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镜》 第一章 逐鹿 从钱塘江溯源而上,便是一望无际的重峦叠嶂。 三百里外更是有那么一座州府,此州多山亦多水,因其山中多雾,得名“雾州”,这雾州境内不乏人迹罕至的溪流江滩,每每清晨雾漫江流,恍若仙境,身临其中,更是能叫人糊涂了年岁。 溪畔礁岩、残阳石壁,一块石壁矗立水中,两行潦草大隶如界外飞来一般,石裂文成。 “黄粱修行几度秋,孤峰独坐看人间。” 这两行字也不知何人所凿,虽刻在山寺之外,却颇有一番意境。 脚步声渐起,一名高大老者缓步走向城中溪畔大院的一处老宅。 行至门前,他突然一怔。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里拥出几个人来向他问好。 “学台老爷”、“老知县您来了” 长随小心翼翼道:“老爷勿怪,我同他们讲过您的规矩,可他们仍然坚持要来。” 老者向这几人扫了一眼,登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门前立着的四个人,一位是县里蒋师爷的侄儿、一位更是与知府大人都沾亲带故,另外两位,一位是从前县里大户顾氏的嫡长子,只有那个站在最旁边一人,是位没什么背景的读书人柳生,不过就连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精心装饰的礼盒。老者心知,他们几个都是即将启程前往杭州参加院试复试的书生。 那位蒋师爷的侄儿见众人不语,暗自一番斟酌,首先开了口。 “按说,我等是不应该搅扰大人休息的。可小生私下打听了一下,去岁今年的府试的最后名单是大人敲定的,如此算来,大人不光是我等县试的主考,更是我等四人的提携恩师。于情于理,我等也应该在启程前过来拜谢一下恩师。” 在场之人互相望了一眼,面色一松,都觉得蒋生说的话十分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者迟疑了一下,微微示意长随,穿过院子慢慢向里屋走去,长随见状,也将这四位书生一一让进屋子。 屋子并不大,几个人一齐进来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柳生四下打量,这屋子就是比起他家那破屋也好不到哪儿去,东屋算是这所老宅子里光线最好的一间了,有两座不大不小的书架,桌上摆着砚台纸笔,可东北角的墙上却挂着些竹篾农具,看来是耕读之家。 就在他分神之时,其余几人已将各自的拜师礼放在了堂桌上,束手站在一旁。 长随从院里搬来两张长凳,老者也落了座,可目光却停在桌面的礼盒上。 蒋生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道:“老师,您素有清名,所以盒子里都是一些我等这些年的习作文章和些不足道的点心,劳烦您抽出时间替我们几个指点一番,好了却我等的心愿。”说话间,蒋生已将自己的拜师礼拆开了一角。 老者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带着一丝惆怅,像是要穿透这老宅的土墙望向远方,叹了口气:“这些点心,不便宜吧?” “值不了多少钱,”蒋生意味深长的说,“老师,时移世易,我们永远是您的学生呀。” 老者眉毛一动,“时移世易”这四个字背后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时移世易,门无强荫,家有幼孤……,蒋生的意思很明白,若此番杭州的院试复试帮了他,他今后也会如邱成子那般返璧报答。 老者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心读书。” 蒋生一怔,有些尴尬的看着老者。 老者继续道:“你们几位呀,不管是大户子弟还是出身贫寒、无论之前的五场县试还是后来的府试,凭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今天你们去考的是院试,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一名世人仰慕的秀才,直至去杭州乡试成为举人,继而进士及第,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既然你们今天喊我一声老师,我便与你们说几句吧。” 几人一听此言,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我十四岁加入郭子兴的红巾军,后来随太祖南征北战,打过倭寇打过陈友谅也打过张士诚,太祖不止一次讲过,宋、元的灭亡,便灭在相互攀比、拉帮结派的混账风气上,以至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却田连阡陌。你们几位皆是清华毓懋,所以老师不能鼓励你们的这种想法。文章可以留下,把点心都带走吧。” 众人沉默不语,纷纷将目光望向地面。 “也许你们还有一层心思,此番主持院试的杭州学政于谦是我从前做学台时候的得意门生,我若肯出面说句话,或是留个条子给你们,人家未必会不买我的帐是吧?” 蒋生被说破了心思,心里一惊,急忙辩解。 “老师何出此言,我等决无此意。” 老者点点头:“那就好,抓紧时间回去温习功课吧。”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告辞而出。 “等一等,你叫做柳浩然?” 那个读书人柳生一怔,慢慢缩回了手,他看见老者正盯着自己礼盒上的名帖。 “浩然正气,这是个好名字呀。不过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好像很难。” “晚辈……,晚辈没有门路,日子过得的确十分清苦。” “嗯,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我这儿的这些藏书你今后可以尽情浏览,看不懂的也尽可以问我。今后若能考上秀才,仅凭田产免税这一项,你一家人就衣食无忧了,更何况秀才每月还能从官府领钱领米,只是我希望你要永远记得你今天的这份清苦,天下间比你清苦之人不知还有多少,今后你学业有成,莫要忘记了你自己的名字。” 柳浩然是最后一个走出小院的,他回头虚望一眼,叹了口气。 不多时,长随也告辞走了,小院子重新寂静了下来。 老者缓缓起身,重新来到院子,一眼就发现个顽皮的小脑袋躲在水缸后面。 “青儿,你在哪里喽?” “嘻嘻,在这里!”水缸后面一阵清脆的嗓音,一个穿着旧袄子的小男孩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生着一对酒窝,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甚是讨人喜欢。老者见到孙儿心情大好,便朝小男孩招了招手,“青儿呀,你过来!” 小男孩咯咯一笑,着急着跌跌撞撞扑向老者。 “爷爷,我衣服上的补丁太难看了,小朋友都笑话我。” 老者缓缓摇摇头:“青儿啊,这叫艰苦朴素,这是一份光荣,记住了?” “哦,我记住了。” 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懵懂。 老者心中一动,注视着男孩的小脸,又一字字说。 “青儿呀,从今天起,跟爷爷读书识字好不好呀?” 小男孩想起家里头那满墙的书牍,不禁撅起了嘴巴:“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玩。” 老者微微一笑,信口哄道:“青儿呀,书中自有神仙度。一个人只要会读书认字,就能像天上的神仙那样腾云驾雾,自由自在,你说好不好呀?” “神仙?”小男孩想了想,反问:“神仙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捋须笑了:“那些神仙呐,整天只要吸风饮露就饱了,可以不食五谷。还可以腾云驾雾,自由自在的在天地间遨游,在那个遥远的仙境呀,日月光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里四季如春,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所有的人都能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着,长生不死。你说当个这样的神仙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小男孩高兴起来,连蹦带跳。 老者看着男孩高兴的模样,也展眉笑了。 云卷云舒、光阴如梭,转眼许多年头过去了。 这一日晨雾渐散、苍山凝露,溪畔远处的丘陵尽头,半轮红日徐徐升起,贯穿城里的这湾溪水被金色的朝霞一映,清澈通明、光色晃眼的向北荡涤而去,与那缓缓东逝的长水在县城前的码头汇成一处,相互交织着、拍击着码头的柱石。 便在这湾溪流的一侧,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独自坐在溪旁望着天空发呆,单薄的土布衣裳被溪水浸透,青一片乌一片的,又有些像是染色不均的缘故。他光着脚,身旁摆着一双旧鞋,鞋背被小心翼翼的叠放在一起,看来是家道中落。 时过境迁,此时他望着天上悠然的云朵,不由得出了神。 这少年便是李元青,他在想这世上别地方的云朵,是不是也是和雾平县一般模样?这般一琢磨,他便突然又想起了那仙境天国的传说。说实话,他现在不知道有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果能出去闯荡一番,即使要受多少坎坷磨难,他都不怕。 小溪的另一侧是一条长街,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少,几家生药铺、茶叶瓷器店都门板紧闭。只有徐记茶馆店的两个伙计早早忙活开了,一个十分勤快的将打水烧茶,另一个则悠哉悠哉的拿着鸡毛掸子收拾着门面桌椅。 那两个伙计忙活了一阵,拿着鸡毛掸子的老伙计拭了拭洗得发白的衣裳,斜倚着门板慢慢的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冲那个年轻的伙计点头示意。那年轻的见状,当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就着老伙计身边坐了下来,操着并不熟练的乡音问:“郑二哥,有什么招呼?” “日头早了些,坐下歇歇吧。” 老伙计干笑一声,卖弄似的冲着溪对岸努努嘴:“瞧见了么?” 年轻的伙计探了一眼:“呦,这是哪家的孩子,不怕冷么?” 老伙计目光一动,似笑非笑:“阿宝呀,你倒是猜猜这小娃的来历。” 年轻伙计谦逊的说道:“初来乍到,不敢在二哥面前没规没矩。” “能有这份心,那就对头喽。”郑二哥透出赞许的神色,“咱吃这口饭的,不光是在东家面前,在什么人面前都得收三分。这也是我们铺子里头的第一条规矩,看来你悟性不错,我也不吊你胃口了,那个小娃的祖父,可是从前本县的知县老爷。” “真的假的?”年纪伙计惊了,张了张口,“看不出来呀。” “我骗你做甚么?”这茶馆店终年客来客往,商贾官宦在此谈买卖议事,乃是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之地,郑二哥搓了搓瘦骨鳞峋的胸口,“那小子的祖父是个奇人,早年这县里闹了饥荒,他便私自开了粮仓放粮,结果被贬官下放,直到太宗皇帝的时候才重新起复,不过年纪大了,官运也就到了头了,真是自作自受。” 阿宝一震,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便追问:“这是真的假的?” “这笑话这城里头无人不知,我还能无中生有不成?”郑二哥捋了捋鸡毛掸子,漫不经心的说,“听说过‘一任清知府,八千雪花银’么,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 阿宝茫然盯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郑二哥笑了笑,道:“当个三年知府下来,只弄他八千两白银,那都算是清官了。为了搭救些不相干的平民百姓,把自己的大好钱途给丢了,值吗?” 阿宝不做声了,慢慢低下头去。 “刚我说的是咱们铺子里的第一条规矩,咱这儿一共有三条规矩。”郑二哥颇为满意的看了他一眼,“这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规矩是:莫管他人闲事,不是有句老话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我觉得,二哥您不应该笑话人家。” 一句抢白,郑二哥的笑意僵在脸上,脸颊上一道伤疤也不易察觉的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阿宝竟然迎着他的目光,“我记得我们村里的先生说过,前朝那些蒙元包税官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光明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号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可如今……” “说完了?”郑二哥不耐烦的站了起来,转身背过手去,“你要是想留下好好做,今后就别瞎琢磨这些玩意儿,要不然,别怪我让掌柜的把你给轰走!” 说罢,郑二哥兀自便走进了铺子。 就在他们说话的光景,一个与李元青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来到了溪对岸。 他悄悄摸到李元青背后,伸手就挠。 李元青猝不及防,身子一挺打了个转,倏地捉住背后的少年。 “步富贵,你个臭小子,走路怎么没声!” 步富贵哈哈大笑:“哥,昨天说好的呢,还去不去了?” 李元青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胸脯:“废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人迎着清晨清冽的空气,并肩而去,这少年名字倒是挺喜气,他俩的老子都在刘老爷庄上做工,因此两人也是多年的玩伴了。这些年两人将这雾州城附近的地方都玩了个遍,这段时日,两个人竟迷上了去后山的乱葬岗探险。 此时的李元青还不知道,此番一去,他就将得到一件令那三清四御、五老六司,北斗玉帝,漫天神佛瞠目结舌的混元至宝! 百年之后,他更将籍此名震仙界,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心中朝思暮想的却是能重新回到此时此刻此地,做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不多时,便离开了熟悉的大道,顺着偏僻的小径越走越深。 眼看着周围渐渐没了人影,两旁的草木愈来愈高,前方几株梧桐树伸开枝杈,遮蔽了大半天光,春风料峭,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可这风吹在两人脸上,却是格外的寒冽,两人心里不免都萌生出退意。 “哥,昨天可太险了,咱们踩的那个坟头……,我半天都梦见鬼了。” 李元青被步富贵说得心里发毛,故意大声说道。 “怕什么,邪不胜正!我跟你讲,咱们大好男儿,就该手持三尺青锋,挥剑荡平当世污浊!嗬,嗬嗬!”一边说,李元青一边捡起路边的枯枝,左右挥舞起来,给自己壮胆。 步富贵不好再说了,从身后摸出带来的柴刀擎在手中,又看了李元青一眼。 “哥,你不说有一件打鬼的神器么,哪儿呢?” 李元青咧了咧嘴,从怀里摸出个铁胎的弹弓,这弹弓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是规矩工整,手柄上衔着一只黄铜虎吞,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气势。 步富贵咽了口唾沫,劈手从李元青手里抢了过来,翻来覆去打量个不停。 “哇哇哇,这宝贝厉害了!” “那是,这宝贝上过战场,镇邪!” 步富贵一听,胆气立刻豪壮起来,高高擎起弹弓,大步往乱葬岗走。 “唵嘛呢叭咪吽,妖魔鬼怪全给老子闪开了……” 两人一路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前方渐渐现出了一片荒凉的山岗。山岗由北向南,鳞次栉比的隆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包,层层叠叠,混在一块儿难解难分。其间稀稀落落的生着些槐树杨树,树底下无不生满草皮苔藓。 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互相拉着手远远站看,好似指点江山一般。 “哥,你看那边那座坟,是新的!” 李元青找了找,立刻发现了端倪,不远处的有座新坟从杂草地里高高隆起,崭新的黄泥土与周围的土色截然不同,坟前一地的纸钱看着就叫人心里有些堵,李元青不自觉移开了目光。便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两人左手边的树林里树影一晃,竟倏然跃出只雪白的小鹿。 李元青不敢声张,悄悄拍了拍步富贵。 步富贵也瞧见了,牢牢盯着那头鹿,紧张得满脸通红。 “哥,你那弹弓打得了么?”步富贵压低了声音。 李元青慢慢弓下腰拾了块石子搭在弹弓上。 这时,小鹿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撮嫩草,与两个人六目相对。 双边都怔住了,小鹿首先回过神,撒开蹄子一溜烟去了。 两个人不假思索,也立刻追着去了。 说来也怪,这头小鹿明明可以轻轻松松甩开两人,却是跑一阵等一阵,似是有意等两人追上,这只白色的精灵在树林间忽起忽落、忽近忽远,始终与两个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两人顺着林子越走越深,林间雾气袅袅,树影绰绰,渐渐迷失了方向,又追了一阵,竟连那头鹿也不见了。 第二章 铁虎臣 两人迷失在林间。 步富贵道:“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等李元青开口,他的肚子抢先一阵咕咕。 “哎,哥,幸好我这儿还有两个窝窝头,一人一个吧。” 李元青接过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一半是淡的,一半是咸的,原来都是步富贵这小子的汗。不过他三两口就咽了下去,仍是不解饿,干巴巴的望着步富贵:“还有吗?” “没有了。”步富贵辩白似的摇摇头,又抬头穿过树梢看着天空。 “哥,咱们天黑前回得去吗?” 李元青心里咯噔一下,回过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玩过头了?你想想看,一路过来好像连个村子都没看见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里的恐惧。 “只怕我们今晚,要在山里头过夜了。” “哥,我爹常说山里有狼,咱们得想办法找个山洞,生一团火起来好过夜。” 李元青点点头,旋即四面张望,指着附近一座山。 “步富贵,你看那座山。” “怎么了?” “那座山是不是比较陡峭?” “哥你别文绉绉的了,什么叫陡峭?” “你看那山峰的边缘,发现没有,那是座石头山。” “是了,只有那样的石头山下面才能有山洞嘛!” 两人不敢耽搁,一个捡起树枝打草,另一个拿柴刀开路,向着那座巍峨的山岭而去。尽管他们俩个又累又饿,脚下又崎岖难行,却不敢停下来歇息,如此匆匆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两人越走越高,四下渐渐出现了一些爬满藤蔓、生着青苔的岩石。 这时候,两人发现山坡下不远处满是芦苇丛,一条茫茫江水泛着白色的流光向西而去。 直到瞧见这条江水,两人总算是放下心来,只消顺着这条江水走,无论如何都能回去。 心中有了主意,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旋即被一望无际的草黄色芦苇吞没了。 两人在这片芦苇荡中穿行了许久,脚下泥泞,越走越见吃力。 入目皆是一色随风打晃的芦苇花,四下一片寂静,偶尔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儿打鸣,反而更显静谧。两人不知什么缘故,都有些紧张起来,便在这时,一阵风打下两人面前的一大片芦苇,此时再看这山,方觉得这山生得直上直下太过古怪,如同被利斧劈开一般。 李元青一怔,问:“富贵,你听大人说过附近有这样的山么?” 富贵的目光也被这山给牢牢吸住了,他用力的想了想,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晓得,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怪的山。” “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你看这日头,应该过了中午了。” 说着,步富贵的目光忽然一直,绕开李元青,死死盯住他身后那一片坡地。 “嘿,快看那坡子上,好大的桔子树!” 李元青回头一看,远处那坡上果然有一棵硕大的桔树,结满了黄灿灿的透熟桔子。 微风吹来,隔着老远都能嗅到一阵那种熟透了的桔子才有的香气。 李元青又惊又喜,与步富贵目光飞快的碰了一下。 步富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腿就跑,李元青不甘落后,紧紧跟着步富贵追出芦苇地。这时候,出现在两个人眼前的又是一道陡坡,坡面分外整齐,走近一瞧,原来这陡坡竟似那雾州城的城墙似的,是以一块块大石块垒筑成的,大概是年代久远,缝隙间偶有顽强的杂草探出头来,迎风生长。 “富贵,这上面好像是个大城池!” “太好了,总算是能碰见人了!”步富贵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急得想要快些攀上去。 两个人接连爬了几次都又失败了,没办法,这道造型古怪的石墙约摸有两丈那么高,坡度看着似乎上得去,可石块与石块的缝隙之间填着不知名的封泥,十分坚固,连柴刀也插不进,两人不得不放弃攀爬,老老实实的顺着这道石墙另寻上去的路。 可要从这道石墙底下绕过去,一路上又都是异常茂盛的荆棘。 步富贵用柴刀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好不容易终于沿着墙根找到缺口爬上了去,李元青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这上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大概有一整座城池那么大的样子,却仅仅散落着几间房子的断壁残垣。 而除了之前看到的那棵老桔子树附近有一片不算大的野林子之外,竟再找不出几棵像样的的大树来了。 整片旷地上,除了那些高不过膝的野草,只是东一丛、西一丛的生了着些半个人高的灌木丛,在山坡的穿崖风中猎猎抖动。 两个人倒也没多想,肚中饥饿,便一齐顺着墙砖往老桔子树那边走去。 这时候,突然一只野兔从满是瓦砾的野草中窜了出来,吓了李元青一跳。冷冽的山风掠肩而过,吹得李元青身上单薄的衣裳猎猎急抖,他不禁绝望的向那座石峰望去,这一峰一城,就如同一把高高的靠背椅,两个人此刻正在椅子的座上。身后广袤的天穹下,这座石峰好似被天公垂直劈开似的,黑灰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站在如此巍峨怪异的山崖之下,李元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生怕那石峰砸将下来。 这时候,步富贵突然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咱们迷路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元青瞅他盯着自己的屁股,反手一掏,顿时一怔。好好的一条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了条大口子,不用说,肯定是刚才坡下走那片荆棘地的缘故。 他心里一紧,又扯过裤边低头看了两眼,一阵心痛。 “哥,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早跟我一样打赤膊不就好了。这皮肉破了还能再长,这衣裤坏了,可就再长不好了!” “不早提醒我?” 李元青呼啦一下就将衣裳裤子都脱下来。 “好了好了,吃桔子吧,给你。” “嗯,这桔子真甜呐,天上那些仙人吃的仙丹,估计也不如这个甜吧?” “哈哈哈,不过哥,吃完桔子咱们可得想想办法呀!” 李元青说:“我们有手有脚,总有办法回去的。” 步富贵信手抓起块碎瓦丢进一边的草丛。 “哥,咱们今晚上怎么办,我怕这地方闹鬼。” 话音刚落,山中忽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真是一语成箴,步富贵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两个人害怕起来,急忙在一堵矮墙后面藏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躲了一会儿,就再没听见那瘆人的笑声了。 “哥,好像没动静了。” “不行……,我得过去捡上桔子皮,不能叫鬼给发现了。” “嗯。” “哥,你这又是做甚么?” “当然是把桔子皮埋了呀!可不能叫鬼看见了,好了,这下安全了。” “哥,你做事可真是小心,今后要是让你得了什么大宝贝,嘿嘿,肯定丢不了。” 李元青仰起头来,突然又被步富贵一把拉了下去。 “快蹲下来,哥!” “怎么了?” “你瞧那边!” 李元青顺着富贵的目光探头望去,只见那江边的芦苇地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两男一女来。 左边一个铁塔般的光头汉子,浓眉大眼,面相甚是凶狠,还牵着一匹大白马。 这白马通体雪白,只在马尾的毛色乌黑,额头上又带着一撮黑毛,白马之上一男一女,那坐后面的男子是个行商模样,与一同乘马的妇人似是夫妻,妇人体态婀娜,一双眼更是大而妖媚,顾盼之间撩人遐想。 这时候,李元青开口了:“白忙活了,他们好像根本不是鬼。” “你怎么晓得?” “听说鬼怕太阳,你看他们不怕。” “别起来,那个光头好像很凶的样子,我们再等等看。” 正说着,下面几个人也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来到了石墙跟前,男女都下了马。 这时候,那光头的汉子往上面打量了一眼,不紧不慢的滑出一步钻到马儿腹下,再起身一顶,竟将那白马整个儿扛过肩头。而那浑圆的大白马显然受惊不小,“咴儿咴儿”叫唤个不停,四蹄舞动,在半空中挣扎。 李元青与步富贵大吃一惊,都在想:“这家伙好大的力气!” 便在这时,那汉子突然又闷哼一声“起!” 这汉子也不知练得什么功夫,余音未落,竟驮着马儿几步跃上了石墙! 要知道那马儿骨架高大,比起平常码头出没的马儿少说也要高出半个头,长得又壮,亏这汉子竟能将它扛上来。李元青和步富贵一齐瞪圆了眼珠子,这下可更不敢出来了,不约而同往矮墙后面的灌木丛里挤了挤。 光头汉子恶狠狠的向周围扫了一眼,并没有察觉到两人。 李元青暗想:“幸好埋了桔子皮,要不然被他发现可不妙!” 光头汉子从肩上卸下白马,那马儿受惊不小,甫一落地就挣扎想跑,却被那光头汉子一把扯住缰绳。 马儿“咴儿”一声长嘶,左右扭动起来,把那条缰绳绷得笔直。 可那铁塔般的恶汉嘿嘿一笑,故意松开另一只手,只凭一只手扯着缰绳,狂怒的马儿撅着屁股猛地一扯,又用劲一蹲、一提,可无论它如何挣扎,始终挣脱不开。 李元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也愈发庆幸自己刚才的顺手之举。这时后面那个美妇也纵身一跃,两个起落,也犹如飞燕似的轻松上了石墙,她一边从汉子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安抚着白马,一边往马兜里头取来绳索丢给坡下的行商,行商想必常年走南闯北,很利索的就爬了上来。 “想不到铁大哥的轻功这般高明!” 美妇替那行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娇笑起来。 “那还用说,世人只知道我大哥铁虎臣的金刚神功,却不知他的轻功亦是登峰造极!”行商眉飞色舞的向那美妇夸口,“当年祸害江南六省的花花太岁花无邪,江湖上另有一个绰号叫‘花不留手’,也叫‘滑不留手’,屡屡犯案却能逍遥法外,据说是因为一身轻功无人可及。不过呀,老天让他撞见了我大哥,他纵然跑了两天两夜,还是被大哥追上废去了他的一双探花手,从那以后,江湖上就再没有花花太岁了。” “不光是单打独斗,名震江湖的金刚神功更是人人仰慕的神功,”美妇狡黠的笑了笑,“江湖传言当年叶留宗挟福建数百矿民在寿宁银矿造反,被五千官兵团团围于二龙山,眼看走投无路,却有一位绿林高手连斩朝廷三位将军,一路保着叶留宗杀出重围,依奴家所见,此事非铁大哥不足以为。” 这两件皆是铁虎臣平生得意之事,他听了不免大笑。 “哈哈哈,你们猜的不错,此事亦是铁某所为!” 第三章 风水 “铁大哥果然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美妇微微一笑,又不紧不慢的说,“不过,铁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先有叶留宗,后有邓茂七造反,绵延福建、浙江、江西三省,聚众十多万,虽最后还是被朝廷剿灭了,却也连累了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弟妹,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铁虎臣皱了皱眉,“这都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行商出来和稀泥,数落那妇人,“铁大哥好心好意来帮我们做事,你如何非要与他争辩?要我说,咱们赶紧取了那些要紧的宝物才是正事!” “亏得你还知道那些是要紧的宝物?”美妇狠狠瞪了行商一眼,不一刻,又咯咯娇笑起来,“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大家不妨把话先说清楚,你这位义兄口口声声管那伙土匪叫做义军,奴家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忙,不要他帮也罢!” “你糊涂!”行商懊恼的一甩手,忙又转向铁虎臣,“大哥呀,你听我说,云飞燕她只是妇道人家,她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铁虎臣脸上带着冷冷的微笑,幽幽地说道。 “其实我也早已是不吐不快了,这一路上她先是指桑骂槐屡屡说义军的不是,继而百般说朝中那些阉党奸臣的好话,以她的举止和江湖经验,绝非什么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 行商脸色一变,云飞燕倒是不慌不忙。 “那铁大哥觉得,奴家会是什么人呢?” 李元青与步富贵离这三个人颇远,根本弄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到他们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吵嘴。在他们看来,那光头的汉子模样凶恶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多半是强盗一类的角色。 倒是那美妇一眼望去跟个女菩萨似的,那行商想必又是知书达理。 每每与这恶汉争吵,便令他们两人提心吊胆,生怕这强人会在这荒郊野岭行凶作恶。 这时候的李元青还不知道,这个铁虎臣,将会对他后半辈子产生多大的影响,甚至就是这个铁虎臣也会因为今日之小小善举,位列仙班。 “江湖传闻,王公公手下党羽遍布天下,号称五虎、十孩儿、五百义孙……” “咯咯,想不到铁大哥知道的不少,不错,王公公正是奴家的老祖宗。” 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云飞燕承认得那么爽快,不免怒火中烧。 他又把目光射向行商,一字一字的质问:“王威!你莫非也是……” 王威叹了口气,低头躲开了铁虎臣灼人的目光。 “大哥,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做锦衣卫只是……,为了混口饭。” 铁虎臣盯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忘了从前那些阉党如何残害百姓了?” “我没忘记,”王威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想,只想活下去罢了……” 云飞燕见行商这般窝囊,轻笑一声。 “铁大哥,王威说你嫉恶如仇,奴家倒是觉得,您对我家老祖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家那位老祖宗,可是这天底下最慈祥信佛的老人。” “住口!”铁虎臣森然一笑,冷冷道:“再提那个老阉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云飞燕并没有理会他,依旧面不改色。 “铁大哥兴许不知道,当年王威他在河北做买卖赔光了本钱,好在身上有些功夫,只得流落街头卖艺,又被恶霸欺负,将他打成重伤,那个时候你这位做大哥的在哪里?” 铁虎臣一怔,看了王威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先前的狠厉。 “后来,王威得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的照顾,好歹挺了过来,不过一身功夫却废了,他想回家也没有盘缠,就干脆跟着那两个乞丐一起到处要饭,有一年冬天金陵大雪,老乞丐冻死了,小乞丐也得了风寒,他发疯似的到处求人救那个小乞丐,可小乞丐还是死了,他自己也几乎冻毙街头,那时候你这位大哥的又在哪里?” 王威想起当年之事,眼眶一热,扭过头去。 铁虎臣见王威的模样,不由心生愧疚,回想自从自己神功大成之后,这些年行走江湖,到处行侠仗义,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找找自己这位义弟。 