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1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 1929年的秋晨,山雾朦胧,裹着山坡上的酸枣树。素芬揣着磨得发亮的课本,刚要跨出柴门,就被母亲王氏拽住了胳膊。 “死丫头,还往学堂跑?”王氏的嗓门像敲破锣,粗糙的手攥得素芬生疼,“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女娃,识几个字够记账就罢了,高小念完能当饭吃?” 素芬挣了挣胳膊,眼眶泛红:“娘,就差一年了,念完高小,我就能去县城考师范,将来能教书挣钱,还能教村里的娃认字……” “挣钱?”父亲李老栓扛着锄头从后院进来,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女娃子读再多书,迟早还不是要嫁人生娃?读那闲书浪费米粮,不如回家放牛,多攒点嫁妆才是正经!” 素芬攥着课本的手指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不想要嫁妆,我就想读书!学堂先生说,我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娃,不能半途而废……” “先生懂个屁!”李老栓瞪圆了眼睛,劈手夺过课本,狠狠摔在地上,“今儿个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牛棚里的老黄牛还没喂,现在就去山上放,天黑前不准回来!” 课本被泥土弄脏,扉页上“劝学”两个字糊了泥点。王氏捡起课本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响,她拽着素芬往牛棚走:“听你爹的话,女人家家的,认命吧!” 素芬望着雾蒙蒙的山路,学堂的方向被山岚遮得严严实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黄土上。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衣角,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素芬被母亲拽着往牛棚走,远远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大哥李建国的抱怨声:“娘,我这算术题又不会做,先生肯定又要罚我站了!” 王氏立刻松开素芬的手,快步冲过去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语气温温柔柔的:“我的儿,别急别急,娘给你煮了鸡蛋,先垫垫肚子,不会做咱慢慢想,实在不行让你爹明天去跟先生说情。” 素芬站在原地,看着二哥李建业趴在炕桌上,咬着笔头对着课本皱眉头,父亲李老栓正蹲在一旁,耐心地给他削铅笔:“建业啊,读书可得用心,你和你哥是咱李家的指望,将来考去县城,做个官老爷,爹和你娘就能跟着享福了。” 李建业头也不抬:“爹,我不想读书,我想去山上掏鸟窝。” “胡说!”李老栓拍了下炕沿,语气却没半分火气,“读书才能出人头地,你妹一个女娃,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是要嫁出去?你们俩不一样,是李家的根,必须把书念好!” 素芬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爹,娘,为啥哥哥们成绩不好还能读书,我明明能学好,你们却不让我念?” 李老栓瞪了她一眼,烟袋锅子指指东厢房:“你懂个啥?男娃是家里的顶梁柱,将来要撑起这个家,光宗耀祖!你一个女娃,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纯属浪费!” 王氏端着鸡蛋从东厢房出来,白了素芬一眼:“就是!你两个哥哥将来要是能中个秀才,咱李家就能扬眉吐气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放牛挣嫁妆才是正途,别再胡思乱想了!” 大哥李建国啃着鸡蛋,从门帘后探出头:“妹,读书多累啊,放牛多自在,你就别跟俺们抢学堂的位置了。” 素芬看着两个哥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样子,再想想自己被摔在地上、扔进灶膛的课本,心口像被山石头砸了一样疼。她望着学堂的方向,眼泪模糊了视线,嘴里喃喃道:“凭啥?就因为我是女娃,就该认命吗?” 李老栓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赶紧去放牛,要是牛吃不饱,看我怎么收拾你!” 素芬被父亲的吼声吓得一哆嗦,只能无奈地转身走向牛棚。 第2章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1932年的春阳,穿透了山沟沟的浓雾。这三年来,素芬日日赶着老黄牛穿梭在山间,曾经握课本的手磨出了厚茧,眼底的光也被日复一日的放牛路磨得黯淡了些。转眼十八,素芬出落得眉目清秀,上门说媒的媒婆快把李家的门槛踏平了。 这天,张媒婆又提着点心上门,一进门就笑得满脸堆肉:“老栓哥,王氏嫂子,我可给你们带好消息了!邻村的王二柱,人勤快,就是家里穷点,但胜在老实本分,素芬嫁过去肯定不受气!” 王氏端着茶水,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心里却早已盘算开了,放下茶杯慢悠悠道:“张婶,谢谢你的好意。可二柱家那条件,三间土坯房,连头耕牛都没有,素芬嫁过去不是遭罪吗?” 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烟圈慢悠悠飘上天,沉声道:“张婶,不是我们挑,素芬是我们李家的丫头,总得找个家境好些的。不然,我们在亲戚面前脸上无光不说,将来两个儿子娶媳妇,彩礼钱还没着落呢。” 张媒婆撇撇嘴,心里暗骂这老两口贪心,嘴上却不敢明说,只能陪着笑:“老栓哥,现在这年头,家境富裕的人家可不好找啊。再说,素芬年纪也不小了,再挑下去……” “挑!怎么不挑?”王氏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我家素芬模样周正,又勤快能干,凭啥委屈自己?我跟她爹早就商量好了,要么找个县城里开铺子的,要么找个家里有几亩好地的,彩礼少了五十块大洋,免谈!” 