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一豪雨白衣 已经过了立秋,天气还是一样的热,但下午总算已经闷下来,一场暴雨势在必行。 行人寥落的道口有一间小茶棚,因为这天气,难得地聚起了二十来客人,将冷清的铺面撑得满起来。这其中有一名拄着长幡的道人,也寻了个贴近里壁的位置坐下。 道人年纪并不大,决计没超过三十,手上持的长幡上毫无新意地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显然是个算命的。一身道服是少见的素白,显得不那么吉利,想来生意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茶棚的主人好像认识他,见到他,打了个招呼,道,道长又来了? 青年道士便也回以友善的笑意,道,最近都在这一带行走。 正说着,忽然霹雳一声,雷电鸣亮,两人不自觉都去看外面。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变得夜般漆黑。茶棚里还未及点起烛来,主人家的内眷手里一个火折子好不容易点起来,却被风吹得难以辨明,她只好差了小孩将蜡烛拿去里面灶间火点着了,再出来点了油灯,方保得室内仍可见物。 毕竟棚子亦是简易的建筑,风雨极厉时,在里面如同听山呼海啸,直如万江奔腾,洪水暴发,要把这小小藏身之所整个掀去一般。但毕竟落雨爽快,便有人喜欢就着门边细缝,品那雨粒击面的凉意。 门却忽地一开大,那人猝不及防,脸上就被兜头泼了盆水也似,哇地叫出了声来,踉跄向后退去。门外正进来一个人,昏沉雨雾中只见一团极高的黑影,头肩身都分不清,但细看之下,才发觉是一个人背着一件极大的背囊――那背囊里应有匣子一类的长方硬物,高高耸起,比那人的头都要高出不少,两边比那人亦要宽出许多。 那人见面前有人一脸狼狈,只轻声说了句,对不住,便松下背囊,觅席而坐。茶棚里一时却没了声音,便算先前未在意门口的人,此刻也已瞪大了眼睛。 这竟是个年轻女子,背囊取下,她高挑纤细的身材也便显现出来,只是室内昏暗,样貌却看不太清。 她也是一身白色,角落里的道士便多看了她几眼。女子被雨淋得不轻,就算有那背囊遮护,也几乎是透湿,衣衫已紧紧贴在了身上。茶主人不敢多看,只将壶交予了自家女人,道,去,去给她添个茶。 女子同桌已有人先凑了上去,道,姑娘怎么一个人背这沉重的东西赶路? 见女子不答,他略感尴尬,待茶家倒了水,又道,大雨天的,是该喝口热水,小心着了凉――这身衣服要不要换一换? 他说着衣服,眼睛便不老实地向那女子身上乱看,只看得喉结都滚了好几滚,却听角落里忽有人发笑。他便转头去看,见是个道士,不觉狠瞪他一眼,以示恐吓。 道士见他看自己,收敛笑意正色道,这位爷来算个命吧? 那人自是根本不理他,便又回转头要与那女子继续搭话。那女子却喝着茶,任他说什么,只如未闻般不动。 角落里便又传来招徕声,那道士又道,这位爷,姑娘不理人,留着徒然无趣,还是来算个命如何? 这人正没好气,便将桌子一拍,立起身道,你这女人莫不是聋子,休要不识抬举! 茶客中也有仗义的,便指那人无赖,要来教训,却被身边人怕事拉回,两个人反自争起来。青年道士正在边上,便劝道,两位莫争,看那位爷面相,今日恐是霉运当头,原想喊他来消消厄,他却偏是不领情,这会儿我们也便不必着忙了。 他要霉运当头,恐就是要老子揍一顿吧?那路见不平的茶客见他已经伸手要去摸女子下巴,不由握拳。 话音刚落,却见那无赖不知怎的,哎哟一声跌到了地上。看不出是撞到了还是怎样,他捂着小腿,竟痛到打起滚来。众人初时还是惊愕,但随即却都只感一阵惧意涌出:他的右小腿上渐渐渗出片血来――究竟是热天,裤子单薄,不多时整个小腿上都已红了。众人听他一下子嚎得凄惨,都觉头皮发麻;而看那女子,却仍似浑然无觉一般,淡淡然顾自喝着茶。 看这架势,明眼人也都知道该是这女子下的手,但何时、如何下的手,却委实没人看了清。这一下棚中又是鸦雀无声,灯火摇曳中只觉外面无穷无尽的“哗哗”大雨声愈发清晰响亮,好似永远不会停止。 还是道士先站了起来,走去将那无赖小腿上裤子卷起。你嚎个什么。他说道,不早点止了血,恐霉运更大。 他便干脆将他裤腿扯下来裹缠他伤口,末了,那无赖仍然在嚎,却是声息弱了些。 若是能动,你还是快走吧。道士十分好意。 这人不敢再怠慢他的话,起身用左脚跳着,一跃一跃地去了雨里。 白衣女子这才看了道士一眼,那冷冷的眼神只如一个警告:谁要你管我的闲事? 道士却不以为意,转身走回角落去了。 围观众人的弦却仍紧绷着,整个茶棚间仍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知过了多久,气氛才松弛些,说话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向道士窃窃私语细问方才的事情;茶主人则加紧了收钱,因为很明白雨势一缓,这里大部分人怕是要立刻闪人。 道士与人说了没几句,便觉边上站了个人。他停了口,抬头见是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便道,姑娘,我正替这位公子解卦,旁人听了恐不适宜,还请…… 但对面那人早已吓得站起,结巴道,我不算了,不算了,这便走…… 道士也便无奈,只听那女子冷冷道,你要不要替我也算算,看看我有没有霉运当头? 茶主人在一旁对道士投以同情一瞥,默然转身走了开去。众茶客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都在猛跳,个个竖起耳朵想听听两人要说些什么,更担心那女子何时又要出手,给那道士好看。 道士闻言却是一笑,道,有生意上门,岂有不接之理。姑娘请坐。 女子落座,目光只是向身周一扫,邻近几桌刷地都退了开去,一下子在这两个白衣人周围空出大半个圈。道士不禁笑道,是该如此,算命时本不该有旁人打搅。 女子与他目光相视。面前的人长得还算正气,神情不温不火,让人一时真难以心生恶感;道士却也在打量她。她也称得上是个美人,就算被雨淋得如此,却竟凭一份傲然之气硬生生压住了一身狼狈,叫人不得不感到凛然。 他便开口道,姑娘刚才说是要推运,敢问近日可有什么不顺之事? 女子面露轻视之色,道,你号称“铁口直断”,我有没有不顺之事,莫非你算不出来? 道士解释道,姑娘恐误会了。其实运势之事,原是时时不同,凭空无故算算运道,无稽亦无用,所以是想听听姑娘近日是否有些什么要紧事情,我才好看看怎样给姑娘推运最为有利。 女子哼了一声,道,夸夸其谈之徒,不过是给自己招摇撞骗寻些理由。 道士听她说自己招摇撞骗,心里究竟还是略有不悦,道,贫道算术的确不精,但若推算不出,最多是不算了,还不至于胡诹骗人。姑娘如果不信,我们尽可各走各路,何必强要来砸场子。 女子冷笑道,原来道长也知道各走各路,不该胡乱砸人场子。 道士知道她是因了方才的事情寻碴,便道,他不过看了你几眼,你便将人伤至那般――他不是你们习武之人,你可知这伤于他来说…… 话未说完,他心中忽然一惊,下意识伸手便向侧一抓,一股裂肤剧痛顿时传上来。 围观的众人听不清两人说话,也未看清女子的任何动作,但是道士这忽然一抓的动作之下,他们却看见了――道士将手抬上来,带上来的是女子原本放在暗处的手,而两人的手之间,紧紧绷着几道细至几不可见的丝般细物,在烛火跳跃间,忽明忽暗地反射着光亮。 道士的手似乎没有抓准袭来的细丝,那丝线在他臂上缠了数道,看起来锋利异常,在女子微微用力之下,已嵌入他肌肤,臂上有血流了下来。 女子目中露出不屑,道,你敢在此挑衅,我只道是深藏不露之高手,看来不过尔尔。 道士却苦笑道,我不过是个算命的,姑娘高抬贵手吧。 好啊。女子冷笑。算命的,你若能说出我三件不为人知之事,我便放了你,否则便是你招摇撞骗,废你一手,算不得冤。 道士无奈道,那烦请姑娘将生辰八字见告,不要说三件,三十件都能说得出来。 怎么,没了八字,你就算不出来?女子蔑然看着他。 学艺未精,只能挑有把握的了。 女子手上一紧道,你便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看在你还不算罪大恶极,我也便容你走了;若是继续满口说辞…… 道士手臂吃痛,忍不住打断道,你是习琴之人,不好好爱惜琴弦,却用来伤人沾血,岂是习琴之道! 女子似乎微微一惊,手上一松,随即又一紧,道,好,你认出这是琴弦,猜我习琴,这也不难――我便算你说对一件事,但还有两件。 不是因为琴弦,是因为你的指甲。道士道。 女子向自己指甲看了眼。她的指甲始终修剪在不长不短,这原是习琴所需。她随即目光回视道士,道,便算你说得不错――这也并非因为你能算命推运,不过是从旁的事情推测而来。 姑娘又有所不知。要算命推运之前,原该对万事细察入微,这亦是必修之学。学到精处,一眼即知人境遇运命、过去未来,那方是最高之境,只是我如今所学却差之尚远,不过看出姑娘习琴而已。 倒也未见得。女子少见地微微一笑。你至少还推得了方才那个人要霉运当头,只是不知你推得自己今日这运没有? 自己的命运,原是算不得、推不得的,至于方才那个人――只能说他太没眼力,寻常人见到你背那般东西进来,都该猜得到必非常人。 他说着,目光也转去那被留在原座的背囊上,忽然似乎呆了一下,喃喃道,莫非你是……泠音门的人? 他说完,才把目光转回到白衣女子脸上,却见她脸色已经变了,人霍地离座站起,也因此那琴弦拉得更紧。 道士见她表情,便道,我不会又猜对了? 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泠音门?女子面色严肃,语声隐含威胁之意。 泠音门……很奇怪么?道士反问。我曾听我师父说起过,说他有幸听得泠音门一位大师演奏五十弦琴“七方”,那琴音实是世上最不可思议之音。刚才说到你习琴,我便想你应会随身携了乐器,但看那背囊巨大,我便思及那名叫七方的琴,所以便有此猜想。 你师父又是什么人?何时、在何地,听我门中何人弹奏过?女子仍旧惕然。 算命小道的师父……自然也是算命的。道士回答。至于何时何地……他没仔细说,总之应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弹奏之人该是女子,与他年纪差不多,算来应是姑娘的师父、师祖吧。师父年轻时便云游四海,也许恰好遇见令师尊也未可知。 他一只手在这女子弦下,回答起来不可谓不详尽,以至于这女子也实在没有什么毛病可挑,只好哼了一声又坐下了,道,好,还差一件事。 道士面露难色道,真的不能通融下?姑娘这根琴弦掐了我这么久,难道还没解恨? 你这是求饶?女子的神色重又转为冷蔑。我早说你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我便也饶过你,但你既要逞口舌之快,恐就要受此皮肉之苦。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好,那恕我直言请教,姑娘今年,是不是刚失了至亲? 白衣女子双目圆睁,瞪着他看了半晌,方定定地道,你这次又是怎知? 你穿了一身白衣,难道不是在戴孝? 哼,若穿了白衣就是戴孝,你岂非也是? 我的确在戴孝。道士答道。 女子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外面雨声已弱,已经有人立起要走;就连爱打抱不平的客人,在同伴一催再催之下,也还是离去了。只有极少数人留着,想看看这二人对峙究竟要如何收场。在旁人看来,那两手数弦始终悬在空中,但道士臂上的血一点点从袖间渗出来,显然该是处了下风。只有目光是平行的,他不像有退缩的样子。 但他自己觉得出来,弦上有些松了,正如外面这渐亮起来的天。疾风骤雨已然过去,女子的敌意显然也有些动摇。 我若真说对了,姑娘的这根琴弦,可以收走了么?道士说道。 女子长身站起,手上没看出明显的动作,但弦已倏然消失。今天便先放过你。她提高些声音,随即又放低:但你说的,也并不全对。 哪一句不对?道士问。 那琴――不是五十弦。女子道。 哦?道士有些意外,向那背囊看了一眼。那是……? 琴匣是那个琴匣,但里面装的,不过二十五弦。 道士略有疑惑。为何会――若是如此――七方琴又该装在什么匣子里? 早就没有七方琴了。女子道。琴身二十几年前就已破半,分为两边二十五弦,我自小所习,最大也不过二十五弦;五十弦琴,哼,说来我还不如尊师,连那琴音都没听过,遑论弹奏。 道士微微皱眉。他想问为什么要将琴身破半,又想问破半又如何成琴,更想问另外一半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这是旁人门中之事,她若不说,再是好奇,也只能不问。 他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女子却又偏身下来,低声却不无胁迫之意,道,你最好记住,泠音门三个字,在谁面前都不要提起。若然我知道你向任何人透露了我的身份…… 她没再说下去,留下一个不无阴狠的表情直起身,回身去背起那装着琴匣的背囊。直到她走到了茶棚门口,道士跟前的桌面才忽然擦的一声,断落下一半来。 琴弦之利,简直已是寻常刀剑所不能及,那断裂之处整整齐齐,就像豆腐一般光滑。 二暮中风景 茶棚中留下的数人都是目瞪口呆;等到醒过神来,女子人影早已不见。 几个人连忙跑过来,不迭问道,你们说了那么久,说了些什么? 道士的脸却有点扭曲起来,道,能不能劳驾诸位,先关心关心我的伤? 茶主人咦了一声。因道士一直面色平静,他虽然见他袖上带血,但以为并无大碍。谁料道士现在却显然痛得极了的表情,握住左手腕,好像连动都不能动。 他忙掀起他袖子来看,不由倒抽了口冷气,道,你先别动,我取些净水来――这婆娘下手恁重。 道士已经连撕带咬地扯下袖子来,要擦臂上的血。几人都围过来,便有人道,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道士,还有两下子,适才竟吭都不吭一声。 若真有两下子倒好了,也还算她手下留情。道士自嘲着。 我总记得你是会些武的。那茶主人端了水来说着。不然怎么还能抓得见她那无踪无影的细丝――我是连见都没见着。 道士哈哈一笑道,我是学过武,但却比我算命的本事更不入流,抓了还真不如不抓。 你不是有把剑么?旁边一人指着他身后道。方才用剑砍了她细丝,不就好了。 那祈法用的木剑?道士笑道。 那人啊了一声,道,我忘了道士只有木剑。 一干人说着,倒也笑起来。 时日流转,伤势痊愈得很快,连同这天的记忆,都很快淡去了。白衣女子这样的人,不过是他遇到过的形形色色人物中的一个,昔年跟着师父算命时,看过多少稀奇古怪的面孔,遭过多少险象环生的场面,说起来,这女人,真也算不上什么。 但是师父啊,却已经不在了。 他在日暮时分到了江边凭吊。今天是师父百日之祭,他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喜欢水,尤其喜欢师父带自己坐船,所以江――是记忆里与师父有莫大关联的地方。老道长刚刚过世的时候,自己曾一连几天不吃不喝,沿着江来回行走,只是不愿接受这般事实,而今三个多月过去,他竟也能在茶棚酒楼出入,学着师父以前的样子,与人谈笑了。 没有办法――虽然也想仿效孝子贤徒守墓三岁,可总还是要过活,只好将师父那面“铁口直断”的幡旗举了出来。 他自小出家修道,唯一的亲人只是这个师父,也知道自己必将同师父一样四海为家终此一生,但这孤独的日子忽然到来,他还是有深深的不习惯。 若说那天他为什么能猜到白衣女子也是服丧戴孝――其实当然非止是她那一身白衣。他只是嗅到她有一股一样的孤独之气,令他立刻断定她正处于和自己一样的“不习惯”之中。他不清楚泠音门的情况,但是看到那巨大的琴匣,也在心里猜想,泠音门或许不再有其他人了。 如果对她要有任何印象,就只剩下这点惺惺相惜的孤独。 江面平静得一点风都没有,巨大的落阳正从水波之上消失。似乎只是一瞬,天色骤黑,好像所有的罪恶都要一瞬间跑出,他便想起小时候自己害怕夜晚,师父便举着木剑,装作驱鬼杀怪的样子。现在想想,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也将佩剑取下来,举到空中。 这是把木剑,桃木,据说可以辟邪,但是祈法什么的,从来都是师父亲为,自己是一次都没给人祈过。其实自己一直不太喜欢多说话或多动,反而喜欢那些需要坐下默默研究的东西,比如研究八字,研究星宿。这一直是师父批评自己的地方。那日竟然被白衣女子说成是“夸夸其谈”之流,他真要是欲哭无泪。 并不是要你夸夸其谈――他还记得师父清清楚楚地说过――只不过算命之事,并非你一人苦思冥想,便有结果,是需得与那命运之主人不断印证。尤在你所学未精之时,若你不问他,怎知自己所推是否偏颇?初时也许只偏了一点,但越推下去,却可能偏得越多。 他叹了口气。后来自己一直试着变得跳脱好语些,性情确实明快了不少,但想想至今所学恐仍不及师父之三成,而且算命之类,只是道学中极小的一块,那些未能学到的,也只能慢慢研习师父留下来的抄本了。 至于,还有更多想问却没能问到的,想来是永远不会有答案了。这其中,包括他从小执着着的,自己的身世。他曾想推卦算己,但不知是否真有冥冥之意,每到计算自己,无论用哪种方法,能看到的,都只是一团雾水。 这世上有两个人,你是永远算不出来的。师父曾说。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你最关心之人。 好了,自己的命,自己师父的命,看来是永远也不要想算出来了。他那时候是这般想。现在师父已逝,最关心的人,又该是谁? 他把认识的人排了一排,但是不晓得是否算的命多了,人的名字或脸,竟似乎都变成了一个个符号,没有半点情感可言,遑论什么关心。 对了,我曾有个义父。他又提醒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机缘巧合,师徒两人去了徽州一大户人家,这家的主人与师父相谈甚欢,而独子新丧不满两年,那时便要收留自己。师父好像也有事远行,就真留自己在那家住了大半年。那段日子确实是开心的,可是自己终究是个出家人,就算当了人家义子,长大了也没法娶妻生子,传承香火,所以后来师父回来,他便仍是跟着走了。 还记得那家姓顾,所以自己那时候的名字,是原本的道号加了顾姓,叫做顾君黎。除了义父,还有个大自己三四岁的姐姐,叫做顾笑梦,也待自己很不错。但是若说他们中的谁要是自己“最关心的人”,他也排不出来。 他后来没回去过;他也没脸回去。他现在当然明白义父当年的意思是要他还俗,但是他从来没曾想过那种可能。所以,换句话说,他不过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了大半年,最后拍拍屁股走了。 木剑还握在手里,剑柄上不合时宜地绑了个很复杂的剑穗。是了,难怪别人会没看出来这只不过是柄木剑。但这剑穗……是啊,这剑穗,是自己绝对不肯丢弃之物。 他便想起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在顾家遇到的,也是偶然到顾家拜访的客人。那时候那人似乎是三十多岁,算来如今也该将近五十了吧。那人眼睛盲了,看不见,但听说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对了,他姓夏,这剑穗便是他给自己的。 他想起来他姓夏,不知为何心里就舒服了些。那时候和这个姓夏的长辈,聊得倒是出乎意料地开心。他心里暗暗地想,我现在最关心的人,便定作是他好了。 可是下一刻,他却又陷入莫名的难过。我关心的人,却恐怕早忘了我这样一个小孩;十几年过去了,我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又在关心些什么? 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望着已然漆黑的江面,只觉得这个偌大的世界,真的只有自己一人。 三亲深缘浅 山头升起的亮光带着点雾气,并不猛烈,这应该是个阴天。君黎背光坐着。江边没有什么人,他也就这样坐了一夜。一整晚上的沉郁,到天明好像稀释了些,却并不足以让他立刻雀跃站起。 他还是多坐了一会儿,思索着下一步要去哪里。 若行路没有目的,难免会像这样,时不时产生些茫然无助的消极之感。自然,道学本属消极,但――究竟自己还没得道成仙,若不鼓动自己多想些积极之事,恐怕得道成仙之前,就要先窒闷死了。 要不要回顾家看看呢?他心中暗道。就算不回顾家,去那里附近打听打听他们过得怎样也好。 主意既定,他才真觉心头明亮畅快起来,起身拍了身上的尘,举幡离开。 徽州路途倒也不远。君黎逐日行近,心里却也愈发忐忑。自己的义父,算来应该是六十好几了,不知是否身体还无恙?笑梦姐姐想来早已出嫁,多半是见不到了?还有嫂子――那带着丈夫遗腹子的嫂子滕莹,不知道如今有无改嫁?那个婴儿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却根本不会认得我吧? 他这样想着,就站住,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才终于说出的那四个字: 亲缘浅薄。 师父说我亲缘浅薄。他在心里苦笑。直到那最后一天,他才这样对他解释始终不肯告诉他他身世的理由。他也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小时候的故事,几乎是所有与他身世相关的故事,除了――身世本身。 为什么说我亲缘浅薄?他追问他的师父。从字面上,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但是,他从不相信这种命系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师父的回答却很肯定:你命里注定如此,在你刚出生没几个月,我便看过了。 原来师父……是看过我的命的。他低声地说。他心里一直以为自己与师父相依为命,自己算不了他的命,他也算不了自己的,却忘了在收自己为徒之前,他早可以看清自己一生。 若非看你是这样的命,我大概也不会强要将你收走。师父又道。你是家里长孙,若非后来种种事情都证明我所说不错,你家中长辈,怎肯忍痛舍弃你。 我小时候出过什么事吗?君黎问。 你肚子上不是有道疤么,你曾问过我来历。师父道。其实,那是你小时候得的一场怪病的结果。 什么样的怪病?与“亲缘浅薄”,又有什么关系? 二十多年前我路过一户人家,看到一名少妇抱着婴儿在门口哭,便上前问出了什么事,她说孩子得了怪病,病得很重,四处重金求医都无人能治。我便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孩子那般命短――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了。 然后呢?君黎迫不及待。 你脸上隐隐然是有些早夭之相,但竟同时也有与之相反的征兆,着实令我好奇。我便看你病症,只见你肚子涨得鼓出来。那时我心生奇想,便对你母亲说,若信我,就给我碗水,我试试治你――但若你不幸而死,也不能怪我。你娘想来也没别的法子,就取了碗水给我。我喝了那水,将碗敲碎,以碎片划开你肚子,你肚里就流出黑血来。 君黎听得有些悚然,这竟是自己的故事,想来匪夷所思。 那我便因此而得救了?他问道。 看来是奏了效,你身体没出几日便好起来。你家里长辈为谢我,便邀我过去,盛情款待。我对你的运命好奇,便还是去了――你父母不疑我有别的目的,便将你的姓名八字、诸种详情都告知了我,要我给你算个命――这个命盘,那日不看也便罢了。 老道士说到这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性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身边亲眷惨遭不幸。你父母、祖父母因你病愈都是兴高采烈,却不知那只不过是个开始。 君黎听得紧张,话也说不出一句。 我不忍就此告知你父母真相,自试着换法再推,结果亦是一样,只是偶然间试从你命中抽离至亲之属,竟见这命中就此劫数尽消,几乎可说是风平浪静。 所以,师父便告诉我父母,必须要我远离他们,避不见他们,方能保我平安――? 于那时的你来说,所谓至亲,当然便只是父母、祖父母,但你若留于凡尘,长大后尘世纠葛千千万,再要脱身,恐已不易,所以你唯一解厄之法,便是出家。但这于你父母来说,恐要比原本的命运更为残忍――因为他们正以你为喜,珍你爱你,更逾己命。忽然你若离去,一世不得见面,于他们来说,与见你身死又有何异?我虽无凡俗之扰,却也知凡俗之痛,所以说了之后你祖父勃然大怒,拒不肯应,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祖父不肯答应,后来又如何? 我当然也不能将你强抢走,况那时不过路人,若他们不信我的命断,最多是让你自生自灭去。我走时只说你后劫将至,不出一年,应能看得见,也便只有你母亲一人信了,追上来寻我,说信我必有化解之法,要我务必教她。 老道士说到这里,话题忽一转,道,你是否还记得你小时候,臂上一直戴有一只枯草梗编就的环? 记得。君黎点头道。师父还说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护身免厄符,害得――后来那草环被人捏坏时,我慌得都要哭。 老道微微一笑,道,那便是我那天交予你母亲的东西。 君黎一怔。是师父的? 其实不过是我先前可怜路边村妇,问她买来的粗糙织物。问我怎样化解――我尚不知那一劫要如何袭你,又怎知如何化解,只不过想着你家境好,吃穿都是精细之物,何曾接触过这等粗糙物品,也许这正是你所欠缺。你母亲便千恩万谢,将那草环去戴在你脖子上,后来这草环,竟也真的救了你一命。 真有此事? 你落了水。老道士答道。之前那病好之后约大半年,恐怕你家里人也忘了我的警告,在船上一时疏忽,你便落了水。那时已经日暮,水又大,你家中上下寻了你一夜都未有结果,几已绝望,到天明,却发现你一个小小娃儿漂着,四肢都泡得肿了,原以为是死了,却不料你脖子上那个粗糙草环缠住了水草,你动弹不得,却竟浮在那水上睡熟了。 君黎怔怔地听着,想着自己小时一直喜欢坐船、喜欢看水,倒不知道是不是与此有关。 我也是算着劫数要至,便又去你家附近,果然你娘早在等着我。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家里人再也不敢不信我之前所言,我便又见了你祖父和你父亲,他们固然也仍是舍不得你,但若你离开他们便能平安,他们亦只能如此去做。那时他们还以为可以让你在附近庙宇、道观出了家,他们偶尔还可以看看你,但实际上,便算只是偷偷看看你,也一样会给你增厄。莫说是附近,便算是再遥远的地方,只要他们知道你在哪,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念子心切,跑去寻你――唯一一途,便是由我将你带走,自此,四海为家。 他停了一下,听君黎只是沉默,便又道,你一直执着于自己身世,但你父母是谁、家乡在哪里,却是我最不想让你知道之事。如今你学会的东西也多了些,应能明白我这般做实是为你好。 君黎勉强点点头,道,我知道。随即挤出个笑意来,道,师父今天怎一口气与我说了这么多――往日里是连问都不让我问的,这意思是不是我如今定力已足,能算出师了? 老道士也微微笑起来。那是因为――我与你命中注定只能做这么一段时日的师徒,你便算是不出师,也非出师不可了。 君黎一时有点摸不到头脑,道,怎么了,师父又要去哪里么? 师父今年有多少岁数,你知道么? 知道啊,该是七十六岁。 老道士点点头,轻轻叹道,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君黎,我修道数十年,终也是要有这么一天。 君黎听他这说法,才觉得有些不妙,慌道,师父身体康健,忽然说这个干什么?见老道只是微笑不语,一下有点手足无措,忙又道,我那什么家世、身世,我听都不要听,我几时说过感兴趣那些?如今这样多无牵无挂。 待我死后,你更无牵无挂。老道仍是笑道。 君黎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可是听他真说了“死”字,他眼圈都红了起来,急急道,我现在就开一卦来看看,师父若不长命百岁、千岁,那便没道理了! 老道士便由他将器具都拿出来,一样样算,可是卦象模糊――君黎看了又看,却仍然只是一团迷离。是因为眼前的水雾,还是因为真的无法算清自己关心的人――他不知道;愈不知道,就愈着急,眼前的模糊就更重。 到最后,他只能把东西一扔,喊道,我便是不信! 君黎。老道士拍拍他肩膀。你小时候的事情,我也没有再多的可说,只是你仍是要答应师父――若将来机缘巧合,你还是得知了自己父母是谁,也不要去找他们,就当你仍不知道一般,就如现在一般――你能答应么? 这个……师父,这事情又有什么打紧,也不必非在今天说。君黎咬了唇,逞然不受。 我后来又见过你的父母。老道士恍若未觉他声中之颤。他们过得也是不错,后来也又再有了儿子,你倒不必为他们担心的。 我没为他们担心,我只要师父你莫要用这种办法试探我!君黎不知哪里来的盛气,一下站起身来。我已经说了不要听他们的事情,我一句都不要再听,师父你便不要再说! 老道士看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摇了摇头。到这般年纪,你仍如个小孩,求道之路,也许真的太难为你,但为求避劫,你也别无选择。好在你悟性还算好,跟着师父那么久,该会的也都会了,我倒不担心你一个人难以为继。 君黎一言不发。 你也不消觉得不公平,你孤独修道,失掉的东西固然是多,但总也有些旁人未能有的所得。若有一天你道行精进,便会发现看尽他人运命,再没有什么值得惊奇,也再没有人值你羡慕。 君黎在街心恍然抬头,才惊觉自己已经回想得太久了。师父的那些话他固然都记着,但是看到他溘然长逝,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心里呐喊一句“为什么”。 师父修道一生,却为什么从无一分一毫可能改变这最终的结局?我从此后要孤独地活着,活十年或二十年或三十年或四十年――就算看尽他人运命,我也算不出自己的阳寿。也许这样冥冥之安排,就是为了要让我活着,自己见证自己的一切,可是若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活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琴音泠泠 天气仍然保持着热度,如同夏天不肯离去,秋天无法到来。 他到了徽州。这地方很热闹,从淮北逃难来的,都喜欢扎堆在此,君黎看着人多,心情总算好点起来。 他没先去顾家周围,却去了个偏僻的酒馆――他还记得这地方与自己大有渊源,大概十八年前,自己那个视若护身符的枯草环儿,就是在这里被人捏坏的。 那天是两伙人在此打架,而他们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算是受了牵连,不但算命没算成,还受了误伤。君黎至今还是有点后怕,那时自己年幼无知,看见有人开始动手,还拔出师父箱里唯一的铁剑来想帮其中被袭一方。 可是当看到旁人明晃晃的利刃开始向自己劈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足根本就不听使唤。若非有个人忽然从身后抓住自己手腕,替自己挥了几剑,恐怕自己那条命就不在了。 那只戴在腕上的手环就是那样被抓烂的,现在想来,那时为了一只粗糙到极点、早几年就该散架了的破草环哭丧着脸对自己的恩人一副“你赔”的表情,真该被刺上“骗子”两个字发配到淮北去。 捏坏草环的人,他听人家喊他“程左使”。这一伙人均属附近一个叫“青龙教”的江湖派别,那“程左使”想来真算得上好人,还当真愿赔他点什么,寻来寻去,寻了一个剑穗。其实自己已经打算欣然接受,可惜师父还是婉言谢绝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应得却未得的剑穗,后来终于在姓夏的那人处得了一个同样的,自己是爱不释手,当做护身符的替代物,始终系在剑上。 君黎在酒馆里坐着等了会儿。这里是青龙教所驻的山谷附近,他原本希望着能见到一两个青龙教的人,就算不认识,也算是种与过去的联系。只可惜并没有,连旁的人都没几个,更没有算命的生意。他只好站了起来,慢慢向外走去。 但便在刚出门,他忽然听到些什么声音,怔了一怔,站住了。好像是琴声,但非常、非常远,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些不连续之音。他求证似的回头看酒馆里的人,正见到掌柜的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一遇,老板也明白他心中所想。 这几天每天都能听见。掌柜解释似地说。不晓得是哪里传来的,我也在纳闷呢。 君黎就道谢地一笑,道,那么我去看看。 他就真的循着琴声去了。愈是靠近,那琴声就愈发听得完整悦耳,但这悦耳――却是种感伤之音,b琮快慢间,是数不尽的心痛与遗憾,一层层、一轮轮地包裹上来,借着林木的交错回声,到最后,叫人都没有时间调整呼吸,只陷入无尽的悲切之中。 ――是谁在这里弹琴? 借着树影遮蔽,君黎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这一首曲子音域极宽,内中细节却又分毫不乱――琴应该不是寻常的琴,那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到“二十五弦琴”这几个字,已经看到了远远的一抹白色。 难道是她?他眉头微微一皱。她怎么也会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在此地弹琴? 琴声忽止,君黎忙往身边树后一闪身。难道她发现了我? 只听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总算肯出现了。这语声,果然正是那日在茶棚遇见的白衣女子。君黎目光微移,瞥见白衣女子不远处又出现了好几个人影。他松了口气:她想来是对那些人说话。但心随即又提起:那些个人影――又是谁? 君黎的眼力历来不错,目前所在稍稍探头已经可以看见所有人的情形。白衣女子坐在地上,身前架着二十五弦琴,而面对着的竟是一处坟茕。她方才是在对着这坟茕弹奏?这坟里的是谁?莫非是她正在戴孝的至亲? 这个猜测同时已经被否定。这绝对不是新坟,坟头四周已长满了枯草。他想侧个方向,去看那墓碑上写了些什么,却担心动作太大被人发现,只好暂时作罢。 那伙人中为首的已经答话道,非是我有心不来;青龙谷离此有段距离,我在谷中,并无闻得琴音。 他们看来是青龙教的人。君黎心道。 白衣女子冷哼了一声道,十年前我不过在此地弹了一刻钟,便有人发现了我;十年后我在此弹了三日,竟才有人出现――看来人死得久了,终究是没有人再会在意了吧。 为首之人沉默了一会儿,方缓缓道,我不否认姑娘的话;岁月既逝,有些事情,即使有心,却也难以做到了;不过如此说来,十多年前在此出现过的小女孩子,真是姑娘了? 白衣女子霍然站了起来道,便是我。只可惜那日你不在青龙谷,否则便不必等到现在,我才来问你关于她的一切了! 君黎实在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墓碑上的字,隐隐约约地看到上面几个大字是“柳使白霜之墓”,边上一行小字,是“星使卓燕泣立”。他忙缩回头来,但这一瞬间他瞥到些那为首之人的脸,总觉得那个角度看来,他似有些面熟。 只听他又道,十年前我虽不在,内人却将事情告诉过我,只可惜后来遍寻不到姑娘踪迹。姑娘事隔十年仍特地来找我,是想问我什么事? 我要问的事情很多,但第一件,当然是要问问,白师姐是怎么死的! 原来这个“柳使白霜”的是她的师姐,这么说便也是泠音门的人了。君黎心道。照他们刚才所说,十年前白霜就已经死了,那时候这白衣姑娘应该还小,但也来问过一次,却没找到人――不过奇怪,没找到人,等几天也许便能找到,为什么要等过十年? 他这么想着,却忽然一个惊觉,想起了这为首之人来。他见过他,就是当年在那个酒馆,同“程左使”一起来的。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人年纪恐不有了五十,加上长相算不上有什么特点,一时竟是没认出来。 白霜之死――这么多年过去,姑娘原来并没有查到?那人反问。 哼,我去哪里查她的事情?这块碑既然是你立下的,这件事除了问你,还能问谁?白衣女子语声仍是十分不豫。 墓碑是他立下的……君黎在心里说。那么他就是墓碑上所写的那个……星使卓燕?但……依稀记得那时青龙教诸人称呼他时,不是姓卓,也不是称呼“星使”;青龙教既然有了“程左使”,那这些所谓“星使”、“柳使”,应当不是青龙教的称法才对吧?何况“星”与“柳”,若较起真来,皆是星宿之名,是属南方七星――南方是为朱雀,可不是对应青龙。 只见卓燕沉默了一下,忽然面露苦笑。白霜之死……姑娘可知道,白霜之死是我这一生最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你这老头,少要废话,叫你说便说!女子显然已经不耐。 你若要问――那一日,只不过是她奉她主人的命来杀我,而到最后她…… 说清楚些,她的主人是谁? 君黎在树后已经听得叹气。这卓燕也算是个脾气好的人了,被一个晚辈女流这般质问,竟然半点不发作,就连手下人似乎也都交待过,一个都没吭声。 但见卓燕是笑了一笑,道,有些事情,姑娘其实是知道的。白霜有很长一段时日一直会给师门写信,她的主人是谁,姑娘也应该知晓,再要来问,倒显得刻意。 我……我为何会知晓?那时我年岁尚幼,白师姐纵是有书信过来,也只有我师父见得。 十年前你奉师父之命前来这坟前挑衅,难道她没有将那些往事告知于你? 十年前我孤身前来,何曾奉过师父之命? 白霜离开泠音门很早,你应该根本没有见过她;若不是你师父不断对你说她的事,你对她的事情,何来这般执着?十年前你在此奏琴是不错,但是以魔音逼得监视你的几人不知不觉睡去,却绝不是你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可为――你想说那件事没有你师父的份,恐怕也很难;还有――你从没见过我,但我一来,你就知道我是你要找的人,除非你师父依照她的信说过我的长相,否则―― 这“星使卓燕”原来并非省油的灯。君黎心道。这下竟开始针锋相对了。不过原是这姑娘未曾将来龙去脉理顺,说话间露出破绽,被人抓住,也是没办法。料想她对于白霜的死十年来早已调查清楚了,只不过要找此人印证一下。 女子被卓燕连续反问到一时哑口,犹豫了一下道,好,我承认,有些事情我是知道。但我奉师父之命,一定要你亲口将发生在白师姐身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只因为在白师姐的信里,看得出来她对你极为信任,当你是唯一的朋友。只有从你这里听到,我才能肯定那确实是真相。 唯一的朋友么……卓燕的脸上,一时像是涌满了极多的无奈,竟满到要微微抬头望天,才能不溢出来。是啊,便是因为她当我是朋友,才终于……会死! 离开数远的君黎都为这语声深深一震。白衣女子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五白霜凄凄 我认识白霜的时候,她的年纪大概还没有你如今这般大。卓燕开始道。我那时见她文武全才,殊为难得,便将她举荐给朱雀神君,也便是方才所谓“主人”。 君黎听到“朱雀”二字,开始略微恍然那“柳使”、“星使”之名。 那时的举荐不过随意,反正朱雀山庄新起,我投效朱雀神君,也不过因为想互相利用,各自达到些目的。不过神君对白霜倒很满意,便收她进来,做朱雀七使之一,还因此令我继续在各地为他搜罗人才。我便很少回朱雀山庄,其实也极少见到白霜的面,老实说,我并没把白霜当成什么特别的朋友。白霜性情孤傲,从不轻易表露心中所想,我也没曾想过她会将我引荐她的这份情谊看得那般重。 你这般说,是想先推卸责任?白衣女子语声咄咄逼人。 卓燕却一笑。姑娘怎样想都可以。 总之她当你是朋友,你没当她是朋友――就是这层意思了? 卓燕没有回答,只接着道,后来朱雀七使几度易人,也只剩我与白霜是从一开始便为神君效力的,算来也有十年了。但就在那第十年,我因为一些原因,也开始萌生去意。 是什么原因? 这个与白霜的事情无关,姑娘就不必多问,只消知道我那时有心转投青龙教就足够。 你倒是会见风使舵。白衣女子冷笑道。据我所知,朱雀山庄与青龙教正是死对头,便此投敌,我若是朱雀神君,必先杀了你这叛徒。 卓燕面上竟也泛起一丝冷笑。姑娘猜得不错,朱雀神君的确想杀了我,他派来的人正是白霜。 君黎一时听得心悬了起来――难道白霜顾念与他的交情而未能下手,最后反被他所杀? 白衣女子咬牙道,他为什么偏要派她去,这岂不是逼她! 恐怕因为朱雀神君也只能相信她了。那时朱雀山庄人心动荡,七使中的其他人,都不免有些心怀鬼胎,只有白霜始终对他忠心不二。但白霜一人并不是我对手,我料想朱雀的手段应不止于此。 你的意思是,他还派了别人? 白霜来了之后,并没有动手,只说希望我看在往日情份上,能继续留在朱雀山庄,神君便不会为难我,她也不必难做。为说服我,她更与我叙旧,谈起昔年意气,叹时光流转,到后来也颇为神伤,只可惜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以待后援。果不出所料,半日之后,神君麾下另一名使者“鬼使”便即出现。鬼使与我素来不睦,相见也就没有什么好谈,唯有动手。我素来敌不过他,若再加上白霜,料必凶多吉少,倒不料白霜见了鬼使也露出吃惊之色,听他们言语往来,似乎白霜只是受神君之命来说服我回去,而根本不知道还有鬼使会来,鬼使则直言神君早有除我之心,山庄人人皆知,哪里还需多言。我想起白霜先前故作神伤的模样,便以言辞讥嘲于她,她受激之下,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未曾欺骗我,竟忽然倒戈,反替我去抵挡鬼使。 白衣女子咬着唇道,但她不是鬼使对手。 是。鬼使一时未防,失手将她重伤。他们本无旧隙,鬼使想来也有些自责,而白霜便借此机会,逼他承诺放过我。其实……她在死之前,甚至没来得及说太多的话。 他语声低低,似乎极力压抑;君黎听得也是恻然,想来那个叫白霜的女子终究还是将与他的情谊放在了朱雀神君的命令之上,而卓燕只不过以己度人,自己并未将她放在心上,便以为她必也只会遵从朱雀之令;即便那时要后悔先前的言语,恐也已是惘然。 只听白衣女子嗯了一声道,虽然所差不远,但我之前听到的说法,却与你说的略有不同。 卓燕不动声色。怎么个不同法? 白衣女子沉默了下。或者倒不如说,我觉得你隐瞒了一些事。 我说过,无关的事情,我便不会说,你也没有必要知晓。 那么我只想再多知道一件事。 卓燕只是微微叹了一口。你对她的事情,真不可谓不执著。 我只想知道。白衣女子吸了口气。白师姐和朱雀神君,是什么样的关系。 卓燕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我听到过人说,她和朱雀…… 这重要么?卓燕打断她。 白衣女子停顿了一下。无论重不重要,我都希望知道真相。 卓燕想了一想,回身向身后之人低声说了几句,只听那人啊了一声道,不行啊单先锋,夫人交待说…… “单先锋”。君黎脑海中一闪。对,那时候在酒馆里,那“程左使”等人确实是这样称呼他的。 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卓燕反问。 那人没办法,只得带了剩下的人全数退了开去。 不晓得他要说什么机密的事情,若知道还有我在听……君黎有点不安起来。 “单先锋”。只听白衣女子也重复了一遍这称谓。看来这是你在青龙教的新身份? “单疾泉”是我的本名,单家累代皆担当青龙左先锋之职,这算不上新身份,“星使卓燕”那十数年,才是意外。 你在青龙教似乎也并不讳言自己曾投身敌营,但说到白师姐与朱雀的关系,却要将人遣开――这又是为什么? 单疾泉看了白衣女子一眼。请教姑娘,你可有心上人? 什……什么?白衣女子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 我问姑娘,是否有心上人。 自然没有!白衣女子断然否认。 即便是有,姑娘对我也定会说没有,是么? 你……是什么意思? 姑娘与白霜,是同样的人,我想应可体会她不愿被人知晓这些事情的心情。 ……你一直避而不说她和朱雀的关系,便是为此?也即是说,我所听传言不错,她和朱雀,确实有些不寻常的关系了? 一个如她这般心气的女人的悲哀,便是遇见一个令她再也高傲不起来的男人――她对谁都未曾说过,所以到我知道的时候,她早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只可惜对白霜又是断断不可能劝的,首先她便会断然否认自己对朱雀的心意;其次,她便算知道朱雀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也不会肯回头。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愿意拜倒在她裙下,但恐怕她连看那些人一眼都不会,却要为另一个人看她一眼而苦中作乐。高傲之人的宿命,大抵如此。 单疾泉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下。君黎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总之――他心想――他似乎也在暗指着这白衣女子。她们这对师姐妹,听起来的确有点像,自己那时看这女子这般心高气傲的性格,也曾想过,“大概命里不会太顺”。 只听单疾泉又续道,我与白霜说是认识了十年,其实打照面的次数少之又少。白霜说她感念我与她的的交情,天晓得,她或许只不过是感念我让她认识了朱雀――认识了那个根本不值她如此的男人。最后那一日她奉朱雀之命来追我,其实是早怀了必死之心。倒并不是说她对与我的情谊真如此看重而宁愿放弃朱雀之令,而是――她必须要借这个机会证明一件事――她要证明自己的高傲,从不曾因为任何人弯折过。她已被朱雀逼到走投无路,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已然毁了――而最后只是心灰意冷,即便活着,也与死了无异。但她就算是死,也不要世人嘲笑她是“为情爱而死”,尤其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的男人而死”,这是高傲如她决计承受不住的。所以她要为了我去死――为了我这样根本不相干的所谓“朋友”,便能保住她的高风亮节。说来何其叫人感动,她猝然向鬼使出手,被他重伤,然后求他放过我,说她用一命换一命,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必须要护着我。但是回过头来她对我说的话却又何其残忍,她说,“卓燕,你记着,我是为你死的。”只是这么几个字,于我却如天雷轰鸣。她要我记着,其实却是要我让全天下都记着,她柳使白霜不是死于情人的逼迫,也不是死于敌人的利刃,而是死于我的背叛! 六惊鸿一见 君黎听得连呼吸都屏住,隔了一会儿,方听白衣女子吐了口气道,其实你不必因为她这一句话而觉得什么,明理之人,都知道她是被朱雀逼至了绝路。 这倒还不须由你来安慰。单疾泉哂笑。听你话中之意,其实这些事情你早已知晓。 白衣女子摇头道,我所知并不真切,但其实她与朱雀之事,很多人看在眼里,并非她不说,便无人知道。 她停了一下,抬眼见他看着自己,便又转开目光,继续道,泠音门地处偏僻,白师姐故去数年,我和师父才知道消息,也就是在十年前。如你所言,我确实从未见过白师姐,但我从小就见师父每收到她的书信,便极为高兴的样子,所以对这个师姐十分好奇。后来书信渐少,再后来便完全没有,师父按捺不住要出来打探消息,才得知她竟已过世。那时辗转得知她的死与你有关,我们师徒到了此地,又见到白师姐的墓,看到你名字,师父一下急火攻心,便叫我在此坟前弹琴引你出来,而她隐在暗处,说一见到你,必要取你性命,以为师姐报仇。倒该算你运气好,那一日你没有来,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她问了我一些话,还问是不是来寻你的,说你要过许多天才会回来。我遵从师父命令全无理会,她便留了些人看住我,自己走了。幸好这个女子并没试图为难我一个小孩子,师父也冷静下来,认为也并不该就此断定白师姐这笔账便要记在你身上,所以我们便即离去,想再探查师姐逝世真相。也是凑巧,后来寻到了“鬼使”一名手下,他便将那日情形告知我们,这样听来,白师姐之死,倒该是朱雀和鬼使的错大些,但听说那两人早些年已被朝廷拿去,恐怕早死在牢里,我们也便没了报仇的目标,只能又回了泠音门中。但师父十年来对真相仍然存疑,因为白师姐在信中从未提及过“朱雀”此人的任何详情,她委实难以相信师姐会为个我们都没听说过之人连性命都送掉。师父直至临终,方又对我说起这想法,希望我还是能找到你问清楚――若你所说与那日我们听见的一致,那也便是事实了,否则的话――她还是要我寻出真相来。 听姑娘的意思,尊师已过世了?单疾泉看起来有些意外。 是,师父自知道白师姐死讯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所以……身体也不甚好,近年来卧病在床,春天的时候,又染了新疾,终是没熬过去。 姑娘还请节哀。单疾泉稍稍示礼。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女子的冷意好像比起初收敛了些,倒不晓得是因为终于印证了事实,还是因为想到白霜凄惨之运,她忽有所悟。 泠音门中之事,想来也是师姐告诉你的?女子又道。 单疾泉摇头。白霜对于师门之事,从来不提,我也并无特意去问;说来也是我孤陋寡闻,是直到你十年前出现之后,我因听说你携了具不寻常的琴,才去查阅一些典籍,知晓泠音这个门派。 泠音门原本避居世外,少人知晓,不过也正因如此,门徒难寻,到师父这一辈,不过收了白师姐一个徒弟。可惜白师姐当年因为一处琴音是该偏还是不该偏,与师父起了很大的争执,两人各执一词,最后连门中仅存的五十弦琴“七方”都一击而半。白师姐携了一半琴身出走,说她自去世间寻琴谱来证明自己没错。师父在气头上,也就没拦她。 这一门里尽是些烈性之人,哪里对得起“泠音”两个字的境界。君黎心中道。不过也是难怪,如果师父是这样的人,徒弟的脾气当然也差不离。如此看来,这白衣女子,倒还算好的了。 只听她续道,白师姐后来也真的寻到了琴谱,但是琴谱证明,师父才是对的。白师姐那时候多半心怀愧疚,但又不愿立刻回到师门,就给师父写了信,说要在外多游历一段时日。师父一个人也是极为寂寞,后来便收了我,也常跟我说起有这样一个师姐,更念信给我听。印象中,起初的信里,都会提过一阵子就回来,到后来就再也不提了。现在想来,是因为师姐遇到了朱雀,就……再也不愿回来。 君黎听得也是叹了口气,心想一个人的命运,竟是如此为另一个人而改变,这究竟是命中本就注定,还是偶然发生的运转,倒真想拿白霜的八字来看看。 却不料忽听女子一声断喝道,是谁,出来!他浑身陡然一凛,惊觉自己这不由自主的一声叹气,恐怕已让自己今日要“运转”了。 但没办法――逃总也逃不了,君黎只能老老实实现出身去。偷听一事,在江湖中妨碍甚大,不比上回在茶棚里管了这女子的闲事。他自知理亏,上前去便躬身赔礼道,前辈恕罪,姑娘恕罪,我…… 怎么是你?女子已经认出他来,讶大于怒。难道你…… 她想说难道你一路尾随我至此,转念想想又不太可能。单疾泉在侧,她倒也不好贸然做主,便转头去看他意思,却见他看着这道士,不知在思索什么。 君黎只道,贫道实非有心偷听,方才所闻,我定不与旁人提起只字片语,还望二位容恕。 你――是――顾君黎?单疾泉忽地道。 君黎心中一惊,抬起头来。前辈认得我? 他的确惊讶万分。不过十几年前一面之缘,他怎会知道自己带了顾姓的名字――自己躬着身低着头,他竟也认得出来? 单疾泉见自己所猜不错,也露出些欣喜之色,解释道,我与顾家有些渊源,知晓你些事。停了一下,问旁边白衣女子:姑娘也与他相识? 白衣女子道,谈不上相识,只是前些日子在两浙路上碰巧遇过。 单疾泉一笑道,也算有缘。他是我故识,今日之事他既是无心,就罢了吧,姑娘意下如何? 白衣女子欲言又止,转念道,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请教,如今不得便了。 君黎听了忙道,不敢多扰,贫道先行告退就是。 君黎。单疾泉叫住他,便向白衣女子道,姑娘少待,我与他有几句话说。 白衣女子便点点头,稍稍退开些。 单疾泉便道,你何时来的徽州,可去过顾家了么? 君黎略有赧颜,道,我也是今日刚到,所以…… 你义父恐是想你得很,既然来了,便去看看他。 君黎不知他与顾家是何关系,心道我不敢见义父的缘由,恐你也未能尽明,面上却也只能点点头,扯开话道,那个,当年……要多谢前辈几位搭救,那时不懂事,未曾道谢,反惹出事来,实在惭愧。 单疾泉也记得当年酒馆一面,便笑道,那个无妨,只是――我记得那个剑穗,你应该没有收下才是。 君黎木剑背在身后,心里想,莫非你适才便是看到这个剑穗,又看我是个道士,就猜出是我来?口中答道,是,但后来机缘巧合,得了一个。 单疾泉似乎在思量些什么,随后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你义父寿辰在下月初一,记得日子,莫要误了。 君黎听他仍然提起自己义父的事情,有些尴尬,便道,前辈那日会去吗? 我自然会去,今日倒有些局促了,到那日你笑梦姐姐也会回去,还有你当年见过的程左使他们,必也会到场,我们再多聊聊。想来他们若见你长这般大了,也必会高兴。 君黎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道,但君黎如今戴孝,恐不适宜前去;何况毕竟是出家之人,这般场面,便还是不历为好吧! 单疾泉见他师父不在身边,又兼一身白衣,原也猜老道长是新近故去了,想他也许是孤身一人,才想起来徽州投奔义父。如今听他之言竟也并非此意,也只得叹了口气,道,我不过告知你有此一事,你去或不去,我原也管束不着。 君黎听他语声中大有怪责之意,也不好反驳,只低着头,隔一会儿听他无话,硬着头皮便行乞退。 他的心情又变得极坏。原本固然是想找到些与往日的瓜葛,但果真辗转遇了故人,竟是这般叫自己难受。说到底,便是自己对义父怀了愧疚之感,而所有的故人都仿佛在刻意放大他的这种愧疚之感,让他不得安宁。 他郁郁回到那酒馆角落坐了。修为太浅。他嘲笑自己。一个出家人,竟又开始为一些俗事挂怀,何苦。反正当年也已拍拍屁股走了,如今就继续做那些俗人眼里的恶人好了。 但徽州又是自己要来的,这真是…… 忽听掌柜的走近来道,怎样,见到了么,是谁在里头弹琴? 他才想起方才是为了琴音过去的,忙整顿起精神答道,是位姑娘――呃,似乎是在这里怀念故人。 掌柜的哦了一声,道,我看道长脸色很难看,没什么事吧? 没有。君黎勉强笑应。 道长可要来点酒?九年陈的佳酿,可是本馆的招牌。 君黎摇头道,出家之人,并不饮酒。 掌柜的咦了一声,道,现如今还真有似道长这般潜心修道之人么? 君黎便笑道,道学要怎样修法,便只看自己想走哪一门。贫道自小并不沾酒,也便一直如此了。 原来如此。掌柜的说着,也并不强他,由他自坐着。 君黎便自背箱中翻出本书来看。凡碰到没生意又懒于动弹的时候,他便会将师父遗下的书找一本来读。像现在这般不那么稳定的心绪,也只能抽一本早先读过学会的,温故一下了。 这一本讲的是人体之穴位,与算命的营生关系不是太大,但若说到道家养生之学,便用处颇多。以前住在顾家时,义父也教过自己认穴之法――义父顾世忠,武功修为很是不低。顾家家传剑法以认穴为要,君黎喜欢剑,那时候还是学了不少,加上他从来机敏,也称得上眼疾手快,后来行走江湖,自保也便足够了。 忽听掌柜的招呼道,客官里面请。想是又来了人。君黎正抬头去看,那来人已倏忽到了他身前。 顾君黎。那人直呼他名,口气是种熟悉的冷冷。我有话问你。 君黎情绪正低,也只好合上书勉强坐正起来,道,姑娘今天又要算什么? 站着的当然是那白衣女子,看来是已经与单疾泉说完了话。只听她道,你当日说,你师父听过我师父弹奏“七方”琴是么? 师父确实这样说过。 他有没有具体形容那曲子? 君黎似乎想了想。他只说那曲子起时,百兽驻足,群鸟失声,到后来,水山为之震动,天地为之变色――喜时喜极,悲时悲绝,听此一曲,从此任何乐声,皆不复入耳。 他说着,抬头看白衣女子。女子又追问,曲调中的细节可有提到? 曲法繁杂,师父恐也不能尽明,自更不能对我说明。姑娘忽然问起,莫非是想起了什么? 白衣女子瞪着他,那意思是“何时轮到你来多问”,但遇到君黎仍然不温不火的表情,她便似冷锋插入了软棉,发作不得,只能恨恨道,真是没用,问了你半天,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既然没有用,姑娘问完了,也该走了吧。君黎口气淡淡,但这一句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女子不料他态度忽然呛人,自然心里已涌起无穷反驳之语,但一时之间竟又忽然不想便此与他针锋相对了,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君黎倒又有些后悔自己言语,心道师父常叫我克制,今天是怎么了,前一刻尚且逼着自己好好回答她的话,后一刻竟然变得如此。但没办法,人既然已经走了,也只得罢了。 只是,竟然已经连“温故”的心情都没了。天色也渐趋昏暗,日影渐淡,又是一日到了头。 今天还是寻个地方早点歇吧。他呆了一会儿,收拾东西,与那掌柜的道了一声,便离了店。出门的当儿,正与个年轻人擦肩而过。这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君黎余光已瞥见生得十分俊朗。 到了门外头,则见有个年纪仿佛的少女,想来是在等那少年,正自作趣地沿着地上一道土缝单脚跳着,跳得久了便有些歪斜起来,只好又回转身,重新跳回来。便这一回身,她见竟有个道士正看自己,一下子便停了住,不好意思起来。 君黎是在看她。他原本满腹郁郁,只想快点回城,却不料见到这女孩儿,竟一下移不开目光。 她并不是那种很美的女孩子,可就是有种叫他说不出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那双看过那么多面相的眼睛,盯在她脸上动也不动。 这姑娘。他想。该怎么说,总觉得如果什么地方再好看一点点,或者再难看一点点都不行,都会坏了现在的这股浑然天成的气息。 这股气息该叫什么呢?他说不出来。相面之学,总是让人脸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个个标志的堆积,但好像没有哪一种能形容她的。好看或不好看,他也分辨得出,却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在心里暗涌起对一个陌生人莫名的好感来。 女孩子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到远处自去玩了。好奇怪。君黎心想。明明这姑娘算不上很好看,怎么就觉得有一种异样的风致根骨,吸引人至斯?便算只看着背影,都觉耀眼得厉害。 站了半晌,他才忽然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过无忌了。少女在靠近林边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向这边一望,似乎是想看看这无礼的道士是不是还在。――但竟真的还在。君黎本是想收回目光,可恰被她那么一回头,心里便又流过另一个念头:我看着她又没错。 这一下两人目光都没退缩,不过君黎猜想少女应该是有些生气,以至于那表情十分冷淡。可就在他这么想着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竟忽然对他笑了笑。他呆了一下――不,何止是呆了一下。他根本就像忘了身在何处,像是耳边眼前心头脑海都空茫茫一片,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在那一笑里,他一时间懂得了很多只听师父讲过,却从没体会过的词汇。冰消雪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便连同自己心里的郁郁,都好像一瞬间融去了。 只一微笑之后,她已经回过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又自去玩了。君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失礼了,竟未对她这一笑回应些什么表情,待到脸上总算露出回以一笑的神态时,却已没有人看了。 他就带着那一丝有点尴尬的笑低头开始往前走,可是却也并不因此着恼。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觉得那姑娘,应该不会因为这般事情便着恼的。 忽然只听后面少年轻唤了一声,刺刺!他没回头,只听女孩子应了一声,随即是轻快地跑来的声音。两人似很开心地低语着什么,一同离开了。 他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是出家之人,许多事情,他不明白,也未曾以为自己需要明白。可是今天这样的感觉有点猝不及防,让他忽然觉得,以往知道的一切,好像还不太够用。 刺刺――这是她的名字么?这样的女孩子,好像也真的只有这样的名字才能形容。她就像那一根刺,真的说不出起眼之处,可偏是从见到的第一眼起,就深深扎入人心里。 七进退一念 八月转瞬即至。一连十几天,君黎都坐在人最多的茶楼里,兜揽生意。徽州人信运命的不少,君黎空下来的时间也便不多,但忙碌也没让他忘了单疾泉那天的话。八月到来的这天,他默默挪至另一间茶楼,到二楼寻了一个座位。 不为别的,只为这里能看得见顾家的大门。 义父是六十六还是六十七,他都不太肯定。因为在徽州很有些地业,这附近的老百姓,一大半倒是有往来的,所以顾家早几日就开始准备,到了八月初一这天,一早就开门纳客。君黎看得清楚,提着或轻或重贺礼的乡亲老小,陆陆续续地便在这大门进出。顾家自也准备了水席,供着众人歇息闲聊与吃喝。 反正明日便启程,离开此地。他是这么想的。留在这里的这十几日,只为了今天,这样远远地看一眼。 你怎么没去寿筵?冷不防身边又有声音传来。 君黎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但这声音――实在也熟悉到够了。白衣女子竟然也还留在徽州,继那日被他漠然态度赶走了之后,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的口气出现在面前。 哦,我,我几时说过要去了?君黎也便只好这样答。料想那天与单疾泉说话也没避她,她是全数听了去了。 你不去,怎么今日不立幡?女子在他桌边坐了下来,见他桌上全无茶水,微微摇头,便叫了茶小二过来点茶。 这一番亲近作为令君黎着实不习惯,看了她好几眼,方道,姑娘今日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也没处可去。有些话没处可说,只能寻着你来说了。 莫非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君黎认真起来。但以姑娘的身手本领,该没什么难得倒你的吧? 嗯――你帮我算一卦吧。 什么? 帮我算一卦――我想看看,我这次要做的事情,能不能成功。 君黎又看了她半天。他固然可以说出“你不是一直不相信这算命之术么”或是“你不是一直说我招摇撞骗么”之类的揶揄之语,不过毕竟对方是个女子,他还不至于要刻薄如此。 可以是可以。他应道。不过……我是要收钱的。 我已经请了你的茶。 君黎虽然说着要收钱,其实已经从背箱里取出了装几件小工具的皮囊,准备打开,那皮囊却原来拿倒了,哗的一声,几件东西落在桌上。其中一件圆盘似的东西,似乎内中挖空,装了些什么,但便此一磕,角上碎了一小块,内里的容物簌簌落了出来。白衣女子已经看得是些沙子。 君黎忙将此物拾起,向盘面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损伤,便放下去收拾桌上散沙,但目光一扫,却稍稍变了脸色。恰那茶小二端了茶,不妨桌上有沙,便要放下。 等等。君黎未及细想,抬手便将茶壶托了住,双目看那沙形流动,便抬头问白衣女子道,你说要做的事情――不会是要去京城? 你……看得出来?女子吃惊。 君黎忽地似乎意识到还有茶小二在侧,托壶的右手一松,特特道了声,好烫!左掌随手将桌上沙形尽数抹落到地上。 白衣女子未明他意,君黎已经示意小二将茶摆上。待他走后,他方看着白衣女子的眼睛,道,方才沙形隐约是“犯上”之相,你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白衣女子勉强道,不过是你沙子漏了出来,我又没有碰,什么沙形,也是碰巧而已。 你便说是不是。 ……算不上犯上,只不过我知道宫中有五十弦琴。白衣女子侧开脸去。 你要去寻五十弦琴?但你……君黎说着,看了眼她仍旧随身带着的琴匣。是否那天后来单先锋又跟你说过什么?你先前好像并无这层意思。 因为先前我以为找到他,就能够寻得到白师姐带走的那一半二十五弦的下落,可是据他所说,他一次都没见过白师姐用二十五弦琴。便从第一次认识她,白师姐便弹的是琵琶。既然白师姐已然故去,唯一的朋友也说没见过二十五弦琴,那这琴的下落,想来是无望得知了。 单先锋会不会又隐瞒了你? 隐瞒此事于他也无好处,别说只拿了一半“七方”,就是拿了整具琴身,没有泠音门的琴谱,也只是普通之物――皇宫之中现在有的那琴,恐怕也只是寻欢作乐之用,却无法用来…… 她忽地缄口,君黎却续下去道,无法弹奏出“魔音”是么? 白衣女子咬了咬唇道,作为一个算命的,你知道的有点太多! 算命的知道的本就很多,还知道你若想去做盗取五十弦琴这种事情,根本是自寻死路!一半七方也已够了吧,十年前你师父用一半的琴不是一样能奏出魔音催眠青龙教的人? 当然不一样――现今泠音门已经只剩我一人,师父遗命,要我一定要恢复五十弦琴的完整,将泠音门琴谱与绝学完整传承下去――我怎能止步于仅仅二十五弦?你师父听的那一曲繁复磅礴,在二十五弦上又如何能表现得出来? 你试过么?君黎道。那琴谱想必令师也传给了你,你可曾尝试过,是否用二十五弦真的没法表现? 说来不幸,如今我得到的琴谱也并不完整,师父当日传给我时,就说那原先的琴谱,是在一位知交故人手中了,她固然曾弹奏过全曲,但因为白师姐走了之后没有五十弦琴,要在二十五弦上一边试弹一边完全恢复出来,师父也未能做到,所以我手中之琴谱虽声称是全谱,却恐怕只是二十五弦琴的全谱,而不是昔日五十弦琴的那一部了。我那日来问你你师父对那日听琴有说起过什么,便是为了确证此事。 若是如此,我倒觉得姑娘还是该以寻回琴谱为要,至于琴――不过是工具载体,待有了琴谱,再寻不迟,哪怕访一巧匠依据这一半重新制作一具,亦非完全不可能。 白衣女子不语,似乎觉得他说得也有理,但想想毕竟五十弦琴还有目标可寻,那琴谱――所谓知交故人,却连个名姓都没有,不免如大海捞针,当下心生踌躇,便又道,所以我方才让你帮我算一卦,若当真卦象凶险,我便另行定夺。 我已说了,自寻死路而已。 你方才不过看出我要去做什么,并没测吉凶。 一日一卦,姑娘不走运,方才我沙盘撞坏,不小心测了姑娘一事,今日再测恐不在准,至少也要等到明日了。 那就明日…… 但我明日便不在徽州了。 你……你这分明又是故意的,方才所说,多半又是信口胡诌吧!白衣女子终究还是气得站起。 君黎对于她说自己胡诌之类的言语已然不着恼,只道,不管是沙盘撞损,还是我明日要走,都已足可见姑娘运气并不好,这趟险还是别去犯了吧。 你……白衣女子气结。好,那你说,你明日要去哪里,我便也去哪里,总要等你将这一卦算出来――我便不信明日你还要摔坏什么东西? 君黎只道,我明日方能决定。 白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缀了你这么多天,不在乎再多一日。 ……你缀着我?干什么? 固然是一开始便想找你算卦,不过……之前你得罪我的气,我至今日方消,先前自也不会来找你了! 君黎回想那日在郊外那酒馆,恐怕她当时便想寻自己算这一卦,却被自己一句话逼了走,而她竟一个人赌了十几天的气,想起来也当真有点好笑。 那日是我不好。他赔了个礼,心里却道,你咬牙切齿跟踪了我十几天都没把琴弦再往我身上招呼,我也算幸运。 白衣女子轻轻哼了一声,道,那明日再见了!却见君黎嗯了一声,双目又望去外面,不由道,你今天特特来这里,是为了你义父顾老爷子的大寿吧?既有此心,为何又不去看他? 这是我的私事,姑娘就不必挂心了。 白衣女子咦了一声道,若是如此,我要去临安寻琴也是我的私事,怎么你一心不让我去? 性命攸关,我总不想见姑娘送命。 哼,我不过劝你一句,你不听也便罢了。只不过当年师父对白师姐,也是因一念之差,由她离去,终致一生再无相见,你若因一己之自私便如此怯懦,那么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恐也没人帮得了你。 “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这句话似乎终于刺痛了君黎心里的某个地方。虽然一直学着脱离世俗,试着忘却七情六欲,但他始终是个凡人。在想做一件事的时候逼自己不做,在想见某些人时逼自己不见,固然也是修行的一种,但那种“想”却并不曾因为修行减少过。未知是修行太不成功之故,还是凡人本应如此――他不知道,甚至也不能肯定一直尊崇的师父到最后,有没有真正做到忘却凡尘。 我再考虑一下吧。他只能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她的――也许是――好意。 不如也算一卦吧。白衣女子道。给你自己算一卦,看看要不要去。 我说了,自己的运算不出来。君黎有点烦躁。 我给你算。 君黎正自吃惊,已觉什么东西晃到了自己鼻翼,偏了偏头便看见是白衣女子手上拿着一枚铜钱。 如果是这一面,你就不去。白衣女子说着又将铜钱翻了身。是这一面,你就去。 她不待君黎同意,已经将铜钱轻轻一弹。那钱带着些许指甲的回声笔直射向空中。君黎不由自主地也将目光随着那铜钱抬起,而后又随之一起落下。 忽然,铜钱消失――被白衣女子拦路抄走。他一怔,铜钱已被她又握在手心。 你还没有想好?女子居高临下看他。 君黎说不出话来。他无法不承认,当铜钱飞在空中时,他已经恍然知道自己希望的结果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白衣女子也曾这样将铜钱抛在空中,才决定这样走到他面前,替他叫这一壶茶。 八故人重逢 君黎总算下了决心,于是花了点时间换上平日里的蓝衫,替下了白得有点吓人的素服,趁了这点时间,也在心里来回思索了四五种与义父、姐姐、嫂子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和用词。 除了他,竟然还有别的道士。这也难怪,有那些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的长者在场,寿筵才更像样子。 君黎便悄悄跟在后面,竟也没人怀疑他的身份,便此进了大门。 时已近午。君黎刚踏进院子,就听门口有人喊道,是小姐――小姐回来啦!快快!快接着点儿! 里面厅口便忽然出现一名青葱色裙儿妇人,急急抬了裙摆,向门口迎去了。这妇人莫不就是当年的嫂子?君黎看着她的背影正生疑,只听门口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委实不好意思,我们来得晚了,爹没生气吧? 君黎心便又提了一提。虽然已经过了十几年,但――姐姐顾笑梦的声音,还是如少女时一样清脆脆的。他见两个女人并肩要走进来,忙躲到阴凉人多处偷看。果然一个是嫂子滕莹,而顾笑梦一身粉紫色绢纱还透着丝跳脱,面容姣好如昔,但头发挽起成髻,俨然已是出嫁的妇人了。 他心中一阵慨叹,半掩面避开些。两人正自走过,只听滕莹道,不是说了你们下午再来就行么,这会儿还早呢。顾笑梦便回道,想着早些来好帮嫂子忙,这已经晚了――待见过了爹,嫂子便歇会儿去,交给我就好。 倒是不忙,只是――怎么就你们母女两个来了?莫非连老爷的寿辰姑爷都…… 顾笑梦笑道,爹爹大寿他怎敢怠慢,还在家督着礼呢。我想着爹总念叨刺刺,便先带了她―― 君黎心里一噔。刺刺?只见顾笑梦说着,忽地回头,道,刺刺又跑哪里去了?外公都不要见了。 不对吧。君黎心想。那日林边见到的“刺刺”都有十七八了,姐姐才比自己大了多少,哪来那么大女儿,必定不是同一人。 滕莹已经指着门口方向道,喏,不是在那里么?哎呀,程左使他们也到了,我去瞧瞧。 君黎心中又是一跳。程左使?他也来了么?便抬眼去看,但是见到“程左使”之前,他已经看到门口不远处真的站着一个“刺刺”。 一个――那日他分明见过的刺刺。 她还是同那日一样耀眼。女孩子们都躲着烈日在阴凉里,她却浑然不觉地就这样站着,与对面之人谈笑。对面之人――便是那个那天酒馆见到的少年,今日细看之下,这少年眉清目秀,鼻挺唇正,越发显得英气逼人。比起刺刺来,这少年的长相,似乎更可称得上完美无缺。 这样的少年当然不会没人注意,便听有人在身边谈论起来,有知道的便说,那个是青龙左使程方愈的儿子,今年正好一十八岁,名字叫作程平。光听这名字,可着实想不出会是这么俊的一个少年。 不晓得比起顾老爷的孙儿如何。有人插话道。 是啊,顾家小少爷如飞也是十八,也是一表人才。 最先说话那人便道,要我说,若论长相,程家公子是没得说了,莫说徽州,便是把临安府的王子哥儿都算上,我敢打赌,都没长他那么俊俏的;但若论家世嘛……顾家家大业大,比程家恐不好了百倍。 程家却也不差啊。 嘿,但他可是青龙教的人,刀头上舐血的日子,你愿把女儿嫁了他? 说的也是。 君黎听着,才发现这些个来贺寿的徽州百姓,其中竟不乏携了女儿前来的。女孩子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些细看也不在差。不过――难道他们当真觉得如此这般便能令顾家那叫如飞的小少爷一见倾心么?话说回来,这个寿辰,原来对这些人来说,底下却有这么些小算盘。自己这个出家人,当然是不懂的了…… 他心里想着,眼睛却没离开门口。这俊美少年竟是当年救过自己一命的程左使的儿子;这个叫刺刺的少女又是谁家的呢?总不会真的是自己姐姐的――怎么可能,十多年前自己在顾家的时候,姐姐分明还待字闺中。 他见滕莹已经到了门口,和程方愈寒暄着,正看得发呆,忽然旁边有人用力一拍自己,喊道,君黎?你是君黎! 他就像条忽然被人从水里抓出的鱼,简直不知要如何挣扎辩白。不过,他也不用挣扎了。认出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顾笑梦,这一贯有些“不矜持”的姐姐已经径直上来将他狠狠一抱,道,都长这么大了,想死姐姐了! 君黎虽然心里亦是高兴兼激动,但他从来不喜被人指点围观,讷讷地竟是说不出话来。顾笑梦却不管这许多,一把拉着君黎的手便向滕莹迎过去,喊道,嫂子,你来看看这是谁! 姐,别……君黎下意识地反抗,只希望她莫要再将这相认的事情闹得大了。可是他哪里又抵得过顾笑梦的热情,再加上,滕莹只看了他一眼,也立刻认了出来。 饶是滕莹算是收敛的性子,面上也露出了喜色来,喊道,君黎! 眼见程方愈也往里面走将进来,君黎是不想再多一个人认得自己了,忙把头别转,低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义父,你们再这样,我便要走了。 却不料程方愈和顾笑梦偏偏很相熟,见她拉住一个道士,自然不可能不过来问问。君黎没办法,只好转回头来。还好,程方愈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那么深,听顾笑梦说是老爷子以前收的义子,也只是点点头,并没联想起他与昔年酒馆里的小道士有什么关系。 君黎向他行了礼,目光已经瞥见程平和刺刺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尤其是刺刺,那忽闪的眼神好奇得像是可以吃人。及至发现他又看着她了,刺刺便笑着说,道士哥哥,又见到你了! 没大没小!顾笑梦轻斥了一声,随即向君黎道,这是我女儿,名叫刺刺。 君黎诧异万分,却也不好便此问些什么出来。 顾笑梦当然也看出他的疑惑,却只笑笑,便转头道,刺刺,人岂是可以乱叫的,该叫舅舅! 刺刺啊了一声,改口道,舅舅。 君黎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旁边程方愈已笑起来向顾笑梦道,有你这么年轻的娘,还真是难办。 好了,这里人多。滕莹笑道。君黎一贯怕羞,瞧他话也不说。他也就和老爷亲,快些去见见老爷好叙话。 顾笑梦应了,便向程方愈父子两个道了退,一行人一径去见顾世忠。 君黎固然在奇怪刺刺的来历,刺刺当然也在奇怪君黎的身份――“舅舅”,也即是说,这个青年道士,是自己母亲的兄弟了。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她不免感到有些怪怪的,一路只是跟在后头不住打量他。 君黎从来不喜欢走在前面,若是可以,他倒希望走在最后。可惜他每放慢步子,刺刺必也放慢步子,便如恶作剧一般。他没办法,明知在被她用那双眼睛剥皮拆骨一般看着,也便只好让她看了。 顾世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外面的热闹,并不是听不到,只不过年纪大了,终究有点累,没了一一招呼的力气。他自己原也不主张将寿筵摆大,何况不是大寿,何必自找麻烦。 只可惜,这几年家业竟是做得大了,有些事情就逃不掉。 一行人走了过来时,老管家将将从顾世忠房里退出来,想是将上午的贺礼单子清了,一并给老爷过目。顾世忠只扫了眼,放在一边。说好了下午与晚上才是自己要好的亲戚朋友相聚,一早来的,反不过是些可有可无之辈。 房门开着,君黎远远地就望见了里头花白头发的老人。他只觉心里一酸,右手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紧。 老管家已经向顾笑梦等行了礼。顾世忠知是女儿来了,心头一喜。这个女儿自从嫁去了青龙谷就很少回来,一年见不到几次,办一次寿筵能见到女儿自然是最为开心的事情之一。不过这一回的顾笑梦并不似往日般撒娇,只是大踏步走进来,喊了一声爹,便道,你看我带来了谁! 顾世忠便笑道,必是刺刺。从这语调里,君黎听得出刺刺在老人这里也十分受宠。 刺刺是来了,不过还有呢?顾笑梦笑道。 顾世忠已经看到了君黎。 他嘴唇忽地就一颤,好像要说什么,却竟说不出来,就这样看着他。君黎上前两步,俯身就叩了下去道,君黎见过义父! 君黎……顾世忠微颤着矮身,将他一把搂住。真是你……真是你…… 君黎不敢抬头。他听得出他话里的哽咽,那种因为欣喜而起的哽咽,半分不假。他一时竟也会想哭,因为他从没想过如许多年后的今日,这一家人见到自己竟没有半分怪责,从姐姐到嫂子到义父,竟都是真心待自己。当年的离开真的是对的吗?若可以再选择一次,又该如何? 义父,我……我实在是…… 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顾世忠似乎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忙忙打断了他,平复了下情绪,起身将他肩膀一紧,大声道,好,好,这真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贺礼了!他便叫了君黎起来,要仔仔细细与他说话,甚或连一贯最疼的女儿、外孙女都顾不上了。 爹,您这样未免太自私了嘛。顾笑梦撒娇道。我们也要与君黎聊聊天的呀! 顾世忠便叫众人都坐了,又令人奉茶,一家子人便在房间里说起十几年来的日子。待到听得老道长过世,顾世忠也极是感慨伤怀,连连摇头道,不料道长竟走得如此突然。 午筵因开的是流水席,顾世忠令管家请众人自便。顾家要紧把式都在席上陪客,一边还是着人来请了好几次,到最后不得不让小少爷顾如飞过来喊了爷爷,说好多乡亲在等着,顾世忠这才起身。 倒把如飞忘了。顾笑梦笑说着也站起来。君黎和我们一起先用饭吧?边吃边说也好。 顾如飞显得并不高兴,打量了君黎好几眼。适才顾笑梦在外面让刺刺喊舅舅,他自然也瞧见了,因见几人都往外走了,他便拉住了刺刺,低声道,表妹,那个人是哪来的? 刺刺还没答他,倒是如飞的母亲滕莹回转身来,道,是你爷爷往日里收的义子,今日来给你爷爷贺寿的,你回头记得喊声叔叔。 义子义子的,怎么都没见回来过!顾如飞嘟囔着。他也姓顾么? 滕莹犹豫了下,道,该是姓顾的吧…… 顾如飞便又不悦道,说是一个个都姓顾,没一个回来的,一飞还没吵明白算谁家的呢,这回又来一个。 滕莹便沉了声道,别说了!往前看了看,君黎、顾笑梦和顾老爷应该都是没听见,只有留在最后的刺刺,吐了吐舌头。 九往事扑朔 席间便只是些往来寒暄。君黎寻了机会,还是悄悄向顾笑梦问起关于刺刺的事来。 我便知你好奇。顾笑梦笑道。刺刺自然不是我亲生的女儿了。 那是收养的了? 也……不能这么说。顾笑梦伸手掠了掠头发。她……是你姐夫早先与旁人的孩子。 君黎不料是这个答案,啊了一声,心里记得那时姐姐不过十五六,来求亲的便不知有多少,怎么最后是嫁了人做继室? 顾笑梦目光正随着不远处的刺刺,徐徐道,不过你可不用给我抱不平,这孩子讨人喜欢,便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愿意带着她。 君黎随着她目光一起看着刺刺。刺刺的确招人喜欢,周围的人,虽然未见如他第一次见到她那般被惊住,但似乎也都愿意与她说几句话。不说话的时候,她站着,也透着丝静,但那静却并不是死的,仿佛也是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气息,与旁边那些文静矜持的女孩子的刻意全然不同。 怎样,君黎。顾笑梦似乎看见了他的目光。你也喜欢刺刺吧? 啊,我…… 其实刺刺这孩子倒是我和你姐夫操心最少的了。顾笑梦接着道。因为她到哪里都能好好的,到哪里都有人帮着照顾。论起来,她哥哥反要费心啊。 刺刺还有哥哥?君黎又吃了一惊,心想既然是哥哥,看来也是姐夫和别人生的了。 嗯,她有两个哥哥。顾笑梦道。不过,只有一个在我们家;另一个――喏,你看。 顾笑梦说着,下巴点了点刺刺身侧的程平――另一个是平儿,比刺刺大一岁。 什……什么?……程左使的公子是……君黎疑心自己会错了意。 顾笑梦扑地一笑,道,这些俗事你多半搞不清吧?平儿是刺刺同母异父的哥哥,父母都没了,才让程左使他们收养了的。我记得那大概是――十二年前吧,他母亲过世,就一封遗书把三个孩子送到你姐夫这儿了。刺刺和另一个哥哥无意是双胞胎,都是你姐夫亲骨肉,就留下了;平儿却不方便留着,最后送了给程左使。 君黎总算明白过来,想来刺刺的母亲并不曾嫁过来,只是给自己这姐夫生了对双胞胎兄妹;而那一个平儿的爹又另有其人。这其中爱恨情仇君黎自然不好乱猜,只是这些事情自己这姐姐说起来神色如此平常,就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丈夫和别人有过私生子一样。 他知道姐姐一贯善良,心想必是她见了孩子可怜,又顾惜与丈夫之情,便此接受下来。看她与刺刺的样子,倒也亲密。想着低低道,既然是十二年前,那他们也有不小了,自己该都知道身世? 那是自然。刺刺从小都改不掉,一直叫平儿“大哥”,叫无意“二哥”。可是无意倒是我们家的长子了呢,我总担心旁人听见了老大被叫“二哥”怪怪的。 程公子是她亲哥哥,难怪看他们一直这般亲近了。君黎有点自言自语的样子。 顾笑梦却笑了起来,道,是啊,都在青龙谷,平儿便喜欢寻着刺刺一起。多少女孩子为了他神魂颠倒的,我们刺刺倒是害了他了。说着提高些声音喊道,刺刺,过来! 刺刺闻着声音,便走过来。 野够了么,还不回来坐会儿?顾笑梦瞪着她。 刺刺张目结舌,不知所对。 顾笑梦便站起来,向她头上轻轻一敲,道,别要装傻。你便坐这儿陪舅舅一会儿,我要去帮你外公招呼客人。 刺刺应了,看顾笑梦走了,便乖巧地坐下来,又叫了一声,舅舅! 君黎竟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叫什么舅舅,叫我君黎就好了。 那怎么可以。刺刺歪着头,笑道,先前我是不知道。 这么近地看她笑,只见她一双眼睛如同弯成了月牙儿。那笑里的欢喜是真的欢喜,半丝尘俗的虚伪都看不见。 这样的女孩儿,该是在最美好的保护之下长大的吧?君黎心想,姐姐说把她丢哪里都有人照顾――也难怪,我看了她这样子,也会不自觉生出照拂之心,连一句不恰的话都不忍心讲。 只听刺刺又道,舅舅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这个么……总要有些时日吧。君黎模棱两可地答道。 那怎么连那个都不放下呢?刺刺指着他的背箱。 君黎呆了一下。方才去了房间里,却半点没想到放下,想来自己潜意识之中,也的确没把这里当个家。 我习惯了。他解释。 要不――你去把东西放放。刺刺道。我带你去认识平哥哥,还有如飞表哥他们。 你果然是坐不住。君黎笑笑道。 他心里在意的倒是刺刺说了“平哥哥”。顾笑梦方才说,刺刺到现在都改不过来,喊程平作“大哥”――可是如今听她明明不是这么说。莫非真的是自己姐姐多虑了,其实在外人面前,这姑娘――可搞得清楚得很。 只见刺刺故意地一噘嘴,道,什么坐不住,还不是见你不开心,想找些人与你说话。 我不开心,你也看得出来?君黎逗她。 那是当然!刚刚外公见到你多高兴,可是你偏偏苦着个脸。我三丈方圆之内有个不开心的人,我自己心情都要坏了。刺刺道。 君黎辩解不出来。明明在顾世忠等人面前一直露着笑意,但想必无意中仍是流露出了些烦恼之色,被刺刺看在眼里。想起她先前问自己准备逗留多久,她的本意,或许不只是字面。 “我虽然回来了,但也不过是暂时”――若没有这件心事梗着,他也的确没什么好烦恼的。顾世忠、顾笑梦、滕莹应该都知道这个事实,就连刺刺,看来都若有所觉。只是,除了她,没有人提起,只作一件无限押后的心照不宣。 其实……真不必在意我。君黎搔了搔头,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说,只能选择依从她的好意。 待放好了东西出来,刺刺已经跟程平在厅口等着了。 舅舅,这个就是平哥哥了。刺刺迎上来道。我刚刚跟他说过你啦。 程平已经行礼道,见过道长。 君黎见这少年固然面如美玉,那一双目光也是坚定中不失温和,好感顿生,正要回礼,却忽然瞥见他抱拳为礼的手――他的左手,似乎少了些什么。出于礼貌,他并未仔细去看,目光一闪而转开。 程平自然立刻注意到了。他这左手从小被人看得惯了,当下也并不隐藏,便干脆伸直手掌,道,道长见笑。 君黎这次是看得确切了。人说完美无缺的程家翩翩公子,左手竟没有小指。 这个……是我失礼了。君黎连忙道歉。 程平好像并不在意,便引路到了一处席边,道,幸会道长,我先敬道长一杯。 但我…… 舅舅不喝酒。刺刺在一边道。 程平一怔,道,是哦,我倒忘了。――也没关系,原是我敬长辈,道长自便。说着自己斟了酒,便先一饮而尽。 你这是今日第几杯?刺刺悄悄问他。 程平便笑道,放心,才第一杯。我留着等回头遇了你爹,还有无意再喝的。 君黎饮茶回礼,细观程平气色,只见在他清澈的眉眼之间,隐约有丝不那么明显的郁结之气,将另一种原该更轩昂的感觉压抑住了。若再仔细看,他面色微微带红,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别的原因。 他看起来身体并不那么好。君黎心道。眉间之气似是寒劲,但面色又隐隐犯潮,不知心脉是否有恙。刺刺紧张他饮酒之事,多半是为此。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刺刺便想起道,还说要带舅舅认识表哥的。便回头去寻顾如飞,却见他并不在原先所站之处。 表哥怎不见了。刺刺嘟囔道。你们有看见吗? 正说着,却见顾如飞恰从侧廊转出。刺刺便招手喊道,如飞表哥,来这里! 顾如飞只如未闻,便向人群里去。君黎见刺刺便要追上前,将她轻轻一拉道,算了刺刺,晚些也有机会,现在想来他和义父正忙。 刺刺便转回身来,道,好罢,那我们自去兜兜。 她大概是没意识到君黎在这里住过大半年,只当他头次来一样将顾家庄子的各处一一说给他。程平看起来对这里也算熟悉,原来程家与顾家本是邻居,只是后来因为投了青龙教,程方愈便离了老人,搬去了青龙谷中。最叫君黎吃惊的是顾世忠原来竟也是青龙教中人,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青龙教主逐了出来,还被勒令一家人都不得再踏入青龙谷。 姐姐却还是嫁进去了啊。君黎心道。不知道她嫁的,又是青龙教中的谁? 一〇往事扑朔二 所以外公不能来谷中看我们,只能我们时不时出来看看他了。刺刺接着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事,爹和娘都不肯细说,我也是听旁人说,说过了世的大舅舅,原本是青龙教右先锋,他过世之后,外公只好重新出了山,也担当过一阵这位置,但没多久便被教主不念旧情地赶了出来。程叔叔也去求过好几次情,要教主允许外公重新回去,但……如今也过了十多年了,教主仍然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外公看来也死了心,就专心打理顾家在徽州的地业,反倒挺有声色。 君黎算算时间,自己当年来到顾家时,想必正是他们一家刚刚离了青龙谷。想了想便道,这样也不错啊,又不是非得要在青龙教打打杀杀才好。 话是不错,不过……舅舅你不知道吧,顾家其实世代都为青龙教效力,与左先锋单家从来都并称“青龙双骄”,若突然自此再不得与青龙教打交道,外公总不免会觉得自己愧对了顾家――只是我又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样缘故,也就实在说不出这事到底是谁的不对了。 我爹倒是一直给顾家喊冤。程平道。但是……教主的决定,也不好说。其实我倒觉得这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想,十几年了,教主都没指派新的青龙右先锋,若他真的决心不再让顾家重回青龙教,何须如此。 那还不是因为有我爹在吗!刺刺嘟嘴道。教主现在什么事儿都寻着爹去,还用得着右先锋?我娘常说,这哪里还是让爹独当一面,当了三四面都有了。 君黎见她忽然抱怨起来的样子,鼻梁上娇嫩的肌肤都微微皱起,竟不觉她是生气,看着便露出微笑来。刺刺转眼见到,鼻尖更是一皱,道,有什么好笑? 只是看着你便觉可爱。君黎端出长辈的架势,很自然地将溢美之词说出口来。 刺刺仿佛一呆,随即也转为微笑,道,那你现在心情总该好一些了吧? 君黎只是笑道,我本就没事,你太当真了。 三人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转为让君黎多说些游历见闻。程平、刺刺自五六岁来了之后便没离开过徽州,儿时记忆也已不那么深,听他说起外面的世界,还是饶有兴致。 爹答应了二哥,等他到了十八岁,便让他独自外出游历。刺刺道。我也想去,娘倒也是松了口的,反是爹不答应。 她这回倒是说了“二哥”。君黎心道。这是欺我反正也不明其中蹊跷。 他也不知怎的就心生一种戏弄她一下的念头,故作不解道,怎么是二哥外出游历,那大哥呢? 刺刺脸色变也没变,道,大哥嘛,当然是留下来继承家学、娶妻生子咯。 她说完这句话,才看了程平一眼,道,平哥哥肯定也是吧? 程平已经是满脸尴尬了,道,是,我家里就我一个,爹才不肯放我出去。 刺刺笑了起来,道,我大哥可是一贯很羡慕我二哥的。 君黎却没答话。这小姑娘。他心道。若非姐姐早告知我其中关系,我一定觉不出她话里有机关。瞧她样子是天真无邪,但原来心思机变灵巧,这不动声色的本事,也未见真的如先前以为的那般“可爱”,至少,可远没看起来那么易碎。 三人说着话,谁也没意识到下午已倏忽过去。日影益偏,刺刺总算想起了什么来,忽地道,都这么久了,怎么爹还没来。 我们出去看看。君黎说着站起来。 流水席此时已差不多撤完,顾笑梦正对着空下来的院子擦了擦汗,瞧见刺刺等人过来,微微皱眉上前道,你爹还没来,倒有点奇怪。 是啊。左近的滕莹道。都这会儿了,一会儿我们就要去鸿福楼了,他莫非想径直去鸿福楼与我们会合? 不可能,说好了下午他们就过来,这还有贺礼都没搬来,怎么去鸿福楼! 君黎问了刺刺,才知晚筵是准备在附近的鸿福楼,宴请的都是顾家亲友,与中午的流水席又有不同。 顾世忠已经过来,便在君黎肩上一拍,道,走罢,我们先过去,你姐夫不来便不来,反正他也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过。 爹!顾笑梦便撒娇似地喊了一句。他哪次敢不来了?我刚已经差人回去看了,你们先去鸿福楼也罢,我在这等他一等。 不必着忙,鸿福楼我已经派人照应着了。一旁的左使程方愈道。我们先走,还有些时间,老爷子晚些来也没事。 那也好。顾笑梦应了,便差了几名与鸿福楼呼应的家丁,派了先去安置,又让人服侍了顾世忠去书房稍作休息。倒也过了没多久,忽然只听门口有人喊道,来了来了!我看那跑的是无意少爷! 君黎也跟到门口去看――刺刺的双胞胎哥哥无意,他倒想看一看。再者,他更想看看自己姐夫到底是什么样人。 但不知为何,来的只有无意一人。顾笑梦见他面色有异,心里也就一沉,待到了近前,无意喘了口气,便道,娘,出了点事,爹今日恐是来不了了。 顾笑梦面色便是一白,拉住他道,怎么回事?你爹还好吧? 无意摇摇手。爹没事,只是教主急事将他叫去,他们如今应该都已经启程前往临安府了。因这事耽搁了下,不过给外公的东西都没差,马车在后头,也快到了。 什么事要这么突然去临安?顾笑梦不解。教主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你外公办寿,他偏又这时候将你爹叫走! 一旁滕莹便道,进来再说吧,无意也跑得累了,慢慢说。 一众人进了门。君黎初看这无意,只见他宽肩细腰,竟是出落得一副好身段;此时再一细看,又见他五官削挺,虽不比程平的俊美,却也有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只见刺刺也已上了前去。君黎又是一怔。这果然是双胞兄妹两个――虽容貌不尽相似,但那种几乎要透肤而出的鲜活饱满之力却并无偏差,此刻站在一起,这感觉愈发明显。无意目光转过,见到君黎,停留一下,似乎觉出这道士有些不同,但并不认识,也便转开,向顾笑梦又道,外公在么,我先与他说一声。 我一会儿去与他说罢。到底怎么样急事?去临安又是做什么?顾笑梦道。 无意道,便是临安夏家庄的庄主,是教主的亲戚不是么?他前日里忽然被拿下了牢,据说不多日便要处决,教主刚听得此事,恰程左使又不在,所以他便只叫了爹,说要立刻去趟临安把人弄出来。 君黎听到“夏家庄”三个字,忽地心有所忆,早便竖起耳朵。不过无意说得简单,来龙去脉却不是那么清楚。只听顾笑梦道,去牢里劫人――这种事岂是闹着玩的,你爹当年可不是没跟京城的人打过交道,活着回来便是侥幸了,这一次去不是自投罗网? 这一回教主自己也去了。这事情也确实十万火急,所以爹也推延不得。 那夏庄主出事的消息哪里传来的?刺刺在一边问了一句。 是夏家大公子夏\。无意道。若非是他,教主还真不会听――夏公子一路躲了官兵追捕,好不容易逃到了青龙谷求教主帮忙,如今人还留在谷中治伤。 奇怪了,夏庄主不是在临安做着官,颇得重用的么?刺刺疑惑地看了眼顾笑梦。 我也是这样问爹。无意道。不过爹说,伴君如伴虎,夏家庄这一天也是迟早,既然夏公子这么说,这消息想来不假――爹说他和教主赶去,也未必来得及,不过有教主亲去,终归不会有什么危险,叫我还是过来,还有就是――叫娘莫要生气,总之事情完了他便回来。 唉,我如今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担心还来不及!顾笑梦说着也是无奈。好了,不早了,就快些去鸿福楼了吧。 君黎听在耳里,满脑子都想着“夏家庄”,所以另一个本来想问顾笑梦的问题,也便一闪即过了。原本,他也想问问她,与青龙左先锋单疾泉可熟,那日遇见他,明明他说会来,为什么一直不见踪影? 若他花点时间细细思索,答案原不难猜到:迟迟未至的单疾泉,正是自己姐夫。但或许也是单疾泉与顾笑梦的年纪差得太远,君黎不谙俗事,根本想不到这种可能。 他见顾笑梦去请顾世忠,便小心翼翼地去问刺刺道,夏家庄――是什么地方? 刺刺咦了一声,道,舅舅去过这么多地方,怎会不知道临安夏家? 说来也怪,我好像真的没去过临安。君黎道。 他心里忽地流过一个很奇特,也很重要的念头。自己去过什么地方,还不是看师父要去什么地方?他不带自己去临安,自己当然就没去过。但是为什么便偏偏不带自己去? 他还记得师父说过,自己的家乡在何处,父母是何人,是他万万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那么――是否会与临安有关? 刺刺见他突然沉默,奇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刚刚说到夏家庄,你们说的庄主名叫……? 庄主夏铮,他是我们教主的亲戚,好像是舅舅吧。无意插言道。只是,刺刺,这位道长是…… 刺刺便笑道,这位道长――倒是我们的舅舅呢。 单无意便吃了一惊,不解道,舅舅?我们哪里来舅舅? 刺刺便仔细介绍了这舅舅来历,单无意方不敢怠慢,腾手向君黎行礼。 君黎踌躇了一下,又问道,你说的那位夏庄主,他――他眼睛是不是不太方便? 眼睛?单无意皱眉。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哦,那我大约是……弄错了人。君黎心一沉,不知是松快还是失落。 一一酒楼之变 鸿福楼上,高朋满座。 在座的有顾家常有往来的客商,更有些江湖人士,多是顾世忠往日的一些好友,青龙右先锋旧部就占了三四桌。酒楼整个楼上都被包了下来,楼梯、廊口,都站了顾家家卫。 君黎默默上楼。十几年过去,顾家的排场比当年更大。痛失爱子后又痛失青龙教信任的老人,想必是拼着全力,方得了如今这般徽州小小天下。 顾世忠将他安排在自己身侧,随后才是顾如飞和滕莹。另一边则是顾笑梦、单无意、单刺刺和弟弟单一衡。小弟一飞倒坐在滕莹的另一边。 君黎虽然并不愿坐在这么受人瞩目的位置,但也知推托无用,反更增谈资,便只能故作坦然。凡上午曾到顾家拜寿的都大概知道这道士是顾世忠义子,不过席间还是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原该受此待遇的顾如飞当然心中不忿,碍于顾世忠的颜面,作声不得。 待到客套罢了,众人落座,顾世忠举杯便先谢了到场诸人。一众人等起身相和,顾如飞觅机抢话道,如飞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人如松柏永青,岁比山河久长! 他此举其实略略不合规矩,不过他是顾世忠爱孙,而在座一些江湖人物对此又不甚在意,所以他话音一落,众人也便轰然说好,干下一杯去。 顾世忠也觉高兴,听众人不住口夸赞他这孙儿聪明孝敬,便又举了杯,笑道,全靠各位朋友包涵栽培,如飞,还不快敬大家一杯! 顾如飞满面含笑,便向众人团团为礼,将那杯中又满上了一饮而尽。 既然席间热闹起来,顾笑梦也便带了单家一众晚辈站起,向外公祝寿。末了,才是君黎。他站起来,低低道,义父,孩儿以茶代酒……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顾如飞便已道,哎呀叔叔,给爷爷祝寿岂能无酒,来来,我给你满上!说着便将他面前原也有酒的酒杯倒得越发满满当当。 小少爷,我道家规矩所限,实在…… 什么道家规矩,你看那边二位道爷,不也喝得好好的! 君黎抬头去看,不远处那桌的两名上午便见得的长须道人,果然也正喝得起劲,有一人脸上已是通红。 但我……君黎还待解释。 顾如飞却面色一变,道,爷爷的面子你都不给?一转头便向顾世忠道,爷爷,今日您大寿,可是他…… 顾世忠已经呵呵笑道,不打紧。便伸手将君黎肩膀一搂,向众人道,诸位,我还没向大家好好介绍,这是君黎,乃是我十几年前收的义子,不过这些年都不在我们徽州。他今日特特回来给老夫拜寿,诸位也认识认识,往后还要请各位多多担待。 众人便道,顾爷太客气了。话题便转而恭维君黎,倒将顾如飞气得面色愈发难看。他咬唇半晌,哼地一声,站起便走。 如飞?滕莹忙站起要拉他。 我便是去解个手!顾如飞咬牙说着,几步已走到楼梯口。 君黎自然不会觉不出他对自己的敌意,抬了抬眼,对面的刺刺正看着自己。他心中微微一动。刺刺――她虽然没说话,但看那眼神,显然,她明白他与顾如飞如今尴尬的处境。 他便对她微笑笑。刺刺点了下头,他便知道,她有心安慰他,叫他莫要放在心上。他心里一下子也舒展开来。 酒过三巡,顾如飞却还没回来。顾世忠皱了眉,君黎也觉得蹊跷,低低向顾世忠道,小少爷不至于一直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 顾笑梦已道,我让无意去寻寻看。单无意依言起身。便不多功夫,君黎估着他下了楼梯也没几步,却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一声低呼。 这声音一出即逝,在这嘈扰喧哗的环境里几不可闻,但君黎确信自己是听见了的。他霍地站起,道,义父,那是―― 顾世忠也站起,显然也已听见,向左右使了眼色,数名身着劲装的家丁便拔刀向那楼梯掩去。 还未见人,南边廊上忽然传来一个阴惨惨的声音道,顾爷,莫要多问,在此吃好喝好,便没有什么事会发生。 在这吵嚷之中,这声音明明不高,却好似有种穿透之力,在座都听得清清楚楚。 席间顿时骚动起来,便有人摸了兵刃问,什么人? 站在廊口的护卫如临大敌,但廊间空旷,哪里有半个人影?顾世忠沉声道,哪一位朋友,未知有何指教,怎么不现身说话? 那声音便哼了一声,道,顾爷大寿,原不该煞了风景,只是顾爷席间有几位紧要人物,奉上头命令,要看得紧些,若不闹事也便罢了…… 已有脾气爆的喊道,藏头缩尾的鼠辈,有胆报上名来! 南廊连着楼梯,那木楼梯却是悬空的。君黎细看了下,这人不在廊上,也不可能在下面,多半是隐在了高处。料想刚才无意从楼梯走下去是遭了暗算,先前的顾如飞想来亦是同样。只听顾笑梦在边上低低道,他应是藏在楼顶。刺刺,你从北边绕上去看看。 刺刺应了便要走。君黎一吃惊,伸手便将刺刺一拉,转头道,姐,你怎么让刺刺去…… 顾笑梦便向他摇摇头,那意思似乎是叫他放心。刺刺正要往后行去,只听那人声音又道,此地方圆二里都已是我的人,诸位也不必心存侥幸想逃走――我只再说一遍,不相干的人便只在此好吃好喝,莫管闲事,我包你全身而退。 已有人便抢到廊口去看,果见下面黑压压一片黑衣人。顾世忠听得来报,心中暗惊。徽州历来都是青龙教的地头,在青龙教眼皮底下,谁能明目张胆地布下这么多人?刺刺也是吃了惊。若下面都布了人,自己想绕过去恐怕立时要被发现了。 但君黎却心中一沉。依下午所知,青龙教主刚刚离了徽州。这事情若说巧也太巧,莫不是出于谁的算计?听这人口气,他“上头”志不在这边几桌人――似乎只是要拦住众人不要离开这酒楼――他们的目标又是谁? 只听顾世忠沉声道,哼,有老夫在此,你那大话,说得早了些! 这人却似完全不怕,只道,是么?顾爷敢不敢试一运真气,看看有什么妨碍没有? 顾世忠口上未言,暗中运一口气,但觉腹中忽然有股隐痛,四肢竟绵软无力,心下不由大惊。他年轻时本是脾气暴躁,近年才有所收敛,当此情形知晓是中了毒,顿时沉不住气,骂道,鼠辈!奸贼!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那人泯然不语。席间众人也都面色变化,显然都已发现中招,就连顾笑梦都轻轻锁了眉,按了腹上道,似乎不能运劲。 君黎当然也暗中运了口内息,倒是运转无碍。思量间抬眼看到刺刺,听她凑过来低低说了声,你没饮酒。 她停顿了下,忽然嘴角一弯。 我也没有。 一二檐上之斗 毒是下在了酒里。顾世忠并非没有防备,酒菜都由顾家信得过的人督办,甚至有人先行尝过,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幸好这毒一时看不出致命,若不运劲倒没什么妨碍,一运力则痛楚逐步加剧。但在座江湖中人,哪个肯就此任人宰割,自是不断运功,反而令得自己腹痛难当,再难站立,少时便个个伏在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顾世忠也是闷哼一声,坐下身来,低低道,不想今日竟折在宵小手里。 外公。刺刺依过去,低声道。你还是引他说些话。他想来就在这上面,我寻准了他位置,便自下偷袭他,逼他将解药交出来。 家仆护卫也发现了人在楼顶,并未饮酒的互相使一眼色,自南廊向屋顶跃上。但稍许兵刃相交之声后,便听“砰”“啪”之声连起,竟是好几个人已被抛了下来。一边顾笑梦已经皱起了眉,道,刺刺,这人是个高手,你这样太冒险了。 刺刺却似乎因此已辨得那人方位,便道,我知道他在哪啦,娘,你们别说话了,省些气力。她说着抽了顾笑梦的佩剑,转回来指指下面第三桌,向君黎道,平哥哥多半也没喝酒,待我上去,你便喊他动手。 刺刺……边上的顾笑梦还待说什么,心中一急却愈发气弱。 不如,让我来。君黎道。剑给我,你和程公子后面接应。 刺刺惊讶地看着他。你会武? 君黎向上看看。这种偷袭,还能做到。 刺刺面上便又露出笑容来:那更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人已骤然弹起――那轻盈之态便如一只小巧的雨燕――君黎从来没想过年轻轻的刺刺竟有这么高明的轻身功夫,恍似毫不费力地便已越过了房梁。她没把剑给他。她手里的剑在那一瞬间,带着她一身的冲力,破开了屋顶。有碎瓦簌簌而落之声,有屋顶那人轻微一哦之声。君黎不及细想,只能大喊了一声,程平!随手抽出不知谁的短剑,已跟着刺刺向上跃去。 但便在他跃起之际,他清楚地看到,刺刺已经落了下来,便就这样,与他错身而过――就是这短短一瞬,他们的位置已经互换,她坠落下去,他偏偏在空中,没有半点办法,随她而下沉的目光,只看见她嘴角飘起的数点血珠。 他只觉自己这颗心一瞬间像是提到了咽喉,恐惧得快要炸开。人浮起,他一个挺身,落到屋顶。程平呢?他并没有起来。面对屋顶上那神秘人物的,只有他孤身一人。 只见这人年纪不大,一身深灰长衣,侧肋隐隐有些血迹,想是已为刺刺所伤。但刺刺又怎样了?君黎咬了牙。若不能解决此人,便不能去救刺刺。他脑中的念头也只来得及有这么一个,身形一闪,短剑欺上。 那人冷冷一笑,道,真有意思。 他是空手,却并不避君黎手中兵刃,看准来势有恃无恐地以指力一拂,便将短剑荡开了寸许,随即伸掌向他推来。君黎凝目冷静将剑尖一横,向他掌心刺到。 灰衣人啧啧了一声,忽然变招,双掌向君黎左右两侧同时击到。君黎疾退,堪堪要到屋檐,忙拿住步子,灰衣人并指如戟便向他胸口袭到。 君黎短剑上摆便去削他手指。但灰衣人却竟露出一笑。他手已停住,不再上前,可是那股指风却未止住,凉意瞬间渗入了君黎整个胸腔。 他只觉得要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短剑招式已老,而此刻这灰衣人甚至不用出招,他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能将自己逼下楼去。 但灰衣人面色忽然一变,身形回转,竟是让了开去。君黎已看见在灰衣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衣人――那个,说是要再缀自己一日的白衣人。 你来了!君黎甚至顾不得什么惊讶或客气了。有你在就好了。他毫不掩饰这信任。 白衣女子却是哼了一声,冷言道,真是没用。星光暗淡,她手中的琴弦,完全看不见,但君黎知道,方才必是她替自己解了围。 灰衣人似乎觉出她是个劲敌,口中呼哨连声。君黎暗道不好,只见楼下人头已动,整个鸿福楼已被团团围住。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下去。灰衣人道。便是与我争了一时胜负,也没好处。 那便先争一争吧。白衣女子冷冷地道。 她出手也是极快,几根细丝已迅速向灰衣人缠去。但灰衣人身法迅捷,君黎只见他脚步连错,轻快避了开去。他趁他后心空虚,便以短剑袭上。灰衣人半侧过脸,左袖一拂,君黎只觉他袖间似藏兵刃,已将自己短剑荡了开去。 但灰衣人终究有了肋下的伤口拖累,动作已慢,便此一半转,琴弦已将他缠住;他虽慌不乱,顺势而为,便依着女子的动作,与她同进同退,令那琴弦竟伤之不得,甚至有的还松脱下来。 君黎看出他这伎俩,心道我短剑若封住他进退之路,他便不得不入白衣姑娘之毂。依此试了几下,果然渐渐摸到了门道,只是灰衣人武艺实高,闪避腾挪,竟也数十招不露败象。 白衣女子战得不耐,忽然将那弦一收,道,你且绊他两招!灰衣人不知她有何计较,但没了她丝弦纠缠,手脚大开,袖中光亮一闪,一柄短刃已经握在手里,便向白衣女子刺去。君黎忙短剑袭他后心,只攻他必救,百忙之中还侧头看了女子一眼,只见她左手四指将五弦撑起,弦尾却缠在自己足上,竟是形成了一幅斜琴。这“琴”单有弦却无枕,不免难以成曲,但白衣女子仍是右手将弦一拨。君黎将将与回过头来的灰衣人交换了两招半,忽闻一股异样声响窜入耳际,脑中竟是一晕,仿佛血气都冲上了头顶,眼前一阵麻黑,那剩下半招便是使不出来。 他心中暗暗叫苦,谁料灰衣人看起来比他还苦得多,闻她弦音,忽然如受大创,面色苍白起来,手上微颤,招式也已不稳。君黎已猜到白衣女子多半用上了“魔音”的功夫,那音虽不成调,但似乎并不影响魔音之效。她表情凝重,双目只是盯着灰衣人肋下伤口。只见灰衣人肋下渗出的血愈来愈多,几次欲上前袭她琴弦,却因君黎在后,被他稍有动作就分心难成。只听他忽地低吼一声,那肋下似乎伤口迸裂,逼得他伸手一按,另一手却向空中一抬道,停手!便不怕我杀了那两人? 白衣女子冷冷道,与我何干。君黎知道他说的是顾如飞和单无意,忙道了声且慢。 怎么,你以为他回过头来会放过你?白衣女子乐声稍停,瞪了他一眼。 但是……小心! 他才说了“但是”两个字,星光下一阵忽然的心悸涌出,灰衣人趁着魔音的停顿,左袖一动,暗器发出。倒幸得他喊得及时,白衣女子抽身一避,数点寒星堪堪从她额前擦过,将她五条细弦打去了两条。 她心中后怕,怒叱之下,琴弦飞起,已缠向那人脖颈。灰衣人手中短刃一挡,明白今日多半不得善了,便咬牙厉声道,点火! 君黎悚然一惊。楼下已传来接二连三的酒缸碎裂之声,一股浓重的酒味飘了上来。有人将火把往酒里一丢,便听扑的一声,有火苗窜起的声音。 灰衣人冷哼一声,道,我原叫你们乖乖留在酒楼,便也无事,偏偏你们要强出头,这也……也休要怪我。他说到后来,究竟是伤口痛楚难当,语声终是不平稳了。 白衣女子未料还有烧楼一举,一时间也竟没了主意。自己固然是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带走这道士也不难,但楼下那许多人――究竟也不能见他们就此统统死于非命。 我们先下去救火!君黎便待觅法下楼,那灰衣人心中愤恨君黎适才的偷扰,忽然脚步一滑,倏然到了君黎身侧,抬肩将他狠狠一撞。这股力气极大,君黎竟被撞得踉跄开数步,立足不稳;白衣女子琴弦去缠灰衣人的手,却已慢了一步,只见他袖间一点寒光已经跟出,直飞向君黎面门。 君黎不得不再避,但原已失重,这一闪,身体再无法保持平衡――身侧是空空的黑夜,他人已在屋檐之外。 一三红绫忽现 白衣女子大惊之下,要以琴弦再去缠君黎,无奈手中弦是伤人之物,就算能将他拉住,恐怕也是遍体鳞伤。这一收一放加一犹豫,君黎已经向下坠去。她面色变得苍白,失声喊道,顾君黎! 便那楼下动也不能动的众人听上面这一番剧斗,下面又烧起火来,都是忧心如焚――忽然听这凄惶的一喊,君黎身影自廊边坠下,顾世忠、顾笑梦几个清醒的都变了颜色。顾世忠要用力站起,腹中却更是剧痛不已,还未支起,已知不及。 忽见廊外一匹窄窄的红绫自屋顶极快地垂下,随后下面传来君黎一声轻吁。众人还不确定君黎是否得救,只听上面传来一个清朗朗的男子声音笑道,顾爷,我来得晚了,还望恕罪。顾世忠怔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喜色来,拼了力大声道,凌公子来了,老夫这颗心也便放下了! 君黎原已在勉强调整落地之势。他被逼坠下,半空中借不到力,只道必要受了重伤,却忽然被软绸提住,随即身体一轻,又一弹起,待到再下落,已是轻松。 耳听得“凌公子”与顾世忠对话,他知来了救星。既然自己已到楼下,也顾不得其它,便冲进楼中扑火。火幸还不是太大,但楼下黑衣人见他冲进,便也再冲了进来,与他厮杀在一起。 君黎不多时已被烟火熏得双目泪流,幸好那“凌公子”也很快到了楼底。依稀中只见他一身月白色衣衫,倏忽来去,那身形,竟好似有一种“片叶不沾身”的洒脱,那般烟熏火燎之势竟好像都未能沾到他半点衣角。便这人往自己身边一阵风似地一卷,君黎只觉身遭一空,浑身衣衫向外一蓬,毛发也是一竖。 身周那十数人竟已全数倒地。 君黎委实是矫舌难下。“凌公子”浑似足不点地,又欺去另外一边;而自己站在原地转头看都几乎要赶不上他飘动之迅。他手中握着一段火红色的长绫――但并不比方才卷起自己,此刻这长绫被他贯注了内劲,竟挺得笔直,正如利剑。 衣带为剑,这该是怎么样的境界?君黎正自看得心驰神往,不防一泼冷水忽兜头浇在身上,将他一凉。 救火。那“凌公子”自重围中回过头来,左手丢下个大瓢,对他说了两个字。君黎才始知是他用水泼了自己,回过神来,忙忙地去扑那火焰。身后便只不断听到剩下的黑衣人传来的“哎唷”“哇啊”之声,料想在这男子“剑”下,这些人委实不堪一击。 好不容易将火扑了,楼上已是咳嗽声不断。君黎急急冲了上去。众人看来仍是动弹不得,多是趴在桌上,面色痛楚,倒并无性命之忧。只有刺刺俯卧在地,脸却朝向另外一边,看不见表情。 君黎心头一慌,脱口道,刺刺! 受伤的少女似乎听得见他声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君黎如同又回到了方才她坠下的那一瞬间,那错身而过以至要失去些什么的恐惧如此真实。他跑到她身前,轻轻抱过她,心里止不住害怕会看到灰衣人留下的重伤――他原本,宁愿那个受伤的并不是她,而是自己;但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便就这样任性地冲上去了。 还好,身体翻转来时,没有太明显的血迹或伤痕。他稍稍松了口气。你……你还好吧?这话问得竟似十分艰难,他说着额前已淌下汗来。 舅舅……刺刺的头垂在他臂弯之中,娇弱道,我肚子好痛…… 君黎忽有所悟,转头去看桌上。刺刺位子前那杯中,隐隐有半杯酒的颜色。 你分明喝了酒……他心中一抽,几乎说不出话来。 灰衣人让众人试运气时,刺刺没有便照做,所以旁人不支时,她还抵受得住。她留着那一口气,给那用力一袭。也正是因此,她知道自己连喊程平的第二口气都不会有――才将那任务交给了君黎。 那用力一袭岂是旁人暗自运气可比。刺刺一剑得手,纵然对手没及反击,她也知自己必定只有坠下这一途。那一剑之后,她腹中剧痛,周身气力散尽,只化作几缕脱口而出的血丝;身体直直落下,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此刻见到这少女虚弱的模样,君黎止不住心痛如剜,更恨不能那个痛的是自己。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他自撞开的大洞见到白衣女子仍站在屋顶,想必是那“凌公子”要她在上面看着灰衣人,便喊道,姑娘,你看下,那人身上可有解药吗? 这东西没有解药。说话的是“凌公子”,他正一步步从楼梯走上,顺手将两个看来也是只有半清醒的少年推到顾世忠身侧的空位上,正是顾如飞和单无意。 没办法,诸位只能躺到天明等药性自解了。那“凌公子”接着道。 那……但是……但他们身上都是好痛,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一些么?君黎似乎有所不甘。若要痛到天亮,我怕…… “凌公子”闻言想了一想道,倒正好是有。 是什么办法? 上面那位姑娘似乎精擅音律。乐声素能舒缓人心,此地恰好也有琴,姑娘若能弹奏一曲,这里诸位的痛楚或可减轻。 君黎抬头看白衣女子,她却冷冷道,我为何还要相助他们。 凌公子似乎有些意外,道,这位道长不是你朋友么? 白衣女子咬唇似是想了一会儿,伸手一指君黎道,那好,顾君黎,你说,你若要我在此弹琴,我便弹几曲也无妨,否则我也便走了,明日再来寻你算那一卦。 君黎不料她竟会将此事系于自己身上,忙将刺刺小心放下,站起身施礼道,若姑娘愿意略施援手,君黎定当感激不尽。也――算我欠姑娘又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机会,必思相报。 白衣女子哼了一声,向那“凌公子”道,这人交给你!说着便是一推,那灰衣人便向“凌公子”撞落下来。好在这“凌公子”举重若轻,偌大一个人单手便接过,细看灰衣人手腕已被女子缠了丝弦,双手缚在身后,好不痛苦。 白衣女子也不看他,便自屋顶一跃而下,至奏乐之处取一七弦琴略加调试,坐下道,琴音疗伤恐没各位想得那般舒服,若有听不习惯之处,切记万勿用力相抗,否则反受内伤,休来寻我。便坐下着手去抚。 琴声起,初时舒缓,君黎听在耳中只觉十分受用,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些。众人想来也是同样感觉,不过除了偷瞧这女子,更在看这“凌公子”,猜他来历。 若看他年纪,三十太少,四十似又太多。今夜本是无月,他一身月白色旧衫与这夜晚融得极洽,唯有右腕上缠着的一段火红色绫缎,显得有些跳目,但放在一起,再加上他相貌清俊,长发素束,只令整个人如从画里走出,淡处淡,浓处浓,鸿福楼的大红灯笼都似失了颜色。 这样一个人,又武功高绝,决计不可能是江湖无名之辈。座中不少其实已经想起一个人来,只是身体并无力气,是以也只互相交换眼色。 似是因为琴音,顾世忠已缓过一些劲,声音略透些无可奈何,道,凌公子,老夫今日又欠了你一份人情,这倒叫我如何是好。 凌公子却缓缓道,顾爷高兴得早了,这事情恐还有得好查。 顾世忠便去看那被擒住的灰衣人。凌公子知他心意,将那人往前推了推道,这个人,顾爷可知是谁? 顾世忠便道,顾家自认这些年未曾得罪过谁,便是做生意,也是一路打点下来,断然没什么不合规矩之事。此人为何要与我过不去,老夫实是想不起来。 你自然想不起来。凌公子哂笑抱臂。顾爷,黑竹会第四十八任金牌杀手的位子今年要落定,会里争得最厉害的两个人,你道是谁? 顾世忠一惊。莫非他是黑竹双杀“喑喑马嘶,凄凄凤鸣”中的哪一个? 是沈凤鸣。他是杀手,连同楼下的那数十个人,统统是黑竹会受人雇来的,你当然不识。这个人要价很不低,能请得起他的,不是常人。顾爷看来非但得罪了人,得罪的还是个大人物。 灰衣人始终默不出声,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 似乎不是这样。君黎忍不住,在一边道。 不是怎样?凌公子斜目看他。 这个人原本不是来杀人的,也并非冲着我义父一个人来,只不过想将我们困在这里。他先前说,“奉上头的命令,要看住几个紧要人物”,我想来想去,这件事也是另有图谋,他是怕有人去碍了他们另一件事罢! 当真如此?凌公子已转头去看沈凤鸣,后者面上却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你便算是现在杀了我,我的目的也已达到。他泯然无惧。 是青龙教!边上顾如飞忽然哑嘶道。我方才听到他们说的……什么要留住这里一干与青龙教有关系之人,另外一伙人今夜要将青龙教……一网打尽! 一四乌剑凌厉 那“凌公子”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变化。在徽州地头上想动青龙教――就凭你们?他看着沈凤鸣。青龙教主只不过没将黑竹会放在眼里罢了,否则岂有你们在淮河以南的一足之地! 沈凤鸣却仍然冷笑,道,青龙教不过一介江湖教派。如今金兵势大,江北都是不保,一个青龙教主,有何本事大言不惭一统淮南诸路? 我倒不知,原来黑竹会在淮阳久了,竟开始替金人说话了?那凌公子口气似乎越发不豫――你的意思,这次你们背后有了金人,要将青龙教从徽州起走? 随你怎样猜――总之这次青龙教怕是已保不住了。 那凌公子脸色铁青,冷冷道,张弓长是否也来了? 沈凤鸣一怔,并不回答。 你是不是还没认出我是谁?凌公子捏了他衣领将他轻易一推。我倒不知,自我离了黑竹,这会竟被他搞得乌烟瘴气。一个杀手不好好去接杀人之令,却竟受雇做这般绊人手脚的下三滥之事――哼,就做了也便罢,但那“任务之外,绝不杀人”这八个字好像也忘了吧?动手烧楼――这种事谁教你们的?――竟还受金人之令,在淮阳时我没接过金人一单生意,你们倒好,迁离了淮阳还不够丢脸,到了大宋地界,竟做的是金人走狗。不叫我遇见便罢了,竟到我面前丢人现眼么! 君黎在一边见这凌公子竟然发怒,也是意料之外,只见沈凤鸣听到后来身体簌簌发抖,脸色也愈发苍白,心中奇道,这凌公子究竟是什么样人?听他口气,他也曾是那黑竹会中之人么?这沈凤鸣想必认出了他来,所以害怕。 凌厉!他是凌厉!终于有人叫道。“谁人不识凌厉剑,乌色一现天下寒”,便是他,不会错! 纵然满堂人皆无力,但“凌厉”二字,还是令整个席间笼了又一阵低低语声,与那琴声嗡嗡地会在一处,竟不舒服起来。 君黎再看那凌公子。“凌厉”――他听过这个名字。淮阳黑竹会总舵的金牌之墙上,第四十五任金牌杀手,便刻的是这两字。他作为杀手成名甚早,一柄乌剑叫人闻风丧胆。后来退出黑竹会,与青龙教有过短暂相交,但朱雀山庄一战后,他又重回黑竹,凭借之前的声望,将分崩离析之会再度重振,以至于青龙教主对他都有了极重的忌惮之心。他似乎并不想与青龙教为敌,便二度离开黑竹,这一下是十几年未有音讯,以致江湖中关于他的传说都淡了。如今他乌剑未出就尽退敌手,是不是意味着比之昔年,还更上了一层? 沈凤鸣咬了唇,已低低道,我……我原不知你便是……但黑竹会……好罢,黑竹会固然已不似昔年,但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你若懂规矩,便不会逼问我内中详情,但我也便跟你说,此事非是为了金人,而恰恰是为了宋廷――我……我能说的便是这么多! 宋廷早做了金人侄子,又好得到哪里去?凌厉冷冷道。我只问你,张弓长来了没有。 沈凤鸣额头起了丝丝冷汗,却是咬唇,不发一言。 你不肯说话? 你若要杀我,便杀罢。沈凤鸣昂然道。 凌厉看了他半晌,随后却松开手来,回身道,顾公子,你们在此照看一下,我去青龙谷瞧个究竟。 君黎不甚确定他这“顾公子”三个字是说自己还是顾如飞,不过瞥见顾如飞还未能起得了身,只得接了这称谓,道,前辈放心。只是――若此事真与朝廷有关,青龙教眼下恐是有很大麻烦,凌前辈务必要当心。 凌厉哼了一声道,我不过去看看。有青龙教主在场,此事也轮不上我插手。 但青龙教主不在谷中。君黎便将夏\到来一事告知于他。 凌厉面色又变,显然此事也出乎他所料。若夏\所言是真,那么朝廷因为夏家庄迁怒于青龙教主而致要围剿青龙谷,也不无可能;若夏\所言是假――也足见有人要以此引青龙教主离开,其中阴谋,更是难测。当此情形,倒的确难办了。奈何这里所有人都躺了倒,能动的不过一个自己,一个青年道士,还有一个似乎只听这道士言语的孤僻女子。无论如何,也只能自己前去那龙潭虎穴看看。 这人我一并带走,省得他回头给你们惹麻烦。凌厉说着拉起沈凤鸣。至于你这里――你拿着这个,记着,可不要随意给了旁人。 君黎见他将背上所缚之物解下递了过来,也便接了,触手才敢确定是剑。先前凌厉以绫为刃,功力已足够惊人,想来这冷兵于他倒是可有可无了。但在不远的顾笑梦却是倒抽了口冷气,道,凌大哥,你做什么? 凌厉回过头来。顾笑梦又低低道,“乌剑”在你手里没人敢打主意,你现在给了他,不是害他?这满堂这么多人,你怎知没人会―― 我话放在这里。凌厉朗声道。今日我将这剑借给顾公子,谁敢动他,就是与我凌厉过不去――顾公子,你守在这里,若有敌来犯,便将我方才那句话说与他听。 天下闻之胆寒的乌剑竟就这样握在自己手里,君黎不觉也手心出汗。不过他知凌厉此举是要在人不在此时亦能慑敌,也并不推辞,便谢过道,改日相见,君黎一定奉还。 凌厉未语,人已离去。 白衣女子的琴音还在继续。君黎身上没什么伤病,倒不觉什么,便去一一再看过众人,确定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更特地去看了程平,才听他苦笑说其实也喝了一杯。 刺刺竟是料错了。君黎心想。今日若不是有那白衣女子,恐怕自己一人早就撑不到凌厉来援。 他寻了几张空椅在顾笑梦身边拼了,把刺刺抱过来,让她卧在上面。刺刺似乎倦得已经睡去,抱着时,只觉她动也不动,身体柔软得如同无骨;幸好有平静和缓的呼吸,让他心安些,确信她没有大碍。 末了,忽然顾笑梦轻轻拉了下他衣角。 他便靠过去。姐姐,怎么样?他问道。 那白衣姑娘你怎么认识的?顾笑梦问他。 君黎便将那日雨天茶棚之事细细说了。顾笑梦只微微点头,道,我十年前也见过她。 君黎啊了一声,想起了那日在白霜墓前那番对话来。 只听顾笑梦又道,十年前她弹的曲子便已不错,如今她的魔音,也已有几分功力了,但我担心时间久了,她会耗神太巨。 君黎心中一凛。姐姐也知道魔音? 我是听你姐夫说的,魔音之术,应该是她泠音门的独门绝技了。顾笑梦道。她起初便叫我们不要运力相抗,否则反会受伤――只有魔音才会这般。这段曲中之音,是宁神、疗伤的,不似方才你们在上面与那沈凤鸣相斗那般惊心,可是她年轻轻一个姑娘家,内功修为未见真能跟得上。你去告诉她,若累了,便休息就好,不必这样费神。今日之事,也要多谢了她,晚些请她也到家中做客吧。 君黎点点头,见顾笑梦说着,又是愁眉深锁,心知她在担心青龙教,更在担心自己丈夫与青龙教主是否也遭人算计。 先别担心了,姐姐。君黎道。凌前辈已经去了青龙谷,他武功绝高,我看谁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至于姐夫那边,他既与青龙教主在一起,也不必担心太多。 但愿如此。顾笑梦叹了口气,随即转脸看他。不过君黎,你真不记得凌大哥了?当年他来我们顾家,你应该正好在才是――他与我们倒该算是平辈的,你适才叫他前辈,叫得他老了,他可未见高兴。 我见过他?君黎道。我倒没什么印象了。 或许你没留意――不过你总该记得与他同来的夏庄主?夏庄主还与你聊了一会子天。 君黎心中猛然一跳。点头道,夏庄主,我记得! 顾笑梦又悠悠叹了口气,道,只但愿他这次平安无事。否则教主一怒之下,必会在临安弄出事情来。那时…… 君黎心一提。那个夏庄主就是这次出事的夏庄主?他追问。 是啊。 君黎心便惶惶然好像一散,再也静不下来。 一曲终了,他去白衣女子那边,请她稍歇。白衣女子并不推辞,这一下室内便又静了下来。 我姐姐说了,如今她也只是四肢无力,所以起不来,痛楚倒是消下去了,想来大家都差不多,所以你不用太费神,药性总也要到天亮才能过。君黎道。 你打算怎么谢我?白衣女子转头,斜睨着他。你不是说,算欠我一个大人情,必思相报? 这个,只要姑娘开口,我能做得到的,必不推辞。 他答得认真,白衣女子只好嗯了一声,道,便先记着,待我想到了再说。 那个……姑娘,得你帮了这么多次忙,还不知怎样称呼你。君黎道。姑娘可方便告知姓名? 怎么,先是问八字,现又问姓名。白衣女子道。知晓了我名字,你又要算些什么出来? 无事不算命。姑娘不说要算,我不会特特去看。 白衣女子似乎对于他总是将调侃这般当真感到无奈了。我名叫“秋葵”。她转开脸去道。 秋葵?君黎疑惑。便是那秋天的秋,葵花的葵? 是啊。秋葵微微一哂。其实你若要我八字,还真的是没有,因为我是师父捡来的,她不晓得我的生辰。这名也是她起的,想来她也是看见了什么,就起什么样名字。我白师姐也是这般。 她说着转头又向他一看。不似你,有个像模像样的姓名。 我?君黎苦笑。“顾”又不是我本姓,“君黎”更不是我本名,只是师父起的道号。原本,这两个字是“君离”,该是取自那一句“与君生别离”,因为……我生就是流浪孤独之命,师父说我自小便与父母分离,这一世无论认识什么样的人,也不久便要分离,才会好过,所以那个“离”字,才算是我的宿命吧。不过,因为我要跟了师父给人算命,如果用这么不吉利的名字,恐怕生意就要不好,所以就权改作黎民之黎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秋葵低吟道。 你知道这两句?君黎看她。 记不得在哪里听到过了,也许是师父有唱过罢。 是了,听你说过,令师也是个孤独寂寞之人。 秋葵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沉默的午夜,便这样坐着,虽有万千心事各怀,但那种惺惺相惜的孤独之感,却再一次清晰起来,共鸣起来。只是,像是更加明白地知道了很快要各奔东西的事实,这样的静静并肩而坐并没有舒解任何一个人的孤独,而竟然好像更放大了两个人的落寞,如同这咫尺之间,其实已是无法逾越的距离。 寒凉的夜,才让人觉出这真的是秋天了。天蒙蒙亮时,天空竟然飘起细雨。仿佛只隔一夜,酷暑就这样消去,浓秋就要到来了。 没有任何人来。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五寒毒冰瘴 药性奇特,反倒是功夫弱的人先能动弹,起了身,看着天边的光亮阴晴不定。似乎有些亮云,但凉风与潮意并未尽逝。许多人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不过好歹天明了,命还在,这样的寿筵,恐是要刻骨铭心了。 顾如飞勉勉强强爬起来,也没心情再和君黎争短长,便一同帮了招呼客人离去。楼下被火烧过的地方还是一片狼藉,一个人影都不见,被凌厉击倒的数十名黑衣人,也早不知何时偷偷撤走了。 待青龙教一行人陆续都起了身,顾笑梦便道,爹,我们要尽快赶回谷中看看究竟发生何事,这便先告辞,这里的事情,要劳烦爹打点一下了。又一转头道,君黎,你便帮着爹一起。 君黎原本心挂夏\,有心跟她一起去青龙谷,闻言却也不好说什么。忽听那边程方愈呼道,平儿,怎么了?抬头去看,只见程平面色灰白,牙关紧咬,似是有极大的痛苦,却仍是摇摇头道,不妨事,走吧。 难道他药性未除?君黎疑惑,又见他眉间寒气凝聚,心中一凛。 程方愈已将程平按了坐下,道,他体寒发作,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 顾笑梦皱眉道,你还是要尽快回去。派个人送他去家里休息下,君黎他们都在,应该能照顾他了。 程方愈想了想便点头道,好。 顾笑梦说的“家里”,并不是顾家,而是指的程家在这徽州的老宅。老宅离此不远,但不比顾家的气派,只不过住着程方愈的一双老父母和两个仆妇。隔壁则是亲家关老大夫家里。来此的目的很明白――关老大夫是此间名医,程平是他外孙,身上的寒疾,他多少是知晓的。 那么,我也要走了。秋葵待青龙教一行人走尽,开口道。 君黎一愣。姐姐要我招待你休息下,你先别忙走吧。 不必了吧,如今你们都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也要忙自己的事去了。 呃,但我今日还欠你一卦。 便欠着,我改主意,今日不想算了。 你还是决定要去临安么? 秋葵未答,只是道,有缘再见。 姑娘。顾世忠上前道。多谢姑娘昨晚援手,姑娘若有要事,我们也不好强留,只是日后在徽州地头上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找老夫便是。 秋葵只是点一点头,并不答话,便已迈步走出。 顾世忠皱了眉头,似乎也不悦她傲慢的性子。 他与滕莹、顾如飞母子等先回家去,君黎便陪了程平去了老宅。程家老人一瞧,骇道,怎么这会儿会犯寒毒?