云飞燕把目光从王威身上移开,望向铁虎臣。 “老祖宗常说,人生在世,立身处世要讲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干爹对奴家、对王威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在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说干爹和老祖宗的坏话,唯独王威和奴家不行,更何况,你们两人多年未见,他又如何知道你这些年与义军的那些瓜葛?” 铁虎臣仰起头来想了想,道:“好,铁某答应过你们的事,绝不反悔!” “铁大哥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大丈夫!”云飞燕笑吟吟的看着他,“不过,你可愿意再发一个誓?” “你说什么,还要我发誓?” 这铁虎臣自从神功大成之后,纵横江湖未逢敌手,因此自视甚高,从未说过一句不算数的话,也更不肯轻易许诺。 “不错,铁大哥若不肯发誓,这个忙奴家和王威便不要你帮了。” 铁虎臣想了想,道:“你说吧,你要我发什么誓?” 李元青隐隐听见三人的对话,瞅见铁虎臣时而义愤、时而感慨,心中也不像之前那般害怕了,他从小在爷爷身边毕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既有朴实的农夫,也不乏显贵,以这几人的说话方式,他推测这个铁虎臣不但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反倒是个豪侠! 其实在李元青的心里,他是十分佩服这种豪侠的,毕竟他知道爷爷从前也曾是这般的英雄。 “奴家要你指天发誓,此地的宝物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晓,否则无论我们三人之中哪个走漏了消息,我们三人都会一齐惨死!” “匪夷所思,你这誓言简直是不讲道理!” 这边铁虎臣则皱了皱眉,云飞燕要他说的这誓言实在有些太过恶毒。 按他往日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搭理这种无理要求的。可这时候,王威忽然开口:“大哥,你不要怪她,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来的路上我就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解救天下人的疾苦,你会不会去做?” “若真有这样的机会,铁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大哥果然还是这么想的,”王威一脸兴奋,“实不相瞒,除了我和燕儿,朝廷并不知道此地的秘密,我们早就商量过了,只要得了地下的那些宝物,便将之平均分成两份,大哥一半,我与燕儿一半,有了金钱我和燕儿就能使钱疏通脱出役籍,如此的话,我们俩也就不用再做什么锦衣卫了。” “你说什么,你不用做锦衣卫了?”铁虎臣心中怦然一动,“你当真有这个打算么?” “大哥,你真当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好玩的么?若非迫于无奈,天底下有谁愿意去冒险办差卖命?” “既然如此,那好!”铁虎臣不假思索,立刻指天说,“铁某在此发誓,天下如果有第四个人知道此地的秘密,铁某便与你们俩一般,今日就死无葬身之地!” “燕儿,那我们告诉他罢……” “不错,铁大哥言出必行,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云飞燕笑吟吟的摊开了双手,“铁大哥,您看此地风水如何?”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又想了想。 “我看这儿有山有水,只可惜荒芜了些,如果多来些人家住在这儿就好了。” 王威心知铁虎臣不懂风水,顿时笑了。 “燕儿,你何苦为难我们大哥?”又向铁虎臣解释,“大哥,此地附近便是汉代张道陵炼丹的龙虎山,如此风水可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享用的,实不相瞒,越王勾践的王陵就埋在这儿。” 王威说完,径直越过李元青他们所在的灌木草丛,向那边的山崖走去。 李元青瞅见这个人过来了,急忙俯身下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像是捉迷藏一般有趣。 “越王勾践埋在这儿?难怪你之前说咱们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山崖悬棺,皆是上古越族人的崖墓。”铁虎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不免心想:“闹了半天,我这兄弟竟是要来盗墓,难怪这一路上如此神秘兮兮。” 一边想,他一边从云飞燕手上接过马儿的缰绳,牵着马儿也随他们向那座山崖走去。 第四章 王陵 走了一段,王威忽然咳了一声。 “大哥,你听说过勾践么?” 铁虎臣牵马徐行,见王威发问,不觉笑了笑。 “当然啦,这个勾践嘛,是个卧薪尝胆的大英雄!” 李元青这边听说勾践这两个字,心中不免得意,暗忖:“我从小便在爷爷的书架上读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似这般被人打的一塌糊涂而后从零开始、从头再来,可比那种轻而易举的大获全胜痛快多了!”又想,“爷爷说勾践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整个越国就像是得到了一件聚宝盆一样,举国上下从一套套铠甲开始慢慢积累攒起庞大的家当来,这种蒸蒸日上的感觉妙不可言。” 可李元青哪里知道,很快他就将得到一件媲美这个聚宝盆的宝物,从那以后百年的光阴,他攒出来的天材地宝将令整个仙界目瞪口呆! 有道是富不与龙王爷斗宝,可即便是四海龙王爷,也将在他那铺天盖地的宝物面前一败涂地。 “大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勾践最是无情无义。他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范蠡为他复了国却被迫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文种辅佐他成就霸业,事了却被他赐死,如此无情无义,你说该不该掘他的坟?” 云飞燕也笑道:“铁大哥也无需顾忌太多,只当与我们一起劫富济贫便是。” “劫富济贫?”铁虎臣将眉毛一挑,“一个山里的古墓,能有多少东西?” “铁大哥你不知道,这勾践灭吴后称霸诸侯,乃是春秋五霸之中的最后一位。传闻他灭吴之前励精图治,灭吴之后却穷奢极欲,古人讲究一个事死如事生么,为了死后也能永享富贵,几乎倾尽越国国力替自己修造陵墓,以至于在其死后,越国短时间由盛转衰,从此一蹶不振……” 说话间,几人穿过大片斑驳的杂木草丛,来到巍峨高绝的山崖之下。 “大哥你再好好看看这儿,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铁虎臣四下看了看,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王威笑了笑,说道:“大哥,站在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前有望,后有靠,我们前面这一大块坡修筑了一大圈斜墙,地形如同龟背,我们背后这座山崖又形似一块参天的石碑,因此两相结合起来便是赑屃负碑,我就这样说吧,咱们现在正站在赑屃的甲背上,你瞧,这赑屃的脑袋突出江去,好似正在江里喝水呢。” 铁虎臣一边听,一边看,果然顺着这个位置望去,面前那条大江泛着金色的光缓缓流淌,仿佛一匹金色的锦缎嵌在白茅掩映的芦苇丛中,在阳光下笼笼葱葱、蕴蕴茵茵。 而北面的山崖,则犹如刀劈斧削一般,形似一块巨大的石碑森然兀立在这一派温煦的景致之中,半空中那白云缓缓甫移,更衬得这山水的参差巍峨,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王威见铁虎臣仰头盯着山崖,又问:“看出来了吧,像不像赑屃背着一块石碑?” “我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赑屃?” “龙生九子,这赑屃呀,长得似龟似蛇……,”王威想了想,干脆一跺脚,“对了,你就可以把它看做一只乌龟,一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本朝其实也修过这种赑屃的石像,金陵的孝陵,驮着我大明太祖皇帝圣德碑的那只龟趺石碑,就是这神兽赑屃,不过,普通人修坟墓可不能用这个,用了就是僭越,要杀头的。” “嗯,你们既然打定主意要开这个勾践的坟,怎么空个手来?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好带个趁手的铁锹来,对了,你们怎么发现这儿的?” “这可是王陵!那种小玩意儿怎么能挖的开这地方?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们自有办法打开它。至于你刚才问我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嘿嘿,大哥你也别觉得这儿偏僻,这儿附近本来还住着好些山民呢。” 云飞燕也笑了:“奴家早向周围的山民打听过,这一带从前是白石沟的地界,附近树深林密,到处都是峭壁深谷,太平日子也没有多少外乡人会过来。所以这儿常年盘踞着一伙山匪,就连附近方圆几十里那些村子里的山民,也都是半匪半民。” “等一等,”铁虎臣皱了皱眉,“什么叫做半匪半民?” “铁大哥,亏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连这也不晓得么?”云飞燕咯咯笑了几声,“如果没有附近的山民通风报信,白石沟那伙土匪怎么知道哪儿经过了什么人,那不跟瞎子一样么?所以这山里面的那些山民世世代代多少年了,都跟各个山寨的土匪暗地勾连着,家家都有兵器,有的还藏着土铳,碰见野兽就打猎,碰见独自行商的陌生客人么,嘻嘻……就抢!” 王威点点头:“燕儿说的不错,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府根本管不了,几个月前这上清县地震了,白石沟附近雾气缭绕,地动山摇,等过了几日雾气散了,那些山民再翻山来看时,发现附近的高山塌了好几座,露出了这道山崖,这平白少了一窝附近最大的土匪,官府自然乐见,当作一件大功报了上去,上面当然知道下面的府县不可能有这个能力,便以为是叶留宗的残部还在活动,让燕儿下来调查,这才叫我们发现了这座王陵。”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故事。” 王威笑道:“否则这道山崖生得这么古怪,哪怕是再偏僻,也早该被懂风水的人给发现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呐。” 铁虎臣点点头,再抬头打量这道石崖时,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就在他分神打量山崖的时候,云飞燕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口寒光闪闪的短剑,不紧不慢的向着铁虎臣走了过来。 铁虎臣被那利剑的反光扫过,心头一凛,立刻提起一口真气反身转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 云飞燕莞尔一笑:“铁大哥不必紧张,奴家这是要打开墓道。” 铁虎臣将信将疑:“既是要打开墓道,你又拿这凶器做什么?” “奴家呀,是要给马儿放血,好用鲜血启动墓道的机关。” 见云飞燕说的颇为认真,铁虎臣犹豫了一下,任由她走过自己的身边。 大白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长嘶一声,想要奋蹄挣扎。 不过,云飞燕的刀更快,大白马惨嘶一声,雪白的长颈动脉中一道粗粗的血柱笔直激射而出,喷溅到两尺远的石壁之上,那马儿顿时失衡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四蹄直伸,一动也不再动了。 “快拿盆接血,待会还得再用呢!” 转眼间几个人面前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一股子血腥随即也随风弥散开来。 李元青与步富贵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步富贵拿手肘推了推他:“哥,那个女菩萨怎么好像比男的还狠?” 李元青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山里有土匪,我看他们三个很有可能就是土匪!” “土匪?”步富贵打了个寒噤,“那,那他们会杀我们吗?我们该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现在走,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更要命!” 第五章 封陵石 且不说这些蒙面的不速之客,这边石崖底下。 先前被那马血喷淋的猩红石壁,随着鲜血的沁入,渐渐显露出一大副石雕。 这巨大的石雕先前被斑斑驳驳的藤蔓深苔所掩,铁虎臣并没有留意,这时候他才算是看清楚了,石头崖雕足有两人高,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巨大鸟禽。 鸟首双眸凌厉,双翅展开有丈许,振翅奋天,气势磅礴峥嵘。而在这巨鸟的锋锐利爪之下,一头体态硕大的山熊一瘸一拐,满身裹满血浆残痰,正狼狈不堪的想要掉头远窜,甚至那林间猛虎、狐狼亦是一副惶恐模样。 其实越人崇尚飞鸟,飞鸟亦能衔环结草报人。 从前大禹治水,后来成为帝禹,东巡狩至会稽而崩,死后也葬于此地越王勾践王陵的附近,镇守东南。 所以各位读者,与其说李元青今后得到的那件至宝将与这越王勾践的王陵有关,还不如说他的这件至宝,注定与那禹会华夏的天下共主大禹脱息息相关,而这件宝物的真正来历,也将随着李元青一步步踏足仙界之后,才会最终揭晓。 铁虎臣看见雕像,皱了皱眉:“这雕的是什么东西,大鸟图?” 王威笑了笑:“越人崇尚飞鸟,常以鸟禽自居,将楚人比作狗熊、将晋人比作老虎,这副壁画大概就是说越王勾践傲视诸侯的意思。” 铁虎臣道:“明明是堂堂正正的人,非将自己比成鸟禽,真是笨得不行。” 王威干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铁虎臣顺着王威的目光,又发现这石头崖雕上,还凿着几行稀奇古怪的文字。 “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不认识这些字?” “铁大哥,你当然不认识,这是用篆书写的。” 云飞燕笑盈盈的说了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拉着王威扭头退了几步,捂住了耳朵。 铁虎臣心生警惕,也学着他们俩个倒退了几步。 还不等他伸手去捂耳朵,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怪响,响声足以裂穿金石,既似虎啸,又悠长如同龙吟,震得铁虎臣眼冒金星,他心中骇然,不及细想向后打了个筋斗,跃出十余步远,双腿方一落地,惊觉自己脚肚筋一麻。 原来他之前提防云飞燕之时,口中含着的一口真气并未松懈。 方才猝不及防,这巨响将这股真气震得在他脑中左右乱串,若换作初习内力之人非得筋脉错乱走火入魔,纵使行家也得好好坐下来调息一阵子不可,不过他内力深厚,稳住心神猛地又作一股新气,把先前那股乱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循着响声抬起目光扫了一眼,实在是没有想到,没想到这虎啸龙吟般的巨大动静,竟是从那雕着鸟禽的崖壁中传出来的。 声音愈来愈响,那巨鸟口之中怪声大作,势如山崩海啸。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早早捂着双耳,再加上远远躲在草丛之中,却是没有如铁虎臣这般遭殃。 铁虎臣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禽鸟,冷不防前方整块巨大的崖雕轰隆一声,四缝尘屑冲天而起。脚下的大地猛烈的颤动起来,就在这一片震颤之中,一条巨大条石“咔咔”作响,从崖下漫起的滚滚尘屑中徐徐吐出,剧烈的摩擦声震耳欲聋。 铁虎臣见势不对,赶忙向后跃去,轰鸣和滔天的扬尘与也如影随形…… 片刻之后,鸣歇尘散,崖下突兀的横亘出一块巨大的方条石。 怎么个大法?一丈见方,却足有十丈长。更叫铁虎臣诧异的是,如此庞然巨石用的竟然是一整块石料,更奇的是,这巨石还以考究的刀工雕满了图案,虽是年代久远,依然清晰可辨。