这话正好被赶牛回来的素芬听见,她牵着老黄牛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这三年,她听够了父母的盘算,他们从来没问过她想嫁什么样的人,只把她当成给两个哥哥换彩礼的物件。 大哥李建国从屋里出来,听见母亲的话,嘿嘿笑道:“娘说得对!妹要是能嫁个有钱人,我和二弟娶媳妇的彩礼就不用愁了,到时候再盖几间大瓦房,咱李家就彻底翻身了!” 素芬攥紧了牛缰绳,指节泛白,忍不住开口:“爹,娘,我不想为了彩礼嫁人,我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李老栓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气直往上冲,“喜欢能当饭吃吗?我看你是放牛放傻了!女人家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 王氏也跟着数落:“死丫头,别不知好歹!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这个家!等你嫁个富裕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山里放牛强?” 素芬看着父母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憧憬的大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默默牵着老黄牛往牛棚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暮春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素芬赶着老黄牛往山深处走,想寻一片嫩草丰茂的坡地。刚绕过一道山梁,就见前方槐树下坐着个年轻小伙,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正摆弄着一把镰刀,刀刃被磨得锃亮。 老黄牛“哞”了一声,小伙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干净,笑容带着几分腼腆:“这位姑娘,你也是来放牛的?” 素芬脸颊微热,点点头,牵着牛往旁边的草地走:“嗯,山里的草长得好,让它多吃点。” 小伙站起身,主动上前帮忙拨开挡路的灌木:“我叫陈春生,就住在山那边的陈家坳。看你面生,是邻村的吧?” “我叫素芬,李家沟的。”素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缰绳,“你这是要去砍柴?” “是啊,家里的柴快烧完了。”陈春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磨出厚茧的手上,“看你这手,也是常干农活的吧?辛苦你了,一个姑娘家赶这么一头大牛。” 这话像一股暖流,淌进素芬心里。长这么大,除了学堂先生,还没人这般体谅过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春生温和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习惯了,放了三年牛,早就不觉得辛苦了。” 陈春生往她这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两个野山楂,递过去:“刚摘的,酸甜可口,你尝尝?” 素芬接过山楂,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颤,连忙收回手,小声道:“谢谢。” 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化开,素芬看着陈春生忙碌的身影,他砍柴的动作利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的牛,生怕牛跑远了。 “你怎么不去读书呢?”素芬忍不住问,“看你模样,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陈春生动作一顿,苦笑一声:“家里穷,爹娘走得早,只能靠砍柴、种地糊口。其实我也想读书,可惜没那个命。”他转头看向素芬,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你读过书吧?我看你说话斯斯文文的。” 素芬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读过高小,后来爹娘不让读了,说女娃读书没用。” “怎么会没用?”陈春生急声道,“读书能明事理,能长见识,男女都一样!你爹娘怎么能这么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素芬积压多年的委屈。她眼眶泛红,把这些年的不甘和无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两个哥哥成绩不好,爹娘却逼着他们读书,说他们是家里的指望。可我明明喜欢读书,他们却只想着把我嫁个有钱人,换彩礼给哥哥们娶媳妇……” 陈春生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心疼:“素芬,你别难过。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这么对待。如果……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你读书,你还想读吗?” 素芬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想!我一直都想!” 陈春生看着她眼里的光,郑重地说:“我虽然穷,没什么本事,但我觉得,人活着就该有自己的念想。如果你愿意,以后我砍柴的时候,要是碰到有识字的先生,就帮你问问,能不能借些书给你看。” 素芬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眼前的小伙虽然贫穷,却懂她、体谅她,还愿意支持她的梦想。她用力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谢谢你,春生哥。” 