忙忙地差仆妇按“老规矩”去煎服药来,一边又着人立刻去请隔壁关老大夫。 程平似乎已经冷到说不出话来。几人将他安顿到屋里躺了,老人便急道,这一大早,怎么他会在谷外发病――他爹娘哩? 君黎心知他只当自己也是青龙谷的人,便答道,昨夜都在谷外。程左使他们因有要事,必须赶回青龙谷,便让我送程公子过来。 不应该啊。程老爷子搓了手,眉头紧皱。 呃,前辈,恕我不明其中内情,究竟程公子的症状是怎么回事?君黎问道。 他见程老爷子似有疑虑,忙道,我叫君黎――呃,顾君黎――昨日是来义父他老人家的寿筵才刚认得的程公子,对他所知不多。 程老爷子哦了一声,道,原来你便是顾世忠的那个义子。才道,平儿那时原是早产儿,天生体弱,从小常犯寒病。 君黎微一犹疑。记得他方才说到一句“寒毒”,并非“寒病”。不过也不好相询。恰关老大夫已经赶了来,他便退了出来,在外面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姐姐跟自己说过,他不是程家亲生,收养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六岁。 那么他小时候的事情,程家怎会知道? 隔了一会儿才见老大夫出来,看老人脸色,倒是还好。他放下一半的心,上前向关老大夫询问情形,见他也是面含犹豫,便低低地道,前辈,程公子的身世来历我大概知晓,所以还请不必隐瞒。 关大夫面上稍许掠过丝惊讶,随即隐去,便道,道长既然不是外人,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唉,也是造孽,平儿的母亲怀上他时,身上就中着两种毒,一为寒瘴,一为情蛊。怀胎数月,这妇人也算是尝尽了苦头,而孩子竟而未曾中途流产,也殊是不易。只可惜,他究竟不比旁的孩子健康,最后还是不得不提早出生,还继承了母亲体内寒毒。 关大夫停了一下,又道,不幸中之大幸,便是蛊虫总算没落在了他身上,只是他左手残了一个指头,多半也是被蛊虫所噬。 君黎啊了一声。老大夫摇头道,那段旧事实是回看不得,那时平儿生下来,才一个巴掌那般大,轻得什么也似,到如今还能活着,也称奇迹了。他母亲被关在青龙谷几个月,孩子便在我女儿女婿那里照看着,过了冬天,才算没了性命之忧,后来被他母亲带走了。便又过了几年,女儿忽然告诉我,机缘巧合,平儿又回来了,如今已成孤儿,她和方愈有心收养他。我这小女儿,一直未有孩子,我想了也是心酸,自然也便没有反对。后来才发现,平儿身体看似比小时候好了,其实那些病根仍在。好在我女儿也懂医,收养他下来,对平儿也算是好事。 君黎便道,晚辈对医理只识皮毛,想请教,从程公子面上看,他身上似有二种病象,一为寒,一为热,不知是否如此?若说他继承了母亲的寒毒,那热症又是什么? 他在娘胎里时为抵那寒毒,身体不自觉积聚些热性,都聚在心脉一周,是以心脉上也有些不妥。原本若是足月,倒也好了,偏他在娘胎里时日不满八月,身体便弱,加上初生时天冷,为保他性命,我们也只能用热性之药,以致这心脉所聚之热至今未曾释出。好在如今渐已调理得当,热症并不会发作,也就只有每年一次寒毒发作,会有些痛楚,但我也已有合适的方子,发作时连服数日,便可平复。 原来如此。君黎说道。那这一次…… 这次倒怪,离上次发作不过两个月――没道理会有如此的变化。 会否和程公子饮酒有关?昨日他饮酒时,身边人似乎对此有所担忧,是否他这般身体,并不适宜饮酒? 倒也并非如此。为抵寒毒,又不致引发热症,给平儿的规矩,是每日必须饮酒三杯,不能少,亦不能多。现在时日久了,他便算偶尔喝多喝少一点,倒也不会有太大干系。 若是这样,那便只能是因为……因为昨天晚上中的那毒了。 关大夫面色一异。中毒? 是,昨天在义父寿筵之上,有人在酒中下毒,程公子也受了毒性。我听师父说过,世上的毒,都是同性相喜,互为牵引。如果昨晚那毒正好是阴寒之性的话,很可能激发了他原本的寒毒,以致现在发作。 这样便对了――他身体里的冰瘴寒毒是至寒,有时冬日天气寒些,我们都叫平儿要多穿些,少出门,免得受了寒气,引得发作,何况是寒性毒药相引。――但顾爷寿筵,怎会出这样的事?下毒之人可寻到了?顾爷可还好? 前辈放心,眼下应该没事了。君黎宽语道。倒是方才说的冰瘴寒毒,是什么东西?程公子的母亲怎会身中这样的毒?既然是毒,总也该有解毒之法? 关老大夫便叹了口气,道,那毒是在一个极寒、地势又高的冰川之地,因天气寒冷,冷气凝滞不流动,而形成的一种地气,类似于一些密林中之“瘴毒”,被人称为“冰瘴”。冰瘴究竟有没有根除的解药,我便不知,但却有一种暂时压制之药,只需要每年回去一次冰川,服一次药,便可保一年无事。 那地方在哪里?君黎疑惑道。每年回去服一次药,听来奇怪――这药……莫非是在谁手里? 道长所猜不错。那个地方,昔年叫做朱雀山庄。手里握有解药的人,便是那时朱雀山庄的主人,朱雀神君。 什么?君黎吃惊。朱雀山庄――我听过这名字,但原以为是在极热之地才对。 却正好相反。朱雀山庄在大江之源,冰川之上。地气之毒不比其它,只要一踏足那地方便已中毒。许多人是到朱雀山庄之后才自发现,却也为时已晚。 等一等――前辈说,去过朱雀山庄的人就会中毒,那――据我所知,青龙教那一位单左先锋,不知道前辈认得否,他原来是朱雀山庄的人,应该也中了寒毒,为什么他却无事? 关大夫苦笑摇头。单先锋老朽自然是认得的。方才的话却没有说完,这毒虽然不一定有根除的解药,世上却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以内劲驱除此毒――便是青龙教主拓跋孤。单先锋身上的毒,应该是他驱走的。 既然如此,怎么不让他帮忙驱除程公子身上寒毒? 因为――平儿的生身父亲身份特殊,又与朱雀山庄有莫大关联,当年是拓跋教主的对头。 可是程公子却是无辜,我听闻他父亲也已过世多年,既然拓跋教主都容他留在青龙谷,怎么就不能替他驱除此毒呢? 冰瘴非比寻常,当年教主给单先锋驱毒,却令得他自己伤了七日,平儿是仇人之子,他当然不愿意,那时方愈试着求他,也被他拒绝了。不过拓跋教主性情古怪,有一日心情好,也曾去看过平儿一次,不知是否改变了心意,只可惜平儿不懂事,想着他之前曾拒绝,便逞强不欲受他之好,反激怒了教主。他便拂袖而去,便此再也不提这事了。 君黎叹口气道,逞一时之强,徒惹后患无数。又道,那朱雀神君想来该有解药,否则自己也中了毒,岂不是麻烦得很。 朱雀神君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拓跋教主是以青龙心法灼阳之力硬生生化解冰瘴之寒的,而朱雀神君之所以要在冰川上建他的山庄,却是因为他曾被人以寒性掌力打伤,只有在极寒之地才能活得下去。他自身体质也因为这内伤变得极寒,冰瘴对他反没有半点损伤,当然就无需解药。不过后来他被青龙教一把火破了山庄,丢了大半条命,据说一身寒伤反化解了,这之后是否还能不受冰瘴之荼,倒是未知。 君黎心道当年青龙教主与朱雀神君这一段交锋一定惨烈已极,想着也有些神往。只听关大夫又道,平儿小时候和他母亲生活在一起――他母亲原本是“太湖金针”的高徒,也算是我们医门中人,我听无意和刺刺两个孩子说起过,每到平儿发作时,母亲便以针灸之术缓解他的病症,也是一法。 那个……无意和刺刺――他们就没有过到寒毒,或是蛊毒吗? 想来是坏事都被这哥哥占了尽,那两个孩子倒是健康。 君黎叹了口气,暗道这便是命了。旁人大概也只见到程平生得俊美,那些女孩子若是知道了他自小这些病痛,还会如昨日这般围着他么? 一六程家公子 程平喝了药,过了一会儿,寒劲才消,走出屋子,面上看来一如往常。 他向君黎先道了谢,便坚执要立刻赶回青龙谷。几个老人拦他不住,也便只能将几服药给了他,嘱他务必煎了连服三日。 两人离了程家,时已近午。先路过了顾家,程平便请君黎先回。君黎想了一下,道,你眼下这情形,我还是送你回去。你稍待我下。 他便将那个背箱背了出来。这一整日没有背箱在身上,他总觉少了什么,纵然手捧天下无双的“乌剑”,也好像没有自己那口竹箱安全。 刚刚到门口与程平会合,忽然只见一骑骏马远远奔来――闹市单骑――很是引人注目。待那马近了些,君黎才看清――马上那人眉头微蹙,牙关紧咬,一手持缰,一手抽鞭,浑身便如绷满的弓一般紧,透出种特有的刚健。 那是单无意。 程平也认出了他,正开口喊了声,马已经奔到近前。无意见到他,面露喜色,一个悬缰放慢,急促道,大哥,快上马。 谷中怎么样了?程平便问。 先别问,快上来!单无意焦急溢于言表。程平便依言翻身上马。无意马头半兜,向君黎道,舅舅,有人问起,别说见过我们。 究竟怎么回事?君黎有些不好的预感。 现在说不了太多!无意看程平已经坐稳,不待君黎答话,便一夹马腹,那马又奔起来,却是顺着他适才的方向,并非回青龙谷。 君黎只觉如一阵风从身侧刮过,衣衫才刚飘起,两人背影已是很远。但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想,只听雨点般踏踏之声也传了来,这一下,是真的有好多骑马来了。 他刚闪身到了门内,便有四骑到了顾宅门口,当先那人朝门楣上看了看,径自一提缰,要往里闯来。 君黎忙往门前一挡,道,岂有如你这般,不下马硬闯民宅的? 那马一惊,半人立而起,几乎就要踢到他鼻尖。顾宅里众人闻声也各执兵刃,现身到了门前天井。 那人眼见人并不少,勒缰哼了一声,道,奉上头命令,来搜个人。识相的,就退开些!说着,便将一纸似是公文的东西在手中一展,只见上面密密有些字,也有官印,只是他人在马上,又一放即收,看不太清。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君黎左手边走出来个大汉,记得是顾世忠一名颇为倚重的心腹,名叫郑胆。 马上之人冷笑道,不过是个有点家财的徽商,怎么着,官府文书在此,你还能抗命不成? 君黎见他嚣张,心中不快,道,便算真有文书,也请大人先下了马再说。 大胆!那人手中马鞭就向君黎打来。君黎下意识举起凌厉给自己的剑一挡,鞭梢正击在剑面上,将那裹剑的白布都“刺”一声撕裂开来。 这人马鞭收回,凭空打个响,第二鞭又要打来,君黎正待拔剑,忽然斜里一声怒喝,一个身形抢在自己之前,将那挥来的鞭梢一抓,手上用力,便将这一势硬生生僵持住了。不是旁人,正是顾世忠。 顾世忠这一喝一拿,威风凛凛。君黎心中暗暗佩服自己义父,便向侧一退。只听义父道,老夫顾世忠,敢问官爷有何指教?他手上不松,双目炯炯看着马上那人。那人悄悄抽动马鞭,却并无稍移,知晓他手劲非常,不由有些尴尬,故作腔势一个哈哈道,顾老爷子来了自然最好,不比那些不明事理的年轻人――上头下令,要找个人,我想顾爷应不至阻拦我等? 你找人便找,往我家中来是何意思?顾世忠口气不豫,若非不想得罪官家,早将他掀下马来。 那人干笑一声,道,听闻顾爷昨日大寿,把鸿福楼都包了,想必人多,特来问问。 宴席已散,官爷现在来找,恐怕晚了。顾世忠冷冷道。 正自僵持,忽见后面几骑让开道来,有人喊了声,张大人!顾世忠和君黎都抬头去看,只见一人正大步走进。这人四十来岁,锦衣皂帽,身材中等,但手脚都是修长,君黎见他这样子,心下就是一凛,暗道这应是个高手。 这张大人在门内一停,看一眼这架势,便先笑道,误会误会,顾老爷子莫气。便伸手去抓那僵持着的马鞭,口中道,怎么在顾老爷子面前撒野,还不将鞭子收去! 马上那人当然不是不想收,只是被顾世忠这般抓住,委实也收不回来。但张大人在这鞭上只是一碰,顾世忠已感手心一热,不由自主地便一松,那鞭子便缩了回去。他已知这张大人是个劲敌,自己在徽州上下都算熟络,却并没见过有过这么一个“张大人”,心道莫非是从京城来的,当下也不动声色,道,大人言重了,既是误会,辨明了便好。 张大人挥手令几人退出外面,便又道,虽说是误会――不过还是想问问老爷子――目下我们在寻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男子,最好辨的特征,应是他左手少了一个小指,不知道老爷子可有印象? 君黎心中暗暗一惊,心道他们找的不是程平又是谁?无意定是知道了此事,特特将程平带走了。程平对自己的手疾似乎从不讳言,义父必定也知晓,不知他要如何作答。 只听顾世忠已道,未曾见过。敢问大人为何要寻此一人? 嘿嘿,这个嘛……张大人显然不欲明言,言他道,也是我们办事不力。原听说此人躲藏在青龙教,昨夜至青龙谷搜查,不想未有发现,这才想起昨日顾爷大寿,或许那少年会来了此地。 君黎心中愈惊,听他将“至青龙谷搜查”几个字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真不知青龙教如今怎样。 只听顾世忠又道,当真没有印象。 哦?那张大人下巴微抬,看着顾世忠的表情,便显得有些威吓之意。顾爷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意思就是,若顾爷真的没有,那便容在下搜上一搜。 岂有此理!顾世忠怒道。便算你是个官儿,顾家宅邸岂容你说搜就搜。 哼,我有公文在此――圣上有旨,无论如何也要捉到此人,若有拦阻―― 那张大人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但威胁之意已很明显。这边君黎等人已是心中震惊,暗想程平不过徽州一个小小少年,怎会令得当朝天子下旨捉拿? 但此刻也无暇细想。毕竟这张大人手里的只是公文,并非圣旨手谕,便此就要搜府,顾世忠是万万不肯答应。可是此人手底劲扎,外面又有不少援兵,真要动起手来,未见结果便好。他见郑胆等人已然兵刃出鞘件件指着那张大人,心中忽然一动,也将手中剑身一横,道,大人若要强搜,那也休怪我等不客气。 张大人便转头来看他。他面带笃定之色,原未将这道士放在眼里,原不过随意一瞥。但一瞥之下,目光竟是被粘住了――被那露出了半截的乌黑剑鞘。 他不得不将目光移到君黎脸上。君黎没有说话。他看这张大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说了。 这张大人将君黎看了数久,方长长叹了口气,道,乌色一现天下寒――人在青龙谷,剑在徽州城――算他高明! 他说完一转身,到门口向众骑招一招手,头也不回,一行人便尽数离去。 君黎松下一口气。狐假虎威固非他所愿,但当此情形,也唯有此一途。他原担心这张大人不买凌厉一个江湖人物的帐,见他退去,才确知凌厉那日借剑之举,委实并非他狂妄。 其实凌厉若非杀手出身,也便罢了;但究竟传说太多,常闻自他手底下常有官富家大人物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如今这张大人见了,又如何不身上一寒。 爷爷,方才是怎么回事?顾如飞才刚从后院出来。我听人说有官兵来搜人? 如飞,你好好去忙爷爷方才交代你的那些事儿。顾世忠面色沉重道。那些官兵一时半会儿该不会再来,爷爷要出去一趟。 出去?但……顾如飞有些讶异。昨晚上的事情都还未――毒是怎么下的,都还未查明,难道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 ……君黎现今也在,总之,你们加紧调查此事,我不多时便回!顾世忠口气转硬,便向外走去。 义父!君黎跟到门口。义父难道是要去――青龙谷? 单看顾世忠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并未猜错。 什么,爷爷,你要去青龙谷?顾如飞也跟上前来。去那里干什么! 照眼下情形看来,青龙教很可能处于险境。顾世忠道。教主不在谷中,恐怕官兵和黑竹会勾结,会趁虚而入,我必须要去看看。 青龙教险不险,又关我们什么事?顾如飞道。青龙教主那般对我们,早就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爷爷又何必管它生死! 住口!顾世忠怒道。如飞,我平日是怎样教你的?顾家先是青龙教的顾家,然后才是顾家自己的顾家,是徽州城的顾家!当年的事情原是我们对不起青龙教,无论如何,我不能坐视青龙教陷入险境而无所作为! 但青龙教主可未必在乎啊!顾如飞仍然争辩道。他不是自以为厉害么,又不稀罕我们。如今爷爷都久疏江湖,官兵和黑竹会,哪一个我们都惹不起,若再惹这些麻烦,这么多年辛苦创下的家业不是全毁了! 混账!顾世忠火起,抬手便“啪”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你姑姑人便在教中,还有青龙教的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你爹和你爷爷好友,你自小受他们照拂教益不多么?如今他们身入险境,你没有半点担忧么?你爹生在青龙谷,死于青龙谷,尸骨也葬在谷中,教主每年容你入谷一次去拜他,你又忘了?便不为了别人,你便不想想你死去的爹,不想想他如今会否惨遭践踏? 顾如飞捂着脸,显然心中仍是不服,声音虽低了些,还是抗道,但我是为了爷爷着想…… 如飞。顾世忠语气沉下来。爷爷说过,无论何时,只希望我们顾家的子孙,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做人做事但凭一个义字,而不是一个利字。你年纪还小,又不是青龙教的人,说出那些话来,我不怪你。家里的事情,并非不要紧,我也是要你留在这里,好好查清昨晚之事,但青龙谷那边,爷爷是非去不可! 他说着,转头道,君黎,你和如飞―― 我陪义父去青龙谷吧。君黎已道。 顾世忠一顿。君黎,青龙教与你可是半点关系都…… 他们志不在此,家中暂时不会有事,青龙教如今才是凶险难测,不止如飞,我也一样不想见义父孤身涉险,但既然劝不动,那便只好同去。 顾世忠见他语调虽不高,但语气坚决,想了想,点头道,好,君黎与我同去。如飞,你莫忘了我交待你那些事! 老爷……一旁郑胆等人道。我们也与您同去…… 你们留下,帮小少爷!顾世忠回应得不容反驳,话音一落,人已走出。 君黎默默不语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离家很远,才开口道,义父是知此行凶险,才不让他们同去的吧? 未必是凶险,只是情况不明。顾世忠叹了口气。不过你有凌公子宝剑傍身,我倒还不太担心。 隔了一忽儿,他又道,只是君黎,你才刚回来,便要你遇到此等麻烦事――待改日查到了昨日酒筵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定将那当事之人解了来,由你处置! 义父,这算哪里话。君黎道。我……说来,我十几年未归,早是不孝已极,义父竟仍视我如子,君黎实在惭愧无地,但求能替义父稍尽绵薄,分忧解难,也缓去些心中疚意。 其实……君黎,如今你大可不必这般。顾世忠道。当年收你为子,其实也是我头脑一热。后来细想,你原是无所牵绊的方外之人,忽然套以世俗桎梏,本是难为你。如今如飞也大了,我已给他定了亲事,加上你姐夫那边,也答应他第三个儿子一飞跟我们顾家的姓,你便放宽心,义父这里,你只有暇便来看看就是,可不要有所顾忌。 君黎默不作声只点点头。若论这世上有谁对自己好,除开师父,也便就是自己义父了吧。但他想到这里,却忽然一个惊觉,停下步子来。 我会不会害了他?他忽地想。“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性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身边亲眷惨遭不幸。”――这句话,他并没有忘。义父算是自己至亲吗?若与他这般亲近,会招来灾厄吗?昨晚上遇到的事情,是不是本就是因为自己心血来潮来参此寿筵而起呢? 怎么?顾世忠也停步。 君黎摇头。没,没有什么。 一七青龙谷口 郊外的小酒馆今日也关了门。两人细看,只见前面小树林中枝落草伏,的确是有大批人马来过的样子。 看来官兵真的来过。顾世忠面带忧色,加快脚步往前,不多时,已听得前面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两人忙伏低。是官兵。君黎道。和姐姐他们。 两伙人看上去交手时间已经不短。顾笑梦、程方愈等所带的青龙教诸人多不是庸手;官兵靠着人多,将一众人围住,但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见一时没什么危险,两人心中稍安,也不急上前帮忙。只听顾世忠暗叹道,有此一役,青龙教算是与朝廷交了恶,恐怕再也不能安然独霸皖南一地。 如此兴师动众,总不会真的只是――只是为了找程公子?君黎道。程公子没可能得罪过什么皇亲国戚吧? 见顾世忠默默不语,君黎又道,是不是朝廷有心打压江湖教派?想来想去,此事也像是找了个借口,忽然就来寻青龙教麻烦――但我仍是想不通,义父昨日还说,青龙教在这一带坐大,倒令此地少有江湖门派生事,反成了官府与朝廷倚仗的一处力量。那――就算朝廷要给江湖诸派来个下马威,也不该挑青龙教开刀啊! 顾世忠仍是不语。君黎心中起疑,道,义父? 顾世忠眼神却看着别处,缓缓道,君黎,你问的这些,义父也答不出来,只知,当年青龙教消灭朱雀山庄,声名鼎盛之时,教主曾有过很大的野心,不甘仅居于这徽州一地;朝堂之间也知晓他名头,临安府清河郡王张俊曾带人马来过徽州,趁着一次青龙教与其他门派相斗虚弱之机,准备有所动作。教主无暇旁顾,派你姐夫出面去拖延张俊――也算你姐夫厉害,不但单凭唇舌之利便尽消张俊疑虑,还将火引去了对头那里,结果变成青龙教借了朝中力量,平定了这皖南一带。张俊退回临安之后,你姐夫一直力劝教主不要再轻举妄动,因为他最清楚,当初他在张俊面前演的那出戏,只骗得过当时,其实经不起细思,难说什么时候这清河郡王回过神来,便知上了当,受了利用,那时恐怕就休想再这么侥幸完身而退了。教主也便听了他的,暂将势力收在淮南二路。后来因为情况有变,便张俊死后,教主也无心再行东扩,便此也安稳了十几年――若要给如今这情形找理由,除非就是张俊一党为了昔年的事情卷土重来,想清算旧账。 说起这“清河郡王张俊”,君黎虽没去过临安却也知道,昔年在高宗赵构面前论受宠,张俊可一点不输于丞相秦桧,退了将职后,得了个“清河郡王”在临安养老,委实也算是大红人了。如今天子赵Y当时仍为太子,对他倒并不待见。 这也不对吧?君黎皱眉。张俊死了那么多年,那一干受宠的朝臣几乎都已不在,况如今天子也换了人,就算还有旧党,手里哪来兵?以天子名义借口追拿程公子,就更不可能了。 顾世忠嗯了一声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口气却显得有些含糊。 君黎看着他表情,忽然想起早上在程家问起程平的事情时,一开始也遇到的是这般含糊表情,心下道,是了,他们都不知道姐姐已经将程公子身世告知过我,才不欲直言,但义父这表情――眼下我们分明是在说青龙教,说张俊,他何须含糊?难道这事情的关键之处,竟还是在程公子的身上?若是这样――义父方才说的那段往事,也并非全貌,甚至并非事实也说不定吧? 他心里想着,目光却始终看着谷口打斗,只见胜负久也难分,暗感奇怪道,谷中怎么没人出来帮忙?凌公子人也不在。看来…… 便抬头道,义父,还是帮他们速战速决为好,谷中多半还另有官兵。 顾世忠也已准备出手,便点了点头,一握腰间之剑,纵身上前,双足踏风,喝的一声,便落入人群。只见他须发斑白,但一剑出击便如猛虎出山,当者胆寒。 程方愈正自为三四人纠缠,顾世忠一冲之下,有两人便径直跌了开去。程方愈先一怔,惊喜道,老爷子怎也来了!顾世忠哼了一声,扬声道,任谁敢动青龙教,也须先问过老夫! 见来了强援,对方头目一声令下,率人倏然退开丈余,仍是在众人周围围了个圈。 爹!顾笑梦也一闪身到了父亲身侧,压低声音道,您是见到无意了? 我见到他了。君黎的声音自后传来。 君黎,你怎么也…… 官府的人来家里找麻烦,我们觉得青龙谷情况可能比原本想象更不妙,所以赶来看看。 顾笑梦嗯了一声,道,我们先合力解决这些人,我再与你们细说。 顾老爷子,你可确定要替青龙教出头,与我们为敌?只听对方有人提气说话。君黎抬目只见这人四十来岁年纪,手上不过一把普通朴刀,但看衣着,应是这伙人之长。 ……王副尉?顾世忠口气忽异,似乎与他相识。怎么竟是你? 王副尉抬袖,抹一把颊边的血,冷笑道,上头说我对徽州熟,这事儿能不派我回来?顾爷,这事儿与您老也不相干,是否看在往日交情上,别让小弟难做? 王副尉,这话倒该我说。顾世忠道。既是你带的队,那便给老夫个面子,别让老夫为难才好! 老爷子你……王副尉面色却更为难了,苦笑道,若真是我带队也便罢了,我是跟着京里的张大人来的,他刚刚带人去城里搜查,留我在此守住谷口,你们这么大一拨人要是进去了,我恐担不起那责任。 凭你这些人,拦得住我们?顾世忠便不悦。老夫也是为你着想,若你不肯叫人退开,就别怪我动手了! 王副尉心知如今是落了下风,面色微微扭曲,隔了一会儿,方抬手下令道,各队向东退后一里,就地坐下待命! 程方愈皱了眉头道,老爷子,放他们走了,外面援兵回来,岂不是麻烦。 王副尉算是熟人,应不至于。如今还是去谷中看看要紧。顾世忠说着便要先走。 老爷子……既如此,您还是别涉险了,我们去就足够。程方愈往前一拦。 顾世忠看了他一眼――程左使的意思是说,我顾姓之人,不配进这青龙谷? 不是――我没这意思。程方愈只得道。您还不知道我的立场么?只是这事情要是反让您染了一身腥,便划不来了。既然那王副尉与老爷子有交情,眼下抽身还算不上太晚。 哼,我顾世忠是为什么来的?抽身?既然来了,又怎可能抽身! 老爷子……程方愈欲言又止,似乎心有不忍。他何尝不知顾世忠在徽州苦心经营十几年,只不过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而只消青龙教主招一招手让他回去,恐怕要他放下什么都行。如今青龙教陷入险境,若顾世忠此举能让教主拓跋孤有一分改变心意的可能,他又怎么肯放弃。 好了,我们走吧。程方愈低头,话语沉,却无力。 入谷不远,竟已见倒卧数人。君黎心中一提,看那装束,应该正是青龙教众。 程方愈略加检视,站起身来,表情已是黯然加凝重,道,应是他们守在谷口,未虞会遭了偷袭。我看这凶手手段残忍,这几个人都是被一把扣断了咽喉,当时便已断气。对手之中,好像有手劲非常之高手。 再走几步,只见又有几具尸体。君黎也算见过好几次死人,但这些人死得凄惨,鲜血涂地,他只觉心里悬空了似的难受,头皮亦是一阵阵发麻,双手握紧了乌剑,咬唇不语。这几具尸体之后是一长段路的鲜血滴落,或渗于发灰的土地,或凝于被踩踏过的草叶,形成了淅淅沥沥、曲曲弯弯的一行两行,想是伤者前行。 顺着血迹抬头望,却只是瑟瑟空风,渺无一人。 一八青龙谷中 程方愈吞了口唾沫,艰难道,那有人来袭的讯号应是发了出来,这里也有过剧斗,但最终仍是被人杀了进去。我们不知是否来晚了? 不会!顾笑梦道。若――霍右使发现不敌,至少也会带大家避入谷中深处。昨晚无月,那些人不熟地形,应该一时也摸不到方向――到现在都还没人出来,我想那些人说不定还在找寻,我们快些追上,应该可以对他们来个两面夹击。 程方愈点点头,便先快步行了上去。 君黎。顾笑梦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问他。你见到无意的时候,他找见平儿了没有? 我那时恰好与程公子一起,无意见了他,便将他带走了。 顾笑梦眼神一亮。是在你说那官府的人来顾家找麻烦之前,对吧? 嗯。他们――在找程公子。 他能逃出城去便好了。顾笑梦喃喃自语。 君黎沉默了一下,道,除了顾府之外,我看其他各街各巷也都有官兵,人也不在少,看上去――他们是在整个城里搜程公子。只是――姐姐――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程公子?在青龙谷这样杀人,也仅仅是为了找他? 顾笑梦叹了口气。没错。为了找到他,那个张大人――他甚至宁愿减少谷口留守的人数,自己带了大量人马去搜找。我原也以为他们是为了捉拿夏\才来找青龙教麻烦,直到听他们提起要找的是左手仅有四指的少年,才明白过来。万幸他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我便让无意悄悄先走,带平儿出城避避。 她停顿了一下,道,那张大人……他叫做张庭,先前是跟在清河郡王张俊府里做事的,手底下功夫厉害得紧。现今皇上从来不喜张俊,但不知为何,却好像对这张庭很看重,特调他到身边来做心腹侍卫,也是因此,原先受器重的夏、邵二家反受了冷落,便那夏庄主被下到牢里的主意,似乎也是他出的。这次事情就是这张庭受命主事,但看起来来的不止是他从京城和徽州二地调来的人,他们倚仗的主要力量,还有黑竹会。 便是昨晚在鸿福楼那一拨么?派黑竹会牵制你们,官兵则直接攻入青龙谷中? 不,听他们前面说话,先前进青龙谷的也是黑竹会的人。那张大人狡猾得很,怕青龙教厉害,全让黑竹会给他打头阵,自己是在后等着坐收渔利的。顾笑梦道。黑竹会是收钱办事,只是听命于人,或许也未必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他们分了两拨人,一拨是沈凤鸣为首,到鸿福楼牵制我们的;另一拨则是进了青龙谷的。想想,鸿福楼应该不过是次要之务,就已出动了黑竹双杀中的一人沈凤鸣,想来青龙谷这边,至少也有双杀中的另一个――“喑喑马嘶”的份,甚至黑竹会首领张弓长说不定都亲身来了。虽然霍右使武功高强,青龙谷也留有不少好手,但若那些人也如沈凤鸣一般使用什么卑鄙手段,霍右使恐怕也是不得不带大家避去谷中深处,磨那些人一磨。算来凌公子过来的时间也晚了许多,只希望他对这里地形还记着,早些找到他们。有他在,黑竹会的人总还是会忌惮三分,不至于像方才我们在门口看到的那样滥杀无忌。 顾笑梦说到这里,前面又有人发现些打斗痕迹,这一次倒毙的却是几名黑衣人,想来应是黑竹会的杀手。虽然死的是敌人,但草叶带血,断刃散落,又兼脚印杂乱,景象却叫人愈发不安。 若只是要找一个人,何须做到如此地步。君黎不由道。这黑竹会人的做派,真不像是为找人而来。 我便是怕――便是怕那张大人根本没将真正目的说出来。黑竹会是什么样组织,多的是杀人不眨眼之徒――你还记不记得,如飞昨晚上曾偷听到黑竹会的人说话,说他们在说着另一伙人要将青龙教一网打尽――也许黑竹会接到任务,就是将青龙教赶尽杀绝而已!若是那样,便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会上来就下重手,下杀手了! 若张庭敢这样做,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要捉程公子,而是根本就不会顾他的生死,便是只带了尸体回去,想来都是无妨?君黎说着,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走在最前的程方愈。程平是他的养子,他却只抿紧了嘴,不发一言。 那究竟他们为什么要害大哥呢?一直跟在身边,沉默到现在的刺刺,似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言语中似乎也已经顾不上避忌是用“大哥”还是“平哥哥”这般称谓。这一句话,君黎又何尝不想问,只是在谷口顾世忠那奇怪的表情,已经让他知道他们必有不能说的理由。 果然又是沉默。 顾笑梦沉默。程方愈沉默。顾世忠当然也是沉默。但也正因为此,君黎相信,他们三人,都知道原因。 我……也不知道。半晌,顾笑梦才勉强答了一句。 娘若不知道,怎么先前在谷外听他们说起要寻“左手少一指”的人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奇怪?刺刺追问。我那时可根本没往心里去,你却立刻派二哥去通知大哥逃走! 顾笑梦便知要瞒不过她去,叹了口气,非是娘不愿告诉你,只是此事关系太大,知道了于你们绝非好事。 君黎听她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在顾家见到程平时,在他眉间见到的那一缕被掩住的神采。那被郁结的寒毒压抑到看不出来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他没深想,只以为是因为他面目英俊,自然而然带有的轩昂之气――可是,对了,轩昂之气。他不自觉低头细想。被抑住尚且如此,他原本的身份,难道不该是…… 他心里打了个寒噤。程平,那隐而未现的,会不会是赵姓帝王之后的痕迹?自二十余年前徽钦二宗北狩、康王赵构南渡以来,赵姓皇室里乱成一锅粥,死的死,遁的遁,若说哪一个王孙公子逃命时在外面留下一支血脉来,是一点都不奇怪。怪的倒是为什么现在回想起这回事来,还要灭他这口?康王赵构本非先皇嫡系,若他称帝后心怀些忐忑,也便罢了;可如今他又把皇位让回了先皇直系子孙赵Y,当今天子是名正言顺的,又捉拿一个旁支的小孩子做什么呢? 不过,若是这个原因,那么多少可以理解为什么义父、姐姐和程左使都不愿对他们说起。这事情,原本知晓了就该是死罪了。他见刺刺犹有不满,便将她轻轻一拉,道,刺刺,先别问这个了。 刺刺一愣,君黎又道,但是姐姐,我觉得另有一件事情更紧要。 什么事情? 我想知道,程公子出生的时候,周围都有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听关大夫说的――程公子出生之后,在青龙谷只留了几个月,后来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有六岁了。我想你们仍能辨识他身份、肯定他便是当年那个襁褓婴儿的依据,应该就是他的左手吧?如今张庭找寻他的依据,竟也是他的左手,这足以证明张庭身边有一个在程公子初生时就知晓他左手残疾的人。 顾笑梦忽然站住。她何等敏锐,便这几句话,她已觉出君黎是猜到了些什么,一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摇头道,君黎,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好事。 君黎却神色如常,道,姐姐不消担心,我是个算命的,知道什么都不奇怪。我只想着,这么多年程公子平安无事,现在才突然被人搜找,一定是有什么知情人突然投靠过去了才对,不然实在没道理。 顾笑梦叹一口气,低头迈步,道,那让我想一想――平儿出生的时候,身边便只有他生身父母、关老大夫,还有你姐夫。就连我也都是后来才知。但他们――谁也不可能去告这种密。 方才说的那些人里面,会不会有谁对别人说起?君黎追问。 关老大夫便只告诉了程左使夫妇,你姐夫那时应该告知过教主…… 那程公子的生身父母呢? 君黎话音方落,忽见程方愈转回了头来,面色却透着些白。 顾笑梦觉出些什么来,道,程大哥,你想起什么了么?那些事情我都是后来听了来的,当时细节怎样,我原是不知。 程方愈目光从她,从一边的刺刺,从顾世忠脸上都一一游过,最后才落到君黎眼里,就好像有些未敢相信。 我不肯定,但也许――还有――朱雀神君。 一九在劫难逃 君黎心中一跳。朱雀神君? 对,平儿的爹,和朱雀神君关系密切,他也许对他说过。只是朱雀不久之后就被冠以谋反的罪名,拿入了天牢,理应没机会。 ……谋反?顾笑梦咬唇道。 如今的天子已经换了一个人,谋反的罪名……也许……已不适用了。程方愈道。 若是朱雀神君……顾世忠也沉吟道。若他在牢里没死,他说不定真有本事借时势之变寻机会翻身。 君黎心头一紧,道,那拓跋教主和姐夫这次去临安岂不是便等于――自入险境! 几人都是心神陡绷,一时倒忘了注意谷中情势。忽然只听走在前面的人喊道,有人!话音方落,一声怪笑已经划空传来,尖锐刺耳――众人悚然一惊停步,非仅为这突然,也更为这笑的难听程度――尤其刺刺,差一点就要伸手去捂耳朵。她从未听见过这样尖锐如妖嚎,桀桀如鬼哭的声音,而那居然是笑。 便是同时,只见前面狭小谷口也同时涌出来一大片黑衣人,君黎脑子里首先想起来的,竟是小时候师父给自己讲过的神魔故事中“装小鬼的口袋忽然打开”那般情景,搭配上这忽高忽低的诡笑,直令人毛骨悚然。而笑声到底是这群人里的谁发出来的,还未搞得清楚。 但也便一刹那功夫,只不过是拔出兵刃戒备的时间,那笑竟然已经到了极近之处,便如那笑是在长腿跑的。一个黑影忽地拔地而起,数丈距离一蹴而就,窜入人群。程方愈辨位抬掌相击,但这人却似泥鳅一般滑溜,只一个转身轻易化解又转了出去。他心中一惊,那人细细的声音已在对君黎尖笑道,“你说是谁――自―入―险―境?” 这一句话在这人高低窜伏间声音也变得忽上忽下,若隐似现,再加上用了尖细的声音说出来,直教人一阵毛发倒竖。众人明明已经举了兵刃,背靠背站作一圈全神戒备,却不防这个身影竟真如鬼魅,便“境”字话音还未落,君黎只觉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一带,竟然就这样横移开去,倏忽一下,快到他连头晕的时间都还没有,人已在数丈之外,而那个尖嘶的声音正在自己头顶狂笑着,一只指甲泛着青光的精瘦之手已经掐在他咽喉,令他几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几人也只是觉出一股劲风在身边一掠,大惊之下,竟没人来得及沾到这人半点衣角,君黎已到了对方手中。顾笑梦喊出一声君黎,但见此情形,也是不敢上前。 只见君黎身后那人,身量明明极短,却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以至于反高出了他一个头,表情洋洋得意。他长得极瘦,额头、太阳穴青筋根根暴出,脸颊凹陷下去,到下巴则几乎没有了。便是这样一张丑脸,却笑得桀桀有声。想到他快至如此的身手,便是顾世忠、程方愈等算是见过多世面之人,也有些发寒。 你这妖物,快放人!先上前一步的却是刺刺。她手中兵器应是从官兵手里夺来的刀,刀身狭长,弧度并不大,她便将刃尖向那人一指,对他怒目而视。 刺刺回来!顾笑梦忙伸左手将她一圈,竟未圈到。她犹记昨晚刺刺不顾中毒硬生生去袭沈凤鸣那般胡来,以至于后来所受之痛,大大超过旁人,如今这人更是个比沈凤鸣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高手,她如何还能再让自己女儿受一次伤?无奈正要迈步挡到刺刺身前,忽眼前一闪,一抹深灰色影子已闪至自己与那怪人中间。 她心中一凛。这人分明是被凌厉带走的沈凤鸣。 沈凤鸣眉头却皱着,定定看着那怪人道,马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心中更惊,暗想原来这怪人便是“黑竹双杀”中的“喑喑马嘶”那半句。这一下双杀到了齐,君黎还落在对方手中,自己这几个人,能对付得了吗?但见两人似有争论,也便压住了心神静观。 只听马斯一声怪笑,道,怎么,反正也是要走,还不兴我玩玩? 你别要闹出事情来,凌厉的话,你也听见了。沈凤鸣道。 嘿,最好不要跟我提凌厉――原以为今天可以杀他百来个人玩玩,他一来,十个都没杀到。要我卖他面子,哼,那总要给我些彩头吧? 沈凤鸣却似鄙夷又似恨恨地道,我早知不看着你便要出事,但你动别人也就罢了,动这个,他若找起麻烦来,回头连我也跟着晦气! 老子就是特特挑的他!马斯叫道。谁叫这道士拿了他那碍眼的剑在手上,我看了愈发不爽。怎么,姓凌的回头还能杀了我不成?用一个换那么多人,他赚了! 顾笑梦等却俱已失了颜色。他们不是没见过门口那几人被一把扭断喉咙惨死的情状,而君黎如今也一样被他一只如钳子般的爪子狠狠掐住,没有立刻便死,只不过是这人还想“玩玩”而已! 从君黎这角度努力仰脸看马斯,只觉他那张脸陋到无以复加。他是还没死,但换作是谁恐怕也都不会觉得这算件好事。马斯的手劲是一点一点加重的,他如今甚至能感觉得到气管被迫到只剩一条极细的线,勉勉强强才能维系住呼吸,这滋味足称得上生不如死。他咬紧牙试图去拔手里的乌剑,但刃刚出鞘不满寸,一股千钧之力压下,将他剑柄轻易推回。他抬眼看,那怪陋的唇角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在不足的呼吸里,他脑子很快变得昏昏沉沉,无力感加速涌出,愈来愈烈――往前,只看到沈凤鸣犹豫不决的眉头,看到顾笑梦紧咬不松的牙关,看到刺刺含泪欲滴的双目,看到…… 还看到什么?他有些看不清,模模糊糊地将头垂下去。是的,咽上那只手还在收紧,但看来很快,便要结束了。 他在朦胧中,感觉自己放开了手中的剑。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没有什么能握得住了――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住,何况一把剑?残存的意识开始乱窜,想着自己原来果然如此没用,但就算自己很有用,注定要死还是会死吧,命这种东西,何时能握在自己手里过? 所以,这次回来果然是错误的吧?师父不是早就说了“亲缘浅薄”么,我却还是心存侥幸。死也就死好了,只是当着这么多关心自己之人的面,不免有些难过,也有些难堪。如果有来生,但愿有机会看好了生辰八字再投胎,也省得活得这么麻烦了。 脑海里是这样密密麻麻的一通胡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或是晕了还是醒着。只是忽听马斯一声怒叫道,你敢跟我动手!随后是砰的一声,自己的头一偏,被他重重按到后面石头上,清醒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剧痛。他没有办法动弹,太阳穴边上有滚烫的什么流了出来,黏糊糊流满一颊,令得昏沉的头脑愈发昏沉。颈上的压迫倒好像没有了,可是也许被迫得太久,呼吸仍然恢复不过来…… 然后,惊呼声,娇叱声,怪叫声,怒吼声……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这些。依稀中有什么人到自己身边,将自己扶起。君黎?他听到这人颤着声音喊自己。这声音苍老,应该是义父吧。他想答,却答不出来,被义父捧着头,那剧痛的地方,被他用手狠狠捂着。君黎,你……你撑一下。他听见他的哭声。真的是哭声。这种感觉,是幸福还是不幸呢?在一个关心自己的长辈怀里离开这世界,是幸还是不幸呢?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对自己的义父好好说点什么的,可是,死生之事,来得太突然,到了现在他才后悔,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那支撑一下消失。君黎摔下去,摔到地面。耳中听到的是一声难以形容的得意怪笑,伴之以更多的惊呼。 爹!他听见顾笑梦在喊。 君黎!这应该还是义父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就这么一刹那,就变得好远。随后自己又被一个人扯了起来,那一只恶毒的手,再次捏上了自己咽喉。 你放开他!――即使闭着眼睛,他也感觉得到这次是刺刺,还是和那天一样,就像一只投林的小燕子,带着劲疾的一股风就撞了过来,小小的身体竟然将那个还没将自己拿稳的人撞了个趔趄。马斯一声怪叫,一手拉着君黎,一手便要去抓刺刺。周围已是惊呼一片,而君黎,他空有神智,却没法睁开眼睛来,连看刺刺一眼都做不到。 陡然间,君黎感觉自己又跌了下去。那只放在自己咽喉的手再次被迫离开了,一个声音不无怒意地喊道,停手,马斯!跌到地面之前,他又被人扶住。这一次扶住自己的人是刺刺,他恍惚间嗅到她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气息,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奇怪,就发现,是因为自己的听觉都在渐渐消退,而剩下的只有嗅觉……了。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他只能嗅到空气中的潮湿。是要下雨了吗,还是……还是刺刺也在哭? 感觉忽然好像破碎了,碎成很多很多细微。他已经说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的那许久,发生了什么事。 当嗅觉都没有,他只剩下了虚无。 直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他才有那么一丝力气,将那碎掉的细微细微重新聚集起来,成为知觉。他微微睁开眼睛,月白色的衣衫映入双目。是凌厉吧?想来也是,若非他来了,刺刺哪能得幸,谁又有办法制得住马斯。想来这股温暖的力量也是他在救自己,所以刺刺已经走开了,只有自己跌在草地上。只是,对面,数丈距离,似乎有另一个人,也像自己一样卧着;也和自己一样,身下淌满了鲜红鲜红。 那个卧着的是谁呢?他依稀中看不清,想开口喊,才发现自己仍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嘈杂中,他听见了顾笑梦的声音,程方愈的声音,刺刺的声音,忽大忽小地在耳边划过。但其中,怎么没有义父?那个――最早扶住自己的义父呢? 他心里有一个太可怕的念头,让他一定要用这双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找到他的义父。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用力去寻,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比神智知晓得更早――知晓那个卧在数丈之外的,便是自己想要找的人? 义父……他……怎么了?他说话,可是他又没法说话,只剩谁也看不懂的口形,就像垂死之际,那口唇微张的鱼。 君黎不会有事吧?他听见顾笑梦哑声问着凌厉。显然,他们没人意识得到,他其实有知觉,他有话要问。 他愈发害怕,于是决定用行动表达。他要支起身来。他蜷起手,用力一撑地面――从来也没觉得这件事会这样难,可是这一撑,他身上那些细密细密汇聚起来的力气忽然消散,散得连神识都已不在。 他又摔下去。是他的整个神智摔了下去。 他撑不起来,却陷入了彻底的、深深的昏迷之中。 二〇黯然神伤 他想自己一定是故意的,所以躲过了一切动荡,一切不安,一切震惊与悲恸,一切恐惧与绝望,在不知多久以后睁开眼睛,已经躺在一个柔软而舒适的室内。 耳畔嗡嗡在响,分不清是来自外面,还是自己脑中;明明是白天,却有一股晚间特有的烛油味道传了进来,让这房间的气息也显得有些浊重。 床边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少女,他一时差点没认出她是刺刺,因为她和以前不同。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就连头上的发带,都是洁白。 他动了一下。刺刺,你在。他轻轻地说着,显得有点吃力。 刺刺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才注意到她两只红红的眼睛。见到他醒来,她似乎呆了一刹那,但在下一刹那,再也无法忍住,扑到他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舅舅,你醒了……你总算是醒了! 君黎有点不知所措,这多半也是因为刚刚醒来的自己终究还是有些迟钝。他伸出手,想安慰她,刺刺却只是不住地哭,哭到头都抬不起来,哭得他胸口的薄被都湿了一片。 ……怎么了,刺刺,谁欺负你?君黎用尽可能轻快的口气去问她。 舅舅……刺刺哭着道,外公……外公他……没有了…… 君黎那勉强露出的轻快之色凝固,头脑里忽然一阵剧痛,只觉天地似在旋转。伸出来的手原本是想轻搂刺刺的肩膀,但此刻却下意识地一坠,狠狠捏住了她手臂。 你说什么? 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再问一遍。刺刺穿了一身孝服,哭得双目红肿。他知道自己只是不愿回想,或者不愿相信,因为,脑中的确还印着那样一幕,义父就那样倒在青龙谷的草地上的一幕。他总希望那是自己在不清醒之中的梦境,或者心存侥幸至少情形不是最坏的那种――可是现在,他醒来了,一切现实重新压到。本来应该死的自己还活着,而本来不该死的义父,却不在了。 师父的言语,又被忆起来,回响起来,萦绕不断起来。 “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性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身边亲眷惨遭不幸。” “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性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身边亲眷惨遭不幸。” “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性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身边亲眷惨遭不幸。” 这一句话在耳边反反复复,加剧着他头脑里的嗡嗡作响。他只觉心里痛到无法跳动,开口想说什么,却哑透了。对,一定是因为我。便是因为我。我这个原该远离一切俗世亲情的人,认什么义父,又为什么要回来?君黎,除了害人,你还会些什么? 刺刺没去挣被他抓痛的手臂。在她心里,君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从一开始落入马斯手里,他的知觉恐怕就已经失去了。可是君黎便是在此刻回想起了一切。那时候,在自己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是沈凤鸣先出的手――沈凤鸣并不是为了救自己,只是不想被凌厉寻了麻烦,面对马斯的妄为,至少想证明自己也有过阻拦他的举动。他的突袭并没顾及君黎,但显然激怒了马斯,于是后者腾手与沈凤鸣相搏之前,顺手便一把将君黎的头按到石上。 那原是脑浆迸裂之祸,但或许是因为背箱碍了一碍,这一摔并没摔到十足。当然这原也足以致命了――至少自己应该是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当众人立刻将马斯团团围住时,离自己最近的义父便慌乱地、拼命地用手按住自己创口,稳住自己身体。可惜,沈凤鸣只是做个样子,所以马斯很快脱出身来,瞥见欲救君黎的顾世忠,竟恶向胆边生,便这样斜刺里向他出手。他的动作该有多快?顾世忠整个人便此被击出,待马斯再将自己拖起,义父的声音已在数丈之外。 他回想着,就茫茫然松开刺刺的手臂,茫茫然从床上撑起来,走下来。眼神像是还没有活过来一般空洞,脚步像是还没有醒过来一般踉跄。 舅舅,你,你别起来……刺刺有点担心。你伤那么重,还是…… 眼看着他已经到了门口,她只好上来拉他。你别出去啊! 却不料这从来温文的小舅舅看也没看她,反而手一甩,顺手将她向后一推。算不上用力,但,坚决得几乎僵硬。他看到自己的背箱和乌剑都立在门边,也像是顺手便拿了起来,打开门向外便走。 舅舅!刺刺追上去。 君黎恍如未闻,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在庭院里能清楚听到前面传来的哭声,嗅到香烛浓重的浊味。君黎仰面看天,却连天都是白色的,整个空气都像是惨白惨白的唁。 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一个决定:他必须离开,现在,马上就走,连一丁点儿停留都不能再有。那一次次的犹豫、心软与……仿佛是好心,最终却是害人的,是比所有的无情更害人的。这就是你的命吧,君黎。他对自己说。只要你在,就有人要因你而不幸,所以,你只能立刻离开,没有第二种选择。你不该得到任何人的亲近,永远都不要有此奢望。 前厅已经成了灵堂。君黎从庭院掀开帘子,两个家丁吃了一惊,喊道,君黎少爷! 灵堂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顾笑梦、顾如飞一边哭着,一边向前来吊唁的客人回礼。但君黎忽然出现,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堂里也便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认得的便在向不认得的介绍这是顾世忠的义子。他头上有伤,那白纱紧紧缠了好几圈,在旁人眼里,这该也是他在戴孝吧。只是他道髻松乱,面白如纸,那样子委实也有些惨然。 君黎。滕莹忙过来道。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这里我们应付得来。 却已经有几个认得的过来,不无同情地向他行礼,道,人死不能复生,顾少爷务请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君黎呆呆瞪着这些人看了许久,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连半个礼都没还,反抬抬手将人推开,便向门外走。 满堂人都诧异地看着他,暗想顾世忠这义子莫非是受不了打击,一时失心疯了。就连顾笑梦也愣了下,忙站起身来,喊道,君黎,你去哪! 君黎停了一停,却没回头,只道,我要走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顾笑梦诧异莫名。他是怀抱乌剑,背负竹箱,一副要走的样子,可是他后颈留给自己的惨白之色,就像预示着他下一刻就会血尽而枯。这般重伤的他,要走哪里去? 舅舅,你怎么了?刺刺追过去道。 我不是你舅舅。君黎冷冷地道。我跟你们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中一静,随即是一片哗然,顾如飞已经先忍不住跳起身来,喝道,顾君黎,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君黎平平静静地重复了一遍。顾公子是听不懂吗? 你……我爷爷他怎么待你,你有没有良心?他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哼,我们原本过的好好的,便是为了你这个所谓的义子,他才送了性命!他现在躺在这里,你头都不磕一个,香都不上半炷,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 如飞!滕莹皱眉低声喝止他。 君黎低低冷笑了声,道,你爷爷,与我何干?便即迈步。顾如飞益怒,上前便要抓他,横地里却被刺刺闪出张臂一拦,疾言道,表哥,你不知道舅舅有伤? 嘿,舅舅,舅舅――他都说了不是你舅舅了。是啊,他又不姓顾,他说走就走,跟我们家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看他是傍到更好的靠山了吧?他有了那乌剑――多威风!却只怕凌前辈见了他这不义不孝的样子,也要后悔把剑交在这种人手里! 顾笑梦犹自不信般地看着君黎,上前两步,语声喑哑道,君黎,姐姐不信你是那样的人,你若有什么缘故,便跟姐姐说,就算真要走,也晚些我们从长计议…… 如飞说得很对。君黎的声音只是冷冰冰的。我没生在顾家,没长在顾家,顾家与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谁生谁死,我也不在乎。这个地方,我便一刻也不想多留,你就当我没来过,不认识我,也别再自称是我姐姐,我可消受不起。 你听听这可是人话!顾如飞怒道。爷爷真是看走了眼,怎会让这么一个人进了我们顾家的门!他说着,似乎仍然意犹未尽,又跟了一句道,你要走便走,顾家往后也不会认你这般子孙,你这种叔叔,我呸! 若不是碍于刺刺还挡着,他大约真要上去啐他一口。不过君黎只是充耳不闻,早已走出远了。堂中众人只是各各哀叹,便有人道,顾老爷子命苦,大儿子年轻有为,却不幸死得早;如今这义子,虽说是个道士,便先前见了,也彬彬达礼,还以为是个君子样人物,结果老爷子一死,这嘴脸便换得这般快!老天也真算是瞎了眼了。 刺刺也知君黎已走得远了,放下手臂来,与顾笑梦对望着,只见她眼里俱是不敢相信。她心中也是一痛,忽然忆起方才君黎在自己臂上那重重的一抓,咬唇喃喃道了句,我便是不信。忽回头便追了出去。 表妹!顾如飞喊之未及,自己不好离开,也只得怒气冲冲地回转来。 君黎出了门便走得飞快,奈何血气似乎不足,便方才说那几句话,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一般。刺刺追出来,他才刚刚拐过街角,被她轻易地一把拉住袖子,喊道,舅舅! 他便没了力,只能仍旧用方才那种冷冷的口气回应道,说了不要叫我舅舅。 舅舅,我便是不信。刺刺完全未理会他的话,语气中带了哭腔。我认识的舅舅,可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 君黎似已没了气多说,只将袖子一抽,无力道,离我远点。 舅舅……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君黎忽然如被激怒,似有满腔怒火要发作,似有满腔不甘要倾诉,将一张苍白的脸蓦地转过来对她吼着,如同变成了凶神恶煞,将五官都挤得狰狞。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舅舅,我不姓顾,我跟顾家,跟你们,都一点关系也没有,够―清―楚―了―吗! 他咬牙切齿地想留给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但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天生装也装不像,当这样回身与她相望,他竟几乎要无法与她四目相对。他不知道,若她听出那最后一字一顿的口气其实不过是他要掩饰声音的发颤,她会如何? 但刺刺终于只是定定看着他,不再说话了。就如同离岸前最后一道船索也已解开,他知道,她的沉默,代表着他终于无法回头了。那水波一定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拉回。 他害怕无法压住心内潮涌,匆匆转身便走。刺刺便在这街角看他的背影远去,如同那一日他在那偏僻的小酒馆门口看着她。 只是,她虽然不再说话,不再挽留他,却并没有错过,在方才一刹的对视中,他那双忽然变红的眼睛。 二一一命一诺 他并没有哭。或者,他绝不承认自己哭了。他要快快离开――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个有太多人认得自己的地方。他便跑起来,好像那剧痛的伤并不在自己身上,直到,出了城,确信已经离开顾宅很远很远很远,他才慢下来,才意识到喉间金属般的粗粝呼吸之声。 他的咽喉被马斯那一只手几乎捏断,呼吸本就不畅,又兼跑了这许多路,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忙就近扶了一堆麦垛,勉力调整呼吸,可是这一静下来,他只觉悲从中来,那抑住的眼泪就要这样漫出来。 他抑了又抑,却还是抑不住了,竟就靠着麦垛坐下身,如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哭的是什么?是义父的死还是自己的无用,是命运的不公还是这选择的残忍――他也都分不清,只是将一切苦痛难受都搅混在一起,哭这一场天下无双的悲凉。 哭到气力都用尽了,他才抬手去抹脸。如此便好了吧。无亲无故,再也没有人会被我所害了吧。想着时,忽觉腕上好像有个什么陌生的东西擦到了脸上,掀袖一看,竟是个青色草环。 他呆了一下。怎会有草环?小时候那个视作护身符的枯草环,也都坏了丢弃十几年了,何时有了一个新鲜的戴在自己手上? 正有些发愣,冷不丁一个声音自后道,那个是刺刺做的。 他吓了一跳,听出是凌厉。因怕脸上仍哭得花,他便不敢转头,只听凌厉嗤地冷笑了一声,道,装什么,你死活要抱着这把剑出来,也该知道我定会来找你。 君黎定了定神,握紧手中乌剑,咬了唇翻身便叩头道,凌大侠! 凌厉稍稍偏身避开,道,干什么,我不过来找你把剑拿回去,叩头便不必了,东西交出来就行。 他说着,伸出手来。 但君黎没动。他头也没抬地这么叩着,这让凌厉一皱眉,道,怎么,你还不愿意? 不是――只是,君黎要恳求凌大侠,教我剑法! 哈,凭什么?凌厉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斜睨着君黎。一个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徒,凭什么敢求我教他剑法? 君黎咬牙道,凭你那日把乌剑给了我。 我倒真有点后悔。你不若现在交出来,也省得我动手来拿。 若凌大侠不答允教我剑法,我不会起来,不会将剑见还。君黎硬着声音道。 凌厉不豫道,那你便是逼我自己来取。 他说着,手已向下,伸至君黎肩膀处,只消一用力,料不怕他不吃痛侧身松手。 但君黎却倏地向后一退,已然拔剑出鞘。乌金色的剑光一闪,剑身已架在自己颈上。 你不肯答应,我便去死。他昂然说道。 凌厉眉间皱得愈深。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无赖手段。那好啊,你想死便死就是。凌厉反而收手抱臂,便似要看看他想怎样去死。 君黎心中便是一冷,目光低垂,去看剑身。好啊。他冷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冷笑。他原本也没下过这般决心,可是此刻被凌厉一语相逼,忽然觉得就自己这般命,其实还不如死了为好?如果活着徒然给人招厄,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他冷笑着便将剑刃往颈上抹去。凌厉初时只当他做戏,未料他真的双目一闭,脸上那似怕非怕,似舍非舍的表情竟完全不似作伪。眼见森森剑刃真要切入他肌肤,他只得伸手将君黎握剑的手一捏,阻他行动。 这一下他才觉出君黎原是用上了力,轻易竟阻不住,忙又将他手腕一扭,君黎手中剑才斜了,但他竟硬是握在手里,未肯便松,以至剑刃在肩上狠狠一划,撕出道血口来。 凌厉才看清这年轻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微觉有异。你――便这么想跟我学剑,竟要寻死?为什么?他问。 君黎便如又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定了一定神,才道,我自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诉你。 连理由都说不出口,学武何为。凌厉拂袖不悦。 君黎咬一咬牙,道,我要杀了马斯,这理由够了么!但你偏袒黑竹会,我若说了,你便不会肯教我。 凌厉微微动容,见他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坚毅认真,竟没法加以嘲弄。马斯在黑竹会以心狠手辣著称,这天下想杀他的人怕不有个成百上千,但结果马斯活得得意,想动他的人却往往死得很惨――这事实,君黎便算不知,也该猜得出来。 他如今心中也大概知晓君黎忽然六亲不认必有原因,便道,我先劝你一句,最好是放弃了对付马斯的念头,先不说他本身已经不好对付,他背后尚有个黑竹会,想杀他,可不是单单对付他一个人那么简单。 那又怎样。君黎一字字地道。若不能杀他,我君黎枉受亲恩,枉活于世,倒也不如死了干净。 凌厉看了他半晌,轻叹一口,道,江湖中的所谓仇杀,到最后多半发现无稽,冤冤相报之后,反羡不得往昔抽身事外的时光。你原属道家之人,竟然也看不明白。 我明白。君黎低低地道。但正因明白,所以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这条命,应该做些什么。 凌厉只是无奈,道,你把剑收了,先跟我走了再说。 君黎喜道,凌大侠答应了教我学剑? 这个――我还不肯定。我也不过准备在南边逗留两三个月,就算要教你,恐怕也没多少时间。但你伤不轻,我在附近有个住所,可以先让你落个脚。 君黎点点头,便要站起,谁料身体一动,只觉四肢一阵发虚,头脑晕眩,非但半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竟还往后摔去。这一下摔得仰面朝天,他只觉身体力气完全散尽一般,分毫动弹不得,不由骇道,凌大侠,我……我起不来…… 凌厉回身见他面色真是十分惨弱,不免也生出担心,俯身去察他头上伤势。方触到他额边,只觉手下滚烫,吃一惊道,你何时发起烧了?却见君黎看着自己,嘴唇动着,就一眨眼功夫,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了。 他转念心道,这年轻道士武功根基不深,似这般一通闹腾,旧伤新痛,恐怕身体早就虚脱透支。也便只好将他背起,先到附近农家,劳人腾一处让他休息。 二二技不如人 农妇好心,喂君黎喝水。水一沾唇,君黎才觉出身体里似乎完全干涸了,一口气喝了好几碗才歇下。力气恢复了些,他才喑哑出声道,凌大侠,我…… 凌厉抬手止住他,道,你昏睡四日粒米未进,如今这样也不奇怪。先省点力气,等吃了饭你再说话。 君黎哦了一声。自己昏睡了有四日?料想那四日中,众人因自己义父之死已经足够悲痛难过,还要为自己担惊受怕,到头来却换来自己无情之别,这一次自己姐姐、嫂子,还有刺刺他们,都该是伤透了心了吧。便只想想他们如今心情,也都要吃不下饭。 可是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若这次自己还不快刀斩乱麻地抽身而退,等出了事再走,便来不及了吧。 他这么想着,心情已经没有起初那么紧绷,就算不是努力去压着也足够平静了。隔一忽儿,农妇果然又送来饭菜。凌厉向她道了谢,便向君黎道,若还想活命,便吃点下去。 君黎是饿极,当然还是起身吃了。初时头烧得沉沉的,待到吃完,反觉身上轻了。 我看你便是乏力虚脱。凌厉也拉了木凳坐下。你再休息会儿,好点了我们便走。 君黎默默点头,隔了一会儿,抬手道,凌大侠先前说这个草环是刺刺给我的,是怎么回事? 你小时候手上不是有个草环护身符么? 君黎惊道,你怎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程左使说的。我倒不晓得以前还有这段故事,那时见你性命垂危,刺刺便去编了这草环,只愿这东西也能成了你这次的护身符,保你无恙才好。 君黎想到刺刺最后那伤心的眼神,鼻中隐隐一酸,忙扯开道,今天好像没看见程左使。 青龙谷里也正一团麻烦,他们都回去了。凌厉道。 他停了一下,看君黎道,马斯在青龙教妄为,等青龙教主回来,自会去寻他麻烦,你其实只需袖手。 他寻不寻麻烦是他的事,但我是决意要寻麻烦去的。隔一晌,道,看得出来,马斯他们还是忌惮你的,你那日为什么却由他在青龙谷妄为,还将沈凤鸣放了? 你以为我一个人真能控制得住那日青龙教局面么?凌厉叹道。我追进谷去的时候,霍右使他们已经退避到谷中偏僻之处了,两方伤亡的人都并不少。这一次是马斯领人,他和沈凤鸣不同。沈凤鸣非到必要,未见会杀人,但马斯生性嗜杀,往往不以任务为要,而以一己之屠戮之欲为要。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马斯肯退走,也算是运气――他不知我此来是否有其他原因,多少担心对他争那金牌杀手的位置有所影响。其实他们若一拥而上,我未见能轻易取胜。当时我要帮霍右使一起给青龙教众人疗伤,所以便未立刻跟了出来;放了沈凤鸣,也是因为要让沈凤鸣看着马斯――他和马斯面和心不和,多少能牵制他一些。不过他们走了之后,我又想起他们二人如今要争金牌之位,马斯对沈凤鸣的敌意恐怕也到了顶。而且这次的任务,沈凤鸣虽然被我所俘,但名义上来说,他任务已经完成无误;而马斯虽然将青龙教逼到绝境,可是任务却算不上完成。这样一想,就会觉得以马斯的性格若不做出些什么事情来找麻烦,恐怕不肯轻易收手,所以我便又追出来――若要怪便只怪我,还是来得晚了,否则顾爷他……不至于因此丧命。 怎好怪你。君黎低低地道。根本只是因为我…… 你倒也不必这么说,马斯那日之举,并不见得是针对你,只不过他杀人性起,非要寻个人来发泄情绪。 君黎似乎不知该怎样跟他解释,只好默然不语。 眼看天色要暗,凌厉便叫君黎起来,向农家道了谢,也留了些碎银。君黎看他走得快,只好努力跟上。 我那住所要走半个时辰光景,若不快些,恐怕天色更暗。凌厉转回来道。所以我最近几年就算来徽州也是住在城里,倒很少回去。 那若不是被我拖累,你今年也不会回去了?君黎道。 若不是你姐姐担心你情况会有反复不让我走,我原大概径直去临安了。凌厉道。她倒好,自己丈夫去了临安情形未知,她反更担心你。 君黎只觉有些惭愧,便道,我便跟着凌大侠的行程就是。你去哪里,我去哪里。若要去临安,我也便跟去。 我还没说一定会教你学剑,你先不必说得那么肯定。凌厉说着看了君黎一眼,道,你学过顾家剑,是么? 君黎点头。 那很麻烦。凌厉道。顾家剑的心法口诀,跟我的剑法差得很远。 他又道,顾家剑是武学正宗,传承十余代,心法口诀都是规规矩矩的,剑术有攻有守,章法完备;但你若要跟我学,那就完全不同。我原是杀手出身,出剑唯一的目的只是杀人,所谓的剑法精进,不过是要更快地杀人――一招一式,都是在杀人中摸索而来,便在十几年前得到朋友相助,才记录下来。你要是想学习武学正宗,便还是习练顾家剑―― 但我是要杀人。君黎已经打断他。我说了,我是为了杀人。 你杀过人没有? 我……没。君黎垂头。 你这双手还很干净,习这剑法,并不合适。为马斯一人走一条不适合自己的路,招式一出,若对方未死,便是你死,这种剑法,你确定要学? 但我见凌大侠也可以不伤人分毫而制敌,未见得非要夺人性命。 那花了我多少年,你又知道么?凌厉看了看腕上红绫。我五岁开始杀人,现今已是三十余年,才想出了这办法,将武器改换,方能收放自如些。在初时几年,若无神兵利器傍身,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君黎道。我知道顾家剑法是武学正宗,但正因如此,短时内难有所成。我并不想做什么武林高手,以往也从没上心学过武,现今只想凭自己力量,杀了马斯为义父报仇。听凌大侠所说,我更觉跟你学剑是唯一一途。 你若真要学,将你顾家剑那套都忘了。凌厉道。招式无妨,心法口诀却一句都不要依。你做得到么? 君黎点点头。我就当从来都没学过。 你现在取了乌剑,袭我试试。凌厉道。 啊? 看你这剑能不能近得了我身。 君黎哦了一声,却将乌剑放下,道,这剑太利,我拿我的木剑,一样的。 凌厉失笑,你还真以为你动得到我? 或许是动不到,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人跟我说过,正因为什么都不会,才不应该轻易动用利器,否则不是害人便是害己。 随你了。凌厉说着向后闪开丈许,道,那便来吧。 君黎点一点头,木剑挽个剑花,向凌厉胸口点到。 凌厉轻易一拧身避开,道,还不错。双手却袖着,并不还手。君黎不忿他如此轻视,脚下上前,便第二招跟上。 但凌厉步法岂是他可比。想来也是,便那日在鸿福楼他让君黎看到瞠目结舌的身形,如今若真让君黎沾到一星半点儿,那倒怪了。 君黎每剑都如刺空,不觉连连上前。凌厉却并非一味而退,有时向侧滑开,君黎也意识到虽是自己在攻,却似乎仍落入了对手的节奏,但竟不知为何,没法脱身。 他不多时已有些气喘,偶尔也看到凌厉露出一两处破绽来,不知是真的还是故意,但被凌厉拖得久了,体力不支,那破绽稍瞬即逝,也没有成功袭得的机会。凌厉不喊停,他也不愿便停手认输,咬了牙仍是不断变招。 凌厉见他额头有汗,半转身一让他招式,抬左手轻轻一捻他木剑,剑身忽顿,便此停滞。 好了,歇会儿吧。他说着松开剑身。君黎努力平复气息,回想方才也有数十招,可是真的连他衣角都没沾到一点,而凌厉却气定神闲,恍似毫不费力。 那个是谁给你的?凌厉注意到了他木剑上的剑穗,随口问道。 呃,夏庄主。君黎道。 凌厉哦了一声,道,我想也是。又道,你出了点汗,身体还行么? 没事,出点汗――烧还退些。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不到我么? 我――动作及不上凌大侠的快。 是不是很难受?明明看到我的破绽,却来不及击破。 君黎只好点点头。 我们先往前走,等你气息平了,再来一次。换成我攻,你避。 君黎默默点头,便在心里先思索着怎样才能避开凌厉之击。 但又行了大半柱香功夫,凌厉却没再提这事了。天色几近全黑时,君黎见是到了一处镇上。这镇看来荒凉,零星有一两个屋子,还留着些灯火。 就在前面了。凌厉道。倒是糟糕,这里这么多年没来,恐怕要打扫才行,可惜天黑了。 我有火折子,还有蜡烛。君黎道。我来打扫,毕竟――我也没什么可感谢凌大侠的,有什么我能做的就吩咐我好了。 说着已到了门口,那门竟也没锁没栓,凌厉一推便开了。这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有天井、小小厅堂和厨房、楼上内室。进了室内君黎只闻得一股厚厚的灰尘味扑了下来,忙捂住口鼻,将箱子卸下寻火折子,一摸之下,才吃了一惊。 凌厉觉出他神情有异,道,怎么了? 这几天没注意整理背箱,好像被水浸过了。 那也没关系。凌厉便将厅门开大。一弯极细极细的上弦月透出些若有若无的光来。 我们随意扫扫,就住一两日。他说道。这点光亮你还看得清么? 君黎点点头。可以。 你目力算是不错。 因为――师父说,算命的是特特要练目力的。耳力亦是。 哦,那正好。凌厉一笑。你先出来,我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君黎立刻后悔了,道,当然不能与凌大侠相比。 可是凌厉已在天井中等着。他只好跟出去。 二三非师非徒 方才说了,这次轮到你躲闪相避。你便什么别的都不用做,别挡也别还手,只照你看到的听到的躲避就是。 君黎应了一声。凌厉的兵刃当然是他腕上红绫,虽然他一凝力,绫便成剑,但显然比普通刀剑更诡异莫测了些。若是白天,看得还能更清楚,现在却是黑天,只靠那时隐时现的一点月光,自己会否败得很难看? 他把心一横,想,我本来在他面前也是要败的,也只有尽力了。 凌厉见他已全神贯注,也便不客气,笔直的绫尖便刺来,与君黎先前袭向他的第一招殊无二致。君黎心中一凛,也学他方才的样子,一让避开。 但凌厉随即变招,剑身一横,斫向他胸口。君黎看得分明,疾退两步,却不料那红绫似乎比先前长长了些,两步便退得不够,被绫尖刮到了臂上。固然,一碰到他身上,那力量便化作柔劲,但他终究不免生出些“你这般人物怎可如此赖皮”的想法来,抬头看了凌厉一眼。 凌厉当然不会在意他的分心,重新聚劲成刃,反手袭他右肩。君黎固然也想模仿适才凌厉避让自己时那般轻松,可是这一式来得迅猛,他不得不纵身倒翻开去,较之凌厉的举重若轻,倒有点小题大做的样子。 才不过三招,他已经开始出汗了。比起以剑袭人,原来躲闪却更费力。凌厉的剑势愈来愈快,他几乎是耳目并用才辨清来路,左挪右移,步步后退,却时不时仍被那绫尖在肩上、臂上、腿上、颈上抽中一两下。到得后来,他几乎没有力气再躲,只好借了厅前两根柱子。这时倒也不觉得自己赖皮了。 脚下忽然一绊,他昏头昏脑地便要摔倒。凌厉大约发了恻隐之心,绫缎将他身体又是一缠。他借力一扶柱子才站稳,喘着粗气,凌厉已将兵刃一收,道,行了,干活去吧。 凌大侠,请问……君黎忐忑道。你到底会教我剑法吗? 我若不教你,你就不扫屋子了是么?凌厉反问。 呃,不是,只是――我如今身手,不知是否很叫你失望? 凌厉笑了笑,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闻名天下的金牌杀手,但是那年我碰到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我连十招都没走过,比你今日远狼狈许多。我那时候也在想,他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他那样本领?但很奇怪,他并未因为我与他技艺悬殊就低看我,甚至在后来对我多有指点――也只是三年之后,他便当我是个人物,愿意给我面子,收手放弃一件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他说着,看了看君黎,道,我到后来,才慢慢明白,他虽然那时毫不留情地将我击败,但他看的不是我的败,不是我不会什么,而是我有些什么天赋,我会的是什么。胜败在我与他之间根本无关紧要,甚至他本来对我就胜之不武,就如我今日对你。但至少我也并非为了看你会如何狼狈,而是看你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个在三年后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人物。 君黎讷讷道,你说了这么多,意思是我可以了? 我只是看你有没有几件东西。凌厉道。耳聪,目明,自然是先要的;手快,步紧,也必不能少;再有便是气匀、力足。这六件事,你只有其中一半。 君黎半张着嘴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跟我当年差不多。凌厉又加了一句。我当年是个杀手,也是被逼得一定要眼疾手快。你如今,看得清,听得见,手上不算慢,但差的是步法、气息和爆发之力。换言之,“心有余而力不足”,头脑比身体快,意到招式却未必能到。也算可以教教,毕竟那三者都是后天可习,总比头脑迟钝的练起来容易。 君黎心中一喜,道,凌大侠肯教我就好,君黎一定努力练习,决不懈怠! 你懈怠不懈怠,我都不管,反正我便先跟你说――你明日开始,先练“气”和“力”。要练气,附近有条河,你自己去河里泅水,若两天气息没长进,便也别来寻我了;练力就更简单,你便平举着重物,哪怕举着乌剑也行,便在这里从日出站到日落不要动。要先练哪一个,你便自己选吧。 那,“步法”呢? 隔两天我要回临安,你若一起跟去,路上有的是机会。 君黎忙俯身拜谢,凌厉倒也坦然受了,却见君黎又不起来,不由道,你这次又想怎样? 君黎多谢凌大侠厚爱,只是……方才一直没敢说,我还想请凌大侠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要我答应你两个条件?凌厉怀疑自己听错。 听来或许有点无礼,但……你非答应不可。君黎道。 哼,说来听听。 第一个条件,我跟凌大侠学剑,但我不叫你师父,你也别把我当徒弟,我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可以么? 这倒正合我意,我原也不想被人说我收了徒弟。 君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还担心你非要我喊你师父的话…… 你义父都不要,哪里会要什么师父。凌厉不无讥刺。 君黎也不辩解,便道,第二个条件,我――我要杀马斯的事情,你谁也别告诉,别让我姐姐……别让顾家人知道,总之,别跟他们提还见过我就是了! 你也不想我跟顾家人说点好话? 我要你说好话干什么,要说好话,我还这么跑出来干什么!君黎一下似乎有些急,又好像要发泄什么情绪,但话才出口,又深知其实不该对凌厉说这些,缄了口,半晌,道,总之――便希望凌大侠肯答应。 可以啊,你要杀马斯之前,最好也别告诉我,我也就当不知道。 君黎看着他,不甚确定他的意思。 我的原则在于,这种事别发生在我面前。马斯的杀孽太多,若有一天他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但若你让我知道了,我也没法不管了。 君黎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凌大侠也有点少年人般的可爱,不过笑却也笑不出来,只又叩头谢他。 说完了?那也该轮到我提个条件了?凌厉道。 凌大侠请说。 我只想你知道,君黎,用自己的性命要挟别人,是这世上我最不齿的事情之一。今日你以自尽为要挟逼我动手救你,但这种事别再做第二次。我料想你的许多做法应该有些难言之隐,但性命便只是你自己的,用来要挟旁人,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你是聪明人,不会不懂。 君黎心含羞愧,顿首道,是,君黎知道。 这之后两人稍作收拾,便各自休息了。君黎虽然身上有伤,不过想到凌厉答应会教自己剑法,仍不免兴奋非常,难以入眠。隔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件事――自己的箱子怎么会湿――便到顾家前,不小心将沙盘磕坏时,里面东西也都是好好的;而――那日关老大夫给程平的几服药,当时没细想便装在箱子里,现在摸起来也是干的,反而下面的东西都浸湿过似的。这只能是在顾家那一日弄湿的。可那一天竹箱几乎都放在房间里,又怎会如此? 还有程平,他连药都未及拿,他又怎样了呢? 他不敢细想,闭目逼自己慢慢睡去。 隔日,天高气爽。君黎烧退了,一大早起来仔细看了背箱里的东西。最糟的便是那些书了,浸湿过,但隔了这几日,卷着边半干不干,有些字迹都模糊起来。 他叹口气一样样拿出来抚平,忽然想起凌厉要自己练力,便发奇想,两手各平抬了六七本书,作架子一样站到太阳底下。 凌厉果然也并不管他,看见他站着,也由他去。君黎起初还行,过了一会儿,便觉手臂有些酸,却又不好偷懒,撑持半晌,见凌厉走过,道,凌大侠,我能换几本书来晒么? 凌厉看了他一眼,进屋将他的竹箱拿出来,将里面的书取了两本,随手在他两臂上各加了一本。君黎手上一沉,几乎便要放弃,只听凌厉道,我说了不管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就是别问我。问我一次,我便加你一本书而已。 君黎只好不说话了。想起昨天他说“从日出站到日落不要动”,抬眼看天,从未觉得白天有这般漫长。 到了第二日又重复一番,君黎反而不觉得有多累了。不过日落了手臂放下,还是酸到几乎无法动弹,就连举箸吃饭都有点辛苦。 看你这两天精神还好。凌厉道。明天便要启程去临安,你该没什么事? 君黎点点头。 到了临安,我恐怕更没那么多功夫看着你,倒是可以给你找个住处,让你自练自习。 凌大侠在这么多地方都有住处。君黎笑道。 凌厉只淡淡道,我有家眷在临安,对那里还算熟悉。 君黎微微一怔,心里止不住升起种不知是不是该称羡慕的感觉来。原想着凌厉该是洒脱江湖的剑侠,却其实这世上大多数人并不是孑然一身的――他看似无拘无束,其实也有家眷在遥,而大概只有他君黎,才是注定孤独的吧。 他心情便又沉起来,快快地挖了几口饭吃完,抹嘴站起道,我再去练一会儿。 君黎。凌厉叫住他。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我跟你说说步法。 君黎便只好又坐下了。 二四初访京城 步法。 步法是什么?君黎其实并不是太明白。不过自己步法欠缺,他却也有所感觉。明明可以避开,却避不开;明明手已能到了,身体却还没到。凌厉说要教自己步法,他也算期待已久。 就比如现在。凌厉站在天井里,与君黎相距大约十步,声音隐隐传来。假设你现在要走来我这里,你有许多种走法,其实未必哪一种是好或不好,只是取决于你所处的情境。步法要学的,是你得在这么多可行的走法中,迅速决断一种适合情境的――并且你要能做得到。你大多数时候反应很快,决断于你来说不算难,只是若你想的方式虽好,却是自己做不到的,便也算不得适合情境。 他停了一下,又道,明日去临安,我们途中会走一些山道,你可以借地形练习――在心里想好一处你要到达的目的地,不需要太远,然后花点时间决定你要如何走到那边,接下来便是尝试。步法的练习,在一开始可以很慢,你想得久些或走得慢些都没关系,但你渐渐积累些心得,便会熟能生巧。除此之外,我明日会将剑谱给你――你先不要看剑法招式,其中记录有一些步法的心得,你却可以先学起来。记得,君黎,没学好步法,不要急着习剑。 他见君黎点头答应,便道,现在假设你是要向我右肋袭击,你估好脚步,走来试试。 君黎便依言而试。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加上又走得极慢,原以为必无意外,却不料到了近前,总似有些不顺意,或者就是步量短了半尺,或者就是左右未曾估好,再或者就是没给自己留下足够灵活的避让后路――他才省悟原来先前袭向凌厉那许多招里,便步法就有这么多的破绽,而自己是因为在那转瞬即逝的时间里根本来不及细想,便用旁的碎步一带而过,事实上,在凌厉这般高手眼里,无不是反击之机。 其实你们道学之中,也有很多可借鉴之处。凌厉道。比如有许多人是以八卦方位而踩步法,算是个借先辈之学,避自身经验不足的办法,你也可以试试。步法本无一定,你自己有所悟就好。 君黎若有所感,呆呆站着思索半晌。 他像是很激动,在天井里来回尝试到半夜。到后来,右手平抬着十来本书,左手却拿着本讲卦阵的书借那月光参看,脚下更在走来走去,就像一切新手一样好学。到了四更,他才不情不愿地去睡了――若不是想着明日要赶远路,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带着伤病,大概真要通宵达旦了。 所以第二日被凌厉叫了才醒,也是不奇怪。他不大好意思地连忙爬起,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只见凌厉将乌剑向他一抬,道,临走之前,再做一件事。 什么?君黎接过来。 到天井里,去写几个字。 君黎有点不明所以,便拿了乌剑,道,写什么? 随意,就写“我叫君黎”也可以。凌厉道。这剑锋利,你只消能凝力运到剑尖,不用担心地上太硬。 君黎便去写,果然那切金断玉的剑尖,普通青石地面哪在话下,就算不运力也似乎都书写无碍。只是不知是否因为手臂酸疼,他此刻握着剑的手竟然有些抖,越是想要控制住,就越难以稳下。 他的字便变得歪歪斜斜,加之石头亦有纹路,有时力所不逮,字便被拉得变形,写了许久,结果却难看得很。直到写完,他才发现手臂比昨日更酸,只得道,凌大侠,我――今日不知为何,就写不好。 这不奇怪。凌厉看他一眼道。你这两日练了臂力,所以手上力量与往日已经不同,待到要聚力、凝力、运力的时候,便会拿捏不稳,如你方才那般发抖发颤。我叫你写字,就是要你明白,“力”之习练,先是要有力,然后还要会用力。这两者不能脱节太远,所以你若练力,每日也须留出三分时间来学会运力,初时这样写字算是比较便当的办法了。待到你力量已足,运力之技便会愈发重要。能掌握这一点,举重若轻或是以小拨大,都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可以像凌大侠这般,以布匹绫罗为刃了? 凌厉笑笑道,你真练到极处,借什么是什么,“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又何必拘泥于兵刃。 君黎愈发神往,不过低头看见地上那“我叫君黎”四个字,只觉得有些难堪,暗地里咬一咬牙心道,待我下次回来,无论如何,一定会写四个好看的字在这边上。 他一路上也就愈发努力,除了没空去泅水,别的倒是一件也不愿落下,就算到了晚上,也还是仔仔细细地看凌厉的那本剑谱。虽然还没习练其中招式,不过却见其中图案有的用笔秀气,有的却又雄豪,似乎并非同一人所绘,若再看那些注释,更是好几种笔迹混杂,不由暗暗称奇,想起他说过是十几年前得朋友相助才记录下来,便忍不住开口去问道,凌大侠说以前遇到过高人指点,是不是这剑谱中也有他的笔迹?他是什么样人物呢? 若你说的是那个曾败我于十招之内的高人――他便是青龙教主拓跋孤了。凌厉道。你纵然没见过他面,关于他的传说,应该也听了不少。 便是青龙教主?君黎若有所悟。难怪你对于青龙教的事情也是关心,想来跟他交情匪浅。那便现在,你与他相比,又是如何? 凌厉笑。在他面前,我可从不敢自称高手。 不会的吧!我看凌公子的剑法已经快到了极处,再有什么更厉害的,我是想象不出。 只能说,若给我个机会暗算他,我还有些把握。凌厉仍笑道。单论武功招式,是不好比,但论到内力修为――我这点修为,其实也是自他青龙教偷来的,有什么好班门弄斧。 偷来的――作何解释? 我如今的内功底子,其实是青龙心法――这是他们拓跋家的内功心法,原本并不传外人,我当年也是巧合,无意中习了内里几篇,但后来知道是他家的,也不敢多练,有许多精妙之处,我其实是未曾习到的。若真要算起来,我能达到的青龙心法境界只是第四层至第五层之间,他却已臻最高的第七层 他这么厉害么……难怪我看大家对于他去临安一事,都不像是太担心。 倒也不是不担心,只是其实我也听到些消息了。凌厉道。夏庄主说是要行刑那天,我估计他是去了法场,但结果那日真正被行刑的并不是夏庄主,他也便没有露面。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那我姐夫有没有消息呢? 你莫忘了我在临安有亲眷,他们都替我看着的。你姐夫你便更不必担心了,他一颗心上能有九个窍,一张口更能吐十朵莲,便入了鬼门关都能活着回来。 君黎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对这未能谋面的姐夫,更增了些好奇。 行路也不过三天,已属逶迤。君黎第一次来临安,进了南门,只觉这地方简直繁华得不可思议。 便如做梦一般。他说道。从淮北到淮南,到处都是荒凉凉的,偶有一两个热闹的地方,也都带着一种随时便要散去的紧张,徽州亦不例外,怎么临安城会有一种那么“真”的繁华,好像亘古以来就这么热闹,永远都不会散去一样。 愈是“真”,也就愈是“假”。凌厉笑笑道。临安大地主多,其中牵扯利益关系太复杂,谁都不敢轻易在这里得罪人,所以你看上去大家都很和气,但若到金兵来时,也一样是哭天抢地,屁滚尿流的。这原也不奇。 运河河道附近正是市井最繁华的所在。沿着河道不远便有一处街坊,称作武林坊。凌厉领了君黎到此,便道,前面那第二间屋子,你可暂住一段时日。我却要回家一趟,难说何时来看你,你便―― 我晓得,凌大侠说了不会管我,我自己想怎样便怎样。 凌厉笑笑,将乌剑交了给他,道,只希望我下回来的时候,你写的字已经好看了些。 君黎重又将剑接在怀里,深深一躬,道,君黎定不负凌大侠厚爱。 他没料到这是间比前几天那小镇上更大得多的住所,虽然天井小了些,但楼上楼下数了数却有六个房间,想来是以往大户人家所有,只是不知为何没人居住。 这里倒是干净些,看来有人来打扫过,但一个个房间空空,反显得凄凉,也就只有秋阳大好地从窗口透入,才让人舒爽些。他将随身之物都放下,推窗而看。 此处离河道不远,要泅水习气,倒是便当,只是好像一贯人多,做什么都不得静。在这闹市之中,他倒忽然有点想把幡举了出去走走,兜点生意。 想着正好在房间里见到一面镜子,他便顺便照了照。这一下他微微怔了怔。 因为头上的伤,他一连几天也没有梳道髻,便今天早上才狠狠心把包扎都拆了,忽然在镜中看到这样的自己,竟然不习惯。这几天也坚持穿着一身白色孝服,于是,连那剩下唯一可标识自己“道士”身份的装束“道袍”都已经没有――难怪路过集市人家招揽客人,都喊自己一声“公子”,那时还奇怪莫非临安不流行喊“道长”,却原来是自己忘记了。 他见面前是个妆台似的所在,便随手开了抽屉,果然便见到有梳子。便像是要提醒自己些什么,他咬牙硬是把道髻又梳了起来。这是他的身份――他无可变更、唯一可存在于世的身份,不是富家的公子,甚至不能是穷家的小子,而只能是无家的道士。 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总算又熟悉起来,他才算找到一些归属感。否则,以入世之形,做出世之事,只能让自己更感离索无限吧。 二五浅浅心丝 他才开始对这个地方有点好奇――这间房,是女子的房,妆台抽屉里东西不多,但也件件精细,不染纤尘。若说女子闺房只是这大宅的其中一个房间而已,前些日子住的那小楼,房间虽然逼仄些,家具还没这里的全,可是依稀也见箱笼里有锦被宛然,细细想来,却该是女子一人居所。怎么这些地方好像都没了人许久,都腾了成了凌厉的临时落脚之处?“凌公子”,他年轻时,该不会是个风流少年吧? 他原是对凌厉心怀尊敬,所以从没试去读他面相,此刻好奇心一起,却只觉后悔,暗想下次见到他,要仔仔细细看看他命里犯过多少桃花。但却又一转念,想到自己关心这些终究也是无稽,反而心情又跌下去。这日以来,无论心里泛起什么想法,三个转念之内必会联系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命断之上,然后将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心情又搅得一塌糊涂,他也委实要忍不了自己这样自怨自艾了。这一下心里又是一堵,他狠狠将抽屉一推,转身便出了门。 运河上果然很忙,装着诸种货物的大船小船都准备着在码头上下,沿河又都是洗衣妇、洗菜妇、汲水妇……君黎一路向北走了数远,人才少些。他也不管不顾,一个猛子便扎到水里。 秋日的水其实已经很凉。但凌厉说过,要练便要沉到水底去。君黎于是便拼命地往下划。哪怕只当做清醒头脑、平复情绪也好吧。 浸在水里还真的有效。便只呆了一会儿,君黎就觉心情平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在水中只能如此――若不心境澄明,脑中清明,说不定就不小心淹死了。 但沉得久了,他还是会胡思乱想起来,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在水里救过自己一命的草环。如今刺刺编的草环还戴在自己腕上。几天了,那青色已露出枯色,料想再过些日子恐怕手上也便戴不住。毕竟只是草,终究要死去的。 他想着,只觉憋闷,就浮上去,呼吸了几口,再沉下来。 不知不觉在临安城逗留一月有余,凌厉只在起初四五天时来了一次,却只是再与他练了练对袭与闪避。君黎虽然还是明显的下风,但心里有数了许多,凌厉也颇是赞许他的进境。但剑法――却好像仍没到该学的时候。 他于是每日就只能继续苦苦练习。偶尔不得已,还是要去人多的地方摆摊算个命维持生计,于是还是会听到些本来不想去打听的消息。 就比如,夏庄主。 听说,夏庄主已经回到庄里了。这是旁边字画摊头的老板说的。君黎也是才刚知道夏家庄离自己住的地方居然很近,而且临安城似乎没人不知道夏家庄主夏铮,和夏家大少爷夏\的。也都知道大半个月前夏铮忽然被皇帝召去,放出要杀头的消息。 但现在似乎搞清楚那时候是个误会。字画老板道。你说说,这皇帝的喜怒真是一日三转,也不知听了谁的煽动,一生气便要将人拉去砍头,派来的人还将庄子里闹得大乱,害得我们几个附近的,一连几天都不敢上街做生意。到后来真要砍头了,我便去看,却说那时弄错了,所以要砍那个进谗言的倒霉鬼。然后隔两天夏庄主人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排人,推了一整车的金银财物,说是皇上给压惊――这真是……该说是好命还是什么的。 他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下君黎,道,你算命准么?倒看看我有没有这样好命发财? 君黎淡淡笑了道,便这样发财机会,放你面前你也不会要的。担惊受怕,不小心还掉脑袋,哪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你倒看得透。书画老板笑着,便轻拍了拍藏在案下的一个盒子,道,喏,我跟你说,我这有幅画,是我兄弟前两天受夏家大少爷之托画的,听说他许诺若能让他满意,便要给二百两银子――你给我算算,看看这银子我能不能拿到? 画的什么这么值钱?君黎好奇笑道。让我瞧瞧画,我便知你能不能拿到。 那可不行。这老板笑笑摇摇手,忽然似乎看见远处什么人,忙一招呼君黎道,快看快看,刚说着,那不便是夏公子了! 君黎顺着他目光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家玉器店正走出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儿,身材修长,面色白净,长相斯文,器宇不凡。又兼穿着精细,身携宝剑,腰悬玉佩,背着双手,俨然世家子弟,身后还跟两个随从,一个小心捧了个盒儿,想是刚在店里买了什么好东西。 夏家大少爷,该就是那天逃到青龙谷求救的夏\了。君黎心道。他好像也已看不出有伤,满面春风的,想来的确是没事了。 夏\随即果然折来了这书画摊头,犹疑地看了看,似乎因为没见熟人,不甚肯定。那老板已经迎上去道,夏公子好,是来取画的吧? 夏\方欣然道,对对对,那幅画好了吧? 好了好了。那老板连忙便从下面将那锦盒取出。夏\便道,打开我瞧瞧。 书画老板连忙便将盒盖打开,小心取了那画卷,交夏\拿了一边,两个慢慢打开。君黎侧头瞧着,只见先出来的是一幅透着些飘扬之意的裙摆,想见这画上的应是个女子,不由向那夏\看了一眼。再卷上去,现出女子一只静垂身侧的右手,然后渐渐是婀娜腰肢,素衣乌发,看来是个少女。并不重的墨色就绘得鲜活,这画师技艺确称得上精湛,而这少女虽没见脸,也已让人觉出是个丽人。再上去些是左肘衣袖,想来她当时正屈了手臂,以手掩口。还未见手,已见那皓腕便从宽口的袖间裸露出一小截。君黎看到这里心忽然一跳――她腕上竟有个镯子――但这又哪里又算什么镯子,分明是一个若隐若现的草环。 说是若隐若现,只是这画师想显示那衣袖似垂非垂之感,其实在草环上用了极少量的青色,它反成了这画中唯一鲜明有色之物,以至草茎草叶都有种纤毫毕露的真实感。这画中的女子竟然也戴了这样一只草环?君黎下意识以手摸腕。自己腕上那个草环,已经枯了,只是他始终也没舍得脱下扔掉。但便在此刻,画卷已经全开,他看到那画中人的全貌,心中禁不住狠狠一颤。 那张透满灵气的脸,那双便如有生的眼睛,那没一丝虚假的专注表情,不是刺刺又是谁! 好啊,好啊,画得真像!夏\已经赞道。真是神笔,才见一眼,就能画得这般!他说着,便令身后一人见了赏。那老板千恩万谢,便将画又卷起给他装好。夏\似很郑重,将那锦盒拿了转给身后伙计,回身间才见边上道士正看着自己,心头便有些不悦,瞪了他一眼。君黎不想多事,转开了目光去。 却不防夏\忽然好像又见了什么,走近一把将他身后木剑掣出,竖起看那剑穗,道,喂,道士,你这个哪里来的? 君黎心里也便生出不悦来,但细想这剑穗正是他们夏家之物,他有此反应也不算奇怪,也只道,是有人送的。 有人送的?夏\似乎不满他不似他人恭敬,便道,谁送的? 若记得不错,应该是令尊大人吧。君黎也不满他傲慢,原不想说什么,却还是说了。 我爹?哈,怎么可能。夏\道。我爹最烦你们这些道士和尚,你扯谎给谁听? 他说着,竟一把将那剑穗扯下,道,谁晓得你是从哪里偷来,我今日没空教训你,便算你运气,别让我再见到你在这地方出现,否则―― 君黎已经一怒站起道,还给我! 这是我们夏家之物,你待如何? 他说着,那身后两名随从已经虎视眈眈。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知道“理”字怎么写么?君黎仍然争道。 便此一争,周围已经围了些人,大多是想看看有谁敢在夏家庄地头上对夏大少爷不敬。夏\见人多,更是面带挑衅之色。君黎见那剑穗鲜红地就荡在他手里,心头一气,伸手便去夺,周围人都噫了一声,就连夏\都没料到真有人敢来跟自己动手。 还是字画老板先大声喊苦,便去抱拦君黎,暗道,不就是个剑穗,你跟夏公子争什么! 谁料君黎脚下轻轻滑动,轻易就避开他这拦腰一抱,一转到了夏\身侧,右手一抬,已抓住那剑穗。夏\未料这道士身手竟快,不及拔剑,忙用另一只手去捏他腕,谁料君黎也抬另一只手,去捏夏\手腕,一样是想逼他撒手。 这一下胜负还未见分晓,倒是君黎袖子垂下,腕上那只枯镯露了出来。夏\微微一呆,手腕已被君黎拿住。两个随从忙忙自左右袭去君黎腰上,要逼他撤手,君黎抬足踢开一个,身体急向旁一扭一移避开另一个,却还是牢牢抓着夏\,在他手腕上都捏出道青白色来。便此时只听人群中一个人轻哼道,出息了么,在此打架。 这语声熟稔,君黎一怔。人群里走出来的竟是那日在白霜坟前见过的青龙左先锋单疾泉,那一句“出息了么”,也不知他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夏\。 但他一时也冷静了些,还是先收了手。夏\忙忙向单疾泉道,单前辈!还不是因为这道士他竟有这个―― 那个是他的。单疾泉已经打断他。还他。 夏\似乎很听单疾泉的,虽不情愿,也只能恨恨将那剑穗向君黎一摔,随即向单疾泉道,单前辈认得他?他怎会有这个?他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单疾泉向君黎看了一眼,道,没关系。他跟谁家都没关系。 君黎只听这后一句,就知单疾泉一定已听说自己那日离开顾家之事,心里一酸,想这单先锋一定也认为我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果然单疾泉没再多看他一眼,更没再跟他说话,只将夏\肩一搭,道,我们走。 两人便渐行渐远。夏\早不将君黎放在心上,依稀听他道,单前辈,我瞧刺刺这几天都不开心,特特给她买了件礼物,你看看她可会喜欢? 便见他自随从手上盒里拿出了一只玉镯子来。单疾泉回应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似乎是说,你自去问她便好,你们年轻人之事,问我作甚? 夏\便欢喜地将那镯子收了,后面又说什么,却已经听不清了。 君黎呆站了一会儿,才低头去拾剑穗,只见一端已被扯破了,无法再系在木剑上。他叹息着拿在手心,腕上忽然一痒,本来就枯黄的草环在方才的争执中已断,竟掉落下来。他也想拾起来,但那草叶整个都脆了,几乎一下就碎成了末末,捡都无法捡起。 他只觉心里又像有什么碎了一般,徒然将一堆粉末聚在一起。那书画老板不知他在干什么,一时也不敢与他说话,隔一会儿方道,算你走运了,真与他打起来,你可别想好过。不过啊,我还是劝你,这几天别在这露面了。 君黎才转头谢过他好意之劝,又道,老板,我想问问――他方才那幅画里的女孩子,到这里来过吗? 我没见着,该是来过,那日在摊上是我兄弟。那老板道。听说那姑娘是与夏公子一起来,原本夏公子有心给她画像,但姑娘好像兴趣不大,在这摊上也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只是夏公子坚持,还是要我朋友凭着印象再画了。 她竟也来临安了。君黎低头想着。也许是来找她爹的。 依我看,那姑娘该是夏公子的心上人。老板仍接着道。你瞧瞧,就这一幅画,他就舍得那么多银子!只消别得罪夏公子啊,我看发财还是有望。 君黎却只嗯了一声。他还在想那只草环――那只刺刺腕上的,青青的草环。是啊,那幅画里,都是寻常墨色,就连她的唇色也只点了浅灰,为什么偏要将这草环的颜色细染出来,让他发现?若能见到那画师,他真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将它勾勒得如此出色,以至于只一眼,他整颗心都忽然乱了。 这是种无法解释的心乱。那种隐隐约约地、与她联系在一起的感觉,竟然如同被什么东西在心里拂扫,让他坐立不安。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 他收拾了东西,匆匆回家。那坐立不安却并不因时间而退,反更萦绕不去,让他难以招架。他只好奔出家门,飞跑到河边,喘了口气,跳进水里,一直沉下去。 只有这满是秋凉的水能让他冷静。 只有这水。 二六技艺初试 凌厉是在两天后的傍晚再出现的。君黎还没在家,他便等了会儿,看那后院的地上,已被君黎肆意用剑写满了“我叫君黎”。 上一次来,好像还没有。这一次他像是一口气写了无数遍,到后来没了地方写,就在字与字的夹缝里,密密写些小字。但――他细看之下,竟发现这横横竖竖的一满地,并非全是原先的四个字。 那些小字,写的是“我叫君离”。 “离”,一字之差,这总似满怀心事的道士,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得出来他驭力已经轻熟了不少,这些字不再显得艰涩难看,剑痕更深,入石整齐。也正因此,凌厉能从他的笔迹里读出真实的心境。那是种很奇怪的心境,似乎总是起笔于热切,却又终笔于冷却,就像对一件事情满怀着希望,但到最后,却不得不变成冰冷的绝望。 君黎到了天色全黑才回来,吃了一惊,道,我不知道凌大侠今日要来――今天去山上练步法了。 你很勤奋。凌厉算是夸奖。 我不敢不勤奋,我怕自己资质太差,若每次凌大侠来考我都没什么进步,岂不是很丢脸。 那练得有什么心得么? 有啊,有很多。君黎笑道。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现在竟不怕我试了么? 有什么关系,我败给你也是天经地义,反正也只拿你做个度量。 说得这么轻巧,那行,明日好好度量下你的本事。凌厉笑。 他其实见到君黎,就知道他已经与以前不同。虽然仍是那张温和内敛的脸,但双目中的神采已经变亮了许多,举手投足间也没了虚浮。 次日两人寻一处林中习练,凌厉才愈发吃惊――君黎还没习剑法,但身体上的协调已接近了完美――那身随意转在他体力最足时,几乎没什么毛病可挑,步法的选择与驭力的尺度,都可称恰到好处。 很可惜,他还是一下都没能沾得到凌厉。说是天经地义,不过停手之后他终究还是露出了点沮丧。 知道为什么打不到我么?凌厉特意问了一句与头一次一样的话。 君黎还记得上一次自己的回答是,“因为我动作及不上凌大侠的快”,而凌厉的则带点幸灾乐祸地加了一句,“明明看到破绽,却来不及击破,是不是很难受?”但今天,情形似乎已经不太一样。 我只是――临敌技巧不足而已。君黎不甘道。至少――这一次你让出来的破绽,我都没错过,只不过你早有后招避走,我手法却生疏。 凌厉就笑了,道,嗯,想来是时候教你剑法了。 真的么!君黎兴奋起来。 先别急,我们还有半场。 君黎知道是要自己闪避,把木剑向边上一扔,道,来啊。 小心点,这可不比方才轻松。 闪避没有出剑轻松,这点君黎早就领教过――毕竟自己出剑,自己掌控节奏,对方亦不会还手,精神上便没那么紧张;待到凌厉出手时,那才真要全神贯注了,眼,耳,身,心,无一得半寸之闲。 但练过了气和步,他已不是太慌,前三招已过,他气息未变,轻易避了过去,比头次不知好了多少。尤其是,因为担心凌厉又来一次忽然将红绫伸长一两寸的伎俩,他每每多退让了几分,还显出游刃来。但凌厉行招都是愈来愈加快,君黎究竟还不熟练,五十多招后,被他疾雨般剑势一逼,免不了开始被绫缎这里那里地点到身上。 凌厉便此仍不停手,似乎是为了逼他到极处,又一次红绫起处,点去他眉心。君黎侧身,故伎重施,绕到一棵树后。但那绫究竟是可塑之物,转了个弯就这样缠过来,他吓一跳,顺着树身继续转,可是红绫一弹回位,恰恰便要往他眉心一触。 他憋了劲拼力向后一仰,硬生生躲开,但平衡却失了,踉跄退一步,左肩还是被点了下。后招已至,只听凌厉皱眉道,你步法白练了是么? 君黎顿悟自己紧张之下,竟然又习惯性地只顾着身体闪避,忘了脚下。眼见已要不及,他咬了牙行一险途,趁着凌厉绫缎未收,倏然从他身侧擦到他身后。凌厉一转身,道,胆子好大。却见君黎露出一笑道,不敢对着你,只敢往你身后逃。说着又滑开几步,避他来招。 别自以为聪明,不是对谁都能这么做的。凌厉道。你不知道对手底细,轻易别行这样险招,人家身上若有暗器毒物,什么时候招呼你都没准。 停了一下,又道,你以为我用这刁钻兵器对付你是耍伎俩,但这早算最最光明的手段了。躲避时似方才多留些裕余当然是不错,但真与人交手,劝你再多加几分才够。 君黎肃然一正道,受教了。凌厉见他特意站好,自己便没法再出招,无奈收了兵刃道,你要偷懒,今日也就算了。 我没偷懒。君黎抗声。他虽不如上次气喘吁吁,但在这凉秋里汗落如雨,显然体力也已耗得很多。 歇会儿吧。凌厉指指树边。 君黎依言在树下坐了。凌厉便道,剑谱里的招式,你看过了么? 看了。 自己偷偷练过么? ……没,你没说让练,我不敢。 凌厉便笑起来。年纪轻轻竟如此死脑筋。 因为我看了之后,便觉得――只靠我自己,恐怕练不来。 哦? 那剑法太厉害。我的意思是――太简,太快,太狠,一出手都是要害,我只是看着,都手心出汗。顾家剑里都是繁复变化,前后相承,我倒可以一脉径直自练下去,可你这个里面,是全无关联,每一招都独零零的,什么变招都像不需要――我就算想练,都根本不知道怎么练起。 凌厉叹了口气道,倒不是不需要变招,只是――这剑谱原本并不是用来让人学的,而是有人把我的一些动作画下来了,让我自己看而已。我也从没想过将这些教给旁人。若真要说,这本册子根本不该称作“剑法”,个个都是杀人的招式。 他看了君黎一眼,又道,所以我要你先练眼,练步,练气。有了那些,其中大部分动作就不会很难。杀人只能这般简、快和狠,若能做到,便可省去久战的麻烦,又要那些繁复的招式作甚。我二十岁以前未曾好好习练过内功,想着倘若陷入久战,一定有输无赢;所以便创了一些招式,尤其有一个凶招,在动手前,要将全身的气力聚集起来,甚至要让内息数倍于平时的运转,力求一招致命,这之后我变成怎样虚弱都没关系了。这当然不是武学正道,却给我赢了叫人畏惧的名声。他们只说我剑可怕,其实没人知道我若用那一式杀人,每一次都恨不能睡个三天三夜才恢复过来。 难怪你说,若一剑出去对方没死,自己就要死了。君黎道。 当然,这只是其中最凶险的一种做法而已。凌厉道。我那时做的是暗杀的事情,所以会有那种先机;如果寻常对敌,便很冒险。你要杀马斯,又想怎样动手?是要与他光明正大地决斗一场,还是――暗杀? 我――若说我想与他正面决斗,你会否笑我不自量力? 会。 可是我要让他知道是我杀的他!君黎恨恨道。我要让他看得见自己是死在谁手里! 若是如此,你要学的东西就要更多些。凌厉道。习练剑法不比你前些日子练的基本功,你也感觉到了,单凭你自己是没法做得到,必须寻个对手。 他说着沉吟了下。我反正也在临安,每日来与你对习一两个时辰便是。 真的么?君黎喜道。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了,最多也就再一两个月,我就又要回去北方,若这一两个月你没达到我想看到的进境,劝你也便放弃了找马斯的念头。 我才不放弃―― 你知道马斯在哪里?你知道黑竹会在哪里?你能找得见他? 君黎语塞。他竟然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黑竹会原本总舵在淮阳,他倒晓得,但如今迁到了南边,反没线索了。 那你――你定知道,便告诉我啊。他没办法地道。 我已经说过了,若你在我走之前能让我看得到足够的进境,我会告诉你。 怎样才是你认为足够? 攻,你能逼到我还手――不限你多少招,只要你还有余力;守,百招之内,别让我沾到一次――我不会特特用奇招逼你,只还是与今日一样。――做到这两件事,我让你去找马斯。 君黎咬唇。如今自己是攻他百招便已到顶,半片衣角都沾不到;而守自五十招往后,便抵不住他剑疾,后面来招只有越来越快。与他所说的进境,看来差得还远。 但他随即眼神一扬,昂然道,好啊,那你别要反悔。 我反悔的话,现在就不会来教你。凌厉说着,将地上木剑随意向他踢起,道,接了,仔细听好剑诀。 君黎持剑在手,应声站起。 便这一定要复仇的心思,和向凌厉学剑时的专注,能令他暂时忘却前日那断损的剑穗与脆裂的草环带来的莫名低落。凌厉不在时,他或是继续负重、泅水、习字、练步――做那些他觉出仍有欠缺之练习,或是仔仔细细看那剑谱中的要诀,然后独自习练,追寻那一剑惊雷的感觉。他更在林中找到个矮矮的树桩,用乌剑稍稍加工,便当它是马斯的替身,将剑招在它身上实践。到晚上躺在床上,就仔细思索日间所得,思索这剑招怎样能逼得凌厉自救,又要怎样躲闪他的一百击。 便在两个月前,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苦练武功,没想过自己也会对一个人恨得如此之切,想要杀之而后快。假如――是说假如――自己真能杀了马斯,那之后又该怎样,是立刻懈怠了,仍旧做自己的算命道士去,还是会继续这般习武,他还真不知道。 但至少,那种渐渐能自己把握住些什么的感觉还是比以前好得多。若再遇到麻烦,想必不会再像以往一样,只是个弱者了吧。 二七稚子美眷 凌厉每天早上来两个时辰,中午光景便回去。不过这日早晨君黎到了习剑的树林,却见到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脸孔圆圆的,眼睛又大,手里还拿着支竹剑,十足显得稚气未脱。 男孩子看到他,便先道,你是君黎道士了吧?声音也还未变,稚嫩得很。 我是啊。君黎好奇。你认得我? 我爹今日有事去了,他说叫我跟你练剑。 君黎吃惊道,你是凌小公子?你一个人来的? 爹刚刚已走了,说中午再来。那男孩子道,你练不练嘛。 君黎见他身量才勉强到自己胸口,自己真与他对剑,岂不是成了以大欺小。但转念他若是凌厉的儿子,或许剑法早就比自己好了不知多少,当下笑道,好啊,那要辛苦小公子了。 什么小公子,我叫五五。那男孩子道。 五五?君黎心道。凌五五?――是小名吧?五月初五生的?便鞠一躬,道,那请五五赐教。 五五的竹剑就一竖,年纪虽小,也算是懂得回礼。君黎当然要让他先出招,凝然不动,直到确定他当胸刺来的一剑不是小孩子随便玩玩,才动了剑回应。 几招之下,他确定五五的剑法跟自己大概是差不多的,甚至还不如自己,心里也就放松了下来。他每日与凌厉对习,处处落下风,就算凌厉是给自己喂招,感觉终究也没像今天这样轻松,不觉心情愉悦起来;转念却想到这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自己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五五剑法勉强相当,气力却当然要远远不及,脸上神色认真,就没他这般轻快了。但君黎也不好对小孩子下什么重手,虽然难得地占了上风,却只能一直这样战下去,时间久了也有些走神。到了一百六七十招开外,五五忽然行个险,剑尖垂落,仗着人小身低,忽然便往他脚背刺去。寻常人是刺不到旁人脚背,真要刺还得弯腰,他一个小孩子却是占尽利处。君黎不虞,步法一动,便向后退。不料五五后招不停,一剑剑都向他脚背刺来。君黎原是木剑轻易可袭他肩臂,想一想也便不占这个便宜,探身下去架他竹剑,却不料五五似乎早有所料,竹剑忽一个上翻,反刺向他胸口。 这变招来得快,君黎反应却也快,木剑跟上,已经后发先至,恰恰将那竹剑一挡――只可惜他上来得急,力道大了,将五五一剑推开,那一个小人儿向后便倒,哟的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这一下想来是有点痛,君黎顿时生了“胜之不武”的感觉,忙上前扶他道,没事吧?五五将他一推,只道,不算,再来!便又站起。君黎心下有些好笑,心想小孩子究竟也是不肯认输的。不晓得凌厉每日早上跟我练完剑,是不是回去下午还要跟这个孩子练着? 五五果然又来了,这次换了狠劲,那剑敲、打、砍、击,倒似成了刀。他一怔。这可不是见过的剑招里的吧?那竹剑正切在他右臂边上,逼他用木剑侧过来一挡,五五却又变了招,人忽然滴溜溜一转,竟也是不错的步法,便就转到了他身后――与那日他擦到凌厉身后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是直线,一个是弧线而已。 眼见竹剑也跟着转过去,他心料这步法想必正让五五得意,便也让他一招算了,却不防背心一痛,剑尖已入肉。他不由抽了口气,才想起他那竹剑不比自己木剑松软,尖上是削得锋利。五五已经叫了一声,撤剑后退道,你怎都不躲。 君黎折手去摸,已摸到有血流了出来,苦笑道,各输一招,我们算打平。 五五便有些彷徨无计的样子,似乎想要道个歉,却又有些不好开口,末了,就垂了剑,说,不打了。又道,爹说你比我厉害,我就没多想。又停了一会儿,看君黎似乎没什么事,便再道,他平日里教我都懒得,竟有空教你。 他说着小孩子脾性上来,一屁股坐下不悦的样子。君黎便去陪他坐着,道,他不陪你练剑吗? 他都才回来一个月,大半年不在家的。五五不满道。他教了你多久啦? 呃,也是一个多月……君黎实话实说。 五五啊了一声,看他道,那你比我学得快啊。 顿一顿,又叹气道,其实爹根本不想让我学武,要不是我娘总说多少要学点防身,他教也不教我。 他……君黎想说他的剑法的确不适合小孩子,却转了念,没说出口,反笑笑道,你爹这么厉害,谁还敢欺负你们。 这可没准儿啊。一声女子轻语忽然从身后传到,似乎就在自己所倚的树后。君黎大吃了一惊,不意竟有人到了这么极近,自己全无察觉。他不及站起,下意识一手撑地一手用力一拉五五,便向前窜出丈余距离,才回身欲起。 这一下算得上反应极快,那女子刚刚从树后现身。但五五一个弹起,欢快叫了一声,娘!君黎一愕,手上一松,由他跑去。 女子看来年纪与凌厉差不多,妆容轻淡,娴雅淑静,是个极为清美的妇人。君黎忙趋前行礼道,见过凌夫人。 女子牵了五五,淡淡道,君黎道长――是么? 是,晚生君黎。 那凌夫人就掠了掠头发,微微一笑道,真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分寸,伤到了道长。 她这一句话虽然听来是抱歉,但话里语间,总好像是说他连一个小孩子都未曾比得过,五五占了上风之下,“不懂分寸”,才伤了人。君黎当然不会觉不出来,却只笑笑回道,一点小伤,没关系。 凌夫人的目光就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她原是对君黎十分没有好感的――凌厉今年不过在江南小住这么几个月,却还要每日出来教一个外人剑法,她当然不会高兴,言语间便故意想给君黎些难堪。谁料这道士并不在意,她一怔之下,便觉得有些无趣。 不耽误道长练剑。凌夫人于是道。我先带这孩子走了。 君黎还没说话,五五先喊道,不是啊娘,是爹叫我来和他练剑的…… 凌夫人若有似无地轻轻哼了一声,道,所以你听他的话,不听我的了? 这个……五五呆了一下,没答上话来。凌夫人已经转向君黎道,小孩子便是贪玩,才不肯走。这便不叨扰了。 君黎只得点头道,夫人言重,还请慢走。 被凌夫人忽然将五五拉走,君黎心里倒有点空落落的。虽然和五五对习算不得什么挑战,但自己临敌经验本就很少,有这样一个对手,总比对着那木桩强多了。现在却又没了,只好拖了木剑,一个人回到林里。 那凌夫人――他在心里想――应该也是名高手无疑。不过,她适才举手投足间,言语嫣笑间,唯是淡淡风姿,若非她出现时那悄无声息的身法,自己恐怕根本猜不出她武功深浅。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凌厉姗姗来迟,见状只是一怔,道,你一个人? 君黎便与他说了适才之事。凌厉听了,似乎微微叹了口气,道,她竟然会来。但转眼却又似殊不以为意,红绫一展道,那也好,五五回去了,我再陪你练会儿。 君黎不好多问,就依言施招。不久已过了正午,两人罢了手,凌厉临去,道,这几日我恐怕都有些事,明日我也让五五过来。 呃,但是,凌大侠,我觉得尊夫人似乎……似乎不太高兴。君黎犹豫半晌,还是说出口来。 凌厉便一笑道,她不高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便要过意不去。其实我央凌大侠教我剑法这件事,本来就有些……有些强人所难,现在又加上五五,惹到凌夫人也愈发不高兴,凌大侠其实不必因为我而…… 我自己的事,自己还会处理,便不用君黎道长来操这个心了。凌厉语气平淡,却特意将“君黎道长”四个字说得明白,随即又道,你当日如此坚决,我不教你剑法,你便要去死,如今怎么,却要对不起自己当初那一意孤行了么? 君黎也的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不语。 凌厉看他表情勉强,转而一笑道,你心事未免太重。世上事情本没有两全的,终究免不了要作些选择。事事都要担心,患得患失,那便什么都做不了了,明白么? 君黎才点点头,道,明白了。 第二日,五五果然又来了。君黎也不问他太多,便始与他习练,又直练到中午,两人已累得又靠树坐倒。 五五喝了水,这次仔仔细细把周围看了一圈,确定自己娘亲没在,才悄悄凑近君黎道,我告诉你啊道士,昨天,我爹和我娘还为了你的事吵了一架。 二八醍醐灌顶 君黎轻轻啊了一声,道,他们说些什么? 我想娘是怪爹昨天没跟她说一声,就把我领来这里了吧。五五嘻嘻笑道。 君黎皱眉。你娘也是担心你――怎么他们吵架,你还很高兴似的。 就是吵吵架么,有什么打紧。五五很是见怪不怪的表情。 ……那你今天来,你娘晓得吧? 那当然晓得了,还说今日中午她来接我。但是你看我这么大,难道还自己回不了家?她定是又找个理由,好早点将我拎回去。 可是现在也已经中午了。君黎道。 五五嘴一噘道,是啊,所以我奇怪啊,我都饿了,怎么她还没来。 君黎笑道,我去拿些干粮给你。便起身走去自己背箱,正拿了吃的,已看到一个淡红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现出身来,正是凌夫人。五五便喜道,不用啦,我娘来了! 君黎放下干粮,只见五五已经扑去撒娇。凌夫人略含些宠溺地摸了摸他头,见君黎过来,便开门见山道,君黎道长,今日来有些话与你说。 她说着便叫五五在原地稍待,示意君黎到一边。 君黎依言跟着她走到边上。凌夫人沉默了数久,习惯性地掠一掠鬓发,回身道,其实――今日我是替凌厉来向你道个歉的。 君黎心道,昨日她与凌厉吵架,结果今天五五还是来了,定是她没吵得过凌厉,想来便径直要来劝我自己放弃了学剑之事。想着便回道,是否凌大侠很忙,所以不能再教我了? 却不料凌夫人摇摇头,道,他若真的不能教你,倒也不须道歉的,本来他也没答应非教你到何时不可的,对么? 君黎想想亦是,便有些不解,道,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有件他答应你的事,却没能做到。凌夫人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怪我,打从一开始知道他在教人学武,我便一直追问关于你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道,这也不奇,他连五五都没好好教过,我总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样人,为什么会想跟他学武,他又为什么愿意教你。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未肯对我透露半字,直到昨日――想来是我逼他太甚,他才将关于你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才知是他原答应过你,不与任何人讲的。 君黎便想起的确曾要求凌厉答应过自己两个条件,其中第二个――便是别要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杀马斯,甚至别说起还见过自己。只是他当时心里只是怕会让顾家人知道,至于旁人,尤其是凌夫人,本该不打紧。 他便深躬一礼,道,夫人言重了,这件事情,其实凌大侠知道和夫人知道,也是一样的,我原也只是不想让某些……某些可能有些关联的人知晓。凌大侠如此重诺,君黎感激不尽,怎好累得夫人还特特为此来道歉。 凌夫人却摇摇头,道,不一样。他一人知道和我也知道,决计不一样。 这话怎么说? 因为你说的那“某些有关联的人”――你那义姐姐笑梦,却是我昔年最要好、最心疼的小妹子。若说给了我听,我指不定就要告诉了笑梦了。 君黎吃了一惊,道,凌夫人和顾家…… 我和顾家倒没什么特别交情,只是和笑梦妹子要好而已。凌夫人说着一笑。不过你放心,既然是凌厉原本答应你的,我现在也只能替他一起先守着你的秘密。 多……多谢凌夫人。君黎心里仍是忐忑。哪曾想凌厉跟顾家的关系,还有这一层。 只听凌夫人又道,你的事情,我如今都已知道,既然你是笑梦的义弟,我也不得不再与你多说几句。 除了不必劝我不要报仇之外――凌夫人请说。 凌夫人便微微叹气。你果然心内固执,我尚未言语,你便主意已定。 这倒不是固不固执,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那么可否将时间推迟?凌夫人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去不过送死,但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许便容易。 我――君黎迟疑。我未想过何时,但总在今年;十年二十年,那是决计等不到的。只要让我知道他人在何处,我便会忍不住要去寻他麻烦。 但听说你至今也没能逼得凌厉一招还手。凌夫人毫不客气地道。你凭什么去对付马斯? 可我相信自己每日皆有所进。君黎坚持道。马斯仗恃的不过是鬼魅般身形步法,还有瞬时手上巨力――但我只要眼力足够,苦练步法,闪避他那手上绝招,等待他的破绽――杀他并非完全不可能! 凌夫人冷笑道,我听说你眼力确好,身法也有小成,但高手对敌,仅靠这些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始终跟随他人步法,受他人牵制,便是立于无胜之地;你等待别人露出破绽,根本更是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局。就凭你这点肤浅之解,莫说马斯,便普通好手,你也难敌。 夫人说我是肤浅之解,那何谓不肤浅,还请夫人明示。 凌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可知交手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掌握战局,我们称之为“慑场”。你与人自第一式交手开始,争的就是这慑住战局的地位。一旦慑了场,对手再要取胜,除非他确有千古奇招,否则根本没有可能。我听凌厉说来,便是在他只管闪避,任由你攻之时,你也全无慑场之心。战局轻易落入他掌握,只要他有心不露出破绽,你要逼他还手,便是再过百招千招,都没这个机会。他说不限你多少招,根本是因为你百招之内没逼得他还手,往后更无可能! 君黎听得呆立,过一晌,方道,但我原与凌大侠武功相去甚远,争不到慑场之机不奇怪吧。 要真的掌握战局自然不容易,但是至少也要争一争,不要让对手轻易地得到机会――你面对凌厉的时候,心里应该只想着眼前这一招要如何行动,只想着下一式要怎样才能欺到他,却想来从没仔细想过整个战局的优劣吧?如果你将每一战局的取胜都仅看作招式相争,看作寻找破绽,那只能说你还太天真了。不知你可看过旁人比武,有时可以翻翻滚滚上千招不分胜负,但忽然一招毫厘之差,便急转直下,败如山倒,再难扳回赢面――这便是因为之前上千招,只是两个人始终在争那慑场之机,而忽然一人占住此利,胜负便分。 但……凌大侠从来没有教过我那些……我…… 想来是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我倒越俎代庖了。凌夫人笑笑。有些人天生便气势慑人,倒是一教就会;可是道长看来……恕我直言,在气势凌人上,应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他应该是想你再多习一段时日,才开始与你说。 她停了一下,又道,不过既然我已说了,那么倒干脆与你说个明白吧――你与凌厉交手一直是下风,没时间去考虑什么掌握战局,也属正常;但反过来――便算是你跟五五交手,占了上风时,你又如何?若你仍然觉得很累,便证明你的上风仅仅是招式上的上风罢了,在局面上,却仍然与他处于相同地位,并不比他一个小孩子高明。三五式便能取胜的事情,也许你要三五十式。 君黎咬唇,心里知道凌夫人说得不错。这是不是足以证明,凌厉在闪避自己剑招时,根本还轻松得很?自己闪避他时,明明动作完全一样,也不比他更快或更慢,却总是事倍功半,却原来这其中的差距,是在于这个“场”究竟归了谁。他有道家渊源,对这阵势相克之说最有所感,凌夫人所言不啻于醍醐灌顶,但灌顶之下,他只如身入冰窖。 原来与马斯所差,根本不止是身形、招式、力气这样表面上的事情而已! 凌夫人又道,慑场之事往大里说,原与人本身气场有关,有的人甚至不必动手,一吹胡子一瞪眼,旁人就败了。这个,你性格温和,反比不上那些个趾高气扬之辈――不过也有神气内敛的高手,什么都不做便是静着,也无人敢近,比那些张扬之气又不知高明过多少。但这绝非短时可成,所以我才让你将报仇之计推后。 君黎便沉默了半晌,道,我明白。凌夫人说的一切,我都明白。但――我不愿推后。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在凌大侠这次离开之前,达到他要求我的进境,让他将马斯的所在告诉我。夫人说我性格温和――承您赞誉,但我恐怕也没有温和到等过十年的地步。莫说十年,便是一年,便是半年,便是现在在这里苦练,我已经觉得是放过他太久了,还不晓得这一段时光,他又要多杀多少人! 凌夫人还欲说什么,张口,却又缄口,似乎已经知道不可能改变他的心意。只见君黎深深一礼,道,多谢夫人今日指教,君黎茅塞顿开,获益匪浅。她只好又微微叹气,随即转身道,你还打算偷听多久?还不出来!便看见五五自树后探了头,委屈道,我饿得很了,娘却只顾跟人说话。原来你今天来却不是为了接我的――爹不管我,现在娘也不管我了,都只对外人好啊。 凌夫人哼了一声道,好的不学,撒娇耍赖倒是学了不少。 她虽然说着,却也知道该回去了,便向君黎看了眼,语气里带了些无可奈何,道,道长心意已决,我也便不多劝。不过凌厉留在临安的日子,应该也只剩一个月了,希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君黎低头不动,凌夫人领着五五,已飘然远去。 这一日凌厉没有来。这一日下午,君黎也没有运一次剑。他在想。他在想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在这一个月里,让凌厉说出马斯的所在。原本以为离他的要求已经越来越近,但今日听凌夫人一番言语,却忽然又觉得遥远得完全没可能触摸。也许凌厉根本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做得到,才完全不跟自己说这一切吧? 到了晚上,他才勉强举起剑,在这夜幕之中,在这为厉厉寒风刮去了颜色的星光之下,举剑挥舞。他像是想发泄无尽的情绪,将剑舞得肆意而又漫无章法。而到了半夜,他忽然像是绝望,竟就这样张开双臂,在这无人的林间,在被剑风激得片片飞舞的枯叶间,仰天长啸。 又有谁能够听见这样的啸喊?天地虽阔,他却依然只是孤身一人。 二九暗青破局 夜露已是深重,君黎没回家,在林间一直躺到天白。也许是身心俱疲,他迷迷糊糊地睡去,落叶拂到脸上,都是不觉。到睁开眼睛醒来,他忽然发现身边有个人在看着自己。 五五?他忙坐起来。你已经来了? 嗯,来了,我娘也来啦。五五道。她在那边。 君黎吃了惊,顺他手指去看,果然见到凌夫人站在不远处,那背影一如既往地透着种淡然的静。你们――来了多久了?他忙爬起来,整理皱乱的衣衫,便要过去。 喂,道士。五五一把拉住他。昨天听到你们说,你要杀一个人报仇,是不是? 呃,是。君黎道。 那就难怪了。五五松了手。我就说,若不是心里有什么缘故,哪会像你这样玩命地练武――那我进境比不上你快,也没什么奇怪的啦。 我先去见过你娘。君黎说着便向凌夫人那边走去。凌夫人听到脚步,已经转回身来,一笑,道,你醒了。 对不起凌夫人,我――实在失态。 看来你昨日心情很不好。凌夫人道。现在可好一些没有? 我……没什么事。君黎道。倒是夫人,怎么今日一早会来? 凌厉恐怕今天也来不了。但既然你非要练武不可,那就只能我来了。 夫人的意思是…… 怎么,你怕我及不上他?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原万万想不到夫人会愿意这样…… 我只是也不愿见你送死,但你如非去不可,我只能寄望你活下来的机会能大一些。何况,自打凌厉答应教你剑法那日开始,我们一家子怎么也都已被你拖下了水了,与其回家斗不过他,我看倒不如来教教你。若改天你能让他吃一惊,也算我一点小小胜利。 君黎却知这凌夫人看似言语淡然,心内其实极善,这一番话已让他鼻中一酸,几乎要落泪。他想到昨夜心内的绝望,忽然又觉得,在这世上相遇之人,明明都待自己极好,师父,义父,姐姐,还有凌厉,以至于凌夫人和五五――也是一样。他是委实没有理由绝望的,他难道不该觉得幸福才是? 