只见这方条石的一面雕着大禹治水分治九州,另一面则是勾践三千越甲吞吴之举,四下前后簇拥着各路不知名的接引仙使,仙之人兮列如麻,好不热闹。 即便没有这些雕花,单凭如此巨物横亘在几个人面前,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饶是铁虎臣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这机关惊呆了。 云飞燕笑意盈盈的从烟尘中漫步走出,以衣袖扇了扇四周弥漫的粉尘。 “铁大哥,这墓道已经开了,请吧。” 铁虎臣向云飞燕身后望去,但见随着前方飞尘逐渐散去,机关之后露出一条幽长甬道,不知通向山腹何处,铁虎臣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前走去。偏偏在这时候,从幽暗的甬道深处,一股冷风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将铁虎臣打得胡须倒卷。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寒意,猛然警醒,暗想:“一路上听他们俩个口中的言语,好像来了不止一次,这里头果真有什么麻烦,非我解决不可么?”又想:“我乃朝廷重金悬赏的要犯,他们若骗我先进去,再封上出口,那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一起,铁虎臣立刻便停下了脚步。 “阿威,我不想进去了。” 王威一怔:“大哥……,这是为何呀?” “这里面黑乎乎的,我看不清楚,心里很不踏实。” 王威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这个怨我,是我没给大哥说清楚。大哥你别看这条甬道现在看上去黑乎乎的,可再往里边走,甬道的尽头就有一道石门,那儿有一缸长明灯,把周围照的亮堂堂的,只要到了那儿,大哥心里就会踏实了……” 铁虎臣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心不在焉的扶着那方巨型机关条石左右打量,云飞燕似乎猜到了什么,从甬道口不慌不忙的折步来到这巨石的边上。 “王威,铁大哥的意思,你不明白么?” “燕儿,我不明白你这话……”王威说了半句,忽然也悟了,“哦!” 云飞燕笑盈盈的对铁虎臣解释起来。 “铁大哥是个细心人,这块大石头有个称呼,叫做封陵石,也叫封墓石、自来石,这是出入这座王陵的唯一通道。” 一听这话,铁虎臣终于把目光从巨石上移开了。 “哦,这石头还有学问?” “这石头当然有学问,”王威明白过来,也向铁虎臣解释道,“刚才大哥在那边看到的那几行字虽然看着像是篆书,却不是秦以后常见的小篆文,而是春秋时候的鸟篆文。大哥您请看,这边也有一模一样的几行字,我读给你听听,乘龙开兮天门,纷吾乘兮金云。孤回翔兮以下,杳冥冥兮东行……,这几句是说给勾践的那些子孙听的,要他们时常来打开王陵祭祀他,他将领着这些后辈们升天。” 铁虎臣一愣,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勾践是要他子孙时常来挖他的坟?” 王威摇了摇头:“不是挖坟,是祭祀!” “不错,其实就连本朝的皇陵,也是地下修坟地上修庙,春秋两大祭、平常动不动就是三小祭四小祭的,至于上古的那些王公当然也一样,视死如生。有的每年不停坑杀活人献祭,有的好一些,用三牲五牢就可以打发,可是这个勾践吧,即使穷尽越国修了这么大一座陵,死了还嫌不足,为了方便后世子子孙孙在他死后继续给他祭祀,便设下这可以反复开启陵寝的自来石。 “你说什么……,反复开启?”铁虎臣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机关居然是可以反复开合的!他心里愈发没底了,想了想,又问,“阿威,这块石头,大概会有多重?” “一百零八万斤。”王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一百零八万斤?”铁虎臣追问道,“怪了,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哥,那甬道里头勾践的寝宫门外,就立着一块当初修陵的石碑,碑上写的是清清楚楚,这么大一块自来石用的都是玄武岩,是七百个民夫与六十五个匠人就地取材,单这一块大石头就花了整整八年方才打造成功。呵呵,我知道大哥肯定又要问,这自来石既然这么重,方才又是如何开启的。” 这话正问到了铁虎臣心中,他不免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哥,那块石碑上说,当年主持修陵的大夫文种,无意中在会稽的大禹陵之中得到了一群上古的越蛊虫,只要施之于山岳之中,便能移山填海,所以我和燕儿都猜测,恐怕这块自来石的里面,就有这巫蛊之虫,要不然……”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这巨石能动起来,是靠巫术吧?”铁虎臣哈哈大笑。 “这越人的巫术与中原不同,”王威十分认真的说:“古书上说越人制蛊养蛊,必在五月五端阳日,以百种毒虫封入同一口缸中,而后终日向巫楚鬼神祷告,令这缸中毒虫互相吞噬,剩下的最后一只胜利者方能成为真正的蛊虫。或许封在这块巨石里边的蛊虫,又是由什么特殊的法子选出来的也未可知……” 第六章 守陵兽 铁虎臣听出了漏洞,“哈”了一声。 “难道这区区的虫子,封在石头里能不吃不喝活个上千年么?” 王威一愣,哑口无言。铁虎臣笑了笑,望向这块自来石,心想:“我倒要亲自试一试,看看这块巨石究竟是不是真有一百零八万斤!” 这般一想,他立刻气沉丹田,张开双臂,使出平生神力猛力去推。 可这块自来石岂止百万斤重?自是巍然不动。 步富贵看见铁虎臣的举动,悄悄与李元青计较:“这个莽汉,莫非是个傻子么?” 李元青低声道:“我们与他无冤无仇,别这么说人家,这样不好。” 这边铁虎臣心意坚决,又从体内逼涌出一股精纯真气,顿时他只觉双臂曲池、上廉、阳溪几个穴位滚滚发烫,一股巨力势如怒潮,通过他那一双铁手向那块自来石涌去,自来石纵然巨大,毕竟也只是块石头,受到这股巨力的挤压,便很快发出咔嚓一声大响,裂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碎石飞溅,迸射满地。 王威变了脸色,急忙上前要拦住铁虎臣。 他哪知道这铁虎臣此刻浑身滚烫,王威刚一触碰,便闷哼一声,连连向后跌了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元青和富贵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看已经是目瞪口呆。 “哥,这什么功夫呀,这么厉害。” “书上说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我还不信呢,现在信了!” “要不然,咱们拜他为师?” “嘘,小心那边看过来了。” 云飞燕见铁虎臣露出这等手段,目光一亮,喜不自禁。 铁虎臣皱了皱眉:“阿威,我运功的时候千万不可碰我,不要紧吧?” 王威缓缓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无妨,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走南闯北,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铁虎臣没多想,叹道:“想不到这石头真的那么重,莫非这世上真有巫蛊之术?” “也怪我们俩个没提前告诉你,这自来石一前一后雕的石像都是机关,咱们开门用的是前头,本来关门的时候再往这一头淋些血就能关上的,如今这机关坏了,怕是再关不上了。” “威哥,毁了就毁了吧。” 王威一边叹息,一边摸出火石当先往甬道里走去。 铁虎臣“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屑,也跟了进去。 如此走了有几十步远,王威引燃了云飞燕递过来的火把,甬道里头顿时亮堂起来,几个人又走了约摸百步,这边甬道尽头就露出了一段斜斜向下的石阶。 铁虎臣循着火把的光向下望去,只见两边石壁皆绘着异常精美的壁画,他仔细分辨,似乎画的几乎皆是上古封神大战的那些怪力乱神之事。 只是,这些壁画历经千年,居然色彩依旧十分鲜艳,铁虎臣不禁暗暗赞叹。 他伸出手去,往那画上的一只猛虎头上摸了摸,发现那画中的一双虎目微微隆起,不觉用力一抠,竟叫他抠下一颗鸽子蛋大小珠子来,铁虎臣举起那珠子在火光前凑了凑,倒吸了口冷气。 “这,这么大的珍珠……” “大哥,里头金银宝贝堆积如山,这区区珍珠算得了什么?” 铁虎臣听见云飞燕的话,愈发心中起疑,他复看了一眼云飞燕,加重了语气。 “金银宝贝堆积如山?看来,这里头的秘密不少,说吧,你们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李元青在外边远远听见铁虎臣说金银两个字,与步富贵碰了一眼,忍不住悄悄钻出了草丛。 不过这古墓的甬道里边黑漆漆的,没有火把谁敢下去,两个人急的团团转,只能焦急的在门口徘徊。 “哥,我们怎么办?” “记得咱们去捡稻穗的事么?先回去躲起来看看情况,没准他们一会儿满载而归,还能给我们掉块大银子呢。” “嗯嗯,就这么办!” 两个猫着腰一路往回小跑,眼看着草丛就在眼前了,步富贵面色忽然一变,一把拉住了李元青。 “不好了!你瞧,那三个土匪后面好像还跟着个尾巴。” 李元青顺着步富贵的目光望了一眼,立刻把脑袋一缩。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樵夫模样的老汉腰里插着斧头,分开两边的芦苇钻了出来,只见他不停低头打量着脚印,渐渐将目光往坡上投了过来。 看来,是刚才那块大石头的大动静把这人给引了过来。 步富贵松了口气:“原来是个老伯,没事了,我们正好可以找他帮忙……” 还不等步富贵说完,那樵夫竟也施展轻功循着地上脚印来到坡下,一个箭步探了上来。 只见他左右观察了一阵子,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铜镜,往远处的芦苇荡打光。 芦苇荡里很快出来十几个蒙面人,这些蒙面人个个衣着光鲜,又都是虎背熊腰,身手矫健的家伙,这些人就没一会儿便来道了夯土坡的下面,先前那个冒尖的樵夫这时候又顺着坡子滑了下去,和那些蒙面人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哪儿是什么老伯呀,分明又是一群土匪。 李元青和步富贵这下子彻底老实了,两人挤在一起再也不敢吭声了。 甬道里边,王威和云飞燕碰了一下目光,云飞燕笑了一声。 “铁大哥,事到如今,我们俩的确也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和你说过的赑屃,也就是那只长着龙王脑袋的乌龟么?” “哦,就是那驮石碑的家伙?” “不错,这道石梯子的下面的山腹,除开祭祀用的享殿、就是勾践的寝宫了,在他寝宫的地上,铺满了一箱箱的金饼子,不过有一件难事,就是地宫里还有一头模样古怪的守陵兽,生的就跟那赑屃是一个模样,不但背上背着甲壳,就连脑袋上也披着厚厚的鳞片,刀劈不进、枪也扎不透。” “胡说八道,世上哪里有这种东西!怎么,莫非是真的?” “铁大哥,这头守陵兽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沉睡,可是一旦惊醒便会兽性大发,先前我们俩带了些人一齐下去,奴家是亲眼看着那怪兽如何逞威的,所幸奴家身手还算灵巧,几番交手,好歹都逃出命来。” “这个……赑屃,这么厉害么?难道就没了别的办法了?” “能想到的办法,我们俩都用过了,不光是寻常的兵器对那守陵兽没用,就连滚油、烈火、毒药,也都根本无法伤它分毫。” 王威迟疑了一下,犹豫着道:“我和燕儿思来想去,那个畜生之所以厉害,就厉害在它那张铁嘴之上,若有一个力大的勇士扣住它那铁嘴,想必就能制住这畜生了。大哥神功盖世,只要拖住这畜生片刻,我和燕儿便能在寝宫之中盗宝了……” 几人边说边沿着石阶来到了甬道的尽头,王威走在前边打头,很快引燃了一口大缸之中的长明灯,这长明灯的灯芯看上去足有麻绳般粗细,不一会儿便烧的火焰通明、直冲墓室的顶棚的琉璃石砖,乍亮之下晃得铁虎臣眼前一团金花。 “阿威,这长明灯不是应该万年不灭么?” “哈哈哈,”云飞燕娇笑一声,“我说铁大哥,你仔细看看这口缸,这缸里头的灯油就算是盛得再满,最多也只够烧个少天半个月的吧?这地方只有我们下来的一个出口,只要外头的那道自来石一封闭,这王陵里头能烧的空气也就只剩下那么些了,等里头的空气烧完了,长明灯自然就灭了,若非如此,我们这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壁画早该风化了,哪里还能保存到现在?” “嘘,燕儿,你说话小声一点……” 这时候铁虎臣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周围乍亮的环境,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面前洞开的石门之后竟是一座足以容纳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山洞顶上巨石吊悬,天生一根五六人合抱的石柱子从上至下贯穿支撑着整座石洞,就在这石柱子的底下,一只三五间房舍那般巨大的乌龟被镇在这地宫的中央,似乎正在龟息、鼾声如雷! 虽然这守陵怪兽被那石柱子镇在地宫中央,可那颗龙王似的脑袋却看得铁虎臣心惊肉跳,这怪物也不知道究竟活了几千年,一颗龙头上覆满了银光闪闪的鳞片,偏偏又生了一张鹰嘴似的血盆大口,单单这一张巨口便足以吞下好几个人去,若仅仅如此便也罢了,它这口中偏偏又是倒生着满口獠牙,如此怪物,根本不似这世间应该存在之物。 这时候,也不知怎的,守陵兽鼾声一顿,在昏暗中耸动了一下,四爪扒拉得周围一阵响动,又开始继续打鼾。铁虎臣这才注意到,这守陵兽的四周,除了许多白骨之外,果真还铺着成堆的金饼、金砖、金币,在不远处长明灯的火光照射中,映得整座地宫金壁生辉。 第七章 塌陷 “大哥,一会你得千万小心它那张嘴,一旦它咬住你了,就不会轻易松口!” 铁虎臣也压低了声音:“那它如何才会松口?” “这东西惜食得很,只要你能挨过它前两口,屏住呼吸假装死了,它就不会再费力攻击你了,它一般可舍不得囫囵吞人,要不然它嘴边也不会留下白骨。” “既如此,如何不用肉食引它离开?” “这东西除了吃人、还是个寸步不离的守财呢,要不然怎么叫它守陵兽呢?只要是有人往里头走,它就会丢开嘴边的东西去啄靠近金银财宝的人。所以恐怕只有由大哥您这样身怀神功的好汉先替我和燕儿顶住这东西,我们才能有机会靠近。” 铁虎臣盯着那个守陵兽,心里仍是拿不定主意。 “大哥你瞧瞧那些金饼子,你想一想,这一块金饼子就有五斤,五斤就是五十两,能折成一千两白银!你知道一两千白银是多少钱么?如果换成白米,就可以供咱们洪同一整个县的灾民吃上三天!” 云飞燕见铁虎臣仍是在思索,便也笑道。 “铁大哥,这些年你名震江湖,甚么样的高手没有会过?一路上你说你击杀过饿狼,打死过猛虎,可那些终归都是肉体凡胎,你说你对手难寻,今日能够在此遇见如此庞然大物,岂非天意?” 铁虎臣一怔,是呀,那些寻常的猛虎爪牙在这赑屃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赑屃纵然体型庞大,可自己也有金刚神功,并非没有一点胜算,若是能会一会如此庞然怪物,纵死也无憾了! 这般一琢磨,铁虎臣目光也越来越亮,这武痴竟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奇痒难耐,便伸手往背上一拍,揪出一只黏糊糊的小东西来。他凑过火光前比看一眼,竟是只小小的虫豸,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东西粘在他手臂上快速吸血膨胀,不一会儿,竟化作了蚯蚓那般大小。 铁虎臣哪里知道,这小小的虫豸,不但即将杀死眼前这头无可匹敌的守陵兽,还将成为李元青今后最得力的干将,为其大杀四方! 不及细想,长明灯的火焰忽然一阵猛跳,铁虎臣心中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头巨大的守陵兽竟然苏醒了,好家伙,这守陵的赑屃正睁着一双犹如灯笼般的眼珠子,恶狠狠的打量着他们三个不速之客。 铁虎臣不及丢开那个蚯蚓,鼓起真气大喝一声,立刻穿过洞开的石门,一跃冲向了那头守陵兽。 这守陵兽似乎从没见过有人还敢主动招惹它,愣了一会儿,立刻伸出好似十支青龙偃月刀般的前爪一剪,掀得整个地宫金币纷飞。 铁虎臣不退反进,整个人犹如一道闪电似的抢先来到守陵兽的面前。 守陵兽顿时大喜,扬起脖子猛地就是一啄。 就在这守陵兽的鹰嘴即将砸落之时,铁虎臣闷哼一声,周身猛然真气暴涨,奋力向上轰出一拳,一时拳喙交击,竟犹如两块金铁互相碰撞,火星进射!那守陵兽这一啄的力量何止千斤,竟被铁虎臣生生给抗住了。 云飞燕和王威来互相碰了下目光,一前一后趁机冲向守陵兽身边,从地上抓起一枚枚金币,就拼命向远处的石门外丢去。这守陵兽纵然再厉害,毕竟被镇在原地多年,不可能越过石门来追他们,所以,只要将这些金币丢出门外,这怪物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云飞燕原来是使飞镖的高手,只见她双手往地上一探,一扬手一枚枚金币就跟长了眼似的被她打出石门外,只见她左一发右一发,手上越打越快,几乎打出了一整条金线似的,那石门外的甬道里噼噼啪啪响成了一大片,好似下了一阵金钱雨。 