。 京里下了雪,纷繁的白花细细碎碎地洒落,远方积雪的山峦在黑压压的天色下若隐若现,湖畔不远处便是休憩赏玩的小楼,柱子涂了朱漆。 屋里点了灯,或红或绿的宫人身姿在楼外游走,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去,活像是一条条喜庆的锦鲤,宫女们端着几样小菜上了楼,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位打扮粗扑的老嬷,她执着釉里红玉壶春瓶,闵鸣光是看着,便能猜到里面的醇厚酒香。 那贵不可言的宫中美妇斜斜靠在软榻上,若不是她要闵鸣坐着,只怕闵鸣要就跪坐下来,哪怕闵鸣如今坐着,也是坐立不安,头埋得极低,近乎塞到了那宫装兜不住的地方里头。 一位宫女玉壶春瓶里倒出了醇香又不失素雅的“佳清酿”在酒壶里,小暖炉点着了,隔着铁网来热了一热,另一位宫女则将四个白玉酒杯都摆放好,不久之后,酒便先落入了两个酒杯里,先呈给了太后,待太后挥一挥手,另一杯酒才呈到了闵鸣面前。 闵鸣如坐针毡地接过了酒,一时不敢妄自饮用。 “怎么,是怕酒里有毒,是杯穿肠的鸩酒?” 安后嗓音闲散缓慢,似在打趣,又不似在打趣,这让闵鸣无法分辨。 “小女怎会去妄自揣测陛下的一番心意…”闵鸣的嗓音有些抖,嘴角勾出一抹笑,看上去却像是苦笑。 “那你还不喝?”安后笑着问:“还是说,这宫里的‘佳清酿’比不得百花楼里的花酒?” 闵鸣噤若寒蝉,她硬着头皮,小心把酒杯端到唇边,缓缓饮尽。 紧张之下,一滴清液自嘴角滑落,顺着脖颈慢慢落入宫装之间,沁入胸口,闵鸣微微打了个颤。 安后望着那滴酒液的走向,面上勾起意味不明的笑,这清倌女子别的不说,就丰韵这二字真是当之无愧,连脖颈都是软塌塌一片。 她侧过眸,不再看闵鸣,这让后者松了一口气,而她就着幽幽烛光,望着窗外细雪,忽地问道: “你不是那陈易的妾室么,怎么就又回百花楼去了?” 听到安后问及此事,闵鸣刚松一口气,嗓子眼又提了上来,她看见了那安安静静站立的无名老嬷,活像一尊雕像,立即明白了什么。 还记得那时,老嬷带人围剿勿用楼人时,曾入过陈易的院子,那时陈易说她是妾室,以此掩盖。 看来,老嬷将她认了出来,并且将来龙去脉都禀报给了太后。 这等情况下,隐瞒是无用的,闵鸣只好低垂下头道:“回陛下…小女自是勿用楼送给陈千户的通房……只是其中坎坷,小女并未住入院子,而是待在百花楼里,但也专供陈千户一人所用。” 耳畔边,传来贵人的轻笑:“勿用楼是会做事,也不知这样的路数,重复多少次了。” 闵鸣一阵无言,她自然明白安后说的是什么意思,勿用楼在京城里收购开办青楼瓦肆,其中勾连的达官贵人,不知何几,往往都是以青楼女子诱之,随后找种种缘由,将这女子留在青楼,不让别人去碰,而且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以此作为牵扯。 安后的目光一直放在那飘渺细雪之上,心不在焉道: “你说,这雪似的姑娘,怎么就这么讨他喜?” 闵鸣自然知道安后说的是谁,她也从闵宁嘴里旁敲侧击过那妾室的身份,这会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作何回话,待安后凤眸微凝之时,她才连忙道: “或许,因这姑娘是个美人的缘故。” “伱不算美人?”安后侧眸看她,笑着问。 闵鸣不知如何作答,肯定吧,那便无疑有自卖自夸之嫌,若否定吧,又不无被说做欺君罔上的可能。 见她畏手畏脚,久久不作答,安后冷冷道: “入宫三日了,还不明白本宫宁可要愚直之人,也不要自作聪明之辈?” 闵鸣连忙回道: “回娘娘,大抵算的。” “算就算,不算就不算,说甚么大抵算,是要糊弄本宫?” “算…小女算是美人。”闵鸣快被陡然而来的气势压垮了,双肩发抖,整个人几乎都要伏下去。 随后,闵鸣听到安后满意地“嗯”了一声,本以为此事这样便了,不曾想,安后却又道: “你不算。” 闵鸣僵了一下,不敢回话。 安后抿了口酒,依靠着软榻,悠然道:“世上美人,从来不止论姿色,亦论故事,更论身份。譬如昭君出塞,又如褒姒祸国,任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若不能真让人倾国倾城,那也不过泛泛之辈。” 暖炉煮着酒,安后则论着美人,闵鸣则面容晦暗,她出自青楼,身份低微,自然更能体悟安后话语里的意思。 “一个落难的王女,哪怕姿容差上了一筹,也远比一个青楼花魁要美得多,更何况你只在身姿胜了一场,若论容貌,还是差了些许。” 安后侧眸看着闵鸣,不急不缓地曼声道。 “…娘娘说的是。”闵鸣应着道。 她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览视窗外细雪。 无论是安后,还是陈易,都明里暗里表露过,她最引以为傲的姿容,其实不值一提。 身着宫装的青楼女子,面色落寞。 她已被安后召入宫三四日,除了最开始在景仁宫里,谈及到一件会让陈易死的事,其余时间里,安后虽多次见她,却并未进一步说明,只是都在像今日一般,谈些无关痛痒的事。 当闵鸣回过神来时,便迎上了那一双气势逼人的凤眸。 “本宫若要让那王女过继到景王府上,以此好赦了她罪身,封她为郡主,你说,这是不是更衬得你和她有云泥之别?” 耳畔边,安后的话音徐徐而来。 闵鸣一惊,连忙垂头道: “小女不敢置喙。” “你必须置喙。”安后已是冷笑,“本宫见你多日,连番敲打,你仍连点自主都没有,活像一滩死水,哪个男人会喜欢一滩死水?闵鸣,本宫今儿给你明言,宫里要用你,让你给他欺弄,你若继续如此,便是坏了宫里的谋划,那么下场可就不太好了……” 写了一下后面的细纲,所以这一章来晚了,过两天就给大家加更。 第二百二十一章 安后的教训 话瞬间说明,再无弯弯绕绕、旁敲侧击,楼里的宫女们也噤若寒蝉,小楼里静得出奇,无名老嬷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定立原地,屋外的雪都似乎随着那宫装美妇的话急促几分。 那丰韵似蛞蝓的女子已是两股颤颤,她一身软肉,如今更似海上波涛,连绵不绝,手中的酒杯砰地脱了手,落在地上。 她仓促地将酒杯捡起,身子几乎僵硬在椅子上。 寒风自楼外袭来,天威浩荡,闵鸣却连缩一缩都不敢,只是一个劲地垂着脑袋,若不是前几日安后不让她跪,她眼下早就跪了下来,整个身子匍匐紧贴在地,磕头谢罪。 市井草民尚且承受不住天家的龙辇,她这样一个命比纸薄的女子,如今被安后这样一问,又如何做到不改颜色? 安后对这女子冷冷视之,她软得连骨气都不多,怪不得那好色如命的东西碰都不碰。 “好一个名动京城的女子,怎么连回话都没有?” 安后嗤笑着,目光游弋在她身上,在那连自己都比之不及的软肥处停了一停,冷声道: “你倒是好生养,有这祸国殃民的皮囊,可惜内里是什么?你说说…” 闵鸣稍稍抬起螓首,呈现在安后面前,她并非不美,在安后看来,比自己当年差上两三分而已,只是这身姿倒是格外熟美,若不是闵家突遇变故,只怕其十四岁时,说媒的车马就能挤得一条街巷都水泄不通。 无名老嬷见闵鸣久久不答,沉声道:“回话。” 二人的目光之下,闵鸣的手抖得厉害,她紧攥白玉酒杯,哪里还敢不回话: “回陛下,小女内里,不过顽石,比不得陛下所见的一众女子,更非美人……” 安后闻言不仅没露喜色,反而柳眉倒竖,颇有几分怒意: “好好好,不是美人,真认自己不是美人,那你妹妹闵宁可算美人否?” 闵鸣浑身一僵,再也顾不得安后从前的旨意,扑通从椅子上跪了下来,慌乱道: “前罪万罪,皆加于小女一人好,还请陛下、还请陛下放过闵宁……” “加罪?本宫是赏福给她,” 安后见她跪下,语气反而加重了,她捧着酒,闲庭信步地绕着闵宁游弋起来, “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多是一桩美谈,日后宫里还封伱们做诰命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说这是加罪,难道本宫是不通人情的罗刹不成?” 闵鸣把全身伏得更低,那双凤眸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哗啦。 酒液自上洒落下来,淋了闵鸣满头。 闵鸣仍然不敢抬头,额头紧贴地板,任由酒液滴涌。 安后的眸光渐渐冷冽,待太后身边数十年的无名老嬷捕捉到了一丝杀心。 于是,无名老嬷开口道: “娘娘一番苦心,你这贱痴儿还不醒悟?!” 突然有别的话音落下,闵鸣猛地抬头,便见那一国太后大失所望的神色,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慌张道: “小女、小女有罪!” “罪在何处?”安后眉头并未缓和。 “罪在、罪在天家面前…自轻自贱。”闵鸣颤着声道。 这时,凤颜上的怒容才稍稍舒缓,她转过身,撂下一句: “起来吧。” 