那――谢过凌夫人。他还是克制了心内的激动,也还以平平静静的感谢。 就不用多礼了,时间也不多。凌夫人淡淡地道。五五,你过来。 五五依言而来。凌夫人扶着他肩,向君黎道,喏,我这个儿子算是借给了你,原本若不是你有仇要报,我是没道理让他来帮你进境,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未必便没有所得。你听好,要习“慑场”,比较容易的办法,是先从比你弱的对手开始。但这种事情我也无法用言语说清,只能靠你自己慢慢领悟――昨日不过是与你说个道理,你何时找到感觉,也是勉强不了。 君黎点头道,我明白。 招式上,我便不多说,免得乱了凌厉的原本路数。凌夫人又道。反正他的招式尽够高明了。 她说着,矮身向五五道,我交待过你的事情,都记得么? 五五点头道,记得。 凌夫人便温柔一笑,道,他的武功比你高那么一些,这样的对手也是难得,你若能从中寻些突破之处,得益也不会浅。 五五便嘟嘴道,你们从来便是哄我。 凌夫人失笑,却又站起,道,都是木剑竹剑而已,你们两人都不必手下留情。尤其是你――君黎道长,要记得,手下留情这种事,是要在掌握战局之后才可以做的,那时候你胜券在握,就只管随心所欲――而在此之前,劝你还是不要自以为是。好了,便让我瞧瞧你们谁先有所领会吧。 风吹过,便有无数枯叶落下。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同时拥有柔软和轻脆两种感觉,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叱诧作响。五五竹剑在地上一划一掀,似乎是种调皮,便带起无数散叶向君黎飘去,而他小小的身形也随着这一片如雨落叶挟剑而出。 凌夫人含笑看着爱子。五五虽然一心也想习武,但事实上却很少真对练剑兴致这么高。凌厉每年至少也有半年不在家,而自己也交替着一年留在江南陪五五,再一年就随凌厉一起去北边,倒有大部分时间,五五是交给他常留临安的爷爷奶奶看护。今年先前她陪着凌厉在外,回来南边时恰好赶上顾世忠的寿辰,原该夫妇两人同去,只是徽州这个地方,于她很有些不太好的回忆,凌厉不想见她为往事情绪低落,看她勉强,就干脆让她独自先回了临安。没料在徽州这一趟却遇上顾世忠出事,还遇上这一个非要跟他学剑的道士。自知道这些事情后,她这两天总在心里思忖,若君黎重伤跑出、又以死相迫时自己在凌厉身侧,会如何决断?想来想去,觉得大概自己也只会作出同样选择。那么凌厉每天教这道士剑法,自己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只是,真的也只有一个月了。先前大半年既然在外陪他,接下来就要留在临安,陪五五和二老。虽然便将五五再交给二老看护也无不可,可是她毕竟是个母亲,孩子尚不算成年,她究竟还是不能弃他不顾。 有时她会想,早知如此,当年就不给你生孩子,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可一直陪你。可是和凌厉之间,好像从初识开始,就在分分合合。他对自己的情意,好像真的是因为分分合合才存在的,若真的一直在一起,也许反而荡然无存了。 她心中微微泛起丝苦笑。这固然只是她一种悲观的猜测,可是这至少证明成亲已经十多年,他――仍然没让自己觉得安全。 回过神来,君黎和五五的交手已逾五十招。君黎未再特意让步之下,五五倒好像常被激出了些绝境逢生的巧处,让君黎发现原来先前那些特意留手果然并不需留――五五似乎总有办法顶过去。也正因此,君黎的上风仍然只占在招式上,并没什么立即制胜的办法。 不过,五五很快已气喘吁吁。他眼见不敌,忽地身体又一矮。君黎只道他要像头次一样又刺自己脚背,忙先向后退,谁料五五忽一仰身,竟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衣襟里飞射而出。君黎吃了一惊急闪,那忽然射到的竟是暗器,密密麻麻而来,他心里一冷,暗想这样铺天盖地而来,怎么可能避过?但身体总还是不由自主地扭动相躲,在那缝隙中求一线生机。 臂上忽一阵轻痛,他知道终究闪不了全部,不过这“暗器”好像并没太大威力,细看却竟多是沙粒,少许夹杂些石子,打到身上,也便落了。五五咧嘴一笑,道,算你输了吧。君黎却一怒,道,你怎可用暗器! 有规定不能用暗器么?凌夫人在一边道。便算规定了――你知道旁人便不会用暗器对付你? 君黎一呆。他心里只想着怎样领会凌夫人所说的“慑场”之法,却不料非但没所领悟,反而还因为忽遭暗算,败下阵来。却听凌夫人又缓缓道,可惜了,你终究没能跳出原有圈子,控住此局,否则便算他忽行怪招,你也不至于便狼狈落败。 但这暗器――应是机簧所发吧?距离既近,纵然再是占据上风,又怎能避得开? 凌夫人便款款上前,道,要不要我避一次给你看看。 你若心里知道他要发此暗器,就会有备,避起来自然容易些。 凌夫人便婉然一笑,道,五五,你把器筒给他。 五五应声,从衣襟里取出暗器机簧来交给君黎。凌夫人道,这器筒里面有四层沙石暗青,便只是按一按机括,就出一层。适才五五已经用掉一次,还有三次机会。左右你也不信五五不与我串通好,那便交在你手里,我们先斗个数十招,我也不知你何时要施暗器,你且试试看我会否如你这般狼狈。 她说着,仔细教了君黎怎样使用,又道,我不擅剑法,就空手与你过招罢了。 君黎知道她必非托大,便不推辞,将暗器藏好,木剑一兜行礼,就向她袭去。 他初时心里仍然不忿,想你固然不知道我何时会发暗器,却至少知道我有暗器;我方才却完全料不到五五会用这种手段。但交手数招,凌夫人却并没似他预料般特特与他保持距离以备后避,反而因为空手,与自己相距甚至比方才自己与五五仍近。 便只这数招,他忽然似有所感――与凌厉交手时,便也是这么一上手就有种压迫感,他原本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此刻他却忽然明白――三招一绝,这竟然已是她的局。他怎样也无法追忆轻巧的一交手间她是借了什么东风,就已慑住了场,但在随之而来的十数招里,他已经感觉得出她开始相让――“手下留情这种事,是要在掌握战局之后才可以做的,那时候你胜券在握,就只管随心所欲”――你真的已经胜券在握了吗? 三〇心有所悟 他心里便暗暗咬定主意。你说先交手数十招?偏偏不。我便是在第二十招之前就先将暗器放来,看你怎样去躲,料就算你慑了场也要让出来。眼看凌夫人掌风斜斜击向自己握剑的手腕,他脚步微错,故意引她近来,想来已是最好的机会,再不迟疑,左手佯装捏诀,却觅机已将那机簧一按。 却不料凌夫人步法追处,片片落叶竟也在风中飞起,与她魅魅衣衫共舞同飘,分不清那风是她掀起的掌风还是忽然到来的深秋凉风。而暴射而出的漫天沙石,在这阵中竟根本轻到如羽似尘,只不过挟着一些机簧的冲劲,才乱入了凌夫人袍袖之间,可是她袖子只是轻轻一卷,随后衣袂忽静,垂下手来,那凶残致命的暗青,却只如化作轻描淡写簌簌落于地面的灰。 这一刹君黎面色一下子发青,因为他一瞬间明白,凌夫人衣袖一卷,可以太轻易借着此刻的风向将这些暗青反击回自己身上。虽说用的是不伤人之物,但若加力而为,或是那机簧里换装了细镖、蜂针之类伤人利器,中者必是无幸。凌夫人固然只让沙石落了地,但已经足够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出来,只听凌夫人已道,明知战局已落入敌手,还敢贸然偷袭,唯是自寻死路而已。若是扭转战局的奇招这么简单,那慑场也就没意义了。现在懂了没有? 君黎垂剑。但我就是不明白。我相信这不是侥幸,但你是怎样便令这天时地利都能为你所用? 天时地利。凌夫人微笑道。总算你是学道的,知道天时地利都是战局的一部分。既然要慑场,就要整个地慑过来,令局中一切都为自己所用。这一局其实简单得很,你仔细回想下就能明白过来。 君黎抬头,恰恰迎着风来的方向――好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这样下风口的位置?他想一想也便忆起,便在第二三招之间凌夫人借着闪避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往边上踏了两步,而再一侧身,自己不得不随着她转身。 原来你是……君黎犹疑地说着。我大概……明白了一点。停了一停,道,我能不能……再跟五五试一试? 好。凌夫人退出战阵。 这个也不用了。君黎将那机簧器筒抛向凌夫人。 他心里忽然有所悟,是想起了凌厉教自己步法的时候,说过的许多自己当时也许只解了表面的话。凌厉曾夸赞过他的眼力与反应力,称不担心他在临敌时无法决断采用哪一种步法。可是若他决断的依据仅仅是为了眼前的来招或最多是预计到了之后三两招,所谓决定,一定与将整个战局纳入考虑时的决定不同。 五五也并不笨,在一边听得看得明白,便道,怎么,你要抢上风的位置么?嘿嘿,只怕也没那么容易给你抢到。君黎却一笑,道,那你也来抢抢看。剑式未出,步子先迈。五五不甘示弱,忙也跟上。 君黎更想起当时凌厉让自己多看道家典籍,说到于新手来说,八卦、五行之术中的步法,是很有可学的。他到现在才真正有点明白他的意思――若对手与自己武艺相当,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天时地利可借,借着五行相生相克,却可以最快地寻到压住对方的机会。交换几招后,五五便已经去抢方才凌夫人站的上风头,可是便在这位置一站定,忽然却觉得这里也没有以为的那么轻松舒服――明明君黎没抢到这位置,可是他也并不在受克的下风,反而不知为何,让五五觉得招式更沉了些。 凌夫人对五行之说并不精通,但是也看出君黎原本就没打算抢那上风。他一早预计了五五的步法,寻的位置,却正好克制住五五变化。她心想这道士举一反三却快,若他只是依我的样也非要抢那上风的位子站,倒是皮毛之学了。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出自己儿子是皮毛之学?她待要暗中提醒,奈何依道家相克之说而来的步法她还真的不懂,也只能低低喊道,五五,别只顾站在那里! 君黎本是忽有所悟,想来试验一下,依照阵法选好位置,他还不能肯定自己真正做到了慑场,只是交手间已经觉出轻松许多。五五似乎也觉出些不对,听到母亲喊话,移动脚步待要挪开,但诚如凌夫人先前所言,反败为胜岂有那么简单,他的任何行动,几乎都在君黎预计之中,四面八方的去路都被对方封得死死的。 五五看情形不妙,忽然又将衣襟一掀,大喊了一声道,看镖!君黎微微一惊:他不会身上还有暗器?但身形也只是稍侧,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处于这样一种位置,是能够将敌手的一切行动看得这般清楚,就好像居高临下,由极快看极慢一般,对方稍有动作,自己后发便能先至,便算有暗器,也似乎足够有时间反应。 倒可惜了这次五五是在虚张声势。君黎借他喊话空隙,木剑向他脸前一点。五五知道要败,干脆往后一倒,便躺在地上喊道,不打了,我不跟你打了! 丢不丢人,还不快起来?凌夫人摇头道。 我不管啊,你们都偏心,所以我才打不过他! 你方才还没输,现在一躺倒,才真的输了。 你不是一直跟他说“慑场”什么的,那我想来也扳不回来了么。 他只是占了些地利,还没真正到了稳赢不输的地步。算了,今日也够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累。君黎道。我还有好多不明之处想要请教凌夫人。 你今日这样也算有不错的进益了,还是花点时间消化下再说。 哦……倒不是还想跟凌夫人对手,就是……我想知道,凌夫人和凌大侠有没有交手过呢? 怎么? 你们都是这样高手,不晓得你们交手起来,是谁先占上风? 凌夫人忽然莞尔一笑。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窍门可以对付他,可以让你在与他交手时派得上用场? ……呃,是啊,反正凌夫人不是说,若我能让他吃一惊,也算你的胜利。 但可惜,我没跟他交过手。 啊?一次都没有?连……习练都没么? 我跟他没什么好习练的。我们两个人都是杀手出身,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他现在倒是找到了不伤人的手段,我却还没有,又如何习练。 杀手出身――凌夫人不会也曾是……黑竹会中人? 你说对了。凌夫人神情中似忽然有凄楚之色一闪,五五不晓得什么时候爬起来,过来将君黎用力一扯。 谁叫你说“黑竹会”了,在我娘面前可是不准提这三个字的!五五压低了声音,但眼睛是忿忿不平地看着他,好像他闯了大祸。 没关系,五五。凌夫人已经回过头来。她这般耳力,五五这么近的低语自然逃不过去。 君黎不明所以。似乎跟凌厉说起黑竹会时,殊无此讳,不知是否他掩饰得好,还是忌讳之事,仅仅与凌夫人一人有关? 凌夫人口气如常道,便因为我们都曾是黑竹会的人,凌厉更是与如今会中老大有过约定,无论何时,见到黑竹会的人,仍然会看在以往情分上有所回护,所以才麻烦。否则,我倒真想替你走一趟先杀了马斯,就没那么多事了。 夫人别这么说,如今这样,君黎已欠你们良多,实不知何以报答。 客气话便不用多说。凌夫人一笑。不早了,五五,我们准备走了。 啊,午时都没到啊?五五惊讶。 不要伺候你爷爷奶奶的午饭?凌夫人反问。 五五哦了一声,挠了挠头,留给君黎一个很带点不舍的眼神。 我们明日再来。他不无热切地道。 然而,次日,五五并没有来。 五五没来,凌夫人也没来,原因很简单,因为凌厉忙完了,所以当然来的是他。 怎么,你见到我好像很失望。凌厉笑道。 没,怎么会啊。君黎忙否认。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日就以五行相克之法,踩准克制凌厉的位置。不过凌厉并不是五五,一交上了手,他便已觉出凌厉已经以步法逼迫自己不得不跟随过去。君黎忆起凌夫人所说,心想,至少不能让你又将场面拿得这么轻易吧。便忽然一个逆行,虽然招式还是被凌厉粘过去,但却是一僵持,凌厉那下一步便没走得轻易。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君黎一眼,却并没说什么。君黎趁机踏正方向,确认站到相克位置,心中正窃喜,凌厉早发现他所图,斜刺一剑,劲力稍加两分,君黎脚跟还没站稳,已不得不弃位而去。 但这一回凌厉已经真正觉出蹊跷,红绫一绕收了下来,道,别告诉我这是你这两天忽然悟出来的。 君黎犹自装傻,道,什么啊? 一贯你只会被动挨打,今天竟会跟我争第一口气了? 唔,相克步法,书里有写…… 可不仅仅是步法的问题。凌厉道。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你竟然也会带着点……杀气。 杀气?我对凌大侠哪可能有杀气? 此杀气非彼杀气。凌厉道。不过我原以为无论哪种你都不会有的。这两天除了五五,你是不是还有过别的对手? 呃……对,尊夫人也来过。 所以是她教过你什么? 是,她与我说了一些,但……她难道没跟凌大侠说? 凌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她都教了你些什么,你告诉我。 三一疾风百招 君黎便将昨日所得一一道来,到后来他也有些激动,道,可是这些,为什么凌大侠都没跟我说过,你是不希望我学会“慑场”这回事,便不会有进境,便不用告诉我马斯在哪里吗?若是如此,我倒感激你的好意,只是这非我所愿! 这也非我所愿!凌厉道。我若不想你有进境,我何苦每日花这个时间! 君黎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缄口。 你以为她所说的“慑场”靠的气势是什么。凌厉冷笑。一入战局,从来就只有一种东西能慑场,便是杀气。有的人是天生带了杀气,有的人因杀人而积累了杀气,也有的人是内功强大之后带了杀气――但这些,你一样也没有。我原是希望通过与你习武,让你功夫逐渐稳固,逐渐形成种最稳定的“杀气”,那时候便不用我说,你自己都能悟到。可是现在―― 现在不是很好吗,我比之先前应该有了不小的进步,你也感觉得出来,不是么? 但我不希望你操之过急。凌厉道。我不希望你为了能短时有所成,就走这样捷径,你若逼自己,逼出来的不过是戾气而已。若她来之前告知我一声,我必会阻止她! 君黎默然一下,忽又咬牙道,但我感激她。我还希望能更快一点!因为我一定要报仇,杀气也好,戾气也罢,能帮我报仇的什么都好!反正你如今拦我也没用,待我报了仇之后,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尽废了我武功就是了! 凌厉便看着他,隔了一忽儿,方将手放在他肩上。算了,君黎。原是我有些偏执。其实我当年习武的时候,比你戾气不晓得更重多少,但或许便因为此,我希望你会不同些。不过,想想这世终究是浑浊的世,也许――我夫人反是对的,与其循正道却送死,不如也浑浊自己,活下来的机会还多些。 凌大侠……我晓得你们都是为我好。君黎低头道。我反正已经学了,你也不可能逼我忘掉。只是你回头也别要去怪凌夫人,她――她是为了帮我才这样教我,我可不要见你们再吵架什么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种事不需要你操心。凌厉道。你又来关心我家务事? 你就当我天生好事,不管闲事就活不下去好了。 呵,是啊,忘了你是看多人事的算命道士了。凌厉不无揶揄。 我……只是总觉得凌夫人似有些忧愁。君黎低低道。我不知是否因为你们前日里有过争执,但终归也是因为你吧! 是么。凌厉不置可否,只向前走道,行了,练剑吧。 君黎只好应了。 既然懂了慑场的事情,接下来便容易多了,与凌厉习练数日,进境可称飞速。凌厉夫妇之间似乎真没出现什么龃龉,凌夫人偶尔也带着五五过来,一起指点,更在休息时,与君黎、五五细说天下各派的武功与兵刃。原来凌夫人却擅长一些奇兵暗器,虽然在武技上不比凌厉,但是所知甚杂甚多,听来也大是有味有益。 只是,十月转眼到了下旬,距离凌厉要离开江南的日子,终于只有不到十天了。 临安的初冬有种特殊的冷倦。君黎背着背箱沿着小巷一路西行,心里却很清醒。 就在前日,在与凌厉的攻守之争中,他终于第一次逼到了凌厉还手挡了一剑。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在凌厉的剑雨势下撑到百招。 ――能让我还手,至少证明我已不能完全看透你的每一行动。他记得凌厉说。既然我看不透,别人想必也不会那么容易看透的,将来你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想一想我这句话,心里便会有些底气了。 但是你躲不过我并不全力施为的这百招,仍然对付不了马斯。凌厉接下来还是泼了盆冷水。 君黎就是为了这句话,缠了凌夫人和五五昨日跟他练了近一整天的暗器――世上最所莫测的便该是暗器了。他这些日子对暗器机簧早就摸得熟了,知晓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机簧之类多是有迹可循,所以避起来已经不难――而若能避过凌夫人手里出来的暗器,君黎觉得,一定就不必怕凌厉的剑了。 只可惜凌夫人手法上还是加了克制。依她的说法,她身上带的件件是淬毒之物,恐怕一个不慎便要伤人。因此,虽然暗器躲避得不错,但在昨日傍晚与凌厉的对敌中,他仍是在最末十来招时功亏一篑,被他红绫连点了两下,颓然又败下阵来。 只好今天再来过了。 今天的风好像有点大。君黎站在风里,就想起了那天与凌夫人第一次交手时,她借风向轻巧胜出自己的情形。其实那时自己以机簧射出的暗器也并不能算是被她躲了过去,只是被她不知怎样借了巧劲,就失了效用。 不知我可有机会,也借风之力为己用。君黎想着时,只见凌夫人和五五也到了,却不见凌厉。 他晚些来。凌夫人解释道。 君黎有点失落――因为原想试试借着风一早就跟凌厉对一次手。若是晚些,没有风了又怎么办? 但陪五五练了一会儿,风倒越来越厉。到了午时,才见凌厉远远走来,看起来就像是被大风推着送过来的一般。 只见他月白的衣、乌长的发尽皆往前飘起,就连臂上红绫都一道浮在风中。君黎下意识去看另一边的凌夫人。她也在看凌厉,风也将她的长发吹起,露出白皙的额头,和如画的眉眼。她也许一贯是淡泊的,似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是这个时候的眼神却分明是温柔的,温柔得如同整个冬天的凛冽都不存在。 在君黎的印象中两人一起来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过今天凌厉同君黎打了招呼后,先便去同凌夫人说些什么。君黎也难得见他们这样,他便想起了第一次在鸿福楼见到凌厉时他那般出尘之态――而今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周遭一切冬日的叶枯枝哑更都像变成了朦胧的背景。他简直不能想象昔日更年轻的他们又该是怎样一对璧人。 两人低语了许久才说完,还是凌夫人先回过头来,笑道,君黎等了你半天了,看来他好像有办法对付你的样子。 是么?凌厉一笑。若真有的话,是好事。 他说着,也看看天,似乎对大风若有所觉。 娘,你说,我跟君黎道长,是不是越差越远了?五五坐在一边看君黎和凌厉再次斗剑,不觉开口问她。 你自己觉得呢? 我只觉得他已经真心开始让我了。五五噘着嘴道。就跟爹之前让他似的。 你知道就好!凌夫人看着他,也是无奈。谁叫你便不争气? 五五却嘻嘻一笑,好像全不在意,又看了一会儿,转念问道,君黎道长若能做到爹所说的要求,那个他要寻仇的人,也能打得过了吧? 那个人么……凌夫人喃喃道。也许还是有点难…… 不会吧! 就算他的确学得很快,毕竟也只有这两个月。凌夫人叹了口气道。他们……若运气好或可一争,但君黎毕竟经验浅,哪似那人杀人无算,又不循常规。按现在这个情形去,终究还是凶多吉少。 那你们就不管他,就要让他去了?五五急道。 凌夫人将食指放到唇边轻轻一竖,抬眼见阵中的君黎应该没可能听见,便更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先不要急。我们不方便出面,自然会找别人出面的。这事情你爹已经安排好了,你用不着担心。 五五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便去看阵中――初始的六七十招,君黎避开已经不难,只到八十招之后,才见些紧张局促。但今日也的确风大,两人衣袂一飞起,几乎就看不清,而凌厉的兵刃又是绫缎,可刚可柔,在这风里更多了几分莫测的变化。 却见君黎闪身避过凌厉卷向他脖颈的红绫,顺势向旁踏了两步。场外五五却也看得出来,道,君黎道长又想用五行步啦,他不是都知道困不住爹么。 凌厉果然数招内就逼得君黎又转到另一边。但方位一转,一股冷风忽然迎面扑来,原来这却是一处林间空隙,寒风犹劲,倒将凌厉手中绫缎吹得滞了一滞。他催动内力,绫缎仍然挺得笔直,但君黎竟是占到了上风口,吃凌厉连袭数招都硬避了过去,再不肯将这位置让出。 凌夫人微微皱眉,道,想来他是算计好的――这个小子,竟早了好几招便算计了? 多少招啦?五五兴奋道。我怎么数着都快要到了呢? 凌夫人嗯了一声,道,九十四。 只是凌厉缎剑已变得奇快,五五的眼力已然无法看清,只看君黎忽然抬掌,他不由吃惊道,君黎道长不是不能还手的么? 他――凌夫人说了一个字。她也不甚肯定君黎抬掌是要干什么。却只见他借着那风势忽然一掌击在空中,掌风挟着寒风一整股气劲便将他身周尽皆一卷,那绫缎毕竟太轻,竟就这样受离心之力飘开了寸许,被君黎一侧身避了过去。 凌厉看了他一眼。固然君黎这样做已超出这场考较的本意,但是那日说的,的确是“百招之内别让我沾到一次”,他虽然出了掌,但的的确确,没碰到绫缎,更没碰到凌厉。 凌夫人嘴角忽荡起微微一笑,道,他这是跟我学的。 什么什么?五五感兴趣道。 我第一次与他交手,你还记得么。凌夫人道。我说是要避开他的暗器,其实完全没避,只是用掌风借助那日的风向,消去暗器之力,让暗器到不了我身上。他今日也想这么试一试,因为单靠躲闪想避开你爹这最后几剑,恐怕真的不太可能,他只能欺你爹用的不是真剑,再加上今日的风…… 可是爹用的虽然不是真剑,也照样可以如真剑一般啊,握在他手里他还是可以运力,和离了器筒的暗器可不同了,怎可能被风吹走! 问题就在于,他不能运上全力。凌夫人道。万一真的刺中了君黎,这劲力是要化去的,不能伤了他――所以在将将要刺中的瞬间,就只能是软绫而已。 嘿,那君黎道长岂不是等于钻了空子。五五道。爹对他手下留情,却受他利用了。 这也没办法。凌夫人叹气道。原本这一百招就是手下留情的,不然你想想,怎可能他在六十多招就逼到你爹还手,你爹却一百招都沾不到他?真正称得上困难的,也就是这最末十余招而已。 便说话间已数到了九十八,目不暇接中忽听君黎啊地轻喊了一声,瞬时一个转身。原来果然以掌力加上大风,也终于没法挡得了凌厉的后招,他不得不放弃了那绝好的位置,一个转身先将那一式避开。九十九――五五也数着。可惜,离了上风,战局已失,没了天时地利,下一招绝难躲闪了。 君黎的面色一时苍白到了极点――已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这次失败,还会有那么好的机会,遇到这样的大风吗?就算遇到了――凌厉还会允许自己再来一次同样伎俩吗? 没有时间――红色轻绸如矫龙般已袭到身前,而他一退再退,也知道退不过红绫的长度――便那毫厘之距,若凌厉能再慢半分,若自己能再快半分,也许便避过了。可是――现在还能如何? 他只觉一股巨大的绝望又一次涌上,就如那天夜晚孤身留在这同一片树林时一样,难过到钻心。这一刹那竟然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表达,可以发泄,唯有与那夜一样――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就像想将那同样的绝望再次爆发出来,仰面长啸出声。 三二绝处逢生 忽然的啸音竟令得在一旁的凌夫人和五五都心头一震,连肆虐了一整个上午的寒风也好像蓦然一静――飘飘翻飞的衣袂骤然落下,只有――那声清啸,如同撕开冬霾的利刃,扶摇直上,让人一瞬间以为他真的啸停了这整个世界。 连那一式势在必中的剑也是一样。红绫在他的胸口,可是,也仅仅到了他的胸口。绫尖轻轻向上一卷,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挡弹回。 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风再度刮起,就像从来没有过方才那一静。啸声停下,衣袂又飘起,而凌厉手中的红绫却柔软地垂落了。 一百招。他微微一笑。你赢了。 我……君黎甚至未能完全意识到,呆呆站着。我……我……我……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我,还是无法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侥幸,可是适才那一瞬间的绝望却足够让他觉得,这场赢是多么重要,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 是你……让了我的,我知道。他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原本定下这个规矩就没打算让你过。凌厉笑笑道。只是――看你这样子,就算不告诉你马斯在哪,你还是会想方设法去找他,不如就…… 君黎却不知该说什么。这“胜利”也许算不得真的胜利,但两个多月来的诸种苦处一起泛上,一瞬间跌到谷底却又升到云端的晕眩,让他难以招架。 凌大侠。他只能哽咽着跪下身,向他叩头。君黎感激你――无论如何都感激你,便算到死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五五已经跑过来拉他。君黎道长,好啦,好啦,你再这样,我看了都要哭了。 五五。君黎一时难以抑制,将他也一把抱住,道,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你干么呀,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你常来找我不就好啦。五五道。 我……君黎欲言又止,随即还是点了点头,道,嗯。 他说着抬头看看凌厉,起身道,凌大侠如今可以将马斯的所在告诉我了吧? 凌厉看看自己夫人,示意她将五五领开些,便道,我如今并不是黑竹会的人,有许多事情也未必知道的那么清楚,但我却知道黑竹会第四十八任金牌杀手之位下月十五要在黄山天都峰的聚会上落定,算来距今日正好还有二十天。马斯是争夺这位子最为激烈的二人之一,他必定会在那前后出现在那附近。 天都峰……君黎喃喃道。那便是在徽州了。 按规矩,新任金牌杀手还须跟着当家到黑竹会淮阳的原驻地,将名字刻到金牌之墙上。马斯的呼声比那沈凤鸣高得多,这次他夺得金牌之位的可能性更大些,所以倘若你没赶上这次大会,那么在那之后,你在淮阳还有次机会,只不过要去金人之境,略微麻烦些。 好,我都记着了。君黎点头,便去一边拿些什么,随即回来,又叩谢道,君黎谢过凌大侠这段日子的大恩,这两件东西便归还给凌大侠。 凌厉微微蹙眉。君黎双手高举过头的两件东西,一样是乌剑,一样是剑谱。 乌剑――我暂时也用不到,你带着它,取胜的机会大得多,便算那之后再还给我也是一样。凌厉道。 不行。君黎道。我知道凌大侠不愿与黑竹会冲突的,便算是教我武功,也已经极为难能了,我怎能用乌剑去寻麻烦――反被人说此事与凌大侠有关?剑谱我也已经都记得了,这也便还给凌大侠,免得――万一落入旁人之手,又生枝节。 你一贯用剑不是乌剑,便只是木剑,不带着它,你用木剑能伤人? 这个凌大侠不必担心,我早就在城里找铺子打好新剑――早等着今天的了! 凌厉也便接了过来,道,既然你如此说,就还给我也好。 还有……君黎低头未起,道,君黎一直任性妄为,那日脱离顾家,后来又不肯认凌大侠为师父。但――但那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从没对谁解释过,原也――不想解释。但……君黎实在没用,到如今,只觉自己一人守这秘密真的太过痛苦,所以想对凌大侠说。 你站起来说。凌厉看着他。 君黎站起,便慢慢将自己那“亲缘浅薄”的命断,那不敢再与任何人相近的样样故事说了。末了,道,我原以为离开生身父母,便会无事,却不料与义父相见相亲,也会害人。若命中注定如此,我怎敢再给自己添个师父,再来害你!这次我去寻马斯,不论成与不成,我也都不打算再回来了,想着反正也欠你实多,这债便也就一直欠着;你当我是无情无义的人,便这样当着,正好不必对我更有什么师徒之情,省得哪天反受了我害――但如今却不止你,就连凌夫人和五五,都对我很好,我总想到当时离开顾家时,姐姐和刺刺那不信的样子,那难过的样子,我却已经没法再做一次这样的事了。 凌厉闻言却不语,半晌,道,你义父遇害之事,仅是偶然,你真的不必一直这样自责。 偶然也好不偶然也好,我都不想再冒任何险了! 凌厉叹了口气。君黎,你便是这样的性格――旁人的幸或不幸,你也喜欢揽到自己身上。但你以为刻意不与旁人亲近,便不会遭受失去的痛苦吗――恰恰是因为你心里偏生太容易对人产生亲近,才会如此。 他想了一想转言道,不过放心,我可没你那么多情善感,你回来或不回来,感激我或不感激我,当我师父或不当我师父,我都不会在乎。这样你会好受一点么? 会!君黎答道。我最好身边的人,都与我疏远些就好了。便是那种――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干――就最好!若你平日对我凶些就更好了。 凌厉笑笑。很容易――你对别人坏些,别人自然也会对你坏的。只可惜你却是个好人,偏生做不到。你希望别人这样对你,可是你自己却没法这样对别人,到头来便是一个人承担那许多人的痛,这世上最笨、最无救的就是你这一种人,若要说命苦,这便是你自找的。 比起害人来,我宁愿如此。何况――“命中注定”这种事有多可怕,你恐怕没我知道得清楚。 好吧,或许你的确命中注定有一些劫难――我也只能希望你不会一直如这般悲观,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别总先归咎于己,记得想想自己也曾给旁人带来过好事,未见只有厄运。 哦……嗯。君黎果然并不很相信。凌厉便仍然只好笑笑,道,不说那些了。你打算何时启程? 我想尽快吧。君黎道。到了那里,总要先去打听下消息,也要花不少时间。 他们的住处,我倒确实也没有线索。而且这算是黑竹会的大事,该是不会容外人参与其中。 我会自己想办法――凌大侠便到此为止,别再给我出任何主意,早先都说了,我寻黑竹会麻烦,你要装作不知道才是。 凌厉哈哈笑道,是啊,这些事你又比我上心。 但笑却也淡下去了。其实自你离开顾家也发生了挺多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凌厉又道。现在南面诸城都不甚太平,那个张庭张大人奉了令,一直在寻找程公子――但想来寻他的由头有点不可告人,没敢贴了通缉令大张旗鼓地找,就一个城一个村地搜,仔细搜了这两个月,却没结果,我料想程公子必是一开始就逃去金人地界了,他们还没胆子到北面去拿人。 那他们这一段还有去骚扰青龙谷么? 凌厉摇摇头。拓跋教主已经回去,任他们也没这本事。说来,教主那时候来京城也幸好算快――朝廷早在夏庄主的刑场上布好了陷阱,专为对付他――但可惜当今太上皇赵构在夏庄主行刑前两日还不知轻重地去游湖,被教主得到消息,径闯龙船,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逼他回去向当朝天子施压放人。 拓跋教主竟如此胆大――那太上皇出游,身边难道……也没个高手护卫? 他身边的高手护卫?哼,问题正出在此。如今宫中侍卫的头儿换了个新人,此人武功很高,往日也正好与青龙教有很大的过节。这许多事情,倒正有他一手策划的份儿,若是那日没得手,真去闯了刑场,恐怕拓跋教主便真的麻烦了。 君黎心中忽然一凛,脱口道,是不是朱雀? 凌厉吃了一惊,道,你知道朱雀? 嗯,我听说过一些往事,也知道他十几年前被以“谋反”的罪名打入了天牢。 不错,那时以为他必是死罪,谁能料到如今他非但自由了,而且还在大内谋得好职。把他自牢里放出来的是当今天子赵Y,但十数年前的许多过节,却与如今太上皇赵构有关。朱雀知道赵构许多秘密,不晓得他们如今谈了什么样条件,赵构对他又恨又怕,却也不敢怠慢他。拓跋教主那一日在游船上,也没料竟会遇到朱雀,这一见面也真称得上分外眼红了。还好如今朱雀比起他,功力似已稍逊一筹,被他抢得先机,不得不答应放了夏庄主。 那赵构和朱雀――竟这么好,回去真的便照办了? 赵构胆小如鼠,吃这一吓,岂敢不放人。 怎么凌大侠你对这些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拓跋教主在临安耽留了几日,我与他晤过面。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既然朱雀重新出现,并且与拓跋教主仇人相见,那便等同于当面宣战,徽州一带,自此可能多事;黑竹会如今南迁,很可能是已经投靠朝廷,这次又是在徽州成会,你若要对付马斯,须要小心别将自己卷入这场争斗中――如若实在没办法了,去青龙谷暂避,拓跋教主应该能保你一命。 不料君黎却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去青龙教。 怎么,你担心在青龙教若遇到你姐姐多有不便?其实那倒…… 不是这个缘故。君黎打断他。只是――我始终对这拓跋教主并无好感罢了。 为什么? 因为义父的关系。君黎道。我只知道,义父这般年纪了,仍然一直想回青龙教,但却是这教主始终无动于衷,害他没能完成心愿,最后还因此在青龙谷中丧生。总之,义父的死,我一恨自己,二恨马斯,三恨青龙教主,便此而已。 若是这件事――嗯,我不好说什么。凌厉道。也罢,反正你自己小心些。你今日的武功对付一般江湖人物足够用了,但我便是没好好教你内功心法,所以若遇高手,恐怕经不起久战,最好能在三十招之内将人唬走;如若不行,你就自己走了吧。 君黎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若你想早点出发,便回家去整顿一下。 君黎嗯了一声,再对他谢了一谢,又到凌夫人和五五这里道别。 直到君黎的身形从视野里消失,凌夫人才终于走了上来,向凌厉轻声地道,你们说得也够久了。 凌厉嗯了一声,道,他说了他师父给他算的命和以前的一些事情。 他原来都知道了。凌夫人仍然轻轻地道。一个人承受这般命运确实太苦,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所以总算说出来也是好事,只是――他不知道我本就知道。凌厉叹了口气。 想必你也没告诉他你根本认得他爹娘、知道他的身世?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凌厉道。他如今这样子,多知道那些事情不过是更增痛苦。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放下那么多不该有的心事才好。 是啊,我也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凌夫人淡淡地道。 凌厉回过头来,伸手轻揽她的腰。你这句话――是在说我? 没有呢。凌夫人低头轻笑着,转开话题道,对了,方才那第一百招,你是真的让了他? 凌厉的面色转为肃然,摇摇头,道,不是。 真的不是? 你没看出来么――凌厉目光转开――便那一瞬间,他忽然将我所慑之场破了。 凌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怎么可能! 我也以为不可能,这样事情,我还第一次碰到。凌厉道。先前我们一直担心他性格过于温和,便算逼他也逼不出多少杀气戾气来,但是现在看来,他平静温和,不过是因为没有受激。其实这小道士还真常常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愈到绝境,也许便愈能拿出点什么来――所以也不必太过悲观。 我可没悲观。凌夫人道。打从你告诉我单先锋答应了这次愿照应他――我便放了心了。 是不是比亲自去照应他还放心? 凌夫人笑。是啊,交给谁都不行,不过单先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三三婵媛太息 君黎孤身上路,这次的心情,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近了徽州正是个午后,路过曾逗留的小镇,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去那当时住过的凌厉的小楼。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天井里,自己临走时歪歪斜斜刻下的四个字还在。 “我叫君黎”――离开时艰涩的笔画,如今看来竟有百感交集。他反手抽了新剑,将剑尖比到原来的四个字下。 纵然已经不是乌剑利刃,可是手上劲力比起那时却不知增强了多少,又自如了多少。他凝神用力,用长剑在下面将这四字重新划下。虽然只能浅浅书写,但在这纹路凹凸的青石上整齐写下这样四字,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记得这是自己离开时的愿望,却没想到,真的这么快便能做到,便这样看着,他脸上露出微微的一笑,还剑入鞘,回身走出。 徽州就在不远了。 入了城,他选在距离顾家最远的一处客栈落脚,心里想着过不多日黄山上便要有黑竹会大会,自己倒应该先去探探路。 只是,连日来寒风凛冽,竟然有点要落雪的兆头。他到了山脚下,果然见有告示说不准上山,一打听,才知每年差不多这个时节,官府都会将山封了,派人专门守路,不准上下,以防冻死、摔死了人。 怎么可能?他心道。若是封山,黑竹会那些人又怎样上去。他们既然将事情定在半个月后,没可能不考虑到此事。 他不好硬闯,避开守卫的视线在附近转了一转,已看到有两拨七八个人往山口过去,等了一等这些人却没被拦回。 想来这几人就是黑竹会的人了。黑竹会和官府关系密切,借个天时地利的要在山上秘密开会,再容易不过。君黎心想。他们举止装束纵然稍稍异于常人,但若来了就住在山上,便不会在城里引起太大动静。不过方才看到的些杀手大多年纪轻轻,平日也是四散在各处――辨别身份不晓得靠的是什么切口或是信物,倒要再打听一下了。 只是今日天色已经晚了,君黎便也只好先回了城中客栈。 连日赶路劳累,他躺下不多时便也睡熟过去。一觉已到早晨,君黎在茫茫然睡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喊“下雪了下雪了”,睁开眼睛,天色还没全亮。 下雪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楼下有小孩子嬉闹之声,也夹杂着一两声喝斥。他将床头的窗子开了极小极小的一线,风嗖地一灌,卷进少量雪粒。 还真的下雪了,上山的路想必更加难行。他想着心中略有忧虑,下了床来。 今天,十一月初一,距离黑竹会金牌之会,又近了一日。 他从背箱里理出许久未用的那面“铁口直断”的幡,用杆子撑起。想来黑竹会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会相信算命吧,用这身份去寻些机会,我便不信我没法让谁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来。 他心里想着,人却在桌前稍坐,想静一静。忽然只听楼下似乎是前堂的方向传来b琮一声琴音,不知什么人在这样小客栈的清晨抚琴抒怀。拨弦随即成曲,君黎听了几节,只觉琴意古朴,似非今曲,可惜与小孩子的玩闹声夹在一起,便有些怪怪的。 天色更明了一点,从微开的窗子,能看到灰色调的半空。君黎自想着事情,那隐远琴音于他有如一切的背景,但数节之后却忽然一亮,就听一个女子声音悠悠而歌: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这是先秦时一首赋歌,辞藻华丽,说的是湘水女神思念心上人。女子声音冷艳却清绝,将辞中思念之意唱得凄婉动人。君黎虽是出家之人,并不识情思何物,但为声所触,一时也忘了旁事,侧耳倾听。 只听女子又唱道: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君黎听得怔忡,料想这客栈中听得见的,也必都醉了,这一段唱完,连孩儿玩闹的声音都已没有。他忍不住推窗,声音便更清晰些。窗外是院落,那雪正片片落下,地上有一层浅浅的、似是而非的白。 歌声暂止,琴音却忽升,愈见亮丽,又增繁复华美,但节奏并不稍快。隔一会儿,又听得唱: 驾飞龙兮北征,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歌唱之声不比说话,但君黎听了这许多句,终于也觉出这声音有些耳熟了。加上……又有琴音。会不会是秋葵?他摇了摇头,料想该不会有那样巧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这个姑娘重遇。见天色已经大亮,他还是照计划将背箱背上,擎了幡出门。 到了楼下,琴歌之声果从前堂传来,愈来愈清楚,走过院廊,已能远远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己而坐,正在抚琴。只见她素手微抬,口中仍在吟唱道: ……隐思君兮侧。 唱辞又是一停。抚琴的白衣女子――坐着也可看出她背影纤细高挑――正如他所认识的秋葵。君黎才真的吃了一惊,前走了十数步,距她不过几步之遥,只听她又开腔: 桂棹兮兰ぁ 秋葵……?是你么?他究竟还是忍不住,喃喃开口。 完美无瑕的歌声里忽然出现一丝颤动,轻轻的一记滑音,琴、歌皆破。女子停口,琴弦被她右手忽地整个一按,一切声音戛然而止。而她似乎一时惊诧到呼吸走乱,竟未能转过身来。 但这无疑却肯定了她的身份。君黎到底也有些激动,上前道,果然是你,秋姑娘。怎竟又――在这徽州城里遇见你! 秋葵总算转过身来,面色已静了,一双眼睛将他上下看了一遍,却不吐一个字。 呃……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君黎被她看得有点窘迫。只是见到你实在……意外。 秋葵才开口,道,你怎会在此,我听说你……早就离开顾家了。 你也知道了……君黎低低道。嗯,是啊,我…… 你的伤好了?秋葵打断了他,虽然好像是在关心,口气却变成了一贯的咄咄逼人。 君黎就一停,道,早就好了。你连我受伤都知道。 我前天刚回到徽州,去顾家找你,见他们在服丧,问了才知你义父竟已过世。秋葵道。那顾如飞见了我,也恶语相向,我才知你竟是公然与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打探到说你那日离开时身上受了重伤,后来是死是活,他们没一个人知道的。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这个嘛……君黎故作轻松地笑笑,道,这事情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了。他说着到秋葵桌边坐下,便将话题扯开,道,你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不会是临安吧? 我回了趟泠音门。秋葵道。想着――白师姐那些书信里,也许会有那一半琴的线索,便去师父遗物中寻了出来。 那看出些什么没有? 秋葵摇摇头。暂时没看出来。所以接下来,还是只有去临安了。只是路过了徽州,就想起你……还欠我一卦来,才去顾家看看。 君黎笑道,去临安之前晓得来找我算卦,是个进步。 那你帮我算算么?秋葵道。 君黎便寻了签筒出来,道,你拿好,一边摇着,一边心内想着去临安的事情,然后抽一支。 秋葵依言抽了一支,递给他。君黎接来看了,道,再摇,再抽。 怎么还要抽?秋葵不解。这支不论好不好,都不能换的吧。 君黎笑。算你熟人,让你多抽一支。 你…… 抽就是了,还怕我骗你么? 秋葵看见君黎脸上微微露出的笑意,有些作声不得,依言又抽了一支给他。 君黎将两支并排握在手里看着,道,你从来没抽过签吧? 因为我从来不信你们这些算命的。 所以你都不晓得,抽两支比一支要贵多了吧?君黎笑道。 秋葵瞪着他道,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嗯,如果只抽一支呢,我一定就不让你去了。不过抽两支――好像情形会有点变化。 就是说我抽的第一支签明明就是不吉了? 第一支叫作主卦,第二支则称变卦,倒也没什么吉或不吉之说,只是――万事皆有变化,如只看静卦,也许会失掉很多机会。不过若你要去临安,虽然会有峰回路转之机,总的来说,还是阻碍重重。若可以说得动你,我还是要劝你不去为上。 都说有峰回路转之机,我更要去了!秋葵道。就算是个死卦啊,我也不会在乎。 我可断不出那么凶狠的卦来,“死”这种字眼,我是不会说,不过也未见得你抽的这两卦中就没有。君黎认真地道。 我听不懂。秋葵道。反正你就告诉我怎样趋吉避凶,消灾化厄不就行了么。 等我把爻辞抄给你,你仔细收着记着,遇事据其判断―― 我都说了不懂了,你抄给我也没用啊! 我自然会一一跟你解释的,只是我也只能释辞,没可能说出你具体要遇到什么事,应验时还是要你自己判断,所以你自己收着作个提醒比较好。 秋葵只好不说话了,半晌,见他抄得差不多,道,早知道不找你算,真是麻烦。我哪有空记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君黎闻言,手中笔顿了一顿,随即道,若你愿意等个半个月――我陪你去临安,帮你解辞。 秋葵一怔,道,你?算了吧,凭你难道还想进得了皇宫――别拖累我把活卦拖成了死卦! 君黎一笑,便将最末几字写完,递过道,那你就好好听我说! 这话语竟隐隐有种命令之意,令秋葵不知为何拒绝不得,只好抿了抿嘴,努力作出喟然的样子道,你说。 她其实还是一句都未能听得进去,茫茫然只看到君黎口唇在动。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心里总好像在想些别的什么事,有点恍惚失神。 怎么就变成讲爻辞了呢?她心里想。 三四黄雀在后 她的确是两天前到徽州的;白霜给师父的所有书信,现在也都在她的行囊中――这一切,都没错。可是她没告诉他,为什么自己要在徽州逗留。去临安,原本不需要路过这里。 “我是为了让你帮我算一卦。”她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他真的在仔细对她释卦,她却根本不想听。或者毋宁说,是内心不知什么原因翻涌难停,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听。 君黎抬头看见她眼神有点古怪,不觉道,你在听我说么? 我……当然在听。秋葵连忙回答。 我刚刚说了什么?君黎便问。 …… 你看都不看爻辞一眼。君黎似乎有些无奈。秋姑娘,我觉得你似乎不是真心想算卦吧?若不诚心,出来的卦也不会准,我释了也是白释,那就算了吧。 秋葵少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着。这反让君黎一时不好意思起来,道,你别生气。我看你今天有些心神不宁,这样吧,你先把这些按顺序收好,回头你心情好些了,我再跟你说。 你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至少这半个月应该是在的。君黎道。我就住那边二楼叫“秋风”的房间。 但我――若我今天就出发去临安了呢?秋葵咬唇道。 你果然没好好听我说。我刚才说了,你这次临安之行最好找个人和你一起动手,有个照应,遇事会比较容易化险为夷。所以你不要急在一时为好。 哼,我从来便是一个人,要什么照应。 你问我怎样能逢凶化吉,我跟你说了,你又不听。 我……可我到哪里去找人,总不会真要找你这没用的道士一起! 是啊,我也没空和你一起上路呢。君黎心中稍有不悦。说实在的,若不是看在跟你还算有点交情,真懒得跟你废话这许多――你哪怕是花点银子,雇个人一起去都行啊。你若不信我的话,这两签给你,你带着去找别人解,看看是不是我在诓你。 我根本就不信这些,从来都不信!秋葵反也似被激怒,将那两支签一把抄起,向地上一掼。你真以为我是在求你么! 君黎有些哭笑不得,心道我明知她什么样脾气,竟然跟她计较。也便只好站起来道,你既然不信就算了,我却还要做生意的,先告辞了。 秋葵忍着未说一句话,手却握得紧紧的,看他要收爻辞,勉强道,那个留着! 君黎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便只将两签捡回了筒里,顾自走了。 秋葵只好默默然将留在桌上的爻辞自己收了,心里不能不说稍稍有点后悔。她抱了琴,很有点低落地起身回房。 按理说,她还是应该启程去临安的――反正是不信他说的那一套,反正没有什么要紧得过寻琴之事。可是如果真的那么要紧,为什么自己又会在徽州逗留这两天?难道自己不是一直在心神不宁――从得知他下落不明开始,从得知他身受重伤开始――她原本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也许因为她没有朋友,而他是唯一的一个还勉强可称朋友的人――若连他都自此再也寻不到,那么她在这世上,岂不是又重新孑然一身了?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心情烦乱之下,只能抚琴纵歌,幻想着或许他有一天忽然又会回来这城,一定会挑这间离顾家最远、最偏僻的客栈。她哪料得到竟就在自己用琴歌掩饰着“幻想”的时候,他竟真的便会出现,那一霎时的如受电击,哪里是君黎一句“见到你实在意外”可比。 但这真的不是意外。他们不曾巧遇,因为,她知道,根本是自己在这里等他。 她掩了房门把琴又在桌上放平,手指下意识轻轻一挑,b的一声,琴音又起。见到他之后的烦乱竟比先前更甚,这又是为什么?他平安无事,她应该放心。可是她也没流露出这样表情。对于顾老爷子之死她应该多加劝慰。可是他甚至没给她半分机会。到头来,都是他在问她,然后话题就转去了算卦――好像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有这样一层如同生意般的关联。而她无法挽回。她没有立场挽回。 她没有过朋友,所以不知怎样和人做朋友。而且她现在明白了――连朋友,都未必算得上啊。 琴声潺潺,心绪渐渐宁定下来。她也没再高声而歌,只是低低地,和着节奏,轻轻哼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首四言短歌行,原是英雄壮怀,可是被秋葵单挑了一段出来,却变得有些暧暧昧昧的儿女情长。不过反正也没别人,她心中不好受,便顾自这样低吟着。正吟唱到第三遍,忽闻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 这冷哼清清楚楚,分明正在自己窗前!秋葵大惊,不知是否自己太过专注,竟尔未注意有人偷听,立时站起,听音辨位,人未全转,袖中细弦飞出,便击向窗棂。 窗外之人却灵活非常,一个闪身,窗纸尽破,可他却安然无恙,反趁着秋葵怒击,已自外轻轻踅到门边,转身就进了她屋里。 秋葵何曾被人这样大胆径闯房间,看见是个灰色的人影,冷哼一声丝弦数根一起笼过去,料想无论如何也将这人罩得没了脱逃余地,却不料这人竟像早有准备,一只手抬起就轻轻一抓――秋葵才发现他手上竟好像是戴着特质手套之类的东西,便这一下轻易地便将所有细弦都一把抓住,自己却毫发不损。 只听他啧啧了一声道,姑娘,咱们也是故人重逢了,不要上来就喊打喊杀好么? 秋葵与此同时也已经认出他来,心中暗惊,道,沈凤鸣――是你! 这灰衣男子正是那日在鸿福楼顶遭遇过的黑竹会杀手沈凤鸣。秋葵丝弦尽在他手,一时也只能与他相恃,却听沈凤鸣道,姑娘今天孤身一人,恐怕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我看不若罢了手,我们莫伤和气,怎样? 秋葵心知他说得多半不错,却也不肯就此收手,只得咬牙道,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来给姑娘打抱个不平。沈凤鸣笑道。自打上次相见,在下可一直没敢忘了姑娘,难得今日听到琴声,觅得芳踪,姑娘却在为个不解风情的道士黯然神伤,就连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秋葵怒而用力,将那细弦狠狠一拉,不虞沈凤鸣手套委实不惧锋利丝弦,半分不曾松手,也将弦用力一拉,仗着力大,反将秋葵拉了过去。 她往前冲出两步,用力站稳,左手正要再出招,不防沈凤鸣借她力再一用力,秋葵立足不稳,生生再往前跌出几步,眼看便要撞到沈凤鸣身上。她忽然左手掣出一把小刀,便去断那反令自己受制的丝弦。波的一声,琴弦断开,她臂上一松,还来不及后退,沈凤鸣趁此空隙已向她胸口袭了一掌,这一掌打的位置不可谓不微妙,秋葵大惊侧身相避,谁料那一掌竟又是虚招,中途收回下坠,沈凤鸣臂一舒,拦腰将身形已侧的秋葵一搂,轻易抱她入怀。 秋葵从小到大,还没被男人这样抱过,惊怒中左手小刀便向身后刺他。沈凤鸣哪里肯着道,一手伸到她肩井穴上一点,秋葵整条手臂顿时无力垂下,便这惶恐时沈凤鸣将她身体轻推,已经依次往她后颈至后背风府、风门、膏肓诸穴一路点了下去。 秋葵身体顿时受制,这一下心中大惧,呼道,沈凤鸣,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沈凤鸣便将她手腕一扭,扭落了短刀,笑着重将她搂入怀,道,我不是说了,自上次一见,我可没曾忘了姑娘――没忘了你利弦把我捆得那般狠的“恩情”! 你若要报仇便动手,休要多废话! 报仇?沈凤鸣冷笑。那倒的确该报的,只是看到姑娘……实在难以下得了手,我看还是换种方式来报的好吧……?他说着,低头轻笑着到她颈中轻轻一嗅。 秋葵咬牙道,你――你敢对我无礼,我必杀了你! 你现在要怎么杀我?沈凤鸣见她分明已经骇到脸都白了,反更出言挑衅她。可怜秋葵却连转头都已不行,情急中便欲待大喊。 行啊,你可以喊。沈凤鸣说话间手已抚上她脸。你每多喊一声,我就多拿些好处…… 他说着,搂在腰间的手也轻轻一拉她衣带,那外衣便散了开来。那手随即便作势要往她身上摸去。秋葵心中惶极,切齿道,沈凤鸣,沈凤鸣!怪我一时轻忽落入你手,终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 你再说一遍?沈凤鸣便把手放在她里衣的襟口。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接下来便做什么? 三五黄雀在后二 秋葵再是冷傲孤高的性格,这时候却也额头尽汗,真的再不敢说一句话了。 对嘛,美貌的姑娘,就该温柔些。沈凤鸣这才将她人放开。要懂得落在别人手里,无论如何也该收敛一点,这样才不会吃亏…… 秋葵被他松了开来,心里松了口气,虽身体仍不能动,却又忍不住骂道,奸贼!小人!恶徒!尽做一些不入流、下三滥之事的懦夫! 你!沈凤鸣回身,便将她身体一推,重重推至墙上,将脸凑下,几乎便要贴住她的唇。 我说,姑娘,我本不想对你怎样,你别给我自找!他口气恶狠狠的。再给你个机会,说三遍“沈爷,求你放过我”,方才的话我便当没听见。 你休想! 沈凤鸣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双手将她外衣一掀,已掀脱下来。只见他又始解她里面衣钮,若衣襟一敞,再便是亵衣了。 你别动我!我……我说就是了!秋葵脸上已全无血色。 哼,说啊。沈凤鸣看着她。 沈爷……求你……放过我! 秋葵说这七个字,浑身尽在发抖,就像是用尽了全力,话毕,狠狠咬住嘴唇,下唇竟被咬破,滴出血来。 还有两遍。沈凤鸣不为所动地看着。 沈爷……求……求你……放……过我……!这一句说得愈发艰难,秋葵只觉再怎么样逼迫自己,都填补不了这屈辱与愤恨,而更屈辱的是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她还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哭过,可是如今一瞬间泪水爬了满腮,她忽觉再也无法承受,那第三遍,是再也说不出来的了。 便一瞬时间她忽然心若死灰,双目圆睁,柳眉倒竖,怒喝道,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话音落,她便合嘴待要咬舌自尽。 沈凤鸣眼疾手快,伸指到她下颌一点,令她连咬舌都无法做到,不过当然也便不能说话了。他见秋葵满脸皆泪,唇角流血,也似有些意外,不由道,我真搞不懂你这样的女人,要你说一句软语,竟真至于要用命来抗?――性命要紧还是逞一时意气要紧?清白要紧还是逞一时意气要紧?你这一辈子,难道便没有求过人? 停了一停,见秋葵更加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他便伸手将她将散的里衣一束,道,算了罢,我是受不了你这般人,便长得再漂亮,也就是个不开窍的婆娘,只令人火大。也活该你在这为了个道士抚琴弄歌,而他根本对你这心意一无所知――依你这样性子,别说唱短歌,唱长歌也没有用――不过我倒也想知道他又好在了哪里?嘿,适才见他往街上去占了摊子,我倒该去寻寻他麻烦了! 秋葵满腔皆是愤怒,哪里会听得进他半点嘲弄,但听到他说要寻君黎麻烦,心中还是一时忧急无已,暗想这沈凤鸣卑鄙无尤,必定早就发现二人,却知两个人他斗不过,便趁了自己与君黎分开时对付,如今君黎一个人,那当然决计不是他对手了。可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沈凤鸣不过留下了嘲讽的一个眼神,便开门走出,而自己只能立在墙边,心头纵有呐喊无数,也只能郁结,一时羞耻、惶愧、担心、无助诸般情绪争相挤成眼泪,竟止也止不住。 君黎已在街上寻位置坐了一会儿。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寒冷,外面常有看热闹的地方都聚不起什么人气,行路者要不就是面色匆匆要回家的当地人,或者便是尽快寻个落脚避风之地的旅行者,没有愿意在外的。 他注意看过往是否有黑竹会中人,多少有些看得出来,只是也不好贸然上前兜揽,还是先静观其变。反来了两个不相干的要算命,也只好照样认真算了。 秋葵的表现有些怪异,他不是看不出来。但这姑娘在他印象里从来便是这样有些怪怪的性格,他便觉更不须与她较真。也许正是因为她这样捉摸不透的性格,他才比较放心,因为与她说话,的确会有种如那日对凌厉所描述的“就算面对面,也如同陌生,就算说着话,也是不相干”的感觉,让他很自然地就觉得无论自己命中注定要害多少人,秋葵却一定不会被害。 这种感觉早在三个月前就有,在他们坐在鸿福楼上,守着一整楼的人的时候。他现在,害怕和姐姐太亲近,害怕和刺刺太亲近,害怕和凌厉一家人太亲近,甚至害怕和远得不相干的程左使、单先锋这些人太亲近――唯独秋葵,他不怕。那种“再亲近也是两个分开的人”的感觉,倒是种最难得的安全感。 也许她和我有一样的命。他心道。他心里莫名地便想起了昔年的柳使白霜和星使卓燕――似乎就是这种感觉,到最后甚至可以为对方而死,可是那层关系始终是似友非友,相隔千里也不会淡漠,近在咫尺却仍显疏离。大概这就叫天生孤独吧。 漫无边际地想了一通,忽然街角一个身形却令他心中一阵激灵,回过神来。那是个约摸二十七八的男子,灰色的外衣,漠然的双目――沈凤鸣!他也来了。是啊,“喑喑马嘶,凄凄凤鸣”,十五日之会马斯会来,他当然也会来了。不过他却和自己认识,寻他下手打听些什么,反有些不便了。 他还在盘算着是否要先躲一躲,却不料沈凤鸣一转头,目光就看准了自己,便此走来。君黎心中一沉。被他看到我在这里,便算将来找到机会混上天都峰,也一定会有麻烦。 但是心念电转间又想到,我要对付的人是马斯――论起来,岂非正该是沈凤鸣这次最大的对手?敌人的敌人――不就该是朋友了?过去的过节先不提,难道他不想夺得这金牌之位么? 心头瞬时有了主意,沈凤鸣也已走到面前,径直坐下了。四目一对,彼此都知并没忘了曾有一会,君黎便先道,原来是沈公子,真是巧。今日是要来算个命,还是推个运? 沈凤鸣坐着,却将他看了半晌,方道,你命大,马斯那一掌竟没将你拍死。 马斯算什么,先头被沈公子那一撞差点坠楼摔死,倒是真的。君黎笑道。 沈凤鸣呵呵冷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看来道长还挺会记仇。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君黎道。我方才是说,“马斯算什么”,沈公子才是黑竹会中,真正厉害的人物,难道你自己不这么觉得? 沈凤鸣不甚肯定他的意思,没有接话,反而将手一伸道,不说闲话,我是特地想来劳烦道长,替我看个手相的。 可以。君黎欣然便去接他手掌,可眼神一扫,已瞥见似有一丝碧绿气息在沈凤鸣掌心隐现,但只一瞬间就迅速消失,若非眼力绝佳,恐怕要以为自己是眼花。 他伸出的手便悬而未搭,随即一笑道,沈公子,看相这件事,讲究的是心诚。如果你动了手脚,看起来可能就不太准了。 沈凤鸣眉眼一剔,冷笑道,看不出你眼力还可以。但面色随即变冷,那一只手掌向上一翻,手臂一伸,已拍向君黎面门。 若是三个月前,君黎当然不会是这沈凤鸣之敌;但如今他是从凌厉手底下一百招避过来的,沈凤鸣坐着不动拍出的一掌,他哪有半分惧怕,头只一侧,轻巧避开。 沈凤鸣催动内劲,掌心绿意又现。君黎听凌夫人说过这样情形,料想是他方才一瞬间以特殊手法在掌心喂毒,以至手掌和掌力都会带有毒素。若方才自己不防便真抓他手看相了,恐怕现在已经剧毒沾身。 不过如今也便不敢与他手掌相碰,他也是坐着,看他后招袭来,只横挪、侧避。两人动作都不大,隔摊甚至未发现动静,这里却已交换了十几式。沈凤鸣原记得这道士武功稀松平常,料想不出十招必能让他出丑,却不料十几式下来,被他避得轻松,不由心中吃惊。 君黎哼了一声道,沈公子,你别得寸进尺,我今日不想与你为敌,再不收手,我便要还手了。 沈凤鸣见一时的确拿不下他,忽地一收掌,哈哈笑道,怎么会呢,我特来找道长看手相,怎会与你为敌。 君黎抬眼道,那就麻烦换个没动过手脚的手掌来看。 沈凤鸣果然换了手,将右手换成了左手。君黎细看他这手掌应是无毒,哼了一声,也防他使诈,便先捏他五指。 沈凤鸣果然也并未真存了看相之心,这一回虽然无毒,但是有了机会与君黎掌指相触,手指忽然一屈,便扣向君黎脉门。 这却是擒拿手的功夫了,君黎焉能着道,手腕一抬,不妨碍原已捏向他手指,便将他来扣的数指一展,又将他手掌展平,口中道,你还要不要看?沈凤鸣原也是存了些轻敌之心,此刻才真正觉得眼前这道士决非易与之辈,暗想难道当日鸿福楼一战,他是故意隐藏实力?想间也将手一抽,要脱出君黎的掌握,手腕灵活一翻,又点向君黎前臂穴道。 这一下来来回回交换单掌功夫又是十余招,沈凤鸣便一心要拿君黎脉门,君黎则一心要将他手掌展开。到得二十招上,沈凤鸣忽然一个变招就按君黎虎口,这一下变得倒快,君黎已感穴道一涨,忙抽手反拍,却迎上沈凤鸣追来之掌,啪的一声,两掌握在了一处,本是要看手相,结果倒似成了掰手劲。 道长厉害啊。沈凤鸣不敢松力,唇缝中挤出半句假惺惺的恭维。 不敢当。君黎盯着他的眼睛,也不敢放松。 沈凤鸣哼了一声,眼见一时无法取胜,他忽然右手一抬,掌心透着碧绿地便偷袭他手臂而来。君黎欲待撤手后退,但一手竟被他左手缠住了,无法脱开,心中暗道不好,情急之下催动身体劲力,忽然一股气息自丹田至心脉,自心脉至肩臂,自肩臂至肘弯,便如潮水般涌到。沈凤鸣毕竟是分了心在两手上,只觉忽一股大力传上左臂,一时便如要折断般剧痛,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手臂顿时被他压倒,他右掌也便击了空。便只一瞬,胜负便分――下一瞬,沈凤鸣欲待抬手,却忽地一惊――已有三只手指牢牢搭住他脉门。 沈公子,够了没有。君黎声音低低,却定定的。 三六友邪敌邪 沈凤鸣自是怎样都没想到自己会一招之差败给这道士,心念一转已道,失敬失敬,我实没料到道长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看来那日我那一撞没将自己撞下楼去,走运的实是在下啊。 君黎却知道胜得侥幸――真论武功,他未必比得上沈凤鸣,只不过凌厉说了,“三十招之内将人唬走”,如今堪堪二十招。这一下他哪敢再将沈凤鸣脉门松了,便道,沈公子,我不想多与你废话,便只想和你谈个条件,若谈得上,我便放你。 沈凤鸣哼了一声,道,如今我不是落在道长手里么,道长提条件,我岂敢不遵。 那好,我便直说了。沈公子,我便想请你帮我个忙,让我能去得了十一月十五的天都峰之会。 沈凤鸣面色一变,道,你怎知―― 公子别忘了我是算命的。君黎道。 你―― 你不要多问,便告诉我,这件事你能帮不能帮。 我若不能帮呢? 不能帮,你知道了我的计划,我便不能在十一月十五之前放你走,那金牌的位子恐怕是和你无缘了。 嘿,想不到小道士竟然也会威胁人了。 不敢,这都是那日在鸿福楼上跟你学的。君黎道。还不止。我现在手上用劲,你这半边身体不说废了,大半个月血脉不畅不能动总还做得到――就算你能逃走,我想金牌的位子还是一样要和你无缘了吧。 沈凤鸣咬牙道,你要上山,究竟有何目的! 我上了山,对沈公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有何好处? 君黎低低哼了一声,道,我可以帮你夺得金牌之位。 沈凤鸣暗惊,道,就凭你――你要怎么帮? 容易啊。君黎道。我杀了马斯,你就是金牌了。 沈凤鸣侧目。你要杀马斯? 我听说你们一贯不和――可别现在告诉我你其实和他情同手足? 沈凤鸣面露踌躇之色。君黎说得当然不错,他与马斯从来不和,黑竹会中其他杀手,也因他们两人,大致分为两派,说“不和”算是轻了,两派之间,几乎是势同水火,似三个月前那次两人分头执行任务,都是各带各的,沈凤鸣的人做完了事,决计不会去帮马斯的忙,反之亦然。而临近金牌杀手落定之时,两人之间虽然面上波澜无惊,其实底下的人,暗地里不知道斗了多少遭,还有去行刺马斯的,马斯那里也有来行刺他的――几乎可说得上无所不用其极了。若到十一月十五两人都安然无恙,那么在天都峰上,想必到时候就是两人的一场生死较量。他自己武功比不上马斯的凶悍,其实也是愁闷非常,料想马斯从来嗜杀,自己若落败,不死也要掉大半条命――所以他才早半个月就来了这徽州城,想先上了天都,去看看是否能作些布置。 想好了没有?君黎见他犹豫,便开口相催。 好,我帮你上山。沈凤鸣回过头来。 真的?君黎没料他这便真答应了,反心生警觉。 沈凤鸣便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玉扣,握在手上,道,你拿着这个,便可以上山,你松开我脉,我便给你。 君黎却皱眉道,你右手摸过的东西,我不敢碰。 我这碧蚕毒只认活人肌血,传不到玉器上,你怕什么? ……这玉扣真是信物?那――我拿这个玉扣,你又拿什么上山? 笑话,谁不认得我,我沈凤鸣要上山,还用得着给人看信物? 君黎一沉吟。但我怎知你不会骗我。 沈凤鸣冷哼道,我还不知你有没骗我呢! 这话也对。君黎说着,将他脉门松了开来,为防万一,还是拿袖子遮了手,去接那玉扣。 沈凤鸣并未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道,你要杀马斯――你知道山上多少事情?你可想好了怎么动手? 惭愧,正想请教。君黎道。 沈凤鸣哼了一声。长身站起道,我如今也还不知道他来了没来,不过我准备三日后上山,你若要去,初四午后,在山脚等我。记着将你这身道士装扮去了,少给我惹晦气! 君黎站起抱拳道,多谢沈公子帮忙了。 沈凤鸣原是今日来挑衅他,但最后却被他迫得谈了个条件,不免心中不快,心念一转,嘴角微微一动,道,不必谢我,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 那一位美貌的白衣姑娘――劝你趁早去客栈瞧瞧,不然我担心她身体僵硬久了――不大自在。 君黎面色微变,道,你说什么? 沈凤鸣不答,拂袖便走。君黎快步追出,便要拦他,口中道,你话说清楚,是你将她怎么了? 沈凤鸣只哈哈哈笑了三声道,我将她怎么了?我说道士,我不管将她怎么了,你也别怪我,因为――那些都是因为你而已! 你―― 还有空在这里你你我我的,不如先去看看?哦,对了,我忘了,神女有意,“湘君”无情,你不关心她――是吗? 君黎不曾细想他言下之意,只及丢下句狠话道,若她真有什么事,休想我放过你。便也顾不上多问,匆匆将东西一收,快步往客栈回去了。 他闯到堂中,向掌柜的问得“携琴的白衣女子”住的是号为“冷月”的房,便径冲上了楼去,寻到了一把推门而入。秋葵一惊抬头――她只道沈凤鸣寻完了君黎麻烦,便又归来,这一段时间不能动不能言语,她不晓得心里来来回回想了多少种可怕的可能,而这一声推门声,几乎是她一生中听到的最最绝望的声音。 还好,推门之后进来的人却足以将她从绝望的谷底一下托上。来的是君黎,他无恙;来的不是沈凤鸣,她也便可以无恙。心内煎熬忽然灭去,她泪水唰地便落了下来,一时都不知道是痛还是喜了。 君黎看到她这僵硬地站在墙边的样子,心中一提,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样事情,忙丢下背箱跑过去道,你还好么? 秋葵一时欣喜之下,随即冷静,便想起自己这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登时心沉如冰。外衫被撕落,就这样散在地上,他见了会怎么想?自己脸上那都没法动手去擦的泪,他见了又会怎么想?而且,她所知道的君黎,应该根本不会解穴,那么他来这里,岂不是还要将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再看上一个两个三个时辰吗? 另外一种绝望又绕上心头,但她随即已经感觉到君黎的手触到自己咽喉,气劲一透,喉间豁然开朗,已能说出话来。惊讶之下还没及喘口气,他的手又放到她肩上,依着云门穴导入的内劲,顺着脉络将她身上被封住的穴道一一冲开。 秋葵滞住许久的身体血行一下子恢复,头脑一晕,竟一时无法站稳,整个身体向后便倒。她轻呼一声,已被一条臂膀在身后一接,耳中听君黎轻声道,没事了,你别慌。 秋葵一天之内先后被两个男人抱在怀里,只是这其中的感觉竟有天壤之别。不过,不论是谁,她都不愿意被看到自己这般泪痕满面、虚弱已极的模样,在他怀里一沉,她立时觉得不好,聚了力气狠狠将君黎一推,喊道,别碰我! 但她心情大落大起,先是急怒攻心,如今忽然一切松懈下来,这一口强撑的气尽数散了,狠狠一用力之下,竟一下子虚脱下去。君黎哪里还能“别碰我”,反只能将她抱得更紧,才不致让她摔了下去。秋葵身体无力,犹有神智,想要说话,这一口气愈发上不来,以致轻轻咳嗽出声。 先别说了。君黎将她半扶半抱去床头靠着。我看下你的伤。 他也不顾她反对,就按了她脉,确定并没什么严重内伤,才松了口气,抬手查看她唇角流下的血迹。这一仔细看,他清清楚楚看出这是她自己狠狠咬破的,不觉抬起眼睛,恰遇到她看着自己的双目。 你真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高傲如她,这次遭受到的事情,对她一定是极大的屈辱。原本想问她些详情,看着她此刻眼神,他也问不出来了――若要她回忆那时情境,岂不是要让她再屈辱一次? 但秋葵与他相望,只是呆了一下,忽然回过神,猛地站起,恨道,我去杀了他!只见她拾出新衣一披,向外便走。 君黎连忙一闪挡在她身前,双臂一抬,道,秋姑娘! 秋葵一下站住,怒道,别拦我! 你受惊过度,真气有些走岔,好好调息之前,不能再乱走了。 你……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若不杀了他,我誓不为人!秋葵说着,不管不顾地便来推他。 君黎占了门口,却只是不肯动。秋葵益怒,道,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了! 我刚才遇到他了。君黎道。 秋葵一怔。 沈凤鸣,我遇到他了。君黎说道。我那时不知他对你无礼,否则便不会放他走。你若相信我,回头我替你去向他讨个公道,但无论如何,你不要一个人去找他。 我凭什么答应你,又凭什么相信你!秋葵听他提到沈凤鸣的名字,心中怒火益炽,道,让开,不然我真动手―― 她的“了”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气息一紧,君黎出手如电,已将她肩井穴道封住。秋葵不防他会先对己出手,刚解了穴气息还没太顺,现今又被封住,喉间一咳,一顿,嘶哑道,连你也敢偷袭我! 你这个样子啊……君黎叹着。冷静一点好么? 三七斯人独行 她的样子的确很不好,全然不似平日里冷静如冰、处变不惊的秋葵。君黎自怀里取了手帕,擦她脸上一道道泪痕,和唇角殷殷的血迹。秋葵初时还怒而斥他,转头躲避,可是到后来,也便知躲不开,竟只能这样由着他来,连话也说不出一句了。 君黎细细擦净她脸,听她已经不发一言,才垂下手去,道,现在冷静一点没有?我解开你的穴道,你还要往外冲不要? 我……我不晓得!秋葵目光游移着,不敢看他。 那就是还不能放了你。君黎收了手帕,将她人一抱,又抱回了床头。 不知为何,君黎的这种举动,却不会令她害怕。这一次的秋葵连半声都没吭,在他把她放下后,她才讪讪开口道,顾君黎! 怎么? 沈凤鸣他……没有为难你? 他只告诉我你在这里,叫我回来看看。 ……哼,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心里必在偷偷笑我,我……等我找完他的麻烦,我……一定也不放过你! 君黎一笑置之道,这次事情,也算我不好,若不是跟你争一时之气就走了害你落单,沈凤鸣便不会这么大胆子出现。他说着,在床边坐了,道,你休息下吧,我在这陪你。 秋葵目光抬起又落下,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你便是不肯走,便是要继续看我这狼狈的模样是么? 君黎开口还未曾说话,秋葵又接着道,你以后就可以把我当作谈资,去跟别人说我的丑处,是不是? 君黎开口还是没说上话,秋葵再道,就连我师父都没见过我这样难堪的时候,凭什么你要在这里看着? 秋姑娘,说够了没有。君黎又被她逼得无可奈何起来,若是先前,恐怕就真的要起身走了。 我只叫你休息下,你别胡思乱想可以么?他说道。你以为我有那么多闲,你的难堪于我,又有什么好看――还当谈资,你倒想得远。我君黎算来算去也就只你一个朋友,就算想说,都没别人好说。 秋葵嘴唇微微颤了下,转开脸道,谁是你朋友。 那就一个朋友也没有。君黎喟然地也转开脸。 我……不是那意思。秋葵申辩了一句,但随即一咬牙,道,还不将我穴道解开吗,我……很难受! 你答应我三日之内不去找沈凤鸣,我便放你。君黎道。 三日? 这三日,我都会留在客栈,但是初四我便要走,也便管不了你了。反正我让你答应得久了你也做不到,你就答应我三日就好。 三日就三日,快放了我! 君黎只好伸手,解开她的穴道,道,你先自己用功调息下。 秋葵身体自由,一时也真的没了往外冲的意气,便坐好,真的慢慢开始调息真气。功行周天,耗时甚久,不过她身体也的确舒畅了许多,睁开眼睛,只见君黎仍然坐在屋里。 看够了没有!你还在这里不走? 都说了不想让你落了单,若沈凤鸣再来,你可不是他对手。 哼,我不是他对手,那靠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又能干什么? 至少我们两人在此,他应该不敢随意再来欺你。 他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呢,我…… 找他?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三日而已,三日后,你休想再拦着我! 君黎笑笑道,我不拦着你,只是――你决定了吗,几时去临安? 秋葵一怔。先时君黎说等他半个月,他便会陪自己一起去临安,那时自己面上露出些不屑之色,可是心里早已计划如此了,听他问起,反而有些支吾起来。 我大约要到十六日回来。君黎道。若你不急,等我一等。 秋葵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是露出不快之色,道,凭什么要等你啊? 我没逼你等我。君黎口气淡淡。只是依卦而言,不想你出事。 秋葵语气一滞,低头转开,囔囔道,等就等好了,我原就要在此找那姓沈的! 君黎虽然话是这么说,心内不免有些愧疚之意,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月十六,自己能回来吗?若不能,又要怎样跟她说? 走吧。他站起来。你窗子都破了,去叫店家给你换个房间。 算了吧,也没什么。 我说换就换。君黎少见地很坚持。 ……哦。秋葵只好应了,收拾物件时,忽然翻到包里什么。 对了。这有个东西……给你看下。她说着,从行囊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笺。 是什么?君黎伸手来接。 秋葵没回答,只背起了琴向外走,君黎展开纸笺,微微一惊,道,你不是说没有? 原以为是没有的,但这次回去重新整理师父遗物,却发现了,我就抄下来了。……有了这个,你应该什么都能算出来了? 难得你又这么信任我。君黎笑了笑。等回头我仔细帮你看看。 你看了以后,不要告诉我。秋葵低头。 这又是为什么? 我……总有点怕,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命运。秋葵道。嗯,若是好的,你便告诉我,若是不好,就别说了。 君黎看了看她,便抬手,将那纸笺还了回去。你既然自己都没准备好,就别看了,伤你的神也伤我的神。 我…… 不过倒晓得了你的生辰年纪了。君黎笑笑说。癸亥年九月,你是秋天生的,加上癸亥的癸――难怪你叫秋葵。 秋葵忽然抽一口气,省悟起女孩子的生辰八字,原是极为私密之物,只有在定亲时,才会写在庚帖上送到对方家里,而自己竟然就这样送到他手里。不过她根本用不着脸红,因为君黎似乎并没在意。他看过的八字男男女女的也不少了,这个,又能有什么特别? 十一月初四,天气晴好,薄雪消融,却仍然挡不住卷涌而来的冬寒。就连秋葵也活动了许久手指,才能将琴奏得自如。 忽听敲门,她料想是君黎。他曾说今日上午就要走,如今应该是来道个别了。 不料起身应门,外面站着的人粗衣小帽,却是店家伙计,见她的面,便道,姑娘,边上房的那位客官,让我给你带个话…… 怎么,他已经走了?秋葵变色。 姑娘猜得倒准,他刚走,还让我告诉姑娘,若这月十六他没回来,那就是不准备回来了,姑娘就不用等了,自己去临安,找一位叫……“凌夫人”的。喏,他还留了封信,说若他没回来,就有劳姑娘帮个忙,带这信给凌夫人。 秋葵见他递来一信,心中不知为何就一沉,觉得他本就不打算回来了。凌夫人……?她喃喃道。凌夫人是谁? 哦,凌夫人就是“凌公子”的夫人。伙计说着摸摸头,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那位客官说了,若姑娘问起,就这么答就是了。 凌公子?秋葵心道。是那日鸿福楼遇见过的凌公子的夫人?她在临安?可是……我也不知道这凌夫人住临安哪里啊。她反而心中更觉不祥,翻过信封便要拆看。 哎,万万不可,姑娘,那位客官特地交代了,这信是给凌夫人的,姑娘不能随便看。 他……他真要跟我说这些,怎么自己不来说!秋葵一恨,推开他便下楼,径直跑到外面。冷清清的巷子没有一个人,一眼望出去,虽有淡淡阳光,但照在一整排的乌檐白墙上,好像整片天空都被映在一种灰涩涩的氤氲中。 他刚走。她记得伙计说,他刚走。她这两天一直没好意思仔细问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花十几天这么久,为什么又总好像有一种刻意掩饰的凝重。原想今天他若与前两日一样又一早就来寻自己,便一定要问得他说出来,却不料他就这样不来了。 她沿着窄巷跑到宽街。连宽街上都行人寥落。没有他。已经没有他了。没有那一身白色的道袍,没有那一个挽起的道髻,没有那一口破旧的竹箱。四顾何茫茫,根本没有自己心里在想着的这一个人! 能让她焦灼的目光微微一停顿的,只是长长街尾那个穿着黑衣、束起长发、斜背着一把剑的行客。也许吸引她的是他缓慢却坚定的步子,或者――是他有那么一点像君黎的背影身形。可是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她心中一空,忽然又低头看向手里那用红漆封好的信。 他说十六号会回来。他只说,如果不回来,才要我一个人去临安。无论如何,我都是要等到十六日了。她想着,将那封信捏紧,暗暗道,秋葵啊,你是怎么了,你在心乱些什么?你在担心些什么?就算他不回来,又怎么样? 脑中忽然闪回那日沈凤鸣对自己的讥讽――“你在这为了个道士黯然神伤”,“而他根本对你这心意一无所知”! 不对。她用力一摇头。我什么时候黯然神伤过,更怎么可能是为了一个道士,这姓沈的根本在胡说八道!对,沈凤鸣辱我至深,我正是要亲手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现在三日已过,正好没有顾君黎碍事,我正好去找他一雪此耻,我就不信他躲得到哪里去! 她想到了找沈凤鸣报仇这件事,才总算像是为这十几日的等待寻到了一些寄托,转身往客栈走了回去。 只是,正如君黎早就计算好的,她当然不可能找得到沈凤鸣的。三日之内,他看住秋葵,不让她有机会一个人寻沈凤鸣麻烦,更换住进她的房间,这样万一沈凤鸣再次来扰,自己也会先发现;三日之后的今天,他便要与沈凤鸣上山,直到十五日天都峰大会,沈凤鸣应该都会在他的视线;而这月十五之后,假若自己能活着,便可与秋葵同去临安;万一自己报仇不成身死,秋葵身上有自己给凌厉夫妇的信,沈凤鸣怕凌厉如此,想来也不敢再对她无礼。 不过沈凤鸣还真的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更大的问题却是秋葵要入宫盗琴。卦上说得很清楚,若孤身一人,秋葵此行大凶,那封信,当然并不只是防着沈凤鸣的幌子。虽然自己是没什么立场去要求凌夫人些什么,但她见信,看在自己已经身死的份上,纵然不愿亲自作陪犯险,总也会设法帮忙保护自己这个朋友才是。 不算万全,但已经是他能替她计划的所有了。 三八黑衣长风 午时之前,他已到了山脚。山区风大,呼啸有如呜咽,将他头发都吹了起来。 很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因为他很少会放下齐齐整整分毫不乱的道髻,作俗家打扮。他甚至穿了一身黑竹会中杀手最常着的黑色劲装,想必若混在黑竹会众人之中,远远看来,也就与旁人无异。 但也正因为此,他没法去见秋葵道别。托店伙计留话决不是故弄玄虚――秋葵若看到自己大异平日的装扮,必会心生怀疑,这是他更不想的。 沈凤鸣交待过他换身装扮,但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他比君黎到得更早,见他远远走来,原是有些未敢确定是他,待他到了近前,方开口讥笑道,原来真是道长,看不出来道长换了一身打扮,还真是显得爽朗清举,品貌非凡啊,无怪乎那一位姑娘会…… 他话还没说完,君黎反手握了背上剑柄,呛啷一声就拔剑出了鞘,更不打话,连个剑花都不挽,径直便刺了过来。沈凤鸣右手正戴着那特质手套,见来的并非神兵利器,空手便去撩他剑招,口上却未停,仍是笑道,哎哟,没想到,“湘君”大人这回动真的了,要给受了轻薄的“湘夫人”讨个公道来。 君黎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剑招愈紧。他的原意是说自己的确是给秋葵讨公道来的,料沈凤鸣心里也该有数,所以更不多言。但沈凤鸣却哈哈一笑道,哎呀,那日还见那位姑娘垂泪抚琴,一转眼真成“湘夫人”了?看来那日湘君大人听我一言后,定与她发生了些好事――你怎么不先好好谢个媒,却上来便动手? 君黎原本不曾细究他话中之意,却听他愈发扯得没边,省过他意来,怒道,你说些什么?剑意一发,刃尖便挑向他喉咙。 沈凤鸣单靠一只手已经不敌,左手也加入战阵,袖中隐刃一挡,随即一个抬腕,袖箭飞出,钉向君黎双肩。君黎对躲避暗器心得不浅,步法一奇,身形在他两箭之间侧进,连人带剑,向他上腹便刺。 沈凤鸣倒也不是避不掉,但见他这式却狠,心中一异,暗道这道士气势倒强。他不知君黎知道未必真对得过他,所以与他交手,必先尽量以气势抢慑场之机。沈凤鸣心念一转,不闪不避,见他剑堪堪刺到,故意站定道,你真要杀了我? 君黎未料他竟行此险,但自己还真的不能杀了他,将劲一收,身形蓦然止住,恨道,你再不闪避,我下一招便杀了你。 沈凤鸣哈哈笑道,道长出家之人,怎会杀人。说话间趁着君黎身形顿住呼吸变换之际,已向他拍出一掌。 君黎顿感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可是前面自己气势已起,忽然一收招,相当于自己对抗自己的气势,慑场之机便逝。现在呼吸刚刚调好,纵然全力后避不至于被他碰到,但被掌风吐到,他只觉身体一轻,向后便摔了出去。 这一下摔得倒远,他轻飘飘飘了三四丈才落了地,可是落地倒也轻快,并无受伤。君黎心里也是一怔,抬头看沈凤鸣,只见他甩了甩袖子,道,我也还你一次,咱们两不相欠,公平公平。 君黎心知他这一掌没伤了自己,看似手下留情简单,但托着自己飘了那么远的气劲却拿捏得恰到好处,个中造诣决计不是自己这仅仅修行三个月的人可比。何况,他这手上还戴了手套――若是脱下手套,那便是带毒的掌力了,自己哪有那么好受的。 他也便暂时收手,上前道,我便是告诉你,休要再去寻她麻烦,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沈凤鸣大喇喇张开手挑衅。你真以为能将我怎样?还大言不惭替她讨公道,我还没替她向你讨个公道呢。 君黎抬剑向他一指道,我只叫你承诺不要再寻她麻烦,旁的都是废话! 哼,我不过是看不过眼――那姑娘为了谁黯然抚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话说回来,你倒晓得替她来“讨公道”,那我问你,你凭什么替她讨公道?你是她什么人? 这还需要凭什么吗?你对她轻薄无礼,难道你还比我有理了? 沈凤鸣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耸肩道,算了,我跟你说不清。不过――说到底,我也没将她怎样,是吧? 但你可知道这于她一个女孩子已经…… 这就是你不对了。沈凤鸣打断他。她是女人,你却是男人。她要死要活的,你却该清楚我只是吓她一吓,要是真想对她怎样,早就下手了,还轮得到你捡个囫囵的?还是说――哦,我倒忘了,你是个道士,嗯,道士……哈哈,大概算不得是个男人吧? 沈凤鸣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君黎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冷言道,沈凤鸣,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龌龊,你怎么想的,不必强安在旁人身上。在我看来,她便算杀了你,你也没半句话好说! 算了算了,湘君大人,我不想跟你吵。沈凤鸣皱起眉头。你放心,我对她这样大惊小怪的女人没什么兴趣,也没打算再找她麻烦――这样可以了么? 君黎听他说了不再找秋葵,才将剑收了,下巴微抬道,上山! 我先跟你说清楚,入了山,你便不要这么嚣张,若是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我可不会保你。 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里跟你把话说清楚。 沈凤鸣哈哈笑道,原来你晓得进了山便要听我的。 君黎没再理会他。两人过了山口,山路却长。起初的一长段,都是沉默,似乎两人都对于和对方交谈有些不屑。 隔一会儿,君黎才先问道,马斯到了么? 据报是还没有。沈凤鸣道。不过他这个人历来行踪诡秘,也可能已经到了,却故意隐藏起来。 他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了君黎一眼,道,那个玉扣――你记好了,是我这边的人的信物。马斯那边的信物应该是个铁戒指,你别弄错了。 你们黑竹会就分你们这两派?若不依附某一派,就不能活了? 这个么,也不是我本意。沈凤鸣摊手。你以为这样我不累么?不过,倒给了你可乘之机。 正说话间,前面忽然黑影迭现,有四五名劲装打扮的男子沿山路疾奔而来。君黎正自戒备,只听沈凤鸣低声道,没事,自己人。那四五人已到近前,似含兴奋,喜道,听到沈大哥上来的讯号,我们便在这等着了。沈大哥来得真是早啊。 放的什么讯号,这倒像是给他的人传讯。沈凤鸣面色不豫。我来得早,也要告诉他不成。 那几个人见他不悦,便未敢说话,互相看看。 来了多少人了?沈凤鸣似是随意一问。 还不太多,我们这边大概是二十个,他们的多些,有三十多人了。但马斯还未出现。 还有十天,时候还早。 对,都还在布置。沈大哥,这一位兄弟,怎么没见过?便有人问起了君黎。 他?新来的。沈凤鸣道。 是新来的?我觉得……挺面熟啊。另一人却说。 君黎便猜到这人应该是在鸿福楼跟自己打过照面的。自己换了发式装束,变化甚大,但面貌却并没作什么修饰,他们认不出自己却觉面熟,毫不奇怪。 面熟?沈凤鸣不动声色。既然这么有缘,你倒给他安排个地方住着。 这个没问题。那人甚是热情。只是兄弟怎么称呼? 君黎正要开口,沈凤鸣已经故意淡淡道,他叫“湘君”。 他一愕,知道沈凤鸣是存心,可是这当儿也否认不得,只能应了。毕竟鸿福楼之事后,知晓自己名字的也大有人在,终究还是只能编个假名。 对了,大哥呢?沈凤鸣又道。大哥自己来了吧?――他言语中说的大哥,指的是黑竹会的龙头老大张弓长。 来过,不过……这两天又不在山里了。一名黑衣人答道。大家都猜是朝廷有人要来,大哥去迎了。 唔,朝廷…… 沈大哥也知道现今不比以往了,咱们黑竹会好多时候都由不得自己,金牌杀手最后属了谁,朝廷必也感兴趣,要派个人来瞧着。 嘿,有了结果通知他一声不就完了,非要来瞧我们怎么屋里斗个你死我活么?沈凤鸣哂笑。这也够丢脸的了。 还不是马斯那帮人惹出来的事情!这人便道。早先好好的,谁有威信,谁就做金牌杀手,从没听说还要搞这么大排场,就是他们那一伙,有心闹事,想找我们麻烦,特特起了这个大会!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凤鸣冷笑。若没这个大会,我杀的人没他多,手下也没他多,那不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在我们兄弟心里,沈大哥比他好得多了! 沈凤鸣却伸了食指到唇,做了个“嘘”的动作,口中笑着,道,你们这么说,倒把藏着的朋友吓着了。 那几人都吃了一惊,忙向周围看,却反听见一阵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嘿,胆小如鼠。一人道。是听到沈大哥说话,就逃跑了! 你们自己也最好小心点。沈凤鸣听人远去,便皱眉道。没事别去惹马斯的人。 但我们总也想…… 黑竹会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沈凤鸣忽然厉声道。 这个……那人语塞了一晌,才霁颜道,没事,反正马斯还没来,沈大哥不用担心,正好我们先商量商量对策。总之这次,一定要帮沈大哥夺得这个位置,决不能再让他们嚣张下去了! 沈凤鸣似乎面含无奈,也只能道,走吧。 真正宿下,已将近黄昏。见暂时无人在附近,君黎便转出去寻沈凤鸣,却见他正在崖边眺望。 说得很好听。他上前,冷冷地道。 什么?沈凤鸣闻声回头。什么说得很好听? 黑竹会的规矩。君黎道。你说得很大义凛然么。 沈凤鸣目光一动,转回头去,道,我并没说错吧?其实不止黑竹会,任何一个组织,都不会允许内斗的。 可是你和马斯两派之间,好像已经不遵守这条规矩了。 我没派人去杀过马斯,也不希望他们任何人去。 哼,若你心里真不想杀马斯,我怎么会在山上。 我只说我没派人去过,可没说我不想他死。沈凤鸣转回来看了他一眼。 君黎失笑。你不想牺牲自己人,却想借我之手?这算盘打得果真精明。 三九黑衣长风二 我正愁没办法,这个当口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不收你我是傻子! 君黎却叹了一口。黑竹双杀,马嘶凤鸣,外界传言缺一不可,谁可想象你们内里竟然闹成这样,所谓规矩,我看也是形同虚设。 沈凤鸣也叹了一口。我不晓得。若这次让马斯夺了金牌之位,恐怕规矩就真的要形同虚设了。 怎么,马斯不守规矩? 他当然不守。他若是守,我跟他还会闹到现在这个田地? 就是说他派人来暗杀你? 这个我不肯定,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经过他授意。 那你指的是……? 他杀了我的人。沈凤鸣抬眼。 什么?若他这样妄为,你们当家老大,他不管么? 他杀我的人是因为我的人曾经埋伏过他。 君黎皱眉。那…… 那你一定会说,是我的人不对在先。但是我的人又为什么会想杀他?自然是因为他平日里太过嚣张。老实说,我也不晓得守规矩这件事对不对,也许他会如此嚣张正是因为我固守成规,以至于到最后甚至保护不了自己的人。但我若也肆意将那些来埋伏我的人杀了,我岂不是就跟他一样? 君黎沉默了一下。在我眼里,你跟他确实没什么差别。 是么。沈凤鸣哂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做杀手的,都是一个样,嗜杀、残忍――内斗正合你意,无论谁杀了谁都是活该? 我要杀马斯,是因为有一段血仇。君黎道。但你也差不离了,那日若非凌公子到来,你火烧鸿福楼,杀死的人决不比他少。 我说,湘君大人,那天…… 我不叫“湘君大人”。君黎对他怒目一视。 好,那――顾道长,…… 我也不姓顾! 我管你叫什么!沈凤鸣似乎不耐。总之――我觉得你这个人真有点搞不清状况,跟那位“湘夫人”很有相似之处。 君黎还想替秋葵辩白她不叫“湘夫人”,却也觉得无稽了,就未发言语。只听沈凤鸣继续道,我叫人点火,还不是因为你那位湘夫人把我逼到走投无路?但是点火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的。你在楼下救火,难道没发现水缸都是满的? 君黎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黑竹会有规矩,任务之外,不能杀人,连伤都最好莫伤――我那日的任务只是困住你们;要烧死你们一整楼,我没那么大胆子。放火是逼你们下去救火,我好脱身,不过就算你们不救,我的人也一样会救。 君黎默然了一会儿,道,那你将我撞下楼又算什么?不敢烧死一整楼的人,摔死我一个倒是容易些吧? 我就说你这个人记仇。沈凤鸣露出无奈之色。你也不想想,楼下那么多人,还摔得死你?可惜啊,凌厉一来,我就变成恶人了,枉我在青龙谷还想从马斯手里把你救了,到头来你仍然说我跟他“没什么差别”…… 君黎见他一脸故意作出的惆怅状,有点哭笑不得,一时竟也不知该不该信他。 讲理的江湖门派都晓得,黑竹会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寻仇也不该寻到我们身上来。沈凤鸣又道。问题就在于有些人不守规矩――对自己人不守规矩,在外面一样不守。你想想看,马斯在外面随意杀人,谁忍得了?自然便会有似你这般来寻仇之人。这倒罢了,但黑竹会的名声也便坏了,连带着我一样遭殃。 既然如此……说个题外话。君黎转身道。你没想过退出黑竹会? 若这次争不到金牌,自然便要退出,不退也没容身之地啊。沈凤鸣喟然道。不过……谁晓得呢,这次争不到金牌,估摸着我的命也没了。马斯故意提出要开此大会,本就是想名正言顺地除去我吧。 你明明知道,却还非要来? 我不来谁来?沈凤鸣看他。笑话,“凄凄凤鸣”虽然排在“喑喑马嘶”之后,但好歹也称齐名的好么?不到最后,谁晓得鹿死谁手?况且……我看你剑法不弱,而且重攻轻守,完全是块暗杀的好料,若寻到了马斯行踪,在大会之前你便替我解决了他,更加万事大吉。 沈公子,我须要先告诉你。君黎道。我――未想过暗杀。 什么?你……你不暗杀,还想怎么样?你莫非忘了在青龙谷差点死在他手里?莫非忘了你那时毫无还手之力? 我没忘,但我便想让马斯死得明白,让他在死之前知道后悔! 你是说梦话吧。道士,我认真跟你说,你现今功夫,要杀我都难,如果要杀马斯…… 沈凤鸣说到这里,忽然对上君黎动也不动的眼神,不觉住了口。 ……算了,你也不会听的。他没办法地叹了一口。 十一月初十,马斯仍然没有进山。会场已经完全搭建好,沈凤鸣也与君黎等诸人去看了看,大致安排了自己人的位置。 “你拿着这个。”从会场回来,沈凤鸣将一样东西交给君黎。 这个是? 银牌。沈凤鸣道。金牌杀手之下的位置。目下银牌杀手人数不少,大概有十五个,我和马斯都是。 那你给我这个是……? 要争夺金牌杀手之位,至少要是个银牌。若没这个身份,你连与马斯一战的机会都没有。十五名银牌不会都来,所以在安排位置的时候,你有机会混在里头。到时候,向人晃一晃就行,没人会细看上面名字。 他见君黎狐疑,又道,放心,我的人不会卖了你,马斯的人又未必认得我这边谁是谁。只要你自己不露出破绽,不用担心被人看出什么来。 你是认为马斯不到最后一日不会出现,只能在大会上我才有机会与他一战了? 你不肯暗杀他,他早上山也没用。沈凤鸣道。反而只有在会上,你才能与他一对一叫阵,若是私底下去找他,恐怕你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呵,你利用我而已,何必要管我怎么死的。 沈凤鸣抬臂往他肩上一架,笑道,湘君大人可死不得,你死了,湘夫人怎么办? 君黎只斜肩将他手臂一卸,转身走了开去。 我这会儿去找大哥,探下口风,好知道会上要怎样安排争夺金牌的对阵。沈凤鸣在后面道。旁的等我回来再说,你无论如何别轻举妄动。 见君黎兀自前行不答,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道,喂,道士! 行了,知道了。君黎有些不耐,随意挥了挥手。 ――这几天他差不多也晓得了,沈凤鸣叫他“湘君”,那便是取笑,置之不理便好;只有叫他“道士”,才算是认了真说话。 他将手心的银色圆牌翻过来,被折射过来的光亮将眼睛耀了一耀。牌面的中心刻了一个已被磨得浅去的“凤”字,勉强证明着银牌主人的身份。 十一月十四,最后一日日落,才终于传来马斯出现在徽州的消息,看来真的要到明日才上山。 君黎从沈凤鸣那里又多得知了一些马斯的武功路数,知晓他身上功夫源出武学正宗摔碑手,但因个人条件所限,无法完全学成那般大开大阖的功夫,因此融入西域爪功,兼具摔碑手的大力与西域武学的诡谲。而那身轻功也是脱胎于西域的迷踪步,借助他矮小精瘦的身形,施展起来又别有一种怪异。 他快是快,但快在身形,而不是出招。沈凤鸣道。只是寻常人往往被他身形吸引了注意力,或是受此突袭惊讶万分,就一时难以避让,而他一出招,又必然是重手、杀手,往往一招之间就取人性命。 既然你对他了解得也够清楚了,为什么又拿他不下?君黎道。 沈凤鸣踌躇了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有的人天生就杀气重――马斯就是这一类。这样的人得天独厚,旁人须得武功比他高过一大截,才有把握取胜,否则一入战阵,往往就受对方影响极深,无论是气息还是运招,甚或自己心理,都难以自控。 是“慑场”。君黎自语道。 什么? 呃……就是控制战局。我之前听人说过,说杀气是控制战局最紧要的东西,只是这种东西,我天生欠缺。 沈凤鸣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地道,我记得那日在集市你与我“掰手腕”,原本我们势均力敌,你是怎么突然就将我掰倒的来着? 君黎一怔。似乎――是因你右手忽然偷袭,我一时情急发力。怎么? 便是那时――是我发现你身上杀气最盛的时候。沈凤鸣道。虽然是一瞬就消失,不过,便那一瞬你还是挺吓人的。 是么……但我自己好像并无感觉。 那就是看运气,强求不来了。沈凤鸣笑笑往他肩上一拍,道,算了,反正咱们都是自己非要跳到这个坑里来的,是死是活也就在明日了。 君黎心里一时也生出许多感慨。他是从鬼门关里转过圈的人,料想沈凤鸣应该也不会没转过。就算是这样,面对这种时候,总还是会有种无法安之若素的紧张。 不过他还是毫不客气地将沈凤鸣一贯过于自来熟的手甩了开,冷冷静静地道,坑是坑,但我跟你不在一个里,过了明天我们各走各路。 身周还有几名银牌杀手,待君黎又一个人先行回屋,不觉向沈凤鸣问道,沈大哥,这个叫“湘君”的――真是你新收进来的?我怎么觉得他性情倨傲,从不将你放在眼里? 我也在后悔呢。沈凤鸣只笑道。朽木不可雕,可是后悔也晚了。 四〇山雨欲来 十一月十五,早晨落了些微雨,天色到辰时还没全亮。 但众人都已早早起了,逶迤向天都峰而行。天都是黄山的险峰,陡峭笔立不说,加上这忽然的雨,路滑难行,委实考较人功夫。 但是竟然还有人坐轿前来――君黎在隔壁峰上便远远看到,只听沈凤鸣已道,那多半是朝廷派来的宁大人。 那轿子旁边作陪的,不会就是你们“大哥”张弓长? 沈凤鸣喟然道,不承认也不行啊。 君黎就哼了一声。沈凤鸣又道,你哼什么,换作是你,一样也只能如此。 说话间轿子已没入了雨雾,举目望去,唯见云海茫茫。 这样天气――他们坐得远了,恐怕都看不清这边打斗。沈凤鸣说道。 说话间已到了会场入口,原来这会场却是设在一处相对开阔之地,容得下二百余人。那宁大人、张弓长已在高处就坐。 会场门口有人身边堆着一叠斗笠,来一个,发一件。沈凤鸣咦了一声,道,这都算好了今日下雨么?还有斗笠发。 那人便道,这不是发来遮雨的,是宁大人特特要求,说要每人戴一顶。 那敢情好。沈凤鸣给了君黎一个眼色,意思是你更不用担心被人认出了。只听那人又续道,宁大人说了,待会儿要是上场比武,就都戴上斗笠,谁都不认识谁,全凭实力作数,这样才刺激好看。谁若敢私自将斗笠拿下了,就判作输。 沈凤鸣嗤了一声,道,他想得出来,也就是他谁也不识。 一行银牌杀手皆靠前落座,君黎将笠沿拉低,看对面也走过来一队同样身着黑衣、头戴斗笠之人,料想是马斯一伙的银牌杀手,在与自己一台之隔的地方坐了。 沈大哥,如今要怎样?己方一人问道。若都戴着斗笠,我们先前排好的计划要变么? 戴斗笠该是对我们有利吧?沈凤鸣笑道。就马斯那个个子,戴个斗笠,他必定视线受阻――不是你们谁买通了宁大人,出的这好主意吧? 众人一听,脸上也都露出笑意来,道,是啊,再说了,马斯那模样往台上一站谁能认不出来,戴不戴斗笠都一样。我们这里大家倒是身形差不多,沈大哥不忙上去,我们先去抵一阵,反正他们看不出是不是你,马斯也就拿不定主意何时上来。 就凭你还想冒充了我?沈凤鸣屈指往他头上一敲。省省,你们就走个过场,差不多了便下来,晓得么? 正说时,只闻对面一阵骚动,几人都拿眼角去扫,只见一名身材精瘦矮小的黑衣人也坐入了人群。虽然也戴着斗笠,但当然,人人都认出这便是马斯。君黎的手就不自觉一紧,低头克制时,只见周围人的手垂在凳上,也都握成了拳。 这些人对马斯似乎也都有很深的恨意。他心道。或许他们丧友之痛,也不亚于我。 他不愿多看马斯,捂着斗笠抬目四顾,只见影影绰绰的上首位置上,却有三个人影。若一个是宁大人,一个是张弓长,剩下那个又是谁? 今天还有什么人来?他不由问沈凤鸣。 沈凤鸣瞥了一眼他目光所及。大哥的故交。 君黎轻轻哦了一声。 雨雾竟不见散,反随着那沥沥之声,愈积愈浓,而那雨落得久了,也自然有种沁人的冷,一点点渗进了人身体里,叫人好不难受。 张弓长跟上首两名客人叙话良久,见天气并无转晴之象,也只得向两人告罪道,天气委实不便,不过敝会这“四十八任金牌杀手落定之会”,今日还是非行不可了。 便请张先生主持,我等便在此观看。那宁大人甚为客气。 张弓长告礼,随即往前站出,看着下面一片圆圆的斗笠,开始说话。 君黎细看他,只见他人极高极瘦,手脚也长。黑竹会自凌厉以后似乎便是交给了他打理,但近些年也并没什么特别声色,张弓长这个当家的名头反而比不上黑竹双杀在江湖上的响亮。而双杀之中又尤以马斯为耀,江湖中都传言这次马斯任当金牌杀手应是并无悬念了。 只听张弓长先介绍了那宁大人;待说到第二人,君黎却暗自吃了一惊。 “朱雀星使卓燕”――云雾缭绕看不清的背后,坐的竟然是他!这话一出口,座中诸人也都吃了惊。虽然说的是“卓燕”,但大多数人都晓得卓燕如今身份早就是青龙教左先锋单疾泉,用故旧的称谓只为了不要明着引起骚动而已。目下青龙教和黑竹会尚未明着翻脸,但三个月前马斯杀了青龙谷那么多人,难道已经揭过了?凌厉也曾说过黑竹会很可能会与青龙教为敌,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拓跋孤仅派单疾泉一人前来――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而张弓长居然也便让他来了,这更有些奇怪。 你不是说是你大哥的故交?君黎转头问沈凤鸣。 哼,是啊。沈凤鸣低声道。在朱雀山庄时候的故交! 朱雀山庄?张弓长也曾是朱雀山庄的人? 朱雀七使,井、鬼、柳、星、张、翼、轸,大哥昔年可是朱雀山庄的张使! 难怪。君黎心中暗道。 只听张弓长又道,今日召集大家在此集会,固然是要选出我们黑竹一名最当得大任的金牌杀手以填补这么久以来之空白,但大家先稍安勿躁,还须先宣读晋为银牌杀手之新五人。 便见他旁边过来一人,执卷要读,君黎听身边人哼了一声,道,他的势力倒愈发大了。 原来这新晋银牌的五人,竟全数是马斯这边的。其实便只粗看看,便看出对面一群人声势比自己这边大得多。这也难怪,趋利避害原是人本性。马斯功夫硬扎,悍过了沈凤鸣,手底下人也便跋扈些,难免这一边的就要吃些苦头。沈凤鸣知道硬拼不过他,平日里也多半让自己的人能避则避,不令正面相突。但选银牌杀手时可不看你是何人阵营,人多势众、呼声高的,自然便易被选中。 沈凤鸣脸色也沉着,听到念完,冷哼一声,道,看来他的意思很明白,不需要制衡,因为今日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就只有一派能留存下来。 君黎知道他指的是张弓长,心里道,何止不需要制衡,他的态度分明就很明显了。你今天要拿到这位置,难上加难。 五块银色圆牌派完,张弓长又着力陈述了黑竹会近年辉煌之事,将历任金牌杀手细数一遍――这其中自然包括他自己,第四十七任。 原来金牌杀手便是坐上这当家位置的跳板。君黎低声道。 哼,他也不怕扶了马斯上去,回头就被马斯给做了。一人也是压低声音,显然对张弓长已经不忿。 这之后,才进入正题。 只见那先前宣读银牌名次的人又上前提声道,大哥原想依近年功绩直接指定金牌杀手,不过为服众意,还是起了此会,以真功夫定乾坤。所有银牌杀手均可凭牌子上台比试,最终胜出之人,即为我黑竹会第四十八任金牌杀手。宁大人与卓星使都是本次大会的见证,为了公平起见,上台的诸位务必戴好斗笠,也不必宣读姓名,也省得被人说我们不凭功夫,凭脸面交情! 这说话的人自然也是马斯那一边的,听在这边人耳里,便知他们是看定了沈凤鸣这里没有能对抗得了马斯的人物。他话音方落,对面便有人将银牌往他手里一交,一跃上了台子,道,哪一位前来挑战? 君黎身边那人已经长身而起,道,我来。 君黎微微弯身,向沈凤鸣道,凭银牌才可上去一战――你的牌在我这里,我们少一块吧。 沈凤鸣却只摇了摇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 只见台上交手两人十数招便见了分晓,果然对面先上来的只是小脚色,便败下台去。 一时你来我往,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原本银牌杀手到场了十一个,便是对方六人,己方加上君黎才凑到六人,如今对方又一口气增了五个,除开马斯、沈凤鸣与君黎,便是十对四,人数极是悬殊,到得对方第六人上场,这一边的第三人也已落败。 只见对方第六人便在叫阵,己方第四人便准备上场,冷不防沈凤鸣却忽伸手将他手中银牌一抄。 我来吧,你别上。他说道。 那人便急道,他们还有好几个,沈大哥这么早上去,岂不是消耗体力! 别急。沈凤鸣笑着道。这擂台是按人来打擂,可不是按阵营。我们就不上了,我便不信马斯就让现在在台上这人拿了金牌去? 只听台下果然已经在喊道,还有没有人要挑战?若是没有,便要褪斗笠、翻银牌定这一位在台上的兄弟为金牌杀手了! 你真沉得住气啊。连君黎都忍不住道。 怎么湘君大人都这么心急?沈凤鸣笑道。马斯都没出现,反正跟你也没关系。 “不行,沈大哥,再不上去就真的……”他身边人愈急。 放心,若是我的话,你在场上,我必就不上了;但马斯可不是我――他哪能容别人把这位子拿走,谁都不行啊。 他话音还未落,只闻一阵劲风之声,黑影一闪,果然对面已有新人立在台上,身材矮小精瘦,果然是马斯无疑。 沈凤鸣冷笑一声道,总算逼得他出来了。回眼见君黎等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不觉道,你们两个看什么,接下来上去的是我。 马斯既然来了,当然上去的是我!君黎道。我若能杀了他,你再上来,我必会将金牌让给你;我若杀不了他,你再来战他,拿你的金牌也不迟。 道士。沈凤鸣的口气却很严肃。我可不想靠你一个外人才拿到这位置。你听清楚,我死了,你才准上来。 你说些什么,先前可不是这么说……君黎有些着急,连边上那人也急了,道,沈大哥,我先上去替你抵挡一仗,你再上来便是。 说话间马斯已将先前那人击了下去。沈凤鸣觑了时机再不打话,抢先纵身一跃,便向台上掠到。 你……君黎拦之不及,只能这般看着他去了,身边之人顿足道,明明可以替他挡一挡,这回倒好,竟这么快便生死相搏了。 君黎也无暇与他说话,只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情形。虽然原不在意沈凤鸣的生死,但被他一句“我死了你才准上来”,反不由自主地愤愤然,决定一旦他有任何危险之兆,自己立时便要出手相救,决计不能让他真死了。 斗笠之下,马斯和沈凤鸣的表情都全然看不见,但众人一见沈凤鸣这一掠即至的身形,也猜到是他,大多数都站了起来。 四一双杀之争 马斯当然一见之下就认出他来,面上狞笑,竟不前反退,一缩身退到了山壁处,忽地双腿在山壁上用力一蹬,借力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沈凤鸣。君黎看在眼里,心知马斯是一上来便欲借极快地身法来扰乱对方视线与心神。 不能避。他心中暗道。你若避他而不阻截他的身法,恐怕就再也没法拦阻他接下来的步法了。恐怕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害怕而不敢撄其锋芒,才将先机拱手让出了――自己如今旁观,倒真可以分析得很清楚。 沈凤鸣对马斯不可谓不了解,当然不会退让,便只在他袭来之时袖中隐剑一拦,马斯身形一转,怪笑一声,攻势未及施出,变了步法,自侧面而来。 看的人都吁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马斯还是为沈凤鸣。只见马斯还是极快的身法,将沈凤鸣如同裹在一层织网之中,眼力差些的,恐怕看不出他是不断地虚实相依对沈凤鸣周身要穴递出招式。固然沈凤鸣说过马斯的出招不算快,所以这些绝不可能都是实招――可是常人又怎样判断得出那一招实,哪一招虚,哪一招虽虚,却随时要化为实招? 君黎光是看,就在这冷冬看出一身汗来。他还不晓得这一式正是马斯这几个月刚刚钻研出来的“幻风爪”,以马斯从来都喜欢一两招内解决问题的习惯来看,上来就用出这招想将沈凤鸣立毙爪下,半点不奇。 但沈凤鸣在他爪风笼罩之下却并不伤分毫。君黎从来不晓得沈凤鸣的功夫又师承何处,而且他那似乎从来未循常理的出招,委实也看不出来他擅长的究竟是什么――好像肉掌、匕首、暗器,他都有用过,却又都不多;仔细想想,他出招似本就不多,但每每出招,就必然犀利。 现在,他是不是也在等待机会呢? 忽然,沈凤鸣身形拔地而起――“幻风爪”的间隙被他捕捉到,他便立时跃到高处。斗笠遮挡视线,高处之人,占据绝对利处。果然马斯身形便一滞,抬头看准他位置,身体才一弹,这一弹若弹足了,决计比沈凤鸣弹得更高得多。 但沈凤鸣似乎早已有此算计,只见他右掌已出,那一只带着些许绿意的右手掌风,借着下落之力,击向正快速腾上的马斯。 马斯的摔碑手自然不会怕沈凤鸣的掌力,但那一瞬间,他似也看到了他掌心的毒色,面色一变,怪叫一声,一个千斤坠便重又向下坠去,落地一个翻滚,堪堪避开追身而来这一掌。 这一下马斯大怒。沈凤鸣这喂毒的掌力也是这几个月新习的,看来两人对于这一战都作了不少准备,而马斯原本对沈凤鸣的掌力全不放在眼里,如今居然被他逼得这样狼狈一躲,这一怒直连脖子都怒到红了,双手屈指成爪,口中念念有词。沈凤鸣面色一变,只见马斯整个身体变得青筋暴突,也就愈发瘦劲,而那爪尖的指甲竟好似一瞬间长长了寸许,坚而硬地闪着黑灰色的光泽。 糟了啊。他心道。这么长的指甲,可不怕我的毒了。 想间果然马斯恨他这只毒掌,便想以指爪之力,生生将他手掌废了。沈凤鸣袖中暗箭发出,身体一个倒纵向旁边山路之上,只能借着他目力受阻来拖延时间,却不料脚踝一阵剧痛,原来竟被马斯伸长了手臂,那长长的指甲抓到了脚上,虽然人还是翻上了山路,可是那一道长长的口子却是在了。 君黎心中一冷。脚上受伤,马斯步法一起,身形一快,沈凤鸣还怎么相抗? 他不自觉抬手,去扶背后的剑柄。只见马斯也一个纵身上了山道。那去往天都峰顶狭小的山道,都容不下两人并排,只见马斯忽整个人加力,如箭矢般就向沈凤鸣射去――君黎心中再颤了一颤。若无记错,义父顾世忠,就是死在这一招下的。 沈凤鸣!他失声喊了出口,迈了步子便要追去。身边人忙将他一拉,道,现在过去,不合规矩,你和沈大哥都要算输! 君黎却将他一推推开,心道你们输赢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杀了马斯,只不想见他再在我面前用这一招杀人!可是他已经离得远了,哪里来得及做什么,沈凤鸣已受了马斯这一撞。君黎心中重重地一沉,已经顾不得什么便掠了过去,却只听沈凤鸣忽哈哈大笑道,来得好! 他一怔,忽然想起那日在山脚沈凤鸣故意不避自己那一剑,以寻得机会击了自己一掌。可是自己是停手没刺他,马斯又怎会留情?你拼死受这一撞以取得反击之机,自己难道还有得幸之理? 他堪堪掠到山道上,只听马斯也闷哼了一声,却原来沈凤鸣终于还是击了他一掌。马斯退开两步,随即怒而上前,又抓向沈凤鸣那带毒的手掌。沈凤鸣身体已被他撞得伤重,恍惚间抬手一挡,马斯那长长的指甲径直贯入他掌心。 喂,你是何人!台口的人已经开始怒斥忽然跳入阵中的君黎。 君黎没空搭理他,只见马斯手一收回,随即便如电般要捏向沈凤鸣咽喉。他百忙中催动步法――这大概是他学艺以来的极限了――倏忽之间,已挡至沈凤鸣身前,将他向后一挤。 一阵刺痛传来。饶是挤了好几步,马斯的指甲还是在他肩上划了数道口子,衣衫撕裂,鲜血便渗了出来。 君黎忍痛,才及回答台口之人道,这里胜负已分了,没道理我不能上场吧?他说着,便将手上银牌向他一掷。 台口之人狐疑。原本人人以为马斯与沈凤鸣一战便是最后了,怎么竟还又有个人?便翻牌一看,更是一呆。那银牌中心,分明写了一个“凤”字。他忙再翻适才沈凤鸣的,却分明又是别人的名字。 这……你究竟是谁……? 你不会看么?君黎边说着,边觑准了自己人的方向,将沈凤鸣身体一扶一推,凌空抛去。沈凤鸣半声也没吭,究竟是伤重昏迷还是怎样,也已不得而知,只听下面惊呼一声,几个人将沈凤鸣接住。 可是肩膀一股绞痛忽然随着血液直流胸口,一时心脉如沸般痛楚。君黎惊觉――马斯的指甲上――对了,他的指甲刺破了沈凤鸣的手掌,自然也带了沈凤鸣的掌毒,如今划破自己肩膀,也即是说,自己也中了毒。 马斯凝力不动,显然也是中掌之后,对毒性惊疑不定,似在悄然运功逼毒。君黎却早存了同归于尽之心,心道只要能杀他,就算我毒发而亡又如何――而且正因为中了毒,才必须更快地速战速决。想着已经拔剑,第一式剑光就兜头向马斯洒去。 马斯从来都是抢得先手,这次被对手先出了招,心头大忿,嘿的怪笑一声,也不再顾忌中了毒掌,手指一曲,就向君黎抓到。 君黎对今日之局也已经想了很久,早料到他会用这招来抓自己咽喉,原是故意在剑光中留出中路少许破绽,待他手刚伸出之际,忽然招式加快,便削向他前臂。 马斯常用的伎俩,便是攻敌必救,令人没有出手还击的可能。但如今被君黎抢先动手,却竟反被他攻己必救。他固然强悍已极,但还没想就这样被绞走一条手臂,百忙之中指掌一坠,挟劲改拿君黎手腕。 他这只手上劲力君黎领教过,自是半点也不敢冒险让他沾到分毫,忙也肘弯一沉,横剑封住他攻势,借着自己站得高,身形也比他高些,叱道,退!便欲将他力压而下。 谁料马斯矮小的身形极为灵活,忽然往他剑下钻过,整个人竟倏然就移动到君黎面前,那一只长长指甲的手已经再度抬起,无论是被捏到还是划到,恐怕都是非死即伤。 君黎一颗心快跳出了腔子,运起步法向后疾退,但竟被马斯就这样贴身而来。这一下一个退得快,一个却如附骨之蛆般甩脱不掉。君黎明知对他尤其不能一味闪避,但当此情形,竟没有打破此局面的办法。 ――直到他忽然想起临走时五五硬要送给自己的那管机簧器筒。 下面的人早就看得目眩神驰,尤其君黎一退便是沿着狭窄的山道退向峰顶方向,云雾缭绕间,两个黑色的影子快到看不清。众人都离了原来的位置,到了山路下,伸长脖子去瞧。忽然只听马斯暴喝一声,身形向后激射而出,下面人都“噫”了一声,以为君黎出了什么奇招,但细看之下,却好像并没什么。 只有君黎知道这器筒形式大于实质,装的也根本是伤不了人的碎石细沙,只不过他按动机簧的一刹那,马斯自然大吃了一惊,一个倒翻就让了开去,那被逼到极处的凶险总算就此消除。 凶险暂消,他头上冷汗才来得及冒了出来,想起五五说“送你救命用”,当时自己不觉什么,可是如今看来,还真的如他所说。 他还未及喘息,马斯发现上了当,早是勃然大怒,头一低,身形又如风一般旋了过来。 不错,这便是他杀死顾世忠,又重创了沈凤鸣的一式。君黎正面对敌,才看清他一瞬间竟如将身体旋成了如同一根钉子,便这样撞了过来。但看清的一瞬间,人已到了面前。如受此击,自己势必也要重伤。 君黎脑中忽然回忆起凌厉的话来。“这世上没有一个招式是全无破绽的。” 这句话曾深深震撼到自己。自己原以为武学高手便能做到无懈可击,可是依照凌厉的说法,破绽一定是有,只在于对手是否能觉得出来,是否能抓得住机会。“快”是一种掩盖破绽的方式,“杀气”是另一种。马斯似乎对此中关键极为了解,所以他的招式,几乎无人可破。 “有破绽就必有破法。”凌厉的这句话,倒也暗合师父曾说的:命中有一劫,就必有一劫的解法。只是太多时候,解法却可遇而不可求,纵然知道是有也未见能找得到――就如现在。 但是这三个月来苦练力、练气、练步,看凌厉出招、攻击他、避让他――最终不就是为了让原本根本无法对抗的事情成为可能?三个月虽然很短,但君黎从不怀疑自己练功的扎实。马斯这一招的确很凶,但就在自己吸了口气的一瞬间,他冷静下来。 纵然真的将自己旋成了风,都会有风眼。何况这扑来的究竟只是肉身凡体。 四二天都绝境 那一本已经看到烂熟的剑谱,真正的应用真的不多,但是在最最危急的时候,君黎还是毫不犹豫地回想起凌厉曾这样形容过那一招: “……尤其有一个凶招,在动手前,要将全身的气力聚集起来,甚至要让内息数倍于平时的运转,力求一招致命,这之后我变成怎样虚弱都没关系了。……” 当自己内息数倍于平时的运转时,自己的眼、耳、心、手,都会变得极快,而对手的动作就会显得极慢。君黎已经没有选择,无论这一招能不能彻底击败马斯,他都必须耗尽自己所有的力气而为! 在众人看来,这一切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间――马斯的动作就已经没人看得清,更没有人看清君黎是什么时候、怎样出的招――这瞬间过后,只听马斯怪吼一声,那狼奔豕突的整个身体顿住了,咽喉上一个小洞,忽然汩汩流出血来! 但与此同时,君黎身体陡然脱力,也再按捺不住汹涌泛上的毒意侵蚀,一口鲜血突如箭一般冲出口腔,喷在地面。他低头去看,那血也已经变了颜色,红得鲜艳,一点都不真实。 他用手中剑支地才勉强站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一个“凶招”,就算没有中毒,这一式也已经将他身体抽空。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此刻的感觉竟是浑身剧痛,痛到要散了下去,便一刻都不能多忍。 可是马斯中此一剑在喉,竟然未死,一双眼睛看着君黎,面上的表情竟然是种愈发嗜血的诡异。只听他忽然狂笑,那“哈哈,哈哈”之声,在场闻之无不变色。 我想起来了……只听马斯声音枭然。我认得你!嘿嘿,你竟然没死,你竟然还没死! 君黎身体无法动弹,神智却还清醒,一颗心沉了下去。这一凶招,凌厉从没准许自己用,也许是知道自己还力所不逮。他也说过,这一招过后,“如果对方未死,你就要死了”! 只听下面的喊声已经此起彼伏。众人当然不晓得君黎此刻已接近废人一个,沈凤鸣这边的喊声更是高涨,便有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喊道,杀了他!快杀了马斯,给沈大哥报仇! 君黎心里一惊。“给沈大哥报仇”?沈凤鸣他……难道已经……? 他便朝那方向看了一眼,果然依稀看见一群人围着沈凤鸣,有好几个仍在边抹眼泪边喊着“沈大哥”。他脑中忽然涌上来一大片空白,也不知一时间是什么样的感觉――沈凤鸣那一句“我死了,你才准上来”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他心里忽一阵发痛。 沈凤鸣,他应该算不上是个好人,但至少,他也许本可以不必死的。他本可以让自己、让别人先上场的。他……甚至本可以不必来趟这趟几乎是必输的浑水。 可是,他竟死了。与自己无关吗?有关吗?他真的说不上来。毕竟,这是在自己的面前,眼睁睁看着的一切;毕竟,在这十几天,他们是同一阵营――虽然他从未承认过。 他只知道自己原以为再无力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又握紧了。身体依然痛楚,但不知为何,周身忽然涌起一股气息――就如那日在避让凌厉的第一百招时一样,是那种,激得他要长啸出声的气息。也许这是种悲痛吧――是种只有在悲痛时才会涌出的力量,是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他忍着身体剧痛,抬剑,指向马斯,冷冷道,认出我了是么?好好记着是谁杀了你! 马斯显然受伤也已重,却仍笑得癫狂,怪声道,想杀我?哼,你杀不了我,就凭你,杀不了我! 只见他忽一个窜身,竟越过君黎头顶,向山顶而去。连君黎都一怔,不明白若他还有如此余力,又为什么不对自己出手。 他便也转身,却只见马斯已极快地窜至没影。但这天都峰就此一条道,君黎拖着身体也便追上去,张弓长也未料今日之事大出意料之外,双足一顿尾随而去,下面的人更加忍不住,都一拥而来,挤着抢着要上去看,连坐在高处的宁大人都已探头探脑,可惜已然是看不见。 君黎在接近峰顶处才见马斯身形,只见他已一瘸一拐过了那人称“鲫鱼背”的极险处,一个转身,狞笑道,小子,有本事过来。 今日落雨,“鲫鱼背”上滑不沾脚,君黎猜得出若自己追过去,马斯定会在半途袭击自己,而那时恐怕稍一不慎,就要跌落这万丈深谷了。 他便停留在这一端,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这辈子第一个决意要取性命的仇家。马斯捂着胸口,想来那毒掌终究是很不好受;咽喉处的剑创虽然看着不大,但血并未停,越流越多,看着几乎有些恐怖。君黎分明记得自己这一剑刺到很深,而马斯非但未死,还兴奋非常,原本似乎对中毒未解有些顾忌的表情也一概消失了。 果然是个怪物。他心里想着,这却也是种对自己深深的嘲讽和怜悯和哀叹。这么多人都命丧在这个怪物手中,这样的人早该死了,早该有人来杀了,却容他活到今日。若与他同归于尽便能除去他,我又犹豫什么呢? 他一咬牙,身体腾空,便向前踩出。马斯诡然一笑,双手一张,爪带阴风,便也向这险处迎来。两侧都是空空山谷,一人站立尚且危险,两人争斗,自然步步惊心,但马斯似乎犹有余力说话,只听他挑衅道,嘿嘿,小子,你可不是第一个来找我报仇的,但必定也不是最后一个死在我手里的。 “当然不是最后一个死在你手里的,因为你根本杀不了他!”后面已经有追上来的人嘶声喊着,“湘君兄,杀了他,杀了他给沈大哥报仇啊!” 这个时候听到人叫自己“湘君”,原该是哭笑不得的称谓,但心里竟然有点悲戚。现在自己动作已经很滞重,马斯强弩之末却仍然目带精光,好像随时准备着择机噬己。君黎心中苦笑,想着算了吧,我又何必苦苦支撑,原也想好与他一同坠下这万丈深谷,报了义父的血仇,也不算枉了这条性命。 主意已定,他忽然左臂一抬,准备硬生生受马斯一掌,一缠住了他手臂就拖着往下跳。眼见马斯手掌已经抬起,那一掌刚刚击至,忽地一口浊血喷出,吐了君黎满胸。只听他狂叫了一声,原本精光暴射的双目只一瞬时就黯熄下去,但手犹自用力,似要用最后的力气拖住君黎手腕。 君黎只觉手腕几乎要断了般的痛,而马斯身体摇摇欲倒,像随时就要拖得他一起坠入那万丈深谷。众人齐声惊呼,但在场这许多人,谁敢来阻上一阻?谁又有这个本事来阻上一阻? 便是这将倒未倒之际,君黎右腕忽被一个人抓住。他不及细看是谁,先借力保持平衡,才回过头来。 ――单先锋? 得知他在场时,他从未想过单疾泉会对自己有任何帮助――因为,第一,他应该根本猜不到这个斗笠下的人会是自己;第二,他应该根本不愿出手帮自己,尤其是,青龙教只来了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想因此得罪了黑竹会。 张弓长面上果然已经露出不满之色,勉强道,四哥,你说了不插手,怎么…… 我不插手,他们两个都死了,你的金牌杀手算谁的?单疾泉并没回头,只将君黎先拉回平地。 马斯也已经借力回来,一离了“鲫鱼背”,他右手仍未放松君黎,左手却立刻屈指成爪,便袭向君黎半转未转的胸口。 但君黎只是一转身――那始终在右手未曾松开的长剑,便这一转身,深深没入没头没脑扑来的马斯胸口――连君黎自己都吓了一跳,以至于松开了剑柄,向后退了两步。他没杀过人。他终究没杀过人。而这一次明明白白的一种“杀死他了”的直觉笼罩下来,让他一时间,真的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还是……恶心。 马斯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人慢慢软倒,委顿到了地面,血更加汩汩地流出,整个天都峰上,一时间静谧一片。 其实并不是静谧的,因为雨还在下。就算是毛毛雨,下得久了,也会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声音,细密却挥之不去。 便有人蹲下检视马斯身体,隔一会儿才慢慢起身,颤着声音道,死……死了…… 君黎已然完全虚脱,长剑既已脱手,他最后一分依托似也消失,身体晃了晃,也向地下摔去。 那宣布之人咽了口唾沫,忽然高声道,还有没有哪一位要上台挑战? 一时人群里轰然一响。君黎已经晕迷,这个时候上台挑战,岂不是不战而胜?这种好事也会有?马斯那一伙的银牌杀手还有好几个没上过场,但是碍于方才一战的惨烈,一时间也都不敢吱声。 宣布之人似乎十分着急,暗使眼色。便终于有一人站起来道,我来。 不要脸!这一边便有人骂出口来。 哼,不服气你们也可以上来试试啊。那人迥然无愧,上来见了君黎倒在地上,手中亮出短枪,便向这毫无还手之力的身体刺去。 住手!便有人亮出兵器拦他,一时两边便要混战起来。 够了!张弓长忽地喝道。你们还把我这大哥放在眼里吗! 四三如假包换 众人才各带忿忿地退下,等他发话。 把人都带回下面会场去!张弓长沉着脸道。 一时搬马斯的搬马斯,背君黎的背君黎,都沿着陡路下了天都峰。已有人向那宁大人报了情况。那宁大人听说马斯身死,似是十分不悦,已经从座位上走了下来,等着张弓长到来,便沉着脸道,张爷,先头说好的似乎不是这样吧? 宁大人有所不知。一边单疾泉开口道。比武之事,结果本是难料,此次固然与原先计划有所偏差,但也许未尝不是好事。 哼,好事?我倒想晓得回头见了张庭张大人,你们要怎么解释!宁大人仍然看着张弓长。 张弓长便与单疾泉对视一眼,后者压低声音,道,宁大人,借一步说话。 宁大人哼了一声,也便与他走到一边。 单疾泉低声道,宁大人,您不晓得,其实这次事情,是我们特特安排的。 你……宁大人惊怒道。你们难道不晓得上头便是看中了马斯的本事?如今他做不了金牌,上头对黑竹会恐怕就没什么兴趣了! 对黑竹会有没有兴趣还在其次,但是马斯这个人若留着,反而要对上头造成威胁,那就不只是有兴趣没兴趣的问题了。 此话怎讲? 宁大人大概也晓得,但凡做了金牌杀手的,几年后往往也是黑竹会的当家大哥。但是马斯这个人野心却大,他第一步做了金牌杀手,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下一步马上就要对弓长下手。他下手的狠毒,宁大人也是晓得的,弓长武艺虽高,却也未必防得住他。自然了,黑竹会易主,对朝廷算不了什么,但是朝廷重用黑竹会,马斯又做了黑竹会首领,他再下一步又是什么?自然是想将宁大人,或者张庭张大人取而代之。虽然二位大人功夫盖世、又守备严密,未见得会受他之害,但时时防着此人,却着实不痛快吧?说句实话,若非他是这样的人,宁大人以为弓长他何以肯忍痛割爱?实在是此人已经露出端倪,欺人太甚了! 那宁大人听得将信将疑,道,但是有此决定为何不先告诉我? 