守陵兽瞧见身下动静,焦急的嘶鸣了一声。 它一边疯似的挥出利爪扫向那两个人,一边愈发用力的冲着铁虎臣又是一啄。 云飞燕和王威两个眼疾手快,不等守陵兽的爪风刮到便用轻功滚到了一旁角落,再一起落便逃出了石门,唯有铁虎臣避无可避,先前那一啄已经震得他虎口发麻,此时眼见守陵兽的巨喙旋风般的又向自己横扫过来,便扎下个马步,将一身金刚神功全无保留的尽数发挥出来,脸上青光一闪,整个人好似一尊铜像般硬生生的接了这一啄。 这次守陵兽显然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啄不动这人,便将铁虎臣整个人囫囵叼在嘴里,胡乱扭动着脑袋拼命的狠狠甩动,想要借由这股力量将口中的铁虎臣撕裂开来,铁虎臣被这怪物甩得是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松气,生怕自己真气一泄,便当真个像一块生肉般被它拦腰咬断撕碎了。 守陵兽本来力大无穷,可不知是不是休眠太久的缘故,几番动作下来,竟然有些气力不济,它连甩了几下,忽然将铁虎臣一丢,再将爪子一扫,径直将他轰击出了石门。 它大概想着自己既然啄不死这家伙,索性不让这些人进入自己的地宫便是。 几人猜出这赑屃的心思,一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赑屃满意的嘶鸣一声,仰天打了个哈欠,正欲休息,忽然惊觉腹中一阵绞痛。 赑屃一惊,莫非,镇在自来石里头的那个东西出来了? 都说十年鼋鱼百年鳖、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赑屃巨兽自从被镇在此地守陵,已经快有了两千年了,按说这赑屃是不死之神兽,可它亦是有天敌的,此时回想自己方才撕咬那个铁虎臣之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好像顺着那个家伙滑到了自己的腹中,此刻正在拼命吸食着自己体内的活力。 赑屃想起来了,方才那个铁塔似的汉子身上,好像粘着一只小小的蚯蚓!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蚯蚓,那是……禹王墓中镇压的上古血脉! 这边铁虎臣死里逃生,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拼命将自己身上的黏液甩去。 另一边云飞燕和王威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袋子,兴奋着从地上捡起一枚枚金光夺目的金币,又将这些金币一块块抖落在袋子里头。 铁虎臣睁开眼睛,问了一句:“阿威,够了吧?” “够了、够了!大哥,这里足足有上百斤金子,哈哈哈,这笔钱足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过活了!” “威哥!你胡说什么呢?这钱我们得分给穷苦乡亲们,是不是?” “啊,对对,没错!” 便在两人一唱一和时,守陵兽绝望的怒吼了一声,地宫之中随之一颤。 三个人一齐回过头去,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头守陵兽竟然就跟失了魂似的,双目之中再没有了先前那股狰狞的狠劲,不光是眼神、就连鳞片也快速黯淡了下去,原本高昂着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吸干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塑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轰然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守陵兽那坚固的龟壳也被吸干了生机,它背负的整根石柱立刻砸穿了它的龟壳,而失去了这根石柱的支撑,地宫穹顶上大块大块的石头纷纷开裂砸将下来,将整个地面轰得碎石飞溅。 “怎么办?” 这时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将那守陵赑屃的龙王脑袋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眼看着整座地宫即将塌陷,几个人抄起盛着金子的袋子,沿着甬道夺路而逃。 第八章 相马 几人飞奔出了洞口,身后的动静也渐渐消停。 逃出生天的王威,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忽然一头栽倒,袋子里的金子也洒了一地。 铁虎臣一愣,急忙回身扶住王威,用力的晃了晃。 “阿威,你怎么了?” 云飞燕伏下身子替他把脉片刻,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丹药,冷冷的抬起头。 “威哥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他可不像你,他是空有一副外表,骨子里却虚得很。所以这些年他练的一直是内家游龙气功,需要常年打坐调养,再加上方才又被你那金刚神功反噬,只怕今后会雪上加霜……” “既然如此,他方才为什么和我说不要紧?” “哼,他如何忍心埋怨你,让你自责?好在我看咱们这次拿出来的金子大概有五六十斤,折成白银估计也有六千多两,即便分成两份,也足可一辈子吃喝不愁了,今后我们辞了差事,隐姓埋名徐徐调养,未必不可慢慢痊愈…… 这时候,服下丹药的王威,慢慢缓过劲来。 “大哥……” “你别说话了,大哥真是对你不住。” “威哥,地宫里边的路已经全塌了,不可能再进去了。要不然,我们和你的好大哥就此先两清吧,他也能拿着这笔金子做他想做的事了。” “使得,使得!”王威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指着云飞燕,“快快分一半金子给我大哥,这是他该得的!” 铁虎臣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此番随你们下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什么?大哥,这怎么行?” “铁大哥,依奴家看你还是收下吧,要不然不光是威哥,奴家心里也不踏实。” “不,铁某行走江湖,带着这么些东西更不踏实。阿威兄弟,这些东西权且当我寄存在你这儿吧,日后铁某在江湖上碰到什么难处,再找你讨要,你看如何?” “这……,好吧,大哥,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我们就先替你存着吧。” 不多时,他们三个人开始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金子,那一个个金灿灿的大黄饼把李元青和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么大的金子,能买多少糖吃呀? 可惜这三个人很快便将地上散落的金子收拾停当,分成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各自搭在肩上,顺着长长的自来石一个个转出身来。 云飞燕走在前边,她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不知是哪些朋友在此,何不出来与我们见见面?” “哈哈哈,怎么咱们大家就被发现了呢,云姐姐真是好本事呀!” 朗朗笑声之中,埋伏在附近的一伙人纷纷从藏身的野草地里聚拢过来。 云飞燕的美目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望着这些人,口气冷得象霜冰,一字字说道: “是你?田总旗,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姐姐闹出那么大动静,田某岂能不过来看看?” 云飞燕目光一寒:“这么说,你一直在跟踪我?” “呵呵,我这也是谨遵老祖宗的训诲,互相监督么,正好,王威也在,不如就让他来告诉我们,你们大老远的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来了?哎,等一等,你们俩后边这个光头怎么好像有些眼熟呀,给我过来瞧瞧!” 铁虎臣望着远处,好似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喂,莫非你是个聋子?还是在装聋作哑?” 这田总旗心头正是火起,他身边那个先前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提醒他。 “大人!你先看这白马……” “嗯,这毛色……,错不了!这马儿谁杀的?” 云飞燕冷笑:“是奴家杀的,区区一匹马儿,杀了又就杀了,又待怎样?” “云千户呀云千户,”那樵夫幸灾乐祸的瞧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嘲弄,“你知不知道,你可闯下大祸了,这不是衙门里普通的马,这是张部堂的坐骑!” 云飞燕一惊,很快又恢复了冷笑。 “空口白话,你有什么证据?” 田总旗咳嗽一声,说道:“云姐姐,张部堂的坐骑失窃已有半个月了,据说那匹宝马浑身雪白两头乌黑,可你自己看这马儿,是不是头上一簇黑毛,尾巴也是乌黑油亮?” “笑话,天下的马儿毛色种类何其多,这马儿生成这样便是部堂的马了?” “呵呵,云姐姐你错了,能生成这种毛色的马儿可不多,相马经说这种毛色叫做拖枪挂印,可以贵主,是张部堂最心爱的坐骑。寻常的马儿你杀了便杀了,谁也不会找你麻烦,可这是张部堂的坐骑,便是十条人命也抵不过它一条命!” 铁虎臣再忍不住,分开挡在面前的两人,几步走到田总旗的面前。 “什么,十条人命也抵不过一条畜生的命?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便是说十遍又如何?”田总旗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瞧见这光头汉子凶恶的模样,与他那凌厉的目光一碰,也不由得心中一寒,多解释了几句,“你这汉子,你可知道今年河南大旱,一袋小米就能买下一个人为奴,张部堂这宝马早晚各要吃一顿料子,这还不是寻常草料,得用鸡蛋、黄豆、小米来拌,这马儿一个月下来吃掉的东西,莫说喂饱十个人,就是十几人也绰绰有余……,除非,你们肯用金子来堵我们的嘴!” 这边铁虎臣上下打量看着这个家伙,见这个田总旗面孔精瘦,身子骨倒很是结实,一双前臂交错着抱在胸前,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此人腰间一束做工极致的腰带,绛红色的锦底玄绸包边,都用细密的针脚细细缝过,清一色衬着淡淡的鹭鸶纹。 再看田总旗身后的那些人,虽然穿着便服衣着各有不同,可腰间俱是一色的腰带,只是有的人别着腰牌,有的则没有,从身形看,个个都是外家功夫好手。 “等等,你们是锦衣卫?” 田总旗微微一笑,眯起了眼睛:“嘿嘿,你认得便好!你们鬼鬼祟祟从哪弄了那么多的金子,从实招来!” 李元青和富贵两个听见锦衣卫三个字,知道惹上了大麻烦,顿时面如土色。 初生牛犊不畏虎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如果老虎真碰上这么傻的小牛,那岂不是一口一个笑纳了? 只有能认清自己的实力,正常畏虎如鬼的初生小牛,才有可能活下来,不是么? 就在这时,那个假扮樵夫的副手忽然笑了笑。 “我说这个家伙怎么有些面熟,总旗,此人便是钦犯铁虎臣!” “呦呵,你没有认错吧?” 铁虎臣凛然道:“好眼力,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铁虎臣!” “你承认的倒也爽快!”副手没想到他竟然不打自招,先是一怔,立刻又化作冷冷一笑,“哼哼,你当年是不是在叶留宗手下做过一路寨主,嘿嘿,你若是识相,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藏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安度此生,可你偏偏爱出风头,四处行走江湖,还在保定、济南、镇江多地当街诽谤老祖宗,你可知罪?” “老祖宗?”铁虎臣冷笑,“你是说那个大太监王振?” 田总旗怒道:“大胆!老祖宗的名讳是你叫的么?” “什么祖宗?”铁虎臣发笑,“你姓田、他姓王,他却是你田家的祖宗?” 田总旗面色一变,怒道:“你……,你放肆!”他余光扫过云飞燕,忽然心中一震,这云飞燕,好像实在太过安静了,便在这时,他猛然惊觉有一股扑鼻的香风不停从那自来石边徐徐吹过。 这时候田总旗又想起这云飞燕擅长用毒,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抽刀,却心有忌惮,只是死死握着刀把。 “云姐姐!你,你刚才对我们做了甚么?” 云飞燕被他识破,只得不情不愿的收起袖子里的烟管。 “反应倒挺快的,怎么,田总旗,莫非你还想要对奴家动手不成?” 第九章 围攻 “不敢……,不过云千户,我等三天前就发现了这个铁虎臣,之所以没有即行擒拿,全是为了千户大人的面子,如今……” “如今?如今此地荒僻无人,若我与你们一道将铁虎臣擒获尚还好说,若是不从,你们十三个人便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杀人灭口,顺道还能吞了我们的金子,是不是?” “千户大人,莫要开这种玩笑,你我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若是自己人,你们为何跟踪我与王威?” “这,这还不是为了暗中保护你们,千户大人,快快给我们解药吧。” “那奴家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田总旗一愣,随即笑了笑,“千户是个聪明人,我等只是一时不小心,吸了几口毒烟罢了,一时半会儿想必不会怎么样,到时候动完手,你们身上的金子固然归我们,这个朝廷要犯我们照样还能押走,至于解药嘛……,嘿嘿,我们自然也会从千户身上搜出来,不过田某在这里要提醒千户一句,我手下这些兄弟手脚粗鲁,又十分好色,只怕千户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云飞燕怨毒的扫了一眼众人,缓缓点头。 “我和王威自然是敌不过你们那么多人,不过以铁虎臣的身手,只怕你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够。” “是么?”田总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那已然坍塌的甬道,又眯着眼上下打量铁虎臣,“你不提他我倒差点忘了,你们千里迢迢领着他来这儿,只是进去了一趟,就弄了这么许多金子,机关在哪儿?你们如果不说清楚,我是不能让你们痛痛快快的死了!” 云飞燕心中杀机一动,她立刻高声道:“铁大哥,杀了这些人,奴家和王威从此愿随你行侠江湖!” 铁虎臣双目一亮,立刻深吸一口真气,缓缓上前。 田总旗知道正点子来了,一双眼死死盯着铁虎臣,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那十二个锦衣卫立刻如同一张巨网般洒向铁虎臣。 这些人个个手持锋利的雁翎刀,内四外八向他散了过去,又好似包粽子似的将他团团围在中央,而反观铁虎臣这边,竟然是赤手空拳。 田总旗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想不到这个钦犯竟如此托大,敢赤手空拳? 虽然他和手下这些人武功很高,可他们并不介意对付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登时田总旗也不废话,冲前一步纵跃而起,在半空抽出寒光宝刀,一招“刀劈华山”趁势破空劈将下来。 铁虎臣瞧得真切,不待他劈到,错身一让,田总旗这一刀便劈了个空,他立刻又是一记“横扫千军”,呼呼生风扫向铁虎臣胸膛,可堪堪又被铁虎臣让过。一连两招没得手,田总旗不免有些吃惊,冷不防铁虎臣顺势飞起一脚已踢向他小腹,田总旗避无可避,只得拱起屁股将小腹向后一缩,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铁虎臣冷冷一笑:“锦衣卫,不过如此。” 田总旗勃然大怒,将一口御林钢刀舞将开来,抡刀之势快了一倍不止。 而铁虎臣这边,仍是动也不动。 田总旗狞笑一声,一刀狠狠斜劈下来。却不想铁虎臣大喝一声,蓦地一掌递出,田总旗只听“铮”的一声,手中一轻,御林钢刀竟被铁虎臣徒手接住! 田总旗大吃一惊,这时候一股巨力又从钢刀上袭来,铁虎臣竟手持刀刃用地一抵,以刀柄往田总旗胸前一撞,田总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撞得倒飞而出,砰地摔在数步开外。 锦衣卫们一凛,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十二口雁翎刀如疾风般绞向铁虎臣。 