陈春生挠挠头,笑得更腼腆了:“不用谢,以后咱们常来这里碰面,我给你带书,你要是有不懂的,也能问我,我以前跟着先生学过几年字。” 夕阳西下,素芬牵着牛往家走,陈春生的身影还站在槐树下,冲她挥手。她回头望了望,心里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3章 陈春生提亲失败 秋阳透过槐树叶,在山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素芬赶着老黄牛,和陈春生并肩走在回程的小径上,手里还捏着他刚给的一本新小人书——封面上画着穿学生装的姑娘,正捧着书本笑。 “春生哥,”素芬停下脚步,脸颊被秋阳晒得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笃定,“你……你能不能去我家提亲?” 陈春生猛地顿住脚,手里的柴刀险些滑落。他转过头,清俊的脸上满是惊愕,随即涌上狂喜,耳根都红透了:“素芬,你……你说真的?” 素芬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牛蹄子踩出的泥印子:“我想了半年了,你对我好,还愿意让我看书,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陈春生放下柴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带着砍柴磨出的薄茧,却温暖而有力。“素芬,我早就想娶你了!”他声音有些发颤,神情激动,“只是我家穷,怕委屈了你,更怕你爹娘不同意。” “我爹娘那边,我去说。”素芬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倔强,“只要你真心对我,我们以后好好干活,总会好起来的。” 陈春生用力点头,胸口的热血翻涌:“我一定!我明天就去你家!虽然我没多少钱,但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带给你爹娘。”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工钱,跑遍了陈家坳附近的集市,最后买了两斤粗茶、一斤白糖,还有一块他攒了许久才舍得买的花布。素芬上次看到村里姑娘穿花衣裳,眼里满是羡慕。他把东西仔细包在蓝布包里,又揣上那本素芬没看完的小人书,深吸一口气,朝着李家沟的方向走去。 素芬一早就候在院门口,看到他的身影,连忙迎上去,小声问:“春生哥,都准备好了?” 陈春生点点头,握紧了布包:“准备好了,别担心。” 两人刚走进院子,正在喂鸡的王氏就抬眼看见了他们,看到陈春生手里的布包,眼神里先带了几分审视。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瞥见陈春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伯父,伯母,”陈春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把布包递过去,“我叫陈春生,是真心想娶素芬。这些东西不成敬意,都是我的心意。” 王氏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粗茶、白糖和花布,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李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问:“你就是那个经常跟素芬在山里碰面的后生?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靠砍柴、种地糊口。”陈春生老实回答,语气却很坚定,“我虽然穷,但我有力气,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不让素芬受委屈。我还知道素芬喜欢读书,以后我会尽量供她读,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供她读书?”王氏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想着读书?陈后生,不是我们势利,我家素芬要嫁的,是能给她哥换彩礼、让我们李家脸上有光的人家,不是跟着你受苦的。” 素芬连忙上前:“娘!春生哥对我好,比什么都重要!彩礼我们可以慢慢挣,为什么非要逼我嫁有钱人?” “你懂个屁!”李老栓瞪了她一眼,“我们养你这么大,难道不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你两个哥哥还等着彩礼娶媳妇呢!”他转头看向陈春生,语气冰冷,“陈后生,要娶素芬也可以,五十块大洋的彩礼,再请个像样的媒婆,不然免谈。” 陈春生的脸瞬间白了,五十块大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沙哑:“伯父,伯母,彩礼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但我可以给你们写欠条,我一定尽快凑齐!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不能没有素芬。” 王氏翻了个白眼:“欠条?谁知道你能不能兑现?我告诉你,没彩礼,想都别想!” 素芬看着陈春生窘迫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拉着陈春生的手,对父母说:“爹,娘,春生哥是真心对我好,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李老栓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赶紧让他走,以后不准再跟他来往!” 陈春生看着素芬,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素芬,对不起,是我没用。我会尽快凑齐彩礼的,你等我。” 素芬含着泪点点头,看着陈春生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手里还攥着他带来的花布,心里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