马斯此人勇悍异常,手下也多,这里进进出出大部分都是他的爪牙,就连抬轿的都是,不是我们不想说,实在是没有机会啊! 哼,不管怎样,如今他死了,你们总要给我想个办法交差! 宁大人也不必太担心,能杀得了马斯的人,怎会是平庸之辈,这新的金牌杀手,论武功必在马斯之上的不是么? 那此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戴了斗笠,我也还不晓得。单疾泉有模有样地说着,便回头道,劳烦,将那最后一面银牌给我看看。 便有人依言将银牌送来。单疾泉翻过来看了眼,道,就是这最后一人了,这里刻了个“凤”字,想必他便是黑竹会赫赫有名的沈凤鸣了。 沈凤鸣?宁大人皱眉。我倒好像听说过…… 宁大人少涉江湖,都知晓这人名字。他其实是与马斯齐名之人,相信张庭张大人也必不会不知。而且此人比起马斯的好处,是一贯看淡名利,从来不结党营私,您瞧瞧他明明功夫胜过马斯,却在黑竹会被他压得这般,就晓得是了。相信这般向张大人回报,他应不会有所怪责吧?若真有甚事,便说是我卓燕力保的,让他找我就是。 宁大人眼珠转了几转,面色方定,道,好罢,你们都是朱雀大人座下,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将此事回报给张大人。 单疾泉一笑,道,有劳宁大人――不过,在此之前,似乎此次金牌之选还未尘埃落定,还有一些不入流之辈想要趁沈凤鸣疲劳之际捡现成便宜,恐怕一会儿弓长要让我们两个仲见定夺,宁大人可千万别再让宵小得了逞。 这个自然,还用你说!宁大人不悦道。已经没了马斯,若连这个凤什么的也没了,我这颗脑袋还要么! 单疾泉便不再言语,转身回到张弓长一边,向他点一点头。 只听张弓长便咳嗽一声,便道,各位,今日黑竹大会,第四十八任金牌杀手已然尘埃落定。他说着,将手中一枚银色圆牌举起,道,便是最后上场的沈凤鸣! 就有人忍不住道,大哥,刚才最后上场的分明是…… 圆牌在此。张弓长打断道。莫非你觉得还是其他人? 我…… 两位仲见也都看见的,对么?张弓长又道。 单疾泉便微微颔首,又道,宁大人想必也看见了最后那块银牌是沈凤鸣所有的? 不错。宁大人道。此事已无疑议,我也将据此向朝廷回报。 那人便闷声没了话。只听宁大人却又道,但这新任金牌杀手,可能与我朝个相? 所有人都不自觉去看君黎。可是他苍白着一张脸,根本还昏迷不醒。 但是他身边却站起一个人,掀去斗笠,也一样面无血色,伸手按紧了身上创口,一瘸一拐地便往上走。 宁大人抬爱。他开口说道。沈凤鸣在此谢过。 沈大哥……他身后诸人都是面有忧色,却只见他一只手在身后挥了挥。 你就是沈凤鸣?宁大人道。 沈凤鸣就微笑了笑,道,如假包换的。 马斯那边的人群中早有一阵窃窃私语。本以为沈凤鸣多半已经丧命,却没料还好好站在这里,而他又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沈凤鸣,没得可辩。 宁大人不甚懂得武艺,却也假惺惺称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沈公子年纪轻轻,武艺不凡,日后还多有借力之处。待我回报张大人、朱大人,必有赏赐! 不敢当。沈凤鸣客气道。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天寒地冷,又碰上下雨,实在是过意不去。 宁大人便大度地一挥手,向张弓长道,张爷,今日算是大开了眼界,不过我听说金牌真正授予的仪式,却要到淮阳金牌之墙? 正是如此。张弓长答道。 那里我便不去了,先替朱大人、张大人恭喜张爷、沈公子。 张弓长与他客气几句,宁大人便要先回城去避风寒。张弓长遣人送他下了山,那一边沈凤鸣是支持不住,早被好几个人搀扶着,又坐在一旁。 马斯这一边的人因没了首脑,茫然无主之下,便准备各自下山。却不料张弓长回过头来,低吼一声道,谁准你们走了? 众人都是一惊,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毕竟马斯一死,纵然之前势力再大,如今也尽向沈凤鸣一派偏斜,难道张弓长也要说些什么? 却不料张弓长是走到沈凤鸣这一伙人处,冷言道,凤鸣,此人究竟是谁? 他瘦长的手指指处,当然是君黎。 是我新收进来的人。沈凤鸣道。 哼,新收进来的?为何你的银牌会在他手里? 那是因为――他的还没铸好呢。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外人?张弓长阴沉着脸道。黑竹召开大会,从来都不能有外人入内,你私自将外人带入,原是死罪!今日事已至此,看在朝廷的份上,你的事先不谈,但此人非死不可。 大哥,你先听我说…… 都给我听着!张弓长已经提声,沈凤鸣话被打断,众人心中也一凛,只听他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对任何人泄露半句。马斯便是死于与沈凤鸣的对决,而这身份不明之人,根本未曾来过天都峰,都晓得了么! 众人齐声应了。张弓长又道,凤鸣,你若肯将此人杀了,我便当此事未发生过。 沈凤鸣愣了一下,忽然按住伤口,牙齿抽着丝丝冷风,道,大哥,我……我浑身都痛,现在站着都没力气,要杀人,实在有心无力啊…… 你别忘了!张弓长厉声道。你的名字刻上金牌之墙以前,我仍然可以随时废除你这身份。你若不动手,我便让这位置再空三年! 沈凤鸣咬了牙关,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弓长,你不必逼他。单疾泉忽然道。这个人的身份,我知道。 四哥?张弓长回过头来。 或者不如说,是我逼沈凤鸣将他带上山来,也是我要此人杀马斯的――你可有什么不满么? 你说什么!张弓长震惊道。四哥,我信你不会害我,但此事是……是怎么说? 很简单,马斯杀人偿命。我要他的命,但我也不想当面与你翻了脸,所以我让这年轻人替我动手。 你……这么说你是奉了拓跋孤的命令而来?你说你只是想借此机会与我叙旧,只是个借口了?杀人偿命么?哼,是,我晓得,马斯在青龙谷杀了拓跋孤不少人,但你们难道不晓得规矩?杀青龙教的人不过是他的任务,有本事拓跋孤就去找背后金主,寻依令而行的杀手报仇,算得什么名堂? 你也晓得他的任务是杀青龙教的人?那么他杀了非青龙教的人,被寻仇是不是天经地义?天下人谁不晓得顾世忠早就离开青龙教多年?马斯胆敢将他杀了,便该早有觉悟! ……就算他杀了顾世忠,顾世忠既然不是青龙教的,拓跋孤凭什么管?凭什么来讨说法? 我有说过是拓跋孤派我来的?单疾泉冷冷道。你是不是忘记了,顾世忠是我的什么人? 张弓长身躯一震。单疾泉娶了顾世忠的女儿――他当然知道,但从来印象中这对翁婿不和,未曾想过他会为顾世忠来讨说法。 这样一想他便语塞,又道,那沈凤鸣呢?你说你逼迫沈凤鸣将这人秘密带入――你又怎么逼迫他法? 你让沈凤鸣抬手掌给你看看就晓得。 沈凤鸣一直沉默,因为他晓得单疾泉说的并非真相。但是忽然说到此节,他也大概明白单疾泉的意思了,便将右掌抬起,稍稍催动毒劲,掌心中隐隐的绿色便泛了出来。 张工长皱眉道,你说――你向凤鸣下毒? 单疾泉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已经不必要回答这样明显的问题,只向君黎一指道,总之,这人是我派来的,我便要带走。弓长,非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马斯杀我岳父,不给我面子在先。 张弓长却有些恼羞成怒之态,咬牙道,你别欺人太甚!四哥,我素来最不愿与你为敌,但如今这里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这么说你还想困住我了。单疾泉微笑。劝你三思而后行,毕竟这是在徽州,徽州谁势力最大,你心里清楚。我若今日不能回青龙谷,那么你们这里所有人,也就不用想下山了。 四四受人之托 他停了一下,道,何必呢,弓长,我们不必闹得如此。如今马斯人死也死了,而我只是要带走一个于你无伤大雅的年轻人。这样,我来作保,今日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他会泄露半句――毕竟这事情于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的,对么? 张弓长眼神在君黎和沈凤鸣身上来回转动,犹豫未决,最后还是看定在沈凤鸣身上。沈凤鸣与他目光对视,心里一沉,猜想他必定是要作出让步了,但这口气无处可撒,大概还是要撒在自己身上。他晓得单疾泉是君黎姐夫,想必今日拼着与张弓长翻脸也要救他走,但自己和他可无亲无故,他说一句“是我逼沈凤鸣将他带上山来的”来替他开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再接下来恐怕也只能由自己自生自灭了。 他就把心一横,道,大哥,此事事关重大,我――有些话先私下里跟你谈谈。 张弓长便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单疾泉已经看到他面色不豫,心念一转,提声道,弓长,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宁大人马上要回京回报是我们两个合谋杀了马斯,推了沈凤鸣上了这个位置。若你现在又将沈凤鸣推了下来,宁大人这里你恐怕要自己想办法解释。 张弓长恨道,你管得太宽了吧!你的人你要保,现在连我的金牌人选你都要保? 我不是在保他,是在保你。单疾泉道。怎么决定,还不是看你么。――若你不介意,我带那小子先走了。沈公子的解药,回头让他到青龙谷找我要。 他已经走到君黎身边。沈凤鸣的人都不敢拦他,向旁退开。只见君黎唇齿带血,面容惨淡,他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将他架起。 马斯的人却没那么沉默,便将去路一拦,道,大哥,不能放他们走! 让路吧。张弓长低低说了一句。众人一愕,虽不情愿,也只能退开。 只有沈凤鸣在心中暗暗称奇。这个单疾泉,半招未出,全凭巧舌如簧,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竟然就生生化解了这一段危机将君黎带下了山,还顺带让众人都以为自己真的被他下了毒。 扶着君黎往山门的方向走了半程,离开黑竹会众人的视线,单疾泉才算是松一口气,斜手去搭君黎脉门,看他伤势,只觉他体内真气时有时无,顺逆冲撞,加上还有中毒之相,情形并不妙。 他就只好在一处平地放他下来,掌运真力,顺他肩上穴道导入,助他理顺气息。中毒虽深,但毒性似乎并不算太恶,他也便先未强逼,只将他外伤简单作了处理。 隔了一晌,君黎总算醒了转来,只觉身体麻麻的,头脑也有些混沌,慢慢才认出单疾泉来。 单…… 先别说了。单疾泉见他醒了便道。我们先下山,省得黑竹会的人改变主意,又追了来。 马斯呢?君黎还是问出来。――他真的死了吗? 你自己杀的人,自己不晓得? 君黎嘴唇轻轻颤着,说不出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但随即想到什么,又抬头道,那沈凤鸣呢?他也死了? 你希望呢? 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毕竟若不是他,我今日也……也杀不了马斯,总觉欠了他很多。 单疾泉微微一笑,道,放心,他死不了。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真的么?君黎总算松了口气。 走了几步,他才想起深谢单疾泉今日救了自己一命,见他漠然不应,便又忆起在临安时那匆匆一面,他曾经对自己投以的冷言。 我……万没料到单前辈会为了我出面。君黎赧然道。你是怎样认出我的? 我不是来了才认出你。单疾泉道。我是为你来的。 为我来的? 单疾泉哂然道,若不是在临安的时候,凌厉为了你的事情好说歹说求了我一个早上,我是不来趟这种浑水。 君黎心中大震,颤声道,是凌大侠――他托单前辈来接应我? 晓得应该感恩戴德谁了吧?单疾泉睨了他一眼。 君黎讶到口不能言,心中却在翻江倒海。凌厉为自己求人,单疾泉更为自己涉险――自己何德何能令他们如此? 他不晓得单疾泉除了看在凌厉面子上,更为了妻子顾笑梦。虽然君黎与顾家脱离关系,但顾笑梦究竟还是挂心这个弟弟,若被她晓得自己明知君黎有险却听之任之,恐怕她有得好难过了。 而且,话说回来,不论如今立场,自己跟张弓长昔年交情还真的不错。也难怪凌夫人这么肯定地说,单疾泉是托付此事的最佳人选了。 我只能送你出山门,你还是要自己回城。单疾泉道。我今日须得回青龙谷去,否则教主真会带人来这里寻事了。 你来这里,拓跋教主也是知道的对么?君黎道。 他现在没立场来找黑竹会麻烦,但心里当然对马斯还是恨意非常,这次算是借你的手报仇。如果张弓长胆敢将我怎样,他要挑黑竹的立场便有了,我估摸着他现在正巴不得早点天黑――若天黑了我没回去,这山门大概就要被攻了破了。 单先锋不希望如此?君黎问道。我听凌大侠说,青龙和黑竹之间,原就很快要有纷争…… 但我不想日后被人说纷争是因我单疾泉而起,这引线还是换个人来做。――等回了城,你趁早找一处避人耳目的地方,自己运功将身上的毒逼出来,否则毒性附得牢了,就麻烦得很。 说话间远远已能看到山门,忽然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喂!君黎心一提。这是沈凤鸣的声音。两人转过身,只见好几个人陪着一个跛着腿的沈凤鸣,而他连跳带跑追上来,喘着粗气,咳嗽着道,你们……咳……你们走得倒快! 单疾泉抱臂笑道,沈公子来得才快――看来你跟张弓长谈判得不错? 沈凤鸣到他面前,深深一揖,道,今日若非单先锋,恐怕我也就讨不了好去,这个人情是欠下了。咳,如今黑竹大会已竟,我……也要准备下山去,若单先锋放心,能不能将这个――嘿嘿,就这个人,咳,交给我――他中了我的掌毒,惭愧,此毒功我习练日短,原是对付马斯用的,还没有现成,咳,现成解药,得花点时间才能帮他解毒。 单疾泉道,不耽误你去淮阳刻金牌之墙? 大哥答应让我休息三四日养伤再启程。 单疾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该养养伤。又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 那个,单前辈。君黎忙叫住他,低声道,能不能劳烦你件事――别把我杀了马斯的事情告诉我姐姐、姐夫?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你姐姐?单疾泉皱眉看他。您宁愿她认为你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我――不想叫她担心,今日山上的事情,就只有单前辈清楚,只要您不说,她也不会知道会与我有关。最好连拓跋教主也别告诉,免得我姐夫也晓得了。 沈凤鸣已道,奇了,湘君大人,你莫非不晓得单先锋跟你姐夫根本是同一…… “湘君大人”算是个什么称谓?单疾泉特特打断。 君黎却追问道,什么,你说单先锋跟我姐夫是同一什么? 沈凤鸣被单疾泉打断得一怔,改口道,是……同一……个碗里吃饭的好朋友啊。他晓得的事情,你姐夫必定也晓得。 单疾泉却反而失了笑,淡淡道,沈凤鸣,希望你担了这个金牌之后,青龙与黑竹的交恶可以发生得略晚一点。 沈凤鸣还未完全懂得他话里的意思,单疾泉只道,失陪了。倏然转身,便已离去。 君黎和沈凤鸣都是受伤的身体,哪里还能及得上,只能站在了原地。沈凤鸣先前跑得太急,现今身体的不好受,只怕还远胜君黎,这一下单疾泉一走,他绷不住,就露出痛苦之色来。 你当真没事吧?君黎皱眉看着他。我先前听他们都哭得惨,还道你死了。 嘿嘿,那是我故意让他们哭的。看不出来,湘君大人,你还挺关心我,受宠若惊啊!沈凤鸣说着又狠狠咳了两声。 故意让他们哭?为什么?君黎不解。 我是猜想着你这个人的杀气往往要到受了刺激之下才会忽然涌出,便装一回尸体,试试看咱俩交情够不够了。 君黎苦笑道,你让我在你死了才上去,是不是也是觉得……也许你死了,我的杀气便会被激出来? 你还记得我死了你才能上去,那会儿是全忘了吧?我拼着那一击,只是想让马斯中毒的,谁晓得你会冲出来,连你也中了毒,差一点就全然白搭了。走走走,要给你解毒,还有得麻烦。 我没事,倒是你活着就好,不然虽然杀了马斯,我心里也不得安生。 两人便走着,沈凤鸣又道,说到马斯――方才已经检视过他的尸体了。说来真是有点难以想象,他的致命伤,分明是你刺在他咽喉的那一剑,可是他中了那一剑之后,还跑了那么多路到峰顶,又跟你缠斗那许久。难道一个人的“气”真可以盛到这般,便在明明应该是死了以后,还犹能反扑,一直到所有的“气”都消失殆尽,才忽然倒地? 因为他是个怪物吧。君黎也不无后怕地道。 对了,还有件东西给你,你要就做个纪念。沈凤鸣说着,掏出又一个银色圆牌,上面还有血迹殷然。 君黎接过,呆了一呆。圆牌的核心,刻了一个“马”字。 你……给我这个牌子做什么? 作纪念啊。沈凤鸣耸肩。原本么,想着你或许需要这个去跟顾家交待,不过刚才听你好像说不想让他们知道――那就随你了,你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君黎看了他半晌,方道,谢谢,沈公子。 哟,学会跟我客气了。沈凤鸣正笑着,忽见山门处怦怦两下,升起来一颗讯号。 有人闯山?沈凤鸣狐疑地道。怪了,我们都要撤了,现在来人?这可不妙,兄弟们,我可没力气打架。 但君黎已经站在岩边,远远看到了闯过山门的人,眉头就是一皱。 怎么是她? 沈凤鸣到他身边一看,也怔了一下,道,你跟她说过你要来? 我去瞧瞧。 沈凤鸣见他当先而去就一笑,道,湘君还是向着湘夫人啊。便也抢上前去。 四五四弦之伤 远远而来的正是秋葵。她轻易闯过了守山门的几名卫兵,便上了山道,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面氤氲雾气里下来这一大群黑衣人。 她立时全神戒备,等到了近前,别的还没见,先忽然认出的,正是那个那日在客栈践辱自己的沈凤鸣,这一下又惊又怒,手中四根丝线倏地飞出,就向沈凤鸣身上抽到。 隔了近半个月,君黎都快要忘了她还跟沈凤鸣有这一段旧隙,更忘了自己换成这样装扮,秋葵未有准备一时认不出来。这一下她眼里便只有这个一直要杀了泄愤的恶贼,偏偏沈凤鸣真的是手脚身体俱伤,哪里挡得了这样彪悍的四弦齐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细线入肉连声音都没有,沈凤鸣左颊、左颈、左上臂、左前臂一起溅出血光。隔衣的倒还罢了,脸上与颈上那两道,快得连痛楚都还没传到,皮肉已经忽然绽开。 君黎也是措手不及,忙喊道,秋葵!也亏得这一喊,秋葵吃了一惊,手上劲力减弱收止,否则那直是夺人性命的出手,就算不削下沈凤鸣半头一臂的,也剜下几块肉来。 她才顾得上在人群中寻找这熟悉的声音的来源。君黎已经往前面一站,道,是我。你怎么上来了! 秋葵一怔。他――不似他,却又的的确确是他。他穿了一身她从未见穿过的黑色衣服,头上没有了道髻,代之以寻常的束发――别人的寻常,却是他的不寻常,他比她认识的他,少了那齐整时的内敛,更像多出了一点入世的情怀。苍白的脸色显得他唇色罕见地红,但细看,那是被变了色的血浸润过的颜色――他受了伤,而且是很重的伤,毋庸置疑。 你……是你么?她喃喃地道。你受伤了? 没事,而且,我本也准备下山去找你了,怎么你却…… 这疯婆娘是谁!沈凤鸣身边人却已然按捺不住。沈凤鸣被这忽然一抽之下,左边身体这四处伤口此刻一起溅血剧痛,加上先前的伤,那是话也说不出来,差一点连呼吸都要没有了,众人当然着急。 你怎会跟他在一起!秋葵回过神,也道。是他伤了你么?放心,既然让我找到了他,我必杀了他! 秋姑娘,等等。君黎身形仍然挡着。我的伤与他没关系。他受伤也已很重,你暂且放过他,我慢慢跟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你不是知道我非杀他不可么!放过他――下次又到哪里找他? 那么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找他!?君黎一急,忽地提高声音。 秋葵倒是吓了一跳。君黎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严厉的口气对她说话。“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找他”――这些字词如果不是出自君黎之口,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吃了醋的小情人在发火,就连沈凤鸣身边那几个杀手都有这样错觉――就连秋葵都快要有这样的错觉,因为他现在,从哪里看,都不是一个道士,不是个出家人,一贯温清的面容错搭了今天的强硬表情,朦胧冰冷烟雨又错搭了他不无狼狈的微微斜乱的发。秋葵,在很久很久以后,都能回想起今天的自己,那一定也是错搭了才会一瞬间就怦怦乱跳的一颗心。 君黎听秋葵一时没了声音,便向身后道,你们快将他送去城中治疗下。 “可是……”秋葵见沈凤鸣等真要这样走了,又不由咬紧了牙,只是碍于君黎这样的态度,强忍了,只在沈凤鸣路过自己身边时,狠狠地道,给我记住,我迟早会取你性命的! 沈凤鸣这次脸上眼中已经没有戏谑的笑。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真的已经笑不出来。深到几乎见骨的伤在身上,他全部力气都用来抗拒痛楚,才不至于嘶喊出声。哪怕有那么一丝丝余力,大概他都会要对她回以――那在她看来,罪无可恕的那一种侮辱的――笑。 回过头来面对君黎,秋葵才见他的表情缓和一点。 我……是来找你的。她轻声地说着,甚至一时不敢与他对视。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君黎的声音,回到了一贯的语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秋葵口气又理直气壮起来。要不是我今天看了你的信,我都不晓得你竟妄想杀马斯! 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慢慢跟你说吧。君黎指指山门。万一上面再来人,就不好走了。 两人回到客栈。恍如隔世,但他真的回来了。摸摸怀里,那个银色的、刻了一个“马”字的圆牌还在。这该算是他的战利品?杀了他,报了仇,他没什么遗憾了。可是毕竟是第一次杀人,回想起来,仍然如同一场恶梦。 我做的究竟对不对?他问过自己。可是想到义父顾世忠,他便已说服了自己。对。我做的这一切,都对。 他在路上慢慢将来龙去脉告诉她――以,张弓长那个版本。在他的叙述中,他只是作为一个看客,而真正杀死马斯的人,是沈凤鸣。 ――反正秋葵也不会相信凭他能杀得了马斯。 所以你就不让我杀了沈凤鸣?秋葵克制着自己语气。就因为他替你杀了马斯?但这可是两码事,先前你不是明明也说,要替我找回公道的吗? 你已经伤他很重了。君黎道。沈凤鸣他……算不上是个恶人。我晓得你受了他轻辱,但那日他也答应过我了,说今后再不犯你。毕竟……他没真的做些什么,罪不至死。 你……秋葵实是想象不到他的态度会有这样变化,一时失语之下,忽地冷笑了声,点头道,好啊,“他没真的做些什么”――你的意思是非要等到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我才能杀了他是不是?哼,顾君黎!你果然也是男人,你便偏帮男人,你怎体会得到我心里是怎样的痛不欲生!我告诉你,我……我不会放过他。我要报仇,这事本也轮不上你管! 她便夺门而出,一时气愤下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给君黎的伤担心了一路,本来还想帮他疗伤的。君黎也是不愿在她面前显得太过虚弱,但这口气哪里还留得久,见她如此,也实在有些气急,想要追去,反又喀出口毒血来。 他没办法,自点心脉周围三穴,防止毒性入心。可是中毒已久,他已是头晕目眩。而沈凤鸣也不晓得被带去哪里了,如今不知人又怎样,就算想解毒,也不晓得要怎样解。 他只能依照单疾泉所说,自己试图运功逼毒。可是心神总是不那么宁定,他想着不晓得秋葵是不是一怒之下径直跑出去找沈凤鸣了。这城里就这么大,沈凤鸣受了重伤,又被六七个衣着醒目的黑衣人围着,太过引人注目了,秋葵要找到他,太容易了。如果动起手来――他们人多,秋葵却下手狠辣――两边大概都要受伤。这又怎么办?自己是没有立场去拦她这举动,因为那日连自己都对沈凤鸣说过,“她便算杀了你,你也没半句话好说”;可是明明两边都是他如今不愿看见出了事的,这般放任下去,也决计不是办法。 他心烦意乱地睁眼,下了床趔趔趄趄地往外走,心里苦笑。果然好人很难做,在这世上要多管闲事,到最后,多半就是个恶人了。但就算要做恶人,总也比看谁死了好。 秋葵果然已经不在房里。他上街还没打听几下,就已经听到前街传来一声窗棂断裂之声,随即是杯盏花瓶之类掉落碎裂声,有人动手间呼叱喝诧声。君黎忙忙赶过去。只见那也是间小客栈,声音传自楼上一间房,楼下围了不少人,都莫敢靠近。 君黎无奈,双足一顿,飞身上了二楼,果然秋葵已经与几个黑衣人战在了一处。 闹够了没有!君黎硬生生夹入战阵。我跟你说过了,暂且不要来找他的麻烦,你非要现在来么? 两边都是一惊收力。秋葵本就心中忿怨独自出来寻仇,忽然又被他所阻,一腔愤怒愈发涨满胸臆,恨道,你不帮我就算了,现在还来拦我! 这话倒应我说吧?你不帮我疗伤就算了,现在还来害我? 我怎么害你了? 我身上中了毒只有沈凤鸣知道怎么解,你非要杀了他,那等同于杀了我――明白么? 秋葵一怔。此话当真? 这种事也好骗人么。 秋葵撤手道,你怎么不早说。 君黎原是知道说她不通,也只能拿自己来威胁了。不晓得为什么,虽然并不是说谎,这么做却让他生起一种淡淡的负罪感来,就好像……是利用了她对自己的关心。 秋葵只是凝神看着他,半晌,方生硬地道,等你毒解了告诉我。便转身就走。 几个黑衣人这才松弛下来,有人便上来道,湘君兄,若不是看在她是你夫人的份上,我早就下重手了! 四六银色圆牌一折完 君黎一愕转身,道,什么夫人,她不是我夫人。 沈大哥特地交代我们的啊。黑衣人奇道。他一开始就说她是你的夫人,说看在湘君兄的面子上,如果她来寻麻烦,也不要对她无礼。真不晓得她跟沈大哥有什么样深仇,这样伤了他还不够,还是一上来就要取他性命般的凶悍,我们没办法,只好跟她动手,不过也没伤着了她,你就放心好了。 君黎有点哭笑不得,走近去看躺在床上的沈凤鸣,只见他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睡过去。 这样近看他的新伤,他才觉出惊心动魄来。伤口还不敢掩起包扎,上了药粉,但仍有浊血不断渗出,要有人不断擦去。便是打斗的这会儿,他血已经又流了满脸,连脸孔的轮廓都要看不清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皱眉道。找大夫了吗? 已经找了,应该快来了。黑衣人道。原本若只是外伤也不至于如此,但沈大哥今天吃了马斯一撞,我方才瞧了瞧才知他内息涣散,如今内外伤反都加重了。这伤别说三四天了,就静养一个月怕都好不了。也不晓得马斯的人会不会趁机来寻仇,真是要愁死了。 不是说还要跟着你们大哥去金牌之墙的吗?要不要让他早日跟你们大哥会合,自然可保他无虞。 话虽如此,但先前跟大哥约了三日之后才见,大哥也就趁这段日子自己去办点事情,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见。 君黎一皱眉,看着沈凤鸣,喃喃道,别好不容易夺得了金牌,回头你却伤重死了。 却见沈凤鸣面上微微一动,勉力睁开眼睛来,弱声道,是谁咒我…… 你也晓得有今日,往后收敛些,别没事寻岔子,报应来了命都要掉。君黎似乎是在责备他,但面色还是不无担忧。 沈凤鸣累得眼睛又闭了上去,嘴角微动低声道,原来是湘君大人来了――就到了这当儿还不忘教训我。 是你就到了这当儿还不忘挖苦我。君黎无奈道。 听沈凤鸣半天没动静,他心里略急,去摸他额头,才觉滚烫。 烧得好厉害。君黎吓了一跳,连自己声音都哑了。 沈大哥方才就开始发烧了,所以我们才急。黑衣人忧心道。 死不了。沈凤鸣又微睁双目,吐了三个字,又道,哎,左右现在也无事,道士,你附耳过来,我将运功解毒的法门告诉你。 这点毒我还撑得住,你就不用现在来…… 君黎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沈凤鸣说着“死不了”,但心里其实定也担心这次会活不了性命,才想将解毒之法告诉自己。他心头忽然一阵心悸难过,竟忽然想流泪。 沈凤鸣又没了力气,闭目不语。君黎慌忙伸手去扶他肩窝穴道,想要以内力助他挺过一阵,但一触到他身体,只觉气息阻涩难进,连他的脉络走向都摸不清了。 怪我,都是怪我。他忍不住垂泪道。我没料会弄得如此严重,早知我就…… 是该怪你啊。沈凤鸣竟又谲然一笑,道,你若对湘夫人好点,你说她还会来找我么? 秋葵她――她一定也是不知会弄成这样。我……替她向你赔罪,请你们几位,都千万莫要怪她。 正说着,总算有人喜叫道,大夫来了!君黎忙站起让开床头,回身只见进来的老大夫白发苍然,赫然是先前见过的、程平的外公关老大夫。想来这一带也就是关老大夫享有盛名,遇到这样重的伤,也只能请他过来。 君黎不便与他照面,好在关老大夫第一眼目光扫过没认出他,他就沉默避去了外面。 少顷,待一人送着关老大夫出去了,君黎才回屋。 湘君兄方才去哪了――还以为你走了,本想让大夫帮你也看下的。一名黑衣人道。 君黎摇摇头,道,他怎么样? 大夫开了两个方子,说先压一压高烧,若情形还好,就接着服另一帖药。但前提是――他得先肯将自己身上毒解了。 毒?君黎疑惑。他身上也有毒? 就是沈大哥练的那个毒掌,跟湘君兄你中的毒是一样的。黑衣人着急道。我也是听大夫说了道理,才晓得沈大哥练这毒掌有多伤身。他是参照以往所知的一些毒掌练法,每日在自己手掌上洒上少量剧毒药粉,一边逐步增加身体抗毒之性,一边习练掌法。但这些毒最终都还是积在身体里,沈大哥以往没怎么接触过毒药,这么几个月,哪里能真正抗得住呢?这毒的效用,除了让人心神恍惚,就是减缓人血的凝固,让人一旦有了创口,就血流不止。所以马斯中毒之后,中了你那一剑之创,才一直流血;沈大哥先前身上的外伤还好,但被那婆娘――那位――不晓得是不是你夫人的――伤成这样,就是致命的了。如果不能解了毒,他血行不足,就算烧退了,也会再行反复。 君黎又去看沈凤鸣,只见他伤口都包扎了起来,人却还是这么醒着,张嘴像是微微透着气。 他当然也听见了这些话,只咧一咧嘴,微声道,我是真没解药。再说了,开玩笑,解了毒我不是白练了? 不解毒你的命就没了!君黎愤愤道。就算没解药,你不是有解毒的办法的么? 运功解毒的办法……咳咳,如今就算想解毒,我哪有这力气。 那你告诉我,我帮你运功。君黎道。反正你本来就要告诉我的,不是么? 沈凤鸣像是无奈,也只好道,那行,你……听着。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君黎依言而记,依记而试,依试而行,果然寻到了诀窍,原来是顺着毒性,依照毒在体内的行路之径顺导,比自己强行逼毒好过百倍。运功两重,他将自己和沈凤鸣体内之毒尽驱,才总算能摸得出了他气息脉络走向,还想运力帮他缓解内伤,自己却已无半分力气了。 他只好休息。药已煎好,黑衣人端来给沈凤鸣服了,只见他不多时呼吸渐沉,便熟睡过去。 君黎到窗前透气,大概自己也是体力耗得过剧,一股冷风吹来,竟不由打个寒噤。天色原本就昏昏沉沉,此刻接近黄昏,雨仍未停,更加阴冷难受。 湘君兄辛苦了。黑衣人便来道谢。 我……不叫湘君。君黎才有余力澄清这件事。我叫君黎,三个月前在鸿福楼,我们应该见过。 黑衣人一愕。 等下若沈公子没有什么大碍,我也要告辞了。君黎道。我不是你们黑竹会的人,但……难得能认识诸位,也算是幸事。以后也许没什么机会相见,诸位都请多多保重。 黑衣人似含惆怅,一时室内安静。又过了好一会儿,听说沈凤鸣高烧略退,君黎才松一口气,拖着疲累的身体离去。 天色黑了。他走得很慢,不经意间,又摸到了马斯的那面银色圆牌。前面,再走不远,就是顾家大门。 依依稀稀间,他觉得天空中落下的细物已经不只是细雨,而夹杂了微雪,飘飘忽忽,好像吸透、凝住了天地间所有寒意,纷纷洒洒。斜对面那间他曾在二楼悄悄看着顾家的茶楼也早早关门了,唯余冷清,静默。一切,真如在昨日,却又如隔世。自己从顾家大门冲出来的那一天,他还记得。自那天后,他一次也未敢从这门前经过,连靠近都不敢,连看着都觉羞愧、内疚。如今那一切全都淡了,谁欠谁什么,谁该为谁做什么,忽然全都消散了。马斯死了。他跟这个地方,是真的完全割断了。 他轻飘飘掠上了对面的屋顶,从高处看着里面大大的,却空落落的天井。借着顾家夜灯笼的些许微光,他能够更清晰地看见雪如同无数的灰尘一般不停扑落下来,将这个夜都扰得变了颜色。 银色圆牌么……他最后一次看了看手中的圆牌,随后,向着顾家的方向,轻轻将牌子抛了出去。一道弧光落在天井之中,他听到轻轻的一声“叮”响,是青石地被击中的声音。 什么人?宅院里立时有了反应,不多时,火把已将天井照得通明,君黎看到顾如飞走了出来,火光在他脸上闪耀着,好像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交替。他的目光定在了地上的圆牌上。君黎看见,他将圆牌捡了起来,然后,面色变了。他知道,他认得出来。他也一定知道这圆牌上的血迹代表了什么。 是哪位英雄!顾如飞声音一下哽咽了,举牌向夜空四处抱拳。哪位英雄,请出来一见! 没有声音。静谧的夜,除了雪,除了越来越大的雪,什么声息都没有。 顾如飞喊了三遍,无人应答。他也知道这留牌之人是不会出现了,屈膝及地,高声道,英雄替我顾家报此大仇,请受如飞一拜! 天井里众人都跟着跪倒在地。 君黎没有出声。――若你知道你此刻倾心倾身拜谢的是你如此厌恶的我,如飞少爷,你会怎样?他心里苦笑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从夜暗里滑走。 他不想接受他们的拜谢。他也不是来接受他们的拜谢。 转过长街,他慢慢走着。雪正在愈变愈大。他抬头,仰望深黑的天空,不知道自己眼中渗出的泪水,是不是能够因为仰望,就不再流下。 【一折完】 四七此岸黑夜二折始 夜色重得快要将人压垮,而在这样的夜里一身黑衣的,又是什么人? 还好这件黑衣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回的虽然不是家,但客栈大堂的温热也足以瞬间融化了覆在他头发和肩膀上的薄薄雪晶,把所有的寒冷都腾成一阵淡淡的轻雾。 他显得很疲累。正在关门的店伙计看到他,就愣了一下。因为他记得十几天前他走的时候,好像并不是这样青透失血的脸色,这样疲倦消生的脸庞。 不过愣了一下之后,他还是露出喜色来,道,客官回来了! 这个黑衣人就也对他回以一笑――原来穿着这样一身黑衣的人也是会笑的,并且一笑起来,那张脸就一丁点儿冬夜的冷峻肃杀之气都看不到了。 他笑得很温暖,就像生来就是这么让人温暖。 对了,客官。店伙计搓了搓手,指了指大堂的角落。 昏暗的角落里原来还坐着一个人。被黑衣人目光移过来,她才站了起来。跃跃光影中,看得出她的窈丽与高挑。 他走过去。 你回来了?――她将语调沉到最冷最淡,说的却是一句明知故问。 嗯。这里太冷,我送你回房去。黑衣男子却没有多问什么,因为不问也知道,她是特地在等自己。 她却哼了一声。我等你到现在,今天的事情,这样就想算了? 黑衣男子一怔。哦,今天……对不起。 轮到她一怔。她还没有开始发作呢,他今天样样阻止她、态度在她看来狠恶得很,她还没有一一声讨呢,怎么他就……这么快就说了句“对不起”出来了? 那时候――没办法。他低低地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心里定是憋闷、委屈、难过,只愿现在跟你道个歉,能让你好过点。 她一下子就完全没了话,在这里反反复复想着的那些言语,一句也不能用。她只能咬一咬唇,道,对不起什么,你以为我在生气?我看是你――你这样小心眼,必定还在生气我今天不给你疗伤,你装什么大方! 黑衣男子却摇头笑道,怎可能。秋姑娘,我那时只是说说,没真怪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你……”被称作秋姑娘的女孩子伸手试探性地去触了触他肩上被撕了几道口子的外衫。……你真的还好,真没事,真不用我帮你疗伤? 黑衣男子摇头。 毒也解了? 解了。 她才真的有点没话讲了,转了转脸道,那――我可以去杀沈凤鸣了吧? 黑衣男子微微变色。你还是非杀他不可?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杀他,我――可以不跟你生气,但可没说能原谅了他,这是两码事,你总不会分不清? 可是我们不是要去临安么。在去临安与杀他之间,你觉得杀了他更重要?他反问。 两件都重要,但他现在人就在徽州,我为什么又要放过? 可是他不算是个恶人,我与他相处这一段时间,他帮过我很多,为人也――并非那么不堪,所以…… 那是你跟他的交情,和我没关系啊!顾君黎,你不要再说了好么?好不容易气平了,我可不想就这一件事,再跟你吵起来,没完没了的! 被她叫做顾君黎的黑衣男子沉默了下去。好吧,我不跟你吵。他半晌才低低地说着,语气第一次没克制自己此刻的疲累。 她才一下子惊觉过来,惊觉自己竟像一直在找个借口非要同他吵一架,好像不吵这一架,就失去了在他面前的存在感。 而他已经很累,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算了。她只好也低低地道。这事情,明日再说吧。 顾君黎点点头。已经很晚,他便将她送回了房,只在临离去前加了一句: 别的明日再说,不过你能不能记得,我已经不姓顾,下次别再叫我“顾”君黎了? 她一呆,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回应,他已经掩上了她的房门,走了。 她当然知道顾这个姓于他早已是过去,可是“君黎”这个名字――只有这两个字,喊起来却终归让她觉得太亲密了些。她有点羞于启齿。 也许更重要的是,那个削去了姓的名字,是他出离这尘世的代号。离开了俗世的一切标记,她害怕,明日的他,又将重新回到那个他自己的世界。那个,她不能够在的世界。甚至不用到明日。掩上了门,从此刻开始他们已经分隔。他回屋将会脱下黑衣,将会挽起头发――所有世俗的标记尽皆抹去――他是“君黎”,是个没有家,也不会为谁停留的游方道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实令她难过。就在他刚刚掩门离去时,她竟会有一种连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的冲动,想猛然将门拉开,再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要说些什么呢?她懵然仓皇。怎么我会有这样的念头,想将他留在此岸而非回去彼世?若我真的不顾一切,他――会心有所感吗? 然而,时光已逝。她究竟胆怯了,倚着门,动也没动一下。 夜愈深,她却连灯都不敢点,只是沉默地坐着,来来回回地深索着那个从来不敢面对的自己。方才一瞬的怪异冲动已经过去,她庆幸自己没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丢人的事情来,可是她真的可以不承认自己心里的想法吗?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也在场的瞬间,自己能一直克制着自己、逃避着自己吗? 是不是自己的师姐白霜,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曾像自己这样,坐在黑洞洞的屋里,想着自己的错?白师姐一定也明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天大才会去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可是――到死――她都一直错着,一直不曾回头。那时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这种愚笨,旁人说她聪明高傲,在她眼里,根本匪夷所思。但现在看来,白霜至少还爱着一个晓得尘世之爱的人――可是自己呢?总是在自己心里牵挂着挥之不去的,竟是一个出家人,一个道士,不要说不晓得爱,甚至根本不打算晓得! 她知道,自己愿意在这里等他到今日,只不过因为已经开始贪恋与他一起的时光,就算知道没有结果,也总是暗暗说“至少还有去临安的那一段路”。可是也许这反而正是更大的错。白霜的故事还不够血淋淋吗?我能承受那最后的越来越痛吗?我要让我的结局和白霜一样吗? 万籁俱寂的夜,只有大雪还在飘。她却心煎入沸。要离开他,还是不离开他?盼了那么久和他一起去临安的路途,想了那么久他一路都会有的温润笑意,要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真的不知道,只能抱起自己的琴,推门而出。 她在雪夜疾奔。三十里外白霜的坟头也已盖满了最纯的颜色。静更时分,她站在她坟前,痴痴地看。 原来情爱是这样一种不知不觉就来、来了便就汹涌,自己却一丁点儿都控制不了的东西。师姐,只有你能懂。都说我们是一样的人,那么,也就只有这躺在地底,素未谋面的你,能懂得我的心里,此刻有多么矛盾,多么摇摆,多么绝望。 她抚琴而歌。这夜晚,有谁能听到她沐着雪,反反复复的唱? 君黎总会在早晨听到秋葵房里传出的泠泠琴声。但今日是个例外。 他以为她还没醒,就顾自沿窗看了看外面的雪景。整个城池都白透了,一贯灰蒙蒙的冬天少有地泛出了鲜活光亮。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少有的悠闲。他很是怡然自得地呼吸了许久清冽的空气,直到实在有点饿了,才换了装束离了房间,去敲秋葵的门。可是没轮到他敲――门开着,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愣,细细一看――她的所有物事――什么都没有。就有些不祥的预感。 一边晃荡的店伙计见了他,先迎上来道,客官起来了,这有个信是给您的。 他说着讨巧笑道,真是奇了,半个月前客官您一早托我给那姑娘带信,今日那姑娘托我一早给公子带信。 君黎已经将信接过来,但一摸之下,这信封里放的,却又好像不是纸笺。忙忙拆开,里面果然根本没有只字片语,却放了短短一截树枝。细看,这树枝还潮潮的,连带着信封也潮潮的。反复看信封,也只有外面角落写了“秋葵”两个字,用来确认她的笔迹。 君黎一时也猜不出其中意思,只得追问道,她人呢?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唔,这位姑娘走了好久了,还特地交待我不要惊扰了客官,等客官起来了再将信给您。小的多嘴,问她是否和公子闹了不愉快,才赌气要走,结果她就说了句,“不想叫他为难”。我也不太明白那意思,客官要不要琢磨琢磨。 不想叫我为难?君黎心里道。她不要我为难什么――对了,一定是沈凤鸣的事情吧?她看出我不想与沈凤鸣为敌,也不愿为此与她闹了翻,她怕我难做,所以才决定一个人走了――定是如此! 他心里暗暗无奈,却也不无担心。没别的办法,只能再去沈凤鸣那里再兜一转,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四八一段树枝 然而,竟连沈凤鸣一行人也不见了。问了才知昨晚就已走了。店家自然也高兴这瘟神般的几个人去别家,当然不会多问去了哪里。 君黎将城里几家客栈都问了一遍,一无所获,一时站在街上,倒茫然起来。自己既然找不到沈凤鸣,秋葵想来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的。但他知道秋葵不是轻易罢休的性格,依照几个店家的说法,秋葵一早也像自己这般,一家家找过沈凤鸣的下落。昨天听自己说了沈凤鸣夺了金牌之位的事情,她如果真的赌气,说不定一口气去跑去淮阳黑竹会旧总舵,等着他前来,非要杀了他不可。 ――如果真是这样,倒还不算太糟了,更怕的却是她找不到沈凤鸣,就转身一个人去了临安――江湖中事,这姑娘还多少能应付;要是去了京里寻事,那只怕更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君黎才心烦。淮阳和临安,根本是两个方向,不晓得她去哪儿,自己便不知该往哪边行动。想着已经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走了一圈,他忽觉一股风息自身侧袭来,下意识沉肩一避,脚步一错转身。 身后那人原是要拍他肩,被他避过,不觉一愕,道,君黎兄,是我。 君黎才见正是沈凤鸣一伙中人,心头一喜道,正想找你们――你们怎么搬走了? 我们到底不好太招摇,搬去了别处避避风头。 今天那姑娘有没有再来找你们麻烦? ……我们住得偏,她找不见的。君黎兄不是跟她一路吗? 君黎摇摇头,想了想道,你能带我去见见沈凤鸣么? 那人犹豫一下,答应道,好――待我采办完了东西带你去。 君黎谢道,有劳了。 没曾想,沈凤鸣一行人新的住处,竟在自己曾与凌厉住过那小楼的同一个镇上。问了才知这镇子竟是昔年黑竹会不少人一个短暂的落脚点。 沈凤鸣原本卧床未起,见到君黎,倒是立刻坐起来了。 你――就是你吧!他一见之下就恨恨地道。我花了多长时间练的毒掌,谁准你趁我一时糊涂,就将毒解了? 君黎见他精神已经不错,反而放下心来,笑道,毒掌这功夫不适合你,你换个吧。 沈凤鸣哼了一声,才遣退了众人,道,昨日不是说各走各路了么?今日怎又有事了? 这个嘛……君黎皱着眉头。 嘿,湘君大人也会支支吾吾? 君黎只得道,其实还是先前那位姑娘的事情。今日一早她不告而别,只留下个看不懂的信。我想着她多半是因为昨日的不快才离开,说不定还会来找你,因此若找到你,想必也能找到她。 哦,湘夫人走了?沈凤鸣似乎很感兴趣。 不是什么湘夫人,她姓秋。君黎表情有些不悦。 我晓得,听你叫她秋葵了。沈凤鸣笑道。但我偏是喜欢叫她湘夫人――湘夫人为了要杀我,竟肯离了湘君――这罪过大了,可不好随意扣在我身上。 只见他说话间似乎想笑,奈何颊上那道伤实在太长太深,连笑都没法笑得出来,面部一动之下,反而又痛得厉害,逼得他不得不用手按紧了包扎,才把这么长一句讲完。 “不是这么说,毕竟原来跟她说好了要帮她个忙。”君黎却没心思开玩笑,将临安之行一事也说予他,又道,先前也给她算过一卦,看出来她若独自行动,九死一生,所以我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两相比较,我倒宁愿她来找你了。 沈凤鸣还是捂着脸,道,你不是说她留了封信?写了点什么? 君黎便将信封取了,打开了信口让他瞧那一段树枝,道,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 沈凤鸣也是皱眉,道,这是什么?便伸手将那树枝拿过来,凝目看了半晌,忽然面色微微一变,叹道,说你笨,你到今天都不开窍! 君黎一怔,道,你晓得她意思了? 沈凤鸣便将那树枝举高,望着他,悠悠道,“山有木兮木有枝”――下一句是什么? 君黎便接口道,“心悦……” 他才说了两个字,忽然便停了口,目光撞上沈凤鸣的目光,面色已经僵住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歌,他还是知道的。便只说出口两个字,他像是一下子吓到,立住了一动也不动。 沈凤鸣用鼻子笑了一声,道,你不会真的到今日都没发觉? 君黎还是愣愣站着,半晌,才喃喃道,沈公子,你这玩笑开得却大…… 见沈凤鸣还是这么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他不由申辩道,但我……我是个道士啊!她――她又是什么样的姑娘――何时将我放在眼里过;她也明知我是个出家人,怎可能会有如你所说的这种事。 沈凤鸣睨着他道,你这些理由与我说也没用,关键要能说服得了你自己。她对你有没有意思,你不可能一无所觉,仔细回想下便知道是不是我在开玩笑了。 君黎是在努力回想,但这样的冲击太过突如其来,他脑中一时纷乱一片,连回想都变得寸寸零乱。第一次与她在两浙路上的小茶棚相遇,他就插手管了她的闲事;第二次在白霜坟前再次偶见,他却偷听了她与别人说话;第三次她到顾家对面的茶馆见他,他正在满心犹豫,下不定去顾家的决心;第四次她在鸿福楼顶出手帮他,是因为他一个人根本斗不过对手;第五次就是半个月前的重逢了,他只记得那时自己打断她唱了一半的一曲《湘君》――便这样短短的几段遭遇,何时有过令她钟情的可能? 他还是摇摇头,头却已经埋进手里去了。 湘君大人,你就承认了吧。沈凤鸣道。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跟你说了,你却连听都不肯听半句。怎么,现在晓得了?不敢说话了?把人气得跑了,竟还好意思出来找她――哼,找到了她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人家可是特意避着你了,你还要把她拉回来,每天拿这身道士装扮在她眼皮底下折磨她? 君黎呆着,不说话,隔了一会儿,方闷闷地道,那我要怎样? 沈凤鸣凑近道。你打算还俗么? 君黎径直摇了摇头。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沈凤鸣直起身道。――千万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君黎怏怏道,但我也不想她一个人身入险境,没人照应。 哼,有没有人照应又怎样?说到底,如果你从没打算还俗入世,就到此为止一拍两散吧,否则你照应得了她一时,却迟早害苦了她。不过若是我啊――嘿嘿――有这样好事管它什么修道不修道,趁早收下了。――你别想不开啊,真的不还俗? 见君黎不语,他又道,自然了,这女人是有点不好惹,不过也只是对我这种恶棍、淫徒之类,对你这样的“心上人”,那定是―― 好了,别说了。君黎抬起头来,哑声道。大概我真是命中注定连朋友都不能交吧…… 你这话便有些欠打了。沈凤鸣愠道。你要真想不开,直说你不喜欢她,也没人说你不对,谁还能逼一个道士去为了个不喜欢的女人还俗?什么命中注定的说辞,就未免…… 我不是那个意思。君黎道。……算了,这个也解释不清。我是一贯没朋友,但秋葵――我还是当朋友的,这意思就是说,我在意她的安危。――我未见得非要像你说的那般,得还了俗才有资格在意她的安危吧?不管她对我是什么意思,也不管她为什么走的,现在这个时候,我总不能丢了她不管吧! 沈凤鸣听得有些不耐,挥手道,哎,你不用跟我解释,作什么选择都是你的事。总之,跟我有关的就是――你现在晓得她走了原因统统在你,黑锅不要扣在我头上就行。 君黎看着他,忽然好像想到什么,道,对了,你们黑竹会――是不是收钱就能办事? 只杀人,不办别的事。 那次你在鸿福楼,不就是“办别的事”? 沈凤鸣无奈道,你想问什么? 想雇你做件事,不晓得你如今升了金牌,要什么价? 沈凤鸣眼珠一转,已经将手抬起来。免谈。他立刻回绝道,你以为我猜不出来――你自己不好意思再跟她照面,想找我去临安照应她?我可没那么多条命! 你只要暗地里护着她就好,不必跟她照面。卦象说,有人陪她同行,就会化险为夷,说不定都不需要什么出手。 如果只是暗地里,你自己去不就好了?沈凤鸣道。反正只是不让她再见到你,你见了她,还不是一贯的心如止水嘛! 君黎便语塞。 再说了,我的伤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少说要一个月。 君黎只好道,我知道是我欠考虑,我……但你方才也说……唉,那我究竟要怎么办? 沈凤鸣强按着脸哈哈大笑道,湘君大人活到今日,大概还不晓得情为何物,这便乱了方寸了。既然这么没头绪,依我看,你便拿出你的老本行来,推一卦看看她到底会去哪里,先找对了方向,才好决定自己怎么走啊。 这倒是个好主意。君黎便依言,拿了签筒出来,想着秋葵的去向诚心摇了。 怎么样?沈凤鸣伸长脖子道。 君黎仔细对了卦象,方道,看起来――她杀你之心比去临安还是切得多了。 意思是? 两天内,她可能要向西北行――意思就是,可能真不去临安,先要去金牌之墙埋伏你。 沈凤鸣瞠目道,我看她是被你伤了心,所以才非要找人出口气吧。 你这口黑锅也别胡乱扣在我头上。君黎笑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也担当些。 沈凤鸣指着自己脸道,我担当得还不够?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又道,她不去临安,也没什么好高兴。若胆敢出现在金牌之墙,我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我暗中与你们同行。君黎想了想道。 你?你更要躲远点。大哥对你更耿耿于怀,上次是迫于无奈,若再发现了你,多半不会手下留情。 停了一下,他接着道,这样吧,你若真担心她,自己先去淮阳。她在城中找不到我,肯定以为我已经动身,估计会尽快上路追赶;我几天后才动身,途中碰不上。 那也好。君黎算了算日子,道,半个月之后,也便是十二月初一,你总可以到了吧?我在淮阳的陈州等你消息。 他便与沈凤鸣约定了见面的地方与暗记,又说了些旁的,末了起身告辞。沈凤鸣却忽地叫住他道,道士,我要提醒你一句。 君黎听他叫自己道士,料想是认真话,便回过头来看他。 只听沈凤鸣说,若你够巧跟秋姑娘再打了照面,可给我注意点言行,别再露出一点点暧昧的表现来――否则你到头来却还是要负她,害她再心伤一次、比之今日更是百倍之伤,你便真算不得是个人了。 君黎异样地看着他,道,轮不到你教训我吧? 你…… 我说得有错?君黎理直气壮。我也要劝你,如果再跟她打照面,可给我注意点言行,别再说半句轻薄的言语出来,否则便真算不得是个人了! 沈凤鸣少见地被逼到无话。君黎临出门,忽又一停。 对了,那个玉扣还你。 沈凤鸣扫了他一眼。算了,不用了,你作个纪念吧。 我要这个干什么――这不是你们黑竹会的信物么? 与其说是信物,不如说是分辨立场的东西。沈凤鸣懒洋洋道。只是如今马斯也不在了,也没有什么立场可言了。 还是还你吧。君黎将玉扣轻轻一抛过去。就算卖了也值点钱。 沈凤鸣一笑,把玩着那玉扣道,晓得我对兄弟好了吧?这可比马斯那吝啬鬼发什么铁戒指开销大多了。 我晓得你有钱。君黎微微皱眉道。我倒好奇,你接一单生意,到底会开多少价? 反正凭你一个穷算命的,一定请不起就是了。沈凤鸣抬手还是将玉扣抛回给他。所以你就拿着吧。 君黎没再推辞,接在手里,挥一挥道,那多谢。走了。 四九独身北行 那一段树枝最后在君黎心里激起的是怎样的余波,秋葵都未敢去想。事已至此,你懂也好,不懂也好,我都已经败退,希望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见你的面了。 从来利于言辞的自己,在最后那一封留书上居然拙于笔墨,以至于半个字都无法写出,直到此刻想来,这仍是匪夷所思。但若书写,又要写些什么?告诉他么?不告诉他么? 还是让他自己去猜罢,就当我临走又给了你小小一个难题,只要能给你一颗离尘之心带来那么一丁点儿烦恼,也就心满意足了。 ――四个月前,我的师父过世,可巧,你的师父也刚刚过世。我们都是从那一师一徒相依为命的二十多年生活里,忽然一朝成为孑然一身的,而茫然无措之下各自独入这江湖,于那倾盆大雨中在一间小小茶棚忽然相见,回想起来,真以为世上缘分,莫过于此。 ――如果你不是方外之人,世上缘分,大概就真的莫过于此了。可是命运之残忍大概也莫过于此,所谓缘分,其实也不过一场虚妄。 她望天兴叹。她秋葵这一生第一次遇到一个心许的男子,可那不过是场虚妄。 徽州算是个平静的地方,但往北过了宁国府,就愈来愈不妙了。 宁国府也即宣州。便在前些年金主完颜亮大肆南侵,在巢湖一带,战火就烧得很旺,最旺时一直烧过了长江,烧到离宣州一箭之地的芜湖。 秋葵现在就在宣州。她也晓得,出了宣州城,再往北的路,会变得艰难起来。这里是踏入战火蔓延之地前的最后净土。 过了长江,就算那些土地名义上还是南朝的,被那几场仗一打,恐怕也多是废土一片,尤其现在又是冬天,那些村民自己过不过得了冬都难说,谁有空来管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 何况,除了不时来骚扰的金人,本来也没多少宋人会愿意往这边“远道而来”。所以,沿路的小地方,没有客栈、没有酒舍,大概连个小小茶棚,都不会有吧。 就连受命办事的官差好像都不愿意再往北行。秋葵耳力灵,坐在西城门附近一处食坊二楼的窗边,就听到楼下有人在抱怨。 她向下瞥了一眼,两个官差衣着光鲜,但听口音又并非本地人,料想竟是京里派来。一个面皮白生些的道,现在这么冷的天,在这就冻得受不了了,出了宁国,荒郊野路的,人没找到,我们倒要先冻死。 另一人是个紫棠面皮,却也并不好些,也是一般抱怨,道,就是的,都怪那些个人自作聪明,现在倒好,这事儿又提起来了。不要害了爷爷赶不上了回家过年! 两个说着,径往这食坊里来,便嚷嚷要酒。掌柜的自不敢怠慢,叫小二将两人请上二楼雅座。 秋葵占着二楼的西南角,这二人便占了东南一席。并非饭时,加上二人,这一层一共也不过四桌。紫棠面皮的还在骂咧,白生面皮的还是不无警觉,先拉了他一拉,将众人都扫视了一遍才坐定。 紫棠面皮的便笑道,冯哥,你担心个啥,这事儿闹这么大,早传沸沸扬扬了――你道还有谁会不知? 便算人人皆知,也不能这么大庭广众地说。 秋葵心中好奇,心道我却是什么都不知。将目光漫过去,只见那紫面汉子手里拿着一卷白色小绢,上面似乎写画了些什么,心中想起方才听到他们在楼下说的“人没找到,我们倒要先冻死”,暗道他们想必是在找人,那绢布上应该是人像。 只听离自己近的一桌两个中年男子已经讨论开了,想必也是看见了这两名官差,才提了话头。一个年更长些的叹道,也真是庆幸我们如今年纪大了,不然岂不是连城也进不得、家也回不得了? 另一个也叹道,真不晓得那两个少年犯了什么样事情,要闹得这样天下捉拿――真要捉拿也就罢了,却又不见将捉拿公示贴出来,长什么样都不晓得,搞得人一头雾水。 是啊,所以才闹得一团乱,好几个县为了领功随意捉拿十八岁少年去交差。哪晓得到了京里,一下子是十几个不相干少年,这不就穿了帮?皇上一怒之下,将那些作假的都给斩了。 我倒关心那些少年放回来了没有? 就算放回来了,也是可怜。年长些的道。上个月我弟弟从老家来投靠我,跟我说了个事――本来我们那子桥镇打了仗之后也没剩多少人了,十八岁上下的少年更是少之又少,一整个镇子也才找出两个,但便那样都没放过。你晓得,那两个官府说要抓的少年,一个是左手没有小指的。子桥镇那其中一个少年,便这样生生被斩掉了一根手指去冒充!这也就罢了,听说到了京里,却得知原来京里的大人们,手上却拿着两个少年的画像,是有样貌的!可不是谁都能顶替!那押送人去的可凶残啊,竟将两个孩子的脸活活砍毁了交差!这可不是活见鬼?有一个没挨得过三日,便死在京里了,还有一个,后来放回来了,但……便放回来又如何? 另一个听得怒,将手中杯子捏得咯咯作响,道,这世道还给不给人活了!便金人的残暴也不过如此吧! 正说着,年长的忽然脸色一变,将他手一按。他一抬头,只见那紫棠色面皮的官差已经走了过来,往边上一站,道,两位知道得不少啊! 两个中年人似都有些怕,年轻些的便壮着胆子道,我们说的也是实情! 嘿,没说你说的不是实情!那紫棠面皮的官差反而在他们边上坐了,回头招呼自己同伴过来。 他同伴面色却阴晴不定,虽然也过来坐了,却道,叫人看见我们和闲杂人等谈论这般事情,脑袋还要不要? 这一片就派了我们两人,谁个告状?真有旁人倒好了,老子还用跟你跑那深山野岭!紫面汉子不满地吆喝了两句。 白面官差还是将另两桌看了看。楼上另一边坐着的是一名孤身公子哥儿,这一边坐着的是秋葵一人。不过两人不知是否心照不宣,脸都向着别处,看也没看这四人一眼,好像漠不关心。 白面官差便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可是张大人听说也离了京。他最近为这事儿又在到处跑,谁晓得哪天也来了这里――我们行事小心些为好。 我要是张大人啊,我定往那舒服的地方去,谁要到这不尴不尬的地方来?紫面汉子说着,又转向两个中年男子,道,你们还知晓什么,说说? 年长的咳了一声,道,官爷休要打趣我们,我们也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你方才说的那事儿,我都不知内情,也只听到些皮毛,砍手指的事情是有,那个将脸砍毁之事,委实吓人啊。 白面官差就哼了一声道,砍手指的也是没心智的,砍了也不过是新伤,你道张大人傻子看不出新伤旧伤来? 这我就不明白了。另一个中年男子道。明明京上有画像,又怎么不贴出来?搞得下面乱七八糟,尤其这些打仗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地方,这些小官小吏,都想争了功好调到好点的去处,就做出这样昧了良心、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道这画像那么容易拿吗?这也是新近才有的,一开始却是没有。紫面官差就将手上绢布拍到桌上,一边道,不过依我看来,这说不定也是哪个邀功的胡乱编造、胡乱画的,皇上不晓得怎么的就信了。 只听两个中年人咦了一声,道,这两个少年人―― 怎么,见过? 不不,不是,只是,这个少年人――那年长的说着,指着其中一人,道,我可没见过生得这么俊俏的少年郎,便是在画里,也嫌好看得过了头。 是吧?你也觉得这画得太过假了对吧?紫面官差便道。所以我们怎能找得到人,唯一的线索,便也是这两个少年里的一个是左手没了小指的。原先一条线索找一个人,现在一条线索却要寻两个人。也难怪有人想四处拉人冒充了。冒充不了那左手天生没小指的,另一个总好冒充了吧? 秋葵听几人说得热闹,偏过头来,也想往他们桌上的画上偷眼去瞧。但画还没瞧到,先看到的,是坐在另一边那孤身公子哥儿,竟也将将转回头来,也要偷觑那画儿。两个人都没瞧到画像,却先见对方目光过来,都像没料到似的目里一缩。秋葵忙转开脸去。她素来是表现得万事不萦于心,漠然视世的态度,若被人看到她也会偷看这闲事,那可比杀了她还要难过。尤其是,自己是个姑娘家,万一被人误会成是听到了“俊俏的少年郎”才转过头来要看的,那不是羞煞了? 她正越想越难过,忽然只听凳子移动声,已经有人站起身来,只听那紫棠色面皮汉子道,左右也是没办法,这位小哥,瞧你年纪也不大,要不左手伸出来让我们瞧瞧? 她才回过头来,只见紫面官差已经向那公子哥儿行去。这公子哥儿看上去的确是二十不到的年纪,俊目挑眉,称得上是个俏生少年。秋葵这回是去看他的,不过因为紫面官差人已走开,桌上那画一眼得见,她心头便一怔。 画上这两个少年,她都见过。在那日的鸿福楼上,她都见过。 五〇少年公子 她原是不怎么会在意旁人的人,但画像中那个矫健少年,她记得是凌厉自黑竹会众人手里连同顾如飞一起救回来的,是以有印象;那个俊美少年,她记得是第二日早晨发了寒病走不了的,也有印象。何况那发了寒病的少年委实是生得太美,她一见之下也觉惊奇,而这画又的确将颜色夸张了两三分,也难怪他们要说假了。 便再将目光转回到那边公子哥儿,只见他已经不得不听话地将左手拿起,给官差看。左手自然是完好无缺,并无短少什么指头。紫面官差也不过例行公事,便作罢回了位子。那公子垂下的目光一抬,恰精准地射在秋葵眼中。 秋葵一怔――这少年公子的眉眼的确生得好看,甚至这正面忽然一对之下,竟有种不协调的媚然。她还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出媚然来,就算像画上那少年这么完美的长相,都没这种媚然。 她忙将视线垂下,少年正在收回的左手,落入她的视线。他的手指好细好长,这只手竟也是这么好看。只是这么好看的一只手,却不知为何在拇指上套了一枚黯淡无光的铁戒指,像是压抑住了本应更为炫然的光亮。 只见这手在桌上一撑。秋葵又抬眼――少年已经站起来,背上行囊,唇角微微一动――就连那代替道别的笑也是媚笑! 秋葵是个很少能被人动摇心旌的人,但这少年公子的一颦一笑里竟然好像带有种特殊的蛊惑。她只觉得自己脑中好像一阵留白,待少年下了楼,她忽然一激灵,才清醒过来:这少年――竟故意在眼神形容中掺杂了魅惑的功夫!自己对江湖诸家所知本不多,但因为魔音也是魅惑之学,所以相似的功夫她也略有所晓。这少年所用的,看来竟似是与泠音门原属同源不同支的“阑珊派”心法“阴阳易位”中的惑术! 好在他似乎恶作剧的成分多过于认真。但他又为何故意对自己这样恶作剧?难道他看到自己的琴匣,也像当日君黎一样,就此猜出了自己的来历?阑珊派与泠音门失联已久,也一样久不闻于江湖,这少年年纪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小些,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 只是,人已走。秋葵背起琴匣追出楼去,却只见市集渺渺,再无此人踪迹。 虽然失察之下被这少年摆了一道,但经此一事,秋葵原本心中总是堵着君黎的那般情绪竟也被冲淡了些。跟这少年公子如此一番相逢,是不是也算缘分?如果是的话――那么也许原本这世上的缘就很多,是自己太强求了。 她在城里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又采买了足量的干粮和用品,才算将去江北的准备都作完。明日便从西门出发,不去芜湖,直接往西北方向过江,经巢湖、安丰过淮水,再经颍州、项城,便能到陈州了。 数来,途中也尽有些大城镇,可是那些在战乱中墙崩渠枯的城啊,经年战乱的血腥和尸臭味大概都还没有散尽吧;若还有一座完整的城,那也是金人的天地了。作为宋人的自己,只能做贼似的从山野小道悄悄上路。 君黎比秋葵的行程要晚一天,但好在,他与沈凤鸣已经商议好了暗号,不需要像秋葵一样,在陈州附近小心翼翼地打探金牌之墙的所在。 陈州虽然早早就落在金人手里,但正因此,这几年的战火并未烧及。城中居民金宋混杂,冲突倒算不上很多;虽然城池有些颓落之象,但一路走来看到的破败太多,陈州,还算很好的了。 距离十二月初一还有四日。君黎料想秋葵若是来了,多半也是驻在这城里,是以虽不用小心翼翼地去找金牌之墙,却很小心翼翼地在城里找了找秋葵的踪迹,只是,两日下来,暂无所获。 他也就有点颓唐,又占了一次卦,占得秋葵应是在这附近有两三日了不错,心里稍稍安定下来,第三日还是继续去寻。 这一路上,他也听说了官兵四处搜拿两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消息,他晓得便是程平与无意两人。自当日从徽州快马逃跑之后,两个少年竟是一直流落在外了。他曾听凌厉推测两人已到了淮阳金境,他说在金境,宋人就不好捉人――一路走来,还真是如此,在长江以南,捉拿的声势最大;过了江就弱了些;过了淮水,就几乎没了动静;似这陈州之地,宋人的官兵哪里敢来? 但凌厉能想到的,那个叫朱雀的就一定也会想到。君黎猜想,他若真的一心要捉程平,迟早也会派人过了淮水。从八月初一到近了十二月,已是四个月过去。若再不捉到程平,恐怕人人都要过不好年,谁又愿意这般? 正想着,忽见前面不远处狗吠人奔,却原来是金兵跋扈,一队人一路走便一路掀摊欺民,好不趾高气扬。这般情形君黎在宋境金境都见得多了,闹事的是宋兵还是金兵的都有,他如今身上这把剑也是当时伸手管了闲事,从一个宋兵手上夺来。不过陈州算是金人要府,附近是有金人军营驻扎的,若要在这里管闲事,代价或许会很大。君黎便只得先冷眼旁观,暗道他们不伤人也便罢了。 只见前面不远处正有个少年在一处摊头挑水果,手里还拿了个橘子。他是南朝的公子哥儿打扮,身材很瘦,从侧影看全然弱不禁风。金兵这样一整队那昭赫赫的气势一路滚过来,摊主早便吓得弃摊而跑,但少年似乎是被这般情形吓住了,竟就站着动也不动。 君黎便待上前两步将他拉走,步子方抬,忽然却见少年拿着橘子的那手指上,赫然套着一枚铁打的戒指。君黎一怔。铁戒指――是巧合么?便再细看那少年,他手指虽瘦,但一直抬着橘子的手,却连颤都没颤动一下。 君黎便收回了步子,暗道,险些被你骗过了。既然是马斯的手下,你便自己处理这局吧。 也许是自己的“杀气”起而又落,少年似有所觉,侧目向君黎看了一眼。眼波转过,君黎见他唇齿间露出微笑,虽然一瞬脸即转走,但这笑的不平常已扑面而来。 他暗暗皱眉,心道,这人好重的邪气。 一队金兵已到了面前,那少年只是顺势往后退了两步,可巧便避开了一应推搡,也没如旁人以为的跌到泥里去,却也没如君黎以为的,给金兵什么好看。一队人远去,少年才将那橘子擦了擦,俯身将那摊主翻倒的竹篓儿都扶起。那橘子滚了满地,君黎也便去帮了拾,只听摊主连声说谢谢,又不无担忧地道,公子方才怎么都不躲,还算运气好,没被他们伤着了。 君黎这次仔细看清了少年手指上的铁戒指,随即抬眼看他脸。少年也正看了他一眼,这一下是正面目光相对,君黎一怔。 原来适才觉出他面上的不协调与不平常,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奇异的一笑。 也因为――这少年公子――其实是个女人! 亏得看相算得上君黎的老本行,这才没被这女扮男装给骗了。但甚至连他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想着自己会否看错――因为,她真的扮得太像。 这少年――或者说,少女――还是继续买了橘子,起身便离去了。君黎想着那铁戒指,心道马斯的人也来到陈州,莫非是为了妨碍沈凤鸣来的?这女子处处透着古怪,武功深浅也是难测,还是留心些的好。想着便蹑起步子,远远缀着她而去。 只见少女又去药房抓了些药,便向城外而去。出了城门,她左顾右盼了下,似在寻人,忽然好似看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君黎顺着去看,只见前面不远处迎过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令他心头一震,几欲叫出声来:这不正是无意么! 还未张口,无意的声音先喜道,公子总算来了。没碰到什么麻烦吧? 君黎心下却感不妙。这扮作“公子”的女子是黑竹会的人,黑竹会与朝廷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程平与无意又是朝廷着力在追拿的人物。如今他们不知什么原因好像认识,而听无意的口气,似乎还很信任她――君黎心里暗叹,心道一个连男女你都没搞清的人,你竟然信她! 只听那少女道,倒没什么麻烦,药我都抓好了,公子带回去吧。这还有些橘子,也一并给你。我这几日都住在陈州,若有要我帮忙的,来浮生客栈找我就是,我叫娄千杉。 无意便连连道谢,道,娄公子今日帮了这么大忙,实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娄千杉只摇摇头,道,没什么。便告辞转身。君黎见她回身,连忙往城门内一闪。从她对无意的这几句话来看,并没有明显的恶意。不过仔细一想,便有些端倪。 ――无意起初叫她“公子”,他原不知道她的姓,证明他们认识不久亦不深,多半只是萍水相逢;可是她却替他抓药,还买了橘子,凭什么? ――她一定是知道了无意有不能够抛头露面的理由,才愿意帮忙。无意是不是已经跟她说了实话呢? ――无意说娄千杉今日“帮了这么大忙”,若只是抓药买橘子,应该不至于用这样的口气来感谢,想必是那个大忙,让无意信任了她而将实情告诉了她; ――可她手上那枚铁戒指却证明了她是黑竹会杀手,马斯的手下。她是不是在等程平的出现?等程平也出现,她就能将两人一网打尽了? 此时娄千杉往城内走,无意却往城外走,君黎心中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着无意为好。要捉他们的人不止娄千杉一个,跟着她还不如就跟着无意,有机会将真相告知他们,让他们提防着些这个女子。 只见无意沿路独自走了约有数十里。这一段路不短,无意脚力算不错,也走了有一个多时辰,才见一个小村落。君黎跟上,只见村口斜着一块小小牌碑,写着“百戏”两个字,该就是这村子的名字了。 有牌碑,便证明这里曾经繁华。位处陈州到旧都开封和洛阳的必经之道,这村子自然有其繁华的道理,只是如今已经荒透了,这样一眼望去,也望不到几间瓦全的屋了。 看来程平和无意这一段日子就躲在这里。君黎心道。 五一意外相逢 始终跟着无意却未开口喊他,原是君黎心头犹豫。毕竟与顾家脱离了关系,与这个叫无意的少年,也没了舅甥的关系。可是无意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吧?他一直与程平流落在外,消息闭塞,也许他一认出自己来,还是张口喊声舅舅――那时候要怎样?难道把四个月前的绝情戏码对着无意再演一遍? 但现在已经进了村子,就很难再蹑踪,自己若还鬼鬼祟祟,纵然无意不发现,也要遭村民怀疑。眼看无意要拐过弯去,他只好下定了决心,紧紧追上几步,喊道,无意! 无意一怔回过头来,远远地看着站在村心的这个道士。下一瞬他便忆起了他来,脸上一喜,悦声喊道,舅舅! “舅舅”,果然是这两个字。君黎没有办法,只好这样生生受了。反正无意或者程平,他还不那么怕见,毕竟他们没有与自己经历什么生生离别的剥心之痛。他最害怕见到的只是两个人,两个都曾被自己用言语狠狠伤了心,用一双泪眼送自己离去的人:顾笑梦、刺刺。 更确切地说,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不愿用自己漆黑的命运伤害的两个人。 可是他没料到无意边上一间屋子的门帘忽然一掀,一个明快的声音问道,二哥,你喊谁啊?只这一瞬,他整颗心忽然直直地一提,提到了嗓子眼,堵得连气都喘不过;而后又重重一沉,沉到了黑暗里,跳都跳不动。 他没有任何准备。最害怕的人,竟然在这里。 她已经走出来。她穿了一身这样小村落里也许是最常见的碎花小袄,还系了一条围裙,活脱脱是个乡下丫头打扮――如果这还是在以前,他大概要笑出声的。 但现在,只是静止。阴鹜而寒冷的天气,竟好像有种盛夏烈日直射下的晕眩。他还没忘记那时是怎样吼得她哭都不敢哭。这是刺刺。是他最难以面对所以希望永远不要再面对的刺刺。 他见过她穿着城里的姑娘们都会羡慕的最好的绸缎长裙,也见过她一身点污不沾的净净的素白麻衣;他还见过有人将她画在画里,淡淡水墨就艳光四射,可是真实的她,在这里,衰败的小村里,民女的冬袄里――和他始终记忆着的她,不一样,却又完全一样。 “你看了就晓得了啊,我在喊舅舅啊。”无意笑着回答着,像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刺刺已经看到君黎,那张本来有些微笑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像是不能相信一般地开口。“舅……” ――“舅舅”。君黎已经抬起手来要阻止她喊出口,却已经晚了一步。他只好一闭眼,以一种失去神智般的表情,以一种大过于她的声音,压着她的“舅舅”,喊了句“不要叫我舅舅!” 没有开场白。重逢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叫我舅舅”,与上次离别的最后言语,竟然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刺刺还是激动莫名地走上前来,追着君黎问,你的伤都好了吗?你这段日子都去哪里了?你怎么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君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但是当着她面却只是脑中空白,只能步步后退,身体与目光,都只有躲避。那只抬起来的手还是这样斜斜虚支着,就像要保持着自己和她之间最后的距离。 刺刺才停下来。对了。她自言自语地道。我忘了,你已经不要我们了。 君黎心里一痛,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又连忙将自己的话吞下。 刺刺的脸已经转开了,只听她道,二哥,药都抓来了吧。 药是抓来了,不过你跟舅舅怎么…… 我去煎药,你去看看大哥吧,他方才刚睡着。刺刺说着,不再理睬君黎,接过无意手里的药便去了边上伙房。 无意倒没便走,只道,舅舅,你跟刺刺闹些什么别扭? 君黎摇了摇头,道,程公子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大哥身体不好,这里天气太冷,所以又犯了寒病。不过也没什么大碍,舅舅不用担心,进来坐吧――你怎么会到了这里?不会是我娘告诉你的吧? “不是……”君黎跟他到了屋里,心道刺刺好像全然没有将我离开顾家的事告诉他。 程平果然是睡熟了。君黎与无意说了会儿话,才大概晓得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百戏村,正是程平、无意、刺刺兄妹三个小时候和生身母亲居住过的地方。程平和无意这次一逃就逃过了江,一路向北逃到这个曾生活过的百戏村暂住。待确定此处安全,两人给青龙谷去了信,说已经过了淮水,在一个“刺刺一定晓得的”地方落脚。自然,家里人便晓得指的百戏村了。 “信去得也慢,刺刺过来,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听她说,爹和程左使原都想派些人过来暗中保护,但拓跋教主却说目下徽州局势紧张,未肯为此事分人。刺刺也实在很胡闹,就一个人悄悄跑出来找我们了。”无意说道。 君黎点了点头。若说局势紧张――多半正如半月前单疾泉在天都峰上所说――拓跋孤整装待发,就等着机会挑起与黑竹会之战。虽然那一战最后因单疾泉天黑前回了谷没挑起来,但拓跋孤当然不会肯在那当儿将人手分走。 对了,其实我来,是想跟你们提醒一件事。君黎便道。方才我看到是一个陌生人帮你买的药,你是否知晓她身份? 哦,你说娄公子。无意道。我知道舅舅的意思――要我小心别泄露了自己身份和行踪――对吧?但是……说来也匪夷所思,娄公子,我什么也没跟他说,他却好像本来就知道我们身份了。 什么?君黎吃了一惊。她知道你们是朝廷要抓的人? 怎么说呢。其实刺刺来了之后,我和大哥也都不大出门,遇到非到人多地方去不可的时候,都是刺刺去。这段日子都过得很顺利,所以我们也就有些掉以轻心了。刺刺昨天照顾大哥到夜里,我担心她太累,所以今天就让她留在家里,我去集市想给大哥抓几副药。谁晓得一露面就觉得不太对,好像被人缀着了。我不敢往家走,就把人向东引了出去想引人现身。后来此人现身,我觉出他应该是哪里派来的杀手,但他好像也不是十分肯定我就是他要找的人,就问我一些话。我正想怎么才能不露出端倪――那位娄公子突然出现,将那杀手击退,将我救了。我那时对他的身份也存疑,他却先说他知道我就是被搜找的两人之一,但他表态说,他是特地来帮我的。我问他为何帮我,他只说,他帮我也是为了他自己。他说他晓得一些内情,陈州附近随后来的杀手应该不止那一个人,让我快点离城,还跟我说,只要躲过了这几天,就会好很多。我说我必须要抓药,他就叫我到城外等他,替我去了。 君黎沉吟了一下,道,那总之,她应该还不知晓你们住在这里? 应该不知。不过――这村子不算隐蔽,他如真有心要找,还是会找得到。只是我也只能先选择相信他了,毕竟大哥这两天病倒了,就算我们要换个地方落脚,也得等他好起来再说。 我想你们还是小心为上。君黎道。那个人――我不是太相信。 舅舅觉得是哪里不对? 我只说一件事。君黎道。她是个女的。 无意吃了一惊,道,女的? 所以,你见到的应该不是她的真面目,也就是说,她说的话,她的所谓目的,也多半有所掩饰。 若他真是女子――也许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才这样装束―― 两人正说着,门一响,刺刺探头进来道,你们说完了吗? 怎么,要帮忙吗?无意站起来道。 嗯,二哥,你帮忙看一下药好吗?刺刺说着转向君黎。我想了想,还是有些事情非问问你不可,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君黎呆了一下,也只好起身,向无意道,我要说的也便这些了,先走了,你们千万小心。 刺刺等他出来,便道,你急着要走? 呃,对,我回城还有事。 有事你还特特走这么远的路过来――你对我们真有心啊!刺刺睨着他,话里也像带了刺。 我不晓得你在这里,我只以为…… 君黎话没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果然刺刺已经将他言语截断,大声道,不晓得我在这里你才来?这么说见我哥哥就可以,见到我就要躲? 君黎已经转开脸去,道,刺刺,你怎么想都可以,上一回我走的时候,什么话都已说尽了,如今也没多的话可以和你说了。 刺刺反而一抬头,道,哼,你不说,那听我说啊。 他看见她瞪过来的一双眼睛,就有些无可奈何,摇头道,别闹了刺刺,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照顾程公子。 刺刺见他真的便走,忙上前想拉住;君黎听得声音,转身将手又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地一挡――这动作也许只是下意识,他料想她见了这态度也便退却了,可是刺刺却已不是四个月前会知难而退的刺刺,她反而将身体迎上来,道,你推啊,有本事你将我推倒了,我便信你真那么无情! 他一惊。面前的这个姑娘眼色里脸庞上满是种愤愤不平,搭配那件也许有点好笑的碎花袄子,真正是一个气鼓鼓的小丫头。如果真的能狠下心将她一推也就罢了――可是现在竟然是种哭笑不得,连狠心的时宜好像都已不合。 他只好将手垂下去,道,我真的还有事,你想怎样。 你有事――好啊。我没不让你走。我陪你走到村口,只要你好好听我说,不要这样敷衍了事! 她说着,都不待君黎答应,自己一把捏了他手腕,向外行去。 五二意外相逢二 到村口的路并不长,但奇怪的是,刺刺拉了他,却又不说话了。 还是君黎先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再不说就到了。 刺刺才停步,道,你知道么舅舅,你真的一点都不会说谎。就凭你现在心跳得这么快啊,我都晓得你什么都是装的。 君黎一怔,方意识到她手一直握在自己腕上,忙将手臂一抽而走,不无狼狈道,不要叫我舅舅,要我说多少次! 哼,你不认我这个亲戚,好啊,没关系啊――但就算是陌生人,你也没道理对我这样凶吧,你――不当我是亲戚,哪怕不当我是朋友,但至少别用对仇人的态度对我吧? 君黎心中一软,只得道,我没当你是仇人。 刺刺的眉眼就也软了下去,道,我不能叫你舅舅,还叫回你道士哥哥总可以? 君黎就想起在顾家庭院中见到她时,她含笑说着“道士哥哥,我们又见面了”,还因此被顾笑梦喝斥,不由勉力道,你真要叫我,就叫我的道号“君黎”就行了。 君黎哥哥―― “君黎”,不是“君黎哥哥”,你哪来那么多没头没脑的称谓! 刺刺沉默了下,仍是道,君黎哥,你凶我也没用,因为你走的那日哭了,我晓得的。 君黎眼神就一僵,道,我什么时候哭过。 你分明就哭了!刺刺说着,似乎鼻头也微微发酸。那一天回去以后,你晓得我多后悔么,多后悔那时竟一下没了主意,就让你这么走了!我也不敢将这事告诉娘,我怕万一你有什么意外,她若又晓得了你有什么苦衷,定会比现在更难过。不过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安心多了,回头见了我娘,我就说你…… 你别跟她说!君黎脱口道。 刺刺就看着他不语。君黎才觉出自己又失了言,忙道,你别跟她乱说,根本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太自以为聪明了吧。反正我也是不会回顾家去的,你娘现在差不多也该忘了我这件事了,你再去提醒她,便是多事。 刺刺摇头道,我有时候想想也真的很生气,不论怎样,你怎可这样对我们?但有时候想起你那天走的时候的样子,就会觉得你好可怜。君黎哥,我是跟你没见了几面,一点也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身边若有个不开心的人,我自己心情都坏了――虽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但你心里不开心,我可是感觉得一清二楚呢! “那正好,我走了,你也不会心情坏了。”――若按照君黎一贯的方式演下去,自然是这样一句刻薄的接应。可是被刺刺说到这个地步,他怎么还能说得出口来。 嗯,刺刺,多谢你关心我。他换了一个口气。不过,我想你恐怕是误会了,我本就是个出家人,或许原本就跟你们的想法有些不同,所以做的事情,在你们看来就有些不近人情。我本意……咳,我本意也没想让你们难过,但现在已经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是就别再翻这笔旧账了吧。 刺刺只能叹了一口,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那笔所谓“旧账”,好,不翻就不翻吧。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段时日我们都担心你不假,你也挂心我哥哥他们的处境不假,往后如果再见,你也别像今日似的这么躲着我就好。 哦……好。君黎模模糊糊答应着。又道,对了,说到程公子和无意――你们真的要自己小心些,我刚才跟无意说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刺刺道。原本想,既然你这么上心,干么不留下来帮我们呢?现在看来…… 我……君黎犹豫了下。那这样吧,我这几天该都在陈州,可以替你们留意一下那个娄千杉的动静。 行了,我只是说说罢了。刺刺一笑道。你既然还有事,不来牵累你的。 君黎反而说不出话来,想着她从来都在家中受宠,如今却在这样偏远小村困苦流落。但大概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孩子,无论到哪里都还是那般并无二致的劲儿不会变,让人觉得无论什么样情境好像都压不垮她,连一句劝她回家的言语都会是多余。 如果这几天真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便来陈州找我就好,别去招惹娄千杉。他加了一句。只是等程公子身体好起来,还是早点离开此地,另寻安全所在吧。 刺刺点点头,道,你也要保重。 与刺刺的相见,就如一场短暂的梦境。这应该不算美梦吧,因为没有一个美梦会掺杂这么多惧怕。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既不这样伤害她,又不那样伤害她。 幸好,到最后,话好像是说开了些,他心里就如忽然释下了很多东西。最怕见的人都见过了,原本不知道和她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最合适,但现在好像是找到了。 是啊,她说得没错。没了那层亲戚所属,萍水相逢的缘分总应该还在。就当她真只是个陌生人,就当他们真的只不过是在那个小酒馆的门口偶遇过一次而已,自己今天和她重逢,应该是另一种欢欣鼓舞的样子才对。 浮生客栈的其中一间客房有个小小凉台,可以将自南门入城的大道看得一清二楚。大部分人不喜欢住得沿街吵闹,但娄千杉却觉得很好。 如果不是这间房早就被娄千杉抢了,君黎大概会挑这里。如今他住了另一家客栈――一家与浮生远远相对的客栈,视线略偏,不过也勉强能看到入城的路。如果换一扇窗,就可以远远眺到娄千杉那个凉台。 娄千杉似乎一直呆在客栈里,除了有时会上街去买橘子――她好像很喜欢买橘子。大部分时间,她在她的凉台上,剥着橘子,看着陈州城。 永远是公子哥儿的打扮,连在自己凉台上的时候也是。 她在这里等谁?沈凤鸣和程平,到底哪一个才是她这次来陈州的目标? 若说是沈凤鸣――她说不定是想在沈凤鸣的刻名仪式之前,将他杀死,不让他有机会真正登上金牌之位。但她未免也太笃定,就像完全知晓沈凤鸣还没有来一样,竟都不必去金牌之墙看一看情形。 若说是程平――她又怎么不沿着无意那日行去的方向将人找到?她总不会还真的指望无意会再来城中找她,送上门来吧? 君黎猜不透。唯一让他稍有慰藉的,是这天晚上,他找见了秋葵。 秋葵原来竟也住在浮生客栈,只是她连续两日都在寻找黑竹会总舵的所在,所以君黎没寻到她。这一日她却披着星光回来了,君黎远远便认出她来。 能知道她平安在此,他也便心里安定。 沈凤鸣入城则是在十一月最末一天的黄昏,距离与君黎约定之日不过差了半日。 君黎在窗口看到的第一眼,便立刻转过房间,想去另一扇窗口看对面的娄千杉。 很奇怪的,她的凉台上已经没有人。 沈凤鸣已经看不出明显的伤势,除了脸上多了一道醒目的痂痕,斜斜地刻了下来。不过他面孔旁人看起来原有些冷漠,多这一道伤,反而像有了些生气,倒更似他的性格。 按照计划,到了陈州之后,张弓长先去总舵安排刻字之仪一干事项,而沈凤鸣只消等待消息,届时去接受金色圆牌就可以了。这仪式原本只要求黑竹会当家与当任金牌杀手必须亲到,缺一不可,至于旁观者,有便有,没有也便没有――如今黑竹会整个搬去南面,身在淮阳的人,便算全来恐也没几个了。 他在偏城西的一家名叫“百福楼”的地方落了脚。这是昔年陈州还属宋境时就十分出名的风月之地,看着不大,内里却占了一整条街的地面,酒菜歌妓都出名,后来还添了精舍,连住也十分考究,一个个小楼小阁建得极有江南风韵。经多年战乱,百福楼仍在,宋金二朝的有钱人若来此,必是住在此处。 沈凤鸣晓得张弓长喜欢享受,必会选择此地,因此一早就告知了君黎。果不其然。他沾光也一人住一整间小楼,乐得铺张。 不过张弓长却也只与沈凤鸣在前楼点了些酒菜,随便吃了,便先行去了黑竹会中,留下沈凤鸣一人。 室内有丝竹之声,几个乌师,一名歌姬,数名舞女正在演一首好曲,可是沈凤鸣听在耳中,却只是独自怔怔。这琴音总似让他想起秋葵来,想起那日偶然听到她唱起《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他轻轻哼着,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他素来不喜欢一个人,不过此刻坐着也懒得动,便这样一杯杯地喝。忽然一个声音在身侧蜜柔柔地道,这位公子,大伙儿都在寻欢作乐,怎么您却一个人在此喝着闷酒?若不嫌弃,可要小女子作个陪? 这声音娇美无比,沈凤鸣回头去瞥,一名十岁的妙龄少女正站在面前,一看之下,愈发妙不可言。只见她彩衣霓裳,面若娇花,眉似柳,目含情,唇带笑,纤腰柔肢,环佩叮当,美艳不可方物。 五三情迷意乱 百福楼生意大,烟花女子揽客陪客,这倒不奇,不过还有这样美人,却出人意料。沈凤鸣本就好美,见这女子丽得不俗,一笑便拉了过来,道,我方寂寞着,美人儿来得正好。 只听隔壁几桌也有男女狎笑之声,却原来人人都是这般不耐寂寥,将这冬日的酒楼一时沾染得尽是春色。那少女便贴着沈凤鸣坐下了,斟了杯酒,甜甜笑道,我叫兰儿,公子怎么称呼? 沈凤鸣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口中道,我姓沈。 原来是沈公子。兰儿将那酒杯举起,青葱玉指递至他唇边,蜜声道,沈公子请用。 沈凤鸣低头便喝了一口,又推给她,笑道,你也喝。 兰儿依言也喝了,一时酒推人乱。对饮调笑不多时,她就似不胜酒力,软倒在沈凤鸣怀里,道,公子,兰儿喝不来了嘛。 台上的歌女唱得渐渐放肆,早是旖旎之音,而四周声息渐无,几桌男女,都半醉着互相搂扶着,各自回了居住的小楼。便只有兰儿轻甜的呼吸声,娇腻的微嗔声,还在一声声地落入沈凤鸣耳道。他本已喝得半酣,带着酒意细细打量自己怀里这美人儿,只见她香腮染赤,半垂下的双目媚意如丝,颈上的轻汗将里头一层薄衫都沾在了身上,而身上如兰似麝的馨香还在窜入鼻翼――便只任何一样,都足以令一个男人无法安之若素。沈凤鸣已觉嗓子发干,将她脸抬起,瞧着她湿润润的唇儿,便放意吻去。 兰儿嘤咛一声,虽似羞怯,却并不抗拒,假意挣扎两下,舌尖微挑,很快与他纠缠起来。沈凤鸣可不是君子,手趁机自她衣襟探入,轻轻抚触,未几,兰儿已似娇弱不胜,呼吸渐烈,而唇舌相缠不停,更促情动,软玉温香已是阵阵发颤。沈凤鸣哪里受得了这般激,将她一抱,就往自己小楼行去。 兰儿仍是紧紧搂着他,若醉若迷地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声的轻吟,只如一下下撞击将沈凤鸣心都打得酥了,酥到痒不可耐。到了小楼,他把她往床心一掼,伸手就解她衣带。 床上的美人儿钗已斜,发已乱,一层层衣衫褪去,少时冰肌雪肤就已尽裸。这哪是人间可有的绝色――倒不说沈凤鸣真的好几个月没碰女人了,便算是以前碰过的女人,又哪有这样的天生尤物。 他自是按捺不住,俯身就在她身上爱抚轻吮。兰儿动情已极,醉眼迷蒙间双手抚摸着也来除他衣裳。先除了他外衫,内衫亦是将除未除之际,那洁白修长的手指间忽然却现出一股鲜红色――一股瞬间凝成了利器的鲜红色――迅捷无伦地便向沈凤鸣胸口刺去! 沈凤鸣应该已完全醉入她媚色之中了吧――兰儿此刻心里已经有十足的把握,这一枚“血针”,一瞬间就要取他性命。唯一遗憾的是,让他占了这么多好处却死得这么快,有些便宜他了。 但这一只娇嫩无比,却也凶险无比的手,在她以为绝不会失手的一瞬,却忽然再也无法前行半分。 那是因为,沈凤鸣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兰儿的面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手随即被沈凤鸣按在床上,指尖鲜红的凝针瞬时散去,化为一缕殷红血色,染上白色的床幕,她反应过来要挣扎,却已晚了――另一只手,也被他按住――他已轻易将她压在身下。 哼,真想不到啊。沈凤鸣说话时,脸上的酒色都还未完全退去。但兰儿脸上已经看不出了一点点酒意,余下的只有掩都掩不住的惊惶。 他的脸就这么近地悬浮在她的面孔之上,似乎意犹未尽地在贪看她,看她这张脸上的美色,但随后,嘴角却还是浮起一丝轻冷的讥笑,缓缓地,犹带着尚未平复的微喘道: “千杉公子”――真想不到,黑竹会鼎鼎大名的“千杉公子”,原来是个女人。 这化名“兰儿”的少女正是一贯喜欢女扮男装的娄千杉。她原是要以“阴阳易位”中的媚术惑住沈凤鸣,哪料竟未能完全控制住他神智。此刻身体反而尽受他控,她惊慌之余心念一动,眼波又一流转,心道我也只能依靠此法了――只求他稍稍一分神,我便有机会脱身。 可是眼波流转欲待施出心法时,她只觉一股痛感从心内散出,竟抑制不住喉头一甜,涌上一股腥意,不知为何万万没法运功了。 沈凤鸣将她这狼狈看在眼里,不无幸灾乐祸,却也不无暧昧地将她散下的头发轻轻撩开,轻声道,小尤物,你习这“阴阳易位”的时候,难道不晓得它的最后一篇叫“万般皆散”? 便这句话一说,娄千杉悚然变色,既惊且惧,脱口呼道,你……你怎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她以为,这世上是绝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习过“阴阳易位”心法的,所以集“阴阳易位”所有破解之法而成的最后一篇“万般皆散”,连她都没练过。可是,沈凤鸣居然会?她才意识到,他保持着清醒决不是因为他定力过人,或是他内功深厚,而是因为――他对她用了“万般皆散”! 难怪自己已经无法运功――方才的媚术被这一招统统散回,此刻自己反而心神灼烧,痛苦不堪,而更可怕的是浑身劲力也都被一击而散,身体是真正完全酸软,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沈凤鸣犹自冷笑道,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打紧?反正你知道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他说着,伸手便去揭娄千杉裙子。 不要――不要动我!娄千杉无力反抗,竟是吓得要哭出来。 哟,千杉公子,你敢脱了衣服勾引男人,就晓得有这一天吧?哭就别哭了。沈凤鸣手毫不客气地伸到了她裙摆之中掀了起来,道,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可不是我逼你的,现在后悔? 他狠狠将她裙子一扯而脱,道,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娄千杉周身尽裸,只能哭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只是接了任务才来的,我不是存心要杀你……! 却见沈凤鸣已开始自己解衣褪裳,她整颗心愈发沉了下去,咬牙又骂道,你杀了我,你现在便杀了我,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还将你眼珠子挖出来,将你一刀刀剁成碎片……! 沈凤鸣本是不为所动,听到那一句“迟早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动作却为之一顿。他还记得,另一个人也说过这句话。而且,一想起来,就连自己脸上这道伤,都是一阵抽痛。 那一个人――自己根本就没对她做什么,她就已经将自己恨到这般。眼前这个女人就不同了――这女人惯用媚术,谁知道已经借此害了多少人?如今落在自己手里,怎能让她全身而退? 但不知为什么,偏偏这句话令他一下子没了兴致,炽烈的一瞬间冷了。 娄千杉犹自在骂,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哀求一会儿。末了,却发现沈凤鸣竟真的悻悻然走下床去,才住了声,心里想着自己恐怕要许久都无法动弹,要怎样才能逃得掉?忽然沈凤鸣又走回来,她一吓,喝道,别过来! 沈凤鸣开口正要言语,忽然窗子一声轻响,他一惊,忙将边上被子一掀掩了娄千杉的身体。窗口有人跃入,三根细弦袭向他面门,两根袭向他双膝。 又是秋葵! 五四万般皆散 秋葵早在先前就发现他住进了百福楼,只是那时张弓长在侧,不好出手,但想到百福楼是独居的小楼,这便是天助她了,若夜深前来行刺,料想远在另一边的张弓长也听不到这边动静,也因此她到此刻方卷土重来。 第一袭五弦被沈凤鸣避开,秋葵才看清他衣衫不整,床上还躺着一个女人――虽然娄千杉已覆了被子,但两条光光的腿还露在外面,肩膀也依稀可见是的,显然,这女子身上应未着寸缕。 她只道沈凤鸣和百福楼的女子在此苟且,面上一烫,骂道,淫贼!便第二袭又来。 娄千杉见到秋葵,既喜且羞。还在淮南时,自己与她曾有一面之缘,可是那时自己是男子打扮,如今的秋葵能认出自己来、愿意救自己走吗? 但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她屏足了气,细细哭道,师姐,救我! 秋葵一怔。――师姐? 娄千杉见她犹豫,又带着哭腔喊道,师姐,是我!这淫贼对我不轨,你快救我走呀! 秋葵登时想了起来,不由大惊。她原已觉此情景腥臊难忍,而听她哭声,竟好像是沈凤鸣在强对这“阑珊派”的小师妹施暴,看这样子,还不知他得手了没有! 正心念未定,忽然床上那一脉殷红渗入眼帘。秋葵心头剧震,再无怀疑,咬牙飞身向沈凤鸣出手道,我早该杀了你这禽兽不如的恶徒! 沈凤鸣自她进来是一语未发,听她骂完了淫贼骂禽兽不如,不怒反笑道,怎么,湘夫人被湘君甩了,也想来我这里寻点甜头? 话一出口其实有点后悔,毕竟原本答应了君黎不再对秋葵说些轻薄言语。秋葵这样的烈性子,自己随口的这一句话,大概也足够她受辱了。 秋葵果然大怒,料想自己单靠琴弦招式斗不过他,这次她为杀沈凤鸣,特特准备了一具随身可携的七弦琴,当下便将琴自背上取下,在桌上一放,伸手一拨便是一阵嘈杂之音。 这音初听没有什么,但沈凤鸣本是半醉,尤其受不得琴音震荡,一听之下,就有些头晕。秋葵这一次用的是一曲《怒涛》,她也的确心中忿怒,所以加上了魔音为底,琴音也就愈发地愤郁。 沈凤鸣“万般皆散”只能破“阴阳易位”,却是破不了魔音,便上前指掌欲直接破她琴弦。秋葵抱琴一避,手指不停,仍是b琮之声发出,但室内毕竟不大,连续避让之下,也有些局促,被沈凤鸣的手忽然拂到琴上。 她心头一惊,只道他必要断弦,却不料沈凤鸣瞧了她一眼,明明已勾起的手指却转为在弦上一揉,那音一变,只将她曲子打乱了半节。 秋葵一怔之下,随即又振奋起精神,《怒涛》再出。但这回却听身后娄千杉先呻吟道,师姐,别……别用魔音,我……我不行…… 沈凤鸣也是一皱眉。娄千杉受了“万般皆散”,的确是挡不得这样音色。而且她意图用来伤自己的那利刃,用的是“阴阳易位”中最阴寒的凝冰诀,在她自己手上瞬间破开伤口,将喷出的血液用极寒之力瞬时凝结成冰针,刺入人体。却不料魔音恰恰对有外伤之人伤害最大,那日在鸿福楼沈凤鸣便是因被刺刺先刺出了伤口,受魔音之下,伤口迸裂才有所不敌;今日娄千杉手上的伤口虽细,遇到魔音,却反而一再崩裂,愈来愈大。 秋葵见她面容惨淡,手中顿停,急道,你没事吧? 我……娄千杉吃力道。师姐,快……快带我走吧,别跟他……别跟他打了……! 秋葵恨恨地看沈凤鸣一眼,知晓今日断不可能再以魔音对付他,入帐将娄千杉连人带被一抱,道,走! 她仍提防沈凤鸣来袭,但不知为何,沈凤鸣却并无阻拦,由得她将娄千杉也抱去了。 否则,他也真的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娄千杉。 娄千杉是真的身轻若絮,秋葵带着她还不算太吃力,只将她密密裹在被子里,便抱回了浮生客栈自己房间,见她气若游丝,着急道,你要不要紧? 娄千杉勉力摇了摇头。秋葵见她面上泪痕未干,只道她真的已将清白丧在沈凤鸣手中,不觉也垂泪道,都怪我,我若早点去就好了,便能早些救下了你,不致令你遭到这样不幸…… 娄千杉心念一转,猜出她多半是误会了,便凄惨哭道,师姐,这怎能怪你,要怪便只能怪我命苦,从小无父无母,也没半个亲人,如今清白已被恶人玷污,往后……往后再也做不了人了! 你,你千万别这么想。身体要紧,你先调息下,我弹些宁神的曲子,你会好受些。 不要了,师姐。娄千杉一把拉住她。你若弹琴,万一他循着琴声追来了怎么办?我……我好害怕…… 那你…… 我没事,没事的,只是……他……他下了药,嗯,他对我下了药,所以我才动也不能动。 秋葵立时便想起了当日在鸿福楼上令众人浑身无力的毒药来,愈发相信,点头道,那毒我知道,好像是没有解药。但你……别担心,明日一早就会自解了。我在这里陪你,你好好休息吧。 娄千杉也没料到能这么轻易就骗过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哭泣起来,道,师姐,我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呢……那个……那个叫沈凤鸣的,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想报仇,我也……也没办法! 这般十恶不赦的败类,我本来也要取他性命的!秋葵恨道。我只悔上次没对他赶尽杀绝,竟让你受这样的苦。 娄千杉啜泣道,都怪我,本来好好的女扮男装出门,就没这样的事了,也就到了这里,想着偶尔也换回女装,便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哪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我见他很热情,所以也没提防,谁知道他却在菜里下毒,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受他欺负,一点儿都……都反抗不了。 秋葵听她又呜呜地哭起来,愈发有些心疼,伸手触到她昏睡穴,道,你先睡一觉吧,醒来什么都好了。我不走,你尽管放心吧。 娄千杉没料她会点了自己穴道,但既然装了也便只有装到了底,一时眼皮沉重,真的便睡过去。 娄千杉睡了,秋葵却愈发地睡不着,想着沈凤鸣是这样无耻的一个人物,想着君黎不知道为什么竟被他欺骗,以为他为人不算太恶,想着今后若他再受这人的骗要怎么办?想到最后,更觉得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尽快将沈凤鸣杀死。若不是不得不照料娄千杉,她恨不得现在就将沈凤鸣碎尸万段去。 其实,沈凤鸣愈发睡不着。按理说,此时正是酒后劲上来的时候,可是他虽然有点头疼、恍惚,却真有点没法入眠。 不能入眠的原因很多,其一,娄千杉说她是接“任务”而来的,那要杀自己的究竟是谁? 在黑竹会中,能够直接接任务、分派任务的只有三个人,张弓长、马斯和自己。马斯已经死了,也断然不是自己派人杀自己,那娄千杉就是张弓长派来的了?这种对付自己人的任务――该是黑竹会明令要拒接的。何况,哪个人会傻到要买黑竹会的杀手来杀黑竹会的人?他只能猜想,要杀自己的人,就是张弓长。 他不敢相信张弓长会存了要杀己之心――如果他因为那日天都峰的事情看自己不顺眼,那日就把自己杀了不就了结了?何必带着自己到了淮阳,却让别人来动这个手? 可是怎样想都只能是这样的解释。自己如今还没经过金牌之仪,黑竹会以外,还没传开这场金牌之决的结果呢,谁又知道会来金牌之墙的是自己?今天自己刚刚来到陈州,以张弓长一贯喜欢享受的性格,不住一晚便走,而他刚走没多久,娄千杉便至,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大哥啊,莫非你不想被人说自己因为种种原因容不下我,就借刀杀人?马斯容不下我也就罢了,原来你――也早就容不下我么?既然如此,我夺这个金牌之位,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其二,“千杉公子”的真面目,究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娄千杉在黑竹会外籍籍无名,但在会内却是马斯手下一块响当当的银牌。这个人自三年前来了黑竹会之后,始终极为神秘,没人知道他杀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手法,只知道他没失过手,而且杀了人之后都会把人的眼睛挖出来――现在沈凤鸣才明白,是因为那些人看到了她的身体。 若非亲见,大概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娄千杉竟然是个这么美的女人。只是知道她是个女人的人是不是都死了?自己如今,一定已成了她眼中钉了吧? 认出她就是娄千杉是因为两个细节。其一是她的左手拇指上,有一道细细的戒痕。很少有人会把戒指戴在这个指头上,但他见千杉公子戴过。娄千杉的手指很细,马斯的那个铁戒指,旁人都戴在中指上,只有她要戴在拇指上。她来见沈凤鸣的时候,铁戒指当然除去了,可是戒痕却在。 如果这还不足以证明的话,那么当把“兰儿”的衣衫除净,在她本应完美的身体上看见胸上的勒痕,也不得不让他想到这个女人一定女扮男装过很长时间――因此才让那把胸裹紧的束痕留了下来。 那时自己喝得也多了,虽然一早就发现对方用了媚术,可是如果这女人只不过是来勾引自己,求个一夕欢好,自己何乐而不为?只可惜,终究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她对自己出手的刹那,他还真的有点遗憾。 没办法,纵然再想要这个女人,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还是只能“万般皆散”了。 将她压到枕上之后,他曾仔细看过她的脸。有时候他真的要惊叹,在“阴阳易位”之术施展开来的时候,纵然是同一张脸,扮成男人和女人时,那脸上的气质、光晕,所有的一切,竟就完全不同,只有这样有心近看一些细节的时候,才真真正正地认出她来,认出这个炽热如火、温柔如水的兰儿,就是那个纤瘦俊美的弱冠少年娄千杉。 他正想到这里,门忽然一敲。 谁? 是我。君黎的声音正在门外。 沈凤鸣开门便怨道,你来得也够晚了吧?人都来过几拨了。虽说约的明天见面,但你不是盯着…… 我来晚了。我晓得出了事。君黎低声打断他。但我这里――也出了点事。 沈凤鸣吃了一惊,才看清君黎的身边,还挤了一个人。 如果没记错,她应该叫刺刺。 五五金牌之墙 先前见娄千杉没在凉台,君黎已经觉出有些不对。很显然,她的动作有些太快了,就像是什么都事先知道了一般。不过想到张弓长和沈凤鸣在一起,他也不那么担心,何况他更关心的是秋葵,她在客栈,他自然也便按兵不动。 直到夜晚秋葵离开客栈,他才悄悄跟出,可惜他只跟了一半,就撞见了刺刺。 刺刺是从西城门踉踉跄跄地跑进来的。她见到君黎的第一句话,便是“大哥和二哥被人抓走了”。 君黎大惊。 莫非娄千杉不是因为沈凤鸣才消失,是因为程平和无意? 不是。刺刺的答案很肯定。不是。 但她的答案更让人悚然。依照她的描述,君黎几乎可以肯定,捉走程平和无意的人,正是张弓长。这个结果,更糟糕。 既然程平和无意落在张弓长手里,君黎推测两人会暂时被关在黑竹会总舵。他原想立时便与刺刺去黑竹会看看,但刺刺却拦下了他。 我逃出来,便是想找你帮忙带个信,却不是叫你去冒险的。她说道。你能否回去一趟徽州,去青龙谷,把这事告诉我爹,让他快点想想对策,务必在大哥和二哥被送到临安之前,截下他们?这里一路我来跟,给你们留下暗记。 但君黎当然不答应她独自回去险境,想了一想,决意先带她来找沈凤鸣。 ――张弓长的行动,沈凤鸣会完全不知情吗? 与沈凤鸣将两边发生的事情一合,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就是说,是娄千杉和张弓长碰过面,交换过消息了。刺刺道。张弓长把沈公子的消息告诉娄千杉,娄千杉把我们的消息告诉了张弓长。 想来只能如此。沈凤鸣道。他想杀我,却不想自己动手;他也想占住捉拿两位公子的功劳,所以找了娄千杉,来做这场接应。 你真的全不知情?君黎问。 笑话,我若不是运气好,就死在娄千杉手下了,还知情? 如今这情况就更糟了。君黎道。原本想找你帮忙,明日去金牌之墙,趁空能把他们两人放了――但你若自身都难保…… 沈凤鸣却皱眉道,我就算没碰上这档子事情,明日也不会帮你的。那两个小子跟我非亲非故的,救他们?我不是自找麻烦么。 但现在你就更该帮忙了吧。刺刺插话道。你那个大哥张弓长都要杀你,你难道还要帮他吗?不如帮我们啊,你也别给黑竹会卖命了,我们一起去把人救出来,然后你跟我去青龙教,到了青龙谷,就不用怕张弓长要对你怎样了! 沈凤鸣却忍不住一笑道,小妹妹,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暂时还没离开黑竹会的打算。 你的意思,你要继续给那个想害死你的人卖命? 这事情说到底,还是猜测,我……还不想就这么放弃。沈凤鸣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娄千杉真是他派来的,我既然没死,明日就还该是我的金牌之仪,这面子上的事情,料他也不敢不做――那两位公子的事情嘛,眼下看来,恕我爱莫能助。 那你能带我进去吗,进黑竹会总舵,金牌之墙那里。刺刺道。不要你救人了,你带我进去,总可以吧? 你以什么身份进去?这次来淮阳是我跟大哥两个人一路同来,可没有跟班,除了一个恐怕今晚就已在了的刻字匠人,也不会有别的参加仪式的人。而且这总舵之中,机关重重,连我许久没来,都有点不确定里面如今是什么情形,就算让你进去,你也寸步难行。 刺刺还待说什么,君黎将她一拦,道,立场的事情,不好强求。反正我也晓得金牌之墙的所在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他说着,站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先走。 喂!沈凤鸣忙也站起来。你不是当真的吧?现在就要去? 你既然不帮忙,什么时候去也不关你的事啊。 你……你可别逼我。沈凤鸣咬牙道。 逼你什么? 沈凤鸣显得没有办法地道,你们又不晓得里面机关,去了还不是死路一条!但我如今――唉,我如今自己的麻烦还没空一一理顺,你又给我招新的麻烦,我若帮了你,我明日的金牌之仪还怎么弄?要不这样,你们等到明日――等我金牌之仪之后,再带你们进去,行不行?我可算退到头了。 却不料君黎看也没看他,只冷哼了一声道,不用了。一拉刺刺向外便走。 沈凤鸣无奈出手,抓向他后领。斜地里刺刺手上白光一现,横剑一削,沈凤鸣忙缩手,恨道,不识好歹! 你才不识好歹。刺刺说了一句,见君黎已经去了门外,便收剑也跟了出去,追上了他,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方低低道,君黎哥,他根本不受你激啊。 君黎向她看了眼,没说话。刺刺又道,其实,他本就跟我们是敌非友,现在又一心要做他的金牌杀手,怎会来帮我们。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吧,我去金牌之墙,你帮忙赶一趟青龙谷,行么? 青龙谷那里,找人快马送信就行。君黎仍是快步走着道。我与你同去金牌之墙。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君黎转回来瞪了她一眼。你两个哥哥已经被他捉了,你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刺刺只嘟囔道,我是怕把你搭进去…… 匆匆将信托了驿站,两人出了西门。这夜无星无月,天色漆黑一片,若非习过目力,根本伸手不见五指。刺刺总记得君黎武艺比起自己都是远远不及,担心他在这黑暗之中万一有甚闪失,不由伸掌,悄悄将他手拉住;君黎却只道是她辨不清路,并不言语,只反手将她握紧。 黑竹会总舵在陈州西南面山谷之中,穿过两个村落再行数里便至。还未到谷口,山风已至,比之平地,尤其地呼啸连连,喑呜之声犹如鬼哭,时不时风向乱转,从山缝中嚎叫吓人。 刺刺虽然从来胆大,但这样夜晚终究是有点怕,这下是真的紧紧抓住了君黎。君黎自也意识到了,便道,怕么?若让你一个人来啊,你要怎么办? 刺刺却摇头道,怕归怕,可是我还是要来啊。有你在虽然能壮壮胆,可是一想到等下有什么事还要保护你,我才头大呢。 君黎就笑道,我不用你保护。 哼,不用才怪。 说话间风声又变,君黎只觉大风中忽有什么动静正随风而至,不觉一停步,道,有人! 刺刺也听见正有股风声从头顶越过,正要拔剑,只听面前之人喟然开口道,算我败给你,你们也别乱闯了,跟我走吧。 她才看清这个身影正是沈凤鸣,心头一喜,抬眼看君黎,只见他嘴角噙笑道,看来咱们交情还可以。 行了,我晓得你是故意的。沈凤鸣不屑道。先说好,若这次害我金牌拿不到手,我要找青龙教拿点好处。 刺刺已笑道,我都说啦,你跟我去青龙教啊,我让爹跟教主叔叔去说说,让他多给你发几个金牌子好了。 沈凤鸣只是哼了一声。 五六金牌之墙二 山谷斜下,黑竹会的旧时总舵,黑qq地隐在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林中。 从外面看,这地方不起眼地也就是一堵矮矮围墙内的几间以土廊联系起来的简屋,连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不过自墙后绕到入口,就会发现里面那几间简屋,竟好似与在后面看时,位置都有所不同。 沈凤鸣见刺刺已经皱起眉头,便道,这是依九宫八卦之阵而布,你在不同位置,看起来会有些错觉。道士对这个应该在行,只是其中另有些坎扣环套,机关暗器,若没人带着,你们恐怕应付不来。 刺刺哦了一声,道,那劳烦沈公子带我们进去啦。 沈凤鸣道,我走前面,道士,你让小姑娘走中间。 不要!让君黎哥走中间,我看着他。刺刺很是凛然地道。 沈凤鸣笑向君黎道,这小姑娘样样都护着你。却只见他眉心蹙着,未发一言。 君黎哥,有什么不对么?刺刺静下来,问他。 君黎似乎又看了一会儿,方道,不晓得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就觉得这阵势不正,比之刚才,好像并不仅仅是我们走了不同角度的缘故。我有点担心是否我们已经被发现,所以气索已动? 应该不会。沈凤鸣道。我们还没进大门,整个坎面儿布不到外面。再说,这总舵已经好久没人在了,那些要靠人为的机括早就没人管,只留下那些死扣还有些危险。就算大哥今日来了,他对机关之道并不擅长,也只能沿着事先知道的缺儿进去,不可能操控气索的。 君黎点点头道,那好,那还是你带路,我们进去看看吧。刺刺,你拉着他手,跟着他。 刺刺原想坚持要走最后,但见君黎却好像连多说的余地都没给,只能依言拉了沈凤鸣。进了入口,沈凤鸣低低道,中间那间屋,就是金牌之墙的所在了;正北的屋子应该是大哥休息之处,至于程平他们两个关在哪就难说,只能挨个去找了。 果然便看见在正中心有一间圆形小屋。小屋周围很空,上方高高悬着一盏白惨惨的气死风灯,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光源。也正是因此,三个人的影子便弱弱地投在走过的廊边地上。这地方设了不少绊扣,沈凤鸣引二人小心避开,先自右手边第一间屋开始查看。 这间屋却是空的。三人退出来,寒岑岑的光忽然一下照到脸上,沈凤鸣也不觉眯了下眼,低声骂道,鬼地方。 半明不暗的光却足以迷人的眼。三人顺着土廊连续找了三间屋子,都是空屋,屋内的黑暗与屋外的惨白色交织得多了,就有些目眩。而,不论走多少路,看自己的影子的位置,总是被那盏正中的气死风投得完全一样,一样角度,一样长短,忽然就有种错觉,在这阵中,真不知自己已走了多少,走到了哪里。 按这样下去――再下一间屋就是正北了吧?刺刺道。那间我们要避过,对吧? 君黎却往回看了看。哪里是自己进来的入口?竟都已经看不清。那时还能觉得阵势不正,是因为自己还在阵外。现在呢? 正想着,已到了第四间屋的廊前。依照沈凤鸣所知,这个方位因为是张弓长所居,所以是个缺口,并无机关安设。 三个人便在这几步路时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怕惊动了人,虽然尚有距离,也不敢出声。君黎还在看方位。若入口是离位,这正北的屋子就是坎位。可是为什么总有种感觉,这里不是正北? 他抬头看天,天上真的漆黑一片;他想感觉一下风向,可是连风好像都没进来这圈子,被隔绝在外。 刺刺似乎觉出了他的不安,回头道,君黎哥,你怎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只觉前面的沈凤鸣忽然将自己一推,猝不及防之下,向后便跌。君黎也是未防,接了刺刺在怀,退了两步。 他低声道,沈兄,你怎…… 话没说完,他却倒吸了口气,看清沈凤鸣的右前臂,已为一支长箭穿过,可是不知是否因为方才自己和刺刺都分心在别的事上,这箭来得竟谁也没发现,半点声息都无。 才见沈凤鸣咬牙忍着痛道,道士,我大概触了弦,这里不是坎位。你想办法判断下……判断下方位。 先看你的伤吧。君黎道,要不要紧? 刺刺已经上前双手握了沈凤鸣肘看了一看,道,你们身上有没有伤药? 我有。沈凤鸣说着,自己摸了出来,苦笑道,旧伤刚结痂,还以为可以不必再用了。 那箭身很细,刺刺就将箭头一击而断,才将他创口周围袖子撕开,缚紧他手臂止血。君黎见她似乎想要拔那箭出来,却好像有些怕,不觉伸手过去道,我来。 刺刺让过了他。君黎先封了沈凤鸣臂弯曲池穴,一手轻按创口周围,一手便握了箭尾,将那支长箭向外一抽。大概是因为穴道被封之故,沈凤鸣倒也未觉非常痛楚,只是刺刺随后将药粉倒在他创口上,他才齿间抽了口冷风。 还好没有毒。刺刺说着,替他包扎起来。沈凤鸣想了一下,道,道士,最好先把中间那个灯灭了。 君黎还没说话,刺刺奇道,为什么?打了不就更看不清了? 总比被它迷惑要好。沈凤鸣道。没有这东西,或许道士更好分辨我们在这整个阵中所处的位置。 君黎点点头,道,嗯,也许是。 那好。刺刺捡起地上的箭头,向那灯笼一掷,“扑”的一声,满目皆暗。 君黎哥,我照顾沈公子就行了,你看看该怎么走吧。刺刺道。 我不用照顾。沈凤鸣道。只是既然触了弦,想必我大哥也知道了有人闯入,要当心点。 我想,他早就知道了。四处观察的君黎忽地开口,目光看着高处一个什么东西,凝神不动。 怎么?沈凤鸣也抬头,只见灯光暗去后,勉强能看到廊顶斜斜附着一块光滑的东西。 是……镜子?他皱眉。我之前来,并没有这东西。 看来这里一路都是。君黎顺着看去,又指指前面不远处。只见廊檐、地面、各个转角,竟早都密密布满了小小的镜子,想必早已精确计算过角度,一一折射之下,恰能让人在某个位置看得一清二楚。按理说,对方能看见自己,自己也必能看见对方,但因为方才灯亮,正能照见三人,而镜面却往往背光,加之如果对方特地置身黑暗之中,原是很难发现。如今将灯笼灭去,自己仍然看不到对方,但想必对方也已看不到自己。 既然布下了镜子,想来我们还在外面的时候,就已被发现了。君黎道。这个阵法刚刚定是有人操动过。你们别动,我在附近看下。 君黎说着,往回数了约摸十来步,又走回来,又往回走了有二十多步,再走回来。 糟糕得很。他苦笑道。我们还在东南巽位,刚才三次进的,很可能是同一个房间。 什么?刺刺惊道。那……那我们怎样才能走得出去? 刚才是有人看着我们的动向,我们一离开房间,他趁着光暗变幻容易引起错觉的当儿,就移动阵法,让我们出来之后对方向产生错误的判断;但如今他应该已经看不见我们了,也就没法贸然移动阵法,我刚才试着走了两次,阵都没动,现在往前走,应该可以了。 他停了一下,道,这次我走前面吧。刺刺,你走在最后,可有什么问题? 你这是看不起我?沈凤鸣忍不住插言道。 你在这里恐怕也只走过未曾变动的阵法,万一阵法再动,你不是照样找不到路? 那你也不消把我放中间吧? 那是因为你也要替我看着点儿机关。君黎道。那些坎扣布置可不是我所长,你却要时时提醒我。 沈凤鸣只得应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果然变得顺利许多,只是连着再找了两间屋子,仍然没有程平等二人的踪迹。算算从进来开始也过去了有一个多时辰,忽然眼前一明,中间,一盏气死风灯又点了起来,随后又是一盏。两盏灯将中间原是“金牌之墙”所在的那间屋子周围照得通亮。 只听门“呀”的一开,一名老者走了出来。刺刺便待上前挡在君黎身前,却被沈凤鸣先抬手一拦。 你是……钱老?他犹疑地道。 那老者便朝着他摇头道,小沈,你来得早了啊! 我有事来找大哥,你――机簧是不是在你那边?能否暂且关了,先让我过去? 若你是要找大哥,那你又来晚了。钱老道。他刚刚已经走了。 他走了……?走去哪? 他让我转告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留在此地,等他回来,一切照旧。 ……你先让我过去你那儿再说好么?沈凤鸣道。 钱老叹道,机簧早已关了,你要过来便过来吧。 沈凤鸣举步,君黎忙将他一拉,道,小心。 他还不至于害我。沈凤鸣说着已走过去。君黎与刺刺无奈,只得一起跟过。 到了中间空地,沈凤鸣便道,钱老,你别告诉我方才那机关阵法是你在操持? 这里就我一人,不是我还是谁。 这里几百年也没个人,你怎么会晓得阵法变动?你这是特意为难我还是怎么的?沈凤鸣说着便举了受伤的手臂给他看。 钱老便道,大哥起初只说看到三个人闯入,我哪里又晓得是你了。 那怎么你现在又出来了?我们把灯灭了,你反倒又认出我了? 那也是大哥后来说…… 刺刺听他们寒暄到现在,实在忍不住,挤上前道,喂,老伯,我问你,今天你们大哥捉来的那两个人呢? 钱老轻话被打断,嘿了一声道,我刚刚说了,你们晚来了一步。现在这个阵中,就只有我们四人。 ……他――又带他们走了?君黎忍不住道。就在刚才? 钱老已经闭口不言,显是默认的样子。君黎哼了一声,拉起刺刺,便径直向南要追出正门去,只听钱老却在身后道,没用的。阵已闭,今天你们三个都走不了。 君黎浑身忽然起了一阵战栗。所有的机括与变阵都已解除了不错,可是他的话似乎也不错――这个全无一丝缝隙的阵,一旦在一个并非开口的位置闭上,那么阵中的人,的确是无法离开的。 他脚步顿停,回过身来。 五七金牌之墙三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凤鸣忍不住道。 我还没问你呢,小沈,你带两个外人进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仗着这地方久没人管,便放肆起来了? 我没……没仗着什么,我只是――有要紧事找大哥!你把阵闭了,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今夜也不会回来了?钱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可不是来找麻烦,我,们,找,他,有,事!求您了,放我们出去行么? 哼,来是你们非要闯进来的,现在又求我要出去?你今日先前不是一直跟大哥在一起么,有什么事情不早说,非要现在来说? 沈公子,也别求他了。刺刺道。今日之事,只能用强,阵中关键应该就在这屋子里,君黎哥,你去屋子里看看,我们对付他。她说着已然拔剑。 钱老嘿嘿一笑,道,小姑娘,口气大得很。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进这个屋子。 刺刺嘴一撇,道,得罪了。剑花一挽,灵动异常便向老者游移而去。 她是单疾泉的女儿。单家本以刀法为长,但单疾泉离家多年,略有奇遇,所学也便庞杂。刺刺天性跳脱,反正刀法有哥哥和两个弟弟继承,她偏愿意学些奇招怪艺,如今虽然带的是剑,但使出招式来,却又并不完全似剑。钱老见多识广,乍一见之下却也有些出乎意料。 君黎见她招式一出,并不落下风,便定下心来,觑着空隙,要往那屋里走。钱老见得,一退站定了门口,全不让出半分破绽。 他今年六十出头,一双肉掌上的功夫足有五十年,但见掌影翻飞,劲风激荡。刺刺心急,忽出怪招,只见她长剑忽然一卷,竟就顺着钱老的掌力屈拢,将他手腕一缠,虽不似凌厉那绫刃般本是柔物,韧性却也足够了,便这样一绕弹回,已在钱老腕上划出一点血口来。她剑尖又一抖,这却是鞭法,灵蛇一般晃动,只如将钱老胸前一整片都罩在了剑光之中。 好个钱老,却竟左掌便来接招,掌风一吐,刺刺剑意一轻,准心略失。君黎也已准备拔剑,却见沈凤鸣一个眼色过来,意示让他勿入战阵,寻机进屋为要,自己却说了句,钱老,不好意思了。便出了手。 沈凤鸣的出手,看得出是为了增加钱老的压力,逼他让出门前之地。两人夹击之下,老者渐渐落到下风,偏偏他双脚站定,拼得这地形不利,也不肯挪一挪。 刺刺情知不能再拖延,劲力一剔,长剑化为利刃,不带半分花巧地便向老者刺去;沈凤鸣见状忙左手一扭,将刺刺手腕一捏,道,不用伤人吧?刺刺一挣,道,不伤人怎么逼他让开?老者觑到空隙,忽然变掌为拳,一拳击出,拳风赫赫已向刺刺胸口逼近。 君黎哪肯让他伤到刺刺,长剑不得已出了鞘,便横地里自刺刺剑下穿过,逼得钱老手掌一展,拳意尽散,才总算没受伤。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道,如今的晚辈,全不懂得礼仪。小沈,你哪里来这些狐朋狗友? 我说钱老你也是的。沈凤鸣不由道。几年你也就这么来一次刻个字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今日你刻完也就走了,大哥也没处寻你麻烦,何苦这里跟我们争过不去。 嘿,我便是还没刻完,偏偏你们便来跟我捣乱!钱老手下不停,口中也不停。 没刻完你就接着刻你的字,又动这阵法做什么!沈凤鸣不忿道。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刻? 你名字倒不难,而是…… 而是什么?沈凤鸣皱眉。而是到底要不要刻我的名字――这事儿难,是么? 钱老咳了一声,道,如今怎么也是你了,你好好在这里等到明天就是。 钱老,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沈凤鸣手上也不禁加了劲,道。是不是大哥跟你说,我可能会来不了明日的金牌之仪? 钱老面上掠过一丝犹疑。刺刺见他动作稍慢,忽地剑身前探,“卜”地一声,已击中他肩窝穴道。钱老手臂微垂,刺刺左掌跟上,又在他肩上一击,借他身体之力,将门撞了开来,忙道,君黎哥快去! 钱老犹待反击,沈凤鸣跟上在他左边肩井穴一点,老者顿时动弹不得。眼见君黎已经进了屋子,他不由怒道,小沈,这屋子岂容外人说进就进,明日让大哥知道了,你我都得不了好去! 我已经很糟了,还想得什么好?沈凤鸣苦笑说着,向里道,道士,你快点。 君黎已经进了屋。这屋子在里面看,就如天穹般一个半圆。门一开,里头立刻亮堂起来,借着外面灯笼的光亮,已经有刺目金色漏了出来。 果然最贴里是金牌之墙――这是一整面金色,大半边已经密密地刻了许多名字。君黎下意识便去瞧最末的位置,只见“第四十八任”这几个字已经刻好,但下面该刻名字的地方,却只才刻了一个点。 怎么样?刺刺已经在门外焦急地喊。 哦,我要看看。君黎回头道。你先去另外边几间屋都找下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程公子和无意都不在。 刺刺应声去了。君黎细看屋内,见不过是一桌一椅,竟无旁物,只有抬头四顾时,才觉朦胧有些光影移动。君黎心念一动,道,沈兄,帮忙把门关上。 沈凤鸣便在外将门一关。这一下本应彻底陷入黑暗的室内竟忽然光明起来――或者说,并不是室内光明起来,而是君黎能更清楚地看到十数道光线交织着从壁上不起眼的透明小孔射入――投在穹屋的另一边;而若仔细看才会发现,穹屋那些被光线投射的点,竟也是一闪一闪的镜子,于是又将光线反射起来,形成新的交织――那些新的交织,最终交汇在一处。 ――是这里了。君黎在椅子上坐下。就是这个位置。他方一坐下,忽然便如整个世界完全打开。从墙上那许多镜子,他忽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正门,每一间屋子,每一道廊,每一个卦位――几乎是这地方所有的角落折射而来的景象。这是要经过多巧妙的计算、多精确的安排才能够做到?那许许多多的镜子,最终汇集在这房间里的十几面镜子上,汇聚到自己眼中。这是种何其奇妙的感觉,甚至可以看到刺刺跑进一个房间,又跑出来,随即却出现在另一面镜中,沿着土廊去另一头。 早知如此,便不必让她跑了。他心道。这里一望便知,所有的屋子里,都完全没有人。现在知道了他是怎样监视我们――问题是,怎样变阵?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重又坐下。既然只有坐在这里才可以看清所有地方,那么变阵一定是一件坐在这里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可是唯一在自己面前的,只有这张桌子。 这是一张四方形的木桌。若每个角代表一个方位,每边又代表一个方位,便有八个了。若移动这张桌…… 应该是这样没错。他看着还在镜子里跑的刺刺,只等她跑回来,便可以尝试了。他想着,便向门口喊道,沈兄,等会儿刺刺回来,等我让你们走,你和她,就沿着这屋子正门这条道往南走――你走大约二十步,让刺刺走大约十步,然后就站着别动,知道么? 沈凤鸣虽然不甚明白,不过料他自有缘故,也便答应了。 少时刺刺回来,君黎先小试了试那桌子,却只觉纹丝不动,不由心中一馁。难道不对?外面沈凤鸣却已和刺刺说了,只听刺刺道,君黎哥,我们现在要走么? 先等一等。君黎喊道。好像还差一点什么。 对了,在变阵之前,先要把阵中一切启动吧――刚刚那老头子已将整个机关完全关闭,先要寻到开启之法,才能够移动阵法。若说这整个黑竹会总舵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机关之上,土廊是机关的“结”,桌子是机关的“扳子”,那开闭整个机关的又是什么? 他忽心中一凛,站起身来。这屋子里,只剩下那面金牌之墙了。 