这些锦衣卫同气连枝,刀法不但路子正,火候也是个个纯青。前有四口快刀呼啸而至,后边又有八口钢刀策应左右,舞成一个风雨不透的刀阵,任你身手再灵活,也休想全身而退。 铁虎臣也不慌乱,他闷哼一声,周身真气充盈,只听其周身筋骨咔咔作响,任是这些雁翎宝刀如旋风般砍在其身上、颈脖上、脑袋上,竟如砍在铁石上一般,火星进射。 这些锦衣卫几时见过这种怪事,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束手无策。 田总旗强忍着痛,大吼道:“笨蛋,一齐刺他双目!” 铁虎臣狞笑一声,登时劈手夺下两口雁翎刀,旋身一扫,身边便是几声惨叫,四个锦衣卫高手未曾提防,竟被铁虎臣拦腰劈成了八半,在地上痛苦的扭成了一团。 剩下八个锦衣卫高手惊怒交加,他们习武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可露怯、更不可退缩,否则只会露出更多破绽,遭对家各个击破。 “一齐上!”那扮作樵夫的副手一声令下,八个锦衣卫们纷纷挥刀来战,与铁虎臣斗成一团,一时间乒乒乓乓,刀肉相接,鲜血泼天!这边田总旗瞅得面筋发抖,见势不妙,丢下兄弟们扭头就跑,不曾想身后铁虎臣大喝一声,劈空将一口钢刀丢来! “看刀!” “哇呀——!” 田总旗只觉胸口一股子钻心的疼,他低下头,瞥见透出胸前熟悉的腥红刀尖。他眼前黑了黑,想不到自己一辈子用这口御林钢刀杀人,临了竟死在这刀之下。想到这儿,他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砰地一头栽倒在地。 这边李元青与步富贵躲在灌木丛中,瞧见那光头杀了那么多人,也吓得心胆俱裂。 步富贵回过神来,叫道:“哥,还愣着作甚么,我们也快跑呀!” 两人扭头就跑,还没跑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声声惨呼,两人哪敢回头细看,只是拼命抱头逃窜,冷不防半空突然堕下半口雁翎银刀,“铮”的一声,刀头直直插入两人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溅的碎石纷飞。 步富贵吓了一跳,一个趔趄翻身栽倒,李元青撞在步富贵身上,也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两个人腿软的再爬不起来,都呼哧呼哧喘着气,绝望的看着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飞身赶来,大声喝道:“你们两个,给老子站了!” 步富贵大叫:“不关我们的事呀,我们是来山上拾野果的!” “拾野果的?”铁虎臣眉头一皱,低眉看去,只见这两少年赤着上身,再细瞧这个说话的步富贵,见他根骨平平、面黄肌瘦,暗暗放下心来。是了,这俩个身上糊着泥巴草屑的后生,多半是山中附近人家的孩子而已。 富贵又道:“放我们走吧,我们两个什么都没看见,不会报官的!” 铁虎臣听见这两字,恼道:“报个屁的官!” 李元青与步富贵见这个活阎罗发起狠来,登时吓得抱在一起。 铁虎臣见两人吓成这般模样,怒气消了一些。 他瞅着这两个少年,心中一动,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个念头。 “喂,算你们俩走运,今天老子杀了那么多高手,心中痛快,可以留下你们一条性命!”铁虎臣缓缓向前几步,一脚踢飞石上断刀,卸去一身神力扑身坐在两人面前,有心想要和两人开开玩笑,便似笑非笑的冲两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划道:“听好了,老子说的是一条性命,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商量好了告诉我!” 李元青乍听前半句还心中一喜,可听完铁虎臣之后的话,便如遭雷击。 他们两个怎么知道这个刚刚杀了那么多人的家伙在和他们开玩笑,李元青心惊胆战的和步富贵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冰凉。平日里无所不谈的两个人,此刻大眼瞪小眼,只有山风刮在两人手中的衣裳上,呼呼作响。 铁虎臣等得不耐烦,抢过李元青手中的衣裳,没好气道:“喂,你们想好了没有?” 李元青一愣,拼命想夺回衣裳,可铁虎臣避开他双手,戏耍般将衣服来回荡了两下,把步富贵瞧得心惊肉跳,脱口叫道:“哥你做什么呢,不要命啦!” 铁虎臣也森然盯着李元青:“嘿,小子,这衣裳比你性命还重要么?” 说罢,他信手将那衣裳丢在地上,又一脚踩住。 李元青见自己的衣裳被踩住,又惊又怒。这衣裳可是他娘起早贪黑,从裁缝铺子里帮工收来的边角料子攒起来的,他只觉一股血气从心里涌了上来,嚷道:“你,你这个大坏蛋,很喜欢杀人么?” 步富贵吓了一跳,忙向铁虎臣解释:“大王、大王,他这是在夸你呢。” “哦,真的是在夸我么?”铁虎臣哈哈大笑,“既然是夸我,那我就杀了他吧?” 步富贵急的跺脚,喊道:“不行不行,大王,他夸你,你怎么还好意思杀他呢?” 铁虎臣想了想,说:“哦,那我不杀他,就杀了你吧?” 步富贵脸都吓白了:“那,那也不行!” 铁虎臣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只好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两个人一愣,立刻抱在了一起。 “完了,我们俩个今天就要死了。” 步富贵忽地流出泪来,道:“哥,要不然你走吧,死一个总比都死了强。” 李元青心头一烫,眼里闪着泪花,用力抱住了他,道:“说什么呢,我比你大一岁,要死也应该我先死才对。” 第十章 古镜 铁虎臣在一旁凝神瞧着,看到此刻心头火热,忽地拍手大笑。 “好好好!这份兄弟之情实是难得,记得当年义兄与我也是与你俩这般光景……” 铁虎臣心中一动,略一沉吟,便从怀中摸出一大一小两件事物。 “别叫我大王了,我可不是什么土匪!我叫做铁虎臣,你们俩个也可以管我叫铁金刚,我从前在钱塘灵隐寺做过和尚,法号圆苦,不过呀,这事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这么说,你还是个和尚?” “和尚应该不会杀小孩子的吧?” “哈哈哈,不错,我从前就是个和尚,和尚不杀小孩!刚才我跟你们俩个开了个玩笑,不过呀,你们俩要记住今天的教训,须知江湖险恶,今后没事不要总是往这深山老林里边跑了,碰巧今天我手上有两个东西,就送给你们两个做个见面礼吧……” 话音未落,铁虎臣忽然腹中一阵绞痛,那两件东西也随之落在地上。 两人听见铁虎臣这般说话,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不用死了,又惊又喜。 李元青低头望去,只见这两件东西,稍大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黑之物,似是一面铜镜,稍小的则是一块黄铜做的令牌,许是常年佩戴的缘故,被衣物磨得分外铮亮,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十分诱人。 步富贵眼尖,弯腰拾起黄铜令牌,放在手上只瞧了一眼,就听见铁虎臣说:“好眼力,这是镇江漕帮的金蛟令,只须持此令去,交给镇江漕帮任意一名弟子手中,便可令其做三件事,无论艰难凶险,哪怕是杀头之请,那个弟子也必定会替你完成。” 步富贵听得心头狂跳,壮着胆子问:“和尚,什么事都可以么?我有一次吃过口冰糖葫芦,那味道可甜了,让他给我们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可以么?” 铁虎臣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当然可以,让他们天天给你们买都行!” 这时候,李元青也拾起了那面古镜,铁虎臣看他一眼,有些歉意的说道:“你手上的东西嘛,铁某还不清楚它的好处,不过刚才我失手把那巨石机关打碎,这镜子就从石头缝里边掉出来了,我看这东西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古物,你若不急着用钱,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李元青点点头,瞅去一眼,见镜子背面花纹颇为好看,便也拾起衣服把它随手包好。 这个时候李元青并不知道,就是这世上所有的金银财宝加起来,也不及这面铜镜价值的十万分之一! 倘使三清四御、五老六司法,北斗玉帝知晓这件至宝竟然出现在这么个山沟沟里,还在这块脏兮兮的破石头里边静悄悄的白躺了这么多年,如此暴殄天物,那即便是尊贵如他们这样的漫天神佛,也定会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从今以后,这件至宝会被李元青一步步逐渐发发掘出其中蕴含的洪荒之力,直至最终劈开出另一方叫做蓬莱仙境的传说世界。 铁虎臣这时看着两人,忽然腹中又是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铁虎臣盯着地上鲜血,暗暗吃惊:“怎么回事?莫非方才在下边运气出了什么岔子?” 正是想着,他忽听一旁有凌厉的破空之音,铁虎臣不假思索,眼中寒光一闪,鼓起一口真气来就是反手一扫,只听乒乒乓乓,地上立时落下了数枚银光闪闪的毒针。铁虎臣循着钢针来势望去,只见云飞燕面色苍白的望着他。 “是你?” “不错,正是奴家。” 铁虎臣道:“为何偷袭我?” 云飞燕道:“因为,威哥死了。” 铁虎臣一怔:“你,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铁虎臣五内一阵剧痛,下半句话再说不出口。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发现云飞燕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可怕。 “阿威他,他是怎么死的?” “你自己神功反噬害死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云飞燕从怀里取出个漂亮的瓷瓶,将里头绿色的液体倒在了地上。 铁虎臣疑惑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云飞燕缓缓说:“这世上的毒分两种,一种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置人于死地,不过可惜这种毒的毒性不强,第二种毒往往腥臭无比,寻常的人受不了那个味,需要用香氛遮掩,不过胜在毒性强烈,触碰之人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归天。” “我还是听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飞燕冷冷望着他:“你伤了王威,所以奴家也趁着你不注意给你下了毒,刚才威哥死了,奴家就把解药毁了,要你陪葬。” 铁虎臣一怔:“这么说,我是非死不可了?” “你放心,你的那笔钱奴家会尽数散给穷人,至于威哥,他穷了一辈子,奴家打算就让他葬在这个金银之地,也好沾一沾此地的风水。” “也罢,我,我还想过去再见他一眼。” “还是不看的好,要不然奴家怕你到了下面也不得安生。” 铁虎臣一愣,叹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那我,还剩下多少时辰?” “慢则三五个时辰、快则一个时辰,你就会一命呜呼。” 铁虎臣苦笑一声,睁开了眼皮。 这时候,他看见云飞燕从不慌不忙的从头上取下两枚银针。 “怎么,你连一个时辰也等不及么?” 云飞燕指了指李元青和步富贵,淡淡的说:“这次不是你,是他们。” 铁虎臣一凛,伸出两只大手便把李元青和步富贵挡在了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这两个孩子与你有过节么?” 云飞燕冷冷说:“奴家和他们没有什么过节,只不过奴家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为什么,他们只是两个孩子,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么?” “好啊,除非让奴家割去他们俩个的舌头。” “这,这恐怕也不行。”铁虎臣皱了皱眉。 “你应该知道,这附近山寨不少,这俩个小孩又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万一泄露了出去,我怕会招来了无穷无尽的人,惊扰威哥的亡魂。” “这两个孩子心性我知道,他们不会泄露此地的秘密!”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铁虎臣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认识他们,不过我可以替他们担保。” “刚刚认识,你就敢替他们作保?” “不错,铁某愿意以性命替他们作保!” “你只有几个时辰的性命了,怎么担保?” 铁虎臣一窒,哑口无言。 就在这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地面发出微微的颤动。 一阵低沉的轰鸣忽然从那已然坍塌的地宫深处传了出来。 铁虎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甬道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斜坡,自来石便顺着这道斜坡裹挟着漫天碎屑撞入原本坍塌的甬道,一时地动山摇。整座巍峨的石崖似乎吃不住这般撞击,自下而上裂开了几条宽大的放射状石缝,震得那崖上的碎石纷纷从高处砸落,重重的摔在山下。 地宫深处,则传出阵阵裂帛般的闷响,迸出触目惊心的滚滚尘屑,发出震人心魄的回响。 看来,失去了那个守陵兽的支撑,这片地面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只是这突变来得太快,就连云飞燕都看得呆了。 “不好,哥,你看咱们脚下……”步富贵绝望的叫喊起来。 一阵巨颤从脚下传来,几个人站立之处,原本野草疯长的地面竟豁地裂开一道三尺粗的裂缝,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向他们这边追了而来,几个呼吸后裂缝便扩到了一丈! 咔嚓声如裂帛一般响作一团,面前的一切仿佛都开始分崩离析了,石崖再也支撑不住,半截石壁仿佛一张巨口慢慢张开,向几个人的方向轰然坍塌而来,李元青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抖作了一团,来不及细想,忽觉脚下一轻,腰间一紧,竟被人一把提起。 “铁、铁金刚?” “记住,好好活下去!喏呀呀——!” 他回头惊瞥,却见到一张满面尘土却涨红发狂的脸庞。 铁虎臣此刻双目浑圆,青筋暴涨,他使出生平神力,将李元青远远丢向江心! 另外半截山崖也已经颤散得不成样子了,块块巨大的岩石好似下饺子一般崩落而下,铁虎臣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又将步富贵也远远丢了出去,在他身后,地面终于轰然坍塌,一块块万钧石峰砸入陷落漫天的尘屑之中,将那山中的一切悉数抹去。 第十一章 烂柯 数日之后,两人出现在附近的一个镇子上。 但见这镇子附近群山环绕,一处小盆地中央炊烟袅袅。 这个镇子规模不大,大概只有数十户人家的样子,这些人家依山而建,一条平缓的溪流穿镇而过,将镇子分为南北两半。 一间店铺子前面,三个行脚的游商正在将贩运的货物打包,这三个游商一个面相凶狠,另一个蓄着长须,看上去面相稍稍和善一些,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一大把了,胡须花白。 这长须的游商对着李元青招了招手。 “小东西,过来过来,给我把那块布头递过来。” 李元青几步走过去,从地上的筐子上捡起一整块雨布,交到了这个游商的手上,游商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雨布,小心翼翼的展在骡子背上的一只竹筐上,又漫不经心的随口说:“你们俩个这一路上可得勤快些,不要事事都等着我吩咐。” 步富贵一听这话,忍不住在一边搭腔。 “嘿,我说袁大儿袁老板,我们俩个确实是有求于你,也理所应当给你们一路上帮帮忙跑跑腿,可我们不是你的伙计,不能什么事儿都叫我们俩伺候。”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头,”袁大儿用力把绳索扎紧,扭过头来,“我得提醒你们两个,捎你们俩回浙江老家没问题,不过这龙虎山的上清县离你们那儿约摸有好几百里,为了避开税吏,我们是不可能走大路的,只能捡山里的老路走,再加上沿途的采买,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到。” 花白胡子在一旁听了几句,咳嗽了几声。 “别嫌我啰嗦,我也再跟你们两个说一遍,大家素不相识,山里的那些老路什么怪事都有,一路上歇息的时候,你们两个小鬼最好别乱跑,要是你们不小心把自己给弄丢了,我们为了不错过赶路的时辰,可不会去找你们。” 