闵鸣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在安后的目光示意下,要缓缓坐了下去,却心有余悸中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 啪。 跌坐之后,竟有清脆声音,安后眯眸了一会。 老嬷缓和气氛,笑着道: “摔得响,好生养,这民间的粗话说得大抵不错。” 闵鸣原来苍白的脸,因这话红透了。 安后盯着那不发言语的女子,点醒地问: “你不驳两句?” 清倌女子刹那又有些泛白,喘了一会气,终于在安后再发话前憋红了脸道: “只怕、只怕那陈千户不喜欢打鼓……” 如此一言,先是静了片刻,而后不知哪个静默的宫女憋不住,扑哧了一声,老嬷也随之大笑起来。 安后也微微勾起了嘴角,却并未笑,而是唤一位宫女斟酒。 秀发间滴着酒液的闵鸣俏脸红得通透,她方才的话,是青楼女子私下惯常的口花花。 待楼内笑音过去之后,闵鸣耳畔又传来声音。 “本宫方才的话,你有不满么?”安后平静问道。 闵鸣一滞,摇了摇头道:“不敢不满。” 安后又蹙起眉道:“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你却没有?” 闵鸣不知如何回答,天家在前,她脑子仍有些发懵,不知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 安后见此,叹了口气道: “你除了那多出的几两肉,其他的都差之一截。” “陛下教训的是…” “不要总说本宫教训的是,你要辩上一两句,才知教训的是不是。” “……” 闵鸣不知如何作答,她沦落贱籍,连碰见寻常大家闺秀都会低上一头,更何况如今直面大虞太后,如今连番训斥,她又怎么承受。 安后见这女子又回去了,又落入自轻自贱里头,冷声喝问: “你生一副好皮囊,内里就这般见风使舵?” 闵鸣畏之如虎,又颤了起来,这一回倒聪明了一些,弱弱驳了一句道: “陛下,小女本青楼女子,如今见陛下圣颜,自惭形秽,便是能回话,就已经是天大的胆。” 安后这会总算稍微满意,只是内里仍有失望,原因无他,这闵鸣与她一开始的期望相差太大,这样一个自轻自贱的女子,即便是入了那人的府邸,又如何能说得上一句话?只怕平白辜负了她的谋划。 而安后也看得出来,闵鸣的自轻自贱是深入到骨子里了。 若非如此,这清倌女子那时也不会被陈易的话吓到,更不会抱着一种自毁的倾向想迎接陈易报复,甚至连带着轻视了自己的妹妹闵宁。 “宫里赎了你出来,你再不是贱籍了。”安后淡淡道。 闵鸣怔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跪谢浩荡天恩。 安后便走到了她的面前,冷冷道: “坐着,外人不在,不必跪。” 闵鸣双膝发软,下意识有种想要跪谢“不必跪”的冲动,臀儿都离了椅子 “烂泥扶不上墙!” 安后似终究忍无可忍,这数日来,她让此女随从身侧,为的就是化解闵鸣心头的天威。 她一巴掌甩在了闵鸣苍白的俏脸上,啪的一生,脸颊通红。 啪! 痛感席卷而来,闵鸣被打懵了,呆呆地看着那双凤眸。 “本宫如何欺你、辱你,你敢不敢爆发出来?” 闵鸣看见那张居高临下的凤颜,已是愠怒, “你敢吗?敢不敢? 待那人似今日这般欺你、辱你,你又敢不敢爆发出来?!” 一番话语落下,闵鸣脸苍白得可怕,眼眶忍不住地落了泪水,她颤颤发抖,始终没有回话。 安后的耐心似已被耗尽了,侧脸吩咐道: “来人,扒了她衣服,点了穴道绑起来就丢到陈千户院子里去,等那人回来,是了,那闵宁也一并扒了吧。两人都下好药。” 提及妹妹,闵鸣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嘶哑道: “敢、敢!小女敢!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陛下如今欺我、辱我,小女便唯有把陛下视同仇寇!” 那贵不可言的妇人此刻侧过脸来,抬手止住了上前的宫女, “那么,这药就给你自己来下,下在哪里,你自行定夺。” 闵鸣垂着头,喃喃应道: “小女遵旨。” 她自然明白,那是什么药。 安后缓步而去,轻轻抚上她俏脸上通红的掌印,把她垂下的头扶了起来, “这一巴掌, 留着,忍着, 有本事,你就还了。” 感觉一章不够,所以今晚应该还有一章,不过会晚点,可能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