五八共骑同行 外面的钱老初时极为气急,但被沈凤鸣所制,被他拽着坐在门口说了半天好话,也渐渐没了脾气,便冷哼了一声道,也不是我要与你们为难,只是如今的后辈,胆子真是不小,一个你,一个小女娃儿,一个道士,晓不晓得天高地厚?你去里头数数这金牌之墙,从第四十四任开始,到现在的你连着五任,哪一个不是我刻的名字,哪一个不对我恭恭敬敬的?就连如今你们大哥,也没敢对我如此。 刺刺左右着急也是无用,也便在一边坐了,也笑嘻嘻开始说起好话来,道,我们当然晓得老伯的厉害了,所以我们才只能不讲道理、倚多为胜了嘛。回头救完了人,我一定来给老伯磕头赔罪。 钱老还是哼了一声,道,你们不过白费心机。就算你们今日离得了此地,也夺不回那两个少年! 这又是什么意思?刺刺道。张弓长他――他明日还要来这里的,难道还能跑远到哪去? 若只是大哥,何必还要带人离开,我早就将此阵闭上,你们也便进不来。 难道还有别人来过? 大哥早已经将人交给京里来的张大人。他们走了已有半个多时辰,你以为还能追得上? 刺刺不由面色一变,站了起来。京里的张庭?他竟敢越境跑来淮阳,也不怕被金人发现了,闹出事来! 沈凤鸣心里也一沉。如果是朝廷直接派人来,找到了岂有不赶紧挟回去之理?半个时辰岂是好耽搁的。 他心下便有些郁郁。这次是自己以为熟门熟径要带路――虽说原是出于担心,但结果却适得其反,害三人在“巽”位周旋许久。倘若真是由君黎来走,说不定还更快些,或许便不会被那张庭带了人跑了。 正想得不快,忽听室内传来“喀”的一声轻响,钱老面上变色,道,那小子,真把机关开了。 只听君黎在屋里道,按刚才我跟你说的,你们往前走――小心点,机关已启,你们都别触了弦。 两人依言往前走,初时不明他意,但是随即也明白过来。 他在找方才进来的那唯一一条活路。他要靠他们两个人作为支点,才能确定不被任何假象所迷惑。 虽然隔了十步,但是还可以喊话。只听刺刺道,喂,沈公子,我忽然想到个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张庭带走了我平哥哥他们,张弓长又出去干什么?他不是准备好今晚留在这里,明天主持你的金牌之仪吗? 她又道,他明知道我们闯进来了,却跟张庭偷偷带着人跑掉――只留一个刻字老伯在此,他也不怕我们在这里闹翻天了啊? 她说着,转回头来。另一边十步之差,仍在屋子门口未能动弹的钱老自然也听到了她话,瞧见她目光过来,就知道是想让自己也来解释一下。 他咳了一声,道,小妮子,看我也没用。老朽哪晓得当大哥的都在盘算些什么。 沈凤鸣却已有了一些猜测,还未决定要不要说,忽然眼前有光亮一闪,似乎是被哪里的镜子一射,他不由眼睛一眯。 中间的门已经“呀”的一开,君黎现出身来。 门应该开了,我们快走吧。他喊道。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沈凤鸣说。 你不走? 我明日必定要回来,就算现在陪你们去也追不了多远。 这样的话――今日就此道别。那边事情了了,我再回来找你。君黎说道。 放心。沈凤鸣笑笑说。过了明天,我还是要回南边去,到时候替你把湘夫人一并引回去,你也不必到处找了。 不是……君黎有点气结,想说这并非自己要说的主题,但也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现在哪又有那许多时间跟他辩白,只能道,不说了,总之你自己留心。便一拉刺刺道,我们先走。 沈凤鸣看着两人背影远远消失,才回过头,又在屋前坐下,道,钱老,我可是特地留下来陪你。 钱老却哼了一声道,你啊,怎么跟大哥解释你自己想! 沈凤鸣却没说话,只下意识地捂着右臂新伤,隔了一会儿方道,你觉得,是我更需要向他解释,还是他更需要向我解释? 钱老也沉默了半晌,道,你先不要怀疑大哥,他让我暂缓刻字,也许有别的原因。反正方才他看见你来了,便说了一句,“终究还是你”,我想这决定他应该不会变更了吧。 也许一招之差,就真的不是我了。沈凤鸣心道。也许“金牌”这个位置,正是他利诱娄千杉的条件。也许今晚这阵势开着大门,原本等着要来的人,是娄千杉。 真可惜啊……他忽然喟然一叹。 可惜什么?钱老不由问道。 沈凤鸣没有回答。他只是来回摸着自己臂上的伤,就像为了什么事情,来来回回地下不定决心。 已转了五更,整个郊外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张庭既是大宋命官,想必是偷偷潜入金境,如此深夜不可能带着两个俘虏悄无声息再入金人把守的城池,所以君黎和刺刺料想他定不经陈州城,便沿小道向南去了。 但陈州城往南,就算是小道,也交叉纵横,并无规律,一望之下,哪有踪迹可循。君黎把这一带仔仔细细想了个遍,才道,若他们沿着最快的路途往南行,此去百里左右的小县项城是必经之路。我们先往那里追吧。 两人运起轻功,虽已行到极快,但到了项城,还是觉出夜色退去了少许――纵是冬天,天也快亮了。 县上已有些早起的人活动。两人分头打听了下,但夜里的事情,又哪有人晓得。君黎直问到西头的小赌坊门口,才有人说看到昨日刚入了夜就有来历不明的车马在此逗留。 少顷会合,刺刺听闻便面有忧色,道,这样说来,这车马很可能是在此接应的。他们如今想必已经上马赶车,逃之夭夭了,我们俩都跑了一晚了,怎么追得上! 君黎似想到什么,将她手一拉,道,你过来这边。 刺刺将信将疑跟过去,随他走过两个弄口,见他手一指,她眼前一花,只见那小巷里竟安安静静立了一匹配鞍褐色大马。 方才见一个金人进了这家后门,好像是他的马。君黎道。 有马就好,管那么多!刺刺已经几步就跑了过去,上下一看,道,运气真好――你先去大道上等我,我牵马出来我们就走。 她说着就悄悄开始解那缰绳。君黎退到外面道上,过不多时,只闻马咴之声大作,刺刺叱着马,远远看见了君黎,便作着手势喊道,往南跑! 他依言先向南快速掠去,一边回头看她。刺刺一人一马到了大道上,只见她翻身便上了鞍,那马撒开了蹄子奔,只看到掀起的尘土中,好几个金人打扮的正在奋力疾追。不过刺刺骑术颇佳,很快将一众人等甩在后面,眼见要越过君黎身边,她高声喊道,君黎哥,上来! 君黎见她已经伸出手来。他并没骑过马,好在如今他只要“上来”就行,当下觑准了那马匹奔跑来路,腾身而起,半空中才将手与刺刺的手一握,借她之力调整了位置,另一手百忙之中在马背上一搭,身体落下时,堪堪轻巧在鞍上一坐,便道,好了。 这一下轻身功夫委实用得漂亮,连刺刺都吃了一惊,道,君黎哥,你――原来身法这么好?便身形往前一弓,正待双腿将马腹一夹,君黎却道,但我――没骑过马。我再要怎样? 刺刺回头道,抱着我。 啊?君黎有些措手不及。昨日与她握着手,他倒真的没觉得什么,但忽然要抱着她,他究竟并非全不懂得男女之防,便就尴尬起来。 快抱着我啊!刺刺已经急道。你想被甩下去么? 君黎只得伸手环住她,低低道,就这样么? 抱紧。刺刺说着,一夹马腹,策缰飞驰。一众金人将将追到城口,只听一迭连声听不懂的话语似在骂些什么,只是这马确实跑得飞快,便一忽儿,已然再也听不见了。 张庭他们是马车,我们是马。刺刺道。我们应该比他们快的,只要找对了路,一定能追上。 是啊。君黎只得道。只可惜我们是两人一骑,恐怕马的后劲要不足。 要什么后劲,左右也就是这小半天的事情――没办法,要追上他们只能不爱惜这匹马了。我告诉你啊,君黎哥,我的骑术可是比二哥还好的呢! 君黎便未再说话。身边景物只嗖地一声便向后掠去――若说她骑术不好,他大概还不相信呢。 便三日之前与她偶然重逢,他哪里想得到今日就会与她二人一骑去寻程平和无意;那时慌得要拒她于千里之外,又怎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以一种由不得自己选择的方式,和她靠得这样近。 他什么也未想。也未敢想。紧紧搂抱的身体,是否柔软,是否温热,此刻的他,大概都是回答不出来的。旁人远远看来,也许会以为是他在保护着怀里的这个她吧――可是却原来不是。原来自己虽然学了三个月的艺,虽然早就今非昔比,虽然相信已经能对付大部分的危急――在这个时候,却原来还是在依靠她。 这个策马疾奔的刺刺,和那个在鸿福楼,那般勇敢地便冲了上去的刺刺,真的是完全一样。该说她很厉害么?可是不知为何,这般飒爽着的刺刺,此刻让他胸中忆起,抹也抹不掉的,却是那日在鸿福楼上她枕在自己臂弯之中,娇弱的模样。 五九功亏一篑 从项城到颍水沿岸要府颍州,三百里路。两人几乎没有休息,除了中途下马确认了一番车辙子的印记,问了问沿途的乡民。 那马已经有些劳累,喘着粗气。刺刺只好让它到河边饮水。君黎则捡了一根长枝,在地上画了画目前的位置。 若抄小路,距离淮水也不过只剩百里。只是不知张庭会在哪里渡河。若到淮水以南,恐怕接应更多,再难制住他了。他说道。 西面寿州,有不少金兵驻扎。刺刺道。我想他一定也是抄小路直接过淮水,不会去寿州自找麻烦的。 那我们更要快点启程了。 刺刺点点头,见马饮得差不多,便道,左右也就这百里路了。只能辛苦这匹马。 这马虽然算是好马,究竟不能日行千里。再次上马,显然它体力已经大不如前。刺刺虽然着急,但也没有办法,距离淮水尚有三十多里,两人只能弃马,又施展轻功去追。 刺刺才顾得上来问君黎为何他身法比之四个月前似有大进。君黎只道,以往不太勤奋,这段时日特特习练了下。 正说着,忽听前面又一阵人马嘶吼之声。她心里一动,道,难道又有马可以抢?便与君黎慢下步子,借着地形去看。 远远已经能看到低处岸边,只见显然是两拨人马已交手了一阵,暂歇之下,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那个不就是张庭!君黎已经失声道。真好运气,不知道是谁拦住了他! 只听刺刺也已欢叫道,是――是我向叔叔,还有许叔叔――啊,总之,都是我爹的人! 末了两人才一相视,一个道“那个就是张庭?”一个道“他们是你爹派来的?”话音一落,也知不必回答,忽然间只觉得从昨夜到今天的一路赶来都是极为值得,因为至少现在看来,程平和无意应该是有救了。 那我们快下去!君黎道。去帮忙! 谁料刺刺先前欢喜,此刻却将他用力一拉,道,先别去! 君黎诧异,道,为什么? 你看――张庭那边,他带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五个;向叔叔、许叔叔这边,人数大大多过了他。而且向叔叔、许叔叔的武功在青龙教也都是排得上号的,我们就算不帮忙,料想张庭也敌不过他们。 但既然是你爹的人,你至少也…… 嘘――你想想啊,我们信昨天半夜才丢到驿站的,那信估计还没我们走得快,所以他们当然不是因为知道大哥、二哥被捉走了才来的了。那你说为什么来?一定是爹前些日子回到青龙谷,知道我跑了,派他们出来捉我回去的,却恰恰在这里遇上了张庭。要是他们能保护得大哥、二哥无恙啊,我为什么还要现身,被他们捉回去? 君黎不解道,但你跑出来也不就是放心不下你大哥和二哥?如今他们人在那里,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回去又算什么道理? 这个嘛……自然还有别的原因,你就别问了!刺刺忽然嘟起嘴来。总之啊,我是能不回去,就坚决不回去!好了,这里太远,我们先过去一点,万一有什么情况还可援手。 两人向前走到稍近,忽见灌木密林里尚有三四名弓箭手,忙一停步。君黎还道是张庭的人埋伏,刺刺却低声道,厉害,许叔叔这次居然连弓箭组的人都带出来了,这还是要捉我回去的阵势么? 君黎朝河岸上几个人看了眼,看到一名携了弓箭的中年男子,便道,那个就是你说的“许叔叔”? 对啊。刺刺低低地道。他叫许山,是青龙谷里弓箭组的头头,现在归我爹管。你晓得么,他的弓箭可是很有名的,当年可曾与人称“一箭勾魂”的张弓长对过手,还取了胜的!所以张弓长后来听说都不怎么用弓箭了。 说话间,只见许山正与这张庭交涉些什么,但说了几句,似乎谈判不成,众人兵刃又亮了起来。忽然却见张庭哈哈大笑,声彻林中,道,张某也已做了最大的退让了,诸位如执意相逼,恐怕连这点好处都没了! 刺刺皱眉道,他还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见张庭身后有人正将刀架在无意颈上,却不见程平,料想还困在马车之中,心道救了二哥、抢了马车,也便大功告成了,不是好过他们在这里无休无止地说些什么? 正这般想,忽然君黎却拉她一下,向江心指了指。刺刺向江心一看,才吃了惊。那江上正有只舟在向对岸行去,而舟上正是受制的程平,他身侧二人显然是张庭的人。只听许山已经上前厉声道,我数到三,你再不下令那船调头回来,我便叫你命丧当场! 你数到十也是无用。张庭道。一命换一命,我只能把这个小子还给你们。那一个――我若把他丢了,回去性命也是不保,嘿嘿,不划算! 你! 君黎与刺刺也自吃惊。原以为己方是大占上风,却没料对手早已握牌在手。远远已能望到对岸似有人影憧憧,难说是不是张庭的接应已到。这里岸边的船只看上去已经尽毁,而彼船距离又远,若靠轻功,决计无法够得到救人;便算跳水游过去,恐怕不等追及,那船就要靠岸。 只听张庭又道,诸位似乎也不是程方愈的人,那位程公子与诸位关系不大,但这一位就不同了。如今张某已愿意将他交还,而且还愿意回京之后,替诸位向朱大人求情,不再以帮凶之名捉拿他。你们要是还想得寸进尺拿回程平来,张某只能让诸位一无所获了! 许山与同行互相看了眼,道,好,你先把无意公子放过来。 我得先要让那船靠了岸。张庭道。许大侠箭法高超,万一我放了人,你几箭把我船上的人伤了,哼,那我不就前功尽毁? 许山原本正有此意,被他一说,也便无计可施。 刺刺与君黎想了半晌,也彷徨无计。刺刺便低低道,看来在这里救不到大哥了,只能过了淮水再作打算。 少顷,船靠了对岸,只见对面升起个约好的信号。张庭方令人将无意放了过来,道,各位,张某现在也要觅船去对岸了。若张某不能平安到达对面,那么程公子恐怕也没法平安到达京城临安。诸位若想对张某动手的,还请三思。 君黎恨道,这张庭好狡猾! 刺刺反安慰他,道,没关系,过了淮水还有很长一段路才到临安。许叔叔他们定会想办法追去,我们还有机会救人。 两人便打算暗缀张庭而去,忽听那边有人问道,无意少爷,刺刺没跟你们一起吗? 刺刺身形便一顿,回过头来。说话的是被她称作“向叔叔”的向琉昱。若论资格排辈,他可称是单家手底下第一号人物。 无意道,刺刺多半还在淮阳――昨晚她被困在黑竹会旧总舵里,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怎样了! 刺刺心道昨晚想必他被带走之前,在金牌之墙看见我们三个进去,却以为我们一直被困在里头。只见向琉昱听了眉头深锁,向许山道,张弓长看在单爷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对刺刺怎样。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先找到她,带她安全返家。 眼见一群人全数要掉头往北行,刺刺不由一气之下站起喊道,我就在这里,还找什么! 君黎不料她忽然自暴所在,未及拦她,只能与她一起现出身来。 刺刺不无怒意,三两步跃到了河岸,道,平哥哥现在处境那么危险,你们怎么想的,竟然不去救他! 向琉昱却是大喜,道,刺刺,你脱险就好! 我本来就没事啊。你们还不快去追张庭,还不快想办法过河?我不管在哪里,总比他安全一百倍! 向琉昱道,刺刺,是你爹派我们来寻你和无意少爷回去。程公子我们固然也想救,但……还是以你们的安全为要。他那里,程左使自然会派人…… 程左使?刺刺哼了一声。哪里有程左使的人?你以为我不晓得,教主都明令禁止了程左使派人找他,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用心急地跑出来! 向琉昱便着急道,那你更该知道,我们也是趁着这段时间徽州稍微消停些,顶着教主的意思出来的,只要能赶快带得了你们回去,旁的事实在没办法多顾了。如今我们便先回青龙谷吧,就算还要救程公子,也回去了大家一起从长计议。 刺刺冷笑道,平哥哥一旦到了临安,后面再发生什么都是难测,还来得及什么从长计议?我便这么说吧,想带我回去,除非救了平哥哥,否则想都不要想! 向琉昱皱眉道,不管怎么说,向叔叔怎么也不能还让你在外面跑着! 只见他便待吩咐众人做些什么,刺刺却眉目一扬,道,你还要动手?她说着看向看许山道,许叔叔,你站我这一边,还是他那一边? 见许山不吭声,她又转向无意,道,哥,你总是我这一边的吧? 无意点点头,便迈腿走来。向琉昱伸手想挡,横地里忽然被许山以弓一架。 我也觉得――刺刺说得没错。许山道。向大哥,要不你先回去通知一声,我跟他们去救人。 向琉昱急道,你怎么也搞不明白了,教主的脾气你晓得,我们本就是偷偷出来…… 出什么事也到不了你们头上,哪一次不是我爹顶着?刺刺道。今日若是爹在这里,我可不信他会丢下平哥哥不管!若回去了,教主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定会告诉爹,你们眼睁睁看着平哥哥在眼皮底下被人带走,却不去追――你猜他会怎么说? 六〇叙情淮水 向琉昱一时说不出话来,看了许山一眼,见他已站去刺刺那边,只得道,罢了,我若回去通知,反而闹大了动静。这次跟你们去吧。但你爹也交待过,最多十天――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回青龙谷。再耽搁我也吃不消了。 刺刺一喜,道,我晓得向叔叔顶好了啊!有你们在还愁对付不了张庭?我们事不宜迟,赶快跟上去吧! 君黎见她回身来招呼自己,却道,刺刺,既然他们几位都与你一起,那后面――我便不陪你去了。 刺刺始料未及,道,那怎么行?你――不担心平哥哥吗? 担心。但――你们在就好,我其实不便同行。 不行!刺刺一把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非去不可,回头救了平哥哥,我还想靠你帮我逃走呢。 什么? 说话间,那边向琉昱已经问道,方才一直未请教,这位道长是……? 他就是舅舅嘛。无意便介绍道。那个时候,来过青龙谷帮我们的忙。 舅舅?向琉昱眯起眼睛。他没见过君黎,却也听说过这个道士,大概猜到了,面色就转淡,道,他早就不是你舅舅,无意少爷还不知道? 刺刺闻言忙打断道,向叔叔,现在不说这个,我们还是快走吧。 是要走,但他―― 他也要一起走。刺刺拉着君黎道。他一路护着我从淮阳过来的呢,你们谢都没谢他一声! 向琉昱只冷冷道,不义不孝之辈,如今又涎着脸来了,防着他些为好!说罢拂袖便当先走了。 君黎吃了他一顿骂,并不还口,但心中不免黯淡。若不是刺刺强拉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与他们一同上路。 他就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也只有刺刺特意与他并肩而行,见他闷闷不乐,便安慰道,不要放在心上啦――向叔叔他啊,是被我和许叔叔气到了,把气撒你身上呢。不过想想这样若能救大哥,你也就受些累啦。 她本是故意逗君黎,见他还是不语,拉着他手又摇道,别生气啦君黎哥。你要怎么才不生气?――跟我说句话么! 君黎才哦了一声,道,没啊,我没生气。我在想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刺刺眼睛转了转,忽然掩口道,哎呀,我――我晓得了,秋姑娘,还有沈凤鸣――你是不是担心他们?我……对不住,我一时忘了。若你真要回陈州,那――那你就去。 君黎瞧见她一双眼睛里真是急切,笑了笑道,原本是想回去的,不过现在若回头,岂不是被你向叔叔以为我被他两句话说得就跑了?我偏是不走了。 刺刺忍不住嘻地一笑,道,我发现你真的会赌气啊?那――他们怎么办?你不管了? 昨天跟你跑出来,就想着可能没法管他们的事了。如今我再赶回去,若真有什么事,也已经晚了――便相信他们一回吧。其实我去了,也只是求个心里安稳,未见得真能帮什么忙,说不定反而坏事。 说话间,前面有人已说好了几个船家,能送众人渡河。张庭也在前面不远处已经上船,斜斜向对岸而去。一行人默默跟随着,竟然拿他没什么办法。 刺刺、无意都与君黎同船,令得向琉昱不得不也留在最后这条船上,意示监视。 无意兄妹两个交换了昨日之后各自所遇。提到沈凤鸣,无意犹记鸿福楼之怨,虽知昨天同来救人的还有他,也并无感激之意,只道,这么说沈凤鸣很快要担当黑竹会金牌杀手一职,那――马斯呢? 刺刺一皱鼻子。自打昨日晓得此事,一直没顾得上细想,当下便道,本来就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谁当都没什么奇怪的吧。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向琉昱插言道。前些日子刚得知――马斯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两个人不知该是惊还是喜。只有君黎却好似漠不关心,站起来道,我去前面透口气。 君黎哥?刺刺奇怪他的反应。 别管他。向琉昱道。我本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刺刺见君黎真的顾自去了船头,只得道,向叔叔,马斯从来行踪不定,你方才说的――消息可靠吗? 是你爹亲眼所见,你说可不可靠? 我爹? 向琉昱道,前些日子黑竹会在天都峰起了个大会,争夺金牌杀手的位置。这事儿本来外人不该知道的,却不晓得你爹是怎样得知,他便去了。 爹一个人去黑竹会的大会?无意忍不住道。 我也是到他回来以后,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早知道的话,怎肯让他一个人涉险。还好,最后也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听他说来,马斯是与沈凤鸣相争,最后便折在沈凤鸣手里。 你的意思是――是沈凤鸣将他杀了? 他们会内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哼,倒省得我们的手脚给顾老爷子报仇了。是了,便就单先锋他回来第二天,顾小少爷那里也传来消息,说有人掷了一块表证马斯“银牌杀手”身份的带血牌子在顾家天井里。如今你们更是在淮阳金牌之墙都见到了沈凤鸣。三者一遇,马斯的死讯,那是假不了了。 早知道……早知道这样啊,我昨日倒该谢谢沈凤鸣的。刺刺喃喃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总之他替外公报了仇,否则像我们,根本连马斯在哪都找不到,别说报仇了。 她说着,忽然起身,探头往前,便喊道,君黎哥! 君黎听得喊声,才回过身。只见刺刺快步走来,急促道,你知道么,马斯他―― 我都知道。君黎面色平静。沈凤鸣跟我说过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说一声! 君黎只好道,我没顾得上。 我知道了――我昨天原本还奇怪,怎么你跟沈凤鸣会一下子这么要好。若有这个缘故,我就明白了。刺刺说着,拂了拂被江风吹乱的鬓边碎发,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意我外公的死的,你还当他是义父,所以你也感激沈凤鸣替我们大家报了仇,对不对? 君黎正要寻辞否认,刺刺双手往他肩上用力一按,道,不准不承认! 君黎呆了一下,却见刺刺展颜一笑,道,因为你最不会说谎了啊,看看,又跳得这么快。 君黎才意识到这一次是颈边又被她手指按着,而被她一说,他真的觉得颈边脉络在突突跳着。他有点六神无主,就这样看着她,动也忘了动,挣也忘了挣。 如果,他识得那么一点点俗世情怀,他应该就会晓得自己面对她时这样的心跳代表了什么。可是,退回来讲,他真的一点都不懂吗?号称通晓一切劫与运的人,会什么都不懂? 就算再是不懂,在那日一瞬间了解秋葵那段树枝背后的心情时,他也已经懂得,即使是出家的自己,也无法避免遭遇尘世的情愫;而当角色转换,当换成是他面对刺刺,他便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假装无知。 ――这不是什么说谎的愧疚或惊慌。这是只有在面对她时才有的,抑不住的心动。 但即使真的明白,真的懂得,又怎样。即使了解了自己的内心,又怎样。到最后,表现出来的自己,还不仍然是假的――“不准不承认”。可是能承认吗?他已经决意和这整个世界,在心上保持永久的距离。所有的一切,他只想当它偶尔出现的心潮起伏,当它未能自控的小小波澜。就算是她――刺刺――今日再是久久凝视,再是把她装进心里,到最后,还不是一样要随风而散! 他只能在这里与她相顾无言,假装这短短的一段渡河之路,永远不会结束。 你们――说完了没?一边无意咳了一声。那个,快要到岸边了。 刺刺才把手放下来。比起君黎,她才应该是少不更事的那一个。但也许就是那少不更事才更让她肆意,肆意到无论如何,也要他“不准不承认”。 她不想要一个带着悲伤与压抑的他。她不相信自己心里那肆意的欢喜,真的无法浸润他难以捉摸的内心。 至少现在,他已经能用一双不虚假的眼睛直视着她。 六一春梦犹恨 数百里外的陈州城刚刚从沉夜中苏醒――那是这日的清晨。浮生客栈还未来得及把刷新了的浮华在新的一天呼吸起来,也不会知道君黎和刺刺在昨夜和今日的一路南奔。 就在转角的房间里,娄千杉好像昏昏沉沉地做了很久很久的梦,忽然醒来,泛蓝的天光下,听到自己浊重的呼吸。 这是什么样的梦?她耻于回想。耻于承认身体居然记忆着昨天那一场未遂的床第之欢,以至于此刻,她睁开眼睛,剧烈起伏着胸膛,汹涌潮红着面色,在这冰冷的季节,浑身燥热。 她经历过许许多多以身体为手段杀人的夜晚,可是她却是第一次,在那之后,做出一场春梦。 这是个春梦,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梦。在那自己无法判断真实还是虚假的梦里,她记得好清楚那个男人带着道伤痕的脸,他的表情与低语,他的亲吻和抚触,甚至――臆想中身体被他占据之后那――难以名状的――疯狂的――错觉。 一定是媚劲的反噬才让自己如此。一定是的。 她挣扎着坐起来。秋葵倚在房间另一头的椅上睡着,而床边,有她给自己留的一套干净衣衫。 可以动了,但仍然很虚弱,“阴阳易位”的所有心法,都半点动用不得,“万般皆散”的厉害,竟至于斯。 她好恨。这世上,何曾有她现出女人这一面,用上轻魅的眼色微笑,还无法迷惑的人?又何曾有在她这样的全力施为之下,却安然活下之口?自负如她,虽从不明言,却也暗暗得意于旁人对自己的种种不解与猜测,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秘密轻易为人所知,若传了出去,又该如何自处? 她想杀他。若说昨日还是为了与张弓长的一个契约,今日就是真正为了自己――非杀他不可。 可是自己一切所学,都是基于这“阴阳易位”心法。面对一个懂得“万般皆散”的人,自己的一切出手皆受他所克,唯败而已。她便望向秋葵。她晓得,她也恨他。她如今,唯有继续利用她,让她替她下手一途了。 她想了一想,匆匆穿衣,借了案上纸笔,草就了一封书信,大意是说自己清白受人玷污,再也无颜存活于世,便此寻一处僻静所在,了断残生去了。这信写得凄凄惨惨,料想秋葵若看见,不可能不愈发悲痛恻然,对沈凤鸣恨之愈深。她不敢多逗留,将信折在醒目之处,便悄然溜去自己房间,将一身装束又换成少年公子。 “阴阳易位”之术施展不开,那易容之技便不完美,眼梢嘴角没了媚意,她显得形容惨淡。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女人,她即使没有媚术,也足够美了。便就是现在的苍白,其实也有一种特别的风韵,在她这样年纪轻轻的女人身上,本来是很难看到的。 可是她必须要以男人的样子出现。因为她习惯了。因为每当自己是个女人,她就非杀人不可。 现在,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儿很有些虚弱地走在街上。天风凉凉,天色阴阴,腊月初一,算不上个好天气。但对于黑竹会金牌之墙来说,却算是个大日子了。 难道我真的没有办法赶上?错过了这一次,又要再等多久――才可以有这样的机会? 她行色匆匆。她一定要赶去金牌之墙。要赶在沈凤鸣之前。要赶在金牌之仪之前。 她并不知道的是,沈凤鸣昨夜就已经在此了。 沈凤鸣今天也起得很早。他也在照镜子。反正这总舵的墙角路上屋顶门外到处是镜子,他也就仔细看着自己的脸。那道伤,红痂慢慢脱落,已开始露出新生的娇嫩皮肉,一时看着有点不像自己。 他难免还是悻悻的。一回头,却见斜面镜子里已辗转映出门口的娄千杉。 娄千杉显然还没注意到装在暗处的镜子,迈步便进了阵来。她也不是第一次来此,阵法不变,坎扣也难不倒她,她不多时已来到中心的空地。 钱老自也发现她来此。他却是第一次见娄千杉,瞥到她拇指上的铁戒指,才开口道,你是来观礼的? 娄千杉却只道,大哥呢? 钱老见她倨傲,心头不快,道,不在。 什么?不在?他不是昨晚就来了?娄千杉便似要发作。但这一发作,她又觉胸口隐隐作痛,知道内伤未愈,只好凝神屏息压下。 若是平日的她,才没有那么容易喜怒形于色。沈凤鸣远远瞥到,就晓得她的功力还未恢复,想了一想,还是现出身来,道,你找大哥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娄千杉万万没料到他会在此,倏然退了一大步,惨白的面色却不由浮起一丝红潮。 钱老,没事,千杉公子是特地来看金牌之仪的。沈凤鸣向一边的钱老道。我来招呼她。 钱老却听说过千杉公子的大名,向她看了好几眼,方回了屋内。 沈凤鸣把目光转回到娄千杉脸上。比之昨天,她整张脸真的黯淡无光了许多,眉目虽然还能习惯性地露出媚态,但却已不是那完美的少年千杉公子――是一种,也许仔细观察,便会看破了女扮男装的潦草。 你该多休息几日。他开口说道。我也难得用这“万般皆散”,下手重了些,想来你要过几天才能恢复。 娄千杉哼了一声,道,何必惺惺作态。我是来找大哥说话的,与你没关系! 真是无情啊。沈凤鸣摇头道。枉我还是在关心你。 娄千杉目光一转,忽然似乎想到什么,道,这样吧,沈凤鸣,要不,趁大哥没来,我们谈个条件? 谈什么条件? 娄千杉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道,实话说――我很需要这块金牌,今天也是为此来的。你若肯把金牌让给我――只要让一年――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 只要一年是什么意思?沈凤鸣皱了下眉。 就是说,最多一年,之后这位子一定还给你,而且这一年中,我因为这块金牌赚到的钱,若你有兴趣,统统给你,再加上――如果你还想要点别的好处…… 娄千杉说着微微眯起眼睛来。她其实不需要对他作任何暗示。她的意思,他应该完全了解。 这样不太好吧?沈凤鸣也故意将脸色口气调得暧昧。真看不出来你对这位子这么有兴趣?原本一直以为独来独往的千杉公子该是黑竹会里最不看重什么金牌银牌的人了,却原来…… 我只要你一句话。这条件怎么样?娄千杉目光轻闪着。 沈凤鸣便回复了冷笑,道,不可能。 娄千杉面色又变,道,沈凤鸣,你还想要什么,你说! 我只是奇怪――既然想要这个位子,天都峰大会那日你怎么又不来? 哼,还不是马斯怕我是个威胁,就故意隐瞒了天都峰之事,还在那几日将我支开到别的地方去执行任务。等我听到消息赶回来,你们都已下山,这次的金牌之位,竟没有我的一争之地,我如何甘心? 所以就来杀我?你昨日不是还说是接了任务来的? 那是因为――娄千杉咬了咬唇。没错啊,是任务,但我答应接这任务,也是因为杀了你我便能得到你的位置。既然败了,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但这位子也不过是利益之争,若我们能各取所需,你又为何不肯放手? 那我倒想先听听看你今年非要拿到这位子的理由。沈凤鸣道。 这个――不能说。娄千杉咬唇。 啧啧,刚刚还说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便这第一句你便反悔,千杉公子,我可不敢相信你――更不敢答应你了。你还敢跟我谈条件?你自己这身份的把柄还在我手里,竟还想得寸进尺? 你……!娄千杉步子一错,手臂一抬,手刀已起,但一运力,胸口又是一疼,她一个皱眉,捧心而退,恨恨道,……哼,你也差不离,你会“万般皆散”,你的来历也好不到哪去! 但我至少不是女人啊。沈凤鸣笑道。不像你――我若把你每次杀人的手段说出去,你说“千杉公子”的名声还能不能保得住?或许就要改叫“千杉公主”了吧? 住口!娄千杉怒道。沈凤鸣,你不答应就算了,还敢羞辱于我! 羞辱你?千杉公主还差这两句羞辱?沈凤鸣也毫不假辞色,道,跟你明着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放手这位子,哼,也难怪,就凭马斯能教出些什么清楚的人来。你也不必指望和大哥再谈些什么,若识相的现在就走,不然他来了,我可不保证不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 娄千杉将嘴唇咬得一点血色也无,半晌方憋出几个字道,好,既然你说到这个地步,今日我让你,我们临安府再见!――别以为大哥是真想把这个位子留给你――沈凤鸣,到你死的那日,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沈凤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被逼走的背影,只有那一句“临安府再见”让他稍微皱了下眉。黑竹会之内,纵然是银牌杀手,也只有少数几人才知晓这一次总舵南迁,新落脚点其实正是皇城临安。一个组织要挤进皇城临安站稳,若非背后有人支持,那是根本不可能,而黑竹会背后撑腰的自然是禁城新贵朱雀,只是这关系始终未曾公开,时至今日,新总舵所在仍然是遮遮掩掩。 但金牌杀手尘埃落定之后,此事多半便要浮出水面。看来娄千杉于此也是知情,而她的意思,便是说始终不会放过自己,要一直将这金牌之争争到新总舵去了。 对于娄千杉,沈凤鸣没太多的同情,当然也不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金牌之位让出。便在天都峰那日,他早已想好自己得到这个位置之后要做的几件事――他必须要改变黑竹,而这种改变,只有他能做到。 在淮阳也好,临安也罢;为了自己也好,朝廷也罢――至少黑竹会不该是个如之前几年这样混乱的黑竹会吧?而娄千杉这样的人,他相信在黑竹之内太多了。那些在马斯手下恃宠而骄、自以为是的人,也只能给他们这样的颜色。 六二前尘旧事 娄千杉既走,其后的金牌之仪也便波澜不惊。金色圆牌的中心,清楚地刻着一个“凤”字。 他没去问张弓长,假如自己昨天死了,假如来这里的是娄千杉,这块牌子要怎么办。 不过牌子可以另铸,金牌之墙另改就未免麻烦了。钱老也是到了刚刚才将字完全刻好。 你可不要叫我失望。他向沈凤鸣道。最好在这位子上多呆个几年,省得我三天两头要跑这里敲敲打打。 钱老不是最喜欢刻这墙么?沈凤鸣笑道。昨天说“连着五任,哪一个不是我刻的名字”,下回说“连着十任”,不是更威风? 钱老哼了一声,回头看这面墙,不无得意,不过仔细一想,却又黯然。 三十六年了。他叹道。这地方沦为金人土地,已经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前得了金牌之位的那小子只有十八岁,在这位子上呆了三年就失了踪;然后这位子就空了十三年没人坐,直到二十年前,又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接了这块牌子,但也只坐了两年,就自己退出了黑竹会。 二十年前的那个――是凌厉吧?沈凤鸣看着金牌之墙道。 钱老点点头。你们年轻人现在只晓得凌厉,他的传闻的确比较多些,但是在他之前的瞿安,在他之后的苏扶风,那个时候也都声名远播。 苏扶风――我晓得。沈凤鸣看着那名字道。她不是后来嫁了凌厉么? 唉,你想必也只是因为她嫁了凌厉才晓得――但她却是这数十年来唯一一个得以将名字刻在此墙上的女人。只是她毕竟是个女人,后来因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即使还留在黑竹会,但也已风光不再了。那几年大宋刚同北朝签和,交战不算很多,正给了武林混乱的机会,朱雀山庄横行江湖,黑竹会也牵连其中――这话我们只私下说――大哥便是那时横插入会,夺了金牌的位置去的。 但凌厉后来不是回来过黑竹会,他怎么会容许黑竹会被朱雀山庄的人占据? 你道黑竹会和朱雀山庄的渊源是自大哥来了开始的?不对!张弓长只是朱雀七使中排名第五的张使,他是在黑竹会已经完全投靠了朱雀山庄之后才来的,而这之前,黑竹会的当家,名字叫做俞瑞,已经投靠了朱雀山庄。凌厉是俞瑞一手栽培起来的,从来敬让他三分,怎么可能干涉他的决定? 俞瑞我也听过,是否后来就彻底投入了朱雀山庄了? 对,他杀死了原先的朱雀鬼使取而代之,在七使中排行第二。后来朱雀被投入天牢,鬼使俞瑞应该是一起进去了;现在朱雀得势,俞瑞只要没死,一定也在他身边。 难怪了――黑竹会与朱雀是早有渊源的,现在就算不想成为朝廷的羽翼也难啊。 这对黑竹会未尝不是个机会,有人撑腰总比没人撑腰的好。这些年我们多数人都在淮南避风头,那可是看青龙教脸色看得都快要没了脸色,如今有机会翻身,你这个金牌想必也能做得顺风顺水。 沈凤鸣搔了搔头,道,我是不在意背后撑腰的人是谁,我只在意黑竹会里头不要搞得乌烟瘴气就好。我记得我刚来黑竹会头两年,凌厉刚走,会里还是很太平的,可不像现在。不过我每回跟大哥说起凌厉,他都避而不谈。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想。 他当然不愿谈起凌厉――这个你就不晓得了吧,当年大哥跟凌厉也是为女人争风吃醋过的,可惜他一没凌厉年轻,二没凌厉俊俏,人家姑娘是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啥?大哥他还曾单恋过这个――叫苏扶风的? 钱老咳了一声。不是苏扶风。 不是?……凌厉身边的女人还真多啊。 凌厉……他的女人若不多就不是凌厉了,不过这一个的确很有些不同。咦――小沈,这些事情你莫非也有兴趣知道? 我――没兴趣知道。沈凤鸣只得道。只是觉得奇了,大哥就为了这么个事情不愿谈起凌厉?凌厉最后不是也没娶到那个女人么。 谁说他没娶到。 ……你的意思是……? 当年凌厉成亲,也算是武林中一件人尽皆知事情,因为他同时要娶武林中两个知名的美人,苏扶风只是其中之一。那时候认得他的人你随便去问问就晓得,真让这风流成性的小子收心的女人,并不是苏扶风――听说他本来根本就不打算娶苏扶风,是那个女子临到头忽然提出条件,说他若不将苏扶风也娶了,她也便不会嫁。凌厉没办法只好依了。只是自成亲第二天起,哪里都找不到这三个人了,我们起初以为这小子自躲起来去享齐人之福了,便不在意,但不多久便有些传言,说另外那个女子新婚之夜拜完堂其实就溜走了,凌厉当晚就急匆匆跑出去找人了,但是始终也没找到。后来有人遇见过他,跟他在一起的也的确从来只看到一个苏扶风而已。 还有这样闹剧?沈凤鸣大感新鲜道。该不是苏扶风一心想嫁他,伙同那女子设了局吧? 这个就没人晓得了,那个女子时至今日也没听说任何消息,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唉,想当年,她也是引起过武林轰动的人物,凌厉要娶她,不晓得惹了多少人眼红。 怎么,是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么?沈凤鸣的表情似显得有些不屑。 这个自不必说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是她乃是罕见的纯阴体质,几百年都逢不上一个,先不说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单说纯阴之血能解百毒,纯阴体气也能对习武之人产生助益,谁又不想得到? 沈凤鸣倒被唬了一跳。纯阴之体――还真有这样的人?怎么我都没听说过关于她的事情? 唉,这件事当时青龙教主拓跋孤出面,力压江湖各派,勒令不得多加议论,时间久了,她人又失踪不见,也就渐渐淡了。 又关青龙教什么事?拓跋孤不会也对这“天下第一美人”动过念头? 那倒不是――偏偏那女子就是他亲妹妹,出了这种事,他不立刻出面压一压,脸面往哪里放? 这倒越来越好玩了。 这也便是大哥不愿提起凌厉的另一个原因了。大哥究竟是朱雀那边的人,凌厉却与青龙教的瓜葛更深,跟大哥终究也走不到一条道上。俞瑞被拿入天牢之后,凌厉做了一段时间黑竹会的当家,与青龙教互为臂翼,将原本已经控制了黑竹会的大哥压制得死死的,他能不忿么?我看倒是那次成亲救了他――凌厉老婆跑了一个,自然无心再管什么黑竹会,大哥好不容易重新捡了便宜,自此才安稳地当了黑竹会的家。 唔,精彩。沈凤鸣笑道。姻亲之事,果然是拉伙结派的最好手段。 可不是。若非凌厉这层关系,当初青龙教鼎盛时,定就把黑竹会给扫平了。不过凌厉其实并不想太依赖这层关系,所以那时坚持还是将总舵留在淮阳,他人也一直留在淮阳,也许他就是考虑到有一日自己离开,恐怕拓跋孤就不放过黑竹。后来他走时,一再告诉大哥不要将黑竹会迁去淮南,可是前几年又打仗,北面是真的没法再呆了,大家伙儿只能游魂似的没个落脚的所在,若不是如今朱雀又得了势,大哥攀上了这层关系得以在临安落脚,怕什么天都峰大会也是不敢起的。 大哥也是不易。不过……在青龙教眼皮底下的徽州起这会,还真是……挑衅的意味够重啊。恐怕大哥也没料到青龙教会出这招,让单疾泉光明正大就来了。沈凤鸣说着,忽地想起单疾泉那日临走说的一句“希望你做了这个金牌之后,青龙与黑竹的交锋,可以发生得晚一点”,暗暗皱眉心道,他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之后又与钱老攀谈良久,他才准备离开。张弓长说要与他分别上路,这倒也正合他意:那个阴魂不散的秋葵,谁又晓得要在哪个路口忽然出现,还是让自己一个人来应付的好。 六三江上夺人 夺人的突袭在江上发起。 自淮水到长江,君黎与青龙教诸人时明时暗地跟了一路,但张庭接应人数众多,守备严密,纵然有些小冲突,却始终没有机会救到程平。 所以,再次过江,在船上,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在渡江前日,一行人仍在苦苦思索救人的策略。 “张庭功夫厉害,我们这里,没有能够压得住他的人。”向琉昱皱着眉头道。否则,解决了他,旁的人再多也不足为挂。看来只能在水上想办法各个击破了。 但这次可不比在淮水。无意道。淮水那里他没接应,只能坐小船过河,但这里,你们看看他沿途都有人备下车马,到了江上,定也有人备好了船,到时候反而是我们要被各个击破吧。 若他真肯分心过来各个击破我们倒好了――我看是不会。向琉昱道。只是当时在淮河看张庭,他似乎不会水,如今这江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他若不会水就好办。无意道。我们去凿了他的船。 可是――平哥哥也不会水啊。刺刺道。到时候怎么带他离开呢? 我负责带他上岸――照顾他一个,还没问题。旁的却要靠你们了。 这个不行。向琉昱道。无论如何,无意少爷不能涉险。这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向叔叔…… 好了,都听我的。向琉昱已经开始在带来的人里挑选水性精熟的,但细细算了一圈,能用的人却不多。 许山队伍里多半是不行,何况他们手持弓箭,多半还是要留在后方;自己队伍里,除了自己并无问题之外,也便仅有六七名水性不错的。对方是南朝之兵,恐怕会水的也不在少,自己这六七人能抵得了多少?又怎么上船去抢人?若是如此――上了江面到底自己是借了利还是反处了劣,还真是难讲。 刺刺见他沉吟,便道,向叔叔,还是让我和哥哥也去吧,不然的话,真没别的机会了。 就算加上你们两个…… 也加上我吧。一边的君黎开口道。我水性还可以。 向琉昱只作未闻,道,我们先仔细计划下。许山,你带你的人坐船,到时候还是在水上跟着他们,若张庭的船走得快,你们就放箭阻挠;你们这边几个,跟着我下水,设法破坏他们的船。一伺他们有了乱象,你们水性不好的,就趁乱上他们的船。我会缠住张庭一阵,你们看着有机会就抢船,若抢不到,也设法救了程公子脱困。 我去水里接应吧。君黎插言道。你在船上对付张庭很难,不将他引下水恐没机会拖住他多久。但唯一能引他下水的办法,是程公子也下水,只是程公子下水就必然要有人在水里接应。我可以负责将他带上岸去。 向琉昱不悦他说自己不敌张庭,却也不便直驳,便冷冷道,我水里还有六七个兄弟,不劳道长大驾。 向前辈,都一起追了这么多路,你就不必这样态度了。君黎道。如今分明是水里人手不够,你又不想让无意和刺刺下水,若我也不去――我倒乐得清闲,只是我一路跟来,却不是来看着你们失手的! 向琉昱一拍桌子道,大言不惭!现在可是腊月,要入水,你以为仅靠平日那点水性就够了吗?还不将你冻得动弹都动弹不得! 刺刺见他们相争,不觉道,向叔叔,别这样了。要不还是带上我和无意吧。我和他从小就常在水里玩,什么样季节没浸过,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君黎哥我便不晓得了,但他从来也不是自夸之辈,他若说可以,也该相信他。 君黎向她看了眼,随后看了看无意。他不怀疑这双兄妹的水性,尤其是无意,单看看他这样的宽肩细腰的身段,便晓得在水里多半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向琉昱说得没错,这样冷的天,在水里光是要保持身体不被冻僵恐怕就要花掉全身的力气。想了想便道,刺刺就不要下水了,但也有别的事情要做――找一只最快的船,备好御寒之物,接应我们。毕竟程公子身体弱,能少在水里停留就少在水里停留,只要引得张庭离了他们的船,怎么都好办。 向琉昱哼了一声,道,几时轮到你作主了。 但君黎哥说得有道理啊――无意这几日也跟着刺刺,开始这般称呼君黎――向叔叔,我跟你一起下水,凿了船,你和后面船上兄弟便上去抢人,刺刺的船过来接应,我在水里看着情况。君黎哥,你跟刺刺一起吧,水里有我就好。 君黎想了一想,道,好。向琉昱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许山抬手一阻,没再说出来。 计划便算是这样定下,众人连夜作了准备,刺刺和君黎也趁着夜黑,先出发试着抢到头里去找船。 对面就是江南芜湖镇了。一到芜湖,向左便是临安,皇城;向右便是徽州,青龙谷。明日,胜负便在这段江面之上。 病中的少年已经咳嗽了好几天。 前几天在淮阳,听说自己卧病时君黎来过,他深悔竟然错过故人相见一面的机会。这之后连服了两天药,情况大有起色,满拟再巩固一两日也可很快痊愈,却谁料就这样遇了袭,落入敌手。 在张庭手里,自然连续几天都再无药石相济。虽然不至于寒毒恶化,但一路咳嗽总免不了。天气本来就冷,一干人围着这一个好不容易捉拿到手的程平,听他日也咳,夜也咳,实在是连自己嗓子都痒痒了起来。 奶奶的,等到过了江,甩脱了后面一干人,怎么也要好好的喝上几碗热酒,洗洗这一路的霉气――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想法。 程平何尝不想喝酒。按照外公关老大夫的嘱咐,平日里不管怎么艰难,每天还是要喝上三杯的。刺刺前些日子才特地备了一大坛酒在家里――现在自己被捉,他惧怕担心倒是没多少,反而是很想念那坛才喝了没多少的酒。 偶尔他也听到看守自己的人聊天,好像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要捉自己。他自己也不知道,听来听去,也便是猜测和自己父亲的身份有关系。可是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母亲是一个字也没提过。来到青龙谷之后,单疾泉也好,程方愈也好,都是更不可能提的。 他有点恨了。恨自己这只左手。这只――留下了太多证据的左手。四个指头,就好像是上天非要留下点什么样的痕迹来交代自己的出身。 论武艺,单无意和单刺刺都在他之上。他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但毕竟身体的底子摆在那里,别人已经练武练得很起劲的时候,他还如药罐子一般养着。近些年纵然奋起直追,可是程家以擒拿手出名,他却又少了一个指头――擒拿的功夫哪能差一个指头呢?种种巧合只能让他一再觉得这些事情都是上天注定。而每回对无意说起这般沮丧,无意只笑道,放心么,有我和刺刺在,谁敢动你? 他知道,他们从未放弃了自己。即便是现在,他们也仍然跟在后面。该庆幸被捉的是自己吧?否则自己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才能救出别人来。 在朦胧的冷意里醒来,今日,他知道要过江了。 清晨的江面一丝风都没有,天气如同几日来一样阴沉沉的,望出去,整个视野只是一片灰色的雾。 船却已经备好了。这是只大船,依程平猜想,接应之人应该在对岸这里等了很多天,昨夜得了此处信号,今晨才趁着雾色开了过来。 这样的动静,追踪的人不可能没发觉吧。他下意识向后看看。这种感觉真是矛盾,他当然有求生之心,可是有时候又担心会连累了谁。不过一望之下,后面的小径分明还带着种沉睡未醒的感觉,静得好像仍在深夜。 不容他多想,他已被安置上了船。张庭及两名副官连同三十多个随行官兵一起登船,待到一切完备,天色也趋向亮堂。 他在船舱里也能感觉地到船动了,外面景物变换,天空偶有停云。但便这小小视角刚刚越过一块云,忽然只听传来骚动声。 “小心,他们来了!”有人喊道。 他心头一紧。 六四江上夺人二 “慌什么!”一名副官大声喊道。你们几个,到左舷去。你们就在这儿看好,不要妄动,人若是丢了,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齐声应是。程平转了转头,抬眼瞧了瞧舱内另一边的张庭。 他连眼睛都没睁,从上船开始,就坐在自己对面闭目养神。 外面不多时已经是吆喝声一片,而只有当“夺”的一声,似乎是有箭支射到船上,张庭才睁开了眼睛。 张大人!一名副官进来喊道。他们开始放箭了!他们分了四条船,有两条已经很近。 正说间,又有几支箭射到。张庭哼了一声,道,加快行船,余者我来对付。 副官领命去了。张庭也站起来,便走出船舱。 只听外面已有人被箭射中惨叫。先前虽有些交手,但都有所顾忌、有所克制,但今日或许双方都知道是最后一搏,是以在程平听来,还未真正近身,已经惨烈。他心里着急,却也动弹不得,只能闭目假装与己无关。 忽然只觉船身似乎一摇。他陡地睁开眼睛来。外面有人喊道,水里有人! 整个船忽然往水里一沉――不是那种被凿沉的沉,而似乎是有人忽然施以大力,将整个船身平平向下一堕,便一瞬后就浮起。程平心头一凛。这应该是张庭所为。除了他,没人有这样的能耐,令这么大一条船动得这么平稳。 程平猜得并没错。张庭一发现有人在船底,便知是对方派了水性精熟之人要凿船。他自然也惊,当下便掼力于足,使出千斤坠的功夫,令船整个一沉,意在借船身之重砸向水中之人,令其猝不及防之下加之在水里难以躲避而受重伤。这一下可不简单,若运力有所偏差,就不是整船下沉,而变成自己踩裂了甲板――不过张庭自然不会犯这等错误的。 水里的正是向琉昱、单无意和另外七名好手,船只忽然这势大力沉地一坠,力道可丝毫没因为在水里有半点减轻,生生砸向几个正潜在船下之人。向琉昱与三人方到水面换气,水下单无意对水流的反应极快,身随意动,一蹬足已经潜开丈许,可惜在水里喊不出声,周围四人却尽数被船身砸伤,几涂鲜血迅速地在水里晕染开来。向琉昱情知不妙,只见无意已经拖了两个伤重的勉强浮上来,道,向叔叔,他们受伤了! 向琉昱未曾料到张庭会先发制人,只能一挥手让人将伤者先送去最近的船上。近处船已到,一众人纵跃上了大船,与张庭的人战在一处,一时船上厮杀一片。 单无意皱眉道,船还没凿得多少,现在――向叔叔,还是得你去牵制下张庭,我去水里。 向琉昱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 江雾渐渐散开,另一边,君黎和刺刺的船也已到了大船附近,只见船上十来名宋兵正跳入水中要去水里阻拦无意等人,而船上则乱作一团。君黎眼见凿船恐怕没那么快,又见向琉昱与张庭交手,一时半刻还是落在下风,便道,刺刺,你守在这里,千万别离了这船。我去找程公子。 刺刺想拦他,却已不及,只见他将剑握了,凌空一跃,险险上了大船船头。 船身已有些摇晃。张庭几次欲故伎重施沉船伤人,却被向琉昱纠缠住,未得空闲。但水下众人也要与人交战,加之敌我混杂时,弓箭队伍又不好动手,那一边许山看得有些不耐,也纵身向船上而来。 张庭已经掣出兵器,原来是一柄短戟。现今江湖中用这兵刃的门派已经不多,在大内就更少见,但张庭却还真是个中好手,他本就内力丰沛,掌劲绵厚,只是见向琉昱似乎擅使巧劲,才干脆拿出外门兵器来对付他。 君黎只是看了一眼,却并没插手去帮向琉昱。毕竟,若能找到程平,才是牵制张庭最直接的办法。他径直冲向舱中,冷不防一把长矛斜刺里顶了出来。他忙收腹绞身,脚步一错,借着船舱垂下的皮帘子,将那出矛之人角度一卡,自己顺势到了舱内。舱内却也有人看守。他未及拔剑便伸手将方才那还未收回的矛一抓,借舱边用力一夺,那矛毕竟太长,又不能弯曲,对面那人被迫脱了手,君黎顺势便向舱中人迎去。 舱中之人却是名好手,使一把凤嘴刀,看衣色,应是名副官。君黎长矛与他相迎,目光一扫,已看到被缚在角落的程平。 程平怕分他的心,始终未敢出声,此刻见他目光过来,才道,道长小心! 正说话间,舱帘忽如受劲风一掀飞起,未落便化为碎片。君黎一惊――果然张庭见有人进了舱,终究不放心,弃了向琉昱便跟了进来,看到君黎,短戟一探,便与副官向他夹击。 君黎抬矛将凤嘴刀向张庭那边一带,刀矛与那短戟相交,他只觉手臂一阵剧痛,用力拿捏住长矛之下,手心已瞬间磨破了一层皮。那副官被他借力也是不好受,将刀拔起退了两步,手上也是火辣辣地痛。 张庭犹记得这道士曾在顾家前院中举着乌剑将自己逼走,此时见他手握长矛,腰间却又悬着一柄普通长剑,不知是什么路数,便有些举棋不定,手中一顿。便当此时向琉昱也已经进了舱里,向张庭背后袭去。 那副官挺刀,又向君黎削来。君黎弃矛拔剑,与他相斗。只听外面却在喊道,张大人,似乎有些顶不住。原来许山来了之后,外面也没有副官以上的人物对抗,终究有点吃紧。 张庭一皱眉,伸手便要先去拉程平。向琉昱飞身相挡,奈何位置并不好,只见张庭堪堪要抓到程平,忽然船身一震一斜,应是水下人已凿船得手,舱内五人统统向一边一倒,张庭下意识脚下用力,如同抓地一般牢牢站住,但程平却借力一滑,反到了君黎身侧。 君黎原本也想使力站稳,见状转念一松,见张庭和那副官同时伸手来抓程平,忙左手一扯滑来的程平向后一推,那两人便都抓了空。 船身倾斜稍止,君黎右手剑趁机将程平手足绳索一断,低声道,能动么? 程平摇头道,被制了腰上穴道。 君黎却已没了解穴的时间,张庭和副官第二抓再来,君黎抬剑往前一挡,喊道,向前辈! 向琉昱会意,一翻身已到了程平身侧,抬手去解他穴道。与此同时,身边的君黎却已受了一击――他怎经得住张庭等两人同时而袭,便兵刃相交一刹那,两股大力一起涌来,他根本不敢相抗,向后一退欲待卸力,背后的空间却已有限,脊背狠狠撞在舱壁上,当时便喷了一口鲜血出来,只听“喀拉”一声――幸好裂的是舱壁。 程平穴道解开,已经翻身站起。张庭大怒,双手齐出,转而袭向他。君黎百忙之中一个翻滚过去,将程平一抱,运起全力身体撞向那舱壁――本已断裂的木板顿时被撞出一个大洞来,他挟着程平已经向外翻滚而出。 那一边刺刺为免被纠缠到,船退开十丈焦急等待许久,只是舱内发生何事,却看不见。忽见两人撞壁而出,实不知是忧是喜,正要将船靠去,只听君黎大声喊道,别靠过来! 她一犹豫。十丈的距离,程平是没法一蹴而就的,不靠过去,他难道真的只能下水过来了?但是转念一想,这距离若到了程平能一蹴而就的地步,张庭岂不是更好过来?这么一想便反将船又撑开了两三丈。 张庭已猜出他们所谋,便令水里另一名副官先去对付了刺刺的船。这壁厢向琉昱往程平身前一挡,也向水里喊道,无意,快去刺刺那里帮忙!可是定睛一看,那副官和单无意两个正在水下交手,听到喊声,两个都往南边移去,也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船上张庭左掌右戟,分向挡路的君黎和向琉昱袭到。向琉昱使巧劲拆挡他短戟,那一边君黎原已受了伤,程平欲施展擒拿手帮忙,谁料君黎反一回手,将他又挡了回去。他不由急道,道长你…… 眼见掌力已到,君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才抬手去接,那一边却在程平腰上一托,低低道,去刺刺那里! 旁边的向琉昱才明白过来他意思,忙喊道,道士,使不得! 但再是使不得,也已经使了。张庭一掌已经击正,程平觉出一股大力借君黎身体涌来。他立刻也明白君黎是要借张庭的力量,让自己能够得到刺刺的船上。若传力得当,那十几丈的距离,足够自己消去会致伤的内劲;但君黎自己又怎么办?传力之事,本来就是最为凶险的了,何况――君黎,他的修为怎么够做这样的事情? 便听“砰”的一声,程平借力而走,在空中勉强调正位置时,看见君黎身体被击得往外弹出,随后,“通”的一声,落入水里,直直沉了下去,泛上的只有几个咕噜噜的血色泡泡。 刺刺看得心都快要跳出来,喊道,二哥,二哥,别来我这里了,去接下舅舅,去接下君黎哥! 无意哪里分得开身,幸好向琉昱喊道,交给我,你们只管走!随后也一头扎进水里。船上许山大喊道,人已救了,大家都走!张庭见青龙教众人纷纷跳上附近小船,也抢一只小船而下,上前逼住为首的,喝道,快追! 那船上人受他之迫,只好向前追去,但刺刺那只船原是挑的最快的,纵然全力,也追不上,何况这边划船的自然也只作势追赶。 刺刺接了程平,看着水里无意始终也甩不掉那名副官,眼见后面小船要追来,无意一掌将那人逼退,用力浮上水面,喘道,你们先走。但说话时,嘴唇已然有些发紫,显然在这样冷的水里还要剧斗,似他这样好的身体也有些难捱。而那副官也只稍稍慢了一下,随即追击过来。 忽然一阵破空之声撕开僵持,“戳”地一声钝响,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竟是一支长箭已透入那副官后背。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半沉半浮着不动了。三人才及去看,只见后面船上许山正收了弓,作了个“快走”的手势。 六五许家祠堂 张庭最大的失误,也许便是没有调弓箭手前来接应。他也不擅暗器――纵然有一些暗青子,哪里够得到这样距离。只见无意翻身爬上了船,那船随后愈行愈远,完全追之不上。 这边几艘小船上,双方剩余人手还在苦战,但没了程平,再是苦战还有什么意义? 无意稍作休息,便来帮着操船,刺刺和程平也站在舱外眺望。 不说话,是因为心里难过到了极点,谁也说不出话。 ――如果君黎为此而丧生,那么他们的平安,也会是种自欺欺人的罪愆。只是,如今可以做的,除了眺望,也只能是相信了。 向叔叔会救他的。程平憋了半天才说出句话来。原是想安慰,却立刻知道还不如不说,因为,刺刺那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写满了她摒在心底的惧怕。 三人在靠岸后用事先准备的衣物、材料作了草草的改扮。这也是事先说好的。为防引起注意,一旦救到程平,就分散了悄悄上路,会合的地方,在此地向西一百二十里的一个小村落。 徽州固然在正南,但料想径直前去,张庭必预料得到,会在途中设法拦截;东面又是临安的方向,自然只有向西绕了。 到约定之时,约定之地,那个道士,他真的能来吗?没人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单无意忽道,大哥,你跟刺刺先走吧,我还是到江边等等看。 无意? 我晓得你们也担心,但我们肯定不能都留下,你还是以不暴露行踪为要。现在江南传的还是捉我们两个的消息,刺刺是女孩子,若有事情反而比较方便出面,这里我留着看看吧。实在不行,我也会跟上来的。 程平想一想道,那你一定别误了会合的时间,最晚后日晚上,一定得到了。 无意嗯了一声,又道,刺刺,你照顾好大哥。 刺刺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她也想留在这里等君黎的消息。但无意的安排,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一种了。 与程平沿小径往西行――在青龙谷,他们并肩而行的日子可不要太多。程平本来是个有点腼腆内向之人,但与这个妹妹在一起却一贯开怀。只是如今连她都愁眉不展,他当然更加沉郁了。 但他也没说。纵然再是心怀歉意,那些“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们”之类的言语,他料想说出来,也已不能改变此刻情形的分毫。 因为寒毒还不算痊愈,两人也不敢赶得太急,挑着小路走,到了约定的小村落,已是第三天的近午。据说这是许山的老家,约好的地方是近些年新修起来的许家祠堂。 祠堂门口正有三四人在刷马,见到程平和刺刺,大喜向里喊道,来了来了。许山闻言忙迎了出来,喜道,就差你们了。总算到了。一顿,却犹疑道,无意呢? 他没跟我们一起。程平道。 向叔叔和君黎哥也在了?刺刺却没等得许山应出后面一句就已抢话。许山说“就差你们了”,这意思该是说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了吧? 我们早到了。君黎正从里面走出来,到门口,朝她一笑。你真慢啊。 刺刺见他面色微苍,稍缺血色,但人却安然无恙,浅笑依旧,不知怎的眼圈就一红,这两天抑得死死的情绪尽数都爆发了出来,扑上去就哭道,还笑,害我担心了那么多天! 君黎可不擅这样场面,被这女孩儿毫不顾忌地当着众人面扑到胸口哭,又不敢退,更不能抱,只能将两手抬了,无辜地看向左右。不过众人都是晓得刺刺这性格的,毕竟平安重逢是好事,这时候也便只微笑而已。只有向琉昱又一皱眉,便欲将刺刺拉开,不无不悦地低声道,成何体统。 刺刺也听见了。她晓得自己这样不妥,但那又怎样――横竖又没外人,还不兴激动之下发泄一番情绪么?当下便白了向琉昱一眼,道,我自找舅舅哭啊,你管得着? 但这也是心情大好之下才能说得出来的话,众人一听,只是哄笑。向琉昱没办法,只得道,刺刺哟,大家都看着的。 刺刺才抹脸笑起来,抬眼看看君黎。他脸上还摆着无辜的表情,苍白却不知为何都像退去了,反添上了几分淡淡血色。 消停了,一众人坐下,刺刺才不无后怕,道,那天看你应该伤得很重啊,怎么没事? 向琉昱哼道,我也以为他必是伤得很重了,扎到水里找他,他沉得真叫一个深,好不容易追上了,谁料他根本没昏,自己转身又游走了。 君黎只好解释道,我那时受伤之下,顾不上周围,没注意向前辈下水来找我。 可是张庭的掌力,就算是向叔叔也没法轻易捱下的,你却正面受了他一掌,怎么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向前辈后来有替我疗伤。君黎道。 他受的力,一多半到了程公子身上,自己只吃到一些。向琉昱道。 借力转力……?但这该要有很深的内功底子才做得到,他……君黎哥,你怎么可能?你不会是……瞒着我们什么吧? 我哪有什么瞒着你们的,只是道家所学中本来就讲究纳外界之气为己用,我借他的力,然后化为自己所需之力,其实也不过是道家常用法门之一。 刺刺有点将信将疑,君黎又道,你记得金牌之墙那阵法吗?只要算准方位,就连死物都可借地利伤人,何况我一个活人。只消将周身也看作一个八卦阵,那么调整阵法位置,让力从哪一门入又换从哪一门出,也便都不难了。 这个听来有点意思。向琉昱道。有点像……夏家那小子所学。是吧,刺刺? 刺刺听他说到“夏家那小子”,嘴角稍稍一撇,嗯了一声。君黎心头却一动,道,夏家的谁? 夏大公子夏\啊,明年说不定就是咱家姑爷了,对不对?向琉昱看着刺刺哈哈笑起来。 不要乱说!刺刺嘟嘴道。我可一点没打算嫁他! 聘礼都上了门――你道你爹是随便收人礼的?依我看那小子也不错,家世先不说,对你可算是一见倾心,死心塌地的了。 但是……我还在给外公守孝呢,怎么能嫁人?刺刺似乎生了气。我不要说这个了。 君黎便一直看着她。听到这样的消息,原是不奇怪。夏\喜欢刺刺,在临安与他偶遇的那一次,就猜也够猜出来了,只是他从没深究,从没细想,也不觉得要放在心上。但看现在众人的样子,夏\提亲的事情应该已是早就公开的了。 心里竟然还是没什么波澜――也许“提亲”“成亲”这样的字眼于他来说究竟是另个世界的东西,自己是永远不可能沾上一点边的。 当然也没人会觉得他在这件事中要有什么角色。只听向琉昱又笑向刺刺道,好好,这事儿等你回去了自己跟你爹商议。嗯,话说回来,道士,你说的这门运力法门,也没那么简单,夏家庄庄主夫人浸淫道学数十年,才有所悟,将道学与夏家剑法相合,创出一路“八卦剑”,我看夏大公子使过,其心法路数便与你方才说的相似。 是么……那倒巧,我也是前一段重看师父留下的一些道学之书,才侥幸悟到,必比不上夏夫人所创。君黎道。所以这次还是受了点伤。亏得向前辈搭救。 向琉昱咳了一声。固然他是替君黎疗了疗伤,但是君黎伤得比他预想的轻得多,也没花多少力气。那日听他解释说先前有一段时间习惯在水中练气,因此中掌之后沉入水中,借水之流动促自身气息之流动,已经又将伤势消化不少。向琉昱心里将信将疑。他不晓得道家本讲究天人合一,君黎自从在凌厉的提醒下重新研读了老道长留下的典籍之后,已经很不自觉地在武学之中借用这些原理。先前的步法相克,这次的借力转力和沉水疗伤都是如此。 不过他也已不敢轻视君黎,加之的确也是靠了他才救出人来,便道,总之――我们等无意来了,便要回青龙谷去,你要不要同行?我禀明教主,看他是不是能容你在谷中把伤养妥了再说,也省得这个时候你在外面抛头露脸,必会成为张庭对付的目标。 喂,这可不行。刺刺先站起来道。他又不是青龙教的人,教主不会容他进谷的。 向琉昱未料刺刺会先反对,倒是一迟疑,君黎已道,是啊,我不便去那里。回头我还是自己上路吧。 君黎哥,我不是――我不是不让你去,是青龙教原本就有禁令。刺刺道。你过来,我跟你仔细解释。 她便站起,先走去了一边。众人也不知她有什么缘故要特特与他私下解释,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便未在意。君黎便跟她过去,她压低了声音才道,你忘啦,我之前说过,要是大哥救出来了,你要帮我逃走的。可千万别去青龙谷,我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这么不想回家?君黎皱眉道。 你刚刚也听到了,那个夏\,他提了亲,要娶我,可是我还不想嫁人! 你若真不想嫁,就跟你爹娘说,他们总不能逼你。逃走算是什么办法呢?白白害得他们担心。 我也不是没说过,可是爹就是不听,还收了人家彩礼,要不然我也不会下定决心一个人跑出来啊。他要真担心我,那也该知道自己错了吧?等他回头把这门亲事退了,我才原谅他,才回去的。 君黎苦笑,心道你这不是为难我,我哪有本事带你逃跑,再说,真帮了你,你家里人还有夏家岂不是都要恨死我了,我怎么办? 刺刺见他犹豫不决,不满道,你不帮,我回去就把你哭了什么的事情统统告诉我娘! ……刺刺,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不翻旧账? 我们是说好的啊,我还早就跟你说好要你帮我逃走呢,现在你反悔,那我也反悔咯。 但我可没答应要…… 算我求你了,君黎哥。刺刺的声音变得更楚楚可怜。我只要这次能脱身就好了,离开这里之后,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不会再强你所难。就这一次,行不行? 君黎有点哑然。帮还是不帮?若现在有一枚铜钱在空中抛着,自己会希望它落下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好了。他没办法地垂下眼睛。从来抵不过你。 刺刺咬着唇,脸上已经露出笑来。 六六朱雀神君 单无意到这日天色入黑才总算到了,人也就算到了齐。这一回有不少教众受伤,好在并没人丧命,程平尤其是松了一口气。 众人高兴之余,都顾不上想太多,只有君黎站在局外,隐约觉出独自晚归的无意有点反常。 单无意这次回来以后显得很沉默――相较之前,有点太沉默了,似乎有心事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变成在发呆,或者是――游离。对,他像是游离了,对于众人的平安也只是草草地表示了喜悦,让君黎觉得他心中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在想。 只是,细看他的神色,这游离之中似乎并非完全忧郁,甚至有几丝隐藏的欢喜,让他觉得他游离的原因应该不至于是什么坏事,是以也便未曾明言,连对刺刺也未说。 刺刺过来是悄悄给他看一封信的――君黎一看之下,就吃了一惊。 你留这样的信,真想害死我?他不无惊异地道。 刺刺却嘻地一笑。那可不管,你已经答应我了。 原来按刺刺的计划,君黎要在第二日日落时分提出与众人分道扬镳,而她会在同天夜里,趁众人休息时,悄悄溜走。君黎先前不免奇怪如此的逃跑方式,刺刺一个人不是也做得到,为什么还要苦苦哀求自己帮忙? 如今看了信就明白了――刺刺是准备留下此信走的,这信写得楚楚可怜,说的是君黎道长帮过自己兄妹如此多的大忙,如今一个人流落江湖,武艺低微又不谙武林中事,没人照顾保护,十分叫人不放心;而且自从重新遇到君黎,她就觉得他有颇多不可告人之秘,十分好奇,非要仔细问出来不可;诸如此类的理由;总之一句话――她决定不回家,先追着这个道士去了! 见君黎看过,她连忙将信藏好,道,反正你自己说不会回顾家了,也就不会见到我爹我娘,这信也就骗骗他们的。嗯,你要是真不开心,我再想别的办法,可是,这里头也没说你什么坏话,对吧? 唉,刺刺,我……我是怎样都没什么,但你这么写,你爹娘看了恐怕真要生气你不懂事了。你哪怕直说是因为不愿嫁人都比这样好吧。 你也这么觉得了?刺刺笑道。那敢情最好。我就是故意的――就要让我爹生气,尤其是,让他知道我追着你这么一个连向叔叔都说“要提防点”的人跑了,他才真的担心,否则啊,他还真不当回事,管都不管! 向琉昱看到两人又坐在角落窃窃私语了半天,过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休息一下,我们五更时候便要出发了。 嗯,知道了,向叔叔。刺刺对他笑了笑,随即转回头来,向君黎低低道,明日且看日落时候走到哪里,我们再决定哪里会合。 君黎喟然道,你不过是找个借口骗他们的,就算不会合也没什么。 是没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一个人么?刺刺嘻嘻笑起来。 君黎一愕,刺刺已经笑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了,是我不放心你!她笑道。再说了,万一有一天我爹真的找麻烦到你头上来,我要在一边才好帮你解释呀。 君黎不显著地皱了一下眉。他还记得那日在百戏村,自己一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与这个小姑娘保持距离,而今纵容她这样任性妄为真的好么?得知义父身死的那一刻心里的那些决心,难道因为过了这一段时日,就开始松懈了?还是因为刺刺实在太容易亲近人,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呢? 那个,刺刺,我话先说在前面。他低低地道。就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祠堂的门无风而开。众人尽皆一惊,靠近门边的许山一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外面已是黑夜,淡金色的弯月被时有时无的薄雾扰得几乎无光,反而是室内的黯淡烛火,将一个不近不远的人影晃动着括了出来。 这人算不得很高大,可是便他一出现,整个祠堂竟就如暴露在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之下。许山原本想喝问一句“什么人”,可是竟然发不出声音――竟然一瞬间就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 君黎第一次感觉到这种逼得人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杀气。这样的“慑场”已经是极致了吧?便在这一瞬间,自己这里近二十个人,竟然没有办法对抗得了那一个人的杀气。以往面对高手如凌厉,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一句“高手”可形容了。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瞬间因绝望而汗透重衣,是那种――根本就不必出手,就知道必败无疑的绝望。 这人一步步走到门口才站定,目光向祠堂内似有若无地掠过一遍,君黎已觉一阵寒意便如有形的冰冷物事从身上扫过。借着烛火已经能大约看到他的样子,只见他面色青黑,竟是看不出年纪,只是一头长发披落,有好几绺已显了全白;而身上却穿了一件年轻人才穿的乌红色直襟长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脸上那青黑色竟似乎是种破坏的结果,根本看不出是否原本即是如此。五官在这样的破坏下,却仍然透着种掩不住的轻倦之意,整个表情,就像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身边的刺刺忽然将他胳膊一抓。他回头去看她,只见她嘴唇微微发颤。 朱雀。她颤声道。他就是朱雀。 ――曾掀起过江湖腥风血雨的朱雀山庄主人朱雀?堪与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青龙教主拓跋孤比肩的朱雀?已是当今天子和太上皇身边头号红人的朱雀? 如果是他,今日这里的二十来个人,还能逃得掉么?――辛辛苦苦将程平救出来,难道是一场空? 刺刺的这几个字说得轻轻索索,可是却瞒不过朱雀的耳朵。他已经转过头来,一贯飘移的目光难得地在刺刺脸上定了一下。 君黎下意识地往刺刺身前一挡,朱雀的目光已经不在意地移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亲见过朱雀,但是关于朱雀的传说,多多少少都听过。就连君黎都听关老大夫讲过,十六年前他的朱雀山庄被一把大火烧去,他自己也几乎葬身火海――传说他本来应是个美男子,那一场大火之后,他虽逃得性命,但皮肤焦黑,容貌大损,也因此再不在白天现身。 刺刺猜到了是他,向琉昱、许山、无意等当然也猜出来了。朱雀――当初单疾泉在朱雀面前都心怀恐惧,又何况是他们。可是如今难道便就这样坐以待毙? 纵然再是受迫到难以呼吸,总还是要争一争。向琉昱一咬牙,先长身而起,骈指成戟,发一声喊,就向朱雀袭去。 这一声喊也只是为自己壮胆之用,可是朱雀竟是连动都没动一动,直到向琉昱到了近前,君黎才看到朱雀的袖子好像拂了拂――向琉昱的手指离朱雀最近时也便是二寸之距,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一弹折回。若不是那清脆的“喀”一声指节断骨,谁可知晓这一交锋之下,向琉昱竟然便已完败而退! 众人忍不住齐声惊呼。向琉昱一咬牙,道,都一起上!刺刺,无意,程公子,你们三个走! 众人立刻都亮了兵刃出来。但朱雀袍袖微展,还未使力,已有一股冷意扑面而到。只听他冷冷开口道,谁敢走出这里? 相峙之下,后面忽传来一个声音,道,都先住手!朱雀大人,你不就是要找我?我跟你走就是。 众人都是一凛。这声音,是在祠堂最里的程平。 程平虽然不无害怕,但还是昂着头走出来。这漂亮得几乎不似真人的少年,寒病初愈的脸上此刻却写了慷慨,这种太过刺目的表情简直要让人不忍卒看。刺刺心里一酸,便要上前,被君黎硬生生一按才按了回去。 就连朱雀的那一身杀气都一刹那静止了。他仔细看着这个少年,良久才叹了一声。 十八年了。是时候跟我回去了。 你就不用说废话了。程平语气还是极力平静。不是要捉我么,就捉了我回去就能立功,那就别牵累其他人! 朱雀的目光又将室内所有人扫了一扫。你要我放过这里的人?哼,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行啊。 程平悄悄松出一口气,道,那好,我现在就跟你走。 君黎只觉刺刺的指头在自己手臂上抓得几乎都要嵌了进去,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抓着剑,咬着唇却半点作为不得。看周围,谁又不是如此眼睁睁。 朱雀已向门外退去,程平跟着跨出这祠堂门槛,却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望着这昏影晃动的室内。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那些难过的、愤怒的、歉意的、悲郁的眼睛。他却不知为何一笑,便在这门口,深深地向众人一躬。 “诸位一路因我受尽连累,惹尽麻烦,程平无以为报,只能在此谢过了。我恐怕万难再回青龙谷,还要麻烦诸位转告我爹、我娘和拓跋教主,就说,程平感激他们。” 众人听他此言,哪里还忍得住,重情的已经掉下泪来,便有人喊道,岂有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掳走之理,跟他拼了! 轰然应声中,向琉昱却忽一把挡住了门口,厉声道,谁都不准动! 众人一愕,向琉昱只听程平在背后轻声道,向叔叔,劳烦你了。随即转身随朱雀离去。朱雀也是笃定他不会反悔,脚步便就不紧不慢。 向琉昱便这样站定了门口,脸色铁青。众人只得停了步子,个个面色惨然。人人都知朱雀放过自己已属留情,若追上去,或许不过白白牺牲,反辜负程平那一番舍己的好意,向琉昱自然不能任由谁去送死,如此做法,又岂能说他是无情。 那两人很快就没入暗夜中不见。刺刺面色早已惨然,嘴唇咬到发青,再也抑制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 六七泥泞前路 这算什么啊。她望向无意。二哥,我们算什么!不是说好无论怎样……无论怎样都要照顾好大哥的吗! 再是捂着脸,眼泪却还是越流越多。单无意过来轻轻抱着她,也不觉鼻子酸了。他最清楚,作为一个男人――作为长兄的程平――有多渴望有一天也可以来保护他们。而今他终于用了这种方式,一点戾气不带地、平平静静地消弭了这一场血光之灾。说什么无以为报――这样的方式,却又叫旁人要怎样报他才好! 向琉昱等众人心情平复了些,才不无沉重地道,如今程公子落在朱雀手里,我们这几个人再无可能去追,只能速速赶回青龙谷通报此事,看教主如何定夺。 可是朱雀怎么会亲自来此?有人就问道。这里距临安也不近,我们已经特特绕了路,避开了张庭视线,他又怎么会找过来的! 沉默。没有人知道答案。 君黎也在心里想着朱雀是为什么会到来。他不得不将疑点放到一直精神恍惚的无意身上――最大的可能,无意被跟踪了。不晓得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也许,他受了人利用,才让朱雀一路跟到了这里。 但现在说这个也不合时宜。众人此刻都在猜测拓跋孤知晓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决定。多数人认为,一个程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莫说是他了,在程平今日这样坦然跟着朱雀走之前,他们这些左先锋单疾泉的手下,哪里曾真正将他放在心上过?但现在人人心里都如堵住了般的郁闷,都痛恨自己在朱雀面前竟然如此渺小,想着除了自己教主,大概真的没人能与朱雀一争。 眼见众人现在也无心休息,向琉昱干脆就决定连夜上路。君黎默默跟在后面,看见刺刺也一个人垂首走着,便上前道,你那个计划――现在要改了吧? 刺刺一怔抬头,随即咬牙道,不改!改什么?现在更不该改了。我倒是应该把信改改才对……! 什么信?无意从旁边探过头来道。 没……刺刺低语含混。 若你们是在说偷偷离队去救大哥的事情――其实我也在想着,可是这事情机会渺茫,你们可别随意涉险。等回去见了爹,他一定能有办法的。 不是,我们没说这个。刺刺道。 君黎见无意表情仍有些狐疑,便岔开话题道,无意,你来得正好,我也是有事情想问你。 无意啊了一声道,问我? 嗯,就想知道,你一个人行路的这两天,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特别的事? 无意的面色立刻转白,支吾道,没……没有啊。 这回连刺刺都觉出有些不对,追问道,二哥,真没事?转念惊道,总不会是……难道朱雀会来是因为…… 不是不是。无意连忙摇手。这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君黎见了他这反应,已知定有问题,当下只是道,朱雀如果要跟踪你,自然也不会让你知道了,只是你也许是无意中泄露了行踪,你回想一下看――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无意面色转青,犹自道,没有。 无意,这事情事关重大,你还是不要隐瞒为好。若不方便让我知道,刺刺你总信得过,你只跟她讲。君黎说着,便待走到一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无意头一抬,随即又转开目光,只低低道,我……我就是……遇见过娄千杉。 不待二人说话,他又连忙接下去道,但她不是你们原先以为的那样,这次朱雀的事情也断不可能与她有关! 君黎和刺刺却都已经吃了惊,刺刺先道,这次她又说了什么?君黎哥不是说过要小心她,那次张弓长找来,还不就是因为她! 不是……你们应是误会她了。无意解释道。她先前在陈州帮我,是因为她与沈凤鸣不和,如今黑竹会沈凤鸣的势力大,上次要找我们也是他们所为,她也是为了让那些人得不了逞才出手帮我。后来告诉张弓长的根本不是她,是沈凤鸣的手下。 都是她跟你说的?君黎道。她一面之辞,你怎么能信? 因为……无意欲言又止,愤愤不平道,你们不信就算了! ……那好,无意,我们就事论事,上次的先不说。君黎道。这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碰上她的? 单无意悻悻道,前日夜里,就在芜湖附近。我在江边没找到你和向叔叔,还想着会不会你伤重,你们不得已去镇上求医了,所以就往芜湖镇上去了,谁料正巧碰见她。这决计只是巧合,你想,她又怎晓得我会去芜湖? 她也在芜湖――她又是女扮男装么?刺刺道。 是――只是君黎哥说过她是个女的,我仔细看也辨出来了。 既然都辨出来了,为什么还信她? 女扮男装又怎样呢?无意似乎急得脸都有点红。你也有过扮男装的时候,又表示什么呢? 刺刺想说什么,君黎连忙将她一拉,道,好吧,姑且不说是不是她跟朱雀或者张庭牵上的线,你去芜湖本就很危险了,那里遍布官兵的耳目,原先不是说过避开大城大镇,别抱这样侥幸么? 我……我也没料想会这样的。无意听得矛头已不指着娄千杉,反而平静下来,露出自责之色。 事已至此,也不能怪你。君黎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去。也是我们运气不好,竟然朱雀这次会亲自出现,否则还真不见得会如此。 无意也只能无话。被这事情一打岔,他自然也没法再追问先前他们两人在说着什么信的话题了,甚至像是很怕再被问起关于娄千杉,他不知不觉也走去了另一头,不再与两人为伍。 无意……事事都回护着那个娄千杉。君黎道。似乎很抵触我们对娄千杉的怀疑,再问他,恐怕要吵起来了。 我可想不明白了,不管怎么算,二哥跟那个人也就见了两次,而且这次见面之前,明明提醒过他要对这人提高警惕的。 你记不记得那天在百福楼,沈凤鸣说过,娄千杉想用功夫迷惑他心智,对他下手。我在想她是不是也用什么邪门手段惑住了无意。 但我也记得那天沈凤鸣说娄千杉被他伤了,几天内都不能再用这种惑人的功夫了。再说,我可还没听说过哪种功夫真的厉害到人不在面前了,心神还被迷惑着的。如果二哥真的当时被她迷惑,那清醒过来之后,更该知晓她绝非善类啊! 君黎蹙着眉道,你有没有仔细看无意那个样子?我总有种……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他也许……不是“一时被迷惑”,而是“真的相信”。这可比受邪门武功惑乱了心智还可怕! 刺刺歪了歪头,道,你意思是二哥迷上娄千杉了? 说不定。他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的。 刺刺想了想,却道,要不,我们反正也要逃走,去找找看娄千杉,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居心?也说不定……我们才错了。 你没见过她,但我是见过,她一身的邪气,那感觉绝非善类,否则我那天也不会惹这个麻烦,特地来提醒无意了。 刺刺撅了撅嘴,道,可你是道士啊,你一贯捉妖捉得多了吧?她也许也只是跟沈凤鸣有些过节,但除此之外,也许事实真如二哥所说呢?我们岂不是冤枉了好人?二哥也不会无缘无故就为一个人说话吧。 君黎只得道,好吧,此事暂且当作没有定论,反正无意接下来也是回青龙谷,不会再与娄千杉打什么交道,我们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计划吧。 刺刺想了想道,那好,我把这事情写在信里,交给爹和娘定夺好了。 连夜赶路究竟劳累,加上第二天天雨,一行人不到傍晚就在一处镇上歇息了。果然沿途清净,已经再没有捉拿谁的风声。算来,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朱雀这一次定又要赚够上头欢心了。 计划很顺利,两人先后都脱出身来,到约定之地会合――但这样的雨天,踩着冬日的泥泞相见,实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们去哪里呢?刺刺道。 你原来――没想好?君黎奇道。 我……若说出来怕你骂我。你要去哪里? 我?自然是临安。 刺刺瞪大眼睛。你也……你也是想去临安的? 就算没有程公子的事情,我也要去的。你还记得秋姑娘么?她应该迟早会来临安,有件事我说好会帮她,所以怎样也要先去那里。至于程公子,虽恐难救,但我们去打听一下会怎么处置他总可以吧?好在现在临近新年,这段时间总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刺刺点点头,欢欣道,对,我们先去打听打听。说不定遇到什么过年的大日子,还会有机会混进禁城里呢! 一语提醒了君黎,他似乎想了一想,道,嗯,我们尽快赶去,若真有机会,也需要作些准备。 泥泞的路上,他仔仔细细地拉着刺刺前行,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因朱雀的到来而被打断的、自己当时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我话先说在前面,就算我们一起上路,也要保持些距离。” ――这句话,最终没有说。 六八再访京城 终于又一次来到了临安。赶了四五天的路,雨竟然没有停过,而更糟糕的是――临安的客栈满了。 临安府这么繁华的地方,一条街上怕不就有个六七家客栈,可是,没错,全都满了。 要不然,我们随便找一家,在人家客堂里挤挤好了。刺刺道。 君黎看着她一头的雨蒙,还有靴子上那溅满的泥点。不行啊。他说道。你这身衣服这几天都没干过吧?赶路是没办法,如今都到了这里,再跟别人挤一起,你能受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刺刺鼓着嘴道。 呃,有个地方――不晓得现在还能不能住了。君黎说道。我带你去看看。 刺刺颇为好奇,随着他去了。 君黎去的自然是原先在武林坊借住的那间宅子。外面纵然热闹,街坊里此刻却很冷清,他到了门口,悄悄一推,栓紧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竟然有人住在这里了? 他稍稍有点沮丧,回头道,想来已经不是空屋,没法再住了。 正说着,门却“呀”一声轻响,打了开来,便有一个脑袋探出来道,谁啊? 刺刺看见是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正要回答,那孩童已经咦了一声,道,道士,是你啊! 君黎也已经喜道,五五!你们……搬来这里了! 五五把门开大,笑道,你真来看我们了啊,快点进来了!我去叫我娘。 君黎点头,便与刺刺一起进了屋。 凌厉不在临安,这里除五五和凌夫人之外,还住着凌厉年近六十的双亲。刺刺听到老人喊凌夫人作“扶风”时,便已猜到她便是母亲提过的昔年好朋友苏扶风了;而苏扶风在听说同来的小姑娘名叫刺刺,也惊讶道,你就是刺刺?笑梦的女儿刺刺? 这场见面于是反倒成了苏扶风与刺刺之间互相寒暄。君黎着实有些尴尬,当初自己是希望凌厉夫妇一切事情都不要说给顾家的人听的,如今固然还是没说,但自己和顾笑梦的女儿在一起,凌夫人或许不免会觉得有些奇怪。 好在她没多说半句此事。闲聊中才晓得过几日宫里正要给三皇子恭王选妃,所以临安府才被到处前来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如今在城里生意都做不过来,哪有空去郊外人少的地方兜售,一家人原本住在湖山另一头的竹林里,如今天冷不方便,只好搬来城中了。 不过,你们就放心住这里好了。苏扶风道。这里地方大,房间尽够了。五五一贯嫌冬日里无聊,有你们在定好得多。 君黎与刺刺谢了她,对望一眼,心道要混进宫中去的打算,还是先不要说出来为好吧。 苏扶风等虽然搬至了闹市居住,但她自己并不喜多与人打交道,哪怕临安城原也有些她或是凌厉的故交,她也不愿走动。也因此,君黎和刺刺自己在街上打听了半天,才晓得这次选妃的一些详情。 原来选妃之事这次是交予夏家庄庄主夏铮来统领安守之责。夏铮原是御前侍卫,也数得上四品;不过朱雀如今主持大内,手下亲信第一便是张庭,而似夏铮等人,官衔虽在,内宫之事原与他却无多大关系,辗转从礼部接了这摊事儿,也只是维持场面而已。 我们会不会来得已经晚了?刺刺道。按理说,要选妃,肯定要找好几个道士合八字,算这算那的才行,但现在恐怕已经混不进。 你瞧见没有,刚刚那茶楼里头就有两个道士,后面都跟着一家子人,我看那些道士都是他们雇来,特特将八字合好――自然要合得“好”――然后届时就由这些道士去相荐。我们现在去兜一圈,说不定还有别的带了女儿家的人没找到道士呢。 刺刺见他走得快,在后轻轻一戳他,道,找什么,我不就是? 君黎一愣回过身,道,你? 嗯,我八字要不要告诉你?还是你随意替我编一个?编得好,人家喜欢我,自然你也能进去了。 先……先别说你吧。我们先找找看,或许有别的真想进宫的女孩子。 找别人?那我岂不是没机会进宫了? 你忘了主事的可是夏家,你去了就不怕被认出来了? 刺刺想一想道,那好吧,我们再转转,反正还有好几天。 两个人自大街小径一一穿过,却并没兜揽到什么人。刺刺叹道,定是人家看见我,以为我早雇定了你了。隔天我扮个男装,当个小道士,这样才有用,而且这样的话,我说不定也能跟进去了。 君黎打着伞。与她走了一整个下午,到现在感觉反像是在游览这临安城一般,当下便笑了一笑,道,是啊,那今日就先回去吧。 刺刺沉吟了一下,道,不要,左右也出来了,临安的湖山风光可是很好的,我们去那里兜一圈再说。 你是说西湖吗?我也想去游个湖,可是每每都是被禁城里人霸占了,旁人进不得。 正说着,忽然伞下却探进来又一个头,朝着刺刺和君黎各看了一眼。刺刺吓了一跳,连忙向旁一闪,道,阿伯,你干什么啊? 君黎却认出他来――这阿伯正是之前自己在这附近摆摊算命时旁边书画摊头的老板。只听他嘿了一声,道,果然是你们两个,没认错! 君黎心里登时想起了那天正是他交给夏\一幅刺刺的画像,心里隐隐就觉得让他见到、认出自己和刺刺来,是件不太好的事,当下便匆匆道,是,许久没见了――不过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着,一把拉了刺刺道,快走。 书画老板见两人不多时就走得没影,有点莫知所谓,摇头暗道,莫非这姑娘也想去选妃,寻了个道士要去荐――还恰恰寻的是这一个!咦,难道给夏大公子那画是白画了吗? 雨天的湖有种特殊的美,朦胧细致而又婉约,真的如同一幅水墨画般。君黎拉着刺刺一口气快走到看得见湖了才停下,愣一下道,今天还真的没人管。 岸边已经没船,统统在湖上荡着,想来是游客太多,即使下着雨,也不减他们半点兴致。 两人只好在湖边随意走走。刺刺不无好奇地道,刚刚那阿伯是谁啊? 哦,说来――我先前几个月一直在临安,所以见过他。君黎说着便将当日在书画摊头所见对刺刺解释了,又道,所以那日听说夏公子有心要提亲,我一点也不奇怪。 刺刺就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道,君黎哥,我问你啊,你可相信世上真有“一见倾心”这回事? 君黎犹豫了一下,道,有吧…… 胡说,你晓得什么一见倾心了。刺刺就取笑道。反正我是不信的。我跟夏公子原本不认识,是那次他来青龙谷求救,我才与他第一次见面。后来他要回临安,对我娘说,看我心情不好,想邀我到临安游玩,散散心,我也没多想。那时正好我爹也在临安,我们一则考虑到夏公子伤势新愈,一起上路可以有个照应,二则回程可以和爹一起,也不怕了,就一起来了一趟。怎晓得没过多久,他就让夏庄主来青龙谷提亲了,我真的吓了一跳,本以为爹万万不可能答应的,谁晓得他――竟没拒绝! 若记得没错,你说过夏庄主是拓跋教主的舅舅?君黎笑道。那你爹怎么敢拒绝他。 那――也不行啊。刺刺道。我爹可不怕教主,教主的面子,他未必次次都给的!怎么说我在他心里,也应该比教主要紧吧? 那或许他觉得夏公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君黎道。我觉得夏公子对你……的确很上心,你也不必怀疑他的真意。 我不是怀疑他,我……我就是还不想嫁人!你可别早不承认是我舅舅,现在又拿出长辈的架势教训我! 好了,我不教训你。君黎笑道。你嫁不嫁人,也不归我拿主意。唔,那里有个亭子,过去坐会儿,等有小船过来,看有没有人愿意搭我们一起到湖上兜一兜。 两人去到亭子里,但亭子里也都潮湿湿的,能坐的地方不过两小块。但面对着湖面,却忽然有种开阔之感。 想不到这种天气,这里竟会这么美。君黎忍不住叹道。我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好的视野看过这个地方。顿了一顿,又道,但不知为什么,又总觉得这里有点熟悉。 熟悉? 可能是我一贯喜欢看水吧。君黎笑了一笑。我一看着水,让我站一天不动都可以,也许是又一时恍惚,想到什么别的地方了。 喜欢水――你跟我二哥倒有点相似。刺刺笑道。小时候我们在淮北,哪曾得见过什么湖啊泊的,都是在泥坑里玩――后来到了南边,二哥见了水,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刚搬到青龙谷的时候,家后面有个小池子,只能捉捉蛤蟆的,他都玩得不亦乐乎。 君黎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差不离吧? 我么?我……我是女孩子么。刺刺虽然这么说着,但头一转,咬唇似笑非笑着,显然是承认他猜得不错。 你晓得么,我小时候落过水。君黎起身,凭栏远望着。可是我脖子上套的草环挂住了旁的东西,结果我不但没死,还变得喜欢看水,真是很怪。那时候我爹娘都很庆幸,就将我脖子上的那个环儿当作我的护身符,让师父一直给我带着,只可惜我到今日都还不知道那片水在哪里,不知道生我的爹娘在哪里,连那护身符,都已经掉了很久了。 冷不防手心里有些濡湿,是刺刺沾了雨的手滑了进来,将他轻轻一攥。 六九更生嫌隙 他一怔,却不敢回头,也不敢用力握紧,只听刺刺道,我晓得你为什么喜欢看水了。你一定是觉得……若看遍每一片水,就能寻到故乡在哪儿了吧。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是触到了他心里的弦,令他眼眶忽然一热。刺刺说得也许并不对,自己落过水的故事,也是师父临终前才讲的,而自己喜欢看水却是从小的。只是,便就是这不对的,却更令他心旌摇动,让他觉得――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他想起她还曾为他做过一只草环,那只虽然很快枯萎,碎成片片,却堪称护身符的草环。也许能让他从那四天的昏迷中醒来的,真的就是这又一只草环呢。 刺刺上前,与他并肩而站,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就将手心里她的手握起来,道,你腕上那只环呢? 刺刺一迟疑,道,若你说的是那草环――早就枯了。我手工不好,做得不结实,草叶一枯,就散啦。等开了春,我再做几个好的送你。 君黎瞧见她眼睛又在笑,就如在顾家院子里刚认识时一般,笑得天真。他忽然害怕起来,慌忙将手松了,转身道,没,我问的是――夏公子送你的那一只――那一只玉镯子呢?你怎么不戴? 刺刺就呆了一下,道,玉镯子?哦,你是说上次在临安他给我的玉镯子?我没有收啊。 她停了一下,又将手塞过来,道,你怎么回事,这话题刚才不是说过了,我哪敢收他的…… 君黎已经将手一撤。刺刺又一呆,意识到他的躲避,反而咯咯笑了起来,道,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像心里有鬼似的。 君黎却沉默了。心里有鬼么?也许真如她所说。何时真该画一道符了――在自己心上画一道符,把这个鬼好好驱赶驱赶。可是啊,自己的命运推算不得,自己心里的鬼,也驱不走。甚至连面目都见不到,连它踞在自己心里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幸好这时正见一艘小船到了近处,他忙道,有船了,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快步踩着湿地向湖边跑去。刺刺跑在前面,一手遮着雨,但身形灵巧,如掠水飞燕,几步就到了船边。 似乎是有些风,那船家抛的船索未曾抛准,岸上偏是没有人接,那绳索眼看又要落入水里。刺刺连忙上前将绳索一抓,可是她力气究竟不够,那船家忙喊道,姑娘撒手,别拖了你落水! 君黎跟上来忙将伞往刺刺手里一塞,一手便接了她手里绳索,用力之下,那船不再失去控制,总算能将绳索先往码头桩子上系了。船上有名游客,见已无碍,起身一搭绳索准备下船,哪料油纸伞微微一抬,她看见了面前的这两个人。 好静。微雨的西湖,忽然好静。 这是他们第几次巧遇了?在两浙路的茶棚里,在青龙谷附近的树林里,在徽州城的僻静客栈里,在冷雨绝艳的湖山里。 君黎嗓子微微一哽,几不可闻地哑声道,秋……葵? 一刹那间,两个人脑子里想起的,都是那一段树枝。那段树枝现在还在君黎的背箱里,在武林坊的房间里。他们是因为那一段树枝而不得不有意互相避开的,可是到头来竟还是要相遇。 意外很快就全数化为镇静。大家都要找一种最好的方式来圆滑地解决这种不期而遇,不是么? 不知道是不是该算幸运――有刺刺在,她是不可能容许这种尴尬停留得太久的。 你是……秋姑娘?她有点不甚肯定地开口。隔得时间久了,加之上次不算正式照面,她确实有点犹豫。 秋葵转过来。她也见过她,记得她喊过君黎舅舅,记得她受了伤,但旁的,也便不记得了。 刺刺会意地笑道,我叫刺刺。 秋葵哦了一声。对于不那么熟的人,她终究热情不起来,表情还是冷冷漠漠的。 真巧啊。君黎清了清嗓子道。我――今天刚到了临安。没想你也到了。 哦,是么。秋葵淡淡道。我也是今天…… 她刚说出口,就缄口不言了。为什么要是同一天呢?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巧合安放在两个人头上,又算个什么? 只听刺刺道,能找到你就好了。君黎哥前一阵子还在说,不晓得你去哪里了,他说答应过你帮一个忙,所以就赶来临安了。 哦――你――原来还记得我这回事?秋葵看向君黎,口气不自觉地又变成了之前那般带些挖苦的样子。 君黎反而笑了,道,不告而别的是你,要说也是你爽约,怎么反问我? 秋葵有些赧颜,一边刺刺道,别站着说了,秋姑娘,我跟君黎哥正要去游湖呢,你要不要……呃,跟我们再游一圈? 秋葵有些犹豫,君黎便道,你住在哪里?寻到客栈了么? 秋葵点头道,还算运气好,在城南寻了一家。 今日还有没有什么要事? 不算有吧。 那就行了。本来愁找不到你,既然碰上了,走吧,还是有些事情说说。 刺刺见秋葵似乎是默应了,便先跳上了船,向那船家道,久等啦,我们也想去湖心兜一兜。 船家便笑道,小姑娘,小心别滑了跤,舱里有些防滑之物,你拿来用用。 刺刺便进了船舱。君黎与秋葵也待上船,忽然只听后面一个声音道,就是这里了,就是他们了! 两人方回头,后面已有人上来便拉秋葵手臂。秋葵岂是好对付,手稍稍一动,琴弦已向那人前臂一划。那人猝不及防,大惊躲避,衣袖还是落下了半片来,呀地叫了一声,道,刺刺,你…… 话未说完他似乎已看清了秋葵的脸,呆了一下。君黎也已经看清他,脱口道,夏公子! 这人正是夏家大公子夏\。只见他怒而回头道,是谁说看到刺刺跟这道士在一起的? 君黎便见到他边上其一是那书画摊的老板,见了君黎和秋葵,他一脸既惊讶又茫然。只听夏\又斥道,这都能看错,眼睛长哪去了? 但我方才明明看见……那老板还待争辩,可是君黎和秋葵自然是不会为他圆场的了。夏\也觉有些下不来台,自己还被人割了一截袖子,一转脸对着君黎恨道,道士,我认得你――又来临安招摇撞骗!说着又看了一眼秋葵,再看回来,道,告诉你,这次选妃是我爹主事,凭你们可别想借这机会飞黄腾达! 这话说得君黎实在有些想笑,若不是担心刺刺不明情况现出身来被他发现,他大概真要与他针锋相对一番的。当下却也只能笑道,多谢夏公子提醒了。我飞不飞黄腾达,其实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这两句话看似轻平,却其实带些讥刺,足够夏\怒了。君黎已经向秋葵使了个眼色,两人施施然便要上船。夏\今日身边没带得什么人,想想秋葵那一下厉害,也便不敢妄动,顿足哼道,道士,你有本事把名字留下! 君黎又回转身来,微微躬身行礼道,有劳夏公子下问,贫道君黎,还请多指教。 君黎……?夏\面上露出一丝不显著的犹疑之色,不过随即消去,轻视道,没听说过。――行,你给我等着! 两人见他匆匆离去,也不再理睬,便解了船索,跃上了船。 七〇微雨水山 刺刺隔着船舱其实也望见了夏\,并不知他对君黎原有这样敌意,当然就躲着不出,只听秋葵一边坐下,一边却问道,你跟这夏公子往日有什么过节? 没什么过节,他看我不顺眼罢了。君黎道。 秋葵轻轻一笑。才几天不见,你变得这么会挑衅人了,话里都带了针似的,便真不怕他这个地头蛇? 刺刺才有些吃惊,从舱里探头出来,道,怎么,你们方才不会吵起来了吧? 也没吵起来――他是来找你的。君黎道。大概是被人看见了你跟我往这里来了,结果却拉错了人。 刺刺才哦了一声,道,这样么,……多谢你们了,替我隐瞒。我可真的不想跟他照面。 秋葵不知她与夏\的关系,也不插言,只将伞在舱口撑起,转头去看悠悠水波。 君黎却又问她道,你来临安,是准备趁这次机会混入宫中了? 秋葵头也没回,道,我是追着沈凤鸣过来的。 沈凤鸣也来临安了?君黎道。你――还―― 他想说你还在追着他,却预料得到这句话多半又要激起了她的脾气来,转念道,你还没报得了仇? 秋葵恨道,我一路上总也有两三次险些就要得手了,可是这个奸贼狡猾无比,都到最后关头却又被他逃了。 君黎想起沈凤鸣原说过要替自己引她来南边,他竟也没作戏言,这一路的交手想来也是他让着秋葵了,不觉忍着笑道,嗯,那你现在怎么肯放过了他,来游湖了? 还不是因为……因为临安城实在人多,我从陈州一路跟过来都没跟丢过,可是刚进了临安,竟就不见了他踪影。 所以就心情不好,来游湖了?君黎笑道。不过你都追了一路,暂且放一放吧,他也跑不了。反倒是这次恭王选妃的机会难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好好合计下怎么混进禁城去? ……我是在想,但……我要去寻琴,你们要去干什么? 君黎便将程平被捉一事说了,又道,所以现在我们两件事并一件,就一起吧。 你们可有什么计划么? 先头是想了想。君黎道。你晓得么,当朝天子和恭王他们父子两个,听说都很信八字命理,回头呢,我就编一个合适的八字,将你荐上去。待到进去了之后,你想必大部分时间会受管束,但好在你们女子的地方,也许反而有机会谈及琴乐,你正好趁此机会打听一下五十弦琴的事情;至于我,就尽量找机会看能不能知晓他们将程公子关在哪里。 等下,君黎哥。刺刺不满地道。为什么我说我要扮成选妃的姑娘家跟你进去,你就不答应,现在却让秋姑娘去? 呃――秋姑娘自己也有事,无论如何也是必须去的,你就最好不要涉险了。 ……不行,你若想把我一个人抛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行!要么就想办法把我也带进去,不然的话你们都别想去! 秋葵也道,照我看,刺刺姑娘的身手不错,有她在,我反而放心些,否则你一落单,出了事恐怕逃都逃不了。 君黎喟然道,你以为在那种地方出了事凭武功就能逃得掉? 秋葵不忿道,我们至少比你好些! 君黎见她又是要斗嘴的架势,笑笑转开,只听刺刺果然帮腔道,就是啊,若不是非要有个道士不可,我跟秋姑娘你一起去就行了,还会带上他么! 也不是不行了。秋葵故作无谓地道。刺刺姑娘扮作道士,反正这道士那天卜了一卦也是说,只要有人陪我一起,就会平安无恙,那也未见得要是他啊。 呵,你们真有本事就真去啊?若被人问起八字的详情,答不出来可不要想到我?若遇到什么事情想到要看上次的爻辞,解不出来可不要想到我?若这小姑娘孤身跟一堆男人住在一起,碰到麻烦了可不要想到我?若…… 好了!刺刺嘟嘴道。我们都是担心你呢,谁叫你功夫不济啊,出了事都要人家护着你。 君黎只笑道,我是算命的,你们是学武的,我跟你们能比么? 秋葵掠一掠头发,道,我的事情倒不难,可是你们要救人,恐怕没那么简单了,纵然进去了,还是以打探情况为要,救人只是见机行事吧。 放心好了,我会看着他的。刺刺很有把握地答应。君黎却睨她一眼。 是啊。他开口说道。你可千万记得看着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可对付不来! 三人在船上又商量了乔装改扮、暗中联络等细节,随后便在这船上悠悠荡着,纵然沉默,也觉惬意,没了半点尴尬。心情放松之下,君黎靠着舱边,倒有几分困意上来。 不知不觉,像是打了个盹。睁眼时只见自己斜躺在船舱之中,也不知睡了多久,而那两个姑娘却都不在里头。 正要起身,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略嫌刺耳的、不知用什么乐器吹出的声音,有点像喇叭,却又不是喇叭;随后又是一声,音高稍微有些异样,却好像都是走了音、破了音一般,不成调子。 然后便听到刺刺娇声道,哎呀,这个太难了,我学不来! 他好奇掀开舱帘,外面天色已转暗,但雨好像是停了。船沿上并肩坐着刺刺和秋葵,只见刺刺手上捏着一片薄薄的叶子,愁眉苦脸地用力去吹,又是怪里怪气的“卜”的一声,就连秋葵都忍不住笑起来。 君黎微微发怔。他很少看到秋葵笑――不对,应该说,像这样笑得肩膀都颤起来,前仰后合的,根本就没有过。只听她道,算了,还是听我吹吧。刺刺便点头,见秋葵也将一片叶子拈起,嘴唇轻轻触上。 那叶片在她唇中竟就能发出绝妙的乐音,高低抑扬,悠远动听。刺刺随意地便将头靠在她肩上,手中轻挥着那小小的叶片,不过也渐渐缓了,就如也听得有些醉。 君黎也便没有打断她,靠在舱边,始终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能不去想这一次是否能平安出来,也不去想这样清淡美好的时光,是否还会再有。 临安城是真的热闹,即使到了天暗,因为天气转晴的关系,街上人也不见少,尤其张起了花灯的地方,反而客人如织。 三人到集市买了些必要的衣物装束和易容之物,送了秋葵回客栈,约定第二天便在此碰面。君黎和刺刺一路走回去,将将要转到武林坊,刺刺忽抬手指道,那不是……! 果然,前面远远地能看到张弓长和沈凤鸣边走便说着什么。君黎原也晓得沈凤鸣来了临安,却不知张弓长也在,便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悄悄蹑上。张、沈二人折了两折,竟然去了夏家庄。 君黎和刺刺在拐角偷瞧,只见不多时夏家庄里出来一人,请了两人进去,情态之中并无敌意。 奇了,夏家庄跟黑竹会这么好。刺刺道。上次我来这里,夏公子还怒斥黑竹会呢,他们的人一路将他追杀进了青龙谷,还伤他不轻,难不成都是假的? 那次朝廷还要斩了夏庄主,现在夏家还不是替朝廷办事?此一时彼一时,黑竹会和夏家庄,现在该算是一拨的了吧? 刺刺将信将疑地看了半天,道,不管怎么说,黑竹会的当家和金牌杀手一起登门造访,很难得吧? 沈凤鸣刚刚拿了金牌之位,过来打个招呼,将往日的冤仇也消解下,不算太奇怪。 看不出来你还挺晓得他们那一套。刺刺道。算啦,既然是在夏家,我们也跟不进去了。 两人还是又说了一会儿,果然张弓长和沈凤鸣久久未出,便也无谓多等,决意先回家去。 若有机会,你这几日想办法找沈凤鸣打听一下选妃的内情,不知他晓得多少?刺刺道。反正我是绝对不找夏家的人打听的啦。 君黎晓得后面那句才是她的重点,一笑道,我没想过让你找夏家。 七一横生枝节 秋葵还是第一次穿上这么浓色的衣衫。深紫色的衫裙,比一贯的白色打扮更显出些冷傲,也因此愈发显得整个人由脸到身都如雕琢出来的一般有致,真正是个美到毫巅的人物。 以至于刺刺看着她,都像是呆了。 秋姐姐。她喃喃地道。你真是漂亮。我若是恭王啊,一定挑你。 今天张告示了。君黎在一边道。凡是这几日递进八字,通过了的,这月二十先是“貌选”,再是二十一日“才选”。貌选嘛,倒是不担心…… 怎么,才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啊,秋姐姐懂得诗词音律,又弹得一手好琴…… 君黎咳了一声,道,不是说她没才,只是…… 他便正看着秋葵,道,我跟你认真说,你别生气――你若过了貌选,想必就要呆在里头了,我怕的不是你过不了什么貌选才选,是你一贯为人有些……有些孤僻。若我和刺刺就在边上也就罢了,万一你一个人,一言不合的就与人争执起来,恐怕要吃亏。 秋葵知晓他说得没错,却还是瞟了他一眼就转开头去道,谁晓得进不进得了禁城,没准头一道合八字的就要被刷了下来。 不会的。君黎道。我已经把你写小了三岁了,虽然仍是比不得那些十六七岁的姑娘…… 你说什么!秋葵便扬手作势要打他,眼睛向他一瞪,只见他竟然在笑,居然心里就一抖,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来。 只听君黎笑道,那也都没办法啊,说你十岁,大概还有人信;说你十六七,那未免有些…… 一边刺刺早就狠狠捶了君黎一拳,道,君黎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君黎笑道,我只想她知道,禁城里不比别的地方,进去之后,被人说这样的话也是很寻常的。像这样的事情怕都算不上什么折辱,说不定还有更匪夷所思的,别什么事都较真,有些人就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就好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孰轻孰重的好么?秋葵有些不忿。你教训完了吧,道爷? 君黎只好一笑道,完了。 这日下午宫里专门派了人就开始收民间女子的八字帖,直收到十五日,总共大概有个两三百户人家的女孩子要报名。十六日便来贴榜,大概有一百名女子入选,加上官宦家小姐二十个,总共一百二十人可以参加貌选。挤着看榜的不是形形色色的道士,就是女孩子家里长辈,榜没贴完就是个水泄不通。 偏偏刺刺非要跟着一起来看,君黎只好把她带上。便在头两张榜上他就一眼看到了秋葵的名字,心中便淡定,回头道,走吧,她在了。 刺刺却仍在张望,一直看到后几张,她才突然眼睛一亮,嘻笑抬头道,嗯,走了。 君黎才觉有些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唔,没什么,回去再告诉你。 刺刺,你别卖关子。君黎一手往她肘上握定,目光便扫过她适才看的最末几张,忽地看到一个叫“秋刺”的名字,吓了一跳,回头道,你不会是…… 刺刺早就别转了头,就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拧声道,快先走了,回去再说! 君黎未敢相信刺刺会这么大胆,瞒着自己做这种事,但转念想想,她从来就是这么大胆,也不是做不出来。便拖了她到人少的地方,道,那个是你么?你什么时候将自己的帖子交进去了?竟然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刺刺见他面色沉下,也有点怕,低低道,我跟你说了你一定不肯啊,最先也不是没说过…… 你…… 你骂我好了啊!不过,骂也没用,我已经通过了。刺刺说着倒是嘻嘻笑起来。 君黎当然也不能真的就开口骂她,只能哭笑不得道,你的八字递的是什么?谁给你解的?都写了些什么? 就是我自己的八字了……言语都是自己编的嘛,就说些好的咯,什么旺夫啦,旺子孙啦,命里逢凶化吉一帆风顺啦之类。 ……这些在里头都是有人要看过的,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真不晓得怎么就让你过了。 嘿嘿,也说不定我就真的是那么好呢?反正现在也通过了,唔,不过回头貌选,也不晓得过不过得去。刺刺说着,又显得有些发愁。 你还敢去貌选?君黎怒道。你晓不晓得,万一后面你过了貌选,到头来又从禁城里逃出来,这够算得上欺君了? 哼,那你为什么让秋姐姐去?她回头不也是一样要逃出来? 你担心她做什么――她可跟你不一样,本来就出身远僻之地,孤身一人没有牵绊,避回去谁找得到她?你的身份就不同了,你明知现在青龙教跟朝廷的关系很紧张,若你又惹出这样的事情,回头总也要有人收拾这摊子――还不说夏家了,你这下倒是不避夏家了?不怕跟夏\打照面了? 我会易容的呀――我不叫人发现是我不就好了,我名字也不是真的。君黎哥……!刺刺撒起娇来。 貌选的通通都要拿清水洗脸,你易什么容?君黎反而益发生气,一把拉着她便向秋葵客栈行去道,你再这样任性妄为,连扮小道士跟我进去都休想! 刺刺觉出他这次是当真生气。她还没遇过他这样,从来他都偏让自己,纵然自己任性妄为,撒个娇也就算过去了,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次自己也算是思前想后,才作了这决定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至此。 固然,她和秋葵一起,等同于留他落单。可是要找程平,从君黎这一头说不定根本难有真正的机会。一个道士,就算荐了合适的人又怎样呢?唯有借选妃之机深入宫中,才有可能。 一路悻悻地到了秋葵屋里,只见她站起迎上来道,怎么样,看了么? 看了,你在里面了。君黎道。 秋葵哦了一声,道,看不出来你编的生日时辰还不错。 一顿,却见君黎面上殊无喜色,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还是照原计划准备下,我们明天再来找你。 说着又一拉刺刺道,走。 喂,今日不是说要给刺刺扮下道士看的?秋葵上前道。怎么了?刺刺,你怎么也哭丧个脸? 我把君黎哥惹不高兴啦。刺刺撅嘴道。他可凶了呢。 秋葵转向君黎,却听他向刺刺道,你卖乖也没用,这事情由不得你。貌选前后,你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到底怎么了?秋葵狐疑道。 小丫头私自偷跑去递八字贴,也要参加选妃,若非方才在榜上看见,我还不晓得! 秋葵吃了一惊,道,刺刺,原先说得好好的,你怎么了? 刺刺不高兴道,你也来说我!我是为了别让你落了单! 这个……我晓得。秋葵道。我的意思是,那天不是说好了,你和君黎一起,你还要照顾他的啊。 是,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处境更危险一些,我和你在一起,有个照应。不是说,你们那个卦上说,你一定要有人陪着吗?可是这样让你去选妃,有好多时候你还是一个人,我们都没法和你在一起的;那日君黎哥还说起,万一你跟人起争执,若我们在边上就好啦――那我猜想,那一卦的意思就在于此了,也许你要跟人争执的时候,我们有人能圆个场就会没事。 我知道你是为了秋葵好,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你也就不要横生枝节了。君黎道。 我……横生枝节?刺刺咬唇道。我晓得啊,你怪我这个时候给你们添乱了是不是?但――你仔细想一想,到底怎么样安排才是最好的?我作为一个女子进禁城,总比我扮成男人,扮成个道士进禁城安全一些吧?你说我这样参加选妃危险,可能会是欺君之罪,怎么不说我若是个道士,回头连带着不也一样是个欺君之罪? 那你就别去啊!君黎没好气地道。早说你别去最省事,给我在外面等着! 刺刺从没被他这样抢白过,呆了一下,气鼓鼓地道,不要跟你说!早知道不告诉你,不要你管,你本来也管不着!说着,赌气便走。 君黎晓得自己话说得重了,当下只能向秋葵看了眼,道,明日再来细商。便要追出去。 哎,君黎。秋葵叫住他。 君黎一停,目光望向她。 她还小,你……哄哄她就好了,别那么凶。 我晓得。君黎闷闷说了句。你不用挂心。 刺刺跑到外面,越想越气得厉害,便在街上愤愤奔跑起来。君黎远远瞧见,便跟过去,瞧她越跑越快,料她真是情绪上来,便保持这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她跑得慢下来,他才上前了些。 刺刺。他到她身后丈许,才开口叫她。 刺刺吓了一跳,忙一转头,道,你跟着我! 怎么敢不跟着。君黎苦笑道。消气了没有?好了就回家去吧。 消气?刺刺冷笑了一声,下巴一抬,道,倒怪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要去选妃,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同意,那你尽管不同意好了,我选我的,一点都不来跟你生气! 君黎脸上变色,道,刺刺,你别自说自话了,这一次我们…… 你是我什么人啊?又不是我舅舅了,你管得着我?我要进禁城,死生由我。要是貌选、才选我落了榜,我也没话说,但现在你就别来拦着我了,我也不会听! 街上人多,便有人好事来围观。君黎可不比她肆无忌惮的,上前便要拉她,好歹去个人少的所在,却不料刺刺见他伸手,反手一脱,偏生不让他碰着。 君黎一急,斜腕就擒她。刺刺未料他会来这一下追击,未防之下,被他一把捏住了手腕,欲待去挣,谁料他这次真的用力,竟半点挣不开。 她只好被他往僻静的小巷里就近拖去,进了巷子,他才将她一松。刺刺有些犹豫,揉着手腕却又挺直了背道,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不成?你打得过我么! 我打不过你。君黎道。你不是一贯晓得我武艺低微,我又江湖经验不足,我又头脑不灵光――我什么都不行,所以你不是早就打算了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么?你去选妃了,我这边遇到事情怎么办? 刺刺一怔。她没料到他气势汹汹将自己拖过来,会说出这些个理由,虽然明知这几句不过是反话,目的只是哄骗自己别去那个选妃,但她着实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默默侧开脸去。 七二前途未卜 君黎见她沉默下来,也沉默了一会儿,道,刺刺,这件事,你先听我说。并不是我不在意秋葵的安危,但她和我们的目的不一样,她是来寻琴的,还容易些,一朝目的达成,也就退走了;若你与她在一起,你的目的却是救人,她必定不会坐视你孤身犯险,你岂不是又多连累了她?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我……我是没资格管你,但这话也是你说的,“就算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不用像对待仇人一样对我吧?”既然这一路我们都是为了救程公子来的,就算只有那点同仇敌忾的关系,你也晓得我并不是为了要管你,而只是不想…… 我哪有像仇人一样对你!刺刺回转了头来,气鼓鼓的表情几乎像只河豚。 君黎一呆,刺刺嗤笑一声,道,你倚老卖老,就晓得说这些道理给我听,都快赶上我爹了。就连我爹都没你那么碌摹 君黎听她口气缓和,就一笑,道,你不生气了吧? 生气啊,除非你给我打一顿。刺刺道。 ……哦,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不去貌选,你随便打。 刺刺白了他一眼,转为发愁,道,可是我真的担心啊,我们只是两个道士的话,真的能打听到大哥的所在吗? 君黎将手放在她肩上。你便这么不相信我? 我……刺刺没说出话来,但心里大概是真的不太相信的。 我跟秋葵是这么说的。君黎道。我不要她管我们找人的事情,但我要她一旦入了宫,有机会和里头的人物说上话,便要力陈我们这些道士的好处,尽可能让我们有机会被重要人物召见,这样就有在宫中行走的机会。其实这也不是三皇子第一次娶妃了,现今的恭王正妃就是由道士引荐的,可见至少这恭王是对道学极为相信的,而且听闻他受宠于当今天子,而他自己又尤其与太上皇,也即他的叔公要好,若有机会见到恭王,我想我们打听或行事会方便很多。 刺刺还待说什么,君黎又接着道,不管怎么说,我也跟秋葵说好了,只要有机会就联络,至少互相知道所在,也并不是说一直就留她一个人了。里面是什么样,我们现在都不晓得,也只能见机行事。 刺刺沉默了半晌,道,好了,你让我再想一想。 君黎知道一时逼不得她,放缓声音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你这两天有没有找过沈凤鸣?刺刺道。 我按照以前联络的暗号在临安城好几处留了,可是好像没有反应。君黎道。也许他没看见,也许他也想不到我来了,所以没在意。我后几天再试试吧。 刺刺哦了一声,跟他往外走。正是午后,街头的喧闹依旧。 -------------------------------------------------------------- 刺刺终究还是依了君黎的意思,这之后的几日才太太平平地依照计划过了。她也没那个心情真去将君黎打一顿,只是将此事“记下”,料想如果真能救得了程平出来,怎么样都是好的,还在乎这一口气么? 貌选之日转眼即到。虽然当日应该不会有他们道士什么事儿,但刺刺还是作了小道士打扮,跟着君黎出来看。 其实也看不到什么,秋葵等人一早便到内城西边大门处等候,一众女子挨个被念着名儿便由专人领了进去。只听前面“秋刺”“秋刺”地喊了有五六遍。刺刺抿紧了嘴,不敢出声,只抬眼瞧瞧边上的君黎。君黎没在看她,但是手却狠狠地将她攥紧,直到那唱官令人将这名字划去了才松开。 这之后隔了一会儿才喊到了秋葵。她回眸朝两人所在之地望了一眼,刺刺晓得这一别后面的事情便不受了自己控制,难说何时再见,正有些黯然,忽见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便向秋葵一指,道,喂,你先停步! 君黎和刺刺都吃了一惊。这人正是夏\――原来他正在这批主持貌选的官员之中。想起那日他曾在西湖边说过必不让君黎和秋葵选妃得逞、“飞黄腾达”,如今他借职务之便,还真的从一开始便行阻挠! 秋葵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但此刻也只能佯装不晓,顾自跟队伍走着。夏\见状,哼一声便令暂停了念后面名字,上前便待拉秋葵出列。 君黎哥,怎么办?刺刺急道。他……他竟这时候来捣乱! 君黎也是措手不及,正犹豫是否就要插手,忽然门里另一侧又现出一个男子来,边径直向夏\走去边哈哈笑道,夏公子,真是巧啊,先前竟没看到你。说话间一把搂住了他肩,显得极为熟络亲昵,当然也将他原本伸向秋葵的手用身体一隔隔开了。 夏\被他一阻,当然下意识便要推,可是那人似乎熟络得过了头,搭着他肩便向一边行去道,看来夏公子也对貌选尤其有兴趣啊?不过人还没进完,真正开始貌选恐怕要午时了,别心急,一会儿才有好看的,先去喝一杯怎样? 他说着话,另一只手却向后挥了挥,似乎是示意那唱官接着念就行。唱官似还在犹豫究竟该听他的还是挺夏\的,那人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唱官才忙微微一躬身表示应承,直身又开始念名字。 这一回头,秋葵的目光与他也是刹那一相对。那里面不无暧昧调笑的神色令她一口贝齿霍然咬紧。沈凤鸣。这个自进了城就跟丢了的沈凤鸣居然在这里――在内城里!看上去,他和选妃的事情似乎也不无关系,而他在这件事上的地位,与夏\的地位似乎也不相上下。 只是,纵然胸中仍有对他的千般怒火,此刻也只能按捺住了,随着队伍往前走。已经进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不能因为任何缘故而弄得砸了――自己在君黎面前答应得轻巧:“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孰轻孰重的好么?”――现在,混进宫里为重,沈凤鸣的事情,只能放轻了。 外面的君黎和刺刺也是松了一口气。刺刺却好奇起来――沈凤鸣,如果说他是偶然出现在这里,又恰巧在夏\要拦住秋葵的时候将他拉走,也未免太巧合了吧?想着便道,看来你在城里留下的暗记,他有看见了。 君黎却沉吟道,我只留暗记想跟他见个面说话,他没来,也就不该知道我们的计划。 他或许看到了貌选名单里有秋姐姐,就猜到了。若他能牵制下夏公子,倒是好事,只是,唉,他的立场――实在也不能完全信任。 这么看来,他先前应该是不方便来见我。君黎仍在沉吟道。不过既然他知道秋葵要选妃,只要能照应她的安全,就算帮了我们大忙。别的,我们本也没想指望他。 但他――真会照应秋姐姐吗?刺刺犹疑道。他跟你是还不错,但跟秋姐姐好像……好像过节很深。 她说着,似还有话要讲,却欲言又止。 君黎见她踌躇,不由道,你想说什么? 唔,我反而担心他既然也在这场选妃里,这回虽然是将夏公子拦了,但也许反而――反而有别的目的,反而更要在后面为难秋姐姐。刺刺虽然语气不甚肯定,但还是说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君黎皱眉。在他印象里,刺刺应该从来不是个喜欢这样悲观看待事情的人,也必不是喜欢恶意揣测别人之人,忽然这般提法,应该事出有因。 呃,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多虑。刺刺低着头道。我们先回去吧,现今也帮不上忙了,只能等明日黄昏,貌选的结果出来再说。 君黎点点头,与她往回走着,忽地想到,道,是不是这两天你跟秋葵单独的时候,她跟你说过些关于沈凤鸣的话?秋葵对沈凤鸣的……敌意很深,她的话也许会有些偏激。那日沈凤鸣曾帮我们一起去黑竹会救人,你也记得的,也应看得出来他至少不会是个落井下石的人,所以――这次最多他两不相帮,却应该不会去为难秋葵。 嗯,就是因为他帮过我们,我才不能完全肯定。刺刺低头说着,忽然站定,抬头道,我……我这样讲吧。如果,秋姐姐和沈凤鸣两个人在你面前说同一件事,却说得截然相反,你会信谁? 君黎沉吟一下,道,我总是信秋葵多些,她……应该不太能说谎;沈凤鸣就算没恶意,也喜欢胡说。 刺刺两手一拍,道,是啊,所以啊,所以我才担心呢。君黎哥,若不是你一定执意拦我,我……我方才真想陪秋姐姐一起进去,防着沈凤鸣! 秋葵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君黎笑道。沈凤鸣那日也没跟你说几句话,又有哪件事情他们俩说得不一样了? 就是……就是娄千杉的事情,你记不记得沈凤鸣说是娄千杉对他用魅惑的功夫,想趁他心神不定的时候杀他。可是,可是秋姐姐说不是这样的,她说是沈凤鸣去招惹了娄千杉。我想起那天二哥也是说我们误会了娄千杉,也许娄千杉真的是无辜的,也许沈凤鸣就是个坏人呢! 秋葵那天晚上很晚才出的门,理应不知道沈凤鸣和娄千杉是怎么冲突起来的――她是怎么说的,你详细告诉我。 刺刺有些犹豫,道,其实也不是她说的,只是她给我看了一封书信,是娄千杉走之前留给她的,那里面将当日发生的事情都写了。她……她说原本也想告诉你,因为她很担心你一直那么信任沈凤鸣也许会被他利用,可是那信……有些女孩子的话,却不方便让你看,所以她叫我提醒你,不要那么信任沈凤鸣,他……真的不是好人。 唔,不方便给我看倒没什么,但――若真如你所说,那封信是娄千杉留的,那么这个问题就不是秋葵和沈凤鸣两个人我相信谁,而是娄千杉和沈凤鸣两个人我相信谁了,对么? 刺刺一怔,道,也对。那不用说了,这两个人,你肯定是信沈凤鸣了。 我不是信沈凤鸣,我只是不信娄千杉。如果娄千杉在信里说了沈凤鸣的种种坏话,那么……我倒更要相信沈凤鸣是好人了。 哎呀,你……你不懂啦,你……你……你不晓得娄姑娘多可怜,秋姐姐说她也亲眼看到的――哎,跟亲眼看到也差不离了,她再说什么坏话也是应该的了! 君黎见她语焉不详,但说话间忽然却将脸别开去了,一转念,多少猜到了些这“不方便让你看”的事情,面色不觉也一凝。沈凤鸣的确不是没可能对娄千杉做出这种事情来,纵然有再多的前因,若最后成了男人对女人的欺负,终归也没借口可辩。 但……他不会动秋葵。他想了想还是坚决地道。他答应过我的。 刺刺见他似乎猜出了其中意思,也有些怯赧,嘟囔道,难说。本性难移嘛,他……他若是好色之徒…… 你还真以为他色胆有多大?不管怎么说,秋葵是去选妃的,他还敢动可能会成为王妃的人? 刺刺才总算定了点心,哼道,对,谅他也不敢。 七三前途未卜二 沈凤鸣若不敢,夏\呢? 夏\也不敢。 若在貌选开始之前便将秋葵驱离在外,自然没人管得着,可是一旦开始了貌选,似秋葵这样显眼的女孩子,忽然退出不见了,难保不让人怀疑。 除非她在貌选中出局。可是她怎么可能出局。 沈凤鸣打从早上遇见就跟夏\寸步不离,两个人先去喝了一会儿酒,被人来请说貌选要开始了,请两人赶紧过去,夏\也就匆匆来了。礼部和宫中都派了不少人来,是为貌选主要评分之人;自己和沈凤鸣则分别代表夏家庄和黑竹会,倒不会在这次选拔中评分,只是作为这次选妃的要紧人事,也非出席不可。 貌选的人十个分为一组,总共十二组,最后要选三十六人进才选。秋葵是头一组。夏\并不晓得沈凤鸣与秋葵相识,只是见他从落座开始,就一直盯着秋葵没动过,心下不觉好笑,故意凑过去道,沈兄,看来你对那个小妮子很有兴趣? 沈凤鸣便侧头道,怎么,难道夏公子觉得这一组里头,还有比她更值得有兴趣的? 夏\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紫衣女子真的很美,身材又高挑,在一应少女之中,如夭夭荷花,美艳绝伦。 沈凤鸣早就转回去继续看着。他知道秋葵要来临安,只是,原未料到自己会恰巧奉命在此出席。若能一路这般见着秋葵,倒也算是件乐事,不过“生意”上却未免有些亏了――早知如此,那日君黎要雇自己替他“暗中照应”秋葵的临安之行,就该接下来,这活计毫不费力,却少赚了一笔。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浮起些笑,随后不免又有些担心。