听了这话,步富贵冲李元青吐了吐舌头,李元青也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山民赶着一辆满载着木材的牛车从这几个人身边经过。 一股清冽得有些呛鼻的木香随风飘至,很快弥漫在空气中,李元青忍不住回过头去。赶车的山民碰巧也在打量着他,眼神似乎想要说什么,目光却又碰见了那三个游商,当即便扭过头去挥了一鞭,自顾自继续赶着牛车去了。 几个游商也很快收拾好货物,领着李元青和步富贵离开了镇子。 众人风餐露宿,沿着崎岖山路走了有七八日,路上也碰到过几次山匪来剪径,好在花白胡子吃的就是这口饭,每次带着那个恶汉阿黑和那些山里的山匪说了几句黑话,按人头付了几十个铜钱的买路钱,也就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这一日,几个人起了个大早,提前在浑身抹上防虫的膏药,就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山上去了,一路上林莽蔽日,大家沿着崎岖山路走了半日光景,便愈发陡峭难行了。老孙头和袁大儿一合计,索性弃了那被草木遮蔽的曲折山径,改走溪边的乱石溪滩。 可溪滩更不好走,大家走了没多久,步富贵就抱怨起来了。 “老孙头,大半天了,这段路怎么一直在上山,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别看那花白胡子年纪挺大,可他是个老山民,上山下山如履平地,一向走在最前面带路丝毫不喘,这时候他听见步富贵的话,回过了头。 “嫌远?翻过这座山便是雾州的地界了。” 听见这话,步富贵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嘿嘿,瞧见这山的样子了么?是不是像水牛的脊背呀?这山呐,就叫做‘过天脊’,翻这座山就跟翻过了天似的,你想想看,这天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给你们翻过去的?加把劲赶路吧,等过了今晚,明天咱们就能走下山路了。” 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人又惊又喜,追着老孙头探路的狗儿欢呼着去了。 袁老板瞅着两人的背影,向一旁那个恶汉使了个眼色,那恶汉便一言不发的跟着去了。这时候,袁老板又几步赶上老孙头,拍了拍他。 “老孙,你这么跟他们说,后头他们不听话了怎么办?” “嘿,老袁你放心,我画起饼来自有分寸,你别看富贵机灵,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听话了,不是还有阿黑么。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山洞吗?”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袁大儿苦笑。 “不错,但凡有一丝机会,我还是想多走些路,来这烂柯山试一试。” “那地方传的是有些玄乎,可你怎么就知道那个石头洞里头真是个仙人洞府?” “嘿嘿,万一要是真的呢?你也瞧见过了,那洞府周围都云遮雾绕的,每一次我把小孩子供奉进去,那洞里头的仙人都会给我还礼,有的时候就道冠,有的时候是仙丹,有的时候甚至是银钱……” “老孙呀,我总觉得那里头蹊跷的很,还有些邪门,这种事……” “老袁,你若真的一点不信,怎么还愿意跟过来那么多次?” 袁大儿一时语塞,直勾勾看了眼这个老孙头。 这边李元青和步富贵跟着那条老孙头的探路狗儿早已去了远了,这探路的狗儿其实是两条老猎犬,自打进了山后就跟狼似的,一声不吭的相互挨着在前头趟路。 原本在溪滩两旁饮水觅食的飞禽走兽,远远嗅见这几条猎犬的气味就跟见了鬼似的,不等人靠近就早早没影了,一路省去许多麻烦事。 又走了有半个多时辰,溪流石滩就算走到头了,前方赫然一个深潭,深潭之上,流水化身为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从高崖上冲击而下,咆哮如雷,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那隆隆的响声,嗅到漫天的水雾。 不过,比起这震天瀑布的壮美,更后边的那座“过天脊”就叫人有些绝望了,从这潭水边向上望去,只见那山峰高耸入云,要翻将过去当真的是难如登天一般。 “元青,你和富贵也休息一会儿吧,待会上去的路可不好走。” 老孙头吩咐完,便取出干粮,几个人边吃边坐下来休息。 “都说你们年轻人眼神好,瞧见那山上面的那条小路没?” 李元青听老孙头这般说,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层层淡霭之中一座主峰之上山雾缭绕,似乎是有一条草色的细线似的小道盘曲蜿蜒,细看之下却又不是,只是随着山势岔开的一排排齐整荒石罢了。 李元青仔细分辨了许久,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便老老实实的摇摇头:“看不见。” “嘿嘿,你倒挺老实,”老孙头干笑一声,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的山峰,“其实,那越岭的小道在这边,再说了,那小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跟羊肠似的,叫做羊肠小道,所以你刚才若是说看得见,那就是在说瞎话了。” “羊肠小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步富贵恍然大悟,“老孙头,咱们跟着你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真不错。” “嘿嘿,你知道这山的名字吗?” “你不是说这山叫过天脊么?” “那是当地的老百姓起的土名,其实这山的真名叫做烂柯山,烂柯这两个字,你们俩个又知道什么意思么?” 步富贵摇了摇头,李元青在一边小心的问:“你说的,是围棋里的烂柯棋局么?” “呦,想不到你还挺有见识,”老孙头道,“柯就是斧子的那木头柄,你们想想,要等这木头烂透,得多少年?” 步富贵想了想,道:“怎么也得几十年、上百年吧?” “嘿嘿,晋朝的时候,这山下就有这么个人,叫做王质,他拿着斧头来这山上砍柴,结果你们猜怎么了,他在山上碰见好几个童子,有的唱歌,有的在下棋,他便把斧头丢在一边过来看他们下棋,结果棋还没下完,童子就过来问他怎么还不走?于是这个人呐,就去捡斧头打算回家,却发现那斧头的斧柄已经腐烂了,等他下山,山下早已改朝换代,不知过去多少年了,他家里人也都死完了,这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李元青问:“他家里人都死了,他伤心吗?” 步富贵说:“那还用说,一定会很伤心呀。” 李元青道:“那他可真可怜。” “我说你们两个小子,我好像还没说完呢……”老孙头连连咳嗽,打断了他们俩个,“这个王质呀,在看棋的时候,那些仙童之中有人给了他一颗枣核一样的东西,王质吃了之后,就再也不会饥饿了,他也就变成了神仙,长生不死,你们羡慕他么?” 李元青摇摇头:“那又怎么样,他家里人都死了呀。” “对啊,”步富贵也用力的点头:“一个人孤孤单单活着有什么意思。” 袁大儿有些不耐烦起来,止住他们道:“好了好了,我看这样好了,如果咱们也在这座山上碰见这个仙人洞呀,我就拿个绳子栓住你们两个,哎,等你们爬进去之后,如果碰见有人给你们枣核吃,就拉一拉绳子,我就给你们拽出来。” 老孙头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扫视两人。 “不错,袁老板的这个主意不错,就算是你们不愿意做神仙,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替你们两个把那枣核卖给识货的人,那样的话,你们下半辈子可就吃喝不愁了呀。” 第十二章 退香 众人短暂休息了片刻,不顾林深草长,便又上路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恶汉阿黑一身蛮力,挥着柴刀在前头开路。 几个人好不容易才从溪滩穿行来到了羊肠道,看得出来,这羊肠道平日里鲜有人走,茂盛的野草早已经生到了路中央,只是断断续续有些未来得及长满草的沟壑,方才能让人分辨出这还是一条道。 这时候老孙头便又主动到前边认路去了,众人几乎是在齐腰深的草丛里爬山,其中的艰难自然不必多说。 大家顺着羊肠道走了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山势便陡然升高,眼看着离着原先的那处溪滩也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候,袁大儿忽然叫嚷起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孙头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苍老的眼皮子底下,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猛地放出光来。 步富贵差点撞了上去,问老孙头:“你怎么突然停下了,怎么了?” “好东西呀,富贵你自己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好多香獐子,哎,这些鬼东西一见我们走远了就都跑出来了。” “什么香獐子,这叫林麝!这东西生性胆小,稍有风吹草动就没影了,啧啧,那么多林麝聚在一起还当真是少见。” “林麝?”步富贵笑了,“这东西长得可真漂亮。” “不但漂亮,这东西身上的麝香更是值钱得很嘞……”老孙头说着,目光忽然直了,“老袁,咱们撞大运了,那东西好像是要下香了!” “真的假的?哎,好像还真是在下香!”袁大儿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老孙头干笑一声,遥遥指着溪滩边一头最壮硕的老林麝道: “应该错不了,富贵、元青,你们可算是有眼福了!” 步富贵问:“哎哎,你们刚才说它下香,什么叫做下香?” “当然是下麝香啦,这要是换做平日,这些麝子鬼头鬼脑的,除非提前下了套子,否则真要逮住可不容易,袁老板,看来这还是最值钱的那种麝香。” 李元青也问:“最值钱的麝香?难道麝香之间还有差别么?” “嘿嘿,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这市面上最常见的麝香,叫做脐香。当然了,如果这麝子运气不好,碰上了不死不休的猎犬,玩命的逃跑数个时辰也无法进食,最后力竭惊惧而死,从这样的死麝身上取得的麝香叫做心结香,那是最差的,干若血块,只能勉强入药,自然也卖不上价格。” “哦,那这只麝的香算是哪一种呢?” “既不是脐香,也不是心结香,而是活香!”老孙头眯起了眼睛,眼缝之间满是兴奋的光,“这种活香是这活麝主动剔出来的麝香,可遇而不可求,价值堪比黄金呐!” 袁大儿也喜不自禁:“这种活香只有上了年头的老麝身上才会有。哈哈哈,老孙你且看好他们两个小东西,我得和阿黑抓点紧了,这回要好好大发一笔横财了!” 老孙头点点头,又耐心的给两人说道起来。 “像这样的老麝子活得久了,也就通了人性了,若是被猎户追得急了,就都知道是自己麝香的缘故,所以呀,有的会投崖自尽,有的临死前会举爪剔出香来嚼碎,免得便宜了猎户。不过,像这只老麝子这般退香,倒也不失为求生的好办法。” 李元青问:“既然这个麝香这么危险,它自己不让麝香生出来行不行?” “哈哈哈,真是小孩子话语,”老孙头道,“你能憋几年不拉屎么?这林麝常年生活在这山里头,除了吃些苔藓树叶,也会捕捉些蛇虫来吃。可蛇虫吃得多了,到了秋天他肚脐那儿的香囊便充盈起来,就跟你吃饱饭似的。” 这时候溪滩边的那一头老林麝,看上去正是如老孙头说的这副光景。 在和煦的阳光中,它兀自倒在滩边的溪石堆里。那些溪石之前被他们这一伙人的篝火熏过,余温尚存。老林麝躺在上面说不出的快活,趁着这舒坦劲,它便用那两只前爪不停的挠着自己的腹部,没多久就挠出一块猩红的东西,丢弃在溪石堆里。随后这林麝用两条粗壮后腿支起身子,竟然就地对准那块麝香拉起屎来。 老孙头瞧着那边的光景,又自语般的干笑一声:“嘿嘿,所以这世上象退齿、犀退角、麝退香,皆是为人所迫呐。” 就在三个人说话的功夫,袁大儿这会子已经领着那恶汉阿黑下了溪滩,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头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的老林麝捉了个正着。 这头老林麝大概是万万也想不到,自己向来通晓猎人的心思,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为了避祸每每都是提前自己退了香,没想到这次却栽了跟头。 其实这羊肠小道过往的人虽说不多,每个月也有这么三五拨的,可这林麝有个习性,叫做舍命不舍山,就是难以离开自己生存的山林,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林麝。 这片林子人迹罕至,附近蛇虫众多,林深草密,有其享之不尽的食物。再要往那山里头去,虎豹天敌一多,这种老麝就活得没那么自在了。 当然,这头老林麝既然能活到这把年纪,也少不了一手保命的好本事,就在溪滩边的那片林子里,它有好几处藏身之地,每每有生人靠近,它都会辗转腾挪。 也是该它今日倒霉,这段日子为了越冬它实在吃的是太多了,见袁大儿的队伍走远了,就急不可耐的窜到溪水边牛饮起来,又被这溪滩边的日头一嗮,腹胀起来。 这老林麝也聪明,晓得那些厉害的猎人往往精通闻香之术,心想这腹胀定是自己麝香发作的缘故,得尽快自行退香免祸才是。 以往它也时常会在这溪滩边的石堆里退香,再用粪便掩盖麝香的气味,待到上游来水大了,他下的香便会被水冲刷走,不留痕迹。 于是,它自以为是的在溪滩边退香,又远远的打量了几眼那几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同类,见他们上蹿下跳的,还自鸣得意的讥笑了一番。而后又得意的呲了呲自己的两根獠牙,心想等养足力气,下午再寻一条小花蛇,用这两根獠牙将其活活戳到肚子里饱餐一顿。 这头老林麝又哪里会想到,正当它被太阳晒得舒服之时,那几个人居然会折回来。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李元青和步富贵算是又和老孙头多休息了一阵子,可不知怎的,他们两个人还是渐渐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不过,这时候两个人前面的那头黑骡子背上,多了一具血淋淋的老麝尸体。 老麝早已死透,在它那一身原本漂亮的橘黄色毛皮上,斑斑血迹也已渐渐风干成了暗红色。前方一阵山风吹来,在掠过这老麝之后便卷成了一股子腥风,李元青走在后面,心绪翻滚,越走越是难受。 “怎么了,哥,你走不动了么?” 李元青叹了口气:“富贵,你说既然这林麝退香是为了求生,为什么还是死了?” “哈哈哈,你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走在他们俩后边的袁大儿冷冷一笑,道,“有句话不是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么?这东西就算没碰上我们,早晚也得被那些猎户捉了,既然叫咱们碰上了,那就没有不拿的道理。” 境随峰转,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山上的景致渐渐朦胧起来,山间的丰沛水气也籍着山势冉冉而升,真的仿佛烂柯山是那神仙隐居的仙境一般,千重云百重雾,云与雾相接之处,俱是种种虚无变幻。 第十三章 白狼 待到天色向晚,几个人总算是上了过天脊。 此时一轮明晃晃的圆月,将漫山遍野涂上一层银色,山上的那些槐树、野草,也似乎散发着一阵阵清冽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又被李元青吸到了肺里,从半空中飘散下来的雾气袅袅如缕,老孙头吩咐大家生起火来,准备就地过夜。 这三个人本来就手脚麻利,又有李元青和步富贵帮忙捡拾柴火,没一会儿一块大山石边便升腾起了篝火,将附近的地面烤的噼啪作响。 袁大儿在篝火旁架起了锅烧起了水,眼看着水被煮开,阿黑不紧不慢的剁了几大块麝肉丢进了锅里头,这时候富贵看看李元青,再看看老孙头,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我说老孙头,前些天你总是吩咐我们走夜路,说什么切莫在生僻地方过夜,可为什么今天却非要我们在山里头过夜?”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之前要你们跟我赶夜路,当然是因为夜路更好走呀,”老孙头丢了块柴火,抬起了眼皮子,“你们两个想呀,咱们这一路上为了省事,走的不是大路,路上也就没个客栈旅店,你想想,是白天睡觉的好,还是夜里睡觉的好?” 步富贵想了想,道:“当然是夜里睡觉比较香呐。” “呵,出门在外又不是在家里,睡得太香呀,未必是好事。” 老孙头说完,眼睛便着直往上窜的火苗,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柴火爆裂在噼啪作响。 “老孙头,这又是什么道理呀,你给说说呗。” “你们记着,出门在外,就该白天睡觉,趁夜赶路的好。你们想想,夜里赶路有满天的星星给你分辨方向,出来劫路的土匪也少,走起路来是既省力又凉快,要不然像今天似的,大白天的给太阳一晒,你们两个就该汗淋淋的走不动路了,还有呀,白天睡觉比较安稳,夜里睡觉就得防着虎狼蛇鼠,那多提心吊胆呢?” “嗯,是这么个道理,可今天咱们为什么又反过来了?” “还记得刚才那条羊肠小道么,这么陡的山,夜里走,你就不怕一脚踏空摔下去?”老孙头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烂柯山附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拦路的劫匪,就没必要赶夜路了,反正呀,你们两个小鬼头听我们的吩咐就对了。” 几人说话间,锅里的水渐渐热了起来,麝肉的香气也渐渐弥散开来,简直香的要命。 老孙头和袁大儿两人对了个眼神,忽然又开口打问。 “对了,你们两个小孩真当是从雾州一路走到上清县的?” 步富贵也李元青对视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 “这就怪了哈,雾州那地方我知道,打那儿到龙虎山边上的这个上清县,少说也有五六百里地,你们两个从来没有走过夜路的小鬼,居然只用了半天就到了?”袁大儿和老孙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将目光射向了两个人,“这究竟是我袁大儿见识不够呢,还是你们两个拿鬼话糊弄我们呢?” “哼,什么鬼话,他老孙头不还说什么‘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鬼话么?” “呦,这么说,你这个富贵是承认自己也在说鬼话了?” “才不是呢,那个王质只在洞里看别人下棋就过了许多年,没准我们俩个去坟地耍的路上,也半路撞了鬼呢,给鬼挪到龙虎山来了呢?” 老孙头听出这样吵下去没完没了,便打断了袁大儿和富贵的话头。 “好了好了,这鬼神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早年呐我在这附近发现一个仙人洞,那里头香风阵阵,怪的不得了,只是可惜那洞口实在太窄了,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才能一直往里边钻,待会休息好了呀,我就给你们俩一人一个竹篮子,你们就拿着篮子往里边爬……” 步富贵有些紧张起来:“老孙头,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也是一片好意,我看你们两个骨骼清奇、仙缘不浅,想请你们两个去那里边去看一看,万一你们能在洞里边碰上什么仙缘,真的和那个王质一样……”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光景,离着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土石窟窿里面,一条约摸有两丈长的蟒蛇正注视着洞口的火光。 只见这条巨蟒的鳞片被幽幽火光打得锃亮,正盘踞在离着窄小洞口十余步远的深处,在它瘆人的三角脑袋边,是一颗颗尚未成年的少年头颅骨,这巨蟒扭着头翻了翻眼皮,心领神会般的吐了吐信子,又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新的供奉送上门来。 “我们不去,我们俩个不想做神仙。” 步富贵这时候抱住了李元青。 “不去?呵呵,只怕这可由不得你们,阿黑……” 老孙头正要再放狠话,那两条猎狗突然用低沉的声音狂吼起来。 他脸色一沉,这两个宝贝怎么乱叫起来?万一惊扰了洞里面的仙人怎么了得? 可是老孙头立刻又转念一想,莫非这烂柯山里除了仙人洞里面那个会吐宝贝的神仙,还有别的什么猛兽?若来的是独只的猛兽,不等他招呼,这两条猎犬就会围上去,对着那猛兽狂吼,可这时两只猎犬的姿势分明带着敬畏,只怕来者不善。 他这般左右细想,只觉自己头皮一阵发麻,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嚎,犹如裂帛徐徐撕扯那般尖锐悠长,久久不绝。 “怎么回事?”这边袁大儿已经炸了毛。 老孙头摇摇头,疑惑道:“这一带向来没听说过有狼呀,这么一大群,许是……,许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袁老板放心,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千万不能怂,逃是逃不掉的,大家伙都过来,围成一个圈,先挨过今晚再说吧。” 说完,这老孙头摸出一口刀来,袁大儿和阿黑也都亮出了家伙,只有李元青和步富贵两个,各自捡起一根树枝,大家背对背,紧张得望着各自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篝火渐渐黯淡下去,这时候谁也不敢分神去顾弄,也就在这个时候,老孙头对面被栓着的几头骡子那里,突然卷起一阵狂飙,竟隐约出现了几头梅花鹿的影子。 还不等众人看清究竟,一头“梅花鹿”在骡群里猛地一跃,形同鬼魅般扑倒了一头骡子,那骡子一声惨鸣,颈上血肉模糊,登时便四蹄狂蹬咽了气。 “哥,你瞧见了么……” 还不等步富贵说出什么,又是一匹“梅花鹿”几个起落冲向了他们,猛地跃入半空,直直扑向那阿黑,直到这时候这些东西凑近篝火,李元青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梅花鹿,分明是一匹披着梅花鹿皮毛的野狼。 这头狼凌空之势极快,可不想阿黑的身手更快。他见这头狼突然发难,瞳孔一缩,顺手猛的就将手上那尚未啃完的麝肉腿连着骨头直接砸向飞狼,这一击又准又狠,当下那条飞狼的脑袋就被打偏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黑不退反进,顺势往地上一跪,抄手往小腿一迭,再抬手时手中便多出一柄利刃,那飞狼跃在半空中收势不及,被阿黑从颈部探入刃尖,来了个凌空开膛破肚。 阿黑手上的的刃锋利得邪乎,飞狼尚未着地,那肠子便脱了出来,阿黑身子一侧,躲过那一肚腥肠的同时,回脚一下踹在飞狼身上,飞狼惨哼一声,从滚烫的篝火堆顶上砸了过去,噼噼啪啪,溅得一地火星。 趁着这些狼还没回过神来,这阿黑一个懒驴打滚挨近一头受惊的骡子,往一个不起眼的框子里一摸,右手已经擎起了一张铁弓,左手则多了一捆箭。 他操弓在手,回身张弓搭箭,哗啦一下子将那铁弓拉了个满弦。 见他亮了这一手,群狼遁散,林子那一头立刻静了下来。 “大家小心,怕是头狼要出来了。” 李元青是头一次听阿黑开口说话,这黑汉声音嘶哑,心里却比其他人更通透更明白,果然,这黑汉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后面,就冒出了一头白狼,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衬着惨白的月光,眼神竟中透着通灵般的笑意。 “袁老板,是我大意了,”老孙头心里一沉,大声警告,“这是通了灵的精怪了,阿黑,别动别忙着开弓知道不,这东西毛色纯白,八成是成了精开了灵智了,它现在是有心在试探你的箭法,你如果是一箭射不中,它就会指挥所有的狼一齐扑上来。” “爹,我看它这是想耗我气力,我这铁弓撑不了多久的。” 步富贵一愣,他没想到这阿黑居然是老孙头的儿子。 “咕咕咕咕……” 不远处,那白毛的狼王仿佛也听懂了他们父子的对话,偏过脑袋拟人般的想了想,竟咧嘴发出一阵冷笑,眼神阴阴的没入黑暗之中。 眼见这白狼不见了,李元青暗暗松了口气,可便在几个呼吸之后,狼王竟又从另一边现出身来,如此反复几次,大家都愈发紧张起来,老孙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这几头狼好像在等什么,不好,它们是在拖延时间,好集合所有的狼合击我们。” “爹,你还有什么法子就都使出来吧,我真绷不住了。” 黑汉的铁弓越张越浅,也就在这时,四面山林之中左一群、右一撮,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冒了出来,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多对,阵阵狼嚎此起彼伏,直个叫人心胆俱裂。 可这时候,老孙头却怔怔的仰着头,面如死灰一般。 第十四章 猴群 下弦月如钩,火光映衬之下,斑驳树影层层叠叠。 其间或有一两只生着长毛的尾巴起起落落,不时踏下枯枝断叶。 便在这时,那白毛狼王忽然长嚎一声,四面群狼竟同时如潮水般掉头退去。 “走了,它们走了!”李元青喜道。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步富贵一脸茫然。 “恐怕是因为更厉害的东西来了,”老孙头绝望的笑了一声,“你们看,树上是什么?” 李元青仔细看了看,犹豫道:“好像是些猴子?” “可不要小瞧这些猴子,袁老板、阿黑,咱们快些下山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不是说不能在山上走夜路么,哎,等等我们!”步富贵见他们扭头就跑,急忙也要跟上去,却被老孙头猛地一脚踢中了肚皮,顿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李元青吓了一跳,急忙去帮富贵翻了个身,替他仰了过来。 富贵这时候满脸是泥,脸上痛苦的扭城了一团,直咬着牙,一言不发。 李元青看得十分心疼,抬头向着远去的那些人骂道。 “老孙头,你疯了,为什么要这么狠的踢富贵?” 老孙头头也不回,只是冰冷的哈哈大笑。 “不留下你们两个人货喂那帮畜生,我们三个也走不远。” 李元青打了个寒噤,望向步富贵,颤着声问:“富贵,他刚才说什么?” “那老东西说……,说我们俩,是两个人货……” 勉强说完了两句,富贵又嗷嗷叫痛起来,李元青束手无策,只能帮他又揉了揉肚子。 “是这里吗?我这样揉行不行,会不会好一点……” 富贵这时候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到了一块儿,痛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睁开眼睛,抓住了李元青的手往一边拖开。 “别管我了,哥,那老东西的话你没听见么,你……,你也快跑吧。” “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背你,我们一起走。” 富贵伸手从地上摸了一阵,从几根干柴火里挑了根粗的,紧紧攥在手上。 “你看这是什么,哥……,你先走,我能跟上你的。” 叽叽喳喳的猴叫渐渐由远及近聚拢而来,这时候便又有好些猴子在不远处的树梢、树干上蹿下跳,一双双眼睛不时往李元青这边看过来,贼溜溜的转,却并不对他们动手。 李元青抬头看了几眼,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些小小的猴子能有多吓人,便想扶起步富贵起来,可老孙头的那一脚实在是太狠了,富贵稍稍想要坐些起来都不大可能。 “算了,富贵,咱们不走了。” “哥……” “你看这些猴子,一个个才跟三岁小孩那么大,有什么好怕的?” “唔,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惹得两人不由得转过头去。 这时候袁大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头是血,竟然捂着头狼狈的往这边回跑了过来,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紧紧跟着那老孙头和阿黑,这两个家伙看样子也伤的不轻,互相搀着也在往回走,不计其数的猴子聚拢在他们这三个人的头上,将石块雨点般的掷向他们几个。 袁大儿鼻青脸肿的逃到两个人面前,诧异的盯着他们俩。 “见了鬼了,那些猴子没打你们么?” 见李元青摇摇头,袁大儿仰头看看后边,恨恨的喘了几口,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的不像话了,仍然心有余悸的用另一只眼睛往上方的猴群扫了一眼,再低下头去,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打量了几眼,这石头是块边缘锐利,菱角分明的花岗石,看着并不像是附近山里的,这要被砸一下还真够呛。 “看什么看,亏得你们没走,这下你们知道那些猴子的厉害了吧?” “袁老板,刚才老孙头踢伤富贵,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袁大儿冷冷一笑,“你和我上山碰上个老虎,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跑了。” “可人只有两条腿,老虎有四条腿,跑不过又怎么办?” “你说那怎么办?” “当然是把你们丢下来喂老虎了,老虎有的吃了,就不会再拼命追我了……” 李元青一怔,惊得哑口无言。 “爹,你过来坐下、坐下……” 这时阿黑也扶着老孙头过来了,这两个人看着可比袁大儿伤的重多了,那个阿黑半张脸上全是血,而那个老孙头看上去则更够呛。 这时候这处林子附近,火光所及之处满是猴子,既有那干瘦的老猴、秃尾的病猴,甚至还有那刚出世不久被母猴抱在怀里的小猴崽子。可哪怕是怀抱着小猴的母猴,此时都腾出了一只猴爪,擎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 “哈哈哈,老、老孙头,真是恶有恶报!”富贵已经缓过劲了,咬着牙恨恨说,“你怎么不继续跑了,怎么又回来了?这真是报应呀。” 老孙头闭着眼,头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不停的往外冒,他儿子一松手,老孙头便跟烂泥似的瘫坐了下来,好像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阿黑也不答话,浑身是血的也低着个头,他带去的弓也丢了、箭也用完了,连衣服也被撕烂了,活像个吃了败仗的逃兵。 “我说你这个富贵呀,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怎么,我还不能说话了么?” 袁大儿捂着脑袋,转过头瞥了眼老孙头。 “正好,老孙头,我也正想问问你,你不是夸口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么,你不是还说这烂柯山里头连只野猪都没有么?可现在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又是狼又是猴的,怎么,还有完没完了?” 老孙头闷哼了几声,才叹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呀,这条路我走了上百趟来回,三个月前还走过一次……” 老孙头一边说,一边任由阿黑用随身的三七药粉替他止血,可他脑袋上的破口实在是太大了,阿黑的三七粉末刚洒上去,就叫他自己的鲜血给冲开了。富贵看在眼里,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他年纪小,那一脚虽然痛,可去的也快,很快就能起身过去说话了。 “嘿,我说你们几个刚才跑出去多远了,怎么又回来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阿黑忍不住了,恶狠狠的回过头。 “你烦不烦呐,你倒是去试试,一路被这些鬼猴子丢石头,你受得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步富贵笑着看了眼李元青,连连拍手道,“怪了哈,那些猴子怎么不来丢我们呢,哦,我明白了,连那些猴子都知道我们两个是好人,你们三个是坏人。” 这时候老孙头也忍不了了,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来。 “笑什么笑?早晚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好好,我等着,老孙头,你先看看你自己熬不熬得过今晚吧。” 几个人就这么干坐了一夜,说来也怪,只要是他们几个坐着不动弹,那些猴子就跟他们相安无事,可一旦他们想起身走动,这些猴子就龇牙咧嘴的准备丢石块。 那老孙头到底是没挨住,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阿黑是眼睁睁的看着老孙头血流干的,李元青也没奈何,眼见着老孙头的尸体由白变青,就这般一直挨到了天光放亮,阿黑才好歹挖了个坑将老孙头就地埋了。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猴子才网开一面,给他们让开了个缺口。 在那些猴子的虎视眈眈的威逼之下,几个人按照那些猴子的意思一路下了山,向着雾州的方向而去。至于那处老孙头心心念念的仙人洞,则早就在一阵石雨之后,彻底被这些来路不明的猴子给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