到目前为止,他尚不知道明天的才选之后,事项是怎样安排,但无论如何这事不可能拖过年,甚至恭王可能想在岁末宫筵上就宣布新妃的人选,算来――不过九日的余裕而已。目下想来,也只有趁着便利尽早帮她达到了目的,让她早点离开――最好在见到恭王府的人之前就离开。 可是那日君黎并没有告诉自己秋葵来此究竟所为何物。这事情――要从何帮起? 这一番貌选还是到了日落方歇,容貌之事,有时候也多费思量。主评官便让众美先行歇息,第二日尚有复选相待;而复选之后,下午便要才选,最后剩下的让恭王府看的不过一十六人。 其实落选未必不是件好事――次日黄昏时分,从内城走出来的落选少女,也并非个个都面容沮丧,有些甚至还雀跃欢喜。毕竟,嫁为王妃有时候意味着孤独一生,而“凡入貌选者皆赏银二两以作途中之资”――白银二两,于好多穷人家来说,真的不算少了。 君黎和刺刺并没有等到秋葵。这该算是意料之中,不过两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眼见内城门要关,忙上前拦住那官员想问个究竟。 那官员正是先头一日读念名字的唱官,闻言又见到君黎和刺刺都是道士打扮,嘿嘿一笑道,两位道爷,这是好事了,看来您们推举的姑娘是过了貌选才选了,便算最后嫁不了恭王,这才貌双全的,怎么都能有个好差事。 边上还有旁人,便好事问道,现今应该还有一十六位姑娘在里面留着,难道说,一口气有一十六个好位置? 便有人笑话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区区一十六个女人,还消化不了了? 那唱官好像意识到自己多嘴,忙挥了挥手道,要关门了,你们等待消息就是了。 君黎和刺刺只好随人流而退,隐隐约约看得夏\也带随从出了内城,径往夏家庄的方向去了。 看来是暂告一段落了。刺刺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葵到了这一步,应该便有机会面见恭王府的人,按照惯例,理应召我们入见。明日应该会有正式榜文贴出。 刺刺仍是看着夏\远去的方向,怅惘道,真是的,明知夏公子晓得,却又不能去问,实在难受死了。这个时候才真恨不得有个在朝里做官,或是在宫里办事的朋友才好。 正说着,忽然背后一阵微风逆向拂过,让她轻轻一悚,下意识回头道,谁! 背后远远的是巨大的落阳,红彤彤的就快要消失,半昏暗的气息里,有什么人影一闪而过,入了旁边窄巷。 两人对视一眼,往巷子里跟进去。 那人拐了好几道弯,才在一处尤其狭窄昏暗的巷子里停了下来,一边回身相待,一边反而又取一块黑布,将脸蒙住。君黎到了近前,已经认出他来,不由失笑道,沈兄,这就不必了吧,蒙不蒙着脸,我也认得是你。 刺刺也惊喜道,沈公子,太好了啊,我们正愁找不到你。 沈凤鸣很有点无可奈何,道,你们是“太好了”,我却一点也不好。若非得知件麻烦事,我也不来找你们。 秋葵碰了麻烦事了?君黎不无紧张地道。 眼下还没,但或许很快会遇到。沈凤鸣道。秋葵今日过了才选,你们也晓得了吧?她们明后日应该会安排休息下,我听说恭王府明日可能会设宴,要请她们的亲友前去,你们道士应该也算在里头。 唔,那是好事――我们正是想早点去接应秋葵,她一个人在里面毕竟危险。 话虽如此,但我也听到一个消息说――在安排她们见王府的人之前,有一个人要横插一脚,先见她们一见,美其名曰――替恭王再把一关。这个人――目下在大内没人能得罪得起,很麻烦。 你说的不会是朱雀吧?刺刺道。 你们也知道朱雀了? 当然知道,只是……选妃的事情,关他什么事? 此举其实有内情。沈凤鸣道。我说的麻烦事就是这个了――既然你们晓得朱雀,也不消我多费口舌,总之若想保秋葵无虞,决计不能让她见朱雀,所以无论她要找的东西能不能找到,见朱雀之前,一定得离开,否则就休想出得来了。只是,这话我跟她讲想必没用,只能你们明日进去后设法告诉她。 你的意思是――她还有两天时间?君黎道。 最多两天。到时我安排下,让你们逃出来应该还不成问题。 我不懂。刺刺插言道。朱雀虽然武功厉害,但秋姐姐跟他素未谋面,又无仇怨,见见又怎样?我们……老实说,朱雀若不出现,倒还麻烦呢! 沈凤鸣皱眉道,朱雀和她要找的东西有关? 不是,是我们要找他要人――要平哥哥啊!刺刺道。对了,你这些天可听说平哥哥怎样了吗? 沈凤鸣似才想起些什么似的吸了口气,道,程平――我还真忘了――说来,这么多天一点都没听到他的消息。 君黎便道,那日我们本来已经将他自张庭手里救出,谁料后来朱雀亲现,将程公子捉走。我就是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来了临安之后,留记号想向你打听消息,谁料你竟不出现。 我还道你是为了湘夫人的事情――若是这样,我想办法帮你们打听一下,你们自己可别轻举妄动。 但若照你的说法,我们最多逗留两天,都得离开?刺刺道。那怎么来得及呢――秋姐姐见朱雀又如何?她们毕竟是恭王府的妃子人选,朱雀也不能拿她们怎样吧?何况,一十六个人呢,总不会独独为难她,怕什么? 你方才说的“此举其实有内情”,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君黎也道。 沈凤鸣叹道,问题就在于,这一十六个人,这回可能一个也成不了恭王妃。 为什么? 你们可晓得恭王前两年讨的那正妃么?这女人听说极为善妒。皇上偏爱恭王,这次有心再给他选个侧妃,恭王妃当然不敢当时说不,可是私下里却是兴风作浪的,逼得恭王一个也不准收,哪怕做妾做婢她都闹得厉害。恭王也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竟也不敢驳她,又不好跟皇上明说,恐怕是私下里便跟朱雀去说了,所以今日冒出来这个消息,说朱雀要看这一十六个人――你晓得朱雀是什么样人么?他在大内,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一十六个人恭王不收,他敢收。说是替恭王再把一关,哼,不过是他自己欲享美色! 不……不可能吧!刺刺掩了口,未敢相信地道。 有什么不可能。沈凤鸣看了她一眼,忽转念将君黎拉到一边道,哎,有些话小姑娘听着也不合适,我跟你说,朱雀这个人好色如命,宫中女子被他染指过的不知有多少,而且还有个传言,说他不止好女色,还…… 话未说完,刺刺已经挤过来,道,你们说什么不让我听啊! 他只好住口不说了,回过头来道,总之,你明白了么?别让秋葵见朱雀,就这一句话。 君黎咬唇道,秋葵的脾气你却晓得,如果东西没找到,就算我拿朱雀压她,她也未必肯答应走。 那就是我要问你的另一件事了:她来宫中找的是什么?你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忙。 是五十弦琴。君黎道。 “七方”?沈凤鸣脱口而出。 轮到君黎惊讶:你也晓得“七方”? 呃,我……我听说过五十弦琴“七方”。沈凤鸣转为含糊。她怎会来这里找? 其实不是找七方琴。她自己身上平日携的就是七方琴的一半,另一半是下落不明了;她只是听说宫中有五十弦琴,想找来作为“七方”的替代。 ……湘夫人真算琴痴啊,为一具琴敢冒这个险。沈凤鸣摇头道。好吧,我知道了,程平的事情,五十弦琴的事情,我都去打听看看。你进去之后别寻我,反正若有消息,我就设法通知你们。 君黎点点头。沈凤鸣便道,我要走了,你们多耽一会儿再出来。便反而将面上黑布扯下,沿小巷钻了出去。 刺刺侧着头看他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喂,君黎哥,“那个”事情,你干么不问他? “哪个”事情?君黎狐疑。 就是……“那个”,他和娄千杉的“那个”事情啊。刺刺道。 方才哪有时间问“那个”。君黎道。你就这么关心“那个”事情的真相? 因为……因为我现在真的糊涂了,到底他是不是好人?我……我越来越觉得他不像个坏人了,可若是那样,岂不是意味着秋姐姐和我二哥都被娄千杉骗了? 君黎就笑笑,道,谁是好人谁不是,问也是没用的。你不是总说自己直觉最为厉害了么,就相信自己的感觉就是。 刺刺唔了一声,忽然像是振奋起精神,道,好吧,那既然有他帮忙,我们这次,一定要把大哥救出来! 君黎点点头。他没有问她,甚至也未敢去想――救出来之后呢? 程平的身份,注定着他得不到自由。 七四夜探禁城 难得能休息两日,秋葵总算松了口气。如今她们已被安排在一人一间的精舍之中,秋葵舍外腊梅正香,闻着心情也舒畅起来。 便今日下午的才选,正有礼乐部要人在场。秋葵虽不擅交际,但那一手好琴早就引起人注意,是以众人交谈也没忘了她,她便旁敲侧击地问起过五十弦琴,但回答却令她颇为失望:本朝以来,未曾见过。 想来也不无道理――南朝天子都是从旧都心急火燎地逃到这里来的,旁人谁还会记得将这样东西搬来?可是乐音风雅之事却似乎是大宋近几朝天子身家性命一般的事情,别的没有,这些个稀有的享玩之物,怎能没有? 她便还是不死心。乐部没有,但也许只是乐部的人不晓得――皇室的宝库之中,应有此物。 但自古没听说谁从皇家宝库中盗物轻巧来去的,起码也要真成了王妃,才有可能接近――可难道为了这具不知道是否真存在的琴去当真成了王妃?这可不是她本意。 ――就算君黎不说,她也知道,在被恭王府的人真正看上之前,一定得离开。 随身带着的,是那一具普通的七弦琴。今日下午的才选,她原是想奏那一曲《湘君》的,但一见到沈凤鸣也在场,便郁闷非常,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用那一首曲子,于是改换了一曲《行行》。这是自四个多月前在鸿福楼听君黎说起他那道号的来历之后,她渐渐回忆起师父以往奏唱此曲的细节,将原本没有特意去记的曲子,连忆带改,成了曲章。在后来几个月里,她偶尔也会弹起,总觉内里的孤独,又何止是君黎当日叹的那一声。 比起《湘君》那般至少还算乐在其中的相思情结,那般或还可有回应的款款心曲,这曲《行行》却好像看透世情般悲凉。当初不自觉唱着《湘君》的自己,想必也是未曾揣明了和君黎之间的痛隔,虽然不无苦涩,毕竟还聊作寄托;但如今看他,他未变,却正是这未变,告诉了她她的决离是一个全然正确的选择。他们,果然只能止步于此,作这样的朋友而已。 至于,师父当年又是为什么而叹咏《行行》,怕是自己永远也无法得知了。她想着,手指便又不自觉地抚上琴弦,朱唇微启,随着琴音静静而唱: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此刻在武林坊民居之中的刺刺,也正支着脸发呆。“君离”。她也在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从第一天来,她就看见后院地上写满的“我叫君黎”这四个字,而其中字与字缝隙中夹着的“我叫君离”,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君离”。“与君生别离”。她自然也懂得将它们联系起来,甚至胡思乱想着,是否这与他非要离开顾家有关。可是这些问题,她没有办法问,因为,他们说过,“不翻旧账”。 有时候,她倒希望看到君黎对秋葵会有些特殊的举动、言语,来证明他其实是可以对一个人很亲近、很关心、完全没有隔膜的。但好像也并没有。不是不亲近,不是不关心,但大概也只有身在其中,才体会得到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 果然,他仍是如此。而且,不但是对我,对秋姐姐,也是如此。她叹了口气。早先听过沈凤鸣叫他湘君,叫秋葵湘夫人,她还像有了大发现一般,拿来追问君黎是怎么回事。可是君黎只是淡淡回答说,沈凤鸣从来喜欢胡说八道。她想想,也没什么可反驳。 本来,以她这般年纪,这种事情无谓多想,可是独个人的时候,她偏偏发起呆来,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世上为何会有这样融化都融化不了的人。难道道士真的和常人就不同?可是――自己却偏偏不要他这样。 等大哥的事情了了――她心想――我一定想办法让你高兴起来,否则,我也就不是单刺刺了! 曲子终了,秋葵抱琴站起。四周已是一片静谧,她悄悄踅出。 琴音,可不仅仅是用来抒怀的。悄悄加入魔音,也可以不知不觉中使人熟睡。如今守在附近的人应该都已睡去,自己出去,便算只是踩踩地形,探探消息,也是好的。 一十六名待选美人,四人一院,共占了四个别院。出了院墙,虽说这内城号称十步一哨,层层设岗,但其实远没那么大阵势,一到晚上,唯见昏暗。 秋葵仗着目力,辨清小径,一步步向深处而行。走不多久,只见一道清清河水蜿蜒而至。而那河上隐隐有舟行,泛出烛火灯光,又有人喧哗吵笑。秋葵忙掩身于树后,心内暗道,这禁城之中居然有河流,看这位置,该是引了运河之水又凿出的支流。而这么晚了,不晓得哪家王公贵族又在河上泛舟消遣。 藏了一会儿,并无什么动静,那船也远远去了,除了许久才路过一次的巡卫,除了几处府邸门口挂着夜灯笼,多仍是一片漆黑。她便沿河而行,可那河到了一处宫门,却又断了流。 她忽地想起,选妃时听人谈论过,河道断流处――可不就是太上皇居所,重华宫的偏门?此处乃是昔年奸相秦桧的旧邸,秦桧死后,却被当今天子收了,扩建了一番,比原先更大了不知多少,内里更有殿院若干。眼见此处灯火明亮,人员似多,她不敢造次,远远避开。这些地方,她可没法进得去。 还想去别处,算算离开时间也不短了,唯恐院口那些人醒了,自己再回去便露了痕迹,只得原路折返。内城太大,一时之间,也探不到竟。 回程上却又逢着了那只船折返,只见岸边却忽然灯火大亮了起来。秋葵一惊,要避那光,便就近向一处府邸后藏身,只见那船正要在此处靠了,船上方才似乎是一场筵聚,如今更近了,笑声说话声更是清晰可闻。 只听一苍老些的声音道,这次选妃如此顺利,也全靠二位上心。 便听有两人先后谦谢了,用语间秋葵却大是吃惊,原来先前说话的,听称谓,竟便是现今的太上皇赵构了。至于那说话的两人,言谈间也听得出,一人是夏家庄庄主夏铮,另一人则便是张弓长。 另有个年轻声音也在旁说话,似乎便是恭王。秋葵心下一一将人数过,又不免奇怪怎么恭王的亲事,却由身为叔公的太上皇出面来宴请?她也怕自己会否听错了什么,便欲远远看一眼,但头只刚一动想探,忽觉一股杀意从那船上瞬时涌出,烈得她满腔皆凉,贴住墙根竟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她已知不好。那船上应有非常之高手,自己才动,就已被发现。以自己目下的身份在此偷窥皇室之人,且是太上皇,这……只怕是杀头的罪!就连今日刚递上了名字的所谓“亲属、举荐者”的君黎和刺刺他们两个,说不定都要被牵连了! 心一瞬间沉到了底。怎么办?要逃么?可是被那杀意这样压着,又逃得掉么?船上夏铮已喝道,什么人,出来!众守卫立时严阵以待,便有人寻摸过来。 正是百无一计,未防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一拉,似是用力很大,就像是将她一下子拎起来丢到了后头去。秋葵被摔得痛极却又哪里敢出声,却见这个摔了自己的人已经迎上前去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他一晃而过的背影,随即便已被折过了视角。只是,听到他随后说话,那犹豫未确的猜想还是被证实了。 正是沈凤鸣的声音在告罪道,太上皇,三皇子,诸位大人请恕罪,凤鸣深夜在此信步而行,未料几位大人正在此下船,怕惊扰上皇,适才就隐在屋后,不想还是没瞒过几位大人…… 赵构似乎并未见过沈凤鸣,秋葵只听到一阵低语之声,应是有人告知他沈凤鸣的身份。只听张弓长也告罪道,上皇请息怒,是卑职治下不严,致有此闪失,还请上皇降罪。 只听赵构道,既然是张大侠的人,朱雀,你自看着如何发落。 秋葵听到“朱雀”两个字,心便像突然多跳了一下。原来有他在场!难怪这样轻的手脚也会被发现,难怪会是这样排山倒海的杀意过来。她没见过朱雀的面,可是听君黎和刺刺说过程平被带走的情形,料想这宫中也唯有他有这样的武功了。 想着时,才突然意识到那杀意不知何时已消弭。不过她还是一动也未敢动,只将自己埋在房屋的阴影里,听一群人下了船,沿着河要将赵构送回重华宫去。人渐渐行前,她才在已转的角度里,得以看清一群人竟浩浩荡荡有三十多个,除开赵构、恭王赵⒅烊浮⑾娘!⒄殴ぁ⑸蚍锩褂屑父霰俊⑺嫘刑唷⒚梨尽5擅宦┛匆换锶说闹屑洌砗螅烊干聿啵褂幸桓鋈耍桓鍪贾瘴丛倒痪浠暗娜恕淙灰咽呛茉叮Ω貌换崛洗怼唐健J撬歉鼍韬痛檀桃恍囊鹊纳倌辏谡饫铮∶挥邪敕中卸苤频难樱谡庖蝗喝饲旃Φ拇希诤吞匣省⒐跻黄鸬捏巯铮 只是,如今自己余惧未消,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人走远了,她才觉出右臂、右腿都是火辣辣地痛,几乎是咬了咬牙才能站起来,更不敢再多逗留,慌忙悄悄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七五变数忽至 肘上、腿上都有不轻的擦伤。她用屋里的酒小心清洗了伤口,疼痛之余躺到床上,才来得及想起沈凤鸣如今不知要等来什么样的发落。不过料想,他背后有靠山,又有什么好怕? 只是这一次逢着他却不同以往,不要说说句话了,就连交流一个眼神的时间都没有――连表达嫌恶之心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着自己了?想到被他跟着一路竟半点没发觉,她不由一把抓了被子,心中又愤懑起来,忽然又回想到被他害得或许已经寻了短见的师妹娄千杉,她心头火一旺,忽地坐起。 ――也许是应该感谢他这次帮了自己,可是却远不足以抵消往日种种。可不要以为,这样就能算了――我曾发过誓终有一天要取你性命,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可不是轻描淡写就要改去的! 次日,次次日,都是休息之日,自然仍不被获准走动。秋葵只晓得君黎和刺刺应该已经进了内城来了,正受着恭王府的款待,却未知详情。因了昨晚的险象,就算今晚上故伎重施,她都有些犹豫不决。 她从来不是胆小之人,只是回想起朱雀那般不动已倾的杀气,心中还是觉出阵阵寒意。如果要夺回程平就意味着和这样的人为敌,她宁愿劝他们罢手。 她还没有正面见到朱雀。偶尔想到,这是自己的白师姐当年用命心许的男人,那种感觉,竟也会奇妙。 好消息是,跟君黎、刺刺甚至不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偷偷相见,这日傍晚径直就安排了十六女与各自亲友见面。交换消息间,秋葵没提起沈凤鸣,只说已见到过程平,看情形暂时无碍,但似乎仍受朱雀控制。 君黎与刺刺闻听,也似心中踌躇,不知如何以对,隔了一会儿,君黎方道,说到朱雀,我们遇见过沈凤鸣,他说…… 你们见过他了?秋葵惊讶道。这么说他已经告诉你们了? 君黎和刺刺一对望,道,告诉我们什么? 秋葵方意识到,沈凤鸣与两人相见,多半是昨晚那件事之前,这一下有些语塞,良久,才只得把昨晚的事情完整说了。 君黎一皱眉,道,那沈凤鸣后来怎样,还没消息? 秋葵摇头,随即道,但他的身份,总不会被杀头,我看,还不如给我们自己的事情多担点心的好。 君黎也只得点头道,如今也只能先想我们自己的事情。照你这么说,你也见识过了朱雀的本事――其实,后日,可能宫里会安排你们见朱雀,但朱雀未安好心,所以最晚明天晚上,我们必须要离开,不能跟他照面。 这事情……沈凤鸣说的? 嗯,他那日就为了这事情来找我们,我托他多照应你,想必就是因此才有了昨晚上的事情,若非是他,你这次也就…… 好了,不要再提那件事!秋葵没好气地道。我只说――见朱雀,该是绝好的机会吧?既然得知程公子就在他手上,那这一关终究是跳不过去,能名正言顺地见他,不是再好不过? 这件事由不得你,总之,明晚非走不可。君黎沉声道。今天晚上你若不便利,便不要外出了,皇室宝库的所在,我和刺刺替你去寻,若能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还有明日――但那之后,便要连夜离开,远走高飞。趁着还没跟什么显贵见过面,避过这一段日子之后,应该也就无事了。 就这样就放弃,下次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我们好不容易才…… 秋葵!君黎低着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明晚非走不可。 秋葵一时竟然反驳不出,就连刺刺都沉默了,似乎也想起了他当日不许自己参加这选妃时不容抗辩的口气。 哦。秋葵勉强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明晚走不走,到时可不由你说了算。 那边恭王府的已经在催众家眷或道士,说还有旁的款待事宜。君黎也便匆匆道,好吧,那今晚,我跟刺刺去探探路,一则找找你的东西,二则看能不能晓得朱雀住在哪里,有没有机会打听到程公子消息。对了,方才恭王还说,明日还要跟好几名宫中要人一起商量过年时候怎样讨个吉利,邀我和刺刺同去,这也算个打听的机会了。 秋葵只是点着头。 看眼下的情形,我们要来见你,只要有宫里人跟着,应该也不是太难,一旦有什么消息,我就来告诉你。 没有消息也要来。秋葵道。 君黎也便点点头。 两人便随众人离了院子,刺刺才见君黎脸色不太好,不觉道,怎么了君黎哥,你还是不放心么?不管怎么说,反正明晚就走,最多就是无功而返,我们也是尽力了,以后再找机会就是。 君黎看了她一眼,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沈凤鸣说,程平的事情,还有琴的事情,他都会帮我们打听,有消息就会来找告诉我们。 刺刺点头道,是啊。 按照秋葵的说法,昨天沈凤鸣必定也看到程公子了。他有了程公子的消息,是不是应该来告诉我们? 对哦…… 但他没有来。 你……你的意思是…… 我担心,他可能出事了。 刺刺沉吟道,秋姑娘说太上皇让朱雀决定怎么发落他,可沈凤鸣是黑竹会新任的金牌杀手,朱雀倒该要保他的,不会拿他怎样吧! 在宫里,偷窥也好,惊扰也好,都是大过,太上皇发话,怎么都要对他有个交代。我倒不是说沈凤鸣会有性命之忧,但是他至少会被加强监视,或是限制行动。他原本说过,明晚可以帮我们安排,让我们逃走,但现在的情形,他恐怕帮不了了。 说的也是,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不过,君黎哥,你那一卦说秋姐姐要人伴着才能转危为安,看来还真的准得很,沈凤鸣他……能帮的也都已经帮了,既然我们来了,就换我们伴着秋姐姐,想必就算没有沈凤鸣,也能逃得出去,不会有事的。 君黎才总算微微一笑,道,是啊,但愿如你所说。 刺刺也一笑,转念道,今晚上我看看门口戒备的情形,我来想办法。 这晚分头探路,倒算顺利,回到宿处,君黎便凭着记忆将两人所探得的内城地形拼接起来,加上白天秋葵所述,绘就一幅大致的草图。 末了,他却叹了口气,又在图上某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刺刺似乎猜到他所想,道,皇室宝库虽然难进,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们设法弄套衣服,易容改扮,总能等到机会。 话虽如此,时间却未必够了。 刺刺抬头,只见天色已发白。今天自己两人还得去参加议讨除夕讨吉利的事儿,也不知要议到几时,这之后就算易容改扮,混入深宫,却也未必能逢着机会进了宝库。 可是……我们怎么也要试一试啊?刺刺道。别告诉秋姐姐,我们自己试一试,如果晚上还是没机会,就照样退走,你看怎样? 君黎点头道,也好,不试一试怎甘心。这图却别让秋葵看到,省得她又不肯走了。 回头我来抄一份没有宝库所在的图给秋姐姐,便说别的探明了,宝库却还是未知,等到出去以后,再告知她真相。 两人商议定了,便依计划准备。 万料不到,午前去秋葵院前要见她,竟吃了个闭门羹。 这闭门羹在于,四个院落前守满了人。刺刺去问,才晓得里头十六名美人儿都由宫女伺候着,一上午都在沐浴更衣。 这一等又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总算得知沐浴更衣毕了,可是为首的女官出来,却宣布十六人今日都不得见客。君黎和刺刺心里一紧,也不好形于色,这壁厢跟随自己来的府丁便请两人先回去恭王府里入席。两人晓得,这一走,今日怕是出不来了,今晚脱逃的详细计划、内城另一边的地形草图,可都还在手上这封信里,但这信――通过别人转交,委实太冒险了,谁晓得哪一道手是不是会打开先阅? 我们晚上再来。刺刺只得低声道。晚上,分头行动,我来这里接应秋姐姐,然后与你会合。 君黎点点头,但心里仍然带着忐忑,边走边回头望着那院子,总觉得,这个计划逃走的晚上,或许永远无法到来。 十六名美人也不晓得为何忽然大张旗鼓地来沐浴更衣,四人一院子都聚着讨论着是不是今天就要见恭王,只有秋葵隐隐有些担忧――就算要见,大概也是见朱雀。 把侍的少监守卫,自早上一来,就在门口没离开过。她有些忧心。果然和君黎刺刺是无法相见了,如果能捱到晚上,就只能再靠琴声将守卫催眠过去,才能离开。 但便在下午――一应女子都在倚枕稍息,忽然却从宫内来了个太监,点名指了秋葵。 朱大人要见她。他只说了六个字。 秋葵在屋里依稀已闻,惊开一双眼睛。已有宫女进来请她,她第一次觉出自己竟会这样慌乱。 朱雀――若不是前晚被他震慑到骇极,她根本想象不出世上还有令自己害怕的人;而又尤其是,他竟然在预计的时日之前,在见所有人之前,单单要见自己――这是出了什么事?总不会是……君黎他们已出了事吧? 众女似乎有些羡慕,却也有些替她担惊。秋葵还待拿自己的琴,女官进来,却厉声道,不得携持他物! 很糟糕。没有琴,就连衣裳鞋袜从里到外也是宫里赐的、宫女给穿的,一丁点儿机关手段都没有了。 七六孤身犯禁 出了外面,见那来请的太监似很受尊敬,想是侍奉的主子威信不低。他人还没有秋葵高,一见她之下,不由抬头,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一番。 若是平日,秋葵被人这样看几眼,早就给了人好看。但如今却只能咬牙忍着,只听那太监道,扶美人儿上轿。 秋葵就这样坐着轿子,一边想要凝聚起心神,一边却终究有些六神无主,就这样被送到了朱雀的府中。还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形下,这种感觉似乎是纠集了受辱、惊怕、猜疑和一切心神不宁,就与那日在小客栈里遭了沈凤鸣羞辱之后一动也不能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毫无办法”,就是这四个字。那时觉得生不如死,此时难道又不是?可是……却“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地等待。 此刻心里,忽然竟会那么想看到君黎,就如那一日在绝望之中看见他推门进来,那种永难言喻,也永难忘怀的心中巨动。便只那一眼见到他,她晓得,所有的不安便都消退,所有的坏处,他都会一力承担过去。 再是喜欢骂他无用,但偏偏就是他,会让自己觉得心有所依。若此刻也能看见他,若能得到他一个哪怕只是眼神的安慰,一个如何行事的提示,自己这颗心大概也就会安定了吧。可是如今,他又在哪里? 当然不能怪他。他应该是被叫去议事了,不可能知道自己已忽然被朱雀叫去;他的计划,是晚上才开始。 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来了,只有自己。 君黎和刺刺的确是被叫去议事了。这倒也不是什么太正式严肃的场面,礼部几名负责大典的官员和几名喜欢张罗此事的皇亲陪着三皇子恭王,穿着便服,坐得倒是闲散适意,内容也是大多为闲聊,反正大典事项几已完备,那所谓讨吉利的事宜,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除了君黎和刺刺,另外还有六七个道人,昨日也见过,都一起受了恭王府的赏赐。若非想着先前没见得着秋葵有些郁郁,君黎恐怕也会与他们一起交谈甚欢。 忽听外面有人高唱道,夏大人到―― 好几人离座站起,一人便笑道,夏铮这次迟到,倒看看有什么法子罚他。 只见夏铮进来,向几名皇亲与官员互相施礼。君黎等一众道人也站起向他行礼,眼神微动时看见他身边,夏\也跟着一起来了。 刺刺已经精心改扮,此刻倒不担心;反是君黎不想与他朝面,也便尽量避开他视线。不料是夏铮的视线投在脸上――许多年前,当他尚幼,他们曾有一会,蒙夏铮见赠过那个剑穗。如今故人重逢,他心头不自觉一热,但夏铮恐怕也未必认出了他,或许只是觉得有些眼缘,而目光稍作了逗留而已。 这目光一相接,还是引起了夏\的注意。只听他哈哈一笑,上前道,你这道士果然在此,我还怕你不敢出现呢――倒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夏铮已斥他在众人面前失礼,但几名皇亲不知内情,便都笑道,夏大人紧张什么,大公子有什么好消息要说,大家一起听听看就是。 夏\嘿嘿一笑道,诸位大人想必都记得这位道长推举进来的那位叫秋葵的姑娘吧,那位姑娘的美貌与才情,得了不少赞誉,咱们朱大人也有所耳闻,所以方才已经派人将她请去了。――道长,这可是喜事,被朱大人看上的人,日后定必前途大好,您也可以跟着沾光了! 君黎脸色已变,上前两步便道,此话当真?她被朱雀――朱大人请走了? 何止是他,在座众人的面色也微微一变。纵然再是不明内情,谁又听不出这夏\语带讥诮,与这道士似乎有些宿怨;而谁又不晓得朱雀是什么样的人,便在座皇亲,大多也未敢得罪了他。如今宫里早也传言恐怕恭王不准备当真收侧妃了,朱雀明日要将十六人一一见过。而那个最得赞誉的秋葵竟今天就先被朱雀要去,说不准正是夏\父子从中搞的鬼。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一时惋惜这样美人要牺牲在朱雀手里,眼下的情境,于他们却终归只是看戏。 夏\左右早有人上来,将欲上前的君黎拦开。只听夏\仍讥笑道,道长高明啊,看来在下的确是输了,道长很快就要“飞黄腾达”,到时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才是? 君黎原本对他的言语还有存疑,但目光及处,夏铮似乎也是默认的态度,心中大惧,咬牙道,各位大人,失陪!便向外冲出。 这般退席却是前所未有,席间已有人露出不悦之色。夏\审时度势,喝道,大胆道士,不识抬举,恭王在此召会,岂容你来去自如!便喝左右道,将这二人拿下! 君黎却已忧心如焚。千算万算,竟算不到朱雀会提前发难。若真让秋葵落到了朱雀手里,其他一切事情还有什么意义?纵然救了程平,纵然拿到了五十弦琴――丢了秋葵的清白,又对得起谁? 他此刻心里也便只一个念头――对,那卦上说,有人相伴,她便可安然无虞。希望还来得及――纵然私自离席要是死罪,我也不能在此刻让秋葵落单,否则,我虽死何赎! 他拉着刺刺,施展开十成的步法便欲冲出重围,但内城岗哨众多,便一发令,多处皆动。君黎晓得这一次事情已闹大,无论如何要无幸,好在已知道朱雀府邸的位置,便尽快到那里,若能救得了秋葵,旁事又有何惧;唯一的只是怕连累刺刺,不过见刺刺的眼神,他也知道,便算自己不这样冲出来,她听到这种事,也必会冲出去救秋葵了。 奔跑间与刺刺都是左冲右突,困难非常。他见夏\也在后指挥众人,心头忽闪。对了,让刺刺随着自己冲这重重守卫,最后去面对朱雀,倒不如…… 他忽然一抬手,将刺刺头上道帽一揭,又将她发髻一扯,刺刺满头乌发忽然便披落下来。她一怔,道,君黎哥,你…… 猛然回头,正看到夏\,她忽明白君黎心中所想,急道,我不要,我跟你去! 君黎却已经松开了她手,刺刺分神之下,瞬时被几名守卫利刃加身,只听君黎远去间喊道,夏公子,你总不会连刺刺都不放过吧! 夏\一怔停步,转望已被押住的这个小道士。她长发正飘着,那一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里已经急得流出泪来。他两步走近去,抬手,就着这泪水到她脸上一抹――易容脱落,将她脸都抹得花了。 他望着她,竟呆住,不知所措。 一般的守卫自然并非君黎的对手,但一路过去人数众多,靠近朱雀府邸时,他也已受了伤,手里握着夺来的剑,也顾不得许多,犹自拼杀冲突。但还未到府门口,他已听到府中传来琴音。 秋葵。她若还在弹琴,想来目前还无事。君黎心中一松,没料伤口受琴音一激,忽然大痛,暗道不好。她在用魔音――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受魔音所害,而是――她难道竟想用魔音去对付朱雀?她这点功力,遇到朱雀还不是自受其害么! 他心里又大急,眼见周围追兵似乎也受了魔音所噬,已十分迟缓,他咬了牙提剑就向朱雀府中闯去。 秋葵没有带琴来,可朱雀有琴。 秋葵来的时候,也有人在抚琴。抚琴的不是朱雀,是他随身一名琴妓,远远听得,也觉琴声悠扬,技艺不凡。 她已在这一路上定下了心来。既来之,则安之。也许――事情也不一定有多么糟糕,也许这朱雀偏爱琴音,听人说起自己曾谈过琴曲,所以叫自己来。 忽然却又黯然。他爱琴音,是因为白师姐吗?可是,他却并不曾好好对待她吧?似他这样的人,又怎配爱琴?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一贯的优雅与冷静,踏入这内城里也许是最最危险之人的府第。愈往里,人却愈少,就连接自己过来的那太监,都在第二道门之后退却了。 再往里,是第三道门。门开着,看起来是个很大的房间,只是隔着屏风,见不得里面情形。秋葵听得出来,里面的琴音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紧张之下的失误。随后是又一处闪失;又一处;……。 才听到有男子声音叹道,你退下。 那琴妓如蒙大赦,乐声止歇,一阵衣衫悉悉索索声似乎是站起,又慌慌走出,看到秋葵立在外面,忙忙一躬,道,见过姑娘。随即匆匆离去。 秋葵站立未动。听朱雀的声音,他就在这里,人不在远,但此刻,却半分那日的杀气也感觉不到。 原来,杀气也是这样收放自如的东西。 只听朱雀又道,你进来吧。 秋葵敛衽而入。貌选、才选这几日,是很教过宫中礼仪的。朱雀虽然不是皇族子弟,却是大内第一人,秋葵无论如何不敢轻慢。 一进屋,越过屏风,已看到朱雀独自斜坐于榻上,旁边竟无一人随侍。那榻在房间最里,略显阴暗,而这房间起码有五丈之深,那一具未取走的琴,却放在秋葵如今右手边的角落,显然,适才琴妓是坐在这最远的地方为他抚琴。 榻上帷帘低垂,秋葵还看不清他样貌,未敢硬看,低头行礼道,见过朱大人。 朱雀却把帘子微微掀开少许。他远远地看见了落在明处的她。这个女子,身姿纤盈,落落有致,五官也是如描似削,而这样静站着的样子,说是柳有些太柔,说是松有些太硬;说是菊有些太清,说是兰又像太浓。 对了,这挺拔高洁,夭夭灼立着的,该正是那西湖夏日的荷花一般吧?朱雀像是在心里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对,才将帘子又垂下,微笑开口道,“秋葵”这名字太委屈你了,我看你倒该改叫“夏荷”为好。 秋葵不明他话中之意,只道,多谢朱大人赐名,不敢当。 我这两日总听人说起宫中来了你这一号人物,貌美难描,又弹了一手好琴。今日下午有暇,就派人将姑娘请了来,陪我消遣消遣寂寞。你且将屋角那琴拿过来,到我面前。 七七弥天大谎 秋葵敛衽应了,去取那琴。这琴有些怪,是个十四弦,方才那琴妓看来并不熟这琴性,便如奏七弦琴一般操弄,难怪容易出错。 她抱着琴走到朱雀面前丈许之地,也未敢再上前,只是这样一来,却恰恰将他看得清楚。一见之下,她吃了一惊。这男子应该早不年轻了,头发黑白相杂,面色原本底子像是很白,可如今却透着些燎黑,颈上、手上等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是一样情形,以至于所谓美丑都难以说清,加上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略有些松的袍子,若非晓得他是朱雀,根本就是个有些古怪可笑的人物。 她就呆了一下,却发现朱雀正与自己目光相对。那眼神却是亮的,深不见底的两只眸子让人简直一刹都不敢多视。她迅速将目光移开,移到地上。 朱雀却没移开看她的目光,道,再过来。 秋葵心中暗暗咬了咬牙,上前了一步。 朱雀却指指面前三尺之地,道,这里。 秋葵背上出了细细一层冷汗,面上却平稳道,朱大人,尊卑有别,秋葵不便靠近。 朱雀像是头一次碰到敢于直言违抗的女人,猛地将帘子一掀。秋葵只觉一股劲风已扑面袭到,快得不由她躲,她下意识将手中琴举起去挡,方才举起,已觉不妙:这琴是朱雀的。若琴毁了,恐怕麻烦――但话说回来,他现在出手,自己总不能不挡吧? 电光石火的一刹,她已觉手里不知何时一空,不辨他怎样的出手,这琴竟已反落在他手中。扑面的劲风一掠即逝,但朱雀的手还是到了――他的人也到了,人站在自己面前,手,捏住了自己下颌。 这交手,她只来得及用了一招――还是被迫的一招去挡,而他,她竟看不清他已做了多少个动作。若说方才还是背上细细一层冷汗,现在那层冷汗已经凉透了。她连害怕都已感觉不到,只觉得冷,没有风吹着,仍然渗入骨髓地冷。 原来真正的恐惧来临的时候是这样的,是连害怕本身都忘记了的,还哪有空管什么被人捏住了下颌的羞辱。比起前晚被他远远气势所慑,如今他人在面前,如此之近,这种寒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挺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才没有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可是朱雀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向后推去。她步步后退,直到感觉一股力量压得自己毫无抗拒之能地坐下,才见朱雀将那琴在面前一摆,松开了手,道,秋葵姑娘,不过想领教下你的琴艺,你好大的架子。你不愿靠近我,那好,那便我过来。现在,请你开始。 秋葵被他这样近地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哪是平日可受得起的气辱。可是若不照他说的去做,怕也没第二条路可走。 她平一平心气,道,好,秋葵为朱大人抚琴。便着手去触十四弦琴。 朱雀似很满意她这次的反应,站着听了一会儿,倒也回身,坐回了榻上去。琴音绵密舒展,又过一会儿,秋葵自己也借这音色,调整了心境,惊惧渐少,抬眼偷看朱雀,只见他斜倚床头,双目似已闭起。 要趁这机会用魔音么?可是自己功力比朱雀差得太远,在他面前,胜算极少;只是,此时若不乘虚而入,又更待何时?又不是要自己手执兵刃此刻去乘虚刺他一刀,琴音而已――自己甚至不用动上一动,就这个姿势坐在这里,只消暗自运力,将魔音注入这音色中,就好了!催眠之音,能让他渐入沉睡;伤人之音,能让他脏腑受损。二者并行,说不定,真有机会能逃离开此人魔掌! 她开始悄悄运起内力。朱雀始终闭目未动。多时,秋葵内力消耗已剧,呼吸微紊,仍看不出朱雀如今究竟有没有因魔音受伤。她试用琴音探知,但回过来的,却像是琴声原本的回音,丝毫未有异样。难道竟一点都不起作用?她慌乱之中,也不敢停下琴声,忽然听见外面似有喧哗,好像有很多人在喊话,依稀听见是“不好了”之类,又听得是“有人”“刺客”云云,但究竟怎么回事,却嘈杂得听不清。 朱雀还是没动,若不是一点都不萦于怀,就是真的熟睡过去了。她加力用那伤人之音,只听外面喧哗更烈,忽然有人好像是推开了第二道门,喊道,朱大人,有人闯进府来了! 秋葵心神忽然一阵动荡,第一反应,是他。她未敢相信,但是除了他,还会有谁?随后外面又喊道,大人,是个道士,我们拦不住他! 这一回心神更是震动,秋葵未觉自己眼泪何时竟掉了下来,满心都是那三个字,“他来了”。――他来了。他终究没有留我一个人在此,如今他来,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了。 不及防间,第二、四两根正拨之弦忽然“b”的一声,骤然断裂。秋葵大惊,回过神来,却见榻上朱雀已睁开双目,而下一瞬间,他的杀意涌起,又是“bb”连声,琴弦连断了七八根。秋葵方知适才魔音竟未能伤他分毫,而被他浑厚内力所化的杀意反激回来,琴弦每断,便是她被反噬一分,这一下瞬时如大力涌到,她周身再无气力相衡,张嘴就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倒下去。 朱雀并没急着去处理外面的事情,却站起,看着此刻委顿无力的秋葵,冷笑道,不自量力的蝼蚁之辈,到了我这里,还敢行反抗之事? 秋葵咬紧了牙关,心知这次要无幸,听外面喊杀声愈来愈近,想着君黎凭一己之力竟想在朱雀手中救自己,那才真正是不自量力吧,可是这般被他所系的感觉,却令她心头涌起一阵温柔,亦是种从未有过的勇气,猛地一扯琴上断弦,和身便向朱雀袭去。 她武功虽远远不及朱雀,但这一袭也是凌厉,甚至有种抛脱了她所有矜持的凶恶,直如拼命。朱雀不得不抬手相还,但被她这一下反倒激怒,干脆直接伸手,将那琴弦接过,固然会有细弦入肉的皮外之伤,但他只一用力,丝弦尽断,他也借力将秋葵身体一引一抓一推,掼于床上。 他可不顾外面闹到了怎样田地。如今被这女子激怒,掼她在床,见这美艳倾城的女子一心同归于尽之举,不知为何心内戾意化为,本想缓点再行的事情,便这样升腾到胸口,令他不管不顾地将她衣衫撕开,便欲在此刻就要她。 秋葵怎反抗得了他心血来潮的决意,嘶声大呼道,君黎!君黎救我!君黎救我! 君黎本来是循琴音进来,但刚一入府,琴音已消。这府内路径复杂,他凭着方才琴声的印象,却不肯定秋葵的所在,反倒是见人往哪里去通报大喊,才跟着找到了第二道门。正不敢肯定此处是否秋葵所在,忽然听那屋里传出这样哭喊,一听之下,心煎已如沸。 ――秋葵,若非心已骇极,就打死她怕也不会这样声嘶哭叫救命的。 他原本还与追兵作些缠斗,此刻再顾不上左右都有利刃拦阻,便向那门内闯去,两肋一痛,衣衫撕裂,腋下已伤。 但说也奇怪,他这样拼命地入了这道门,追兵竟没人敢随着进去,只在门口呼喊吆喝道,道士,你今番是死定了,快快出来束手就缚!见君黎不听,都是面面相觑,焦急万端,那表情有时候就像恨不能跪下来求君黎快出来。 君黎哪管那么多,里面只有一条路,一间屋,一道门。秋葵还在哭,哭得清楚。他径直便闯,越过屏风,长剑一展,以最迅之速向榻上那个男人疾刺而去。 他不是没感觉到自己踏入此地的一刹间从屋里涌出的杀气,那就如一股粘稠的浓雾将他包裹在内,让他无法透过气来。可是秋葵在哭啊。就算被这杀气压到动弹都困难,他还是非出手不可,非救她不可。他来这里,难道不就是为此! 朱雀似乎没料到真有人敢闯进来,真有人敢无视这被自己慑到十足的场而任意妄动。他转头视他,那剑已到,招式虽迅妙,可在他看来,轻飘得可以,虚浮得可以,就这点能耐,如何竟敢在他的地盘动手? 他冷哼一声,手掌一抬,君黎只觉一股如有形的气劲无比锋利地向自己袭来,霎时间,手中长剑寸寸而断,而寒利的气劲不停,片片杀到,他本已受伤的身体各处,肩、臂、胸、肋、膝、腿――无一处不忽如遭利刃所割,骤然破裂,鲜血瞬时阵阵涌出。 但朱雀毕竟分心出了手,秋葵慌忙一滚而下了床,尽力掩着撕裂的衣衫,狼狈至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向君黎。她瑟缩着,想就这样躲到君黎身后。就软弱这一次,依靠他这一次也好! 君黎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拉过来,迎面一股寒劲又已袭到,他顿如受巨风吹击,根本无法立足,竟被摔开丈许之远;而那一边,秋葵已经又被朱雀一把抓回,轻易掼回床上。 哦,是你。朱雀像是看清了君黎,嗤笑了一句。在许家祠堂带走程平时,他曾扫过他一眼,因此是将他算作青龙教的人的。 君黎这一摔只觉浑身骨头都如断了散了,根本无法站起,想要说话都是一头冷汗。他看得见秋葵的无助,他恨自己,白担了她的信任,竟还是无法救她! 朱雀已经又坐回了床上,一边伸手轻拂着秋葵的头发,一边道,你若是为了程平闯进来――很可惜,他现在不在我这里;你若是为了这个女人闯进来的――那便也只有请你看着了! 君黎见他已重新去剥秋葵衣衫,万料不到他竟要当着自己的面对秋葵做此事,而自己真的无法动弹,依稀见着秋葵绝望而泣的眼,他脑中一阵悲鸣,放声喊道,你不要动她,不准动她! 喊声竟如凄厉啸叫,切入朱雀遍布室内的杀意,连空气都滋滋作响。朱雀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似改变主意。君黎已只能闭目握紧双拳。他不要看着。他不要这一切发生,他不信自己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他不信自己来到这里,竟最终会如此无力! 紧闭双目的黑暗中,他忽然忆起些什么,神智一明,紧张之下,连声音都要变了,开口急呼道,非要我说不可吗,秋葵她……她是你女儿! 朱雀炽涨的才忽然像是有了停顿,乌青色的脸慢慢抬起来,看他。 是真的。君黎紧张得几欲发狂,硬生生忍着,道,是真的,她是你和……和白霜的女儿,不信你问她自己! 朱雀听他说到了白霜的名字,才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显著的惊诧之色,转向秋葵。 七八命悬一线 秋葵躺在床上,始终只是哭着,但君黎的话,她也已听见,所有的惧怕之下,她终究还有颗一贯能迅速冷静的心,知道君黎的话大概是最后救自己的办法,当下也压了压恐惧,扶被坐起来,方道,是……我……我是…… 朱雀看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忽然冷笑道,可笑!若她是我女儿,为何她自己又不说! 她为什么不说,我不知道!君黎大声道。但我知道她的的确确是你女儿没错,否则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来宫中?你以为她为什么也精通音律?你以为魔音是谁传授给她的?你看看她,她……她和她母亲,有好多地方……很相似的吧! 朱雀竟一沉默,忽然立起便向君黎行去,伸手向他一指,道,你究竟是何人?你知道些什么! 君黎昂然道,我知道很多,我还知道你对她母亲很不好,秋葵不肯认你多半也是因此!等你真的对她做了禽兽之事,倒要看看你会有多后悔,先对不起她母亲,后又对她…… 朱雀震怒,手掌已抬,便要向君黎击去。秋葵远远见得,心神俱寒,和身扑至,喊道,爹,你……你不要伤他,不要伤他,女儿求你! 朱雀这一手掌抬起,身体却竟微微颤着,回身道,你……你说什么……? 秋葵连忙挡到了君黎身前,本也在哭,更是哭泣起来道,你当年害死了娘,有本事你也打死我,反正你从来都不晓得有我,就当今日也没见过我就好了! 君黎没料一贯不屑小伎俩的秋葵也会演得入戏。他可不知人当此境,哪还有什么法子不肯用的,见她如此,心中不知为何倒轻了一下,竟想着若日后逃了性命,定要以此取笑她,但回过神来,两人现在还在九死一生之境,他不知自己怎会突然就想到了那么远。 朱雀手掌放低,喃喃道,怎可能,她若有了你,我怎可能不知! 君黎便抢话道,你那时哪里关心过她,便好几个月未见到她,你都未曾在意! 这话却是生生编造的了,但朱雀听了,似也若有所思。随后又皱眉,转向秋葵道,我记得选妃时送过来你的生辰是…… 君黎又忙道,送的是绍兴十六年三月的,就是属虎的。 这生辰是他当时送递八字时虚拟的,恐怕秋葵自己都没记清。秋葵本生在绍兴十三年九月,是为癸亥年秋天;拟的却是丙寅年。既然朱雀问起,他先说“送的是”这时辰,万一朱雀觉得不太对,他便打算说白霜死得早,秋葵的生辰其实不甚清楚,大致拟了一个吉时之类。 幸好,朱雀回想之下,似乎并无对这时间有所质疑。君黎见朱雀似乎对此事信了有七八分,料想这也足够他不会再对秋葵如何了,心中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却见朱雀已回转头来,道,好,看在你送她来的份上,给你个痛快。 秋葵大惊,又待抬手拦他,朱雀这次早有所料,伸足将她轻轻一踢,这一发力却巧,秋葵只觉身体一轻飞起,落下时已恰在床尾。想要起身再拦,忽觉身体酸痛,那一踢,足尖将她腰上穴道贯力,两刻钟里,恐难动弹。 君黎没料他翻脸又要动手,见他抬掌说来就来,连忙就地一滚翻开去,却也被掌劲扫到了些,寒意入体,痛得冰冷。想来也是。朱雀固然不会为难自己女儿,但旁的人于他来说便如草芥了,何况君黎私退朝议在先,引发内城混乱在后,加上闯入朱雀这连皇亲国戚都非请不得进入的“禁地”,任一样就足够要他的命。 这一滚滚开,君黎勉强贴墙站起,只听秋葵远远哀求道,爹,求你,放过他,别要伤他!可是朱雀蓄劲要发,身周寒气已然凛冽,哪里还管秋葵的哀声,第二掌已至。 君黎咬牙闭目抬掌去迎――当时闯来,只求能救秋葵,自己的性命早在度外。如今救得她平安,哪能这么贪心,又想自己活命?可是真到了生死关头,终究也不想就这么死了,就算面对的是朱雀,也要拼上一拼。 二人功力本有天壤之别,双掌相击,秋葵惊叫了一声,泣目不忍卒看,朱雀也觉掌力吐处,君黎似根本无力相抗。却不料击实刹那,这年轻道士受激而啸,体内忽有股气息涌出,虽称不上丰沛无伦,也足以令朱雀吃了一惊。他忽然想到件事情,掌力方吐,便忙收劲。 已是“蓬”的一声,君黎还是吃了他掌劲――朱雀的掌劲何等厉害,便这一发即收,寒劲已自掌臂侵入,足以击穿知觉,搅乱肺腑。加上先前诸般伤势,君黎是真的撑持不住,一口逆血涌上,倚墙而倒。 秋葵不知端的,远远见君黎这样倒去,只觉浑身都如被抽空般,像做一场恶梦,想哭,却竟然哭不出来,狠狠骂道,恶贼!你……你杀了他,我……我……我…… 她抽泣到话都说不出来,朱雀却先矮身,去搭君黎的脉。看了他脉象,他神色又转惑,转头道,这道士练的是哪家的内功,你可晓得? 秋葵憋了浑身力气要冲腰上穴道,哪里还顾得上回答。朱雀这一下点得不实,她全力之下,豁然已破,手在床沿一撑,飞身而来,捡起地下一截适才被朱雀劲力搅断的剑身,向他便刺。 朱雀二指一捻,轻易便捏住剑身,却见秋葵指掌已被利刃割得皮开肉绽,一用力逼她松手,道,我问你他习的哪家内功,你干什么? 秋葵满脸皆泪,道,你杀了他,我便要杀了你;杀不了你,我便陪他一起去死! 别……我……还没死……倚在墙角的君黎却竟漫漫睁眼,开口说了句话。秋葵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喜,愣了一下,见他这回似是真的要软倒下去,顾不得什么,扑身过去抱他道,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连说了不知多少个“不要死”,可惜,君黎这次好像真的听不到了,只是仍微微起伏的胸膛,证实着他的呼吸还在。 爹,你……你别杀他,你……你救救他,好不好?秋葵哭着,回身乞求。 朱雀见她适才为冲破穴道气阻,连耳里都渗出了血来,未料她对这个道士关心至此,沉默一晌,道,我先头问你,他习的是哪家内功,你若告诉我,我便不杀他。 秋葵不无些茫然,抬头道,他应该……应该没习过内功。 朱雀似乎想了一想,抬手道,人给我。 秋葵仍死死抱着君黎,未肯交给他。朱雀无奈,道,你不是要我救他? 秋葵才肯松了手。虽不晓得朱雀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此刻也只能相信他了。 对了,替我到门口说一声。朱雀声音仍显淡漠。一是说,这道士我处置了,叫他们都散了,不要在此吵闹;二是说,剩下那十五个女人,我今日没兴趣见了,让恭王府随意吧。 秋葵哦了一声,似有犹豫。朱雀见她眼睛哭得红肿,又兼衣衫都已不整,也一顿,道,算了,我自己去。你把这道士扶去床上。 秋葵点头答应,见朱雀绕了屏风去外面,才意识到,细听之下,外面围着的人应该仍不在少,只不过这里似乎无人敢进,也没人敢大声说话,这才未曾多闻。 刚扶了君黎过去,朱雀便即回来,果真运功给君黎疗治起内伤。秋葵心神仍是未宁,只觉朱雀心意叵测,也不敢言语。 疗伤毕,君黎愈发昏沉未醒。房间虽大,可秋葵一人与朱雀相对,虽他已无半分杀意流露,气氛之中,仍好似写着“可怕”二字。 外面门处忽有人跪禀,说是朱雀先时要的东西已经备好。朱雀便示意秋葵去取。 那人只敢将东西放在屏风外面,便退去了。秋葵只见是件干净外衣披挂,也不顾不问,便忙掀起来,自己披上了。另有一些伤药,便拿了回来。 你也坐。朱雀指指身前不远。给你疗伤。 秋葵仍有些害怕,也只能在他身前不远坐了。她方才被魔音之力反击,连着了好几道,内伤也是不轻。忽觉朱雀的双手伸至自己耳畔,她浑身一悚,屏息紧张之下,他却以少见的温柔之触,轻抚去她耳边浅血。 她才感觉到耳鼓早是剧痛。朱雀运起阴寒之力,一双手显得有些苍冷,便这样抵住秋葵双耳。掌心透来的丝丝凉意原是令人有些难受,但时间久了,竟然也有些舒服,令秋葵不自觉昏沉欲眠。 过了许久,她才一惊,逼自己清醒过来。好在,此刻的朱雀似乎并没恶意,觉她忽然一个激灵,只道,别动。 身体的不适已经消退下去了。朱雀显然对魔音十分了解,否则不可能这么轻易对症用功。 这――也是因为白霜吗?秋葵在心里想。 运功完毕,她想了想,还是谢了他,以作气氛的稍稍缓和。 朱雀看着她,却忽道,前天晚上在码头边窥伺的人,是不是你? 秋葵心内一跳,不动声色道,前天晚上? 朱雀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装。那晚我先觉到的人,决计不是沈凤鸣。我原不知道是谁,问了他两天,他没肯说――不过今日一见你,我便想多半是你了。 秋葵微一咬唇,道,是,是我,又怎样? 你算是胆大包天。朱雀淡淡地道。……倒忘了。你替我去说一声,沈凤鸣可以放出来了。 秋葵心念却微动,脱口道,不行,这个人不能放。 怎么说? 他……他羞辱过女儿。秋葵大着胆子道。 什么?朱雀眉心微皱。 秋葵心道,既然自己始终没法对付得了沈凤鸣,如今若能依靠朱雀报仇,未尝不是个办法。当下便将那日在客栈为他所辱之事道来。 却不料朱雀听了大笑,道,这就算羞辱? 秋葵一怔。刚被他疗了伤,她自然以为这世上若是父亲,必会将女儿捧在手心里,却忘了也许朱雀这样心肝的人,并不在此列。 只听朱雀反道,他这般所谓“羞辱”,比我方才又如何? 秋葵心头又一跳,暗道方才若非君黎急中生智扯那一谎,自己所受,恐怕就不止是“羞辱”二字可形容了。 她便有些后悔与朱雀说起此事。在他这般好色之人眼里,沈凤鸣所为,大概再正常不过。心头不觉又想起白霜,忍不住冷冷道,是啊,你对自己女儿,尚可说得如此冷血,也难怪当年你对我娘,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想来你这样的人对女人只知索取,却不知女人也有高傲,也有自尊。人家说我娘是你害死的,如今我是信了。 没错,我是对不起白霜。朱雀坦然道。但如今你要怎样? 秋葵咬唇。若自己真是他女儿倒好了,大概现在便可有无数的质疑;可是也知言多必失,又没有与君黎事先对过谎话细节,当此情形,又不敢多言了。 朱雀见她不语,伸手将她下巴一捏一抬,细细盯着她瞧。秋葵齿间一抽,向他直视,却听外面有人再来禀,道,朱大人,夏铮大人在外求见。 朱雀全没理会,只将秋葵看了半晌,冷笑道,女儿?你也便只这眼神似她。 说完才松手,人站起,不留片语,便即走出。 秋葵惊魂未定。他说我只有眼神似“她”――他是看穿了我并不是白师姐的女儿吗?但如今他人暂时离开,她顾不上许多,先去床边看君黎,见他倒像是睡得安稳,只是――身下榻上,已红了一整片。 七九命悬一线二 先前慌乱中,她都没来得及看清君黎已有如许多外伤――也不敢看。他穿着深蓝色道袍,冬天衣厚,鲜血缓缓渗出,到此刻才显触目惊心。 她顾不得男女之防,将他上衣揭开,一边擦血上药,一边心里暗骂朱雀说要救他,可是只疗了内伤,外伤却不管,岂不是要他失血而死了? 细看才知伤口不深,但伤处实多,上药又实痛,上到十几处,君黎噫了一声,算是生生痛醒过来。秋葵也不知该要欢喜还是怎样,也只能咬了牙,生硬道,你别动,就快好了! 君黎浑身刺痛又兼无力,本就一时动不得,只眼睛转了转,吃力道,朱雀呢? 被人叫走了。秋葵道。你觉得怎样? 还好……君黎道。只是……只是伤口有点疼,别的没什么。 那就好。秋葵说着,竟不觉自己已掉了泪下去,便这样滴在君黎肩上;她自己都一怔,手忽然颤了,最后一处伤口,无论如何看不清,撒不准药粉了。 怎么了秋葵。君黎反被她这举动惊吓,伸手想支起些好安慰她,却冷不防秋葵扑下来,狠狠抱住他,泣不成声起来。 君黎一愣,听她在耳边断断续续道,我方才好怕……你知道么,我……我真的很怕! 他反而安慰不出来了,只好不语。他晓得她心里是在后怕。究竟是在怕她被朱雀侵辱的千钧一发,还是怕君黎与朱雀交手的命在顷刻,大概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他安然醒来,她再也无法按捺得住,便在他面前,要将紧紧压住心头这许久的恐惧,这样大哭出来。 她想好了要与他保持距离,却终于还是在他面前嚎啕而哭;她想好了这次一切只靠自己,却终于还是变得这般软弱可笑。她一边在心里叫自己不要再哭了,可却又像是第一次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是个女人。无论平日里是怎样颐指气使,怎样眼高于顶,当他出现的时候,她永远只是个女人。 君黎没动。他心里一时间也转过无数的念头,想起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泪时那委屈的表情,想起猜出那一段树枝的含义时的惊愕感觉。却也更想起沈凤鸣警告自己的那一句“别再露出一点点暧昧的表现来”。他犹豫想着照那说法,自己应该在此刻冷静推开她才是正途,可那竟是做不到的。 怎么做得到。他们刚刚才从死生的关口捡了两条命回来,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还留着那种所谓冷静,所谓理智,所谓清醒。就连他自己的心,都还没完全从恐惧中摆脱出来呢! 他什么话也没说,也说不出。等她哭够了,他才敢将手臂屈过去,抱了她一抱,轻轻笑道,哭得我都慌了。你没事就好。 秋葵慢慢起身,将药瓶给他,由他坐起,上药,穿衣,自己到一边擦泪整顿。末了,转回来,平静一些方坐下,道,你觉得……他真的会信我是她女儿吗? 管他信不信,只要他有一分怀疑,就不敢动你的。 你怎么就敢这样撒谎?秋葵仍有些不敢相信似地道。白师姐又没有跟他成亲,你怎么就敢这样说? 你看看他是什么样人――再说了,若不提白霜的名字,他肯当回事吗?左右就这么赌一把了。 秋葵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现在怎么办?他……他也没说要怎样处置我们。就算我没事,但你呢? 说着像是才想起旁的,惊了一下道,刺刺呢? 交给夏家庄了,相信夏\会保她无事吧。君黎叹了口气。也不用太给她担心,我总觉得她――在哪里都能好好保护自己的。 他本来想在后面再加四个字,“可不似你”,犹豫了一下,未说出口。 秋葵轻轻地哦了一声,道,希望……希望朱雀既然愿意救了你,就不会再想要你性命,否则,我…… 她眼圈像是又要红,连忙忍住。 君黎却摇摇头,道,这事情说到底,也是我的错,若不是那日和夏\争一时意气结了怨,也不至于令他暗中使这种手段,引得朱雀要见你。方才听夏\说你被送来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不该高估了自己,不该低估了别人。似他那般人,还真的得罪不得。 是夏\搞的鬼?秋葵道。那怎么……那怎么说他会保刺刺无事? 他们两个有婚约。君黎低着头道。 秋葵才若有所知地点点头,又道,方才好像正是夏铮将朱雀叫出去了,不知他来说什么,说不定便是关于你。 君黎想起今日在这内城中引的乱子,头脑里也乱起来。就算现在还活着,但得罪了恭王府和其他皇亲,或许出去便要被杀头也说不定。刺刺可以是夏家媳妇,秋葵可以是朱雀女儿,自己可没半个靠山,倒只有似夏\这般专会进谗的“仇人”呢。如果夏铮是受夏\之托来向朱雀要自己去“依罪论处”,那……朱雀可没必要保自己。 他苦笑着未语,忽听外面有人恭声喊朱大人。果然一时朱雀已回进了屋,秋葵便心生紧张,连忙挡至君黎身前,决然却又惴惴。 朱雀一眼见君黎已经坐起,只道,醒了。 君黎慌忙要下床。秋葵去扶,朱雀只看着,到他艰难下了地,方向秋葵道,我叫人安排了你的房间,门口有人候着,你先过去。 秋葵犹豫道,那――那他呢? 我有话问他。 你……你能不能别将他交给夏家?秋葵恳求道。若将他交了出去,他……他必性命不保! 我说了,有话问他。干夏家什么事? 秋葵略一放心,仍是道,那我也要留下。 朱雀一拧眉,秋葵坚持道,如果你只是要问他话,为什么我不能听? 朱雀呵地一冷笑,道,由你。便自在案前坐下,看似随口道,听说你叫“君黎”? 君黎低低道,是。 你这个道士,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我自幼出家,随师父学道,自然是真的。君黎道。 令师是哪一位? 先师自号逢云,一介游方道人,想必入不了朱大人之耳。 逢云?朱雀皱眉,显是确未听过。又道,你这身武功是他教的么? 不是。 那么是谁?朱雀的口气顿时咄咄逼人起来。 君黎悄悄咬了唇,道,不能说。 朱雀嗤笑一声,道,怎么,你以为你这点本事,还值得当什么机密之事守着? 君黎不觉反唇相讥道,你本事大,怎么又看不出来我师承? 秋葵却担心他又惹怒了朱雀,忙打断道,爹,我先头都说了,他没练过什么功夫的。 朱雀并没理睬她,只看着君黎道,你是不是料定自己只出了半招,我就看不出来?哼,你那剑法重攻轻守,而且不需起与落,由任意之地皆可独立出招,分明是杀手的路数,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君黎心头暗暗倒抽了口气,不敢再言语。 我倒想起来了。朱雀又道。张庭曾跟我提过,他在徽州遇见过一个似你这般年纪的道士,手捧乌剑,与乌剑主人凌厉应有莫大关联――想来那个便是你了吧? 君黎不语,显是只能默认了。 哼,也无怪乎你竟这般胆大,敢闹到我这里来。朱雀冷冷道。如今看来,你果然不是青龙教的人。 他说着,自襟里轻拈出一个带血的信封,抛在桌上。秋葵还未全明其意,君黎却心下一寒,起了身疙瘩。 ――冲进来时那般情急,哪里来得及将这封信处理了,一直都带在身上,朱雀大概是给自己疗伤的时候发现,便摸了去。里面装的,不正是自己和刺刺原想用来知会秋葵的逃脱计划,和这内城的地形图?上头句句写的是怎么不要碰上朱雀,怎么逃走,他若看了,什么秋葵是他女儿的谎话,岂不是立即就被拆穿了? 他一边想着怎样能再将此谎圆下去,一边只好先答腔道,是,我本就跟青龙教没关系。 那你很喜欢管闲事啊。朱雀冷笑道。青龙教的事情,你要插手;秋葵的事情,你也要插手。 君黎屏住气道,程公子是我朋友,秋葵也是我朋友,我不得不管。 若我说程平和秋葵都非留在这禁城之中不可,你又待如何? 那你能否保证不伤害他们?君黎抢着问。 朱雀便看了他半晌,方道,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人,是你自己。 君黎只好又沉默。他不知道是否已经可以将朱雀这句话理解为对那二人的一种保证,想了一想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朱大人是前辈高人,既然方才对我手下留情,一定不会再为难我一个晚辈的了。 朱雀却冷笑道,这是在宫里,不是在江湖,你便算用这般言语挤兑我,也没有用。何况你心里清楚我方才并非手下留情――就算凌厉只教了你这段残缺不全的心法,我也犯不着为此受你一击。 君黎却有些不明白,惑道,残缺不全的心法? 凌厉根本就没有“明镜诀”心法的全本,他没告诉你?朱雀语带不屑。 “明镜诀”?君黎愈发摸不着头脑。恕贫道无知,不过凌大侠他……从没教过我内功心法,我不知朱大人指的是什么。 他没教过你内功?哼,你敢再说一遍么? 确实没有,他只教了我一些基本功,还有步法、剑法。这也没必要骗你吧。君黎泯然无畏地看着他。 朱雀一双眼睛便盯着他,道,如果你没学过“明镜诀”,方才你身上为何会有劲力反激而出? 这个……虽然没有习过内功心法,但练武一段时日,也有练气、练力,自然会有内力积累…… 答非所问!朱雀忽然拍案而起。君黎和一旁秋葵都是一惊,实在不明白朱雀喜怒的原由到底为何。只见朱雀抬手便向君黎这边一抓,君黎只觉一股抵不住的劲力迫得自己向他而行,倏然之间,咽喉已入他掌握。 只听朱雀冷哼道,怎么,这回不怕死了? 八〇离别决意 君黎受他所胁,面上还是勉力作出冷笑的表情,艰涩道,哼,我正想佩服朱大人凭半招就猜出我学艺的路数,真正是眼力过人,却不料你回头就诬我一个听也没听过的“明镜诀”,简直可笑! 一边秋葵面色已经骇白,可是朱雀犹自容君黎将这句话说完,她一时也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只有君黎其实却感觉得出来――他曾经这样落入过马斯的手中,此刻的感觉,与那时可不同――朱雀这只手虽冷,却远没有打算就此杀人。话说完,他眼神不动,就这样定定与朱雀对视。 朱雀忽然反笑,道,你这般笃定我不会杀你? 君黎憋着劲道,你若因为这点事就要杀我,连你女儿都看你不起。 秋葵忙道,爹,你先别动怒――先放了他,慢慢说不行么! 朱雀才将手松了,道,“听也没听过”――你的意思就是说,凌厉非但没教你,连提都没跟你提起过? 没有。 朱雀坐下,似乎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明镜诀”是我年轻时在极特别的环境之下,被迫自创出来的一门内功心法,世上必没有第二种内功心法会有此效。 君黎听他说那“明镜诀”竟是由他而创,心内惊讶无比,未敢再打断他话头。 朱雀续道,这一门心法最特别之处,在于其中最末一诀。我自练成此诀,再不惧任何暗算偷袭之举,因为那最后一诀的要诣,在于性命垂危之时,必受激而生反扑之力,这反扑之力足以伤人于瞬,而我自己则借此而气力重生。那时想杀我的人比比皆是,不过碍于这一诀,没法下手,便有人想到了偷我的心法秘笈去看――这些人中,就有凌厉。 君黎心下更惊。朱雀又道,不过我知道凌厉身上习有青龙心法,与“明镜诀”秉性相冲,不可能再练此诀,所以也没与他算这笔账。只是没料到竟会在你身上再看到这一诀的影子――料不到他这样的人,竟也会收了弟子,把这心法授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你见到我方才将死之际忽然生出反击之力,就认为我学过了“明镜诀”?可是……根本不是那回事!君黎摇头道。朱大人也不该看不出来我内力修为有限,但那所谓“最后一诀”,听来厉害非常,若我能练就此地步,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吧! 没错,如果真能一步步练至最后一诀,自然早臻一流高手之境,可是凌厉只看了这最末部分,不足全本之一成,教你的不过空中楼阁,内功底子自然不够。 我已经说了,他没有教过我,你到底要怎样才信? 那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没学过“明镜诀”,如何解释方才我那一掌击至你身上,你忽然反激而出的劲力? 那个……就是……自然而生的。君黎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觉得朱雀大概不会相信。 但朱雀的这个问题,却让他回想起了许多往事来。这种绝境逢生的情形,的确不是第一次了,一切事情,似乎便是从义父遇害之后开始。 他还记得在临安苦练时的那个独自失落的深夜,记得与凌厉相持的那以为无幸的第一百招,记得徽州城里与沈凤鸣斗掌将败的那一刻,记得天都峰上以为沈凤鸣已然殒命的一刹那,甚至是方才,对着朱雀吼出的那一句“不要动她”,和双掌相对,他以为要立毙于此的错乱瞬间。 或轻或重,或己或人,但那都是些让人绝望的时刻。在那些时候,都像有些什么力量在支持他,要阻止他往那绝望的深谷坠去――也无怪乎朱雀会说这是“明镜诀”之效――这与他所描述的“明镜诀”,唯一的不同只在于自己并没有那般充沛的内力次次都轻易反败为胜而已。 他见朱雀似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不觉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便是这么一回事。或说是我怕死也罢,总之我大概便是受不了那般无望的感觉,一到了这般境地,便想挣扎求生。 你倒很恋这凡间万端。朱雀讽道。自小出家――你该比常人更为看透所谓有望无望,岂会反有这般执念。 这话却好像触动了君黎心事。他轻轻哼了一声,道,师父也常说我难脱凡人之性,根本没法对凡间事物轻言抛却――可是难道你不是这样?难道旁人就不是这样?难道谁会不怕死,会喜欢生离死别去! 他说着,竟忽然有些动容,语声难抑。似自己那般命运,又有得可选择么?是不是越是如此,就越是想反抗,才会变得这般? 朱雀未料他忽然激动,下意识周身杀意一凝,不过随即散去。室内因此而变得愈发安静,静得出奇,就像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杀意如风卷走,都随着话语的停顿而停止了。 “离别之时,便生决意”。朱雀忽喃喃地道。没错,当年他写出这最后一诀的时候,难道不正是如此心境,否则,他又怎会将这最后一诀命名为“离别意”。他若不是贪恋世间,又怎会一再求生?有多少次谁都以为他死了,这世间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却非要从地府逃出来,活到如今容颜已改,韶华已逝,仍然要在人间占据这一席之地,向那些曾看轻过他、放弃过他的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目光中一时间也充满了萧索,慨叹着,像回忆起了无数往事。 那也很好。他忽又喃喃说着,回目看君黎,竟露出线少见的微笑。若你也是天生如此,不如留在此地,拜我为师吧。 君黎吃了一惊。这话语听来随性,但朱雀一言出口,哪还会有他不答应的余地。君黎不自觉朝秋葵看了一眼,后者自然拼命向他使眼色,要他先答应了再说。拂逆朱雀意思总归不是个好选择。 他当然也晓得这一层,可是要就此答应,也犯踌躇。朱雀神色已然一冷,道,怎么,难道我还比不上那个姓凌的? 秋葵已经抢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君黎,你快拜师啊! 君黎见她面上焦急,心中一叹,也只得躬身道,是,晚辈武艺低微,若蒙朱大人指教,自是求之不得。 朱雀面色才缓了,道,过来叩头。 君黎只好依言向他叩头,称“师父”。想着当初凌厉教自己武功,自己没肯拜师,如今却要拜朱雀。不过转念一想,那时未称凌厉师父,是因为担心自己命不好,连累亲近之人――朱雀本非善类,“连累”了他倒是好事吧? 这样一想,叩头也没那么难过了。毕了起身,朱雀又道,常人习我“明镜诀”心法,穷其一生说不定也难有所成,但若你果有那般心境,也便容易。除非――你是欺骗于我。所以自明日算起,一个月为限,若你修炼此诀未有起色,便足证你今日欺我,那时候休要怪我不客气。 君黎只觉头一大,心道又是这样。原本杀了马斯之后,自己一丁点儿习武之念也没有,先前为了达成凌厉的要求拼命练武,还以为那般日子终于过去,却没料到了这禁城,竟还有一样的命运。 他没办法,只得应了,想着一切只是从权,后面的事情,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只听秋葵又试探道,爹既然收他为徒,总不会再将他交给夏庄主,或者恭王府,或者……别的谁了吧? 我的人,没人敢动。朱雀只道。 秋葵心下大喜,听这一句话,才真正觉得今日是化险为夷了,只是君黎望着她表情,却又不免在心里暗叹。 似自己和秋葵这样两个明明不肯低头的人,恐怕以往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一天违着心认父拜师来苟且求生。或许这才是那一卦的真意?若是单独落在朱雀手里,两人中无论谁大概都是“宁为玉碎”的了,就算是死,也未必肯屈一屈膝,开口去喊朱雀一声师父或是爹。但如今知晓唯有自己周全才得保对方周全,竟便这样妥协下来,竟也不觉得心里有多难过。 转念想想,除了对不起先师,这样也并无不好。反正本也无牵无挂,耽在这里也就耽在这里,何况程平的消息还没落实,秋葵的琴也没寻到,若真有朱雀做靠山,这两件事,倒便利多了。等到目的达到,再想办法离开不迟。 心念转定,他抬起眼来,忽见朱雀竟就这样注视着自己,不由心中一慌――他那眼神,便好似自己方才那所有念头,都未曾逃得过他。他知晓他心中有鬼,他只是不将他放在眼里吧? 朱雀果然忽地一哂,道,你想见程平? 君黎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谁料外面又有人大声禀道,朱大人,沈凤鸣大人在外求见。 君黎、秋葵闻听,都是一怔,听朱雀冷笑了一声,道,才放了他,竟还敢找上门来。回头却看向秋葵,道,女儿,你要不要去见见? 秋葵一怔道,我?……为什么是我? 他多半是为了你来的。朱雀轻笑。 ……什么意思?秋葵显出些迟疑。 我想见他!君黎忽然插话道。若……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代你――呃,代师父前去? 朱雀看了看他,道,你去吧。不过,不该说的事情,就别说。 君黎应了一声,退步去了。 八一固步皇城 沈凤鸣正在前厅内等得焦急,却见出来的是君黎,有些未敢便信,冲上来一把便抓住了他道,你们还好吧?秋葵她……她……她人呢? 君黎听他声音微微发颤,暗道他还真是为秋葵而来,便道,她没事,放心好了。反是你这两天怎样? 沈凤鸣没答,打量君黎满衣的血迹,见他神色并不沉重,也有些将信将疑,道,你怎么伤成这样?朱雀让你来的?他自己怎不来? 是我说想见你,他便让我来了。君黎道。因为……我和秋葵恐怕还要在此暂留一下,我想找你帮个忙,先带个口信给刺刺,省得她担惊受怕。 沈凤鸣拧眉道,暂留?道士,你们……真的没事?不是朱雀要挟你这般说的吧? 君黎摇头道,你别想太多,总之――他没为难我们,真的不必担心,隔两日,你便知端的。 沈凤鸣始稍稍安下心来,道,要带什么话,你说。 你便告诉刺刺,我和秋葵一切都好,叫她一切以自己为要,不要轻举妄动。程公子目下也是安全,我一有机会便会尽力救他脱困,让她什么都不必担心。 咦,你已见过程平了? 还没有,但听朱雀说起,应该没事,你便这样告诉刺刺就是。对了,刺刺如今应该和夏家的人在一起,你若能找到夏\,应该能见到她。 沈凤鸣点头,停了一下,才道,我前两日也见到程平了,只是没机会来找你,刚刚才得了自由,还赶着去给你们打点了下离开此地之事,谁料回过头却听恭王府的人说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啊……能别这么吓我么? 君黎知道他始终对自己和秋葵的事情上心,心下不无感激,道,沈兄,我知道你这段时日已为我们得罪不少人。便这次给刺刺口信之后,你就什么都不必管了,否则,再为了我们惹到什么麻烦,我……真要过意不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凤鸣道。我只是觉得朱雀这人恐没善心,你们现在没事是万幸,但留在这里毕竟危险,有机会还是尽速离开。 你只放心就好,我们会小心应付。 但…… 你觉得我会拿秋葵的周全开玩笑么?君黎道。这事情你真的别管了。 沈凤鸣听他这般说,才道,好,只要回头别让我见着湘夫人有甚闪失,否则…… 晓得你关心湘夫人。君黎取笑他。先替她谢你了。 沈凤鸣竟是一语塞。自来只有他拿“湘君”“湘夫人”的说辞来闲话君黎,谁可料这道士竟也偶会这样反击一次。这倒令他顿觉不舒服起来,一挥手,道,你们没事,那我就走了。 君黎点一点头,便送沈凤鸣去厅口,行走间忽觉沈凤鸣动作似有迟缓异样。 你……还好吧?君黎犹犹豫豫地道。看你……也像受了伤? 没有。沈凤鸣只道。你们自己小心。 君黎终归觉得有些不对,回到里头,见过了朱雀,听他仍是与秋葵说着话,想了想还是上前道,师父,我想问件事。 朱雀似乎早有所料,抬眼看他道,若是关于沈凤鸣――没错,他这两日是被我关在地牢里。 我是想问――你是否有对他用刑? 用刑又如何。 果然有!君黎不忿道。我就见着他有些不对劲。 朱雀不以为意道,他窥视太上皇,原是死罪,我不过罚了监禁杖责,还不算手下留情?要怪便只怪他不识好歹,始终不肯说那日真正偷窥的人是谁,我不得已,另加了一点小刑罢了。 你……一点小刑?君黎忍不住道。这分明就是想私刑逼供,还竟有理了! 朱雀未怒,却反呵呵笑起来,道,怎么,你不服气?也不过皮肉之伤,他既然还敢再找上门来,足证这点小痛根本没让他长记性。 但你…… 君黎还想说什么,却也知与朱雀没什么道理好讲,不无气馁地住了口。无论如何,朱雀肯将沈凤鸣好好地放出去总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朱雀却看向秋葵,笑道,不过,若我早知沈凤鸣是替我女儿隐瞒的,当时倒该留点情面――是吧? 秋葵低开头,不发一言。纵然心中仍有万种不屑,要她当下再说沈凤鸣坏话,好像也难以说得出来。 君黎听着朱雀对秋葵取笑得亲昵,心里却仍恍惚有些不安。那一个分明可以拆穿一切的信封就放在案上,自己也想了许多圆谎的借口,可是朱雀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便这样口口声声地叫秋葵作女儿了?若他质疑一句,倒还有消除他疑虑,也消除自己担心的可能;可是他不问,这一个谎言,便始终悬在空中,如随时要落下的利剑。 今日的这一切,他是真的便这样相信了吗? 晚膳之后,君黎被朱雀令了跟着,才得以出了府邸大门。 方一出门,已见一名太监迎上,道,朱大人,皇上已在福宁殿恭候多时了。 君黎心中暗暗纳罕,心道皇帝要见朱雀,这太监竟在门口候着等着?莫非朱雀的架子,竟比当朝天子还大?转念一想,方才夏铮、沈凤鸣还不是先后都进来了,想必在外等着也是得了皇上吩咐的――这该算是特别的照顾还是纵容,还是――传说中的――畏惧? 朱雀只是嗯了一声。那太监一礼,便自回去了。朱雀的脚步仍是不紧不慢,沿路反先去了恭王府附近。君黎已见一路秩序井然,想来毕竟内城里都是经过训练的守卫,下午的混乱没持续太久,早已重归平静。 朱雀见并无异样,才转头道,走吧。 福宁殿是皇帝寝宫,一应太监见朱雀带着这陌生的年轻道士前来,都不免心生些惴惴,偏朱雀面色冷冷,任谁也不敢多发半句言语。 时任天子乃是后世称作宋孝宗的赵Y。听通报说朱雀已至,忙迎上前来。朱雀在赵Y面前似乎还留些情面,欲要行礼,反被赵Y一拦道,不必多礼了,朱大人,朕下午听闻有刺客闯入你府中,后又听闻人你已处置了,如今情形若何? 君黎偷眼瞧他,只见他面上倒好像真是关心的表情不假,心下不由称奇。 只听朱雀却淡然道,皇上问的若是那“刺客”若何,他现在人便站在皇上面前。 他说着,侧开身,偏偏将君黎让出来。君黎吓了一跳,有些惶然不知所措,哪敢抬半分头。 赵Y也是大惊,后退数步,才仔细看到君黎。 朱……朱大人,你……这是何意?他不无惊慌,指着君黎问道。 朱雀才一笑,道,皇上莫惊。皇上一贯明辨是非,也该晓得,并非旁人说是刺客,他就真是刺客。 赵Y才稍稍定下神来,抚胸道,朱大人,朕见你一下午都未来报,还深感担忧,你如今一来,竟是来惊吓于朕。 朱雀微微躬身道,朱雀知罪,皇上莫怪。 君黎听他说着知罪,但却显然也没知罪的样子。赵Y却也无怪罪之态,看来又不像畏惧。 只听朱雀又道,下午的事情不过是有人小题大作,皇上不必忧心。这道士与我略有渊源,目下我打算留在府里,今日带他来,也是想让皇上认识一下。宫中既大,太上皇那里又时有召唤,朱雀顾不上的时候,或许有些事便要他来应答,所以他日后与皇上恐还有见面的机会。另有一层关系,便是他与平公子算是好友。平公子初到宫中,不免有些无所适从,我想,留他作陪,恐怕会好些――这也要请皇上恩准了。 哦,难得听朱大人这般推举过谁――朕岂有不准的道理。赵Y说着踱步到君黎面前,道,倒要结识一下,道长如何称呼,师门何处? 君黎有些紧张,垂首躬身道,贫道君黎,师从…… 他说着,看了朱雀一眼,后者呵呵一笑,道,皇上这话问得巧,君黎虽是道家身份,但如今是我的弟子,皇上尽可信任。 哦,既是朱大人的弟子,定必亦是高手了。赵Y便道。好,好,那一切但凭朱大人作主便是。 朱雀笑道,皇上既然说了这话,我也便放心了。 君黎再偷眼瞧二人。这与他想象的实在不同。朱雀这张青黑的脸,恐怕任谁看到都会害怕,可是赵Y却不,反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信任于他。 朱雀既然有天子撑腰――难怪在这内城之中,谁都不放在眼里了。何止是内城。现今天下武林原就没几人能与他差相抗衡,青龙教主就算武功盖世,可是朱雀现今之势,要灭去一个青龙教报昔日之仇,看来真的一点不难。 可他偏偏只带走了一个程平。 八二劫后余生 自福宁殿退出,只见朱雀又转去重华宫的方向,君黎不由问道,师父,不会是……不会是还要带我去见太上皇? 朱雀侧目道,你怕了? 没……君黎只好否认。就是……原未有此准备……就连怎样行礼都不知…… 你是我朱雀的人――我怎么对待的人,你便怎么对待,旁的不必考虑。 君黎才答应道,是。 朱雀却停步,道,你真明白? 君黎一怔,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朱雀轻哼了一声,道,我在这内城之中,从没将谁放在眼里过――你往后也少给我这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若给人当软柿子捏了,丢的却是我的人。 君黎有些不忿,暗道你先将我打了重伤,又非要我这般跟着出来,却还怪我萎靡不振。也只得打了精神道,话虽如此,这内城里的人我大多不识,呃,要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也不好吧? 得罪不起?哼,还真是没有这样的人。不过有几个人,你要小心些就是了。一个是一会儿要见的太上皇――他手里虽已没了实权,但说话终归还是有点份量;还有一个是这次选妃的恭王,虽然年纪轻轻,又只是三皇子,可是在宫内宫外,很有一些人缘,最好也别明着挑了他面子。 恭王?呃,那今日之事…… 今日的事倒容易。本来恭王还正不知这选妃的事情如何了结才不至于给人看了笑话,眼下这样一闹,事情都推到你头上,他对外反倒是好过了,我只消私下跟他说这事情是我计划的,他不是反还得谢我?至于你,如今伤也伤了,回头跟我去他那里见上一见,他若晓得分寸,也便差不多了,若还坚持要做戏做到底,呵,我只能拿皇上来压他了。 君黎才道,原来师父今日带我去见皇上是这目的。 你是否觉得皇上很好说话、很易控制?朱雀道。 呃,我……不知道,只觉得皇上似乎本就很信任师父,所以才毫不怀疑你说的话。若是别人,就未必这么容易了吧。 朱雀轻哂道,并不是信任,而是有很多事情他顾不上细看,既然有人替他拿主意,他自然便不反对。 “内城出刺客”这种事情都不关心?君黎疑惑道。这种该是大事了吧? 他烦心的事情多得很,这种事还真的算不上。朱雀道。不过算你运气好,若换作是太上皇还在位,恐怕便不同。 怎讲? 你没听人说过我们这位太上皇最为贪生怕死?今天的事情皇上没什么,不过太上皇难缠些,所以我今日不会带你见他的面,过几天事情过去了,你再去与他照面,谅他也便翻不起旧账来。一会儿你在偏殿等我消息。 君黎哦了一声。他方明白朱雀非要今日就带他出来走这一圈,的的确确是为了解决他今日所犯之事。便这般仔细想想,方觉他收自己为徒的决定,竟远比自己拜他为师要认真。 默然不语地又走了一会儿,他方想起道,刚才说到――恭王,说到太上皇,那其他还有什么人要小心的? 其他人――也不外乎就是今年刚立的太子了。朱雀道。太子这人本身不算跋扈,不过既然是太子,总有些人会依附在他身边,寻着机会讨好他,你若嫌麻烦,也便离得远些,只是在我看来,未必小心谨慎便是好的。这种地方,若趾高气扬些,反没人说你的不是。时日久了你便晓得。 君黎心道,谁要在这里留到“时日久”。想着已到了重华宫门,往里一瞧,张庭等好几人都在里头,侍卫的阵势倒是比皇帝那端还大得多。 张庭见到朱雀,便迎了出来,行礼道,朱大人! 君黎再一看,夏铮竟然也在,另外还有一名华服侍卫,看上去职阶应也不比夏铮低。两人和张庭一起,也出来行礼。 张庭与夏铮见到君黎跟在朱雀身侧,都极是奇怪,但也不便多说。只听那华服侍卫道,朱大人,下午大内侍卫有十九人受了伤的,不过如今都已妥善处理,队伍也已重新调派,应不致有什么影响。 朱雀只挥挥手,那人道,如此便没我什么事了,告退。便即走了。 君黎看在眼里,心道这莫非也是个“趾高气扬些,反没人说你的不是”的。 那……我也走了,夏铮说着也便告退离开。 朱雀轻轻哼了一声,转向张庭道,你还有什么事? 只是想得大人必要来此,在此等候,见大人无事,也便安心了。 朱雀鼻中嗯了一声,道,你先回去吧。 张庭恭谨答应。待到他走了,朱雀方回身,向君黎道,夏铮与你关系若何? 呃……算不上有什么关系。君黎答道。师父为何有此一问? 算不上有关?朱雀皱眉。那么他怎会对你的事情这么上心,巴巴地在这等着。 何以见得是为了我? 他今日下午来过,旁敲侧击问我准备如何处置你,我说我未决定,他竟暗示想向我要人。哼,他从来看我不顺,平日都是避着我走,竟会特意来我府上,本就是件奇怪的事;我每日晚间必会来太上皇这里,他也是明知,居然也在此等着,依我想来,便是想再追问关于你的事情,只不过见到了你人活着,也便不必问了。 君黎委实也不想以对夏\的心去度测夏铮的来意。可是料想自己当年与他那偶然一会,应该也不足以让他这般上心,况且今日事若本因夏\而挑起,两相而比,他当然是向着自己儿子了,为了自己儿子来打听朱雀对自己的处置,才是说得过去的解释吧。 想着心里实在有些黯然,不愿多言,只道,我也猜不出。 朱雀如前所言,单独去见了太上皇赵构,叫一边太监领君黎到偏殿暂候。君黎独个儿坐了不多时,听外面又有人行来,又是那太监的声音道,便在此处了――平公子小心脚下。 平公子?莫非是程平?君黎心里一震,连忙跑到门口相望。 从那长长阶梯正匆匆走来的果是程平。 程平一仰头,也已见到君黎,一喜之下,夹手夺了那太监手上灯笼,道,你就在此吧,我自己过去。也不由得人不答应,几步便上了来,喊道,道长,你竟来了! 虽然别开不过十几日,但这其中担的忧怕却不比寻常。程平不知先前发生之事,反而比君黎更显激动,问长问短,确定了众人的平安,才始向君黎说起自己的来龙去脉。 原来程平如今在此间身份,竟是太上皇赵构的孙儿,与正选妃的恭王是同辈。不过他来宫中日短,还未来得及加以封号,姓也未正式改过来,不好称呼,也只能暂叫作“平公子”,在赵构的重华宫寄住了。 程平自己对于这般说法实未肯相信,更遑论接受。起初可不是这般礼遇,无论是一路受了追杀的经历,还是初到宫中感觉到的目光,都决计不是友善的那一种。他甚至觉得这身份是自己来了两天之后,才由一干人商量出来的。 ――谁不知道太上皇根本没有子嗣?连儿子都没有,哪来孙子? 但不得已,程平也只能乖乖地管赵构叫爷爷,叫赵Y作皇伯伯。赵Y倒不怎么在意多了一个侄子,见是太上皇的嫡亲,倒也为他高兴,只吩咐好生照顾不要怠慢了;赵构的态度却似复杂得多,似乎是既有欢喜,又有顾忌,对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儿极为在意,恨不能时时带在身边看着,但有时朱雀到来,总似要密谈些什么,便又会避着程平。 君黎待他说毕,心下暗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太上皇的亲孙,但他们如此这般地要找你,你总也跟他们赵家脱不了干系。当下也只能叹道,总之你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程平放低声音道,道长神通广大,能进得来这禁城,可是有办法带我离开?我在这边不惯得很,连爹娘都没得见,还是想着青龙谷那般日子。 君黎心道,如今不要说你,就连我自己怕都离不开。便开口道,现在恐怕还不得机会,我也是在朱雀的制约之下。总还须多忍一段时日。 程平便显得低落,道,好罢,我也总想着,就算逃出去,他们又来捉我,还不是照样添麻烦。若没一劳永逸的办法,也实在不好轻举妄动。 君黎点点头,道,那,以你这些天的了解,朱雀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程平似乎想了一下,才道,我也说不清。 他停顿一下,道,初时和你们一样,都听说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论死活也要将我捉到;那日在许家祠堂落入他手,就抱了必死之心,但后来途中发了病,反而受他疗了一次寒毒。 他替你疗毒?――你现今身体可要紧么?君黎不无担心地道。 程平摇头道,现在已没事了。自来这里之后,朱雀每日正午都会叫我过去,给我运功。他说他也解不了这毒,但每日稍稍驱去我体内一些寒气,防得积累,可保冬日无虞。 他――你这冰瘴寒毒源自他的朱雀山庄,他该有解药吧? 程平摇摇头,道,他说没有。我想着也许真没有,否则,他何必每日花这个力气。 奇怪了,他竟会这么好心。 我也想不透。我原先也很是怕他,是在疗毒之事后,我才头一次敢开口同他说话。他态度时冷时热,好在只要不激怒了他,倒也相安无事。 才说了不多句,下面太监已在喊道,平少爷,太上皇请您过去。 程平应了一声,便道,喊我了,我得要过去。也不必担心,我每日中午会去朱雀府上的,你若在那,便可碰面。 君黎点头道,好。 目送了程平走了,那太监又上来道,道长,朱大人方才吩咐,说他要后半夜才回府,府里房间应已经给道长安排好了,要奴才先送道长回府去。道长请。 见君黎将信将疑的表情,那太监倒是一个苦笑,道,道长,难道我们做奴才的,还敢假造朱大人的话不成? 君黎才笑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他叫我来这里,又不要我见太上皇,莫非就是为了让我见程平? 他还是猜不透朱雀的心思,只知道这晚再坐下来与秋葵相对,回想起今日发生的这一切,才来得及有一种劫后余生、恍如一梦的虚脱感。 但只要能够平安无事――别的,也实在没力气去多想了。 八三灼灼而视 次日午后才又去了恭王府。朱雀似乎前日晚间已经私下见过恭王赵哉馊盏募婕负跏遣讲痪闳缦谢凹页R话惚愎巳ァV烊负苌偾鬃猿雒嬷苄獍闶虑椋匀幻靼渍飧鼋芯璧牡朗勘匾巡皇撬嬉饪善鄣纳矸荨绕鸬米镏烊福故悄傅米锵娘8缸幽且煌返暮谩 一个人忽然红起来,虽说算不上稀奇,可是总要有个原因。用不了两天,内城里便有了各种说法。 比较容易为人所接受的解释,是说君黎是依着秋葵而受宠的。 ――“女儿”?听到这个说法的人,都会暗地交换眼色。没错,看年纪做女儿是有余,但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这选妃里头口碑最佳的美人秋葵,被朱雀指名要了去的,一眨眼就成女儿了? 若朱雀是正人君子,倒也罢了。可内城里谁不晓得他好色嗜美,那日他见了秋葵,回头就说另十五个都不要见了,闲人们一听,当然猜想是秋葵大合他意,受他宠幸非常之故了。这般称谓,反更增人暧昧联想。 ――“徒弟”?就更离谱了。朱雀从来孤僻挑剔,在此之前没收过一个弟子。宫里求着他的人多得是,他看过谁一眼?这个叫君黎的道士又是何德何能,大白天闯府非但没受怪罪,还被这样一力保了下来――当然是因了秋葵的关系了!就大多数人的看法,朱雀不过是看在秋葵的份上留他一个位置,却未见得真会有师徒之授。 于是当面虽然呵哈相应,背地里的话却都传得分外难听。君黎或许可以一笑置之,秋葵却是受不得的。好在她也没什么理由要出门,每日介都被留在府中真如大小姐般服侍起来,倒听不见那些闲话了。 禁城的墙似乎并不那么密不透风,沈凤鸣这两日没进内城,也一样听到了传言。不过这传言听在他耳里却是另一个意思――意思是,他们俩的确平安无事。 对于君黎的底线,他还是放心的。虽不知道他是怎样取信于朱雀,但他毫不怀疑所谓“女儿”“徒弟”必是他想出来的什么计谋。心里放了轻快,自给刺刺传完口信,他就耽在外城住处休息,难得地清净独处了两日。 来临安之前,他原也没想到这一回黑竹会的总舵,径直就设在了临安府内城之中了。本来总说倚靠谁的势力自己并不关心,但如今张弓长这样全无姿态地投靠在朝廷怀里,他也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所以便不喜住在内城总舵之中。 ――再是怎样有所倚仗,黑竹会总该是一个江湖会别,不是朝廷编制。现在这样全心投靠固然能令自己地位大涨,却恐要连后路都断绝。若有朝一日得罪了谁,或是――若有朝一日,倚仗的后台朱雀失势――又如何? 他不相信这些问题张弓长会没有考虑,可是看他的样子,又看不出他的打算。如今安静下来细想,他越来越有点莫名的忧心。正好张弓长差人传来口信,让他今日下午回一趟总舵,他便在中午懒洋洋起身,伸展了下外伤渐愈的身体,准备顺路去沽点酒,再入内城。 酒馆里人不少。算来已是腊月廿五,再有几日,便是年关了。沈凤鸣想起今年的除夕搞不好要被张弓长拉去宫里,和那几个王爷一起过也说不定,又很有些心烦。 往日里可不会如此啊。他暗暗叹道。就算孑然一身,黑竹会里似这般过年的人却也多得是,跟他们一起,也好过去跟张弓长结交什么场面。 黑竹会迁来临安的消息刚刚放出不多久,会中人到临安报到的详细记录每日都会被送回内城的总舵,听说来的人还不是很多。这也是预料得到的。他虽然与张弓长说好,会极力淡化昔日与马斯“分席而治”的往事,不对马斯的人作出任何迫害之举,但旁人却未见得领情。“凤鸣”与“马嘶”,二者毕竟太不同了。于有些人来说,马斯是洪水猛兽;于另一些来说,沈凤鸣这样的才是。 不来就不来吧,只要我信任的几个来了就行了。他心里想着,出了酒馆,向内城门处走去。 这一段路走得却很不爽快,总有种被什么人一路跟着的感觉。他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后脖子,转了身。 不远处街边站了三人三骑,正在说着话。但他这一转,那边为首的便抬起了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这个不是……青龙左先锋单疾泉么?沈凤鸣心下一踌躇。大过年的不在家却来临安――对了,多半是为了他女儿刺刺。可是――跟着我干什么? 他就反迎上去,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道,倒巧,单先锋,怎么您会在此处? 单疾泉难得地表情凝重,吩咐身边二人道,你们先去,说我少时便至。这才向沈凤鸣道,沈公子,不想先遇见了你。也恰巧有事想请教,能否寻个方便说话的所在? 呃――我正赶时间,怕不得便。 这样――那我长话短说。单疾泉道。我想问问,黑竹会的“娄千杉”,此人沈公子可熟? 沈凤鸣心中略有惊讶,皱眉道,单先锋想问什么事? 原想请教一些关于此人的详情,但此处人多,想来也是不便,便请沈公子帮个忙,安排我见她一见,或是告知我她的所在。我听说黑竹会总舵,如今是迁来了京城临安,她想必也在临安城中。 见她恐怕不行。沈凤鸣拒绝得断然。单先锋有什么事找她,可以告诉我,我若遇上她,可以代为转告。不好意思,这是黑竹会的规矩,凭她的身份,可没资格单独接外人的生意。 我并非要找她谈生意。 若是要找她麻烦就更不行了。沈凤鸣笑笑道。 也算不上找麻烦――此事……单疾泉犹豫了一下,似乎终究是觉得不好在这里说,停了口,道,这样吧,我也刚到,如今还要赶去夏家庄,沈公子何时忙完,我再来寻你。 唔,夏家庄――好啊。不劳烦单先锋,我傍晚过来夏家庄就是。 单疾泉点头道,那好,我们夏府见。 对了……刺刺也在夏家庄。沈凤鸣想起道。 你见过她?单疾泉回转头来。 嗯,就两天前。 单疾泉的面色才像好了一些,道,多谢。 单疾泉虽然离去,那后背被人灼灼而视的感觉却好像并没消退,以至于沈凤鸣真的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莫不是伤还没好,感觉都变得奇怪了?他有些无可奈何。只是,进了内城,这感觉便即不见。他方意识到先头跟着自己的应该另有其人,只是进不得内城,只能止步在外。 想来也是。单疾泉他们三人三骑,动静那么大,怎可能作跟踪之事。但又是谁? 他忍不住退回到内城门,向外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角落正站了一人,便那熙来攘往人潮间,就这样静止不动,很是突兀。 那人似是在伫足观望,没料沈凤鸣会忽然回来,吃了一惊,忙忙转过角落,便一晃已消失不见。这动作甚快,隔得又远,原是不足以让沈凤鸣看清他的面貌,他只是依稀觉得那青衣白肤的样子似极了女扮男装的娄千杉。 一路跟着自己的,原来是她么? 当日娄千杉丢下狠话说到临安再见分晓,可是如今黑竹总舵设在内城之中,除了自己和张弓长,旁人甚至没有进内城的可能,娄千杉再是想要这个金牌之位,也没有与自己平等而斗的机会――她还能威胁到自己吗?跟着自己,算是要找机会下手吗? 他不知道。既然她进不来,他也没必要在这当儿去想。 直到他真正地自内城门里消失,街角的窥视者才又一次上前,伫足凝望。青衣,白肤,漆目,朱唇。沈凤鸣没猜错,这个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公子哥儿,正是放话一定会找他麻烦的娄千杉。 她其实并没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看,但也许是听见了沈凤鸣对单疾泉的那一句“要找她麻烦就更不行了”,让她作为一个女人,一时间有了些不忍心――不忍心方才的这个背影,会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他。 你还不知道吧。她喃喃地道。还不知道,这总舵之中,等着你的会是什么吧。 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想阻止这一切的冲动――但终究没有。她轻轻按住自己胸口,对自己说,很快,很快你就可以取代他了。你不能心软,因为,这一切,只是他不将你放在眼中的代价。 她在三天前到了临安,去指定之处报到,听说了沈凤鸣得罪太上皇,为朱雀所押的消息。直觉来说,她觉得这是个机会。倒不是她觉得这件事能这么轻易让沈凤鸣失宠,而是她觉得,至少现在与张弓长合计一下,沈凤鸣不会有机会捣乱。 若没有张弓长的帮忙,凭她一个人当然是斗不倒沈凤鸣的,不是么? 她留了信约张弓长一见,张弓长果然正为沈凤鸣的事十分着恼。原本天都峰一会就是连瞒带哄地才让朱雀接受沈凤鸣这个结果,张弓长面对他时自然心虚不已,而沈凤鸣这么快便惹出事情来,他料想朱雀定必不喜,若因此追查起天都峰那一场较量的真相来,定也会迁怒于己。 但娄千杉也不见得是个好选择――既然那日她刺杀沈凤鸣失败,在张弓长心里,她便该是一枚弃子,原该从这世上消失为最好。事实上,他在她失手的那天晚上已经萌生了杀意,并且离开金牌之墙,去浮生客栈寻她下手。若非娄千杉是留在了秋葵那里没被找见,受了内伤的她也许真的便就这样殒命于这个腊月之前了。 娄千杉知道张弓长的念头。她在次日早晨看到地上滚落的橘子,就已知道有人来过自己房间了。可是她不得不再找他合作,因为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达到目的。她也知道,若不在这次见面打消他的念头,自己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所以,她决定换一个样子去见他。 她决定,做回一个女人。 八四百口莫辩 娄千杉到现在仍记得张弓长看见自己时那目瞪口呆的样子。 有时候她会想,为了达到目的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是不是值得。就算杀了沈凤鸣,距离自己想要的,仍然很远。她不是要这块金牌。或说,不仅仅是要这块金牌。金牌不过是个跳板。下一步,她要转而对付的,就该是张弓长了。 她给了自己五年,如今已过去了三年,自己仍然只是一个银牌杀手。若不是错过天都峰之会,也许结局就完全不同,因为就算厉害如马斯,其实也未必能够逃脱得了自己的“阴阳易位”惑术――沈凤鸣这号人物,当初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忽然想起那一天被沈凤鸣嘲笑“你根本不懂我为何非要这个位置不可”,可是,是你才根本不懂为何我非要这个位置不可。你以为只有你们男人的野心是值得称道的么?你可知女人的执着却是种最狭隘却也最不狭隘的坚持。我只要一年,因为我会在那一年里,逼自己找到机会,用获得金牌杀手的手段,去获得黑竹会当家的位置。 在最后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只要我能看一眼那一本写满了罪恶的册子,这五年的光阴,也便值得了。 江湖中稍有阅历的都知道,黑竹会记录任务的册子,是绝密中的绝密。 这是因为,从创会以来的规矩,就严禁会中人向任何人透露背后金主的任何消息,倘若违背,便是触犯了会中最大的戒条,那惩罚,非仅止一个“死”字而已。 会里接的案子都由一个专门的人加以记录,并将这册子保管着,就连金牌杀手也是看不到的,只有保管的人与黑竹会当家,在二人皆在场的情形下可得起锁翻阅。 就算近年来黑竹会纪律涣散,对于这本册子的规矩,却还没人敢破,所以娄千杉来了黑竹会这么多年,始终连保管册子的人是谁都不知,最后也只能走上这唯一的一条路,先争夺金牌杀手之位,再试等待做上黑竹会当家的机会。 “最狭隘却也最不狭隘的坚持”,她想就算讲给沈凤鸣这样的人听,他大概也是不会懂的。他多半也不会明白为了找一件当年血案的幕后主使,为什么值得一个少女耗费这么多年的光阴,在一个完全不适合女人的地方,努力往上爬。 张弓长当然也不懂了。她也不指望他们懂。反正在这个看不见光亮的世上,可以做的不就是利益交换与互相欺骗而已么? 这也正好,因为这样她才有自信再一次来找张弓长。只要她能证明自己仍有价值,并且,可以为他在朱雀面前,争得更多的利益。 张弓长果然改变了主意,因为,一个美人儿在朱雀面前,可以获得的利益太明白了,比一进来就会惹事的沈凤鸣,怕不要好过太多?趁着沈凤鸣惹恼了他的机会换娄千杉到他跟前,就算是自己也不会拒绝,何况嗜色如命的朱雀。 如今要做的,就是设个局,让朱雀,让自己,的这些决定,都作得更为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无懈可击。沈凤鸣平日不拘小节的地方很多,这种机会并不会少,不过,他们本来还打算等一等――等着朱雀发话这一次怎样处置沈凤鸣。如果他已经对沈凤鸣下了手,那么,甚至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沈凤鸣的离开就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可惜等来的消息偏偏却是:朱雀将沈凤鸣放了出来。 娄千杉不得不在心里轻叹。如果朱雀当日对你施以惩罚,而不是没作任何表态地就放了你,你或许反而不必丢掉性命。大哥亲手杀你毕竟也落人口实,为了长远考虑,终究还是要借朱雀之手。 ――沈凤鸣,“福兮祸所伏”,这句话,不知道有没有人教过你呢? 内城的午后,一如往常。没了娄千杉的跟踪,沈凤鸣走得轻巧而悠闲。 他不想因为那个似是而非的身影坏了心情,可终究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只能一再提醒自己,娄千杉根本不能将自己怎样。唯一能将自己怎样的,只是大哥。 可是那个“大哥”其实却更令他不满。自那日自己被朱雀关入地牢,张弓长就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若将位置互换,他想自己是断断不会如此无情的。也许张弓长摸不准朱雀的态度,怕得罪了他罢。但便算是自己被放出来之后郁郁一人在家里养伤,也没见张弓长来问过半句,这就有些……叫人伤心了吧? 我又无心威胁你的位置,何必又要看我不顺眼至此。他心里叹着。又想,或许是嫌我没在朱雀面前给他长什么脸。若换了马斯,也许便会讨朱雀的欢心? 这般走着,新总舵已在眼前了。这也是一家王室府第改建而成,地方甚广,算得上一个像模像样的“总舵”。只是没什么人进得来,不免冷清。 似乎来得早了,张弓长还没在。沈凤鸣先去了收集文书的房间,顺手拿起案上这几日送过来的一些记录,翻看了看。 见记录之上几个与自己熟络的都已到了临安,他不自觉一微笑,提笔便将他们如今落脚之处一一抄录下来。细细翻看之下,娄千杉也在记录之中,到达之期是三日前。想了一想,也还是一起抄了下来,将纸折了,放入怀里。 然后才又接着往自己的屋里走。将将一推门,他忽然一惊。有人。有轻轻的呼吸之声,正从屋内传出。 他心里莫名地一凉。难道有伏?然而门一开,全神戒备之下,却并无遭到任何暗箭偷袭。 那么那个呼吸是……?他往屋里望去。 这是他的房间,但他几乎没在这里住过,已经不太记得屋里是什么样子了。可是他至少知道,自己的床上,绝对不会有别人的。 但现在,床上睡着一个姣好的女人,衣裙半解,两条洁白而光滑的长腿大半裸露在外。她鼻息仍慢,似是睡到半梦半醒,想翻身却未翻,撩人心弦。 他深深地抽了口凉气,已经知道,这是一件比偷袭更难处理百倍的事情。 能出现在内城之中的女人,决计不是没来头的。就这样往自己床上一躺,偏偏这总舵之中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其中的事情,还能说清吗?安静的午后,这种感觉,便如尖刀毫无声息地已刺入咽喉,却半点声音也不发出,只有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这是个圈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五个字了;接下去,“是谁要害我?”这五个字的答案,也几乎不费任何思量。 是张弓长叫自己今日午后过来;黑竹总舵若没有自己和张弓长的允许,旁人也进不来。还用得着想? 只是,现在知道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内城可不是讲道理、辩清白的地方,如果这女子是哪家皇亲,甚至是哪宫妃子,纵然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总也非要有个人人头落地才好交待,而这个人,除了自己还有谁?前两天才刚得罪了太上皇,那笔帐说翻可还没翻过去,好了,现在再来一项死罪――这兵不血刃的手段,出乎意料已极,也毒辣已极。 他心头竟也涌起丝恨意来,恨自己究竟天真了点,究竟轻信了点,也恨张弓长卑鄙了点,无耻了点。可他总还是怀着丝侥幸不肯相信,就如当初金牌之仪前,也不肯那般肯定娄千杉来刺杀自己真的是出于张弓长的授意。便带着这丝自欺,已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这都是可以预计得到的:既然要设局,自然要有证人配合;这些人赶来,总是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决计不会让自己有逃脱与翻盘的机会。 床上的女人也似被这声音吵醒,蓦地睁眼,已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陌生的房间里,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尖叫了一声,慌忙起身整理衣裙。 沈凤鸣见她坐起,只觉有那么些眼熟,不知在哪见过。这当儿也没空多想,只能先赶去门口。一队宫中侍卫已经与黑竹会的守卫起了冲突。 还说没有?那侍卫队长怒道。方才里面喊叫的女子是谁! 而这一边便只是喊道,我们奉命看守黑竹总舵,此是机密之地,大家都知道。朱大人说过,纵然是你们张大人亲至,也不能随意进入! 那侍卫队长一眼望见沈凤鸣的面,益怒道,沈凤鸣,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将依依姑娘交出来! 依依姑娘?沈凤鸣心头骤紧。原来那个便是依依,难怪有些面熟――该算是好消息么,她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哪家妃子,可或许这消息却更坏,因为――她是朱雀的人,那个他宠爱的琴姬! 是了,这大内,还不正是朱雀的大内?与其冒险去拦截什么随行者众的妃子,自然是半路带走一个琴妓来得容易得多。若真是张弓长所为,他的目的已很明白了吧,就是要借朱雀之口判了自己的死。胆敢挑衅朱雀,胆敢动他的人,况且动的还是他的宠姬――他若得闻会如何震怒,简直没有人敢去想。也难怪这队侍卫都人人自危,觉得若晚一分将人救了出来,便都要多一分受牵连的危险。 事已至此,我还有没有半条生路?他在想这个问题,连汗都已滴不出一滴。朱雀会不会肯听我解释?若有说那么一句或是半句话的机会,我――要说什么? 八五百口莫辩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脑子里竟会这么乱,以至于第一反应,是定要将张弓长也拉下水。原来我也会恨。若有说半句话的机会,我也一定要对他说,“是张弓长做的”,纵然我要死,也必不让他好过得了! 可是,他却又知道,说这样的话,固然可以害人,却是救不了自己的。但周围是闹哄哄的一片,守卫、侍卫,各说各话,有人说看见些什么,又有人添油加醋,更有人催促要闯入内,哪里冷静得下来想接下来要怎样才能逃脱性命。 忽见张弓长与张庭两人正快步走来。张庭先到了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那侍卫队长慌忙行礼道,张大人,有人来报,说看见他――他说着向沈凤鸣一指――方才鬼鬼祟祟地挟了个人进来。恰巧朱大人那边也有人来问,说今天午时都过了,依依姑娘还没过去,我们有些怀疑,就想来这里看看,果然听见里面传来依依姑娘的喊声! 沈凤鸣的目光却已与张弓长对视了。后者似乎有些心虚,避开他只向那侍卫队长道,不可能罢!是否听错了,凤鸣怎可能做这样的事。 便不说还罢,这话一说,沈凤鸣忽然心就凉了一凉,觉得自欺的侥幸,也真的应该到此为止了。张弓长来的时机太巧,巧到他都有些不忍揭穿。 张弓长话音方落,已见里面怯生生走出来一个女子。她似乎脚上有些扭伤的样子,一瘸一拐,面上有依稀的泪痕。 张庭大惊道,依依姑娘,你……你……真在此处? 张大人!依依见到熟面孔,才泣道,我……我不晓得怎么到了这里,他……我看见他……我…… 她语焉不详,但张庭面色也已变了,便向张弓长道,张大侠,你作何解释! 张弓长才返身又看向沈凤鸣。四目相对,那目光里尽是难以言状的心照不宣。沈凤鸣已经了然,只觉心内一阵发酸。事到如今,这样的事,算不算是自找的呢?是自己一直不愿放手那块辛苦到手的金牌,才从没与张弓长对质过他以往所为,总以为他没了选择之下,便不会再有要害自己的理由,可原来逃避到最后终于也是要逃不过的,有些理由永远都会有的,那些发生过一次的事情,永远都会重复发生。 他看着他,悲冷道,有什么好解释。我现在就跟你去见朱大人,你满意了么? 张弓长没料到他会毫不反抗,怔了一下方道,你……你怎能做这样的事!――张大人,此事在下定不姑息,这便亲自将他解去朱大人面前,悉由他发落! 张庭见状,也露出些无奈,道,你还是先别带他去了,朱大人见了他面,一怒取了他性命要怎办?我看缓一缓,你先自去,寻着机会求个情,或许回头还能留下条命。 张弓长却道,这般事情,弓长怎可徇私护短,我定必也一同向朱大人请罪,甘愿受罚! 张庭只得道,那好,我先将依依姑娘送过去,这件事我只能实话实说,你们……自求多福! 他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张庭不知张弓长的主意,但沈凤鸣却清楚。朱雀一怒取自己性命,不正是他所愿?若照张庭的话先去求情,岂非前功尽弃了。 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论到“演戏说谎而又不露痕迹”,张弓长还是稍稍差了火候。就连张庭都知道,以张弓长的立场,原该护着沈凤鸣,不是这般径直带他送死――朱雀又岂会一无所觉。 朱雀有时后半夜在内宫之中巡视,因此常常到午时才会起身,先给程平疗毒,而后与他一同用饭。依依是朱雀一直以来的宠姬,若不在他府中过夜,便每日午前进来,看朱雀心情,服侍他起床更衣。 但今天吃完午饭已经好一会儿,依依却没出现,再怎样也有点奇怪了。朱雀正令人去问,忽见张庭带回来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依依。君黎、秋葵和程平都在一边看见,不免心中惊讶,却听张庭说出这样一个叫人心惊的来龙去脉来。 饶是朱雀最近几天心情不错,面色也已然难看,沉声问依依道,是这样么? 几人都不敢出声,就连依依都未敢再哭了,只低头道,大概……大概是这样,依依其实也……因为不知是怎么睡去的,所以……也只知道醒来时衣衫不整,就……就那一个人在边上,先头的事情……记不清了,只是张大人的人,都说看见我被他掳走的…… 外面随后就有人来报,说张弓长带了沈凤鸣,在外请罪。朱雀杀意已涌,站起道,带他们到前厅! 君黎见他带着这怒意便要走出,连忙抢上两步,伸臂一挡,道,师父,求你三思! 你敢拦我? 不是――师父,这件事情有蹊跷!君黎追道。我绝不相信沈凤鸣会做这种事,师父能否冷静一下,等依依姑娘精神好些,问仔细了,再作决断? 朱雀方自脚步停了一下,似乎想了一想,才道,我自有定夺。 君黎觉他杀意微有收敛,心略略放下些,便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前厅里去。秋葵、张庭、依依也欲跟去,朱雀却又回头,道,秋葵,你带依依去休息。 秋葵只好应声离开。君黎心头反又一凛。他将两个女子都支走――不会是真动了杀机了?若是如此,我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 张弓长一见了朱雀的面,慌忙上来便拜称知罪。君黎的目光却去看他身后的沈凤鸣。沈凤鸣见朱雀杀意凛凛,并非没有惧怕,但更多的却是无奈,也只好行礼。 以身份来讲,沈凤鸣在朱雀面前本也排不上说话的份,所以朱雀看也没看他,只向张弓长道,怎么,这种事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还敢来见我? 张弓长连连叩首道,弓长知罪,但此事实在事关重大,弓长未敢擅自决定。 哼,再重大也是你黑竹会的人,莫非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张弓长伏身道,弓长说此事重大,一则因依依姑娘是朱大人这里的人,对她不敬,便是对朱大人不敬,二则因沈凤鸣是京里诸位大人已首肯的新任金牌杀手,上任不满月,若便有甚变化,恐有损众位大人威名。所以弓长是既不敢徇私包庇,却也不敢轻易便处置了他,只能立刻带他来见大人,大人无论有何处置,弓长决不护短! 沈凤鸣心下暗道,你便是没胆自己对我动手,落了人闲话,要逼出朱雀一句话来。不敢轻易处置了我?若朱雀此刻便动手要取我性命,恐怕你便在心里暗暗叫好! 他恨郁难平,张口欲言,却听君黎在一边道,这事情来龙去脉还没弄清楚,哪有现在就决断的道理! 沈凤鸣抬头见到他目含忧急,心中一温。纵然有人想我死,但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希望我活着。只听朱雀已叱君黎道,没你的事。君黎似含不甘,也只能闭口不言。 朱雀又向张弓长道,你理由倒多,不肯动手――这事情你不会也有份? 张弓长忙道,此事弓长决计不知情,只是怕朱大人说弓长自作主张,毕竟凤鸣如今连太上皇都已知晓名姓了,若忽然又治他之罪,牵连甚广! 就连君黎都觉得这话刺耳。张弓长分明是唯恐朱雀忘了沈凤鸣还曾得罪过太上皇,特地来提醒于他;又显然带了点激朱雀之意,似乎是说,若你怕“甚广”的人说你,就别治他的罪。 朱雀果然冷笑,道,牵连甚广?笑话,区区一个黑竹会金牌,我还不放在眼里!拿来! 他说话时,已向沈凤鸣伸出手来。张弓长心知他指的是沈凤鸣的金色圆牌,并不表态,便站在一边。 沈凤鸣咬牙道,黑竹会中有训,凡得金牌者,皆须经过金牌之仪,刻字于金牌之墙,以示郑重。我这块金牌受自我大哥,乃是按照规矩一礼一仪半分不差才拿到手的,要从我手上交出去,除非是我大哥开口,旁人无论是谁,都休想轻易问我要走! 他似是顶撞朱雀,但一双眼睛却灼亮逼人地看着张弓长,口气早是悲愤。一边张庭听这话明着是不将朱雀放在眼里,便要发作,朱雀手却一抬,目光森森然地射向沈凤鸣:你的意思是我管不得黑竹会? 是,按本会的规矩朱大人就是管不得。大人可以断我生死,但却不能判我进退! 此言一出,君黎已经出了身冷汗。本来朱雀的意思看来已是只要他交出这块金牌就好,他却偏偏还出言相激。他直是恨不得上前打沈凤鸣两个耳光好叫他清醒些――现在是什么时候,若没了“生死”,哪还来“进退”! 八六百口莫辩三 沈凤鸣当然不是不想活了。若今日自己是个旁观者,他决计也会觉得这般做法傻到了家。可是他偏生是这样的性格,旁的什么小节都可以不必拘,但那些觉得重要的事,就死也不能退让。如今让他觉得最重要的倒未必是这块金牌,而是与张弓长的那一层关系――而是他仍然怀有最后那一丝儿孱弱期待的那一层关系。难道自己和他不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难道自己陷入绝境,他会好过?他总觉得于情于理,他应该不至于完全将自己推给了朱雀去宰割,可是事实是,他真的便这样看着,一动也没动过,一句话也没说过。 朱雀怒极却反笑,转向张弓长,道,你找的好金牌――他不服我管,你看怎么办? 他说“你看怎么办”,便真在一边袖手看着。张弓长原见沈凤鸣出语不逊,也不阻止,满心希望又惹怒了朱雀,只消他现出杀意,说一句明白的话,自己立刻可依言而行,不料朱雀偏是不说,偏将这事情又推回了来。 他终究不好明说要沈凤鸣身死,当下只得道,是。凤鸣今日所为,自然罪无可恕,但究其原因,多半是前段时日受朱大人之罚,心怀不忿。这也怪我后来未曾与他多谈,以解心结,以致他积怨做出今日之事,弓长绝不徇私,这便依大人意思,要他交出金牌,将他逐出黑竹会,自此必不在大人面前出现――却恳请大人看在他是年轻意气,饶他不死,我必也叫他向依依姑娘磕头赔罪。 这番话说得有进有退,旁人听来很是合理,但其中却又尽是暗示,先暗示他沈凤鸣乃是记仇之人,“心怀不忿”,再将依依提起,撩朱雀火头,提醒他这次受罪的可是他的宠姬,若“饶他不死”,可还有骚扰依依的可能! 朱雀只是冷笑看着沈凤鸣,讽道,如今是你黑竹会的大哥对你的处置,怎样,够合你的“规矩”么? 沈凤鸣也冷笑道,够,很够了。朱大人开恩,没判我的死,可是我的大哥却没对我留情。 朱雀却道,我还没判你的生死。交出金牌,你便不是黑竹会的人,我现在要你死,你总没话说了? 张弓长心头大乐,一边君黎心头却大悚,忙道,师父,这…… 我当然有话说!沈凤鸣忽断然道。没错,我如今已不是黑竹会的人了,但也因此,黑竹会的规矩我就不必守了。有一些原来不方便说的话,我想现在同朱大人说说,若大人有兴趣,能否请他们都离开一下,我们单独谈。 轮到张弓长心里大悚,怒道,沈凤鸣,今日之事,我原当你是一时糊涂,但你若再对朱大人无礼,我也必不会再为你求半分情! 哼,有些人心里有鬼,现在才晓得害怕。沈凤鸣冷冷道。我可不是什么仁义大侠,正人君子。我退让到这般地步,有些人却仍要害我,那么也就别指望我让他好过。朱大人,你要听还是不要听? 听听也无妨。朱雀说着,向君黎使一眼色,后者点点头,便道,那――我们先告退。张弓长虽然心里紧张,却没办法,只能也退了出去。 恰秋葵正一个人在廊间踟蹰,见君黎往里退进,忙上前道,怎样怎样,朱雀他动手了没有? 君黎摇摇头,同她说了前面情形。秋葵一皱眉,便道,沈凤鸣一贯狡猾,不知道这回又要辩些什么出来。 你不会觉得依依姑娘真是他劫走的吧? 我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啊。秋葵喟然道。他是什么样轻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当他是傻子?若真有那般念头,这临安城大了,哪里没有乐子找,怎么可能来动宫里行走的人? 秋葵哼了一声。她方才问了依依几句,早知有蹊跷,只是却也不愿说出沈凤鸣什么好话来,总当他是见色起意、色胆包天之人。如今听君黎如此说,她便有些不悦,道,你便是偏帮着他,样样与我作对。 君黎没心思与她争论,闭口不言。 秋葵便道,反正照我看,朱雀是那种一早心里便定了主意的人,决计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改变打算的。就算这次事情他真是无辜,这地方可不是以是非作决定的,这事儿总得找个人担,不是他就是张弓长。 君黎叹了口气,道,若是他们两人选一,自然是沈凤鸣倒霉了。朱雀哪会动张弓长,张弓长当初就是他朱雀山庄的张使,现今更是比张庭还要听话。黑竹会由张弓长当家,也便等同于是朱雀自己当家,他怎可能将这么好的手下弃了? 秋葵见他是真的担心,也不好再说些落井下石的言语,只得宽慰他道,最多也就是将沈凤鸣逐走吧,不见得真会要他性命。到这个地步,朱雀又岂会看不出来这事情的真相?他只是要这个面子,不能就此饶过沈凤鸣而已。 君黎沉默。就算只是逐走,也已经足够残忍。沈凤鸣的金牌得来有多不易,他一清二楚。如今若真这么轻易地就丢了,加上张弓长那显然已放弃了他的态度,于他来说,大概也不比死了好受多少。若这真是张弓长的目的,那他究竟是胜利了。 足有三刻钟工夫,朱雀才派人将几人都叫回了前厅,面色看来一无变化。沈凤鸣的脸色并不那么好;张弓长不知端的,面上也阴晴不定,直到朱雀低低向他说了几句什么,他才像放下心来,点头称是,道,多谢朱大人,此事弓长定妥善处理。 沈凤鸣手上握着那块金色圆牌,已到了张弓长面前,道,要妥善处理是么?拿去! 他将金牌一甩,转身便扬长而走。张弓长忙忙向朱雀、张庭等一躬身,道,弓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罪。便也匆匆随之离去。 君黎瞧这意思,应该正如秋葵所说,虽然没伤沈凤鸣性命,却还是将他逐走了。可是张弓长若真有心为难他,这之后暗地里做些什么也没人防得了。他心头郁郁,便道,师父,我想…… 你是不是也想被逐了出去?少管闲事!朱雀不待他说完便已打断。 君黎原想觅机与沈凤鸣问问清楚,提醒几句,闻言也只得罢了,心下道,我倒想被逐出去呢,可是你肯么? 见事了,张庭也便告退了。君黎想着这之后自己和秋葵出不了内城,沈凤鸣却大概再进不得内城,联络不得,关于他的死生消息,恐怕真的没法得知,心头怅怅。那一边张弓长其实心头更为怅怅。虽然听朱雀的口气没什么事,更吩咐了将沈凤鸣逐离黑竹,撵出内城,但沈凤鸣临走这一出单独密谈足以让他夜难安寐。他如今总不好私自动手,想来也只能另觅别的机会再对付他了。 大多数知晓此事的人,最后都将朱雀的决定归结为他心情正好――自秋葵来了之后,他好像真的心情很好,以至于平日里必要生气追究的一些事情,他都一件没追究过。如此想想大概也能解释得通沈凤鸣怎么竟能逃得了活命了。 沈凤鸣也希望可以这样想,但事实却又不完全是这样。 他已经回到了外城的住处。在屋里躺了一会儿,脑中仍然带着从方才谈话中留下的乱。在要求与朱雀单独谈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报复,是想让张弓长心里不安而已。但面对朱雀,他终究还是非说一些什么不可。 除了为今日的事情辩解,他选择了告诉朱雀那日天都峰之会金牌之争的真相――让他知道,杀死马斯、夺到这块金牌的人其实并不是自己,而是君黎。 真是讽刺。这些自己当日和张弓长都严令众人不得外泄的事情,却在自己口中告诉了朱雀。――就算朱雀不信依依的事情是张弓长搞的鬼,那天都峰之会,他回头一追问君黎,便知真相,便会知道张弓长原来已经撒了谎。 话说出口,他却难受到现在。虽然已经不是黑竹的人,可原来破坏规矩是让自己这般郁闷的一件事。原来拖一个人下水,也并不能让自己好过。 可最让自己不爽快的是朱雀听了之后,根本不像有很大的反应,就像那些自己还以为十分重要的秘密,经了这样严重的思想斗争才说出来,在别人那里却完全不值一哂。 他才明白,朱雀根本不在意张弓长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在意任何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所做的,只是利用;他所要的,只是价值。就算自己再说出张弓长别的事情来,料想结局也没有什么不同。 难怪你没对依依姑娘的事情反应太大了。他干脆带了些挑衅地道。你根本也不在意依依姑娘的安危,你只在意自己是否因此被冒犯――所以我是不是做了这件事,你也不在乎;我说是张弓长陷害我的,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朱雀没有回答,只反问道,你觉得,张弓长非要把你做掉,目的是什么? 他微微怔了一下,还没回答,朱雀又道,你是否一直觉得他是因为天都峰那件事情不悦,所以才一心不希望你留在金牌杀手这个位子上? 沈凤鸣只好点点头道,是。 那你觉得他对天都峰那件事情始终不悦,是否源于京里自我以下,都一直希望最终报上来的人是马斯? 沈凤鸣又只好点点头道,是。 朱雀却冷哼了哼,道,无知。 八七意料之外 那朱大人的意思是……? 马斯我根本没见过一次,为何要执着于他?便算他真的更合我意,区区一个黑竹会金牌杀手之位的归属,这等小事,我又为何要放在心上? ……那就是说,执着于马斯的不是朝廷,是……是张弓长自己了? 那你又错了。朱雀道。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张弓长若真的对马斯这么满意,又为何将这金牌之位空了这么多年?又为何不直接将金牌给予马斯,偏要同意弄出一个天都峰之会来?你在黑竹会这么多年,看不出张弓长是什么样人? 沈凤鸣便讪讪不敢言语。他不是未想过――那日钱老曾对自己说,张弓长这个黑竹会当家的位子,是捡了凌厉的空子,好不容易拿到手里的。论资质、才干、武艺,他都远远比不上凌厉和历任黑竹会老大。或许他真的是害怕――害怕金牌这个位子一旦有人,便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因此,他也许并非针对沈凤鸣,而是针对这金牌之位上的任何人吧。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沈凤鸣才喃喃地道。 你总算懂了。朱雀冷笑道。若不是我令他今年一定要选出这一个金牌杀手来,恐怕他到现在仍会继续空着这位子――但他也还是给我拖到了年底。 沈凤鸣默然不语。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在为着自己的利益,作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其实自己下意识中又何尝不是,就如那时逃避着未曾与张弓长对质,也是为了不那么快地失去所得。其实那都是些饮鸩止渴的举动,可为什么他们都能做得那么好,偏偏自己,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 朱雀见他眼神有些颓落,道,也不必觉得心有不甘,我今日不会杀你,只不过要你交出这块金牌,反正你如今在黑竹会,必也难有作为。但我们也不妨把话说明――你若愿意帮我来个将计就计,事成之后,不要说金牌,整个黑竹会都是你的。这条件应该还可以? 沈凤鸣心中暗自惊诧,口中便道,将计就计?愿闻其详。 很简单,张弓长的野心如今定非止在黑竹会――既然进了内城,岂有不往上爬的道理?临安城内外,他可交结攀附的关系太多,今日之事,若没有旁人共谋,也不可能。我要你替我找出他与人相谋的证据来。先头张弓长始终防你,你处处受他监视,如今脱会离开,应该轻便。 沈凤鸣呆了一会儿,道,为什么你便相信我?若换我到张弓长那个位置,你岂不是一样要提防?那么何必多此一举? 我喜欢有原则的人。朱雀道。有原则的人,更好控制。 沈凤鸣就听得有些气闷,道,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让谁控制。 我控制原则,原则控制你,如此而已。除非你出卖原则,否则,你怎么翻出我掌心? 沈凤鸣沉默,心道所谓的规矩、原则,在朱雀的眼里,原来也只不过是工具。 但我的原则,写在我自己心里,你管不着。他还是抢了一句。 朱雀不以为忤,笑道,不必与我争,我喜欢什么样人不喜欢什么样人,也不凭谁一句话。在朱雀山庄的时候,张弓长就不太得我欢心,我想过找人将他替了,不过他跟卓燕走得近,我也便没动他。如今――呵,我要他扶一个金牌杀手上来,其实本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能替代他,他会如此紧张也自有他的道理,既然选了金牌,他自己不可能不作其他准备。若发现他真与谁走得近了,你随时来告诉我。 可是我以后恐怕连这内城都进不了。 张弓长若有活动,也必不会在内城,我眼皮底下。旁的你放心,我自会派人给你打点,与你接头。但你若被他发现了,我也不会出面保你,便只怪你自己不小心了。 沈凤鸣越发听得气短,道,这事情风险太大,我若离开这里,什么都不帮你做,你也没办法。 朱雀冷笑道,你会么? 怎么不会? 你不想回到黑竹? ……比起自己的性命来,回不会黑竹也没那么要紧了。 那么秋葵呢?朱雀眯起眼睛看着他。秋葵还在我这里,你想不想她好过? 你……什么意思?沈凤鸣惊疑道。秋葵不是你女儿么? 是不是女儿……哼,要紧么?朱雀看定他。重要的是……你在意她。 沈凤鸣开口欲言,朱雀已笑道,不用否认。你替她顶罪、不肯吐露她的实情,还曾闯上门来打听她的消息。她虽然不领情,我却替她领了。若不是看在这份上,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杀你?你以为我说我能控制你,是随口说说而已的么? 沈凤鸣竟尔失语,只听朱雀仍是道,你帮不帮我这个忙,最终自是在你了――你若真的不管不顾,逃得远了,我也是没空来追捕你。只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沈凤鸣如今躺在床上想起这一番谈话,仍是心中未静。原是自己气不过要说些什么,可是朱雀却好像更是计划已久的样子,到后来,却成了他的谋划之谈。也许他防张弓长也已久了,只不过在等这一个机会――而正好今日等到了。 经此一事,自己看起来倒好像因祸得了“福”,只不过这“福”还在三千丈外――一切不过是朱雀的手段,自己哪有机会说个“不”字?现在是被逼到不得不为了。若“事不成”,朱雀一个翻脸,那不仅是一无所有,而且朱雀对付弃子,怕比张弓长更要狠快上百倍吧。 其实,倒未必是为了秋葵,而是――所谓的――“原则”,本就让他没法就这样做个逃兵。朱雀敢这样明着说出来,就是看定了自己真的翻不出他掌心了吧。 他翻了个身,忽想起今日傍晚还与单疾泉有约,便起了来。单疾泉――星使卓燕――朱雀言语中曾提到,张弓长以前与卓燕交好,所以他才没那时就动了张弓长位置。但这个他器重的星使,这个他不肯“凭谁一句话”就不喜欢了的星使,最终还不是背叛了他?似朱雀这样的人,原来也仍然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这凭一己喜好而作的决定,是否也是他心内的某种捉摸不透的――“原则”呢? ------------------------------------------------- 消息想必没有这么快传到夏家庄――若晓得自己被逐出了黑竹会,夏铮夏\这对父子,还不知会不会先翻脸不认人了? 沈凤鸣想着苦笑。连张弓长都不讲情面,才认识不多久的夏家父子若不讲情面,那是再正常不过。反正今日也是去找单疾泉的,若是刺刺小姑娘在近旁,倒要问问她,当初说的替自己到青龙教美言几句,让拓跋孤罩自己一罩的事情,还当真不当真了。 话说回来,刺刺又为什么要记着这情面呢? 刚过了晚膳时分,夏\有事外出,单疾泉、单刺刺父女正与夏铮夫妇聊天,夏铮的小儿子夏琛也在一边作陪。忽听沈凤鸣到访,单疾泉便站了起来,告罪道,是我与沈凤鸣约了有事相谈,也叨扰庄主甚久,天色不早,这便先告辞了。 单先锋不在庄中留一晚?夏铮也站起。这回头真要说是我招呼不周了。 不敢多叨扰,我们恐怕会谈得甚久,在此也不太方便。反正明日一早我便带刺刺启程回徽州――若不快些,都要赶不上过年了。 夏铮便叹了口气,道,那我也不强留了。君方那小子也真是没个样子,不知道跟哪些个狐朋狗友早先约了,说推不掉,难得单先锋过来,他也不陪着,刺刺可千万莫要生他的气才好。 他言语中的“君方”,正是夏\的字。单疾泉便笑道,夏庄主太客气了,这些日子刺刺不晓得给你们惹了多少麻烦,我早便过意不去。 两边又客气了几句,单疾泉就带刺刺出了门来,见沈凤鸣在外等着,便道,有劳沈公子特地过来,我们还是换一处谈吧。 沈凤鸣也是无可无不可,便随他去了后首一家客栈。纵然刺刺一心不想独自回房,单疾泉还是坚决让两名手下将她送了回去。 他才在桌边坐下,让店家上了酒,显得很有点疲累地道,见笑。最近事情太多,好在刺刺人是找到了,也要多谢沈公子告知,我今日刚来,原也不知她真会在夏家庄。 不敢当。沈凤鸣道。昔日欠过单先锋一个人情,未敢相忘,这点事算什么。说起来……我好像听谁提过单先锋与夏庄主很快便会结为亲家,倒要先恭喜了。 单疾泉却苦笑了下,道,儿女的亲事,有时候想想也是麻烦得很,今日找沈公子打听,也是为此。 这话怎么说?单先锋要打听的人不是娄千杉么? 没错。单疾泉道。这事听来有些匪夷所思,其实是我那大儿子无意托我,要向这位娄姑娘提亲,所以―― 话还没说完,沈凤鸣将喝未喝的一口酒已悉数呛了出来。只听他连连咳了好几声,才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你接着说。 ……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找她。单疾泉便道。我原对这姑娘一无所知,但听无意的意思,他们已然私订终身,若是如此,那总也不好负了人家。 私……私订终身?沈凤鸣犹似还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才摇头道,没可能,他们才认识多久?你晓得娄千杉是什么样人? 八八败屋密谋 我正是不知。只听说她是你们黑竹会的人,刺刺来信中提到过她,但她与娄姑娘也没见过面,所言不过道听途说,未可尽信,所以我才想亲眼见见。无意毕竟是单家长子,终身大事也儿戏不得。 沈凤鸣咳了一声,道,刺刺小姑娘的道听途说,多半也是从我这里听去的吧?自然了,偏听未必尽可信,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单先锋,劝令郎还是早点死了心,他恐怕不是娄千杉的对手。 这话怎么说? 沈凤鸣摸了摸鼻子,道,若我跟你说这女人水性杨花、轻佻浮浪,你作何感想? 你意思是她并非正经女子?单疾泉犹豫了一下道。但我想无意应不至于会喜欢上这样…… 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对手。沈凤鸣道。不知无意公子与她相识前因后果若何,我所言或许偏颇,但总之我所知道的娄千杉,绝非善类。 见单疾泉犹疑,他停顿一下,喟然道,我们两个男人在背后说一个女人的坏话,也不是个事儿。若单先锋不信,不如我带你去见见她本人。以单先锋的眼力,一定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否令公子良配。 单疾泉奇道,下午见着沈公子,你尚且坚不肯安排我见她,现在怎么……? 此一时彼一时嘛。沈凤鸣笑道。不过话也说在前头,她毕竟是个女人,无论如何,单先锋也别要为难她,怎样? 我自不会为难她了。单疾泉道。被你一说,我倒好奇了――原本年轻轻的女孩子做黑竹会的杀手就很奇了,纵然不是为了无意,我也该认识一下。 呃,在单先锋面前,她那点修为自无所遁形,不过无意公子年纪轻轻的,遇到有几分姿色又喜欢骗人的女子,难说是不是就上了当。沈凤鸣说着,将那抄写了娄千杉所住之处的纸笺展了出来,道,要去的话,就事不宜迟了。 今日天色已晚,恐有不便吧? 刚刚酉时,还不算太晚。黑竹会的人,遇到任务,半夜不是照样要起来,哪有什么便不便? 单疾泉点点头道,那好,多谢了。 两人依着那地址,一路往西北面林子里走去。这里有一排低矮民居,娄千杉独自居于其中一间毫不起眼的小院,若非有那留信为证,谁也必看不出来。 那屋子破败,自外看墙衰瓦缺,窗纸也薄得全不避风。天色真正地暗拢了,周围几家想来都是穷苦,屋里都没个灯火,也就只有娄千杉的这一间窗子里还透出了亮来。 两人刚刚走近待要敲门,忽听一男子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似乎很有点气愤愤地道,哈,好笑,朱雀心情好不肯杀人,这也要怪到我头上来?这事情当初也是大家说好的,谁知道最后是成了这个结果? 单疾泉与沈凤鸣同时屏息,对视一眼。这个声音――竟然是夏\。单疾泉尚不知他所言何事,沈凤鸣却心头一凛――今天的事情――夏\与娄千杉竟也牵涉其中。那时娄千杉一路跟踪自己,原来却有关联。 他并不吭声,因为他晓得对于单疾泉,这事情更加蹊跷――娄千杉是无意想娶的女子,夏\却是要娶刺刺的男子,这两个人又怎会先搅到了一起? 只听夏\又接着不忿道,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比我好些吧。看看我呢?忙了半天,我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谁又替我去把那道士给做了? 夏公子稍安勿躁。只听一女子柔声道。今日在此一会,原也不是来争执的。大哥自然也不是在怪你了,只是今天的事情功亏一篑,他难免有些不快。都消消气吧,若是自己先吵了起来,往后还怎么合作? 单疾泉再看了沈凤鸣一眼,似乎是想确认说话的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娄千杉。沈凤鸣点了点头。听娄千杉今日柔柔的声音,他料想她也没有作男子打扮,便以女子之态见人了。 夏\闷哼一声,道,沈凤鸣纵然没死,至少也被逐出了黑竹会,自此也再不会威胁到你们什么,你们的目的达到,谁还会将当初的条件放在心上?谁来管我的死活? 单疾泉听到“逐出了黑竹会”,吃了一惊,却见沈凤鸣目光垂下,似乎并不愿对此事露出什么表情。他方明白为何他要说“此一时,彼一时”――被逐离了黑竹,他便没有了护着娄千杉的必要,而听他们意思,这事情全系出于他们的计划,原本甚至是要取沈凤鸣性命的――不知夏庄主于此,又是否知情? 只听娄千杉又道,夏公子,事情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你也不必太着急。那道士运气好,但也未必好得了多久,待我进了内城之后,寻机会替你除了他,总不会叫你失望。 夏\冷笑道,除了他?他现今可是朱雀的心腹,你敢动他?莫说是你了――你大哥都未必敢动他!若是打草惊了蛇,我可惹不起朱雀! 娄千杉却笑道,当然不能莽撞动手了,但机会都是人找出来的;再者,夏公子未免也太不信任我了吧?难道在朱雀面前,我比那一个道士还不如么? 夏\便好像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难讲。可别忘了朱雀身边还有那个女人秋葵呢。 娄千杉便冷笑一声,道,秋葵嘛……姿色虽然不错,但心计就差了点。还正是因为有她在,我的机会才更大啊――你不晓得她与我还有些儿同门情谊么? 她说着,咯咯娇笑起来,转头道,大哥,你说是不是? 单、沈二人才终于确定这屋子里的另一人便是“大哥”张弓长。只听他冷然开口道,本应如此。停了一停,又道,不过夏公子,沈凤鸣那头,却要交给你了。今日之事,也难说朱雀是否对我存疑,我这边就不方便出面对付他。但如今沈凤鸣背后既无靠山,凭你们夏家庄的实力,对付他应该不难?便算不直接出面,随便撂几件案子在他头上,总也有办法解决了他。 夏\喟然道,这般黑锅却要我背?我跟他说来也没什么仇怨,这事情,做起来我也手软。 我和那道士也没什么仇怨啊,大家不都是互相帮忙嘛。娄千杉娇滴滴接话。 夏\沉吟一下,道,那好。不过你们可当心点,别让我爹晓得了。上次秋葵那件事情,我已经吃了他一顿说。 放心,我们是什么样人。娄千杉道。 夏\似乎心情微躁,道,若没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娄千杉娇笑道,我晓得,夏公子岳父大人到访,可是急得不得了了。 夏\没好气道,便是因为跟你们这一会,竟没与他吃顿饭,也不晓得回去他还在不在! 你先去吧。张弓长道。这几天若有什么事,反正还可来此与千杉商量。 对了――张大侠,你打算何时带娄姑娘去见朱雀? 先过一段时日吧。张弓长道。若这几天便立刻带她去,易惹朱雀疑心。 单疾泉与沈凤鸣听到夏\准备走,早便悄悄避闪开些,过不多时,果见他出门离去。沈凤鸣心中暗恨,想自己与夏\从来无甚过节,他却便这样要取自己性命,若非今日听说,还不知何时便着了道。 抬眼看单疾泉,他也在皱眉。沈凤鸣忽然心里又有一阵幸灾乐祸,低声道,这下信了么?这女人,你觉得无意能拿得下? 单疾泉不语。 还有那个夏\――你放心让女儿嫁了他?沈凤鸣追了一句。 单疾泉反而笑了,还未说话,只听里面张弓长又已道,难得――难得有个男人见了你,却竟毫不动心的。 这语气已变得有些轻佻,与方才那沉沉的口气全然不同。娄千杉轻笑道,他满脑子他那未婚妻子和岳父大人的事情,哪里看得进别的女人。 你便不生气?张弓长道。便不想找个机会将他收服收服? 他想必说话时,也做了什么轻佻的举动,娄千杉忽冷冷道,大哥,我们说好的。待我拿到这块金牌,我自不会食言,但现在…… 张弓长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若去了朱雀面前,还有我的份么? 娄千杉口气又转为暧昧,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了…… 单、沈二人无谓多听,好在张弓长不几句话也便出门离开。两人噤声目送他走远,沈凤鸣方道,你还要见见娄千杉的面吗? 今日就不必了。单疾泉道。若被她知晓你我听了这段对话,徒惹麻烦。 两人便往回走来,一路上似乎各怀心事,不觉又回了客栈,单疾泉才抬头道,你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凤鸣苦笑,便将今日之事告知,只略过了朱雀与自己相谋的那一段。 这样说来――娄千杉很可能会替代你成为这金牌杀手? 想来是如此,不过……张弓长的心思,我也摸不透。他应该是不希望金牌这个位置有人的吧。沈凤鸣道。 见单疾泉似在沉吟,他惊了一下道,哎,单先锋,你莫非在考虑着让令公子娶了娄千杉能有什么好处?但纵然如此,朱雀真要找青龙教麻烦的话,凭此一联姻也挡不住。 单疾泉却摇头道,我只不过在想她为什么要招惹无意。在我先前看来,她只是为了要对付你。 八九第一军师 对付我……? 无意回来这段日子,提到你的次数很多,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甚至流露出想除你而后快的意思。但我思前想后,他与你自那次鸿福楼之后,应该没有什么机会打交道,也即是说他忽然对你大有恶感,视你为仇敌,必定是有人在旁挑唆。若他真那么“嫉恶如仇”,那有机会排在你前面的人多得是。 沈凤鸣吐了一口气,道,走运啊,幸亏无意有你这么个心里雪亮的爹,否则我岂不是早就完蛋了。 单疾泉笑道,那也未必,因为刺刺却是在说你的好话的。 刺刺小姑娘?哈,倒看不出来她竟这么够意思。 单疾泉眉间却又蹙拢,道,但不管怎么说,如今夏\要找你麻烦了,你的处境总归不太妙,劝你想法避一避。 沈凤鸣喟然道,我怕他了?有本事便来。 怕不怕是一回事,但你现在已无可倚仗,他夏家却是临安的地头蛇,留在这里,我怕你躲不过今年。 沈凤鸣有些沉默。他在回想朱雀说的“我会派人替你打点”――不知道是不是包括打点这样的麻烦?可是他想必也不会知道夏\会要对付我,如何打点法?况且他后来的意思,是说我若自己不小心,他也不会给我出头――我果然是“无可倚仗”了么? 不知看到张弓长与娄千杉、夏\秘密相会算不算朱雀说的“与什么人走得近”的消息。但听他方才说话间的意思,他父亲夏铮好像于此都不知情――若只是夏\自己,那不过是小脚色,朱雀都未必会放在心上的,好歹也要引出些大鱼来才好交待吧。 他想着强笑道,多谢单先锋挂心,我自会小心,总没有让宵小之辈这么轻易得手的道理。 单疾泉看着他,倒面露些忧色,忽道,你若坚持要留在临安城里,有个险中求生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投靠夏家庄。 什么?沈凤鸣疑心自己听错。自投罗网?稍一镇静,却又省悟――夏铮于夏\的行动若不知情,自己若能跟夏铮搭上线,夏\岂非束手,只能这么看着了? 可是……夏铮又凭什么要帮我?他又道。他纵然现在不知情,他们父子终究是一路的,沆瀣一气,回头我岂不是插翅都逃不了。 所以才说是险中求生。你能过得了夏铮这一关的话,后面就不必担心,因为他们父子的关系,未必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夏\怕他,尤其是这次要做的毕竟是不可告人之事,就连他自己都觉羞愧,岂敢对他讲? 夏家庄以后迟早也是夏\的,他们还会有什么不好? 单疾泉诡笑了笑,道,就像张弓长和你那般不好了。 你的意思是夏铮害怕夏\会……觊觎他的地位?可是他们亲父子,与我和张弓长的关系大是不同吧! 倒不是夏铮不想将庄主之位给夏\,而是――单疾泉停顿了一下,道,我先问你,依你看来,夏\的武功怎样? 夏\……沈凤鸣迟疑道。普普通通,在那个年纪的公子哥儿里,还算过得去吧。 那么夏铮呢? 倒没怎么见识过,但他之前曾担当御前侍卫,想必不弱。 单疾泉微微一笑,道,当年拓跋教主与夏庄主认这门亲戚的时候,是起过冲突,动过手的。虽然是拓跋教主胜了,但他曾说,夏铮是他遇见过的少有的“手底功夫还可以看一看”的人之一。夏家家传绝学人称“夏家剑”,这一手功夫在夏铮手里,是有些名堂的,可是他偏偏一点儿都没传给自己的大儿子夏\――夏\如今手底下的功夫是传自他母亲的“八卦剑”,你难道就不觉得有蹊跷? 我倒是未在意这一点。沈凤鸣道。我看夏\对武学本也领悟不高,未必传他夏家剑法,他便有成。何况八卦剑我听人说其实比夏家剑法更上一筹,是夏夫人结合道家之学与夏家剑法自创而出,二者择一,选八卦剑也没有那么不妥吧。 这事在别家就没什么,可是夏家世代在此临安城扎根,可不比小的世家门派,夏\如果是要继承家统之人,父亲的绝学怎可不具?夏铮没教他夏家剑,却反将这剑法传给了小儿子夏琛――内中就算真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庄中上下必有议论,夏\听得多了,岂可不患得患失?他非要与我们家联姻,据我猜想,一半原因也在于此。 见沈凤鸣沉吟,他又道,我并非要说服你什么,只是告知你听――你若仍然担心夏铮不肯留你,那便当我没说过。 沈凤鸣沉默不语。虽然仍觉此举甚险,但想着说话的毕竟是堪称洞人心机、聪明绝顶的单疾泉,无论是昔年的朱雀还是后来的拓跋孤,一贯也对他言听计从,他若没把握,该没道理给自己出这样的主意。 好。他便点头。我相信你。 他是真的相信单疾泉,为着他曾经在天都峰,在毫无利益瓜葛的情形之下,为自己解过围。只是他忘了单疾泉终究是只老狐狸。与他相比,自己想的实在少了那么一点点,也料不到自己这于他完全偶然之事,竟也能成为他利用之机。 ――这个拓跋孤身边的第一军师,心念电转之快若有旁人能追得上的,也就不是单疾泉了。站在青龙教的立场来说,真正于他们有益的,并不是沈凤鸣的安然无恙,而其实是夏铮父子之间的那道――或许现在还不太明显的――裂痕。在还未尽知夏家父子兄弟微妙关系的此刻,沈凤鸣当然是不会明白的,也不会料到若久之后夏铮父子反目成仇的“功劳簿”上,将不得不记上自己的一笔。 自己的事情算是拿定了主意,两人又在这客栈堂中聊了几句娄千杉,几句朱雀,几句君黎,几句青龙教,几句黑竹会,把那些能讲的都讲了个遍。末了,夜真的深了,才道别离开。 沈凤鸣次日中午就去了夏家庄。夏铮夫妇却似乎正有别的客人,隔了一会儿,才送客出来。 沈凤鸣正瞧见这个准备离去的客人,心中一讶,暗暗称奇――他竟是见过此人的,却不知她与夏家庄也有来往。 ――当日他受君黎之托给刺刺带完口信之后,刺刺虑及自己受夏\的人暗中监视不便,托了他另一件事――给武林坊的一户人家再带个口信,说这几日不过去住了,要其勿虑。他便去了。那时应门的,就是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人。刺刺没告诉他她的身份。从那日口信的内容听来,刺刺和君黎前段时日是住在这户人家,可他一时也猜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只是见她相貌清美,待人淡然,自有风韵,不像寻常人妇。 女子的目光也望见了他,并不显得惊讶,只一点头,便道辞离去。夏铮才迎上沈凤鸣,道,沈公子――沈公子的事我已听说了。久等,先请进来吧。 沈凤鸣未料夏铮会这般客气,进得内里,忽又见夏\闻讯而来。后者见了他,面色微变,也只得随在父母身侧,不发一言。 言来语往出乎意料地顺利。见夏铮还算义气,沈凤鸣也便放下心,又打听道,夏庄主,先前刚出门去那位夫人――她是庄里的朋友吗? 夏铮面色一迟疑,一边的夏夫人已道,你不认得她? 我……倒是见过,但……始终不知她是谁。 夏铮奇道,她就为了沈公子的事情而来的,沈公子怎会不认得她? 为了我的事?这……这话怎么说? 那想必是黑竹会的谁帮忙去求了情了。夏夫人在一边道。凌夫人看在也同曾是黑竹会那一块金牌主人的份上,虽自己不方便插手,也来问问我们的意思,看我们好不好照应沈公子这一阵。 其实倒也不须凌夫人特来提了。夏铮已道。沈公子与犬子一贯笃好,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岂会坐视。在宫里办事,这般事情也是无奈,想想当初我也是差点被砍了头,一转眼还不是官复了原职,料想朱大人或许过段日子也会改变主意,你便放心留在我府上就是。 你还提当初那事。夏夫人便有后怕怪责之意。沈凤鸣在旁,心里却是怎一个惊字了得。凌夫人――苏扶风?这第四十六任金牌杀手,自己和她从无交集,只有被凌厉在鸿福楼那一回整得狼狈,要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善缘。她出于什么目的会替自己说话? ――或许是刺刺?刺刺既然住在她家里,想必与她是很好的,也许真有那么一丁点儿当自己是个朋友,便去求了求她。不过话说回来,刺刺要做什么,单疾泉没道理不知道,他必是默许了的吧。他想必回头就要提出解了刺刺和夏\的婚约,这时候去夏家说情已不太合适,才另寻了他人? 沈凤鸣猜到这里,对单疾泉自然只会更为感激。事实上他也的确猜对了一大半――单疾泉固然另有目的,却确实是为他牺牲了一点人情的。当初凌厉好说歹说求得他答应上天都峰照护君黎,算是凌厉夫妇两个欠他的人情;如今他让刺刺找苏扶风说情去,算是又把这份子要了回来。说起来,这份人情其实也挺贵,毕竟让凌厉欠一次的机会也不是那么多,花在沈凤鸣身上,足证他至少还看得起这个年轻人。 沈凤鸣大致明白了今日为何会这般顺利,心里倒没什么疑窦了,偷眼看一边的夏\,却见他满脸涨红,想必气得不轻。到了下午夏\果然又出了门,沈凤鸣料想多半是去找娄千杉发牢骚了,心里忍不住又幸灾乐祸起来。 九〇赤锋逐雪 除夕转眼即到。这是君黎和秋葵来到朱雀府的第七日。 大宴之后,除了太子陪着皇上和郭皇后,余者都各自回家。 朱雀要送太上皇和程平回重华宫,叮嘱君黎先回府中。府里却显得有点冷清,虽然不乏新年的诸种装饰,更不乏各色人等送来的礼,可比起别的地方的热闹,仍显得肃杀了些。 依依是朱雀叫了来陪秋葵的。两个女子一起吃了晚饭,依依正在奏琴,见君黎回来,便收了手,先自退去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秋葵道。朱雀呢? 想来要在太上皇那守完了岁才得回来。君黎道。 秋葵嗯了一声,却见依依又转了出来,道,君黎道长,这边来。 君黎有些好奇,道,什么事? 你去吧,想来是他有东西给你。秋葵道。 君黎看她一眼,秋葵道,我是说朱雀――他也托依依送了我东西,说是过年总要给晚辈些礼。不晓得给你的又是什么。 君黎便起身随依依过去。依依已捧出一个锦缎扎裹的狭长盒子,道,朱大人特地交代,这件礼物是给君黎道长你的。可要现在打开看看? 君黎点点头,接过来。 盒子是少见的紫檀木,略有雕饰,却不繁复。盖面掀开,盒中躺着一柄长剑。乍一看殊无特别,不过君黎失剑已久,忽见此物,也自高兴,伸手握起,见剑身看来狭长,适于灵巧穿刺之技,显是依着他跟凌厉学的那般路数而选。他轻按剑柄,欲待慢慢抽出,方一动,剑身稍现,却凶意忽涌,直如翻腾。 他吃了一惊,忙将剑往回一推合上,鞘面冰冷,严丝合缝。 只听依依道,朱大人说了,是特意选的这一把剑给君黎道长,为嫌道长平日为人太过谦退,杀气不够,只能以兵补足。还说――道长如今正习练“明镜十诀”中之第一诀“逐雪意”,这剑本想随着起名“逐雪”,但为补全那杀意,还是先起名叫“逐血”,是流血之血,待道长学艺有成,再改回来。 逐血?君黎皱了皱眉,再将那剑拔出。剑身不知锻造时加过何种材料,竟隐隐泛出些红,果真有三分血色,难怪方才一见之下,已觉极凶。但若真仔细看了,那红光流动得却是喑哑的,算不上张扬,倒也没先头以为的那般可怖了。 他心知这必非凡兵,就算没有乌剑的厉害,也足以藐视俗物了,当下礼道,有劳了,也烦请依依姑娘代我向师父致谢。 依依吃吃笑道,道长要谢朱大人,自己谢不就好了,怎么让我代? 君黎微微语塞。自来他还没拿朱雀当过自己人,平日若有恭谨话,都是逼了自己才能说得出口,说多了也难受,这般话是能不说则不说的。可是受他一剑相赠,若没点说法,也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下意识地便推给依依了。 他只得作出幡然的样子道,说得是,待他回来,我自与他说。 携着这新剑,心里衡量了一番,究竟还是喜大于忧的,于是见秋葵的时候,面上就带了几分笑。秋葵已瞥见,也微微一笑,道,看你好像很高兴――一把剑就把你收买了? 呃……他送了你什么?君黎坐下问道。 自然是琴了。秋葵懒洋洋道。只可惜也不过是个十四弦,同那一天来的时候被弄坏的那一具一样,不过是补足个常物吧。我可没你那么不经世面――除非把五十弦琴放我面前,否则,我可没什么好高兴的。 君黎听她提到五十弦琴,心中忽地一凛,低声道,今天晚上各处都松散些,我们如今身份也是不同了――你想不想趁这机会――去趟皇室宝库? 秋葵懒洋洋的表情忽然一收敛,双目睁大,道,你当真? 我们留在这里,不就是为此么?君黎道。 那……依依那里怎么说? 我只说我陪你去附近转转,看看烟花。咱们赶在午夜前回来,陪她守个岁,也就好了。 若真找到五十弦琴,那么大――怎么藏? 先去找找看,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依依说了就来。秋葵霍然起身,便即走去。 两人在内城之中已不必鬼鬼祟祟。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似这般除旧迎新的日子,遇到了谁都听的是好话,没人会来找半点麻烦。 轻易地便近了宝库。说是宝库,其实就是仓库,那些值钱却又一时用不上的,都在这里堆着。 秋葵只说是朱雀让自己来寻件物事,守门的全然没在意,便容了两人进去。但一进门,两人便知道错了。 从外面看不觉怎的,可在里面瞧一眼,只觉在这地方要寻件东西,直如大海捞针。宝库总共有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每层都堆放着数十上百列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物件,但大多数都以锦缎盖了,或是用盒子盛了,并非一目了然可见。纵然是按大小猜测,似五十弦琴这么大或更大的盒子也多得是,真要一个个翻找,怕是找到明日此时都找不完,而且恐怕,动静也很大。 君黎忽见每排架子都各以楼层、排数辅以天干地支编了号,心念一动,道,既然有编了数,自然是有册子记录的,咱们去翻翻记录看。 他便用心记了记编号的道理,出门去问守卫。守卫却一脸茫然,显然只司职看守,全不知什么记录,更不知谁人在掌管此事。秋葵只好拉了君黎出来,道,依我看,这总是在哪个主事太监手里了。咱们不急在一时,回头用心去打听打听,不难晓得。到时候也不必来这里犯险,就查那记录就好,查到了就依着来找,若那里没有,那……那多半就真的没有了。 这一回说是无功而返倒也不是全然无功。到底也进了宝库,晓得了里面什么样子。但那尘埃满布的感觉总让人不敢相信五十弦琴这种东西也会在此,秋葵回到府里,就有些索然,将那朱雀作礼送的十四弦琴取出来,随意拨弄。 拨弄时,便想到那日以魔音和琴弦与他在内室相斗之事。不过短短七日,变化竟如此之大。女儿?这样的谎言,因仓促而拙劣,可他竟然是信了,以至于连自己在收到这一份礼的时候,都忽然产生了种错觉,产生种“或许这的确不是谎言”的错觉。 朱雀,无论他对旁人如何阴沉狠酷,包括对君黎也时有疾言厉色,但对自己――自那日之后,从未有过。她从不知父亲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许便该这样? 想得出神,才忽觉不知不觉间将琴又弹得百转千回,忙忙一转调,想着若被那道士听到了,又要讥笑我不知在转些什么多余心思。但细听,外面却并没动静。 她住了手。离午夜还有那么一会儿,她随手掀窗,却见君黎正独个站在中庭之中,微感奇怪,探头喊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也不嫌冷? 君黎听她声音,回过头来,指指天上,道,我出来看看,好像下雪了。 秋葵没好气道,又不是第一回下雪,没见过似的――怎么不好好练功去?这么不勤快,回头一个月到了没起色,也不怕被活剥了! 君黎却笑道,今儿过年,你就放过我吧,又不差这一天。 不是我不放过你,我是担心朱雀翻脸不认人呢……秋葵说着,忽似省悟过来,望了望天,道,哪里有雪? 你仔细看就有。 秋葵虽然叱他无稽,还是披了斗篷,去了室外。方一出门,只见天空一色,地上干燥,没半分雨雪的影子。 你怕不是练“逐雪意”练得出了幻觉了吧?秋葵瞪他。 君黎一笑,道,你不信?我可是算命的。 几时连老天的命也会算了? 呃,其实也不是算命了。君黎看天。只是……只是知道了。 秋葵也再望天。天上是黑沉沉的一片,没有月也看不见星。红灯笼的光都像被黑夜吸得虚无了,只能照亮极小的部分,根本见不到远。 你等我一等。君黎忽地说了一句,不等秋葵反应,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逐雪意”,是明镜诀的第一诀。所谓逐雪,其实是朱雀的幼年记忆。关于此,他细细对君黎讲述过。 “明镜诀的源头,在于我幼时中的一记几乎致命的寒掌。”他慢慢回忆道。“我记得,那时是冬天。我中了那一掌后,内伤沉重,就昏迷在深山厚雪里,那地方,人迹罕至,天地不应。 “但我并不想这般轻易就死,所以,尽管伤重,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甚至眼睛也无法睁开,但我却坚持保持着自己的意识。那段时光我不知道有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几天,或许更久,便一动不动,可是意识却清楚地感觉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哪里有雪兔路过,哪里有飞鸟坠落,哪里有松鼠啃食,甚至过冬的蛇虫百脚偶尔蠕动――都一清二楚,如同亲见。到后来,那感知愈发清晰,我甚至知道天气的变化,莫说风吹林动,就连大雪落下,那每一片雪飘动的形貌快慢,都清清楚楚,如同意识离体,自由追逐而去――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无法睁眼醒来。” 九一赤锋逐雪二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处同样寒冷的地方,回忆那一次匪夷所思的经历,写了这部心法的第一诀,起名叫‘逐雪意’。你现在该明白内里之意可没有这名字那般美好,其实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练就这一意,感知之锐必超越眼耳之限,纵然身不能动,形不能至,却能知身周万物变化。 “这一诀说是武学心法,其实却是心境之悟。我写来随心,未有与我同样之心境者,或许根本没法看懂,该是极难学会的。你说你生具‘离别意’是源于‘怕死’,那倒很好,因为我也是因不想死才悟得此诀,想来对你也不会太难。” 朱雀只说了这一段往事,便将这第一诀“逐雪意”留给君黎,并未讲解半句,由他自学去了。或许是与道学根底有关,或许真是与心境有关,君黎看这一诀倒很觉容易,虽于精微处深感匪夷所思,但习来顺畅,全无阻滞。 所以这一晚他忽然觉知那场已不在远的雪,也便不那么奇怪了。 秋葵不知内情,留在中庭等他。忽然见他携剑而回,便笑道,怎么,就算舞剑作法,也祈不来雪的啊。 那你看着。君黎笑着,拔剑出鞘,将剑鞘递给她。剑势一挺,秋葵已觉凛意袭到,这在以往君黎的身上,是未曾见过的。 或许是因为那隐隐带着血色的剑身――旁人的三尺青锋,他手中的却或许该称作三尺赤锋更为适宜。她便抱着那剑鞘退开,道,且看你弄出什么花招。 君黎剑尖上指,那剑却是慢的,就似在等待什么。蓦然好似有触,赤锋锐击于空,如矫夭追日,透满劲力的剑身好似瞬时长了尺余,细看才知不过幻影,一放又收。 剑势又转柔,就像跟随着忽然而弱的风声,变得细姣,尤似寻觅花丛的蜂蝶,在暗夜轻点,如同撒开一网星光,虽稍瞬即逝,却也足以点亮这被烟花衬得已黯淡了的角落。柔意仍未消,从星星点点化作流水,泼了绛墨般忽又从秋葵眼前一闪。她双目一烁,抬头去看君黎的表情,却见他双目已闭,便如那剑意不过随心。 这当然不是祈雪。可是便这当儿秋葵面上忽然一冷,似乎沾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她一怔,抬手抹去,可是下一瞬,又两束细细凉意坠至。她心内忽惊,抬眼望天。 那是雪。那天上不知何时,便如只一刹,就盛满了这灰白而净的尘,快快慢慢地散下来了。 她心中一落。“君黎……”她轻轻开口喊他一声,想说什么。而他如同未觉,全部神识只如在那剑意之上。“逐雪意”。那本不是剑法,可是心境已至,又何拘泥于形。似朱雀当年,身不能动而意动;似君黎如今,身随意动,又岂可称误解?凌厉教他的剑与身法,他往日早具形只欠达意,而如今忽如有悟,便那天地万物,原来都是自己的意。 他已看见这落下的雪――这并非用眼,而是用神识看见的雪。狭长剑身愈发夭娆,便如心意之穿行并无毫厘之差,在那片雪与片雪之间,阵风与阵风之间震震而行,幻似一梦。这是他的一梦,也是秋葵的一梦。她没想过这个从来并不醒目的道士会有这样的剑意,便这样看着他呆了。 那般肆意地舞动的身形真的是他吗?不轻也不沉,不疾也不徐,似他一贯的温润如玉,可竟这般完美地融于这雪夜。从雪未下时,到雪方下时,到此刻雪已倾下,他始终是他,未曾停止。 可她知道,他,早不是初见时的那个顾君黎了。这般身法,就算是自己,怕也已无法企及。 一城之中,内外相隔。夏家庄上下也早吃罢了饭。庄里平日门客众多,不过遇此时节,有家眷的自也顾自过了,只有沈凤鸣,终究还是一个人。 虽然夏铮是喊他一起,不过这种时候,他也不想再跟夏\照面不快,便推拒了,自己一个人在房里吃了这一顿原该称作年夜饭的东西,吃罢便躺在床上。手里是拿着那一张抄录了自己好友居处的纸笺看着,但自己如今的身份,竟已不适合去见他们了。 ――若见了他们,岂不是连累他们、又让他们难做?我走了,马斯余党必定高兴,说不定又起了山,压着他们了。张弓长自是不会管了,也不知谁又会来帮他们一把? 他想着终究还是恻然,又看见了记在最后的娄千杉,想着她手指上那一枚铁戒指――她终究还是那一边的。若她接过这金牌的位子,她――又会怎样对待我的人? 忽然坐起。他第一次觉得,应该与娄千杉谈谈。 她不是马斯。当初和马斯那样的人都曾试图谈过,何况娄千杉。 但是马斯――沈凤鸣还知道他所图;娄千杉――他却不知。 他从没想过需要知道。他从没料到世事正逆相替竟如此之快。这算是娄千杉和张弓长教给他的重要一课吧。如今自己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立场来与她相谈,但料想当初轻视她、不将她放在眼中的态度必也曾激怒了她,如今便自认落魄由她得意,想来会是她所愿。 他仔细想了一想,张弓长今日必在宫中,夏\也只能在庄里等着守岁,今天――该是确定不会有旁人打搅的日子。便出去告了夏铮一声,说要访个旧友。夏铮还道他抱怨冷清,挽留却未成,看他去了。 沈凤鸣却又好奇起来。娄千杉――她又会怎样过年?她也是一个人?――往年里的她,又是怎样? 那排破败小屋,今天看来灯火旺了些,那些上次来黑漆漆的窗格子里也有的亮着灯儿,也许若不如此,就会睡了过去,守不到岁了。 尽管如此,整个夜还是静静的,就如同所有的希冀都被埋藏在一只扎紧了口的袋子里,要到那一刻才可以放出,而现在的一切,都是屏息相待。 可是对这些穷苦人家来说,那口袋里真的有希望么?沈凤鸣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娄千杉门口,欲待敲门,却见那门竟没关严,开了大大的一道缝,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着。 这么冷的天,她觉不到?还是……灯亮着,她人却不在?沈凤鸣狐疑着,忽然一股酒香从门里咧了出来。唔,她还有酒――这个年看来过得也不是太差。话说回来,她一个银牌杀手,收入应该也是不菲,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住在这残破穷苦的地方? 忽然已听里面娄千杉一笑,喃喃道,来啊,我再敬你一杯……! 沈凤鸣一惊,本欲敲门示意的手停了停。原来不是一个人。听娄千杉的声音,似乎已有了不浅的酒意。他犹豫了下。在的人也不知是谁,若是如此,自己倒不如改日再来了。 却终究好奇,手虽放下,还是无声地将门又推了一推开大了些。这破败小屋自是没什么厅院之分,也没个屏风,屋里那点灯火,已经清晰可见。 他目光所及,心念忽然一悚。哪有别人?灯下的方桌,背对着自己,正在仰面饮酒的身影不就是娄千杉一人,而――恍恍动动的昏黄光亮下――哪有别人!? 娄千杉一杯饮尽,举箸挟了一筷子桌上的菜,仍然对着那空落落的座位,轻轻笑着道,你瞧瞧,你这炒豆角的手艺,我也学会了,虽然比不过你,可是……可是你也尝一尝么。今天好冷的,再不尝,就……真……的…… 她原是笑着说着,但说到“再不尝”这三个字,竟忽然无法连续,那声音变得如同悲语,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带着颤,又打着滚,低回着像是无法说出。那手也颤了。那一筷子豆角便在这颤中簌簌而落。他意识到她哭了。她肩膀耸动,竟只那么一时间,已哭得不能自已。 她抛筷伏桌大恸,声厉而泣道,你若还在有多好!你若还在有多好!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这一伏下,沈凤鸣已见她边上那个位置也放了一副碗筷。那桌上只有两盘简易的菜,也几乎没动过一动,却有七八个酒壶,横的竖的,摆满一桌――原来这个女子的年夜,便是一个人在这破败的小屋饮酒痛哭么?不知那副碗筷是为谁而摆,不知她想与之一同许这新岁之愿的人又是谁,而事实却是欲见之人已不在,唯余生者长相思……吗? 他一时有些惘然,不知自己今日是否来错了,不知自己双目是否看错了,不知自己心里是否想错了。那个轻佻浮浪的娄千杉,狡险无情的娄千杉,不择手段的娄千杉,在这繁华无匹的临安城的角落,火树银花的除夕夜的深处,竟至独自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伏桌而哭。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孤独而哭?“你若还在有多好”,这世上的人原来都有悲苦心事,这世上的事原来都不遂人心意! 九二孑然一身 娄千杉身体颤着,抖索着,才又抬起头来,将那酒壶拿过来,举头便饮。这样边哭边喝着,安静了一会儿,她忽又身体向前一扑,伸手便如要紧紧抓住那并不存在的人。 你托个梦给我,托个梦给我啊!她哭道。你告诉我害死你的元凶到底是谁,我也就不必再这样苦苦去找――你知道我有多苦,我有多难!你知道外面的那些人有多坏,有多凶?你若还在……你若还在……你若还在……一定不会看着我受人欺负的,对不对?――你若还在,我又何必要这么苦,我……我谁也不要理会……! 沈凤鸣听她愤然而语,但到最后声音竟弱下去,忽然极弱,竟似哭得无法换气,就这样仰面晕倒过去,轻轻软软就摔在了地上。他吃了一惊,将门一推,冲进去道,娄千杉! 他犹有最后一丝怀疑,或许她听到自己来了,仍然是在演戏。可是见了她,她仰面倒着,双目紧闭,那脸上,一丝往日的媚意与邪气也看不到。 他略有担心,俯身细察,却原来不是哭得闭气晕厥,只是醉了。闻这一室酒味,看桌上这一排的酒壶,若她没用任何内力相抗这酒力,怎可能不醉。 屋里和屋外竟然是一样的冷,门开着或不开,她竟然也都觉不出来。她是将自己沉到怎样一个世界之中去了?这女子就这样瘦瘦弱弱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声息轻得就像不认真寻找就要找不到了。纵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人,他――也仍然没有办法不心生怜悯。 他只好将她抱起来。她面上带着酒意,大约意识也已不在,只是觉得被人抱起,忽然将头一靠,低低泣道,爹…… 爹?沈凤鸣往身后那残冷的桌看了一眼。她一直在对着说话的那个并不存在的人,原来是她的“爹”? 他将她置于一帘之隔的榻上,却见这床榻也是冰冷,叹了口气,将被子打开,仔细为她盖好,便这样站在床头看她。她安静下去,似乎沉睡了,一动也没动。所有平日里那些虚假都敛去了,她是个这般无力的少女,让人实在没有办法肯定,那个满口谎言、心狠手辣的娄千杉,和这个泪痕满面,醉酒无防的娄千杉,哪一个才是真的? 沈凤鸣想到她往日的处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的家世,不知你遇过怎样的事。或许你的确有许多苦衷,或许你真的是个可怜的女子,但谁又没有那么一件二件悲苦的心事?这个世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又少么?即便如此,有些事情却还是不能做的,否则――你与那些害得你如此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这般在心里想着,却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这些话,是小的时候,另一个人对自己说的,否则,自己又懂得什么处事的原则,懂得什么“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他忽然哂笑。这世上的人总觉得自己是最苦的。娄千杉,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你做的事,没有人会懂――因为没有人解你的苦?但真正将自己逼上那一条路才是最苦的,你又明不明白? 放下帘子到了外间,那一桌一地都已有些狼藉。沈凤鸣暗叹今日果然是不该来的,徒惹了一身悲戚。看来也只能再寻别的机会再来相谈。 他将那狼藉的方桌稍稍理扫了下,只将一个还满着的酒壶带了走。虽说是怕她醒来再喝,但自己――却终究好像被触到了什么心事一般,也要喝那么一些,才能缓过来。 其实,黑竹会里的人都差不多吧。他沿路喝着,心内自嘲。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谁又会来这种地方讨生活。 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啊。他喝净残酒,抬头仰望。天上,那忽然而下的雪,正这样泼洒在这片大地。 直到雪已洋洋洒洒,君黎那丝忽然而起的剑意才忽然而止。剑尖垂下,他睁开眼睛,看见秋葵便这样静静看着自己。不过她眼珠随即动了动,才像回过了神,开口故意道,……总算祈完雪了?一停,又道,……算你道行高! 君黎还是这么一笑,伸手问她要回剑鞘去。秋葵正递给他,目光一抬忽然看见庭口朦朦淡雾中站着一人,吃了一惊,脱口道,爹? 君黎也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纵然神识已辨知雪般细微,可是朱雀若有意隐去行迹,自己究竟一无所觉。 师……师父。他有点忐忑自己的忘形是否早被他看在眼里。您……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雀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只道,还算趁手吧? 呃,是――很好。他低着头道。多谢师父。 朱雀嗯了一声,往里走道,你要悟诀,不必让秋葵在外面陪你挨冻吧? 我……君黎看了秋葵一眼。是我不好。 朱雀就笑了一声,道,我只教你以心意“逐雪”,你却把凌厉教你的那套搬弄出来,变成以身以剑逐雪――是挑衅于我了? 没有,我……我试试剑而已。 朱雀已进了屋,回身道,还不进来? 君黎见他面色并非怪责,心里松了口气,轻轻哦了一声,与秋葵也跟进去。秋葵不欲这般尴尬,便道,太上皇那里不要爹陪着守岁啦? 他自有他孙子陪着,要我干什么?朱雀说着往厅里一坐,依依连忙端了热茶上来。他又道,我只跟他说,我这头也有个女儿的,他还能非留着我? 秋葵反而愈发尴尬,君黎却在心里暗暗庆幸,心想好在没在那皇室宝库多逗留,否则岂不是糟糕了。 午夜已近。外面是大雪纷飞,可关了门,屋里却暖。依依点起熏香,香烟淡淡,四个人便在这厅中等待新岁。 四个本该孑然一身的人,却竟没有孑然一身。这样的感觉究竟该如何形容?这种似是而非的关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烟雾袅袅中,秋葵看着朱雀与君黎言语往来。耳和心却好像变得远了,变得不知想到多远的将来。他们,一个并不真实的父亲,和一个无可期待的心上人。原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可却都是她终将失去的。 白师姐,若这样的面对面都不是真实,我们的真实,又在哪里? 沈凤鸣一夜没回夏家庄。昨晚上似乎是下意识,便往自己原本的住所来了。 他起得倒是很早――其实是睡不着,满脑子还是娄千杉那一句钻入心底的“若你还在有多好”。他想去看看她,但又觉得最好不要。他可不希望娄千杉知道昨晚上他去过――娄千杉一定也不希望昨晚上她醉成那样时有人去过――而那个人还是他。 往回走时,正遇见了夏夫人与一个女伴往灵隐寺去上香。这夏夫人娘家姓陈,虽然是道学渊源,可却也算不上道教徒,大年初一去佛寺上香这回事,在官家夫人里很是寻常,她自也不会例外。 夏夫人也瞧见了他,便道,沈公子,巧了,遇见你。昨晚上你出去就没回,亦丰一早还跟我说起,是不是宿在朋友家了? 那“亦丰”自然是夏铮的字。沈凤鸣闻言便道,是啊,昨天……不小心喝得多了,也便没费事往回走。劳夫人挂心了。 如今可醒酒了?我们正要去灵隐进香,沈公子若是没什么事,要不要同去? 沈凤鸣便道,既是夫人相邀,凤鸣却之不恭。 夏夫人那女伴道,凤鸣?公子就是那沈凤鸣了? 夏夫人才笑道,忘了介绍,不错,他是沈凤鸣公子――沈公子,这一位邵夫人,是我的好友。 沈凤鸣哦了一声,道,见过邵夫人。 这邵夫人大约四十岁的年纪,容貌端丽,笑道,不必多礼了。外子也在大内担职,我听他提过你名字。 这之后也没有太多叙话,沈凤鸣跟着两个妇人,便往寺里而来。大年初一,灵隐寺不可谓不热闹,沈凤鸣却还是第一次来。他是无心拜佛的,见两个妇人虔心求愿,便自四处去转转。 忽然却在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侧影――那个叫依依的女子,她也在此,正跪拜叩首,口中不知在求些什么。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似乎是护卫。朱雀也是在那日依依出了事情之后,才开始派人跟随她,不似以往都让她独自行走。沈凤鸣看见她,心里止不住就有些喟然,虽知不能怪她,可想着若不是她,自己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这般盯着她瞧自然已被一边的护卫看在眼里,那人已走上来将沈凤鸣一推,道,喂,你看什么? 依依抬头,正与沈凤鸣目光相对,吃了一惊,忙站起来,道,别无礼,我认得他。 沈凤鸣听她口气,显然她也已不将那日的事情算在自己头上,冷笑了笑,一欠身欲走。 沈公子留步。依依反而上前来,又将那护卫遣开,方道,受朱大人之托,正要找公子。 九三魂不附体 沈凤鸣听到是朱雀的意思,停步道,他要你找我? 嗯,朱大人说,沈公子有什么情况要与他联络,就找我就好了。这是他的信,上面也写了我的住所。 她说着,将一封漆封的信函交给了他,笑道,倒省了我今日再去找公子了。公子先看,若有话说,我替你带回去。 沈凤鸣万料不到朱雀说的会找人来接应是用依依。他拆信来看,果如依依所说。想来朱雀究竟未敢轻信他人,包括君黎秋葵,他都未肯放出去半步,也就只有依依了。 他想了一想,道,我写个短信。 他就近去寮房借了纸笔,写罢也照样封了,交给依依。 待与依依分开,他才想起夏夫人和邵夫人不知是否上完了香,忙又折回来,往里一看,邵夫人不知何处去了,只有夏夫人还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口中念念。 只听她喃喃道,愿菩萨保佑,亦丰身体康健,无灾无难。言罢叩个头,又喃喃道,菩萨保佑,君方身体康健,无灾无难。言罢又扣个头,再喃喃道,君超身体康健,无灾无难。还是叩了一个头。 君超自是他的小儿子夏琛了。沈凤鸣见这妇人给丈夫、儿子求福,同样的言语重复了三遍,一时也不知是好笑或是感动。却听夏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喃喃加了一句道,菩萨保佑,君道身体康健,无灾无难。再叩了一个头。 沈凤鸣微微皱眉。君道?君道又是谁?这“君”字一辈里,还有什么人? 他猜测是夏铮的侄子之类。只见夏夫人这一拜拜下,伏地不起,细听她口中仍在喃喃,道,盼夏家旺盛,父子兄弟和睦,上下齐心…… “父子兄弟和睦”么?沈凤鸣若有所感,微微皱了皱眉。恰听外面邵夫人又回了来,喜道,容容姐,我跟住持说好了,这次我们一家出一百两,算个意思,你要不要也来客堂一起谈谈? 夏夫人陈容容才站起来,道,好啊,不过――你拿主意其实就好了。 沈凤鸣往后一避,只装作未在意。 程平这天中午照例到了朱雀府上,方进前厅,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朱雀哈哈大笑之声。 他就问了问出来迎自己的君黎,道,朱大人和谁在说话,这么高兴? 依依在里头。君黎道。她刚上香回来,看他给朱雀送了一封书信。 正说着,一名下人已经出来,躬身道,朱大人请平公子、君黎公子稍待,一会儿再请二位进去。 却原来依依已经把沈凤鸣那信交给了朱雀。她是没见那信中写了什么,见朱雀读罢忽然大笑,也觉奇怪,道,他写些什么,这样好笑? 朱雀只道,这个人倒真有意思。遣退众人,方将信给了依依,道,你自己瞧瞧。 依依看着,却竟笑不出来,反而脸色变白了,不无些害怕道,朱大人,我,我真不知他写了这些…… 朱雀已敛容,悠悠道,未知是他真的怜香惜玉,还是不满我让一个女人与他接头……哼,统共没说些什么有用的,却竟敢教训我。 他说着,抬手兜起依依下巴,道,你说说,这件事,我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对你“毫不顾惜”,将你“置于了险境”? 依依忙道,依依于此事是没半句怨言的,他实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没有怨言――意思是你也觉得他说得对,只是“没有怨言”?朱雀反问。 依依被他捉了语病,只得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雀将那信抽回,又看了一遍,忽然一捏,那纸张顿如化为烬灰,口中却道,他提到夏\要找他麻烦,你看怎么解决? 依依犹犹豫豫道,夏家公子他……他毕竟害怕大人,找人去警告他一句,也就好了。 找人警告他?朱雀冷笑。若是他爹,倒还好说――一个小小的夏\我都要伸手去管,当我真有那般闲? 依依听他否定,不敢多言。只听朱雀又道,沈凤鸣既然自己敢去夏家庄,该是笃定有办法,又何必要我出面。不过你也把这笔账先记下,回头我让君黎去查一查。若猜得不错,当日将你挟去黑竹会总舵的人,多半正是夏\。 依依一惊,道,夏\假扮沈凤鸣? 他们两个人身材的确差不多,他若有心让人错认,只要改个装束,又有张弓长作接应,将守卫都暂时调开,被人那么远远看见,当然就会认作沈凤鸣。 依依低头道,可……朱大人却不准备将夏\怎样?他虽然不起眼,却也易惹出事来啊。 易惹事的比闷声谋事的又如何?朱雀说着呵呵而笑道,你若还在因那日之事害怕,那往后这事情,我便找别人去做――也省得竟被沈凤鸣这般后辈指手划脚。 依依慌道,不……不敢!依依还是……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朱雀看着她,忽又道,或许他说得没错。女人终归还是女人。 他并不知道沈凤鸣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其实不过是因为昨晚上见了那样的一个娄千杉,而那余慨未消。后来回想起自己写下这般言语,也发过一头悔汗,辗转不安直到见到下一个来接头的人方消――此是后话,容后再提。 就算是大年初一,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与依依谈毕,朱雀还是花了一刻钟给程平疗毒,随后一起用饭。 等到君黎学有小成,这运功疗毒的事情,就交给他了。朱雀道。就怕等到他能学到那一重,天气早已不寒,倒不见得还用得上了。 程平虽然与朱雀也没有太多话可说,但每日来此间的时光,总觉得比呆在赵构身边要快活些,往往中午来了,便到近酉时朱雀本就要去重华宫到视之时才肯离去。不过这日下午朱雀与君黎却都并不相陪,只因朱雀一早已经说了,下午要再与君黎讲那“明镜诀”之事。 自上次说了“逐雪意”的往事,他也未察君黎行功进度,可是昨夜忽见他长剑追雪,虽然叱他擅自以剑将心法之物具了形,但不可否认君黎对这一诀领会之快实已超出自己预计。 他原打算先给他两个七日,却才不过一个,第一诀已无可再挑。其实根本不必等到一个月――到此时,他已知那日君黎所言,并非妄语。 这倒令他心头有了阵久违的兴奋之意――看来自己这“明镜诀”竟不致随己而绝。君黎其实心里也难抑同样的兴奋之情,因为当时凌厉所教的那些,倒未必符合自己天性的,是存了报仇之念始终逼自己练得苦,才总算不负他望也不负他名;可朱雀这心法,原以为必定比招式之学更难上百倍,却原来非但不苦,还隐隐有种与书写之人心意相通的快感。或坐,或站,或随时闭目冥思,皆如在悟――哪又似招式之练拘于形?只可惜朱雀只讲了一诀,他也未敢催促,好不容易盼来今日,料想总算可以听听第二诀了。 “上次说到――逐雪意源自我重伤之后,神识如魂魄离体,随意而感身周万物。”朱雀道。 嗯。君黎嗯了一声,满脸皆是聚精会神。 “但纵然再是灵敏感知万事万物,若不受自控,那便只能‘魂不附体’而已。你习‘逐雪意’日短,或许还来不及感觉到神识散入万物之中便难归来之离奇。我亦是后来回想起当时感受,才觉此事之可怕。” 呃,师父……君黎小心打断他。若说到“魂不附体”,其实我……先前是没有,但昨晚上用剑,却……真的……不知是否错觉,有过你说的那所谓“魂不附体”之感。 朱雀皱眉。什么样感觉? 就是……似乎沉入其中无法自拔。虽然很有随心所欲之畅快,可是却也像师父说的,散去容易,收回却难,就似要等神识自然愿意回来才好――若强行收回,便又不畅。所以本来没打算让秋葵在雪中等那么久,后来却――不知不觉便很久了。 朱雀一笑:“你既然已有此感觉,那也就不必我多加解释。逐雪意与明镜第二诀‘观心’乃是相合相辅,我原该一起教给你,却担心你受了限制,才只先给了你一诀。‘观心意’,究其本质,不过就是静坐时的内省,省的自然是自己的心,是名‘观心’。有逐自然也便有收,但正如世间万物一般,心意也是一样――放时容易,收时却难。若自己的神识心意真那么好控制,又为何我重伤时分明如此清醒,却又无法控制自己醒来?这也是我写这一意最初的缘由。” 那师父后来是…… “后来也是有人路过,将我救起,辅以疗伤之法,我才醒过来的。但若无人路过,又该如何?我是否便此还是自人间消生呢?我便回想那该醒而不醒之态,分明是神识散去却不受自控,如此便成了我为神识而控,却非它受我而控。它若不想归来,便不归来,那么纵然再敏锐善感百倍,又岂可称高手?尤其是,若遇擅使惑术之人,那般敏锐,反更增其害,神识反为他人所用,岂非不战自败。” 九四明镜诸诀 君黎顿然有悟,道,我师父也常说要多多习练“定力”,想必就是“观心”这诀的意思了? 朱雀面上一冷,道,你“师父”? 君黎一怔,才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忙道,我是说……是说先师逢云道长。 朱雀哼了一声,才道,“没错,‘观心’一意,与定力有极大关系。现今世上之内功心法,鲜有将观心自省放入其中,却不知若人无此定力,纵然习得高深内功,也不过为武所噬――功力愈高,却行愈险。因此而走火入魔终致功力全失或是丧命,倒还罢了,不过是自食其果;但若心智沦丧,便指不定做出什么样事来。 “我看你定力略好于常人,想来是于此有过修炼,所以这一诀你应该也有所悟,不会太难。待到有所得,你再如昨夜一般以‘逐血’试试――那剑虽凶,但到那时候,也便应左右不得你心意。” 君黎心下激动,便道,是,多谢师父。 朱雀点了点头,道,“‘观心’之后,尚有八诀,你如今首诀已快,我先告知你那八诀之名,但习练却不必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就是。 “第三四诀,又是相合相辅,是为‘若虚’意与‘若实’意。我当年虽逃得活命,但那内伤难以痊愈,自此夜夜发作,冷彻心骨,虽遍访名医,却无力回天。大夫多数都说我必活不出两年,叫我每日守住火盆取暖,或可减轻痛楚、延缓发作。我便此苟延残喘好一段时日,还给自己改了名叫‘朱雀’,想借火鸟灼热之意,以度此难。可倏忽又到冬天,滴水成冰,人人都缩脖拢手,那火盆常人取暖尚且不够,何况于我,更是如同杯水车薪,而我非但身内冷,还更周身散出寒意来,旁人见我便如见鬼魅,避我尤恐不及。我躺在床上便生心灰,但仍是那一个念头――还不想死。一日忽发奇想,想着那寒伤在我体内已经如许多时日,旁人早将我当个冰人,若我真是个冰人又如何?一个冰人活得最好的时候难道不正该是在冬天――这世上谁都可以怕冷,唯独冰人是不必的。 “于是我第一次开始考虑放弃驱散体内之寒,而接受其作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当我天生如此。这在一开始是极为困难的,我放弃火盆,每日只在房内打坐,感受体内之息,但‘寒’究竟仍是苦,我必须要欺骗自己那种痛楚并不存在,才能坚持下来。这般欺骗,就是后来的‘若虚’。这便如你无法对抗一个强敌时,便决意纳他为友,可这友人其实也并非那般听话,尤其在一开始,未必便愿意与你为友――而那些并不友善之举止,你却必须装作不知。时日一久,他或许会改变心意,或许仍然不会,甚至变本加厉,这都未知,但你必须清楚:即使他改变心意愿意与你为友,也决计不是无缘无故的――你身上必然要有他所可藉之力。因此,我后来离开住处,反而去到野外,去到更冷之处,因为我知道那才是我身上的‘寒’更喜爱的地方――我必须要让我自己更冷,才足以容纳我体内这个‘寒’,才让它有理由愿意‘与我为友’。 “那时候身周的人都以为我疯了,觉得我或许自知活不了多久,便自暴自弃,以求速死。其实我却在利用那天地之寒,苦炼自己,将‘若虚’化为真正的实力,是为‘若实’之力。那一个冬天过去之时,我知道我赢了。或者说,我觉得我赢了――我回来的时候,身体比走时更寒。寒伤从来没有痊愈。它还在,只是没法与我相抗了。 “但春夏随即到来。那寒伤慢慢吸收我先前体内之寒,愈发强大,我没了外力凭借,又有些抵它不过,于是一路北上,寻求寒冷之所。最后寻到那冰川――我后来那‘朱雀山庄’――便此住下来,已是许多年之后的事情,而那一路我也便虚虚实实与我体内之伤似友似敌地互斗不休。虽然没能完全控制了它,但至少它的动向逃不出我预计,大夫所言的两年之期却已早过。 “这两诀你听来似乎与你干系不大,但事实上,这虚实相辅,却是与世上万物相处之理,亦是你习练内功从无到有,从贫瘠至丰沛之最要二诀。你秉性非寒,习我‘明镜诀’也不会将你变成那般‘冰人’,但纵无此累,习武之路必非坦途,终究会遇到些阻滞,需要以这二诀心法相与。待前四诀习得之后,你便可称有所小成,辅以你原本的身法剑法,出得门去,也堪跻高手之列了。” 君黎听他一番言语,头一次对成为一名高手心生神往,只道,那后面呢?后面还尚有六诀? 朱雀点了点头。“前四诀是我在那冰川之中回忆当年所遇而写,后六诀却都是去了冰川以后所悟。第五诀名为“潮涌”,取自每到春时,那冰川积雪融化,自山下滚滚而去的惊雷般气势。那姿态之狂放,之倨傲,虽百万人亦无可匹敌,当者自溃。这一诀的两个要点,其一自然是丰沛精深之内力,其二却是那桀骜不羁之气势。若是你来习――内力这一层,倒不必担忧,三、四诀之后,你进境必快;气势那一面,却要看看了。” 他便真的将君黎看了半晌,才道,“你天生不够张扬,若不是那‘离别意’之相,似你这样的人,我是不会起心来教的。但是太张扬的人,却又更未必适合,因为他们恐怕连‘逐雪’‘观心’都要过得艰难――收弟子这般事情,当真费思量。” 君黎似是想了一想,才道,君黎斗胆,想问一句――气势一说,其实未必非要那般张扬吧?“明镜诀”既然重心境之悟,我见其中也多内敛之意,为何又有这般狂放之诀在其中? 朱雀冷笑道,“‘内敛’?敛的是什么?先要有狂放之态,才有收敛之必要――若是什么都没有,那恐不是内敛,不过是心虚吧!‘潮涌’这一诀,在此‘明镜诀’心法中,不但重要,甚至称为最重要都不为过。无论你是什么样天性,无论你最后想给人看的是什么样表现,你都给我先张扬、狂放出来再说!――又怕什么?‘潮涌’之后,自然有第六诀‘无寂’。你若嫌潮涌霸道,自可再容潮水退去,无所不寂,无处不寂。但若连恣意放出都没有,那所谓内敛,从何谈起?又何谈收放自如?” 君黎若有所思,喃喃道,先要有狂放之态,才有收敛之必要…… 朱雀见他表情,又道,“对你来说,在‘潮涌’尚未完全领悟之时,不需要去想‘无寂’。‘无寂’虽然我当年写时是最难的一诀,但于你,说不定只是‘潮涌’悟出之后一点小小的变化――而‘潮涌’太霸道――难说以你的个性,过不过得去。 “不过想想,头一日你冲进我这里来,那行径也算不得不狂,那言语也不可谓不妄。我只觉你少了一点睥睨天下的自傲,总将自己看得太轻。须得先告诉你,君黎,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自轻。若似你这般无病无痛的就要自轻,哼,那我朱雀不是早要投河百次? “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早,你学了‘若虚’与‘若实’两意之后,或许有所改观。倘真的开始习练‘潮涌’意时还那般放不开手脚,呵,我只能将你派去南城守宫门了。” 君黎怔了一下。南城多得是皇亲国戚进出,没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的,在那里看门的怕都是受饱了气。莫非朱雀的意思是自己既然那么不长进喜欢自轻自贱,便干脆丢去那里受气去?还是――他觉得自己受气多了,说不定便能被激出些什么来? 他听朱雀这般说起这两诀,暗道以往见朱雀身周涌起的威慑之意,该便是所谓“潮涌”之态了。那张狂真是极致的张狂,张狂到叫旁人窒息难语;可若一旦寂静却也是绝对的寂静,寂到无迹可寻,似昨日自己那般穿云透雾的“逐雪意”竟都找不见。 这不动声色间收放自如的功力,自己真能有朝一日也领会么? 朱雀说了如许多,也似有些倦,见君黎眼神明暗不定,便道,最末四诀,我往后再与你说吧。你先将‘观心’这一意看了,看是否进境仍快。到“若虚”意入门,你便可试着给平儿疗毒。他那毒亦是难解之物,与我当年的境遇略有相似,也算是你摸到其中门道的一种手段。 呃……师父,平公子那寒毒――真的无药可解?君黎道。 无药可解。 也无法尽驱? 朱雀抬眼看他。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先前却听人说,说青龙教主拓跋孤,他的青龙心法,可以根除这寒毒。 所以呢?朱雀冷笑。你是想讥我明镜诀比不过他青龙心法?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想着既然他可以,师父的功力应不下于他,为什么……不行? 九五寒热相克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已说了这身功夫源出少年时寒伤,在冰川那许多年,就如与之共生,而平儿身上之毒既然是寒性,我也不过能与之共生,每日所作,不过是让其不要为恶,真正要解,终须由至热之力来解。 所以青龙心法能解?因为是……“至热之力”? 嗯,青龙心法算是灼热之属,若练至那最高的第七重,便算得上至热,不要说这区区寒毒,就是我少年时那恶性寒伤,怕也能治愈的。拓跋孤说来应是这世上唯一能解他毒之人,只可惜他似乎犹记旧恨,平儿在他青龙谷那么多年,毒仍在身。 师父的寒伤……如今不是也好了么? 朱雀便微微仰头,叹道,是啊,如今是好了……若身在火中仍不算“至热”,我也不知什么能算了。不过,伤愈了,我一身功力也随之散掉了大半,若非在牢里清净这十几年,怕还回不来。 他转回来,道,不过你算是提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青龙教主拓跋孤――你若日后遇见他,记得避开,因为你斗不过他。除此之外,明镜诀应不惧任何对手。 意思是那青龙心法的确是……是“明镜诀”的克星? 并非青龙心法是明镜诀的克星,而是――寒热原本就互相克制,不似其他。相互之间若功力有毫厘之差,便如相距千里。当年拓跋孤率人来朱雀山庄时,还未练就青龙心法第七重,我内力较他略胜,以阴寒克阳刚,他并无胜机;但机缘巧合,他生死之际忽然反悟了那第七重心法。我自此转为略逊,反为他所克。如今十几年过去,我在湖上游船又见过他一面,他功力精进,更胜往昔,凭你,呵,旁人你或可一争,但遇见他,动起手来却是一转眼就丢掉性命的事情。 君黎虽对青龙教主并无好感,可是想着与他从无冤仇,自然绝无动手的可能。但朱雀说来便如真的似的,他心中也不知该好笑还是苦笑或是哭笑不得,点头应了。 朱雀似觉已说得够多,便道,你自参详这一诀。今日初一,我还是早点带平儿回重华宫,若回头有什么人来府上寻我,你便接着。 君黎答应了,至送他和程平离了府,却忽觉怅怅。这怅怅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回到房里,看着那案上“逐血”剑,微微发呆。 不对。不对。他用力摇头。朱雀并不是把你当了自己人。他不过是暂时利用你。他的狡猾,你决计猜测不到的,根本不必在此因为欺骗了他而烦心。若你真的对他吐露什么实情,那便未免太天真――他捏死你便如捏死只蚂蚁,这也就罢了――秋葵又该怎么办? 可是心里那般难受只是挥之不去。并非为了他教自己这一身绝学,而却偏偏是为了他的那一句“你若日后遇见他,记得避开,因为你斗不过他”。 他忽觉得自己的师父――真正的师父――逢云道长,口气也不过如是。让自己无论如何别动寻亲的念头以免招厄,其中的关心也不过如是。 他努力平静心绪,去看这一诀“观心意”的内容。正好是观心。观自己的心,也在这字里行间,观他――这写下此诀之人――的心。 善于观人于微的自己,竟也到此刻都看不透――朱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细细读了“观心诀”,方读一遍,便听人报说还真有人上门来了。 原本大年初一,有人上门来讨好朱雀再正常不过。但君黎听到这次来人的名字,还是微微皱了下眉。 夏铮。传说中与朱雀并不同道,甚至微有过节的夏家庄庄主夏铮。 他整整衣衫出去见客,夏铮一身朝服,显然是一早上朝之后还未回过家便来了此间。与君黎一朝面,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神变得闪烁起来。 君黎已经行礼道,夏大人。――夏大人来得不巧,师父他正好出去了。请先上座奉茶,若有什么事便对我说,我可以代为转告。 哦,他既不在……不必了吧,我……改天再来。夏铮似乎便流露出欲告辞之色,但目光向君黎又看了数眼,忽然又似有些犹豫,变得欲言又止。 君黎见他表情,道,夏大人不必客气的。天气寒冷,难得过来一趟,喝口热茶再走吧。 夏铮目光微垂,并未看他,只道,君黎道长,我们……往日里见过罢? 君黎便笑道,夏大人说笑,我们自然见过了,在恭王府的时候,不是大家都…… 我是说往日。夏铮抬头。十五六年前,我们有见过吧? 君黎才沉默了,半晌方勉力一笑,道,我以为夏大人贵人多忘事,早把那一茬子往事抛在脑后了,想不到您也还记得。 夏铮面色才稍稍松快了些,道,我见君黎道长态度始终这般冷淡疏远,自然未敢轻提。何况……也说不定是我弄错了,毕竟当年眼睛不便,如今单凭道长字号,闹了笑话便不好了。 君黎低头道,非是我要对庄主态度冷淡,而是……有些事情让我实在亲近不起来。 夏铮心念一转,已知他多半指的是夏\,正要解释,君黎却又展颜道,庄主先坐。既然我师父不在,我们也正好叙叙旧。还是……今日初一,庄主要赶回去陪家里人? 没,倒不急着走。夏铮摇了摇头,总算依言坐下了,低低道,君方过往或有些得罪之处,请你……莫放在心上。怪我一贯宠他,他始终不懂事,说这回是看到选妃的姑娘里有会武的,担心有甚闪失,就擅自去告诉了朱雀。我已说过了他,要他下回遇事须得先同我商量才行,他也知错了,盼道长勿怪。 君黎看着他。他也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笑笑道。只是,若非是在当日那种情境,与庄主你重遇,原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朱雀没有为难你吧?夏铮抢问着,似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尤其着意。 没有。君黎答着,总觉得他这一句话问得晚了些。――朱雀有没有为难他,难道看不出来?若真为难了,今日还轮得着相见? 可是又想起他早就曾来打听过朱雀对自己的处置。那真是出于当年的这段交情,或是出于对夏\闯的祸心中内疚? 夏铮的表情仍显得有点忐忑难安,道,果真没有?我虽不想与他交恶,但若他真对你有什么胁迫,你便对我说,我……必替你讨个公道。 君黎笑笑道,庄主今天上门来寻我师父,究竟是有什么事?总不会就是为我讨公道来的吧? 自然……自然有别的事,但也是想见见你。夏铮道。虽然这几日一直听人说你在他这里不错,但没确切有你的消息,我也心里难安。如今见着你好,也便好了。 君黎听得有些发怔,道,多谢庄主关心。其实当年那一别之后,我也时常想起庄主来,未知庄主的眼疾后来是如何得愈,倒是件幸事。 嗯,亏得一些江湖朋友替我四处访医,这才渐渐好了。不过说来惭愧,其实这双眼睛目力比起年轻时早已不及,不过就是普通视物罢了。 君黎点点头,一时好像也没别的话说。想了想道,那个剑穗……破损了,所以…… 那不打紧。夏铮接了话,也显得有些尴尬,又道,你若喜爱那剑穗,我这个还是赠与你。 他说着,随手将佩剑一抬上来,就将剑穗解下。君黎还没及拒绝,夏铮就已递了过来。 也……没有什么能表示。他说道。算是我替君方……聊表歉意。 君黎犹豫了下,没再推拒。只道,夏庄主太客气了。 夏铮立起,道,我便不多留了。回头我自再找朱雀,你也不必替我传话了。 君黎也只好点头立起,道,那好,有劳庄主今日特地过来,若有机会,我们再叙。 此是新年头一日,可从头至尾,两人没说一句吉祥话,似乎是忘了,或是觉得并没适宜的情境。君黎欲待将他送至外面,却被夏铮一意劝回,只得罢了,回来将那个剑穗拿回了房里,系在“逐血”之上。 “逐血”剑身偏狭,并不是那么正气的剑,挂上这么一个正当大气的剑穗,反而显得有些可笑。若是将剑锋抽出,暗赤色的锋刃下带了一个鲜红的剑穗,实在也是有些奇怪。可是君黎偏有些莫名的执着要这般系着――当初一把木剑尚且系了那大大的剑穗,何况如今? 这“新”剑才刚系好都没及拿在手上试趁试趁,又有报说张庭来访。他只好又转了出来。张庭倒很大大方方地遣人抬了些礼要送进来,见到君黎,毫不见外,道,今日没料朱大人这么早过去――我刚已遇见了他,他让我径直送府上来就好,就劳烦道长,找人抬进去吧。 君黎听是朱雀应过的,便叫了人来搬,却见后面更上来两顶轿子,他不由一怔,道,张大人,这也是…… 自然也是给朱大人的了。张庭将一顶轿子侧帘一掀,只见却是一名生得极为水灵的少女。只听张庭哈哈一笑道,大过年的,总要有些新意,这两个也是精挑细选了出来的――放心,我方才也同朱大人说了,他也没说不要,你便给她们安排安排罢。当真不满意,大不了明日再送回去。 九六夏氏兄弟 张大人,你那些个东西也便罢了,两个活人最好便不要送来吧?君黎有些无奈地道。师父他不喜欢太多陌生人在府里,你也知道的。若真是他同意的,也……等他回来再说好么? 这么冷的天,让两个娇嫩的姑娘家到哪儿去?自然决计不会进了朱大人的房间,只是安排个所在让她们候一候罢了。 正说着,里头秋葵和依依听得搬东西动静,也出了来,一眼就瞧见了两顶轿子,也便猜到张庭之意,依依便施礼道,张大人,朱大人适才走时没说有这一回事,我们也不好擅自留人。自来朱大人若看中了谁,指名会要,倒不须劳烦张大人挑选,您还是先把两位姑娘带回去吧。 张庭反而走进院来,一笑道,依依姑娘,原来您在这儿,也难怪君黎道长怎么都不肯让两位姑娘留下了――她们自不能与您相比,只是――容我说句不中听的,就算依依姑娘今日拦了她们不让进,回头总有姑娘不在的时候,有些事,姑娘也管不上吧。 依依原非此意,反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一旁秋葵听得不忿,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意思?依依管不上,你管得上? 张庭躬身道,不敢不敢,若在秋姑娘面前,我自不敢说什么话。 君黎担心他对秋葵说出些更不好听的来,上前道,跟她们都没关系,这是我的主意,回头我师父真怪罪,就说是我不让进的。我先替师父谢谢张大人好意了。 张庭脸色暧昧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好,既然君黎道长坚持,我也没办法了。一挥手,两顶轿子便抬了出去。他又上前,悄悄道,对了,君黎老弟,刚刚我瞧见夏铮夏大人匆匆离去――他可是来过此间? 夏大人是来过,怎么? 他可曾也送了礼? 张大人要问这个干什么? 有件怪事。张庭道。我见他似乎是备了礼来的,可是不知怎么好像没送出手――刚刚走的时候,他那两个家丁还是捧着走了,实在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君黎皱眉,道,我不知晓。他想来是见师父他不在,也便算了。 张庭微露疑惑,不过也不说太多,道,不多打搅,我也先回去了。 依依见他走了,才上前来,道,夏庄主真来过? 君黎点点头。 依依便也有些疑窦,道,他自来是不屑于和朱大人往来的,就算路上碰了面都未必打声招呼――竟会携礼而来――必有所图。 君黎一笑道,或许那礼是要送去别家的,只不过路过这里,他人进来坐了坐,礼就不必进了。 轮到依依皱眉,道,不管怎么说,君黎道长,你还是提防着他点儿。 君黎才点点头,道,我知道。 陪陈容容以及邵夫人在寺中用了素斋,沈凤鸣回到夏家庄时已是未时过半。 夏铮、夏\看起来都还未回,小少爷夏琛又似乎在午睡。陈容容只得向沈凤鸣道,我今日还有旁的事要出去一趟,要是亦丰回来,跟他说我酉时定回。 她方走没多久,夏铮便回了家来。沈凤鸣将言语转述,夏铮想了一想,道,我去寻她。 沈凤鸣只觉有些古怪,却也并不多问,顾自回房去了。不多时,耳中忽听到有呼呼风声,掀窗去看,只见是夏琛午睡之后,正在后院中习剑。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他看了一会儿,只见这剑法轻夭中不失稳重,颇有大家风范,该正是嫡传的“夏家剑法”了。 夏琛一轮练毕,额头见汗,抬手一擦,回身已见沈凤鸣。后者也不避他,只赞道,二公子好功夫。 夏琛倒是一笑,道,必比不过沈公子。我爹常赞沈公子身手出众,还说有机会要我讨教,不知今日可有暇? 沈凤鸣笑道,好啊,我也正好请二公子指教。 他便下了场,也不用兵刃,便与夏琛过起招来。夏琛已很得这剑法之精义,只是显然临敌却少,对手之间,便有些紧张生涩。沈凤鸣每到逼他入绝境,也便退两步,如此方来来回回交手了五百余招之多。 忽然中庭转过来一个人。两人余光扫见,都是一停。来人正是夏\,见沈凤鸣与夏琛在此习得兴起,面色就是一沉。 夏琛收剑喜道,大哥,你回来了。 怎么就你在。夏\言语中,便似沈凤鸣不存在一般。“爹和娘不会还没回来吧?” 好像回来过。夏琛抓了抓头,道,我先前小睡了一会儿,所以……不太清楚。 他们都回来过了。沈凤鸣在一边道。不过似乎有旁的事,所以又外出了。听夏夫人说酉时之前必回。 夏\虽然每见沈凤鸣心头就憋得郁闷,可是也不好表现,只能嗯了一声,梗着脖子道,他们也没说去哪? 大概是去扫墓了吧。夏琛在边上道。我一早听娘跟邵夫人提起过,好像是什么往日的好朋友。 夏\哦了一声,喃喃道,大年初一的,扫什么墓。走,我们去前面等。 夏琛显然练剑练得意犹未尽,但这个大哥从来我行我素,由不得他不答应,只能道,好吧。 夏\状似亲热地将这弟弟一把搂过,往外便走,眼见已过了中庭,方压低了声音道,君超,我告诉你,你少给我接近那姓沈的。 夏琛有些狐疑,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说?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会寄住在我们家?是大内的朱大人亲口要求将他逐出来,黑竹会也不敢再收他,他没路可走,才找着爹来投靠,他自是在宫里大大地得罪了人了。虽然看起来是没人追究他了,可谁知道――朱大人万一一翻老账要找他麻烦,我们不是被连累了? 那……可是,爹又为什么要收他进来? 我也是想不通――我私下里不知找爹说了多少次,他反斥我不讲义气。义气岂是这样讲的,上回那件事都忘了似的。朱大人在皇上跟前随便说两句,咱们都得被捉进去,竟还不小心点!我看,你若有空,也跟爹和娘说说! 夏琛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道,可爹还说叫我多与他亲近亲近呢? 夏\猛地一松手,道,我会害你不成?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有理还是爹说的有理! 夏琛又哦了一声,闷了一会儿,道,大哥,我听你的。可你几时才陪我练剑? 又练剑? 是啊,原本你不是答应了今日的,这会儿却也挺晚的了。爹明日还要考较我呢。 好好好现在就去。夏\只得应了。 对于夏铮不教他夏家剑这件事情,夏\原本倒不是太在意,因为母亲陈容容带他来到夏家庄,已经是他十岁时候的事情了,而在那以前,他已经开始跟陈容容学武。他不知以往的来龙去脉,只知母亲并非夏铮元配。那时母子两人住在临安城一处并不繁华地带,夏铮偶尔也来看看。他偷听过他们说话,夏铮有时会提到让两人去夏家庄,却是陈容容不答应。年幼的夏\自然是不会提出什么自己的意见的。 或许是在外面相依为命到底艰难,也或许是夏铮患了眼疾之后,陈容容心生怜惜,最终还是带着他进了夏家的门。夏铮正室夫人过世,也无妾室,就将陈容容扶了正。夏\长大以后,也就想通也许自己本是个私生子。可私生子又怎样,左右自己也是长子,母亲如今又有名有份,唯一的弟弟也是一母所生,起初那些有点奇怪的目光,只是旁人还不习惯他的到来而已吧。 直到他无意中听到自己母亲与庄内副总管聊天时,说到二十多年前庄里的一些事情――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后来才悟起,母亲是十来年前才带着自己来的,二十多年前庄里的事情,她怎会如亲见一般说得那般清楚?这感觉,就似母亲原就在此,是后来才带着自己离开的――自己,好像并非原先以为的,是在外的私生子身份。 这也许更不是坏事,可是为什么又要在外那么多年?他去问陈容容,陈容容只摇头说,怪我当年跟你爹赌气。他没法问出更多细节来,只得作罢。 距离那次疑问也已经过去了数年。夏铮除了不教他剑法,对他和夏琛,似乎并无不同。可仔细想想,便是这剑法一事,令得万事都似有些差了。夏铮督武严格,常在后院训斥夏琛,但陈容容待夏\就宽松得多,也并不在意他剑术进境,夏铮自然更不来管。推开来讲,便是旁的事情,夏铮似乎也对自己这个弟弟更严厉些,对自己却显得纵容,除非犯了什么要紧的错,否则都一概谅过。他固然乐得轻松,有时却偏有莫名的眼红――或许夏琛也是一般地羡慕他,只是这位置若交换,只怕夏琛也是不愿的。 或许因为他隐隐感觉得到,夏铮对自己的纵容并非溺爱,而是种自然的……疏远,尽管这或许并非他本意。也正是这种感觉才让他难受起来。 在自己出生的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令得事情如此?他想,他迟早要将这个问题弄清楚。 但他其实并不知晓,这,远非他和这个夏家庄关系的全部。 九七夏氏兄弟二 山上的雪积得好深。陈容容在山里走着,也要运一些巧劲,才能走得顺当。 她从没有告诉夏\,今天,大年初一,才是他真正的生辰。那是因为她不希望他知道,他的生辰,其实是一个人的忌辰。 事实上,她从没有对他说起过他。 她寻到了那块墓碑,用力将雪扑净。碑是很好的青石,仍然泛着当年的玉色。碑上的字刻得很深,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她叹了口气,点燃香烛,将祭品摆开。 都怪我啊。她抚了抚碑上的名字。都只怪我。 她怔怔看着香烛燃烧,忽然背后一阵O@有声。她往后一瞧,正是自己的丈夫,夏铮。 你果然在这里。夏铮一见着她,便也叹了一口。 陈容容默默点点头,给他让出个位置来,容他走过。夏铮上前。也望着这碑上的名字。 这他亲手刻上的名字。 他叫田郁。夏\今年已经二十四岁,那么田郁死去,也已经二十四年了。 他是当年夏家庄最出色的门客,也是夏铮最好的朋友。但也许正因为此,他才会那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陈容容的生命里。他只出现了三次,可那已经足够了――足够一个女人,犯下无可挽回的错。 他本是那样的一个青年才俊,若不是那一夜不堪夏铮那不肯相信的眼神而在他面前就此自尽。 他这一死,夏铮和陈容容,再无法说清那十年里,究竟是他恨她更多一点,还是她恨他更多一点了。 或者他们都更恨自己多一点。 陈容容恨的是自己的自私――夏铮原本从未怀疑过她肚里孩子会与旁人有关,可她偏偏在他愈来愈沉的期待与喜悦里难以自处。她要一个解脱,所以终究选择了说出真相。 她解脱了。她离开夏家庄,想独自一人负担这般罪过。她以为只要不说出田郁的名字,夏铮永远也不会知道此事与他有关,却怎知知晓了此事的田郁,还会在她临盆这晚出现。 他虽然逃避了很久,却也想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但他也忘了作好准备――忘了作好面对自己最好朋友的准备。 他根本不知要怎样面对,正如夏铮这样来找陈容容,其实也不知要怎样对处。可是一个羞愧无地到便此刎颈自尽的田郁,让他的所有愤怒与悲哀,在爆发出来之前,就哑了。 他没想过要面对他的尸体――即便他做了他觉得无可原谅的事情! 一切往前追溯,又或许是他夏铮的错。陈容容不是他的正房,只是妾室,可她与夏铮青梅竹马,夏家庄上下都知道夏铮只宠她一人,宠到已过了分。 就连夏铮也知道自己过了分。所以始终无出的正室病逝的时候,他觉出些愧疚,便有意疏远了陈容容,甚至找借口离了家一段时日。 田郁想必不是有心,陈容容也必以为自己不会踏错。毕竟对于田郁――她连他的样貌其实都记不准。她心里的人,从来亦只是夏铮而已。 她却低估了“寂寞”二字,也高估了自己和田郁的意志。那不过是他们第二次相见,大错已成,一切已无可改变了。 她还试着在夏铮回来以后对他笑脸相迎。夏铮也似恢复了往常对她的宠爱,却并不明白为何在月后她得知有喜时,会是那般脸色。 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那一番事情将夏家庄闹得天翻地覆。陈容容当然不能留在夏家庄,就算夏铮不赶她走,当时的老庄主――夏铮的父亲――也决计容不下这般事。可是夏铮终究没有写给她那纸休书。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舍不得或只是报复折磨她。她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也没打算再嫁人。 他们分开了十年。若不是那一日副管家李曦绯匆匆跑来说夏家庄出了事,她大概永远都不肯踏回那个地方一步的。 夏铮自陈容容离开之后,未曾另娶过谁,反而醉心武学,功力与日俱增。自他掌夏家以来,从来没什么阵仗难倒得过他,所以没人想过若他倒了,还有谁能主事。可是那一回,他真的倒了。庄主双目被人毒瞎,命在顷刻时,才终于有人想起这个还没有被休掉的半个女主人――她虽然只是个妾,可是她的地位,从来不低。 她二话没说便来了。她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对夏家愧疚,不过是略尽责任,而决计不是因为还想回夏家,却无法面对那个已经盲了的丈夫,那个命在顷刻的丈夫。 她曾发过誓,终此一身,不让她的君方踏进夏家庄的大门一步。可是她最终没有坚持得住。 ――夏\没猜错,他的确是个私生子,只不过――他弄错了自己的父亲。那些看着他的奇怪眼神,并不因为他是新来的,而是因为夏家上下都知道,他就是十年前那场风波的由来。 陈容容现在真的不知道,从一开始对他的欺骗,究竟是不是错了。那时害怕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因此自尽,害怕这孩子将账算在夏家头上长大了去报仇,只告诉他他就姓夏,而夏铮就是他父亲――却忘了剥夺他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是另一种痛苦。 夏家庄上下虽然严禁提起此事,可是所有的一切,真的不会有瞒不住的一天? 夏铮没食言。他始终没亏待过夏\――但究竟他心里明白他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些下意识的疏远,无可避免。或许他也气自己,可当亲生儿子与这非亲生的放在一起时,有好多选择,无法选择。 譬如,夏家庄的将来,是给谁? 陈容容也只能陪他一起痛苦。当年那场事,谁也不提起,可是田郁之死是因为她,也是因为他,他们,终究无法就这样将他抛诸脑后。正月初一,他们,非来这里不可。 默默地看着那对烛将尽,陈容容才哑哑地道,你今日怎么下朝这么晚? 夏铮没答,似乎是在犹豫一件极重要的事。陈容容眉头微蹙,道,出什么事了吗? 夏铮才似下定了决心似的看住了她,道,我今日见到君道了。 陈容容的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所有那些方才为田郁为夏\的悲戚都似露不出这样的苍白来。她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又像是不知从何问起,张开了口,却说不出话来。 夏铮明白。他明白她有千言万语要问。其实在所有那些自己在夏\与夏琛之间犹豫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叹那一句,“若是君道还在,便一切都好了”。因为,夏君道才是他的长子――而这个亲生儿子,在不过一岁半的时候,就已那样被带走了! 若说他和陈容容为什么十年之后都无法分开――不是年少的青梅竹马,不是当年的百般恩爱,而是他们那时一起看着那个小小孩子被人抱走的撕心之痛。那是他们这对少年夫妻的第一个孩子。明知活着却永不得相见,比起彻底地离别与心死,又是什么样的痛楚和折磨呢?而,当年夏铮心情郁郁地疏远了陈容容离家出行,谁又能说不是因为失去了他? 少年时的他,或许真的有些任性,所以将那件事情也隐隐怪罪在陈容容头上。是陈容容坚持要给这个孩子起字叫“君道”的,她解释为“君子有道”,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小浸淫道学的她在这孩子身上为自己加的一个标志,好证明夏家的长子,是属于她陈容容的。 谁又料竟会一语成谶? 陈容容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来,喃喃道,他……在哪? 在宫里。夏铮似是在回忆,脸上像是露出些不由自主的喜色,忽然像想到什么,变得一忧,可随即又还是转回一喜。 他还记得我。夏铮像是很高兴。他还记得……当年……见过我,不枉我那时特地去打听他的下落…… 他好吗?他……他怎么会在宫里?你瞒我多久了!陈容容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忍不住要去找他。 陈容容声音颤得更厉害,道,可你还不是去找了他了?你怎敢……你怎敢偷偷去见他,你忘了逢云道长的话了么?你就不怕……就不怕给他招来大难! 我……我前些日子其实就见了他一面,那时候,未敢肯定是他,后来才渐渐得知的。今日原本也没打算见他的面,只是他不慎得罪了朱雀,被这奸人困在府里。我怕朱雀不放过他,今日原想……想找朱雀谈一谈。 陈容容面色愈见苍白。朱雀?你去见了朱雀? 她知道虽然从大内至朝上讨好朱雀的人都极多,但夏铮却是从来没求着他的,甚至曾与他针锋相对过。大概正是因此,之前朱雀才摆了他一道,撺掇得皇上差点将夏铮杀了。后来得脱此难,夏铮再是不屑于他,也不敢再与他对着干,只是避而不见,不得已相遇,也只能避在一旁。而要开口对朱雀说好话,原比杀了他还难过。 “没,最后还是没见着,反……见到了君道。”夏铮说话时却低着头。“我见他看起来很好,就……还是先回来了。” 陈容容听得夏君道该是无恙,心绪稍平,转念却又道,可君道他……怎会,他怎会落在朱雀手里?一停,忽道,必是因为你――因为你前些日子见了他,招来了这般麻烦! 夏铮脸色发青,只道,你先不要急,听我说。 他才大致将所知的来龙去脉说了。两人相顾默然,隔了一会儿,陈容容才将脸转去了那墓碑的方向。 难怪你这些天心神不宁,总往内城跑。她轻轻地道。只是,你却别再去看他了――若被朱雀看出端倪来,只怕对他大是有害。如今我们有君超,还有……还有君方。我们……早没有君道了。 她那张转开去的脸上却早淌了泪,夏铮纵然看不见,又岂能不知。但是自来对这个早已失去的长子的期待,不就是他平安就好?难道到了今日,还能让他回来? 他搂住陈容容。对。他喃喃道。我们有君超,还有……君方。 九八身不由己 傍晚时分,天气又变得阴沉沉的,就似一场大雪又要压下。 君黎将自己关在房内打坐,来回体悟那“观心”意。心绪虽静了,可于心法领悟上,好像没太多进展。 他坠入自己的意中,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在意天已黑了。只是那游走的意识恍惚间让他知道,依依和秋葵应该先后都试图来喊过他,却因见他在用功便即返走。 她们像是意识中两个轻飘的存在,轻得远不足以让他睁开眼睛来。直到――忽然哪里一沉,像是极重的什么力量闯入自己的世界来,逼得他一睁眼,才见朱雀已推开了他房门。 怎么,还非要我来请?朱雀不豫道。为了你,她们两个可都没肯动筷子。 君黎定一定神,忙下床来,道,我……我适才太入神了。 朱雀皱眉道,“观心意”不是用来逼自己的,若觉得难,就缓一缓。出来吧。 君黎才出来,饭桌上只听秋葵讥嘲道,我看啊,幸好爹傍晚回来这一趟,否则我们都别想吃饭了。 君黎不大好意思地道,我练功也是不自知,往后若再这样,你们不必等我。 依依给朱雀斟了酒,笑道,君黎道长不必在意,等一等也便等一等。若没你在,秋姑娘饮食也没乐趣呢。 秋葵一拉她,君黎与她一对视,下意识讷讷地加了句,对不起。 席间反而无话了,吃得有些冷清,忽然外面传来人声,朱雀便道,想来到了。 君黎不知何事,却见依依起身去迎,秋葵似乎也是知情,却偏低头不语,也不与自己拿眼神透露什么消息。 门口一阵腾挪,依依不多时已领了两个少女进来,君黎一见,便知是下午被自己拦走的那两个,不知朱雀何时已问张庭要回两个人来,还添到了席上。两个少女虽然透着些怯意,但终归也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坐下便开始劝酒劝菜,好好一顿饭于是一下子变得旖旎,君黎只觉尴尬,也不好说什么。看秋葵那不自在的表情,大概也是为此吧。 他只原没料到两个女子落座却坐在自己一左一右。或许是因为她们究竟看着朱雀的样子害怕,下意识都坐到自己身边来,他初时还勉强应着那殷勤,可到后来也愈发局促了,好不容易顿饭吃完,朱雀站起便携了依依,道,我今日有点儿累了。君黎,她们两个你照应着。 君黎原本以为吃完饭算是万事大吉,哪料这才是个开始,忙也站起喊道,师父! 朱雀却笑,道,你不必多有顾忌,两个女娃儿原都是为了你要的,你带她们回去吧。 啊?君黎有点不明白,却又依稀有点明白,见他旁边依依也是一般表情,他料想自己竟没会错意――问题是,自己跟可不是朱雀这般人――他自己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罢了,怎会还想把这种事染到自己头上来? 目光忽然闪到秋葵。她咬着唇,似在看他,可与他目光一触,却又转了开去,只是那红至耳根的样子还是被看得清清楚楚,连她自己都恨不得站起来就避开这般情景。 君黎有些无奈,道,师父,我独个人惯了,不喜欢旁人陪着,尤其是……还是两位不认得的姑娘。所以……若师父不怪罪,我还是安排人送她们二位回去吧? 朱雀似乎不悦,面色沉了一沉,并未立刻发作,只道,若我怪罪呢? 那……我……我还是不能……师父,你……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修道之人,这般事情,真的……不妥。君黎紧张张地说着。 朱雀冷冷哼了一声,道,好啊,你不要是么?――依依,把她们两个送到我那里去。 依依怔了一下,随即道,是。便上前道,两位姑娘请跟我来。 师……君黎还想说什么。总觉得两个生嫩生嫩的少女就这样要落了朱雀手,也是件万万看不下去的事情。可是才说了一个字,边上的秋葵忽地站起,涨红着一张脸,咬紧了牙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是么? 众人都是一怔,秋葵看定了朱雀,又道,如今依依在边上,你都能这般――当年你也是这样对待……对待我娘的吧?你到现在仍是这样,不但自己如此,还想逼君黎也如此,我看你真以为女人好欺负是吧? 朱雀并不反驳,目光打量了她两遍,冷笑一声,开口只向依依淡淡重复了一遍:把她们两个送去我那里。 依依终于带着两个女子走了。秋葵似乎是气极,胸膛都在微微起伏,抬手将面前的酒杯一摔,转身就回了房去。 她在气什么?是为这两个女子不平,还是为依依不平,还是恨朱雀竟然想让君黎沾染“女色”――她说不出来。 那一桌将尽的饭菜也都冷了。朱雀瞟了君黎一眼,回头便待走,君黎忙上前,道,师父,那两个女…… 除非你是要我叫人送她们去你房里,否则――你便不必开口了。 真的不能放过她们? 放过?呵,她们却未必要你放。你以为是为旁人好,其实未必是好。以己度人,君黎,在你有本事让天下人都听你的话之前,就收一收这般多管闲事的性子! 君黎眼见他便要走,咬牙道,那送她们到我房里! 朱雀停了停步子。你说的。 是,我说的。 朱雀没回头,只道,回去等着。 君黎却没回去等着。他其实沮丧得很。这个大年初一,从与夏铮的尴尬谈话,到悟不出“观心”诀,到现在莫名地被塞来两个女人。他自然打定主意不会动谁一下,可是还是沮丧――沮丧虽然妥协着留在朱雀府里,却原来仍然有许多事情是妥协不了的。 因为他们究竟是太不同的人。“以己度人”,呵,他竟还说我以己度人――最以己度人的不是他么? 迟早。他心想。迟早会难以容忍他的某些作为而非离开不可。 他独自在这厅里坐了许久,直到有人上来小心翼翼道,君黎公子,这饭菜都凉了,可以收了么?他才抬头哦了一声,道,收吧。 他慢慢地往回走。两个女子由一个府里家丁陪着,正候在自己房间外。他心头一阵烦乱,只上前叫那家丁先退了,才请两个女子进去。 两个少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张庭说精挑细选过,倒非虚言,可对君黎来说,却无半分意义。不要说这世上大部分人的脸孔在他看来只是诸种相面之辞的集合,就算是真能触到他内心的女子又如何?他终究是个道士,不要说“止乎礼”,就连“发乎情”都要被自己扼制吧。 他忽然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用力咬一咬自己唇,向那两个少女道,你们不必慌,我也是被我师父所迫,不得已才将你们请到我这里来,瞧来今晚是没机会送你们走了,委屈你们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回张大人那里去。 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一个便道,君黎公子是嫌弃我们姐妹么? 嫌弃?从何说起。君黎摇摇头。你们也看见的,我是个出家人,修的这一门道是清净之学,不沾染乱心之物,自然也不会对二位有什么非分了。 那女子却反吃吃笑了,道,难怪公子方才席上,酒都不肯喝一口。不过,我听人说道家原有一门“房中术”,也是修行之正道,怎么公子却又……不能沾染女色呢? 君黎略皱了皱眉。他实在不想与两个女子讨论什么“房中术”,只道,两位还是先休息吧。我去隔间,不相打扰。 公子莫走!那少女却上来将他一拉,娇声道,君黎公子若不要我们,朱大人、张大人那里,都交待不过去了! 没什么交待不过去的。今日只是从权罢了,回头我自会与我师父说。 公子自然好说,可是我们……我们又怎么办?我们既然被挑上了,那便终究是这个命,不是将清白交在这家,便是交在那家。这大内奇奇怪怪等着要各式女人的地方实在太多,有些姐妹运气不好,便落在些奇奇怪怪的人手里――我却不想那般受苦,若公子肯要我们,我们……也便不必担惊受怕了! 另一个也道,我们情愿跟了君黎公子,好过再过那般心头不安的日子! 君黎被缠得无奈,虽然可怜她们身不由己,但也有些愠怒,只能将衣袖一抽,道,我可以帮二位想别的办法。今日晚了,明日有暇再说。 两个女子听他口气已经有些不悦,才对视了一眼,松了手,道声公子恕罪,由他离去。 九九身不由己二 君黎出去搜了十几枚凳子和一床薄被,在隔间搭个“硬床”,回忆那观心诀,打了会儿座。心头纵有万事不畅,但静心观心,还是平静下来,如此才睡了。 冬天本冷,硬凳薄被的,原是不暖,可他睡至半夜,迷迷糊糊间却觉热燥。恍惚中忽然好似身边有人。那身体滚烫烫的,轻轻蹭蹭地便钻入了他被子,随即,一只纤纤玉手已伸入他衣内。 他在睡梦中皱眉,半梦半醒中已知道有些不对,可竟如贪恋这暖,随手将身边身体一抱。边上女子轻轻“噫”了一声,将他解衣敞体,钻入被中吻他。 君黎自来轻淡的呼吸忽然一灼,连睡梦中的自己也吃了一惊,忽然一清醒,睁开眼睛来,明明白白地见到自己怀里钻了一个半裸少女,呓呓语着,咻咻喘着,而自己分明是静心才卧,如今竟已被撩起了丝丝火气。 他慌乱间忙松了那将她揽住的手臂,连人带被惊下了这张窄窄的“床”。一站起,他忽嗅到股怪异的气味,头脑中一阵晕眩,怒道,你竟……竟使迷药! 话一出口,方显喑哑,整个嗓子乃至身体都根本被药性烧到干涸了。他未敢再语,薄被披在身上,先在喘息间运起自来学过的一切“定力”之术之法,将自己那丝不期而至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娇滴滴的少女忽失所倚,从床上衣衫不整地坐起,瑟瑟发着寒抖,就腻腻地又要依过来。君黎既知这女子用出迷药这般手段,对其再无同情心软,唯觉可怕,往后一退,那少女便跌在了地上。她一怔,忽然一扑抱住君黎双腿,哭道,公子,你便要了我,便要了我吧! 却不防颈上大穴轻轻一麻,是君黎伸指下来,往她昏睡穴一拂。他已觉再不能与此女纠缠,见她脖子一歪,终于便此昏睡过去,一颗呼狂乱跳的心才放下来些。前日里的“逐雪意”也清明过来,他清清楚楚能感觉到另一名女子正在隔间房内来回踟蹰,显然极为紧张。而那迷烟半散不散地,也是从隔间的门处发出,想来燃尽之前,大半都被自己这么吸了进去。他暗骂自己失察,可是要怎样?只能怪自己要揽这样麻烦事,难道怪这两个女子还能有什么用?他只能甩开被子,将那女子抱起,几乎是无可奈何地过了隔间,将她抛到那边床上。 那边另一名少女似乎也有些失措,君黎再不客气,返身将她颈上穴道也轻易一点,一样丢去了床上。 明日一早就将你们送走。他心里暗暗骂道。今晚至少别来扰我! 他回到隔间,推窗散烟,要静却还是静不下来,倒了几上的凉水,一连喝了十数杯,勉勉强强回到“床”上,盘膝要运那“观心”之意。可观谁的心?自己心内此刻却起伏得自己都不忍卒看。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一个女子这么抚摩身体,抛开迷烟不说――若自己真的心如止水,迷烟又迷得起些什么来? 他竟有些对自己绝望,拿被子用力蒙住头便又睡下,只希望到了明日一早,天地敞亮,一切便可过去,什么都会好。这之后,自己再不来做这样好人,再不来沾染这般荤腥! 可,被子里好热,心反而愈跳愈快。拼命阻止自己,可竟阻之不住――就像小时头一次做了一场猥琐之梦后那般心里不明不白的惊怕,可那梦却偶还是在后来的年月里不期而至。 也正是那般梦才提醒他,他还没从这尘世超脱。他还是一个男人。就算天一亮,一切深夜中辗转之念都会烟消云散,不值一提,可如今却正在深夜,他要怎样消得去那般辗转? 他要怎样才能说服自己,方才甚至下意识间还曾将那少女搂过来,不是因为自己迷茫中,看见自己潜心之中,其实一直念着一个人?他以为又是一场梦境来到,那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必背负任何责任的梦境,是不是便是他藉以躲藏自己的心灵却放纵自己的身体的唯一的地方? 没有。没有。他心内默然嘶吼。我从没那般想过。我纵然再是无法忘却,却从没对她……那般想过! 他到天快亮时才能睡去,醒来已是很晚。府内上下想是都已知道他将两个女子要去了,没人来打搅。 但心绪也平了。他只穿好衣服,去里间看那二女。两个女子已醒了,也穿戴整齐,但或许是昨晚被他吓到,都瑟缩在床上未敢动。 都出来吧,今天送你们回张大人那里去。他口气平平。 两女没办法,只得跟着他出去。在前厅内却遇见朱雀。君黎未作什么解释,只郁郁道,师父,我送她们两个回去。 朱雀笑笑道,何必要这般不开心。却也不拦着他。 回来已是中午,程平已至,正在屋内疗毒。君黎只觉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似有些怪,心中越发气闷,虽不想多与任何人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做,但转念一想,秋葵那里,是不是还是去解释一声。 他却也并不知该与她从何而起这个话题。秋葵开门见是他,表情露出些小小的尴尬,让开门由他进来。 那个……我今天起得晚了。君黎有些没话找话。 秋葵反而一笑,道,一会儿就该一起吃饭了,怎还特地来找我?是做了亏心事,怕我说你? 君黎见她虽这般说着,却并无恼怒之色,心中奇怪,道,与其说我是做了亏心事,倒不如说……我是心情不好,来找你说会儿话吧。 秋葵面上莫名一红,道,你有什么可心情不好的,朱雀不是什么好的都留给你么? 连你都这般无稽了。君黎有些失语。 秋葵见他是真的郁郁,才坐下,少有地安慰他道,好了,我都明白。 君黎才平静些,语气转为涩涩,道,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啊,你这般胆小怕事的道士,敢做些什么?秋葵抬起下巴来。我才不信你有胆子碰她们一碰呢。 君黎反而笑了,道,是啊,还是你晓得我。 秋葵面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敛。是啊,我是晓得你。她心下暗道。我晓得你此心已决,决计不会为了任何人重回这凡尘,区区两个女人又能怎样! 她指节在桌上轻轻敲着,犹记方才朱雀的那句话:“你在他面前这么久他都不曾动心,便那两个女子,能奈他何?” 这两句话令她心中暗涌。来此不到十日,朱雀是不是已经看出了自己对君黎的意思?自己已经这般努力隐藏、收敛,不流露出半点,竟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出了君黎对自己的无意。她与君黎或许时常在一起吃饭、谈笑或窃窃私语,朱雀却仍然明白地知道,君黎的心没动。 果然很快便有人来喊了午饭。君黎与秋葵已说了一会儿,不复窒闷之态,出来见到朱雀,听他并不问起昨晚,君黎也便不提。昨晚的一切,便如从未发生过一般,销声匿迹。 不知朱雀是否也对他已不抱希望,再没安排过这般事情,君黎总算可以安心习悟心法。“观心”一诀花了他十余天时间,才算豁然有得。这些日子他多数都闭门不出,端坐在榻上,闭目静息,就像在苦苦思索,有时足足坐大半天都不动一动,连程平来了也未必出来见了。 秋葵有时也多有不满,偶尔抱怨,朱雀却言道,他心意本繁复,思虑太多,要一一理净本是不易,理净后尚需安定,更花时间,由他去吧。 君黎也是真的“由它去吧”,催动逐雪意放神识而出,又游动心意着意试着收回。但偶尔心潮有漪,那夜的暗热又如不受自控,侵入身心。他初时见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可忽有一日却想起那“观心”意中那一句“凡心之物,皆入我之观”,言下之意,只要是心里的念头,都不该逃避,看个透彻方好。这心内之漪,虽非己愿,却终究也是心意之一部分,始终避之不看,则这一截心意无从控制,那朱雀所云“控制内心”之说从何谈起? 他大着胆子去看自己这一截尘心――或说,欲念。以往只懂得压制,却并不识得本意,如今仔细看来,忽觉欲念或许也并非大奸大恶之物。因为,若非有那一寸心动,又哪来那一番暗热之欲? 但或许受逢云道长之教的那些条框太多,已无法从他身心抹去,纵然再是放纵自己内心之念,也终究还是在这桎梏之内。他暗叹一声,睁开眼睛。观心。就连那桎梏也是自己的心,又怎能说这样便不是真实的自己? 识得这一层,入了桎梏,却如解了心结,晓得有些事情终究抛却不得。他与朱雀本就不同,自己观的心自然也未必要与朱雀的心意神识相同。 正月十四,天晴月圆。他看来精神好了很多,想着或许明后日又可以“逐血”剑来试较自己第二诀的进境,若有所得,便要告知朱雀,或许可以随后开始第三诀之炼了。 或许是因为放下了,所以无意中说起那天晚上两女对自己用了迷烟之事。朱雀听说,面色却忽然变了。 “这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一〇〇身不由己三 君黎一呆,道,但这……终究有点不好启齿…… 朱雀眉头却皱紧了,道,你没想过两个女人为什么那么想跟了你,以至要用这种手段? 君黎有点犹豫,说不出话来。 你不好意思说?哼,你以为自己真有多年少英俊,让她们非要与你尽这一夕之欢不可?只有一个原因――她们想留下。留在我朱雀府里! 君黎微微吃惊,道,师父的意思是,这……张庭他有意如此?可是……就……就算真的有了男女之事,师父……也未必让她们留下啊。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两个人原是给你的,张庭岂能不知你的性情,除了依依之外,可没见什么人在你这里留下过。 朱雀却一冷笑,道,若是我自然不行,但若是你呢?你那般脾性,你道我身周那些常来往的,还有谁不知道?我问你,如你那晚真的动了那两个女人,她们掉几滴眼泪求你将她们留下,你可会拒绝?依我看是不会。非但不会,我若不准,必还会来找我理论。可对? 君黎哑然。自然了。若真面对那般情形,自己必然自觉理亏,无论如何没法拒绝那两个女子了。 所以我早叫你不要让人当软柿子捏了――你如今却还是给我惹了这般麻烦,要我怎样说你?朱雀似是无可奈何。 君黎低头不语。自来他逢着人,便没法作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若遇着事,也没法心冷手狠的,自然人人都知道朱雀虽然不好对付,但这个徒弟却是个“好人”。好人――自然是“好欺负的人”了。 可……张庭也不知爹会将她们两个给君黎的呀?秋葵在一边道。 你仔细想想那日情形――她们两人坐下之前,我恐没说过要她们陪君黎,但她们径直便坐在他边上,想必――早有此想。呵,如今倒好,你好心将她们放了,怕她们回去却吃的是张庭的苦头。 秋葵眉目轻动,道,张庭是想在这里安插耳目?他……这是何居心? 倒也不奇怪。他原在宫里各处都安插了耳目的,安插到我这里来……也算不得什么,只是…… 朱雀回头看了看君黎,道,他们也是都急了。只一个你,便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忽然来了我这里,张庭的地位自然稳固。他又年轻于我,若哪一天我不坐这个大内第一人的位置,想来后继自然是他。可是你一来,又是我弟子――你说他急不急?一个他,便也连带了许多旁人,都为往后盘算着着急着,他自然想来安插眼线,看着你一点。若有机会,说不定――也会对你做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道,不过现在还未出新年,我们先不说那些不好听的。过了明日,我自有新的事情要派你去做。你练功便自己上心点儿罢。 君黎见他说得肃然,只能肃然答应。 这日已出了正月十五。沈凤鸣自大年初一那日让依依带信回去,便再未听内城传来任何消息,有些忐忑。去了依依的住所,她似乎也并不在。 昨晚元宵,想来她也留在朱雀府里的。他想着,沿那运河热闹处慢走,忽见对岸一棵樟树干上,似有个白白的、形状奇怪的刻痕。 他头脑立刻一醒。怪啊,这不是君黎惯常留给自己的暗号?早先路过此地,并无见到,他人不是在宫里出不来,怎会又在这外城大树上留下此记? 他觅了最近的桥绕去对面,细细看那刻痕,辩其中方位,是指向此地西北方向,忽然思及起初君黎曾住凌夫人一家居所,那时留给自己的暗记,便是指的那个方向。 难道是那时候留下的?可――这刻印很新,不像经了这些日子雨雪冷热的样子。夏家庄离凌夫人家里不远,他心念动起,便往武林坊过来。 轻轻一敲门,来应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沈凤鸣先前没见过五五,倒是一怔,只道,请问凌夫人可在? 凌夫人不在,我在。――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沈凤鸣还没来得及吃惊,已看见君黎的脸孔浮了出来。他一手搭着五五的肩,面上微笑着,便如真的一直住在此间未曾离去。 沈凤鸣惊到要说不出话来,张了嘴半天,才道,朱雀放你出来了? 君黎摇摇头。进来吧,进来再说。 五五识趣地躲到楼上,将楼下留给了君黎与沈凤鸣。 你再不来,我便要走了。君黎道。朱雀只给了我每十日出来那么两个时辰的机会。我听他说――你不想与依依打交道,所以往后便是我来。 朱雀怎么肯放你出来?他就不怕你跑了? 沈凤鸣话方出口,忽然便省悟,君黎也正开口,两人同声道――“秋葵。” 君黎看着他,道,想来他也是这般威胁你的? 沈凤鸣不置可否,道,这么说你知道他与我的这“交易”了。 我昨日才知。君黎道。近日内城风波不少,朱雀也难再信任谁。我虽然算不上他什么心腹,但在那大内,我却没什么利益私心,他相信别人,不如信我,所以就找我与你联络。 你来倒是好啊。沈凤鸣道。否则旁的人,就算朱雀相信,我也未必信。他说话间才忽然瞥见君黎腰间佩剑,一霎眼道,夏家庄的剑? 哦,不是,只是剑穗。君黎抬上来道。说到夏家――我听说了夏\要找你麻烦,你这些日子在夏家庄可好? 我倒是没什么事,但…… 他低低道,夏\三天两头出去寻娄千杉,我之前没对依依说,其实张弓长恐怕不多日便要寻机会将娄千杉推举给朱雀,而夏\想让她来对付你。你千万小心些,最好是早些跟朱雀说了,别让娄千杉这女人得了逞。 君黎反皱了眉,道,张弓长若要推举娄千杉,怎么迟迟没动静?昨日他来过朱雀府,我听朱雀问过他金牌杀手人选的事情,他只说尚在物色中,根本只字未提娄千杉。 沈凤鸣一皱眉,道,莫非真被朱雀说中――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个位置有人?顿了一顿,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小心些,万一遇了娄千杉,她这个人擅使惑术,扰人心智,加上手底下也很有些不动声色却也有点门道的功夫,别不知不觉便着道了。 惑术么?君黎似在思忖那日所见的妖气十足的娄千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先不说那个了,正事还没讲――朱雀这次让我来找你,是要你帮他查一个人的底细。 他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封书简,展开却原来是幅草图。 这图是我画的。君黎道。这人是新近出现在内城里的人物,听人叫他“摩失”,不知是否真名,总之应该不是宋人,但也不是金人,来历不明,如今投靠在太子府。倒也没露过什么身手,但朱雀说看他行走,武艺应至少不亚于张庭,让我也借昨晚元宵之会见了面,画下来让你查一查。 沈凤鸣看着那图,道,这相貌,看来是西域之人。 多半是。 朱雀怎么对太子身边新来的人这般关注?沈凤鸣狐疑道。他莫非…… 他近来倒与三皇子恭王走得比较近了。君黎道。太子那边的人原本与他不犯,如今见恭王有些拉拢朱雀的意思,自然对他提防,便忽然不知哪里找了这么个人来在身边,在内城里都打听不到什么线索。我虽然如今能出来,但也受限极多,加上太子的人当我是朱雀一党,我自己不被人盯梢就不错了,所以这事也就你便利。 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能与你见面,但以后未必有这般巧,而且若见面频繁,恐怕要露出痕迹,所以――往后若有消息要交换,还是各自来此,不相约定,留信让五五或者凌夫人转交。你最好是没事多来来,便让人邻居看个脸熟知道你与这家是朋友,也便不会怀疑,可别每回都有事了才来。 我自是没问题,但凌夫人却不知是否方便? 我已与她说了。适才那凌小公子五五,他爹不在,祖父母却又不喜多言,那是最嫌没人伴的,你来了陪他练练手,他定无不悦之理。 好。沈凤鸣说着又看着他,苦笑道,看来你如今真成了朱雀的人了。 大家岂非都一样。君黎道。不过你比我好些。我知道你心中所谋,你想要黑竹会,还算有个盼头,我――我为了帮秋葵、救程平而来,却三个人都搭在宫里。秋葵寻琴的事情还好说,程平却真正是个麻烦,在我看来,除非太上皇死,朱雀死,否则,我还真不知要怎么救他好! 依我看――他就算留在宫里,反正吃好的喝好的,什么也不愁,其实也就罢了。还是找机会让湘夫人也能离开内城,没了掣肘,逃脱朱雀控制远走高飞了才是正经。 我也想过――但如今他也知道你与我算是朋友,若我跑了,必也会牵连了你,你却跑不了,除非你不要黑竹会了。现在一时半会儿反正走不脱,这些牵牵绊绊的,也只能先不想了。 沈凤鸣又看了手中那图一眼,道,倒盼能查出些什么值得朱雀亲自出马的事情来,他人离开大内,你们或可有一线机会。 一〇一碧蚕毒掌 君黎点头道,还有张弓长的事儿,也还是得看着点。他前一阵一直在内城,不过黑竹会终归要接江湖上生意,他如今又没有金牌杀手帮着打理,只他一人能接活,必定还是会在外城有驻。你了解黑竹会内情,应该不难盯住他的动向。别忘了,张弓长若不倒,你的黑竹会便拿不到手。 你倒比我还盼着他倒了。 我恨他那日无端诬你。生平最恨这般人――还有那夏大公子夏\亦好不到哪去,如今他是拿你没办法,但他,既然先前有胆子径直见朱雀告状来设局压人,回头或许也到旁的哪个人那里去言说,便压过他爹的头来害你。若这般情形我知晓了,必会设法在夏家庄附近留此暗记,你每日出门记得多看一看,早作准备。 沈凤鸣见他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状似弯月的记号,笑了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君黎也便笑了笑,这笑退下去时,他却又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他有些低郁地问道。刺刺她……已经回去徽州了是吗? 早便被她爹带走了。沈凤鸣道。依我看,这回之后她再想溜出来是难上加难,你这道士,莫非反倒对个小姑娘念念不忘? 君黎只摇摇头,道,我倒希望她溜不出来的。却也有点怕她这般胡闹,如今被她爹带回去,恐怕很快就要嫁人――嫁的却是那个让人齿冷的夏\。他们想来都不知夏\是什么样人――若不是我真的走不开身,我――倒头一次有了这般拆人姻缘的念头,想去趟青龙谷,阻他一阻。 沈凤鸣却将他这淡淡然却又分明有些怅然的表情看在眼里,凑近去悄声道,湘君大人,你老实跟我说,你这念头里,真没私心? 君黎抬头道,我能有什么样私心? 说的也是。沈凤鸣煞有介事道。刺刺就算不嫁夏家,也嫁不了你这不解风情的道士。 君黎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道,要说的也都说了,我今日出来得早,得要赶回去了。你在此再盘桓一阵,我们不同行好些。 沈凤鸣也起身,道,那我便不随你出去了,不过――你且放心,刺刺嫁不了夏\。 君黎一愕,见到沈凤鸣笃定的表情,便知他不过又卖关子。但他却不喜接茬,只笑笑道,那最好不过。 他便也这般走了。沈凤鸣独个留在这屋内,苏扶风似是真的外出了,五五也不知他们谈完没有,并没下来,他也只能一个人冷清清地坐着。 忽然楼上有门一响,他往上一看,二楼厢房里出来的却是个深色长衣的男子――沈凤鸣一见他样貌,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男子与凌厉很有些神似,尤其是那嘴唇嘴角之态,与凌厉如出一辙,只是年岁长些。按理说这里住的该是凌厉的父亲,可――凌厉按照岁数算起来,应该已有三十七八,他父亲自该年近六十了,怎么他却竟看起来这般年轻,竟好像不过是凌厉的兄长?那一头长发未经束缚,便这般披散在肩,半分银丝也无,面容清癯如带苍秀,身材细瘦甚如少年――那是种――苍白而病态的美。对,不是英姿俊逸,而真正只是种――跨越了年龄的隽美。 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么一个人。沈凤鸣犹在怀疑他的身份,这清癯男子已经微微倾身,向下道,你是黑竹会的人? 呃,是……曾经是。 沈凤鸣应着,脑中忽电光石火般一闪,想起黑竹会中一个传闻来。 第四十四任金牌杀手,凌厉之前的那个,他的名字,大家都没有往心里记得太深,但是沈凤鸣经过金牌之仪,还是记得“瞿安”这两个字的。他也记得钱老说过,瞿安在这个位置上呆了不到三年,就失了踪。那时候他忘了将这个人与那个传言联系起来――忘了那传言曾说过,瞿安很可能便是凌厉的生身父亲。传说他在十六岁上就生了凌厉,后将他带到了黑竹会,但这些事的真假,没有人知道。 这个传闻牵涉到黑竹会前后两任金牌杀手,而凌厉后来当过很长一段时间黑竹会的家,自然极少有人敢提,待他走后流传到沈凤鸣等年轻人耳朵里时,也已经有些言辞模糊。但若传言仅限于此,那远算不得惊世骇俗或是需要讳莫如深,只是其中还提到,多年以后凌厉在朱雀山庄与瞿安重遇,知道那个昔年他称为“瞿大哥”的偶像原来是自己父亲的同时,还知道了一个更难以接受的事实。 ――瞿安在朱雀山庄,不是作为朱雀七使之一,而不过是――朱雀身边的――“男宠”。 沈凤鸣想到这里,心头忽如被点透,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是了,是了,若非如此,怎么自己始终会有朱雀亦好男色的印象,曾一日在深巷中与君黎想要提及时,却因为刺刺在侧没法说出来。如今一切该都对了,面前这个人应该正是瞿安――若倒推十几二十年,想来他该是愈发风华绝代的容貌。但一切真的都对了吗?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仍然如鲠在喉? 前辈是……瞿……瞿前辈?沈凤鸣忽然便变得有些局促。 楼上的男子反而淡然,道,没错,我是瞿安。 沈凤鸣心一跳,忽然又转平。――他承认了。他如此淡然地承认了,便如也承认了那所有的传言。沈凤鸣不知那传言中故事的来龙去脉,――那是怎样一个故事?朱雀便在这临安城中。他昔年的男宠在此,不知他又知不知道?不管怎么说,瞿安却一定知道朱雀的所在的吧?他不知心里又是怎样的想法?还有――凌厉,那名满天下的“乌剑”主人凌厉,有这样一个父亲,于他来说,又是怎样一种心境? 或许,以朱雀的性情,瞿安也不过是他诸多“猎物”中的一个,一夕之后,便可抛却。只是不知为何,见到瞿安的样子,沈凤鸣便觉得,他决不仅仅是普普通通一个“猎物”而已。 只听瞿安道,我适才听到些你们的对话,倒不是有意,不过――“摩失”,这个人的画像,给我看一看可好? 沈凤鸣只觉竟没法拒绝他,想一想,点头道,可以。 瞿安自那楼梯下来,伸手来接纸卷。就连那手指也是苍白而细长。他身形偏高,沈凤鸣微抬眼细看,看得出那脸颊上一些干燥,一些细纹,可犹掩不住那一丝或许自生便有,至死也不会消的――苍美。 他心里不知为何,反而像是为另些事情松了口气,暗道似君黎那般“姿色”,若与这瞿安一比,就未免“差了一些”,若朱雀喜的是瞿安这般细瘦苍白的容貌,对君黎该不会有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却忽想起程平来。那个少年说到容貌,比瞿安更无懈可挑,还更多些英气,不那么阴柔。但他身体有恙,偶露病容,便与这瞿安的神采有了些相似。朱雀总不会是…… 他已觉自己想得太多,迫自己勿要再想。只见瞿安将那摩失的画像看了,抬头道,这个人我应该认识。你若有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 沈凤鸣大是欣喜,道,瞿前辈若认识自是再好不过。 但你决计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些事情是我告诉你的。 沈凤鸣答应着。瞿安――他想来已听到了这些事情是朱雀问的。他只字不提朱雀,却终究还是不希望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他在桌边坐下,道,“我当年离开黑竹会,偶在西北大漠居住。那边民风悍厉,常有盗匪出没,虽然既劫货也杀人,但杀人也多是给个痛快,鲜有下手残忍的。可是有一年,大漠里忽然兴起一支队伍,自称‘沙蝎帮’,凡所过处,便如毒蝎过境,任你是什么样人,最终便只留下一具具被剧毒腐蚀之后面目难辨的尸体。旁的帮派惧其手段,慢慢也投靠过去,沙蝎帮便愈发横行。 “我听人说起,就去查了查沙蝎帮底细,才知竟不是新队伍,原也有些年头了,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起眼的。一次行路时,我恰恰遇上,与这叫‘摩失’的,打了一次照面。他是沙蝎帮的少帮主。他父亲只是一般盗匪,但摩失不知拜了哪里的师父,学了一身毒功,那时刚刚回来父亲身边。沙蝎帮忽然变成这般,也是因他之故。 “好在他那时年纪尚轻,虽然那毒功本身惊世骇俗,但他功力一般,那一日相遇,还是伤在我手下。不过我也被他碧蚕毒掌沾到一些,知道厉害,听他放言要回头让他师父来找我麻烦,也有些担心,便离了那一带,算是走避。” 唔,碧蚕毒掌。沈凤鸣自语道。西北的盗匪,学了碧蚕毒掌,来了太子身边…… 瞿安皱眉道,你知道碧蚕毒掌? 呃,只听说过名字。沈凤鸣道。 一〇二碧蚕毒掌二 瞿安目光移开,道,这门毒功并不特别,但这也是我唯一认出的毒功。摩失的出手似非寻常,可江湖上近年并没有毒功昭著的高人,他说的师父,我始终百思未得其详。看他那日表现,若将那几项功夫练得精深,极为可怕。你若只要知道摩失的来历,便如此也罢了,但若要寻根究底,就只能自己再顺着去查。 沈凤鸣谢道,如此已极承盛情了。既然那摩失现今在临安城内,瞿前辈外出还是要小心些,难说他是不是还记着二十多年前的仇怨。 瞿安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沈凤鸣又含糊其辞地客套了几句,就出了来,被风吹得激灵灵就打了个寒劲。摩失是西域人,这原本看他样子便能看出几分。而他毒功的来历,连曾久居西境的瞿安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知道? 不巧的是,他偏偏知道。近年来甚至近百年来都没有毒功超群之人在江湖上声名昭著,并不意味着没有这样的人,便如秋葵所在的泠音门与娄千杉所在的阑珊派都久不闻于世,但近百年中也仍有精于魔音与阴阳易位的高人。 何况――碧蚕毒掌――他沈凤鸣决不仅仅是“只听说过名字而已”,却是为了那天都峰一役还曾练过的。虽然之后被迫将毒解了,毒掌功夫也就此作废,可毕竟,他知道那功夫的来历。 也许,这又是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吧。他仰面望了望天,只觉天下之大,原来竟也这么小。就这短短数月,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三个。 往回数第二个,自然是娄千杉。他想着信步走到了娄千杉家附近。门半掩着,他小心翼翼地蹑过去,还未贴到墙根,已听到里面的争执声。 这算什么意思?娄千杉的声音满是质疑。当初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 现在并非好时候,你也知道的。张弓长的声音道。朱雀府里自开年来不晓得多少人送美女过去,这会儿去,你未必便…… 我是要做金牌杀手,我又不要做朱雀的宠姬!娄千杉怒道。朱雀那里,只要能略得欢心,也就足够了,被你说得我却与那些不入流的女子一般! 你再等数日。张弓长只是道。再过数日,我自会带你去的。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把金牌之位给我?娄千杉忽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只打算将我仅仅当作一个女人送给朱雀? 不是――你未免想得太多。我――今日还有事,不便久留,改日有好的时机,我来找你。 两人似乎已经争执很久,张弓长并不想多言,匆匆告辞便离屋而走。沈凤鸣隐在一边,正犹豫要不要去见一见娄千杉的面,忽听门又一开,娄千杉也出了来。 她今日穿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是公子哥儿打扮,想来本就要出门的。但那张面上的怒容与恨意却也掩饰不掉。他忽然想起那日她那般可怜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见娄千杉站在门口似乎想了一想,就如下定了什么决心,向外走去。 他悄悄尾随。她怒气冲冲,要去干什么呢?――她能做什么?没有张弓长,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朱雀的。 慢慢地穿过了冬寒森森的田地与街巷,才到了繁华地带。这里――她来这里。沈凤鸣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见娄千杉已经往夏家庄的门口走去了。 他在夏家庄这么多日,从来都是夏\出门寻娄千杉商量,娄千杉想是出于避人耳目,从未来过,可今日居然来了?看来张弓长是真的将她逼急了,难道她要借着夏\…… 夏\果然不多时匆匆从庄内走出,一把拉了娄千杉便去了街角,低声道,谁叫你来的?不是说过都去你那里会合,你来这里万一让我爹知道了,我们都死得很难看你知道么! 娄千杉却冷笑道。夏公子,我问你,你不是要我进了内城之后,设法帮你杀那个道士吗? 是――那事不是你大哥张罗着。 我现在告诉你张弓长根本不可信!娄千杉恨道。他只顾自己,哪将我们的事情放在心上。这事情若靠他,我一辈子也进不得内城! 这……那你说怎么办?夏\有些慌张地张望了下。我也没办法帮你啊。 你怎会没办法!娄千杉道。只要你想,你会没办法?你能将秋葵弄到朱雀跟前去,我不信你没办法将我也弄进去! 夏\面色一变。这会儿我可不敢再去找朱雀。他忙道。谁晓得那道士有没有说过我什么坏话。 我不想听你说那百般理由。娄千杉打断道。我只问你,你要杀那道士不要?你要报仇不要?只要你帮我,我保证帮你办到! 这……夏\似乎很是为难,道,你还是先回去,待我考虑考虑,得空来找你。 他急急一挥手就转身要走,却被娄千杉上前一把抓了手臂,道,你非帮我不可! 夏\回身似乎看了娄千杉一会儿,方开口吐字道,好吧。 沈凤鸣远远看见,微微皱眉。娄千杉想来是将“阴阳易位”中的惑术又用了出来,夏\方才还有所不愿,转眼就变了主意。 娄千杉声音已转柔,道,那就都靠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夏\点头答应了,还是叫她快走,自己回进了庄子去。 离了娄千杉控制,夏\神智稍明,略略回过些劲来,有点不知所以。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答应这样的事情,心中又始犹豫烦乱,回了房间不久,却忽然听庄中副管家李曦绯在门口半高着声音喊了一句,大公子! 什么事?夏\开门道。 李曦绯的面色并不好看,料想不是什么好事。只听他道,大公子还是自己去前厅吧,那个……青龙谷单先锋家里派了人来了。 夏\心中一凛,向外便走。方进了前厅,已见好几口箱子放了一地,陈容容正向来人说些什么,而夏铮则坐在一边,并不说话。 陈容容一见了他,脸色就是一变,道,君方,你怎来了。 娘,怎么回事?夏\显然也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一地的箱子,分明是单疾泉派人将当初自己送去的东西都送了回来。 呃,我……我还在问着……陈容容便转回头去继续问那来者,道,单先锋还说一些什么没有? 那人只是连连躬身施礼,道,夏夫人,小人只是领命办事,委实不知太多,单先锋只交待将夏公子那时托为保管的物件原物返回,要说的都在适才那封信里了,小人也实是不知端的,更作不了主,求夏庄主、夏夫人别为难小人。 夏\心中一凉,脱口道,他想退婚!? 那人只是弓着身,一言未敢发。 岂有此理――他――单先锋他……我……我当初也是诚心诚意过去,他怎能这般轻易就……说退婚就退婚?娘――爹!你说句话,就算要退婚,便这样只派个下人来送个信就算结了?这算什么意思,他也欺我们夏家太甚了! 夏铮才抬了抬头,道,没错,他的确欺人太甚,但我们却没有办法,因为――他从来也没真答应过我们的求亲。 夏\一愣。当初带去青龙谷的东西的确算不上正式聘礼,不过三口表心意的小箱子,总想着单疾泉那般聪明,怎会不明其意?可是大概也因为他太聪明了,当他想装傻的时候,没人可以逼他承认他不想承认的事情。 他看那箱子,只见封条宛在,竟是拆都没有拆过一次。 怎会这么突然……夏\犹自喃喃地不敢相信。难怪了。难怪他前几日非要那么快就将刺刺带走,还坚决不肯在夏家庄住一晚,还不肯等我回来…… 你还敢说!夏铮声音略高。若不是你那晚偏偏不肯留在家里作陪,至于惹恼了他? ……便一次没作陪,就至于退婚?夏\反驳道。 君方,别没大没小的。陈容容暗自拉拉他,转头对夏铮道,不过,我也觉得单先锋不是会为了那一次事情就恼怒之人,其中或许有别的缘故? 对了――信呢?夏\说着,忽见陈容容手中果然拿着一纸短简,上前要过便自看来,愈看却是愈怒。 这怒是种怎样都发不出来、哑巴吃黄连一般的闷怒。终究是单疾泉,言辞何等厉害,信里从头至尾礼数周全,只说刺刺年纪尚小,不知轻重,四处惹些麻烦,所以要在家里多教养两年。“解约”二字自不会提了,因为本就没有“约”。只在最末提到还另多了一只小箱子,内里是夏家照顾刺刺的谢意,看出来他大概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回想起来,所谓婚约,莫说有什么书凭为证,就连口头,单疾泉都没正正经经地答应过一次,最多不过就是在夏铮或夏\委婉提到时,点头微笑。那三口箱子当初夏\自作聪明地说“请单叔叔代为保管”,以为委婉,却不料单疾泉一封回信过来,真作这只是“代为保管之物”,拆都没拆一次,真正叫人回不出半点话来。 夏\一抬眼,忽见沈凤鸣人在厅外,想起听人说那日晚上单疾泉与沈凤鸣约了有要事相谈,这才离开夏家庄――而在走之前,分明与自己父母交谈甚欢。他一怒,抬手向他一指便冲了过去,道,是不是你?――那天晚上你跟单先锋说了些什么?老实说出来! 一〇三何患无辞 沈凤鸣原是见他们似有私事在商,不便进来,才始终避在外面,却不料反被他质问起来,当下只是一冷笑,道,夏公子要我“老实说出来”?那晚上夏公子自己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自己清楚,真要我说出来不成? 夏\心头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沈凤鸣看他一眼,向夏铮夫妇那边道声,失礼,告退。便径自穿过了前厅,往后面去了。 轮到夏\心中慌乱紧张。他小心翼翼回身,好在夏铮夫妇心思都在单疾泉那退婚之事上,只道沈凤鸣为夏\无理取闹所恼,也没深究他话里意思。他暗松一口气,可是心中却黑沉沉的。沈凤鸣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与娄千杉、张弓长之谋?若是如此,便非得早点找个机会将他抹了不可了――自己的爹不肯,那只能找比他更厉害的人物! 忽然便下了决心,要尽早去一趟内城。就算不为了娄千杉,也是为了自己。 有些路,是一走上,便没法回头的。 朱雀向张弓长问起娄千杉的时候,连一旁君黎都狠狠吃了一惊。 ――他怎么会知道娄千杉这么一号人物?张弓长心里当然也一样吃惊,但既是朱雀相问,他不敢撒谎或隐瞒,只能照实道,是我这里一名银牌杀手。 听说他往日里颇有成绩,几乎从不失手。朱雀道。我有点兴趣见他一见。 张弓长心里惊疑不定,甚至朝君黎看了好几眼,怀疑是否他对朱雀说过什么,但思来想去,他们应该并不相识,他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应承下来。 同样的办法不能用两次,这个道理就连夏\都知道,所以这一次,他万万不敢再径直跑到朱雀面前大肆说些什么――也没这个立场来说。他这次下手的是三皇子赵U馊匆膊蝗菀祝翘氐睾蜃耪鲁氖奔洌白髋加觯枳殴サ囊坏憬磺榫拖辛钠鹄础:迷诠痈缍亲芑故怯谢疤猓牡胶罄凑屠礁锍粤硕俜梗憬礁龌疤舛纪屏顺隼础 沈凤鸣的话题为主,娄千杉的话题为次。娄千杉那个倒好说,反正赵胫烊缸罱叩媒凳呛谥窕岬氖裁慈耍赝繁慊嵊胫烊溉ソ玻簧蚍锩幕疤猓阒荒馨阉背跬悼帕颂匣室恍腥恕渲幸灿姓某履昀险朔隼矗倩嫔嫔乇嘣烀枋鲂┧赵谙募易枳∈北蛔约悍⑾值摹翱梢尚屑!薄K共辉诤跽遣皇前颜飧鋈ジ嫠咧烊浮7凑灰腥硕愿读松蚍锩撬夹小U蚴侵烊福凑约旱母盖锥际抢共蛔〉摹 如此才如释重负地回了庄子。沈凤鸣看在眼里,虽不知他还告了自己的状,却知道距离娄千杉进内城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娄千杉第一次出现在朱雀面前,是个男人。 可是她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以至于朱雀看到她的第一眼,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有一双灵动无比的眼睛,那如同不断低语着的双眸没有一刻不在传达出活色生香的述说;她也有魅惑人心的唇角,细而白皙的脖颈,盈盈一握的细腰,以及纤细好看的手指。 她原打算在有必要的时候再让朱雀知晓自己女人的身份,却没料到还是男人的自己竟已让他有了兴趣。朱雀没有掩饰他的欣赏,那种感觉,是娄千杉不会错过的。 她心里虽然得意,也不能不说有点怕。朱雀功力深厚,她不敢随意将“阴阳易位”加诸他身。她怕自己纵然能控制得了世上大部分男人,却难以驾驭得了面前这一个。 好在,今日倒不是为了美色而会的。朱雀见了她之后,便遣她先出去,单独与张弓长相商。那一边君黎也被遣开,他自然立刻去找了秋葵,告知她此事。 秋葵大大地吃了一惊。虽然她也曾听刺刺转述过沈凤鸣对娄千杉的描述,却自然不会相信,一心仍在担心这个小师妹是否已然寻了短见――可原来,她竟进了宫来找朱雀! 她第二个念头自然生出了担心。自大年初一的两个少女之后,先后有好几个没见过的美貌女子被送来过这朱雀府,朱雀没再便宜君黎,自己可没放过一个,就连依依都好几天没留在府里了。自己这小师妹的美貌她自然知晓,朱雀不动念头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只要手能伸得到的,他一概便伸。 我去找朱雀。秋葵说着,便要向外走。 你……先别着忙啊!君黎无奈道。你便不先想想她为什么会来?你也太信任她了――她若真如你所说的,受了羞辱自寻短见去,怎么还可能会出现在此?你怎么就对她毫无怀疑? 哼,我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此,可是再怎样的坏也都不该就落得被朱雀欺辱啊。哪怕她真如你说的那般目的不纯,我也得阻止朱雀动她。 你拿什么阻止他?朱雀可没那许多女儿可认!君黎道。你就算把刀架自己脖子上逼他停手,他也不过今天不动她,明天不动她,可后日大后日,你能天天如此? 那……秋葵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去跟朱雀要了她,总可以了? 越来越荒唐!君黎拂袖道。 你就是见死不救!秋葵怒道。 这要看死的是谁。若是你,我拼死也会救的,但她就…… 君黎原是说个事实,没太细想,却见秋葵脸忽腾地红了,方意识到自己大概又犯了沈凤鸣所谓的“对她说出半点暧昧的言语来”的错了,不觉缄口,又改口道,总之,无辜之人,我自然会救,可是娄千杉,她不过会恩将仇报而已。我可不想见你再被她骗了。这事情,你知道就行,别管半分,可答应我? 偏不答应――若朱雀胆敢欺她,我断不允许! 君黎无可奈何,道,你还记得上次那两个我一时好意想救下的姑娘么?可是那般好意最终又如何?我不是说她们就做得不对,只是――来了这个地方的人,都晓得怎样才是对自己好,怎样才能得益,至少个个都是有目的的。你啊,你别太天真了! 秋葵瞪着他道,你跟了朱雀久了,也变得像他一样,样样事情讲什么利益,讲来还头头是道。可你明知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如此,你――你原该比我更相信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别有目的,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君黎一沉默。自来与秋葵最易起争执的两个话题之一――其一是沈凤鸣,其二便是娄千杉了。这两个话题归根到底其实也是一个,他原是一直避开不谈,关于朱雀让他与沈凤鸣接头之事,自然更加没提过。可如今娄千杉进了内城来,他担心若不先打好了招呼,万一两人一碰面,秋葵只怕没有防备,更是吃亏。 那这样。他说道。娄千杉不过与朱雀打了一个照面,而且如今还是男装,没到你急的时候――在朱雀发现她是个女人、对她有非分之想之前,你什么都不要管,这样你总能答应我了? 秋葵犹豫了下,道,朱雀若不动她,我自然……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算她来找你,你也尽量不要见她,更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有什么事,你先跟我商量了再说。 …… 没说话便算是答应。君黎已道。好了,我回去再探探消息,这事情你也别太挂在心上。 秋葵见他说完便离了房间,微微凝眉。他是真的变了。跟在朱雀身边不过一个月工夫,他不知是耳濡目染,还是因为修炼朱雀的“明镜诀”,性格言语偶尔便像朱雀,也变得……自说自话起来。这词原是对朱雀的印象,用在他身上似乎重了些,可除了此,秋葵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因见君黎习练“明镜诀”很快,如今那第三意“若虚”也已入了门,秋葵倒生出些不忿来,去缠着朱雀也要教自己一点什么。朱雀对她却总似轻视,未有下文,今日娄千杉的事情一起,她虽然答应不管,却也没那么轻易放下了,晚上见朱雀在家,又去找他说起要学些武艺,其实却不过是希望打探一点口风,或是在将来一段时间有借口拖住他,免他分心去关注黑竹会、娄千杉那一端。朱雀被她缠不过,只得冷嘲道,你将你那魔音练得精深些,便是绝好的武功了,还用我教你些什么? 秋葵就有不喜,故意道,你偏心你徒弟,连你女儿都不照管。 朱雀失笑,道,我女儿每日阶拿我徒弟出气的,你道我不知道? 哪有!秋葵腾地一下站起,这一下还真不是出于羞赧,反真是有些生怒,道,你也不看看,现在都是谁在欺负谁――他变得这般厉害,可不来听我的,反倒我要听他的了! 你这么好强的性子,若不想听一个人的话,谁能逼你?朱雀反问。你自己管不住自己,反说是我纵容了他? 秋葵这一次脸却霎时变红了,似是很激动,道,你这般说是什么意思!我怎样管不住自己了! 一〇四五十弦琴 秋葵。朱雀看着她道。女儿是自己的,徒弟却并没所谓。若你真的不高兴,我便杀了他亦无不可,但这却并非你所愿。你非但不要我杀了他,甚或如果他离开这地方,你也不会留下,我说得应该没错吧? 秋葵忽然有些紧张,道,爹,你怎……忽然说这些。 你心高气傲,却为了他变得根本不似自己――你也曾为此恨过自己罢?但解铃终须系铃人,若你还想是你自己,便只能绝了对他的念。 爹,你……你在说什么。秋葵有些局促。我只是叫你教我些武艺,怎么…… 我女儿的终身大事,我总也要管上一管。朱雀淡淡笑着。你今年已经二十,你打算一直将这颗心耗在一个道士身上,虚度光阴? 秋葵不语。早在这冬天刚开始的时候,她便已想过这一切了,或许是造化弄人才令得原本应再不见面的两人始终困守在此,可所谓造化也不过借口而已,真正主导着一切的,仍是自己的内心。这般依赖他的存在,可她知道他们并不能相携终老的啊。若有一日他不在,自己还能自拔得了吗?二十岁?若依真实的年纪,自己今年该二十三岁了,这年纪,好多姑娘家都嫁人好久,孩子都已好大,自己呢――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浪费? 可下一转念,她目光却转怨,道,就凭你这般负心人,你没资格教训我! 朱雀表情却无异样,只道,这与我是什么样人无关。我纵然再薄情寡幸一百倍,也容不得哪个男人让你受委屈――只是,若说到他――就算他不是道士,他还了俗,我也未必觉得他是你良配。 那又为什么?秋葵话脱口而出,随即窘至无言,紧紧抿住了唇不发一言。 他性格外和内硬,其实比你更固执。朱雀道。你别看他面上往往让着你,若你真的嫁了他,何以见得他还能如此?――就算是现在,你们来这里这么段日子,好像也时常争吵吧?便因你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每一争执,定要争执到底,他若好意,你也不似领情。呵,或许你也知道他不过表面让你,心里未服,便也不痛快――但他却偏不是那个能让你痛快的人。他不喜欢你,他没错;你喜欢他,是你错了。 秋葵怔着,没曾想过朱雀会说出这样些话来。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般讲话不太似自己,一哂道,你说我没资格教训你倒未必,但说不定我还真没资格教训他。若我用些什么手段逼他还俗娶你,自然也无不可,不过――你还是自己静下心来想想,你究竟想要怎么办吧。如果想清楚了这一辈子真的非他不可,我自会逼他。 我――当然不要!秋葵道。若做了这般事,我便不是我秋葵,他也就不是他君黎,我要这样逼出来的情谊干什么! 朱雀嘴角轻轻一掀,道,你能这样想最好。也最好明白:你以为他是因为不能还俗,所以不能喜欢你,不能娶你,但或许正好相反,他是因为不喜欢你,不想娶你而没想过还俗。换言之,即使他不是这个身份,他喜欢的可能仍不是你。 秋葵心中一悚。没错,自己一直是那么想的――一直给自己的理由,是“他是个道士”,并不是他不爱自己。可事实或许要残忍百倍。无论他是不是道士,也许自己都只是一厢情愿。 朱雀看着她,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清净的事,绝对清净的人。原来以为决计不会做的事,一转眼说不定也做了,何况他骨子里是个极为冲动之人,若真的喜欢一个人,会管那么多? 秋葵已觉他言语便如把把尖刀这样刺入自己内心,尖利透血,痛入肺腑。这一切她早便想过了,只是如今听到从朱雀口中说出,忽然透不过气来,强忍了转开身道,我不想听了。我……我先回去了。 你不是要我教你武艺?朱雀道。说几句话就走了? 你又不教我,不过仗着长辈的架子教训我。秋葵停步,闷闷不乐。 朱雀一笑。不教训你了。去,把琴拿过来。 秋葵一回头,道,琴?――那意思自然是说,“你莫非也懂得魔音之术?” 朱雀似明她意,只缓缓道,我毕竟认识了她十年。有些东西,不会也会了。 秋葵身体微微一晃,道,可我听人说,她从不弹琴,一直都弹的―― 那是在别人跟前。朱雀轻轻淡淡地打断她。 秋葵一阵沉默,良久方嗯了一声,道,我去拿。 她将十四弦琴取来。这琴是他送她的礼物,可并不新,透着些古旧之意。木是良木,弦是佳弦。十四弦本就奇特,是将七弦与七弦交叠,对于弹奏琴曲来说,倒并无太多辅助之意,但若谈及魔音――那交叠互鸣,却很助其势。 寻常自然是用不到十四弦琴的,所以秋葵头一次在此地见那琴,也觉惊讶。她只是从道理上晓得十四弦琴的弹法,却其实从未见过,谁可料在朱雀这里竟会有?回想当时那一具交手时被损坏的琴,看上去比今天这具还新些。 朱雀似乎注视了这琴一会儿,方道,白霜当年来朱雀山庄,就带着它。 秋葵微微一惊,面色不动,只盯着他瞧。 朱雀却又一笑,道,她藏在背包里,我起初不知道是什么,后来偶然见她拿了出来,才知是琴。 他指头似是无意在弦上微微一拨,发出“b”一声响,声音绵长携有回韵,嗡嗡不绝。 “我便让她弹奏一曲来听,她竟不肯,说是昔年与师父争执输了,暗自决心再也不在人前奏琴。我当然不允,逼她弹奏,她最后也没办法,只得从我。” 朱雀说到这里,忽然抬头道,她的师门想来离朱雀山庄所在的冰川也不在远,我想她当年肯跟着卓燕不远万里到那苦寒之地来,原也抱着哪一天就能回师门去的心。――想来,你便是她悄悄送去师门的吧? 秋葵听他说得当真,略感不安,只道,我不晓得。 好在朱雀没再追问些什么,只又望了望琴,道,她那日不得已只能奏了琴,那曲子我本没听过,原是不解其意,只是觉得听来有些悲,后来她又和琴而唱了辞,我才知晓大概。 是什么辞,你还记得么?秋葵问道。 朱雀微微凝思,似乎想得入神,隔一会儿,方转回目光来,开口道,我记得。 他停一停,念道: 行行循归路,计日望旧居。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 鼓棹路崎曲,指景限西隅。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途。 凯风负我心,戢な厍詈8呙ы鹞藿纾哪径郎琛 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延目识南岭,空欢将焉如! 秋葵听得一愣。这一首歌辞她却没听过,不过看其中的意思,就是烦恼自己离家极近却有重重阻碍无法回去。她虽不知昔年的朱雀山庄在什么地方,可泠音门的确也是苦寒之地,想来真的是极近的――白霜始终没有回去,那所谓阻碍,只在她自己心里吧。 只听朱雀又道,这一首五言原是前人所作,她不过借此聊表心思,不过唱得有些凄,我不太欢喜,到一半时便叫她不要再唱。呵,她真是要强之性,我要她不唱,她反而非唱不可了;非但要唱,而且还以魔音挑衅于我。 他说着看了秋葵一眼,道,你今日的功力,与她方来我这里时差相仿佛,但她音中之变化,却比你丰富得多,并非只有简简单单的那么几种而已。要知人心是极为复杂的一件东西,任意一种情绪皆可挑衅撩拨。不过想来,她也没空教你那许多。 我自然知道魔音的变化,可是……那许许多多的情绪又有什么用?秋葵反驳道。我用魔音,不外乎是为了控制人,或是伤人――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去搞那些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缄口。没错啊,她的确没时间也没必要去搞那些个花样十足的挑衅撩拨,如果她真的只要那简简单单的目的就好。可是……可是…… 她想着,脸上忽然泛起阵潮红。那或许是白霜与朱雀之间一段无法言说的暧昧。白霜的所有情意或是那些心绪的细微变化,都融在了那琴声中,歌声里。她高傲到无法说出,却卑微到无处不说。朱雀既然明白,既然听出了那种种“丰富”的情绪,那么他就该算是她的知音人吧?他必也曾接受了她的挑衅撩拨,否则,又怎会走出后来那一整段的冤孽? 你真的觉得那些没用?朱雀似乎并没有在回忆当年的情事,只是肃然问她。 呃,我……秋葵一时未反应过来,钝了一下,才道,是啊。 那你的一切出招,就都不会出乎对方意料了。朱雀道。纵然头一次或能让人心中惊异,可是那些功力与你相当的对手,到得后来,便能有足够的把握胜你――因为你太浅了,太轻易让人看懂。而魔音是“心念”的功夫,你不能在心念上输得这般轻易。 一〇五五十弦琴二 他停了一下,又道,她跟我提过,魔音是在极繁之音中找到动人心魄的地方,借之而用,所以作为底色的曲子必然极为繁复――这才是魔音难修之处。似我,对琴音虽有所知,但并无特别天赋来操控那般复杂琴谱,修炼这般武学于我来说或许事倍功半,就算真要习,倒不如自身内功有所成之后,用内力强行灌输于其中,化繁为简,以力盖巧,还更便当;但你就不同了。你和她当年一样,内功修为并不出众,所以更要以琴弦之互激、曲调之繁复来放大自己的实力。我那日断你琴弦虽然轻易,但不过因为我了解魔音之则;若遇旁人,他是知音人便罢,否则你曲调一繁复,他要破你,势必先要辨明其中所有变化方可击中要害,否则必受其害。――总而言之一句话,你现在要想有所进境,先去找几首繁复之曲来操练,熟练之后,将魔音细细融入其中,自然有感。 秋葵眼珠微微一转,道,繁复之曲的话――我娘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琴谱、乐谱来? 自然是有――但你觉得我会不远万里带来这里?朱雀反问。 秋葵先是一喜,听下来又一怒,但随即一狐疑,道,那这琴呢?这琴你不是说是她用的?琴这么大你都带来了,几本琴谱,你就不带? 朱雀以手支着额角,淡淡道,那自然是因为这琴大有来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就此弃了。 是……什么来历? 你应该听说过“七方”琴的,是么? 秋葵大吃了一惊,将那琴又细看了一遍,口中道,七方……我自然知道,可这……这琴…… 七方原是五十弦,说是五十弦,其实是四十九,由七个七弦交叠而成。不过白霜当年来的时候,琴已破,据她说是断成一大一小两边。琴这般东西,不论弦多弦少,都是浑然一体之物,倘若破损,就算余下部分还能弹奏,其音必也古怪,所以那琴之破,已是不可逆的一件憾事。那时她和她师父一人留了一边,也不过是作个念想而已。白霜拿的是小的那一边,在手里的部分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弦,她虽知琴已不复原本音色,但也不忍这琴就此废弃,就寻了工匠,将损破严重的部分去除,重塑边角外观,最后留下这十四弦。我没听过那七方原音,听这琴声还不觉异常,不过依白霜说来,这十四弦的音比原本的琴音已经显得尖锐些。你这些天奏琴,可有什么感觉? 我……我也没听过七方原音啊。秋葵说着,心内却在想着自己那另一半二十五弦。依照朱雀的说法,原来七方并不是分成了每边二十五,而是一大一小。师父当年拿到的一边,大约还留有三十弦,去掉那些损得厉害的,最终留了二十五,虽然不是七音交叠,但想来也是尽可能多地保留下来吧。 那二十五弦若论音色,经朱雀这一提醒想来,的确比这十四弦要稍稍低沉一些,只是寻常人的耳朵,怕是听不出来的。单弹奏一具琴时,就连秋葵也未有太明显的感觉,只是料想若有一日两琴放在一起相奏,就会有所偏差。 只听朱雀叹了一口,道,想来你也是没听过。世上……再无七方了。――嗯,那是白霜最常跟我感叹的一句话。 秋葵却觉这分明是朱雀心生感叹,只是随后才将此叹推给了白霜。她却也没空去细思他的感慨,因为如今得知四十九弦既然加起来都只剩下了三十九,就算寻到最初那繁复的琴谱,也无法在七方上重现了,心中不觉有些难过。想着,又开口问道,我听说――宫里是有五十弦琴的,说不定……也不输于七方的呢。 朱雀皱了一下眉,道,宫里何时曾有此物。 秋葵心中一凉,道,怎会没有?宫中是天下宝物聚集之地,我在外面听人说过,还阅得过相关书载,那可是从前朝,前前朝,总之一直传下来的,咱们大宋天子几代都好琴棋书画之物,怎会没有! 朱雀摇了摇头,道,自来弦多之器是为瑟,二十五或五十弦之瑟或各朝常有,那是为取乐之用。可若是为琴,弦之繁复,其目的不过为了魔音,宫廷要之何用?七方,古往今来,便此一具。宫中再是有精擅乐器之人,以五十弦琴之繁,谁来驾驭?没错,你恐怕是看得到书中记载――那是因为书中记载的就是七方。七方源出的确在唐时宫廷,但它自宫中被盗走,怕也已经数百年了吧! 怎……怎会。秋葵只觉得心中什么东西似如破灭一般,差一点要离席跳起,说那一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具琴,可你却竟说根本没有!”难怪这几天每次问君黎是不是去查了那本记录宝库内物品的册子,他都推说还没时间去查――说不定他也早知道了,只是不想这样打击自己而已! 朱雀见她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抬手去她下颌抚了一记。秋葵一阵悚然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向后一让,面上青红不定。朱雀大概是以父亲的身份来抚她,可她却不是女儿的立场。 朱雀手未收,看她这般紧张,反而一路去抚她脸颊与鬓边。秋葵强忍未动,心下却已经又恨杀了他百次。 朱雀只是看着她眼睛,方道,你很难过? 我……也没有……秋葵怕被他看穿了心思,只能搪塞道,我也只是忽然想起,随便问问。 朱雀放下手来,垂首看着那琴弦,道,也难怪你会关心此事。我也是再次得到这琴之后,才想起去查一查有关的籍载。 再次得到……?秋葵有些犹疑。 朱雀抬眼,道,你娘忌辰的时候,你没去她坟前拜她对么? 秋葵心头一凛,道,我…… ――她其实根本连白霜的忌辰是哪一日都搞不太清。 你不知道是哪一日,对不对?朱雀已经说了出来。 秋葵不敢答腔。 那一日,我倒去了。朱雀似在回忆。 秋葵怔了一下,一时倒忘了心里方才还恨得要杀他,开口道,你去了?她……她葬在青龙谷那里,你……去了? 去了,还遇到个故人。朱雀道。想来这世上还会记得白霜忌辰的人,也就剩他了。 秋葵心思微转,已顿时明白道,是单疾泉――星使卓燕? 她心头有些不安。单疾泉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虽然没道理他会对朱雀说起自己这个泠音门“小师妹”,可终究有些心虚,以至于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可你……可你不是最恨他了?既然见面,那…… 朱雀却哂笑了一声,道,卓燕绝顶聪明,既然知道我已脱离牢狱,怎会料不到这一天如果去白霜坟上,就可能遇见我?他会在那里,只有一个理由――他想见我。 他想见你?他――他怎会有这个胆敢见你? 这琴就是那日他给我的。朱雀道。我最恨他――嗯,当年或许如此,但这么多年在牢中我细想来,他并不欠我什么,甚至我那时得以从火中逃脱,也是他做了手脚,瞒过了所有人,否则我早已死了十六年。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欠别人,何曾又有人能欠得了我?若真有,欠我的也是上天,但我能活到今日,也赚得够了。 琴是单疾泉给的?秋葵在心里却暗暗道。当初自己去见单疾泉,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完全不知任何白霜的琴的事情,原来根本只是骗人。 朱雀又看了一眼秋葵,只接下去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他。既然敢来见我,自然也作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未知他的底细,自然也不会轻易动手的。有时你不得不承认,在洞察人心上,没人赢得了他。当年他也曾在白霜的坟头等过我一回,那是在我刚得知白霜死讯之后不久。那时也是他有意要见我。我本抱着杀他之心,可他非但有胆见我,却还竟与我谈了两个条件,让我一听之下,万难不生尝试之意而暂绝杀他之心。 我……我也遇见过他一次。秋葵喃喃说道。 哦?你见过他? 秋葵已知言多必失,可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道,他……我原觉得也未见那么难对付,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却忽然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了。 朱雀笑道,没错。这世上人人都唯恐别人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可只有他,自来唯恐别人觉得他是个好人。你会这么想,丝毫不奇。 不是……秋葵欲待说那日之事,却又怕露出破绽,挣扎着还是未说,只道,那他怎么肯定你会去? 他的确也不肯定,包括当年,也只是在那里赌一个可能。说来可笑,当年他与我谈那两个条件,虽然是为了自保,但其实结果也的确是对我有利。也难说若不是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念着白霜,与卓燕有了那一次合作,后来是否会在落入朝廷之手前,就先被自己人所杀,也很难说。而这一回也是一样。若我今年没去白霜坟上,料想我也拿不回这琴。 秋葵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那你――你是真的在乎我娘吗? 在乎?何谓在乎?我只知这世上有些人若死了,我必会当一回事罢了。白霜恰好是其中一个。 那――还有谁?这世上还有谁你会待他如此的? 卓燕自然也算一个吧。朱雀笑笑,似是随口说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又派我娘去杀卓燕!秋葵按捺不住,呼地站起,愤声道。 一〇六新仇旧恨 朱雀看着她。看着她因怒而微红的脸。秋葵这一回并非作伪。自己的师父多年来痛心伤心的样子她看得多了,虽然从未见过白霜,却也不知不觉有了感同身受的痛心伤心。她从未敢真真切切质问过朱雀什么,这一件事,始终如鲠在喉,而今终于问出来了。 可是朱雀却只说了十个字。 “我没有派白霜去杀卓燕。” “什――什么?”秋葵大讶。“不是你又是谁!她……她不听别人的,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啊!” “我那时是想杀卓燕,这话没错。”朱雀道。“但就算要杀,也是我动手。白霜,我不会派她做这样的事。 “只是,卓燕那时还有最后一丝犹豫是否弃我而投青龙教,而他与白霜的交情是我可藉留住他的最后手段。我派卓燕做一件极其为难的任务,要他给我带一个他万万不想带来给我的人,而白霜,是我用来激他的。 “我原本是要在白霜走后半日就跟上去的,我不过想看看半日之间,卓燕的态是否会有所变化,是否还有可能留下他的性命。可惜便在那半日我这头出了件极要紧的事。我走到半途,得信赶回,只能换派了别人前去。” ――“鬼使俞瑞对吗?”秋葵道。“我记得是他。” 朱雀哂笑。“没错。其实回头想来,那件极重要的事,虽然也是一个人的性命,可若与白霜相比,却也没那么重要。若早知那一回头是生死之别,我――” 他停了一下,未说下去,半晌只沉沉地道,“秋葵,我并非神明。我料得到许多事,却仍有许多事我料不到。白霜之前已为我死过一次,好不容易逃了活命,我对她虽然仍比不上她对我的万一,却也自以为已经不会负她。或许我还是太无暇去捉摸女人的心思,我不知她为何直到那时仍觉在我面前深深受辱。这世上我未曾对哪个女人更甚于对她之好,只是恐怕距离她想要的还是太远。她想得实在太多。我那次本应去的,却没有去,她竟至于终于爆发出来。我知道她想叫我记得她,怕有一日我又忘了她、抛却她。她只是不知,她根本不必用死才能让我记住。 “白霜一死,卓燕留在我这边的最后理由也已没有。我知他必定恨我,更下定决心投去了拓跋孤那边。我这边虽然还有些人,但卓燕对他们何其了解,有他在青龙教,我根本没有胜算。就算到了今日,我身份已非昔比,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也没什么。时过境已迁,我如今也不想再与青龙教去夹缠不清,卓燕肯将‘七方’还给我,我料想他也已没那么恨我。只可惜就算那段往事要揭过,现在却仍有程平的新怨,对于青龙教,还是不得不防着。程平这笔账青龙教想必是记在我的头上,就不知拓跋孤对程平的重视是否足以令他不惜再与我交恶一次了。” “平公子的账难道不记在你头上?”秋葵不觉道。“不是你下令要捉他么,我听说那一日也是你亲自将他捉走的。” “话是不错。说来也是因为白霜――若不是去了她坟上,便不至于在归来途中遇见了张庭一干人,知道他们刚刚弄丢了程平。好在我在芜湖很容易缀上了和程平一起的一个少年,借着便寻到了他。记在我头上,可以。这本就是赵构答应放我出来的条件。” “太上皇的条件?是他――要捉人?” “我们最早谈到这个条件,是在四年前。那时他还未退位,我为了要离开牢狱,借一次机会让他得知了程平的事情。” “平公子如今的身份,是真的吗?”秋葵问道。究竟他是否真的赵家后人?他父亲真是太上皇往日在外面留下的血脉? 朱雀沉吟了一下,道,这个真相,十多年前或许还事关重大,但如今也没什么了,说给你听也无妨。没错,程平的确是赵家后人。他父亲是当年赵构还是康王时,在外面生的儿子。但是担当了这么多年皇上的赵构,却不是那个赵构。 秋葵大惊失色,说话也变得低哑了,道,这……这是怎么说?不是那个“赵构”,难道还有另一个? “康王赵构,在靖康之前,十分年轻时,就曾被金人要去为质。那时他是九皇子,可不想就此落入金人之手,一党亲信就帮他找了个长得十分相似之人,乔装改扮送了过去。与此有关的许多人随即都被灭了口,此事无人知晓,但赵构自己暂时也不能回京,怕被金人知道,只好在外避着风头。 “谁知金人不多久就起了疑心,嫌那九皇子举止不像九皇子,非要赵家换一个送过去。这一下倒好,那假赵构被放了回来。他怕宫里的人眼利,也不敢回京,带着那身份和随从就去了别的城里。人家听说他从金人手里回来,都赞他机智勇敢,他也就慢慢在那里扎下根来,养了一班亲信,有了势力。真正的康王赵构,因为知晓他身份的人差不多也被他自己灭口灭尽了,反而无法证明自己身份,变得彻底流落在外。 “但那时那假赵构还没想到要杀他灭口,直至不久金人大举南侵,二帝北狩,赵家皇室子弟几乎尽数被擒。也就只有这假赵构,因为没在京城,脱了身就向南逃跑。进了临安城,他“九皇子”身份竟已是大,不多久便被拥为新帝。他既然不是赵氏子孙,对于赵家江山其实浑不在意,对于被擒的二帝也殊无感情,整天不过寻欢作乐,根本不思夺回江山,甚或宠信奸臣,诛杀忠良,其实也有人看得出他与当年的九皇子判若两人。便此时他才想起那个不知在何处的真正的康王赵构来,思量着要将他除而后快。 “他就派人四处去打听其下落,但那时真正的康王已经成了一介平民,在外娶妻生子。他那时差不多死了心,觉得反正本来也没指望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而看这江山也已是一团乱,不如就此放弃荣华,安安终老也罢了。 “但真康王固然无心再争,假的却终究坐立难安,那时牵出宫中与江湖又好几家好几门为此事而被灭口。我不知康王最后是否还是被刺身死,总之他那个儿子――也即是平儿的生身父亲,从小就被寄养了出去,原是没人知他身份。只是康王最后还是留下了线索来,被我无意中知道了他后人的身份。我对此是很有兴趣的,但后来这消息走漏,引得青龙教也想来插手。 “这些琐事也便不提了。这场交局最后是我败了――不是败给拓跋孤,却败给了卓燕的借刀杀人。我最后被安以谋反的罪名投入牢中,你应也可以明白其中缘由了。平儿生父被杀,他们孤儿寡母被卓燕带去青龙谷藏起。假赵构那时自然是派人围攻青龙谷,要拓跋孤交出那遗孤来;拓跋孤演了出怎样的戏我不晓得,想来也是‘狸猫换太子’这般,找了个死婴尸体,加以卓燕那般口才,骗得人退了兵。哼,可惜我得见这太上皇已经是四年以前。这之前十几年,他都不知原来那‘心腹之患’仍在人间。四年前正是战乱,他原非帝王之后,根本当不得这般场面,早萌生退意,只是自己没有子嗣,引以为憾。那时太子已立,他听我说了程平之事后,举棋不定。按说程平是他之患,他原来是只想除之而后快的,但这十几年下来,他也觉倦怠,既然无心皇位,自然也不必再去杀程平,反而他年纪一大,有了些软弱之意,觉得当年毕竟抢了别人的身份,该还给别人的,倒有心去找程平进宫来,继承大统。 “可程平那时算来不过十四五岁,且从未得过宫中那般教养,就算找来了,要废太子立他也根本不可能。他无奈之下,还是作了罢,传位给了当今天子,是为太祖直嗣。这天下总算重归赵家之手,新天子一即位,倒很在意江山为金人所夺,是以主张力战金人。只可惜可用之将都被杀得差不多,就算他有此心,却也无力。 “前年底战事倒是停了,所以到了去年,太上皇大概心里安定,就又想起了程平来,就来找我,要我替他把人捉来。我问他‘你现在捉他来又有何用’,他便答‘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心安’;可是隔两日却又会说‘有个孙儿在身边陪着也好,哪怕不是亲生的’。我实不知他意图,不知他究竟是惧怕多些,还是愧疚多些。但既然这是他与我谈的条件,我也便只能把人给他带了来。他自己身份的秘密在大内只我知晓,虽然如今他这年纪,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毕竟他还是害怕,也便不敢得罪于我,让皇上安置我职位。我知道他喜怒无常,当然是立刻将这大内之权握在自己手里,也省得他一朝翻脸不认人,我便落了被动。如今他就是想翻脸动我,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你问我程平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这事情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青龙教上下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少。怎样,你们――还想救他出去么?” 一〇七青云之手 秋葵听得已楞,只怔忡道:“没有啊,我们……” “我不知你有没有,但君黎来此是为了程平,他自己早已承认,你又有什么可隐瞒?” 秋葵低低哦了一声。“如今他都不提起。只是……我只是想着,这事情如果平公子自己愿意,君黎自然也不会强要救他走;若他还是不愿留下,那……究竟捉他来还是强人所难。毕竟他从小生在青龙谷,父母虽非亲生,也是牵挂,这样抢来,终究……” “一日入宫,终身不得见父母的都比比皆是,程平虽然与那些宫女嫔妃不同,但若拿什么牵挂来说话,未免有些无聊。”朱雀道。 秋葵愣愣想了一会儿。她只是有些恍惚。自己为了五十弦琴而来,君黎为了救程平脱困而来,而忽然一夕谈话,两件事都变得好惘然。如果一切都是惘然,他们,还要在这里留多久? 隔一会儿,她才试着拨动琴弦,想奏出些繁复之音来发泄自己这繁复而不宁的情绪。如果去告诉君黎这一切,他是不是就会开始计划离开?如果离开――先不说成功的机会有多少,离开了之后,自己――和他――是不是再也没有理由在一起了? 琴音浅浅淙淙,像是诉着她心里的不安。她闭上眼睛,只由着心意,随意弹奏,十指翻飞着,就像明知该作出一个决定,明知已作出一个决定,却偏无法开始去做。 朱雀说,君黎并不适合我。她心里烦乱乱地想。我也已自知不是平常女儿家的性格,那样温婉退让的态,我做不出来。若这就算是错,那世上原就没有男人适合我?真正会软弱妥协我的男人,我倒也未必会看在眼里了,也许钟意于这道士,当初就是因为他这温然的外表,和并不退让的内心。那时真正以为我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怪天意弄人,却让他是个出家的道士,可在朱雀说来,根本是我错解了天意? 琴声竟也忽然这么断了,似乎,用这琴音也不足以表达心内烦乱。朱雀原在注视她的手,见她停下,抬眼道:“今日与你说得太多,你或有些心神不定,先去休息。明日我让宫里琴师寻些繁复琴谱过来,你熟练熟练再说。” 秋葵起身,敛衽告退,快离了他房间,才忽然想起此来的目的,转身道:“那个――爹,今日是不是……有黑竹会的人来见过你?” 朱雀笑笑:“没错。怎么?” “她……”秋葵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她……爹准备留她担当黑竹的金牌杀手之职么?” 朱雀眯着眼看她,“你也关心黑竹会的事?” “我……没有,随便问问。” 朱雀似乎想了想,“是因为沈凤鸣之故?” 秋葵忙摇头:“不是,当然不是。” 朱雀见她否认得快,微微一笑道:“金牌杀手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秋葵仍不死心,又道:“依依好久没来了,我有点想她,爹明日让她来,留几天,正好我与她一起切磋琴艺。”――她是想着依依若在,朱雀动娄千杉的可能终归要小些。 朱雀却只道:“她这几日不舒服,我着人照看着了,过些日子她好起来,再叫她来陪你。” 秋葵无奈,只得应了告退。 夜是那个深黑的夜,月已亏下,露着些暗黄暗黄的疮疤,照得人心都暖不起来。 没有一件事是可以令她暖的。没有一件事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前进过任何一步。 她抱紧怀里的“七方”,那一小半“七方”,恍恍惚惚在月下行走,但甚至还没转出半个庭院,就撞见了君黎。 她心头一跳。他显然是在这里等她出来。四目相对,他什么都不必说,她就知道他的意思――“叫你不要管这件事,你偏回头就去找了朱雀?” 若是平日里的秋葵,必定眼睛一瞪,先他而语申辩自己不过是找朱雀学点武艺去的。可今日心中百般烦恼,竟连再挑起一场吵架的力气都没有,见到他,不过垂了垂眼睛,从他身侧走过了。 “秋葵?”君黎有些不解。“你……” “你让我静一静。”她忽幽幽地道。“让我……想一想。” 君黎没再拦住她,由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朱雀已站在内室的门口,就这样看着自己。 ----------------------------------------------------------------- 黑色的七方琴匣,连同君黎的背箱,都安静地躺在武林坊那间宅子的房间里。 沈凤鸣现在就在看着那琴匣发呆。虽然君黎让他多来串门,但他究竟心有隔阂,加上本来也时不时要盯着张弓长与娄千杉,这十天,也便才来了第二次。先时还跟苏扶风、五五随意聊了一会儿,但苏扶风并不喜多话,借口去做些杂事,也便只留他与五五在此了。 “你喜欢琴?”五五看他发呆已久,似乎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发问,“盯着看半天了。” 沈凤鸣就看了他一眼。“没有。” “算啦,道士今日恐怕不会来了,”五五笑起来,“还是我转告他就好了。” 沈凤鸣看看外面渐沉的落日,就叹一口。“是啊,打扰了你们一天。原想他说每十天能出来一趟,就以为今天能碰着。算了。” 自那一日娄千杉与张弓长争执之后,张弓长似乎再也没去过娄千杉那里,但看得出来,娄千杉已去过内城。她与夏\跳过了张弓长,如今的利益关系似乎更加稳固,但张弓长可没那么大,沈凤鸣隐隐觉得他应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只是,尚未发现他有任何行动的端倪。 这些消息,他也只是在信上草草提了一下,反正身在内城的君黎,该比他知道得更多才对。主要的,也不过是把摩失的来历说给他而已。 这一下站起来要走,楼上的房门才忽然又开了。又是瞿安。他还是这样微微倾身倚到扶栏,淡然却偏无可辩驳地说了一句:“先等等。” 沈凤鸣一怔,还未说话,只听瞿安又向五五道,“去叫你娘进来。” 五五哦了一声,出门去喊苏扶风。后者看来是在准备晚饭,进来擦了一擦双手,才道:“有什么事,爹?” “你送沈公子回去。” 苏扶风一愣,沈凤鸣也是一愣,连五五都是一愣。自来绝无此理,要长辈女子送后生男子回家去。沈凤鸣已道:“岂敢劳驾凌夫人……” 瞿安表情却没变,只冷冷打断:“扶风。” 苏扶风听他语气,已知必有缘故,点点头:“好。” “路上务必小心。”瞿安加了一句,便转头回了屋。 便这一句话,沈凤鸣忽然也不说话了――他似乎也有点明白,必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才出门十步。沈凤鸣已经知道是为什么。 那一股杀意,好重好重。那不是一个人的杀意。那是好多好多带着冷兵的呼吸。苏扶风与沈凤鸣都曾是金牌杀手的身份,哪会识不得这样的气氛。 可――瞿安却像知道得更早。 沈凤鸣心中已经一凛: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只听苏扶风低低地道:“只管走。”沈凤鸣当然也只能走。武林坊离夏家庄短短一段路,原是走不了多久,那杀意如影随形,但却无人发声,也无人出手。 他们,莫非是清楚苏扶风的身份,忌惮着她?可自己来时是绝对仔细察过干干净净没人跟踪,他们又是怎样知道自己今日在这武林坊,就在此埋伏?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沿着河边也已经没多少人。夏家庄门口的灯笼刚刚点起,已经遥遥可见。如果不是苏扶风在侧,沈凤鸣或许反倒会有些意气,去激那些人现身看个究竟――我就不信,总不会,就是黑竹会的人? 忽然一声重物相击的钝响,苏扶风面色一变,抬手便欲有什么动作;沈凤鸣也蓄劲已久,听那似便是动手之讯,周身衣衫都已受激鼓起。 可是前面黑qq的转角却忽然传来“咦”的一声故意夸张的惊奇之叹,随即是一个男子身形自转角半露,背后衣袍尽对着沈凤鸣等二人。只听他放大着声音道:“葛大侠,我就看着有些像你――你们怎么在此?” ――这身形,这装束,这声音,不是君黎又是谁! 沈凤鸣与苏扶风的步子未停,可心自方才那一钝响之后都像停跳了半拍,直到君黎这句话音落下,沈凤鸣那鼓满内劲的衣衫才自轻轻垂落了。君黎――他是知晓了消息,有心来救自己的么? 虽然这般想着,但两人脚步都未敢停上一停,径直还是向夏家庄而走。 ――“葛大侠”。沈凤鸣在内城逗留时日并不久,可是也依稀知道太子身边有一个姓葛的人物,江湖称“青云手”葛川,宫里人喜欢叫他“葛大侠”。此人经略文才殊不精通,但手下功夫却有一套。这些埋伏的人里,有他?――怎么竟是太子那里的人要对自己不利? 忽然目间一霎,他望见在夏家庄转角之处,隐隐约约被刻了好几个弯月形的符号。他心中忽然深深一静。那一日君黎说,若得知夏\找了其他人来对他下手,他必会以此印记来知会自己。他果然还是来了,只是也许已经来得晚了,而如今也已不便与自己照面,匆忙刻下符号之后,只能这般远远地以身生生做了一道隔断那一整排凛冽的杀意与自己二人的墙。 一〇八幻生之蛊 葛川当然认识君黎,也未必真把他放在眼里。可君黎的背后是朱雀,就算是太子的人,也不得不忌惮的。 沈凤鸣心头暗道:夏\,原来不止设法把娄千杉弄了进去,竟还不知怎样令得太子愿意动手来除掉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或许先前是真的小看了他,他武功也许不济,城府也许也并不深,但他或许真是个善于钻得空子、投人所好的好说客! 葛川那一头只眼见沈凤鸣与苏扶风已到了夏家庄门口,知晓今日必已失良机,虽恨君黎阻挠,却也只得打了哈哈道:“真巧啊君黎道长,没想你也在这附近遛弯。” 君黎只浅浅笑道:“嗯,我受师父之命出来办点事,倒是葛大侠好兴致,这么冷的天,却还喜欢‘遛弯’……” 葛川已经还以微笑,道:“太子交待的,说这小家伙在宫里闷得慌,都要养懒了,叫我带出来多走动走动,吹吹北风也精神精神,我们自然也便只能……” 君黎已经看到他身边那人牵着的那一条半大鬣犬。那犬耷拉着眼皮,看着极不起眼,但君黎不知为何一见到那犬,浑身就起了阵颤栗。 这犬原先并非太子的,是那叫摩失的西域人来京时献了过来,据说是种嗅觉极为灵敏的犬。被这犬嗅过,藏到哪里怕都难以躲掉。 沈凤鸣若是知道这一点,自然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杀手刺客会找得到武林坊来。他与这犬虽没有打过照面,可他在夏家庄的任意用过之物,夏\随便拿一件去让这犬闻了,都极是容易。 君黎默默然,没有再接这话题,只道:“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办事,就先告辞了。” 当下是好颜好色地客套完分道扬镳,君黎抬头却见苏扶风正自夏家庄折返。他未敢确定葛川真的走远,也未敢确定他们对苏扶风的来历是否清楚,会否竟至去对付她,当下只是远远缀着苏扶风――以一种她知道,却与他心照不宣的方式,这样慢慢向武林坊而行。他心头却想着:自己今日这一露面,固然是极力做得与沈凤鸣无关,做得一切只是巧合,但究竟是阻了他们的事,便要看葛川怎么说、太子怎么想了。也说不定那梁子已经就此结下。这事情,是不是应该知会一声朱雀?他不知又要怎样说自己?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几日夏\的动向,他时时留意,又将一些事情串起来想,大多还是能推测出来的。夏大公子的本事不可谓不大。他先是找了三皇子赵U故求菩胖烊福虑槎祭从胫烊柑幔萍雎η家埠泌偕蚍锩埠茫桓龆济宦湎隆2还烊缸匀徊换嵴盏ト铡Bη嫉氖虑椋亲帕苏殴そ舜纯纯矗缮蚍锩氖虑樗醋懊惶 ――赵芟默\之唆,表达的意思自然是觉得沈凤鸣碍事,想让朱雀动用黑竹会的力量将他除了,可朱雀不动这个手,赵膊缓帽扑赝分荒芨嫠呦默\无能为力。夏\随后竟然便去寻了太子。君黎亦是无意中得知夏\又来了内城一趟,心中升起些不祥之感,着力去追问旁人才知晓。 夏\这一着若真从长远来看,可决计不高明。毕竟太子与恭王赵洌展橛行┎荒敲春托车囊馑迹蝗昭肮酰羧杖从盅疤樱蛐碜约翰还俏舜锏阶约耗康模痪跏裁矗晒踔懒耍匀欢运挠∠蟊愦蛄苏劭郏源艘参醇没峤俚笔裁醋约喝丝创 却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还真的把太子说动了。君黎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已是晚了,今日虽得朱雀容许出来两时,总算有机会刻上那符号,却又得知沈凤鸣今日不在夏家庄里。那一刻自己心里的忧急,远远超过给朱雀招了麻烦回去可能被责骂的那点不痛快。 一路随苏扶风行着,“逐雪意”四散细顾,却已不逢杀意。君黎心头渐松,料想苏扶风毕竟不是他们的目标。 可太子――太子为何要帮夏\出头?思来想去,唯一有些可能的,是夏\提出了一些交换条件。比如,他可以声称,他在朱雀这里,埋了一颗棋。这对于开始提防朱雀的太子一党来说,无疑是有效的。 那颗棋自然是娄千杉了。要说是夸口,倒也并非完全夸口,只是娄千杉和夏\的这利益关系能保持多久,就难说了。 在君黎看来,什么太子,什么恭王,什么大内,什么朝廷,这一切真都是一池自己趟也趟不动的浑水,也根本不想趟。他固然能判断得出旁人的目的,可是却怎样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做。似娄千杉那般死活要进内城究竟是为什么,似张庭那般到处安插眼线究竟是为什么,似夏\那般睚眦必报以至于不择手段,又究竟是为什么,他根本没法理解。 如果将自己和沈凤鸣的位置对换,或许还合适些。但话说回来,大概也是因为自己不解,朱雀才放心将自己留在身边。 已经到了武林坊,苏扶风才回过头,对君黎远远一微笑,道:“如今你竟也有些本事,敢担得起保护我的责任来。” 君黎忽然有些面红,便停步摇摇头:“没料到他们嗅觉敏到这般,是我轻敌,怕是已经把你们也连累了。这地方以后我还是不来了,沈凤鸣这几天应该也晓得要躲在夏家庄,凌夫人――稍许行事低调,或许他们便不会来找麻烦。” 苏扶风却笑道:“你其实不必那般谨慎担心,该来的总是要来,决计不会是因为你或者沈凤鸣来了我这里一趟。” 她说着,“等我一下。”便回进去取了沈凤鸣留下之信,道,“他原是有些消息要转交你。” 君黎接了,苏扶风又道:“只是,对手似乎厉害,他躲得了今日,往后却不可能一直那般躲着。如果想救他,你要从内城那一端,想想办法。” “我知道。”君黎在心里盘算――从夏\着手让他绝了此念似乎比较难,总不能杀了夏\?若能从太子那端晓以利害,让他罢手,便也无疾――但这却谈何容易,万一失败,反更将自己与朱雀置于太子一党的敌对一面,也必将暴露朱雀与沈凤鸣的私下之协。 最便利的办法,竟便是让朱雀不要重用娄千杉。只要娄千杉不得宠,自然夏\给太子的所谓“安插了一颗棋子”的好处便没有了,太子当然就没有必要为夏\的一己私心出力。 从这一点来说――他忽然想到秋葵――秋葵,我与你倒难得地不谋而合。我此刻也想让娄千杉离开这个内城,不要出现在朱雀面前!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君黎心中略有惴惴,思忖要怎样跟朱雀说起今日之事才好,也便先未去找他,却到吃饭地方待着。 朱雀少时便已至,方始要看沈凤鸣那信,秋葵却也来了,默默落座,看一眼君黎,垂下眼,忽然却又抬眼,再看一眼他,眉间表情顿时变了,推席一站而起。 “你今天是不是出去过?”她面色一瞬间转苍,语声都在发颤。 君黎反倒被她弄得一紧张,就连朱雀也有些不解,道:“我让他去附近办了点事,何须大惊小怪?” 秋葵的表情却凝重已极。“你……别动。”她盯着君黎,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轻轻向他颈上触了触,君黎只觉她指腹冰凉,那细细的指尖都在轻轻颤着。 她手忽然一个缩回,喃喃道:“竟真的……怎么会……你怎么……怎么这么不小心!――跟人动手了是不是?被人下了蛊都不知道!” 朱雀眉心已皱。下蛊?他都没看出君黎有什么异样,怎么秋葵会看得出来? 他只能转向君黎,那意思便是问他,是否确有动手之事。君黎下意识摸摸脖颈,道:“倒没有动手,只是跟太子的人打了照面。” 朱雀面色已经略略变了变。“怎么回事,你细说来听听。” 君黎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在秋葵面前把事情说出来,却见朱雀并没打算隐瞒秋葵,也只得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照实说来。 “葛川?”朱雀沉吟道。“葛川的底细我还算知道,他――应不会蛊术。”他说着转向秋葵。“你说他中蛊,当真?” 君黎便笑一笑道:“多半是寻我们开心来的,师父都没看得出来的,她又看出来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谁要与你寻开心!”秋葵既忧且怒。“这蛊你们不觉,一点不奇,因为它原本就要在三至六个时辰之后才发作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蛊与我‘泠音门’有些渊源,它叫‘幻生蛊’,与‘魔音’同是幻术的一种,中毒之初,只有知道来历的人方能看得出来――‘幻生蛊’本身变幻无方,下毒之人行幻的顺序,可以从眼、耳、鼻、口、手、足、发、肤,任何一处开始,最终至心。最早始施的那一处,便是看得出异样的。” 君黎听她说得当真,不觉忐忑起来,道:“那我是哪里异样了?” “眼睛。” 说这两个字的是朱雀。他凝视君黎,口气略沉,显然也已发现了端倪。 一〇九幻生之蛊二 “没错,是眼睛。”秋葵道。“我方才只是觉得你眼睛色泽有些不寻常,原以为是灯火之故,可往日灯火之下也不是这般――所以才按你颈上的脉看是不是有异。爹,你若看他的脉,该也能看得出怪的。” 朱雀手已往君黎颈上动脉一扣,只觉若不细辨,还真的难以发觉脉跳中细微的粘滞。他微微皱眉。“这是蛊毒入体之象?若真是你所说的‘幻生蛊’,怎么解法?” “‘幻生蛊’自来便只有下蛊之人能解,若真是葛川,那就只能找葛川来解了。” “想来不是他。”君黎似在回忆。“我一直看着他,他没有任何动作。如果真是在那里中的蛊,应该是埋伏在侧的旁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子的人了。”秋葵道,“这事不宜迟,爹,你能不能――” 她想说你能不能去找下太子,可是转念间却又停口。这可是要去求太子,朱雀――他会为了君黎去求人吗? 朱雀放下手来,果然道:“若是不解此毒又会如何?” “自然是会死了!”秋葵咬着唇道。“发作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但便是这十二个时辰,也决计不好受。现在还不知他施的是哪一种幻,但哪一种都是操控人心,幻象迭生,痛苦万端的,否则‘幻生蛊’当年就不会被那么多人惧怕了!” 朱雀沉吟一下。“操控人心……‘魔音’也是操控人心之属,你该有办法解救。” “我若能解,就不急了!”秋葵道,“幻生蛊究竟会生什么样幻,都是施蛊之人当时心意所致,除非全然知晓他心意,否则怎知怎样去解?” 朱雀反而坐下,“太子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你说这幻术与你魔音有渊源,倒说说来历究竟如何?” 秋葵虽然着急,也无可奈何,抿了抿唇,才道:“要说这渊源,说来话长,也都是师父告诉我的了。不知爹可知道,数百年前,武林中曾兴起过一个声誉极盛的大教派,就以幻惑之术著称,因为这诡秘之性,被正道中人称为‘魔教’,只是忽然一夕事变,魔教分崩离析,依照其武学流派裂为三支,借声音之惑而立的,成为‘泠音门’,借形体之惑而立的,成为‘阑珊派’,借操虫之惑而立的,成为‘幻生界’。那‘幻生蛊’就是‘幻生界’藉以开宗立派的顶顶厉害的一门幻术,堪比‘泠音门’的魔音,与‘阑珊派’的‘阴阳易位’心法。 “几百年过去,魔教渐为人所遗忘,就连这三个支派,也渐渐凋零了。三个支派的后人,到了今日,为了继续下去,才想起要同气连枝,所以在我小时候,三个支派的掌门之人,是每十年会有一聚的。可是那一年师父回来,却说往后不必再聚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阑珊派的掌门死了,留下一个根本不知此事的小女孩,人却也不知所踪;幻生界虽然兴旺些,可却变了,除了操蛊弄幻,已然是以使些卑劣毒技为营的下三滥门派,不见也罢。’ “所以我就从未见过幻生界的人,也不知如今掌门是谁,门下有些什么弟子。但这手段却是他们的不会有错,太子身边,定必有‘幻生界’的人在。既然他们使出这样手段来要置君黎于死地,也足见他们果如师父所言,卑劣无犹。爹……无论如何要想个办法……” 却见朱雀反笑了一笑,看着君黎道:“自己招惹了太子的人,遭人暗算,也不好叫冤。” 秋葵面上变色,道,“爹你……” 朱雀才看向她,一字字道:“你不会真想让我去求太子?” “……爹武功高强,若……若能不求他们就救了君黎,自然更好!但我只怕……只怕就连爹也未必……” “我连这蛊都是今日第一次听说,自然无法施救。”朱雀道。“不过,要杀君黎,这种事,以太子的性格,未必敢做的,料想是这下蛊之人气盛,不顺眼我的人在宫里宫外什么事都要管,借此想给我个警告。放心,他们不敢让君黎真死了的,不过是等着我上门去低头。我若偏生不去,他们迟早也会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爹,赌这一口气真有那般重要?若君黎因此……因此多受了痛苦罪过,你也觉得值得吗!”秋葵咬牙道。 “在这大内,不赌这一口气,赌什么?”朱雀反问。 君黎已道:“秋葵,你也先不用太急,不是说三至六个时辰之后才开始发作么,还有些时间,我们先设法弄明白下蛊的人究竟是谁。” “要怎样弄明白?你不是都说了你没看全葛川带的人吗?” “是没看全,但师父都说他不知道太子身边有这样能人――这人想必是新来的。若说到新来的……” 他说着,看了朱雀一眼,又去看他放在边上的那封信――那封沈凤鸣写着关于摩失来历的密信。 朱雀已经会意,抬手将那信拿过,启封展了便看。 秋葵先头听君黎说了来龙去脉,也已知此信由来,这个时候只忙不迭盯着朱雀道:“有什么线索吗?” 却见朱雀细细看着那信,却像在某一处,目光突然停滞了,停了许久许久,青黑的面孔似乎都在掠过丝丝僵硬的抽动,半晌,忽然却冷笑起来。 “真想不到。”他喃喃说了一句,忽然却又抬头,呵呵大笑起来。 “实在想不到!”他语声提高,语调却冷得叫人惧怕,以至于秋葵和君黎一时错愕,都未敢接话。 “‘关非故’,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再看到这个名字。”朱雀才将目光收回到二人身上――“有四十年了?嗯,整整四十年。倒该感谢他的,若非四十年前被他打伤,我也决计不是今日的朱雀!” 君黎大吃了一惊,道:“什么?四十年前――打伤你的人?他怎会写到……” “你自己看着!”朱雀说着,将信平平一拍,推到君黎跟前。君黎接来看,却听朱雀又道:“原来那便是‘幻生界’了。我从不知他的底细,却竟被沈凤鸣从摩上查出来――秋葵,他说的与你是半点不差,甚至――还更详细许多。” 秋葵早就凑去君黎那里一起看信。“这么说是摩失了?”君黎道,“沈凤鸣说他是‘幻生界’的人。” 朱雀点点头。“‘泠音门’,‘阑珊派’,‘幻生界’――秋葵,看来你们也未见得有那么隐秘,至少沈凤鸣这般稍加查探,便也探得一清二楚。” 这信里写得果然详细,言及摩失出身西域,所学诸般幻术毒功,正是师从幻生界掌门人而来,就连秋葵不知道的幻生界掌门的名姓,竟然也列了出来――而那名字“关非故”,想来就是朱雀所说的,在他少年时曾打伤他之人。 “沈凤鸣怎会知道这么多,”秋葵双眉轻蹙。“竟知道我们一源三支的来历!” “那些倒晚点计较了,只是既然有这般渊源――摩失,我便破例去会一会他。” 秋葵心中一喜,暗道他肯早点去想办法,君黎想必不用受太多苦,当下悄然不言。 朱雀只淡淡道:“吃饭。” 三人似乎各怀心事,一顿饭又吃得沉闷。末了,朱雀先起身,向君黎道:“你不必心事重重,我总不会让你轻易死了。先回屋去。” “哦,我倒不是为了自己。”君黎便道,“只是――想着有件事――要跟师父说。” “还有事?” “关于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娄千杉。”君黎道,“我往日见过她,她心术不正,师父还是不要听信旁人言语,重用于她为好。最好是――连留都不要留她在内城之中。” 朱雀表情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一个娄千杉,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秋葵要我不要留他,沈凤鸣信里说不要留他――连你也说不要留他?” 君黎默然了一会儿,道:“沈凤鸣信里该写得很清楚了。” 朱雀似乎想了一想。“好,既如此,我让他走。” 君黎与秋葵默默对视一眼。虽然两人对于娄千杉的看法大不相同,但究竟这是他们都想要的结果,当下都是暗松了一口气。 夜已三更,君黎在屋内盘膝而坐。自晚饭之后已过去了三个时辰。他先时被秋葵力劝休息,便睡了一小会儿,但终究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醒了过来,就此坐起。 蛊毒似乎还没有发作。朱雀也还没有回来。他闭目恍恍惚惚运起正自修行的“若虚意”,倒觉恰到好处――那分明身中奇毒却又要假装不知、假装无恙的情状,还真是讽刺至极的“若虚意”。 功行周天,他精神反而更好,半分睡意也无,四肢百骸只觉气血流畅,力息充盈,倒有点觉得“幻生蛊”或许不过是秋葵大惊小怪了。 眼睛?眼睛又能有什么异样?他想起说的这一条来,睁眼要去寻个镜子来瞧瞧,但这一睁眼,他忽然一怔。 ……空茫茫,白惨惨,依稀有光,可,也便如一匹白练蒙住双眼。不对啊。他心中忽然一怕。闭上眼睛用力挤了挤,才再睁开――依然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才真正慌到无以复加。我……不会是盲了? 一一〇幻生之蛊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是先头以为的痛楚万端或是心魔乱生,却竟是先盲了!这盲竟也不是一片黑暗,而却恰恰是一片断白!这才是“自眼睛开始”吗?天啊,若不是先知道了自己中了蛊,忽然睁眼就这样盲了,我岂不是要惨叫出声来! 可现在也差不离了。纵然他再是努力叫自己冷静万分,却怎么冷静得了。往日里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日,自己目不能视,再看不到这世间万物。这一瞬间的可怖,再怎么样也压得太沉,压得他没有办法再沉住气! 他慌得走下得床来,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去。 朱雀还没回来;秋葵呢?秋葵想必睡了――就算还醒着,难道我要告诉她,叫她也给我担心?――还不知这一盲之后,随后又是什么! 忽然只听门上笃笃地一响,秋葵的声音已在外面轻轻道:“你醒着?还好么?” 君黎才想起灯适才是点起的,一时竟至有些失措。“你别来了!”他脱口而出。 秋葵似乎微微一愕,随即重拍了拍门:“你怎么了?是不是发作了?开门让我进去!” 她果然太了解君黎。她知道他的这个口气,便是有了异样。君黎却万万不想让她瞧见的,只这么坐到床沿,深捂住一双眼,道:“没事,你回去。” “我不信你没事。”秋葵道。“若真没事,也开门让我瞧瞧!” 君黎还待说话,忽然头脑中深深隐隐地一痛,就如被什么咬啮了一口。那痛是种并不刺烈,却足够让人觉得不祥的痛。他嘴唇一咬,只觉那痛开始在头脑中蔓延开来,有点像曾几何时从重伤中醒来的那一瞬间,听到的各种各样嗡嗡之声的集合。所不同的是那一次,嗡嗡之声未几便消,可这一次,却愈来愈大,愈来愈密,愈来愈……难以招架,就像那痛变成了一种声音,从一个点,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地,就扩至了整个头颅。 君黎捧住头,没顾得上说话,起初还能听到秋葵敲着门,焦急地说些什么,随后却连那些声音也失去了――被那嗡嗡声一点点蚕食而去。这种感觉又何其熟悉。先是失去了视觉,然后失去了听觉,然后呢?嗅觉?――他忽然惊慌:就算我现在想说话,我还能说得出来吗? 他张口:“秋葵……”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咽喉的震颤。那一次重伤时,是干干脆脆晕了过去,也就罢了,可是此刻却清醒着――清醒着却体会着被这样夺去感官的痛楚。也许不该称为痛楚,因为并不痛。可那空茫茫的难受,却――有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助。 他开始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了。就只是这样失去感觉,竟已令他生不如死。他伸手撑住床沿。要持续多久?要多久朱雀才会回来?他会带摩失回来解救自己吗?他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胆小得可怕――这种被完全未知的事物所惊吓所折磨的难,竟然有一种直捣心胸的破坏之力,让他彻彻底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无所畏惧。 就连重伤、剧痛或死亡都不曾令他如此恐惧过。 他不知花了多久才让自己渐渐平静一些。他已经顾不上去想秋葵是否还在,只是平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何时懦弱到流出泪来。忽然才意识到有人在摇晃自己。是这摇晃才让自己从那嗡嗡不绝的要丧失心智的疯狂中抓到了一丁点儿现实的痕迹。他睁眼,却看不见身边的人是谁,勉勉强强听到她在自己耳边大声喊着名字,那样声嘶力竭才盖过了令人失聪的嗡嗡声,成为像是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君黎”两个字。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他听见秋葵嘶哑地喊道,“醒醒,你醒一醒,那些都是幻觉,是幻觉而已!”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操控了心智了。那所谓失去感觉一定不是真实的,可自己竟然这样轻易被人深入了心里,种下这种恐惧?“观心诀”所学的那些宁心静智的东西,怎么竟都全忘了?在方才那般恐惧中,如果有人要挟自己说出什么来,或者答应什么事,想必是再容易不过了! 恍惚间觉出秋葵那一双也是冰冷的手,握着他的一双冰冷的手。“好点了么?”她轻声而急促地道。 他下意识反手握她。“秋葵,”他恍恍惚惚地道。“方才……好难过。你的琴在吗?弹一点声音给我听。” 秋葵忽然被他这样一握,心下莫名一慌,抽手一挣,挣了开去。见君黎意识还是有些模糊,却总算已经能说出句话来,她心中稍稍一放,道:“等我一等,我马上回来。” 她扶他靠在床头,才转身离开。君黎神智渐渐清楚,虽然眼前还是空茫茫一片,但脑中嗡嗡声渐弱,那种被折磨到疲累无力的感觉稍许退却。“观心”和“若虚”两意,其实都是对付这控心之术的绝好心法,可自己此刻却无法运起诀来――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力气。 究竟还是内力修为尚浅,又并无对抗之经验,下手之人稍具功力,便能令自己方寸大乱。不过,若无这样事情,君黎还真不知明镜诸诀要怎样运用法。他便这样倚在床头,心里回忆着方才觉得生不如死的那般绝望――虽然或许短暂,可何其可怕。 可那不过是幻觉,是这么快就消失的幻觉,下一次再遇到,便不会再如此心慌;而当年朱雀受伤躺在雪地里,那种生不如死一定更加真实,甚至连个盼头都没有,他竟然也能够熬过来?君黎到现在忽然想来,才觉得不知该怎样形容朱雀才好。 ――连那样全无希望的痛楚都能忍受,“明镜诀”岂能对付不了区区幻术?他想着,伸手抹去脸上稀里糊涂流出来的眼泪,打起精神坐好。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禅宗佛法流传的一句话,却也被朱雀借在了“若虚”一意中。君黎运功少顷,耳中已闻琴音,知道是秋葵来助自己。夜色阑阑,也就只有这琴音能给自己些温柔的力量了。秋葵着意压低了琴声,只听这曲悠扬,内中含的魔音意象乃是舒缓与解乏,便像是将他置于一个宽广的安全的背景之中,能心无旁骛地沉入“若虚意”之中,寻求争抗“幻生蛊”之途。 悠扬之曲却也偶尔婉转,较君黎以往听到的不同。自那日秋葵与君黎擦肩而过说要一个人静一静之后,两人说话也便少了,但君黎常听得秋葵在屋里弹奏些较往常繁复些的曲子,猜测她在习练些什么。如今似乎是派上了用场――毕竟即使解不了“幻生蛊”,维系住中了此蛊之人的心绪,也决计不是容易的事情。 “秋葵,”君黎运功间隙,双目未开,却漫漫叫她。 秋葵眉眼未抬,弹着琴的身形一动也未动。“怎么了?” “那日朱雀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秋葵不答,只道:“专心点,你现在情形还很不好。” “说不定明日我就死了,你便先告诉我罢。”君黎嘴角微动,牵出轻轻一笑。 “不要胡说。”秋葵皱眉。“朱雀就快回来了的。” “那你更要快点说了。” 沉默。 秋葵沉默了数久,才道:“朱雀说,宫里没有五十弦琴,要我不必抱希望了。” 君黎轻轻地“哦”了一声。“竟真没有。” “你早便知道了?” “……我也不肯定,只是我私下托平公子打听过,他得来的消息是如此。我怕你心急难过,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轮到秋葵轻轻“哦”一声。“我有什么好难过――没有也便没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想到可以离开的办法了。”君黎忽道。 秋葵一惊,琴弦一颤,差一点偏了音,定神道:“离开?你……平公子他……” “不论我是不是还要救他出去,你却不必留下的。”君黎道。“若朱雀当年真是被摩失的师父打伤,他决计会想报这仇,至少也要跟那人照面分个高下。我们稍加怂恿,不怕他不离了京城。反正我现在也能离开内城,在外面想办法找点接应,你寻机冲出去,趁他们消息传开之前跑远,料想京城的追兵也没那个功夫追你多久。等朱雀回来,你早不知在哪里了。” 秋葵轻轻咬唇,只道:“要走一起走。” 君黎正待接话,忽然那随心而走的逐雪意似乎触到陌生之息,忙道:“停手。” 秋葵琴声便一停。君黎低声道:“有人来了,把琴收起来,回去!” ――他是担心若朱雀真带来了摩失,他与秋葵既然有同源武学之系,认出了“魔音”和秋葵的来历,说不定便有些麻烦。 秋葵却只道:“不行,他若来给你解蛊,我更要看着。” 来不及说再多,外面已传来靴声橐橐。因是夜里,府里人也不敢高声行礼,隔一会儿,只闻一人操着略有些生硬的官话,道:“适才好像还听到有琴声,莫是我听错了?” 一一一幻生之蛊四 听这口音,果然该是摩失了。只听朱雀叫他在外留步,先进了君黎房间来。 见秋葵在此,他也并不意外,只道:“他还好么?” “爹,怎这么久。”秋葵急道。“君黎他……” “都好,除了……看不见。”君黎勉强地笑笑。 朱雀过来细看了他双目。那双目显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亮。若说傍晚两人注意到的这双眼睛不过是种色泽的细微变化,此刻这双眼睛却足显得异样的清澈,清澈到有点虚假。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么清亮的一双眼睛,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幻生蛊……”朱雀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即道:“我与他们已经谈妥了,放心,很快就能给你解毒。” “谈妥?谈了什么?”君黎很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雀却没回答,只道:“摩失在外面,你出来。”便先走出。秋葵过来将君黎扶了,帮他走出外间,只见厅里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样貌特异,高鼻深目,肤色微棕,穿着虽是宋服,头发却又不似中原人的样式。 摩失一见到君黎,便哈哈一笑,道:“君黎道长,今日真是多有得罪了。” 秋葵见他态轻慢,心中不悦,微一皱眉看向朱雀,见他却并无多说什么,也只好闭口不言。当下扶了君黎坐下。摩失走近,见君黎面上并无痛苦之相,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毕竟朱雀在侧,也不敢拖延,只得着手始为君黎拔除蛊毒。 秋葵在一旁仔仔细细看着。纵然她知道幻生蛊解毒并不复杂,也无甚危险,却仍是心中不安。这摩失――于她是第一次见,却不知为何,总令她升起些警戒之心来。 只见他令君黎闭目,抬手覆住他双眼。看不出他有什么动作――但既然下毒时是那样无声无息,解毒时的轻盈自也可以理解。 少顷,他便道:“好了,道长可以睁开双目看看。”君黎依言睁眼,白茫茫的世界退却,还以原本的颜色。 摩失一双略带异色的眸子正看着他。君黎还是头一次与他这般正面相见,只见他咧嘴一笑:“道长如今该没什么不适了?” 君黎确已觉不出什么奇怪之处。朱雀亦细看了看他双目,只见已恢复往常颜色,便道,“你再稍坐一会儿,若没异样,我便让人送摩失回去。” 摩失哈哈大笑道:“朱大人未免太不信任在下了。在朱大人面前,我岂敢再搬弄什么手段?” “难得摩失公子来我府上一趟。”朱雀不动声色道,“怎能不奉个茶就走?” “茶……摩失野人一个,倒没那么感兴趣。”他虽然这般说着,却也不得不由着朱雀手一指,坐了下来。 那壁厢秋葵却到君黎身边,也细细看了看他双目,道:“可觉痛么?” 君黎摇摇头:“没什么知觉。” 秋葵眉心一皱:“你不要逞能,是真的不痛,还是你忍着?” “真的不痛。”君黎反而一笑。“怎么了你,倒希望我痛着?” “不是――我只是……”秋葵停顿了下,低低道,“就我所知,蛊毒之解虽然便利,却都是极痛的,哪怕只是解毒那一瞬痛那么一下,也是要痛。如果没有,我倒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给你解了此毒了。” 君黎一愣。“此话当真?” 秋葵点点头。“你别动,我再看下。” 她说着,抬手,还是伸了食中二指,到他颈侧轻轻探知。那跳动的脉搏殊无特别,只是,在许久许久之后,才忽然有略快的那么一下。秋葵未敢便下断语,再等待了那般一个轮回,果然,又是那同样许久之后,略快了那么一下。 她面色微微转白,转身便向摩失那边行去。君黎欲待伸手将她一拉,却竟没拉得着。 “摩失前辈好手段啊。”秋葵已经冷冷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边奉茶的摩失与朱雀似乎正在谈些什么,闻言微微一愣,道:“姑娘的意思是……?” “你便装傻也没用。”秋葵冷然道。“你不说,我替你说。那蛊根本没有解了,你适才动作,根本不是拔除此毒,而不过是将它压得深了,埋在他心脉附近。” 摩失面上不动,只笑道:“姑娘开玩笑了,若未解毒,君黎道长此刻必不能……” “哼,你不必多言。我说的对是不对,你心里清楚。你将此蛊埋在他心脉深处,现在自然是不发作了,可待到要用时,随时操控他心智,岂非更加容易?我看这才是你的目的?在外面随手下蛊,到不了那么深,而解蛊之时便有机会接近了他,正好将蛊藏得更深――我说得可有错!?” 摩失面上也微微发青。他万万料不到此地竟会有识得幻生蛊之性的人在,便这点手脚,他原笃定就算朱雀也是看不出。却只见朱雀不发一言,只是低首喝茶,可身上凛然之意已发,显然,若自己不好好交待此事,今日大概没法活着离开。 他只得又哈哈一笑,道:“既然姑娘这般说了,我再去看看君黎道长,是不是方才手法上有些差错。” 他这一回是没敢再多生什么枝节,只让君黎睁着双目,便要将那蛊毒拔除。这一运功却当真是血淋淋的痛,从心脉深处一直痛到双目,痛得君黎不及防“哇”地大喊出了一声。就连那一边饮茶的朱雀手都是微微一停,抬眼只见秋葵已将君黎的手紧紧握着。 她握着他的手,但双目却没敢离开摩失的手。若摩失胆敢再弄出什么样玄虚,自己怕是要兵刃相向了。 好在,便这剧烈之痛过去之后,君黎似乎恢复过来。即使是自眼睛解的毒,却也全无创口,全无痕迹。 只见摩失手心一翻,却是盛着两只极细微极细微的纯白色小虫,只是肚皮朝天,显然已经死去。他摇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 此刻却也没心思与朱雀再做什么表面文章了。摩失便向朱雀告辞,只在临出门前,忽地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尚未请教,这一位――该就是令媛秋葵姑娘了是么?”摩失道。 朱雀淡淡道:“不错。” 摩失盯着秋葵看了一晌,才冷冷一笑转开,丢下一句:“朱大人,答应太子的事情,可别忘了。”言罢,头也不回,便此离去。 “……师父,你答应太子什么了?”君黎上前问道。 “一件你们都不想看到的事。” “是什么?”秋葵有些惊怕。 朱雀看定她:“他要我留下娄千杉。” “可你……你今日也答应我们让她走的啊!”秋葵脱口。 “秋葵。”君黎拉住她。 秋葵明白他这一拉的意思。自来要朱雀答应别人的条件,那是千难万难,可他今日却毕竟真真实实地为了君黎去答应了太子。他到此刻方回,那其中言来语往、讨价还价、迂回曲折大概比他们如今听来更要复杂许多,可无论如何,他们又有什么立场来怪朱雀是出尔反尔呢? “没错。”朱雀已答道,“我是答应了你们,而且傍晚我已经派人令娄千杉离开了。只是,想来,还是不得不再将他请回来。哼,他的面子――也是够大了。” “我……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君黎心绪上来,忽然屈膝向他一跪,道:“君黎谢过师父的……” 自那日被迫拜他为师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向朱雀屈膝。那时,何曾料到有一日自己会真心这般谢他、跪他。 朱雀只淡淡打断道:“不必,我是为了关非故。” 他转过身来,声音依旧低沉:“也就是为了我自己。” ---------------------------------------------------------- 看到沈凤鸣安然回来,脸色最难看的人,自然是夏\。 而这天最糟糕的消息甚至不止于此。便在他正自沮丧到晚饭都不想吃时,他更得知,娄千杉已经被朱雀逐出了内城。 这直是叫人不可思议――朱雀,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娄千杉?他想不出来! 娄千杉也是出乎了意料。在内城这许多日,她虽然还没有金牌杀手之名,但那“实”却是似乎有了。张弓长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拿她没办法。 今日的逐客令来得突入其来,她心中低落。张弓长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孔,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看。是不是自己究竟有些太自信,没曾趁热打铁地拿下了朱雀的承诺,所以才落得如此? 天色已经黑了。她悻悻然重新回到自己冷冰冰漏着风的荒破小屋。灯油也只剩那么一丁点儿,辛苦苦点起来,灯火已经不是很亮。 她不喜欢昏暗。所以她不喜欢晚上。可有的时候,却不得不这样经历孤独的黑暗――在光明到来之前。 好累。真的好累。她倒在床上,忽然便有点想哭。这么好的机会竟又被自己浪费了。原以为胜券在握,却原来那个内城,是个真正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地方。 忽然冷风又凄厉厉地一吹,门“砰”地一声就开大了。这门――虽然一贯是有些关不严,可今日却没忘上了闩的,没道理被风这么一吹便轻易开了。她忽然有些警觉,就一骨碌从床上起了来。 一一二长恨无声 大年初一的早晨她宿醉之后的一睁眼,也是这样一骨碌爬起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以往喝醉了之后还有这样的本事摆净了桌子自己睡上床还盖好了被子――那除夕的夜里,怎样都像有人来过,她只是百思不得解出那人究竟是谁。 每回疲累至极的时候,她总是会回想起那个除夕。无论那个人是谁,总归也是自己这样无望的生命里难得遇见的好心人吧,也是那冰冷冷的冬天里,稍稍能慰藉自己这颗心的一线暖意。 今日――难道又会是他?她自然不敢有此奢望,却还是这样忽然立起。 不奢望是对的。门口的阴影里已经进来一个熟悉的影子。她灵敏地嗅到他有种异于往日的恶意。 “大哥……?”她举棋不定地开口。她其实已经料得到这笔账张弓长迟早要跟自己清算,她只是没料到他会立刻就尾随而来,算得这么紧、这么快。 “‘千杉公子’的翅膀委实是硬了。”张弓长语带冷意。“样样事情都可以跳过我这个大哥,自作主张了是么?” 娄千杉面色冷峻。“大哥,是你出尔反尔在先,现在怪我,难道你便不觉得心虚?” 张弓长却讽道:“如今你落得这般下场,人人都知道你是被朱雀赶出来的,比当初的沈凤鸣也没差别,还不如先前不入内城。” “你若只是来取笑于我、看我凄惨之相,可说够了么?今日已晚了,我没空与你多说,便请先回去吧。” “回去?”张弓长冷笑。“你可别忘了还欠我什么?” 娄千杉面色一变:“我不欠你什么。” “哼,如今内城也带你去过了,没留得下来是你自己本事不济,但我们说好的事情,你便想这样赖了去?” 娄千杉不无鄙夷地看着他,“不要脸。” “比起你来,我似乎还稍稍要脸一点。”张弓长抬手,去摸娄千杉的下颌。娄千杉头一偏,抬手将他打开;张弓长哼了一声,掌臂用力,向前袭到。 娄千杉闪身而退,顺手抄起桌上茶盘一挡,却不料张弓长这下用力颇大,下手已重,竟将那茶盘击裂。“跟我动手,好啊。”他狞笑道,“咱们早该见见真章,若你败了,就乖乖听话,别想逃走。” 娄千杉眉眼反而轻舒:“就凭你?” 两人再不打话,便在这逼仄室内动起手来,一时间乒乒乓乓,直要将这屋子都毁去了一般。张弓长原是以弓箭见长,但这些年弃箭而习近身,也有所得。他反手执出一件兵刃,却原是一支精钢长箭改制而成,那箭身带了三截倒刺,仍是似当年一般装在箭筒之中,这一使出,在这小小地方极具破坏之力,娄千杉一时也近不得他身。 她却并不惧他。“阴阳易位”的厉害之处,她还从未在张弓长面前展现过,料想他也不会知晓的。 只见她忽然解开长发。张弓长目前一惑――那样的一头青丝浮入风里,飘起的是种难以形容的目眩神迷,在这昏黄黄的暗光里,便如鬼魅婆娑。就只是这一瞬的怔然,张弓长臂上忽然痛了一痛――那万千发丝里竟好像也藏了什么锋利的东西,轻易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口。 张弓长大怒而上,娄千杉却竟回以晏笑盈盈。那一瞬间的恍惚里只觉她真的好美。那样飘动的长发,那样纤细的身姿――就算其中没有“阴阳易位”,她都足以令一切破坏之兵无力三分。只见她便如轻蝶穿花,柔软地在他攻击之下穿梭而去。张弓长劲力实强,娄千杉也感劲风扑面,几乎生疼,可就借着这般身法,犹自游刃,待他破绽而动。 但不知为何,对娄千杉这手功夫并无了解的张弓长,却也并不觉得紧张踌躇,似也同样极有自信。或许他是看定了这地方狭小,究竟不利于娄千杉的腾挪闪躲,而自己兵刃相逼,不多久便还是逼出她的局促之意来。 娄千杉心下一狠,忽然身形一滞。长发披落了,被她随势一捋抓入一手,顺至口中咬住。只见她左臂一扬,衣袖已垂落,露出前臂嫩白的皮肤,而眉头却轻皱起,右手的指甲已向前臂肌肤划去。 那是何等吹弹可破的肌肤,被她一道指甲轻易划出血痕,鲜血顿时涌出。张弓长面色一变,似也看出这路道邪门,必然不好应对。 娄千杉斜斜扫他一眼,目中尽是轻蔑之色。那流出的鲜血在她皱眉的一刹那,竟已化作道锋利的尖刃,就此向张弓长袭去。 张弓长还从没见过这般伤己袭人的功夫――这是她“阴阳易位”中“凝冰诀”,早先在欲取沈凤鸣性命时,就用的是这一招。他不防热血已瞬间冷凝成坚冰,虽以长箭相挡,但那尖刃相激,却溅了开来――还是如同血一般地溅了开来,可那散开的血线却如同尖针一般,向他在在扑到。 娄千杉已知自己要得手了。即便不会取他性命,却必能令他受伤。有了这般教训,相信张弓长也不会再看轻自己了罢! 她面上现出一丝胜利者的高傲――正如她当日以为自己能够杀得了沈凤鸣时一样。 可正如当日的意外一样,今日,也一样要有意外的。 便那血线要激上张弓长身体时,门后的阴影里忽然又现出个人影――那是个潜伏得全无征兆的黑影,无声亦无形――却显然,早在张弓长方进来时,他便已在此处了。 可,无论是谁,都避不开那血针的。难道此人忽然扑上来,还能以身代张弓长受此一击不成? 但她万万没料到,这人伸手只向前抹了一抹,所有的血针就这样轻易尽数化回了原本的模样――不过是三三两两的溅血,溅红了他半截衣袖。 娄千杉见到他的脸,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脱口道:“师……师父?” 黑影的面孔终于浮在了室内的微光中,可仅仅是那么一刹那的明亮,忽然,灯火晃了两晃,竟“嗤”地一声灭了。终究是油尽灯枯了,一切重归于黯然,可再黯然,也决计黯然不过娄千杉此刻的心! “亏你还认得我这个师父。”黑影阴阴地说着,可这口气里,却充满了种难以形容的幸灾乐祸。 娄千杉像是才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了神,面色忽然变得狰狞可怖,以至于用力抽出腰带间缠绕着的软剑,便这样恶狠狠地向这“师父”和身刺去。没错,的确是“恶狠狠”,的确是“狰狞可怖”――因为她分明记得四年前,在离开家乡、投身黑竹会之前,自己已经亲手杀死了面前的这个“师父”! “你不是我师父!”她嘶喊着,那声音破得像是要哭出来。腰间的软剑是她从未轻易动用的底牌,可她知道,面对这个人,她没有其他胜算。 然而所谓“底牌”,又有胜算吗? 黑影冷笑道:“杉杉,师父找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却躲在黑竹会,”说着向张弓长看一眼,道,“倒也全靠遇到了张兄,偶知原来你便近在咫尺。”言语间徒手招架娄千杉的招式,俨然毫不费力。娄千杉与他一交手,便知自己已无胜算――就像多年前一样,并无胜算。那次自己是曲意逢迎连下毒带埋了陷阱,最后才九死一生的将他“杀死”,可原来――可原来,都是一场空? 或许,这才叫做“万般解散”吧,比那破去她凝冰诀的“万般解散”更令人无望――他活着,她这阴暗的一生的源头都还活着,她所努力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她追求的光亮,还会到来吗? 不过二十招,软剑已然脱手。黑影轻易扭住她双手。娄千杉牙关紧咬,骂道:“畜生,禽兽,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黑影“啧啧”了一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想不开?” 娄千杉眼圈已红,强忍却也无法忍住,望向一边的张弓长,哀求道:“大哥,求你,求你救救我……我……我不要落在他手里,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救救我……!” 张弓长却冷冷道。“便是给你个教训,给你个警告,好叫你晓得以后怎么为人处事!怎么,现在晓得怕了?当初你那股子骚劲儿哪里去了,嗯?” 娄千杉目眦欲裂,骂道:“你……你也是一样!你们都是一样,你们……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我们不得好死?”黑影拧住她双臂,轻易将她身体推入隔间。“我们纵然不得好死,也要先快活快活再说!” 娄千杉被他推倒在床――多年以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黑漆漆没有一点儿光亮的夜晚,那个还曾对这世界有些天真憧憬的她,就是如此这般被同一个人压在身下。五年了。原来什么都没有变。原来这上苍一丁点儿怜悯都没有给自己! 她真的恨,恨好多好多人。可是恨有什么用?恨,也不能让她现在有力量杀死他。也不能让自己重归那个干净清白的稚龄少女。她已经是这样了。她永远只能这样了! ----------------------------------------------- 天色刚刚放亮,夏铮已经听见庄子外面有些嘈杂。夫妇两个还没起床,陈容容却也醒了,坐起来道:“出什么事了这么吵闹?” 夏铮叫了人来问,那家丁似乎有些不愿启齿,半晌才嗫嚅说清楚:“一早就被人敲门说庄子门口卧了个赤着身子的女人,身下都是血,也不知死的还是活的,好多人在围着看。” 夏铮吃了一惊:“有这样的事?” 一一三血色戒指 他与陈容容便匆匆换好了衣裳赶了出去。夏家庄家丁早就在驱赶围观之人,可这般事情人怎么赶得走。一应家丁都是男人,也没好意思去细察是死是活、是什么面貌,猜想多半已经没气了,又不敢作主抬进去或是抬走,就这么让这女子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见到夏铮夫妇出来,都是松了口气。 只见这女子被好心人盖了件衣裳,可即使这样也看得出纤瘦纤瘦的身体,和身下惨不忍睹的一滩长血。众人见夏家庄庄主夫妇出面,也只得散开了些,陈容容便上前检视,只见她面上淤青肿起,显然遭了毒打,连那头发里都纠结了血块。稍稍掀开那盖衣,只见女子上身还掩着薄如蝉翼的一层单衣,下身却果然是尽裸着,看那情形,显然是遭了强暴。她已觉残忍难视,依稀觉出她身上还有那么一丝活气,勉强抬手去探她呼吸,探到那么一星半点,忙回头道:“亦丰,还有气。先救回庄里去吧?” 夏铮点点头。莫说陈容容,便是他看到这般情景,都已动容――是什么样人对一个年轻女子作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而竟还丢弃在我夏家庄门口――他是与夏家庄有仇?可这女子自己并不识,也只能看看是否能救得回来,再细细问问了。 当下一边着了人去请大夫,一边安置了这女子。陈容容细看她,只见她虽面上带伤,但仍显面容姣好,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难道真的不过是有人见色起意,对这女子下手之后,恰好丢弃在夏家庄门口的?她摇摇头。“不会。放在庄子门口,必有缘故。” 天色还太早,大夫似乎也没那么快出现,不过夏家庄上下却都起了来。沈凤鸣也听说出了事。他自然是不便去多管闲事的,只能在院子里与几个家丁随口问了几句,知晓了大概。 那院子的小径想是人抬进来时经过,地上和横出的细枝上还可见留下了几点血迹,一个管事的正着人来擦去。沈凤鸣方待转身让开道,忽然耳中轻轻“叮”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吹落在地。 他回头去看,一名家丁正从地上拾起一个暗色的戒指,拂了拂,道:“这哪里来的?” 沈凤鸣见到那戒指,心中却一震,上前道:“给我看看。” 家丁便给他,笑道:“原来是沈公子的,我想呢,昨日在这还没见着。松落了吧。” 戒指已在手。暗色,细看之下,竟是被血浸过后的铁色,那般苍冷,那般残酷。他只觉得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猛回头望向适才“陌生”女子被抬去的方向。――怎么可能是她?她不是应该在内城、在黑竹会的总舵里? 他却没法再抑住这颗将信将疑之心了,就往那安置伤者的客房而来。方到了门口,恰见夏\、夏琛兄弟两个,也是闻讯而来,将将推门而入。他犹豫了一下便未立时跟进,已听里边夏\道:“爹,听说有人丢了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在我们庄子的门……” 他话不过说了一半,忽然便是一停。沈凤鸣的心却随着他那一停而微微一颤。夏\,他是不是已经看到了娄千杉,认出了她来?心念方转,只听陈容容的声音道:“怎么了,君方,你认得这姑娘?” 夏\的声音却颤了,只听他慌忙道:“不……不认得!” “你面色怎么这样难看?” “我……我……我没料到会……呃……这姑娘,我没料到会……是伤得这般重,那凶手果然残忍!”夏\说到后来,才勉强续上了话来。 夏铮也叹息了一口。床上的少女自然早是覆了被子,可便是脸上那淤青也已令人痛惜,是以夏\这般说,夏铮夫妇倒未觉十分牵强。但屋外的沈凤鸣却忽然听得心中不忿,上前两步也推开门,道:“庄主,夫人,打搅。我也想见见这受伤的女子,不知可否?” 夏\一见是他,面色忽然变得青白,上前厉声道:“你来做什么?人家姑娘家受了重伤受了委屈,也不知是不是有人特地找我们夏家麻烦丢在门口的――与你却没关系吧,你看个什么?” “君方!”陈容容已经站起来。“如今正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会被弃在门口,与庄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关联。我让人叫你们来,也是想叫你们认认人,看看是不是认得她,我们好找找线索――沈公子来看看自然也好。” 夏\声辩不得,只能由沈凤鸣进来。沈凤鸣右手攥了那铁戒指在手心,上前只那般往床头一瞧,心里忽然就是那样清洌洌地一冷。是她。虽然早料到了是她,他心底却还是涌起了种按捺不住的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愤怒。便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是张弓长,一定是他。他恨娄千杉和夏\跳过他私下协议,而今有了机会,便以这样手段对付了娄千杉还不够,更将她弃在夏\眼皮底下,算是给他的提醒,对他的示威! 夏\一定也是一眼就明白了。他或许比自己更早知道娄千杉已经离开内城的消息,所以明白得更快――所以他才会面色苍白,那是害怕!那是终究掩饰不住的、对张弓长手段的害怕! ――如果不是除夕那晚曾见过那样一个醉酒号哭的娄千杉,自己是断断不会有此刻这般胸中澎湃的,或许只当一切是她一贯以来所作所为的咎由自取而已。可现在他究竟心意难平!无论如何,她是那样一个可怜的女子,张弓长凭什么要对她做到这种地步!? 夏铮已听他呼吸骤停,微微拧眉,道:“看来沈公子是认识这位姑娘了。” 沈凤鸣猛一回头:“是,我是认识。”他说着这话,一双眼睛却看着夏\,就似直欲将他看到羞愧无地。 夏\很想表现得理直气壮些,可竟表现不出来,只转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夏铮自然觉出了蹊跷,却也未及发问,已听说大夫赶到了,陈容容忙道:“大家都先出去吧,让大夫好生看看。” 沈凤鸣气才松了两三分,几人都走出室外。只听夏铮道:“沈公子认得她,敢问她是哪家姑娘,可与什么人有仇,与沈公子的关系又是……?” 沈凤鸣吸了口气,方道:“非是我要自撇清白,但我也只不过认得她,没什么大的交情。不过,这次她被人伤到这般,那缘由我倒也能猜得一二!” “沈公子若知道,还请明言。” 沈凤鸣抬眼只见夏\面色苍白,冷笑道:“庄主若知道了又怎样?庄主悲天悯人,将人救了,已做得极够了,若还要探究些什么,怕反而……自寻烦恼!” 夏\连忙插言道:“我们与这女子素不相识,这次救她自然是出于侠义本心,我爹也不过是……不过是随意问问,但若是些污秽之事,我们当然不想掺合!” 沈凤鸣只冷冷道:“你也不想想她既然遭到这样事情,以凶手那手段,若对付你又如何?” 夏\一悚,嘴唇微微一颤,说不出话来。夏铮一皱眉:“君方,你先和君超回去吧,我与沈公子谈谈。” 夏\虽百般不愿,也只得告了退。夏铮又道:“沈公子,如果其中有内情,我倒未必想插手,只是在这临安城里、夏家庄地头,却发生这般恶性之事,也未免太不将我夏铮放在眼里,就事论事,我决计不想这般算了。究竟又有什么样难言之隐,令你不愿说?” 沈凤鸣似在考虑,并不说话。 夏铮也沉默了一晌,方道:“近些日子君方一直有些古怪,我总觉他似乎结识了一些奇怪的朋友。这次事情,是不是与他有关?” 沈凤鸣才看了他一眼。“这事情,原本我不该说,但方才实在一时激动,庄主既然已看了出来,我想来也只能告诉庄主。这女子,不相瞒是黑竹会的人,君方也是认得她的,他们近来过从甚密,两人间应有一些互相的利益之换,算是暂时的‘友人’。但这般利益之换当然损害了旁人的利益,因此旁人得了机会,便行报复,这一次事情,在我想来,便是报复无疑――这女子孤身一人居住,来头比不上令公子,那凶手对她自然肆无忌惮;至于令公子,凶手不便对他如何,便将这‘盟友’的惨状曝于他眼前,‘杀鸡儆猴’,就算是对他的报复了。凶手背后应该有人撑腰,所以――夏庄主就算要插手,也最好先弄清了形势。” 夏铮眉间已经紧锁。倒先不说他自己有何打算――夏\如今年纪,交什么样的朋友,选什么样的利益,他原也管他不着,但――照沈凤鸣所说,这女子受此重伤,也有那么几分是因了他,他方才称是不识,推得一干二净,倒让他不喜了。 他却也不便就此说,只得道:“一个姑娘家,再怎么也不该遭这样的罪,只希望她能保全得了性命,否则――否则我夏铮既然见着了,总也要将此事弄个明白。” 沈凤鸣行礼道:“庄主侠肝义胆,凤鸣一直是很佩服的。”言语中却多少有点风凉不信。 一一四阴阳易位 忽然却见房门一开,陈容容先走了出来,面色有异。夏铮与沈凤鸣心中都是一沉,沈凤鸣先道:“怎么了夏夫人,莫非她……她有什么危险?” 陈容容摇了摇头,却附在夏铮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夏铮面色也微微一变,道:“那她人现在怎样?” “大夫还在看着,似乎也并不妙,一时半刻也醒不来。” “你先去看着她,我与沈公子说完话就来。” 陈容容应了,便又回了房里去。夏铮抬眼看了看沈凤鸣,似是欲言又止,沈凤鸣自也不好相问,隔了一会儿,夏铮才道:“沈公子,你可知……可知君方与这姑娘的关系……到了……到了何种地步?” 沈凤鸣一怔。“庄主怎会忽然有这般疑问?” “因为……”夏铮踌躇了一下,方似下定决心似地道,“方才内人告诉我,大夫说,这姑娘原已怀得有二个月的身孕,只是经此一事,孩子已经决然不保。我……我料想君方如今既然称不与她相识,或许也……也未必肯承认那种事,但就算孩子没了,这般事情,终究不能轻易揭过,总须说个清楚。” 沈凤鸣已经愕然。“她有身孕?”他几是难以置信。两个月――算来,还不就是她在淮阳百福楼试图引自己上钩那前后么?自己幸好与她没发生什么事,否则这笔账还能说得清才怪!但又会是谁?张弓长?但见娄千杉后来与张弓长态,他们应不可能先前有染;还是说,娄千杉终究水性杨花,那孩子竟是不知跟什么人不小心弄出来的? 他见夏铮竟为此怀疑夏\,不觉道:“庄主不必多心,据我所知,令公子与她相识,也不过这一个月来的事情,若是两个月的身孕,断无可能与他有关。” 夏铮才松下一口气:“我只怕夏家对不起人家姑娘。” 沈凤鸣默默不语。他是真的不知道,娄千杉究竟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脑中竟又交织而过她那些变化万端的表情。那盈盈的笑,那哀哀的哭,那冷冷的狠,那惊慌的怕。她是自己选择了要过这样一种生活么?还是什么样的命运将她推到了这般生活之上?这一切真的是她应得的么?还是――这一切对她来说,根本太过残酷了? “我们不知可以去看她了没有。”他低低地道。“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她死了,也不希望她……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还要独自受那么多的痛。” 再看到娄千杉时,她还是那样平平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有那一只苍瘦的手被遗忘在了被子之外,浅蓝色的细细血管都在手背清晰无遗。大夫在一旁收拾着东西,轻轻叹气,轻轻摇头。 “我已尽了力了。”这是他离开房间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凤鸣的心重重一沉,回头去看娄千杉。她的呼吸现在还没断绝,可大夫的那句话……竟判了她的死。她竟然要死去了吗?那个眼媚如丝的娄千杉,要死了? 死于这样一种惨绝人寰的暴行,就算她有再多再多的错,也不该承受。这念头令他心情被压到谷底,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 陈容容显然也心情压抑。“大夫适才说,她的脉象非常奇怪。”她向夏铮解释道。“她……她除了身体外伤,加上小产,原本就危急了,但这也就罢了,却偏还似乎受了内伤。那伤她的人应该用的是极为偏门的武学,没法解救。” 夏家庄常请的大夫,对于内伤自然还有些研究,他说是偏门,那应该真是偏门了。 夏铮也按了娄千杉的脉,果觉难解,也便只有摇头,又向陈容容道:“用你们道家的内功,可能试上一试?” “若她只有一两处伤,也就罢了,可到处是伤――你也晓得体行卦,纵然能强极强治,但以她此刻身体,也同时必有另一处要弱极而衰,才求得平衡。那凶手下手狠毒,本就没想留她活命,道家却没那么面面俱到的本事。” 却见沈凤鸣也上前按了她的脉,面色却变了变。“要不,让我试一下。”他忽然开口。 陈容容奇道:“她内伤奇特,沈公子你……” “我只是试一试,也并不知……并不知会怎样。”沈凤鸣道。 “容容,让他试试。”夏铮道,“既然沈公子这么说了,总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沈凤鸣是真的惊奇。“阴阳易位”,这伤娄千杉至此的内功心法,怎么会是她自己的“阴阳易位”?难道张弓长武艺高强,硬生生将她的功力压回来的?却也绝不应该,因为阴阳易位奇诡无比,除非用“万般皆散”,否则最多不过不受其伤,却没人能这样原封不动地压回去。 而且,伤娄千杉之人,似乎功力精深,更胜自己所知的张弓长――难道竟不是张弓长? 他一时也想不通,只能循着她体内之伤,一处一处地试用那“万般皆散”,解去那些郁结无计的浓伤。“万般皆散”可没有听起来和看上去那般轻易潇洒。他愈解愈是心惊。对手功力之高,竟至于斯!他忧心她性命,一刻未敢停歇,但纵然用尽全力,仍不过解去了那六七成而已。 好在于娄千杉来说,这已是自死到生的六七成了。瘀伤略化,她轻咳出声,人还未醒,面色反而愈发苍白起来,显然已恢复了些知觉,感到了下体之痛。 沈凤鸣想朝门外喊夏家庄的人,娄千杉偏就这样向他怀里倾倒。他言语一噎,见她长泪流下。那是痛的泪,是最本初、最真实的泪。此刻的她,也是那个最本初的她。 他闭了口,将她扶了重新躺下,想由她这样轻轻自哭一会儿,不要任何人来侵扰。可她偏还是无意识将他手腕一抓,头轻轻一侧,就这样向他手臂靠过来。 他忽然有种错觉,错觉她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又要这样喊出一声“爹”来。可她没喊。她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痛……” 他知道,她一定很痛。她痛到连他都替她觉得痛,可除了那一些同情怜惜,他又能给她什么? 他只能这样轻轻拂开她的乱发。“若你能活下来,从今往后,放弃所有那些你不该有的生活,不要争那些不属于你的,重新开始就好了。” 她像是听见,又像是听不见,噫了一声,闭目不醒。 也许,他的确从没看得起娄千杉,但也正因为此,她在他眼里,终究只是个该保护起来的弱女子,以至于他没有办法视而不见,见而不顾。 陈容容在午时之前来看过一次,见沈凤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便由他了。夏\也偷偷悄悄来过附近,但并未进来,只在窗外窥探了下,见沈凤鸣在,便还是退走了。 沈凤鸣没多说什么。下午他气力恢复些,又重新替娄千杉去化解那未消净的内伤淤血。他更发现她身上甚至还有点点血迹――那是点点如发般细的利刺入体的痕迹,可身体里却并没有刺针。 是“凝冰诀”,还是“青丝舞”?――无论是哪一种,反正也都是“阴阳易位”心法。功力消散后,一切利刺化为不可见的水流或空气,没留下半分痕迹。可这手段又何其残忍。 若不是自己正好知晓这门功夫,娄千杉怎么还能有救?那大夫想来也是未见过这样的惨状,以至瞠目结舌。――他想来,也的确是尽力了。 娄千杉忽睡忽迷,翻来覆去了一整日,到了日近黄昏,才一下子安静下来。沈凤鸣听她许久没有动静,一时反有些紧张,近去看她,却吓了一跳。 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只是这样仰面躺着不发一言,也不动一动,就像还在找寻自己的神智。只有那咬到发白的嘴唇,证实着她有痛觉。 忽然看见沈凤鸣,她身体一缩,眉眼之间的感觉是痛是恨,是耻是慌,一时只是交杂着、混沌着看不清。她其实并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因为她不愿想起失去知觉之前发生的一切。痛已是其次,那受辱,那绝望,才是她无法痊愈的伤。可,回忆终究不受己控,愈是不愿想起,愈是滚滚而来。 沈凤鸣见到她这似怕似痛的表情,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他在床边坐下,掖了下她的被子,“是在夏家庄。不用担心,夏庄主会护你周全的。” 娄千杉像是呆了呆。怎么他会是这样的口吻?他不嘲讽轻慢,不戏谑取笑,不乘人之危,不落井下石――这简直不是她所认识的沈凤鸣。便这几句还不知是否出自真心的温柔之语,竟不知为何让她眼眶狠狠热起来,努力阻止自己流泪,却竟要阻止不住。 怎可――在他面前哭泣。她想旋身侧开,可怎么――怎么身体竟是这样一种沉重?“不要你假惺惺。”她想冷冷然开口,可怎么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呜咽? “别动。”沈凤鸣扶稳她肩膀。“你伤得太重,安心卧床休息着。我叫人取点热水来。” “沈凤鸣!”她嘶哑着喉咙,“是谁?是谁把我带来这里的?” 一一五不堪回首 沈凤鸣没说话。他不确定是不是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是被人抛在这夏家庄的门口,被不知多少人看见了那样衣不蔽体的惨状。他也不知是否该告诉她,与她有盟的夏\其实,连认都没敢认她。 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准备去寻个人来帮忙,才刚待开门,却已听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却竟看这个本以为根本不能动弹的娄千杉已经就这样走下床来――那身上的血涌方才是勉强才止住的?那沉重的内伤应早抽空了她气力?她――难道是疯了,是不要命了,是不知道疼了,竟然这样走下来? “你干什么!”沈凤鸣几乎有些气急,回身拦她,“不想活命了?你道救你回来那么容易么!” “救我?”娄千杉笑得嘶哑,“这世上竟有人会救我,你唬谁?我只知道我既然没死,便是上天还没这么轻易放过我,还要我去做我该做的事,就一刻……就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说话间,已经向拦至面前的沈凤鸣抬手,那原本就带伤的手指轻轻激出两道坚硬的血线――她竟还在耗费血气,使用那凝冰诀!沈凤鸣这当儿自不敢再以心法破她,只能由得她来,但那坚硬的血线也只不过那么一瞬,就软弱着洒向了地面。 “有什么该做的事!”沈凤鸣厉声道。“再有什么该做的事,也比不上你自己的性命要紧!你知道你如今是什么样的身体吗?你……你要我怎么说,你可曾……可曾有那么一点爱惜过自己!?” 娄千杉只是张着五指,露出那般威胁之态。“爱惜?”她苦苦冷笑,“你若也像我一样,被蹂躏到失去一切最珍视的,就会知道徒留这条性命来爱惜――根本无益!” 她像是变得癫狂,便要向外冲。沈凤鸣是好心不敢下重手,却竟被她指甲乱抓起来,忽然便是一道血口抓在了臂上。他只觉一痛,一怒之下一把抓了她双手手腕,将她往回一拖,怒道:“‘最珍视的’?就你这个样子,你那什么‘最珍视’的人看了会如何?你敢这么去见他吗?他若看见你变成现在这样子,会很欢喜?” 娄千杉一愣,慢慢抬眼,看他那一脸怒气冲冲,忽然心下想忆起什么,如受重击,身体一时竟摇摇欲倒。“那天晚上……除夕那天晚上……是你?是你……?” 这一顿然省悟令她整个人忽然都窒息了,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瞬间已无力,整个向下虚脱坠去。沈凤鸣忙伸臂抱起她来,才见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像是激动到不能自已,胸膛起伏着,令他生出些别样的担心,可到了最后,她却忽然就这样投在他怀里,放声而哭。 他将她抱回榻上,想放她躺下,她却像粘住了他,没法离开他的怀抱,将所有的哭号都倾泻在他怀里。除了父亲,这世上终究还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无忌而哭吗?如果有,这个人真的应该是沈凤鸣吗?可就算是错了,她也不想再忍了。她遭受过那么多那么多非人之痛,似除夕那夜的一丁点儿冬夜的温暖,大概就已经是她此生最可聊以慰藉的美好了――又为什么不能在他怀里哭? 但这大哭似乎终于耗尽了她一鼓而作的力气。她终于完全无力了,昏昏沉沉地又躺倒在床上,但那手却又掐着沈凤鸣的手不愿放开,依依稀稀地又开始喊着“疼”。沈凤鸣无可奈何。对于虚弱无依的女孩子,他终究是没办法的。好在她总算不再往外乱跑,愿意听自己的话了,那么怎么都好说。 “知道疼了么。”他叹着气,轻抚她的发。 娄千杉犹自这样拉着他。“是不是你?”她喃喃道。“你认真答我,不要骗我……是不是你?” “是……是我,又怎样?” 她的脸上竟露出点小女孩般的笑容,迷迷蒙蒙地又道:“你那天为什么来找我?” “我……忘了。”沈凤鸣总不好现在说那日是想来与她谈黑竹会的事情的。 娄千杉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有点失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将目光投向他。 “你相信吗,我真的不是……不是个坏人。”她轻轻地道。 “我没说你‘坏’。” “可我好恨你。”她低低地道。“恨你,恨世上一切男人。” 她停了一下,眼眶又湿润了起来。“可其实到头来最恨的,却是我自己怎么竟不生而为男人。若我是个男人有多好,就不会受那么多欺负,你又怎还敢那样嘲笑我?” ――若她是个男人,所有那些屈辱是不是都不会存在?所有那些困难,是不是都不值一提? 沈凤鸣答不出来。“你还是休息,先不要多说了,哪日精神好些,再慢慢说。”他见她言语反常,不无担心。 可娄千杉却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仍然这样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要,我还要说。”就好像害怕过了今日,出了这个房间的门,回到还有旁人在的世界里,自己与沈凤鸣,或许又不再是今日这样的关系,而恢复到往日的身份,往日的立场。“我有好多话要说。” “那好。”沈凤鸣只得道,“我听你说,你不要急。” 娄千杉才宁静下来。 “那年我十二岁,我爹死了。”她抬眼望着屋顶,先惨惨然笑了一笑。 “我们其实好好的在山里走路的,忽然后面上来一批人,对我们前面的另一批人围堵追杀。我们只是无关的两个路人,却竟这样受了牵连――我爹被那些杀手当作前面那伙人的同党杀死了。 “我只是个小女孩,他们也许才发现杀错了人,就把我送下了山,帮我葬了父亲,还跟我说对不起。那真是这世上最荒唐的一句‘对不起’――我爹被他们杀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可他们只留了一句‘对不起’。 “我在跟着他们下山的路上,偷听到他们是黑竹会的,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黑竹会。他们走后,我孤零零地走了两天,饿倒在路边,被我后来的师父救了。” 娄千杉说到这里,面无表情,以至于沈凤鸣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那所谓的“师父”,原来竟会是她后来一切变化的罪魁祸首。 “我师父――他是个武功很高强的人,”娄千杉依旧不带一分起伏地道。“他那时候很照顾我,对我很好,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就说收我为徒,要我跟着他。我当然很高兴,就答应了。我现在的武功,全是跟他学的,不过当然,一直不是他的对手。” 沈凤鸣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她这次身中的那许多“阴阳易位”之伤,心头一拎,虽未说话,却也警觉起来。 “可是有一天,他忽然强暴了我。”娄千杉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半分过渡都没有,半分铺垫都没有,突突然然就是这么一句,就如要将什么美好的事物那样血淋淋地撕开,把那残酷的现实就这样全无征兆地铺陈在人面前。她语气何等平淡,可沈凤鸣毫无防备之下,听闻这句话,手竟轻轻颤了颤。 ――于那时候的娄千杉来说,这一切的突然,也不会亚于今日这种叙述。她所遭受的痛苦,又岂是言语可以传达。 沈凤鸣有点想开口制止她说下去,可又觉得,或许她憋得太久太久,非说不可。 “我做梦都想不到,师父会这样待我。不论我如何反抗、挣扎,都没有用。他还说,他垂涎我已久了。他早想得到我了。哼,他就是这么说的。” 娄千杉说着,嘴角竟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可那得意却何其虚伪,得意着,眼角的泪却便这样流了下来。 沈凤鸣终于有些按捺不住,道:“你……先不要说了。休息一下。” 娄千杉根本如同未闻,一手拉着他,一边却还是说了下去。 “那年我十四岁。”她轻轻地道。“嗯,十四岁,就是……五年前。自那天之后,他就时时来找我。我那时心里好怕,也好恨,却也没有办法。我虚与委蛇了好久,终于在一年后寻到机会,在他饮食中下毒,又趁机在他必经之路上埋了暗器,趁他中毒、受伤之际,一鼓作气地将他杀死,算是给自己报了仇。那一日我可高兴了。虽然我清白早丧在他手,可是我毕竟杀死了这罪魁祸首,自此以后,至少算是了结一桩恨事,剩下的也便只有一件事了――给我爹报仇。 “我武功已有小成,就扮作男装入了这江湖。之前也已打听过了黑竹会的来龙去脉,我便决意混入黑竹会中,伺机找到凶手给我爹报仇。果然很快就给我找到了当年那几个凶手,而他们却都没认出我来。我趁着他们后来去执行任务,跟踪而去,借人之手将他们一一除去。只有一个人在临死时认出了我,他跟我说,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他只是受人之托,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杀死我父亲之事,好像并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样仅是误伤。” 一一六不堪回首二 “可人已被我杀了,我再找不到当年的任何真相,只能寄希望于那一本记录任务的册子。自那日起,我才开始努力接任务,为求能有机会,有朝一日取代大哥的位置,能――找寻到那件事情的真相。 “嘘――这事情,你可不要对别人讲。我……我只告诉你,你若觉得无稽,我也没办法。你知道么,那日见到朱雀,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已经很接近这个位置了。他只要把金牌杀手那个位置给我,我觉得,我可以轻轻易易扳倒张弓长的。” 娄千杉平平地说到这里,忽然却胸膛又剧烈起伏起来,就如想起了什么事。“可我低估张弓长了,我真的低估他了!” 沈凤鸣料想是与昨晚有关,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 “或者,是我高估了自己?总之……也许是他对朱雀说了什么,我……还是被逐了出来。” 沈凤鸣在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并非张弓长,而是自己――是自己要求朱雀不要用娄千杉的。她苦心孤诣那么久的所谓“目的”在自己看来的确无稽,可自己又是否有这个资格轻视她、打破她这么多年的所有努力呢? 人,未在其位,未知其味。他们都只为了自己,谁又有空为了别人。 “我原来也并不怕他。我总觉得胜负未分,张弓长也未必能笑到最后。他昨晚上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纵然我无法取胜,他却也没那么容易对付得了我。而且,恰恰是因为他来找我了,我知道他对于胜利并不笃定――他还在忌惮我。 “可原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找了帮手。他找了帮手……” 她说到“他找了帮手”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颤得厉害,就像浑身都在发冷。沈凤鸣看到她的目光第一次倾了过来,就像想从他这里寻找一些力量,才能把那件事情说下去。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令她这样恨,又这样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对她这样狠?沈凤鸣回忆起那般精深的“阴阳易位”功力,也已经倒抽了口冷气。“你师父他……没有死?” 娄千杉面色惨白惨白,像是终究无法回忆这个噩梦般夜晚的一切。“他……他没有死。他又回来了。他恨我。他觉得是我背叛他,他就……极尽所能地折磨我。他只要我痛苦,只要我痛苦,他就高兴。你知道吗,我原以为我自己的事情已经了了,我也不指望自己有什么好的归宿,此生所愿,不过是为我爹报仇而已。可原来,我自己的噩梦都还在。谁又来为我报仇?谁又来为我报仇!” 她说到大恸,沈凤鸣也是恻然动容,倾身将这抽泣到不能自已的女子搂入怀中,似乎唯有如此,方能稍许让他心安那么一些,觉出自己此刻的存在终究还有些保护着她的意义――或许更多的还是内疚。他恨不能回到昨日,从君黎手里,把那封写给朱雀的信收回来,让他万万留下娄千杉,不要赶她离开! ――她真对朱雀出卖美色又怎样?朱雀至少从没对一个女子下过这般狠手! 下一瞬,他稍稍清醒,又想起娄千杉如果真的留在内城,有了机会,却是要杀君黎的。头脑中忽然又乱了,便如一团乱麻。这一切立场究竟要怎样交织?若君黎因此而遭不测,自己又要如何后悔?一切事情在发生之前,谁可逆料?发生之后却又后悔,谁又该担责? 他松开娄千杉,只见她仍流泪不止,也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娄千杉见他表情不定,忽然也好像稍稍清醒,想起什么,恐惧道:“你……你也识得‘阴阳易位’,你是不是……也与他有关?你是他派来……派来对付我的,对不对?” “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这世上除了‘阑珊派’,怎还会有其他人懂得‘阴阳易位’,懂得‘万般皆散’!” “我若是――你能在黑竹会安安耽耽躲过三年?”沈凤鸣反驳她。 娄千杉才不说话了,半晌方道:“那……你是谁?” “我是谁……?”沈凤鸣有几分苦笑。“好问题,但……” 话正说着,他忽发现娄千杉双目半睁似阖,其实是在努力撑着要听他说话,可却像朦胧着马上就要瞌睡了过去。他心头涌起阵不祥,忙道:“你还好么?”目光向下,才注意到被子之下,有血在那床铺上蔓延开来,那般地快,就如是一整盆红色在床上倾倒了一般,一瞬间将那被褥都似浸得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下站起。这样突然的大出血,可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他忙忙冲了出去叫人再去请大夫,陈容容闻讯而来,一见娄千杉这样子,便知是小产之后未曾得了静养的鲜血倾崩,这一崩便如冰山暴融,一溃千里,哪里还收拾得住! “终于是没办法……终于是没办法……”她眼睛也一下红了。“这可怜的姑娘……终于是没办法……” 却只见已无半分血色的娄千杉,犹自嘴唇嗫嚅着,要说什么。她凑上去听,只,模糊听她说着“还没……我还没说完……” “她醒了多久了?她醒了你怎么不来说?”陈容容责备着沈凤鸣。“这一下再去找大夫,可不是耽搁时间了么!” “我……”沈凤鸣辩解不出。 正自着急着,忽然小儿子夏琛匆匆忙忙跑进来,道:“娘,娘,刚听到消息说,大内的朱大人忽然来了,刚到了门口。爹让我来知会沈大哥一声,说虽不知他会否还找沈大哥麻烦,但沈大哥切记勿要外出露面,避一避他。” “他――他怎会来?”陈容容极是诧异,“自来他从不与我们来往――还偏生是这时候,哪有心思对付他!” 她说着,似乎是想去外面帮夏铮一同看看朱雀有何目的,却又似放心不下娄千杉,举棋不定。沈凤鸣心头却一跳,道:“朱雀――他,他内力精深,或许能救人,我去见他!” “你――”陈容容不及喊话,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沈凤鸣。“你别去跟他打照面,他来找亦丰本就定无好事,而你就更是……” 沈凤鸣正要说什么,外面又跑来一个小厮,道:“夫人,刚朱大人说,说――他有事来找沈公子,要沈公子出去见他。” 陈容容吃了一惊,“他竟……” “正好。”沈凤鸣道。“我就去。” 陈容容犹豫了一下,便向夏琛道:“你留着,若这姑娘有甚情况,便着人来告诉我。”还是跟着一起出去了。 朱雀人没落座,只在前厅负手而立。夏铮虽然面上客气,但夏家庄一众人等早就屏息凝神候在楼口,只防他是来找麻烦的。 朱雀听得沈凤鸣出来的声响,才转过头来,只见他穿过众人便径直到厅里,也不作势,便先抢道:“朱大人,你来得正巧,眼下能不能先帮我……救一个人?” 朱雀已经皱眉,只道:“你出来外面,我有事找你。”这句话的意思,便明白了那拒绝的意思,救人之说,只作未闻。 “算我求你。”沈凤鸣道。“若救不得也就罢了,可――她人就在庄子里,却求朱大人能去看一看,不要袖手旁观。” “嗯?”朱雀向夏铮等人瞥了瞥。“夏家庄的什么人要活命,怎么找你出头欠人情?”说着冷笑。 “不关他们的事――是娄千杉!”沈凤鸣只得道,“我回头再解释,只请你……” 朱雀面色微微一变。“娄千杉?她在这里?” “不错,就在这庄子里。” “带我见她。” 沈凤鸣忙点头道:“好。”也顾不得这是别人的地方,就这样带着朱雀进去了。夏铮与陈容容对视了下,也只能跟进。 娄千杉失血已多,昏惨惨不醒,沈凤鸣才及解释起娄千杉来时惨状,与将将落了两个月身孕的事情,说得朱雀只是皱眉。 “竟真是个女人。”他蹙着眉似乎想了一小下。“也便只能强行止住她血,然后将她血气激上来,能维持心脉之运转。否则她这般下去,再过片刻怕就必死无疑。” “只要能止得了她流血,什么强行不强行都好――我是完全没办法了。”沈凤鸣道。 朱雀目光从旁人脸上扫过,道:“我运功时最好没人打扰,你们都出去。” 陈容容还有点犹豫,夏铮却先道:“好,我们先离开。” 陈容容也便无话。反正也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相信以朱雀的身份,他不至于有什么小人之举。 “你们――去备些热水过来,再将屋子设法弄暖。”朱雀道,“否则等会儿就算她不流血,也还是有性命之忧。”沈凤鸣等只得依言而办。 朱雀内劲本属极寒,他所说的强行止血,只能是以这样极寒之力,冷凝阻滞热血疾流之势。这办法看似治标不治本,不过此刻能治得了标也就是万幸了。少顷,娄千杉本就失血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般冰冷,嘴唇青紫,浑身打着不祥的颤栗。 一一七一源三支 朱雀料想血该是止住了,才将她下身披裳揭去视看。纵在他这样人眼里,那赤沥沥情景仍已足够触目惊心。他没动声色,又盖回,抬手往她心肺强灌真气,将她微弱的呼吸与心跳硬是逼得有了声息,逼到咳嗽出了声音,才罢了手。 他随后将她下身数处穴道重手封了,才掀开门,道:“好了,你们把热水暖炉端进去。”看见一边陈容容,又道:“卧床静养着一动也不要动,六个时辰之后,明日一早,我来给她解穴。” “她这样便没事了?”沈凤鸣不甚放心地道。 “朱……大人……”那一头,娄千杉竟然始终还未完全失去知觉,被朱雀强催而醒,如今神智尚存,竟勉强开口说话。 朱雀才转头看她。只听娄千杉勉力道:“千杉……记得……朱大人的……大恩……想求……大人……收留……待……待此伤……痊愈后……必……为大人……尽心竭力……” 沈凤鸣已经听得皱眉。先前那个哭泣得真实的娄千杉,在此刻,竟好像又消失了,在这般虚弱的时刻,竟然还没有忘记在朱雀面前争取她一直在争取的机会。他也不知该觉失望还是心疼,却知晓自己并不愿看见这么一个娄千杉的,当下只是道:“朱大人不是找我有事?我们先出去说。” “你……”娄千杉似乎因他阻碍自己与朱雀相言的机会而愤恨,却终究虚弱到恨不出来,只能放弃了努力,闭上眼睛,储存力气。 还是到了厅里,朱雀方道:“她怎弄得这般?” “是遭了仇家的报复。”沈凤鸣说着偷偷瞥了夏铮夫妇一眼。朱雀看出他有旁的话要讲,道:“出来。” 眼见沈凤鸣跟着朱雀便向庄外走去,夏铮忙道:“留步。” 他停顿一下,道:“朱大人,今日大人来此反客为主,原为救人,夏铮也就不提,但沈公子是夏家庄的客人,要带走夏某的贵客,却至少也要先问过主人?” 沈凤鸣未料夏铮会为自己出头――虽然这好意有些多余,不过倒令他头一次对夏铮有了些真正的好感。只听朱雀反冷冷一笑,道:“我若真有心为难他,夏大人欲待如何呢?” 沈凤鸣连忙插言道:“庄主不必担心,只是有些黑竹会的事情,朱大人要问我。朱大人当初既然放我走了,以他的身份,总不会出尔反尔的。” “那便在院子里说。”夏铮看着朱雀道。 朱雀并不争此,便在院子里站定,觑着夏铮必也不好意思靠近了听,转头向沈凤鸣道:“你说就是。” “该怎么说起。”沈凤鸣低着头,也将嗓子压低,“一早上她就重伤被人丢在这夏家庄门口了,所以我怀疑此事是与张弓长有关。朱大人若读过我昨日书信,该知道她与夏\原有所合谋,所以想来是张弓长要给夏\一个警告。方才娄千杉清醒了一阵,听她所述,果然差不了太多,可据她所言,下手之人比我们猜测更多了一个――你不是要我找张弓长与旁人来往的证据么?这便是了!张弓长勾结的人还真不是泛泛之辈――可记得我信里所言那‘一源三支’?其中一支‘阑珊派’,原以为上一代掌门谢峰德已不在人世,可原来消息并不确,谢峰德非但活着,而且心狠手辣,武功极高――张弓长不知怎样与他走了一路,娄千杉的事情,便是他们两人做出来的!” 朱雀似乎思忖了下。“这个‘一源三支’,最近似乎活跃得很。太子身边有了‘幻生界’的摩失,张弓长却结交了‘阑珊派’的谢峰德。” “有点太活跃了,简直肆无忌惮!”沈凤鸣显然还带着些愤恨,“是觉得娄千杉反正必死无疑,又看准了夏\怕事不敢声张,才这般胆大妄为!” 朱雀看了他一眼。“这几个人,虽然很有些门道,却名不见经传,是仗着中原武林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他淡淡地道。“不过好在,我身边还有秋葵在。” 沈凤鸣嗯了一声,显然,对于秋葵的师门来历,他也早知,只道:“但‘泠音门’上一代掌门却已逝世了,不比那两支。秋葵她――她想必不擅这样争权夺利之事,朱大人还是别将她推至那般风口浪尖。” 朱雀微微皱了皱眉。那日秋葵曾奇怪沈凤鸣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他自然也有过一样的疑问。但既然是自己叫他探查摩失的来历,或许真是他探查所得,千丝万缕的关联都被他所知,也算不得太奇了。 “我今日出来,原本就是为了娄千杉的。”朱雀换了口气,说起自己今日来意。“不过去了她住所,看那情形像是出了事,却也没时间多寻她,原是来此要将此事交给你。” “朱大人既然那么忙――怎么还亲身前来?万一――万一被人看出了我在替你办事……” 朱雀轻轻一笑:“的确有人在跟着我。不过,他们看到的,也只是我进了夏家庄。” 沈凤鸣吃了一惊:“是什么人?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要人看见你来找夏庄主了?可他们也都知我人在此处,终究惹疑。” “要说惹疑,昨日君黎那举动已经足够他们起疑的了。太子的人,看他便如看我。君黎有心护着你,我如今就算抽身说你与我无关,他们也未必信。既然如此,倒不如混淆一下他们视听,让他们多怀疑点人――夏\如今与太子走得很近,你可知晓?我今日被迫要带娄千杉回去,也与这位夏大公子脱不了干系――但我终不能被太子的人牵着走,我倒要看看,今日之后,太子是否还真能那么信任夏家的人。” “怎么又要带娄千杉回去?若我所计不错,她正是昨晚才从内城出来的?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带她回去又算什么?” “我明日一早还会过来。她若挺过了今晚,我带她回内城,也算给太子个交待。哼,我原本担心如此一来,我便等于安了个太子的人在自己身边,但这次事情倒也未必不好,料想这女人自此也不会再信任夏\,自然也便不会为太子所用了。说不定,她倒可以反为我讨得一些太子那里的消息。” 沈凤鸣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这次伤得很重,我原希望她若留下了性命,可以远离黑竹会、远离内城。真的不能放过她?” “非是我不肯放过她,是太子不肯放过她。” “只对太子说她死了,让她走,不行吗!”沈凤鸣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一高,厅里的夏铮似有所觉,已向外看来。他意识到有些失态,重新压低声音,道:“你为何非要为难一个女子?秋葵已经被你困在宫里,她若是你女儿,我没话可说――可娄千杉又算什么呢?那种地方本就不是女人该留的,你放过她,行不行?” 朱雀呵呵笑了起来,道:“沈凤鸣,看不出来你是个多情种子。我原以为你只对秋葵一人关心挂怀,原来对于娄千杉也是一样――可是你却错了。你忘了适才娄千杉对我说什么?她说‘求大人收留’――她根本不想走。你再将她向外推,她还是会回来。” 沈凤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道:“女人果然都是自作聪明的么?……好,这次事情,以她,一定会想报仇,可谢峰德那般厉害,哪是她能轻易对付得了的,或许跟着你还安全一些。可你……万万不要伤害她,可否?” “她如今这般伤,好不好得起来、何时能好得起来都不知,‘伤害’?还有能比现在更糟的情形?” “是啊……哪会有更糟的情形……更恶毒的手段……”沈凤鸣也只能喃喃。 “明日一早再看。过得了今晚的话,她应该没性命之忧,至于旁的,总也只能慢慢恢复。我来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做,说完我也便回去了。” 朱雀说着,人稍稍更走近了些,道:“你替我去查一查,夏铮和君黎,是什么样关系。” 沈凤鸣微微一惊:“他们?他们――能有什么样关系?” “我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自君黎来内城以来,夏铮的态就有点怪,我总觉得他十分关注这道士;若只是他倒也罢,但他送了君黎一个剑穗,君黎佩在剑上,我看他偶尔看着那剑穗发呆,倒像非但不反感那般莫名的关注,还很当回事。” “你该不会怀疑君黎些什么?他可不似内宫里那些人,你就算叫他与人私下拉伙结派,他都未必会。” “我并非怀疑他这个,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的好。既然摩失的事情你能查到那般细,你人在夏家庄里,查这件事应该更加容易?” 沈凤鸣总算明白为什么今日朱雀是亲身前来而没有派君黎,喟然:“我帮你查就是,但未必真有什么结果的。” “我却预感应该有些结果。”朱雀轻轻笑了一笑。“他是道士,夏夫人也是道家之学;夏家两个公子,一个叫君方,一个叫君超――他却叫君黎。这其中,没有联系?” 一一八欲哭无泪 沈凤鸣惊得说不出话来,隐隐约约回忆起过年时陪夏夫人陈容容去寺里上香,她在祈福时提到的一个叫“君道”的名字。想了半晌方道:“我知道你意思了――可这都是猜测而已。若是真的,倒――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不是坏事?”朱雀冷笑。 他并没多言,只道:“我明早过来,有时间再说。” 当下便与夏铮告了辞。虽然从头至尾与夏铮没说几句,将他这主人晾在一边,但朱雀不似在宫里时的倨傲,夏铮夫妇自也发作不得。夏铮便上前来,道:“沈公子,他没为难你?” “没有没有。”沈凤鸣忙道。 “谈的是黑竹会的事情?”夏铮面带疑色。 “呃……先头说了一两句,不过其实……”沈凤鸣说着,想起朱雀所言,语锋一转,故意道,“其实说了几句他那个徒弟,就是那个叫君黎的道士。他知道我与那道士往日里稍许有点交情,有件私事问问我。” 果然便见夏铮和陈容容面色都有些小小的变化,夏铮便追问道:“是什么事情?” 沈凤鸣便又故意露出不解之色来,夏铮才省悟自己失态,忙道:“哦,既是私事,原不该多问。只是……看不出来,他对于这个徒弟的事情,倒很放在心上?” “这个嘛……我离开内城也这么久了,夏庄主该比我清楚的。”沈凤鸣道。 一旁陈容容似觉尴尬,道:“都不早的了,饭菜都热了好几回了,还不去吃饭在这里多说些什么!” 夏铮才罢了,而沈凤鸣却分明看见两人往中庭走去时,交换了一个眼色。 果然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只是不确定,究竟是什么问题。他们对君黎的关注,究竟是否如朱雀所猜测的那般?算算年纪,若君黎真是夏家的儿子,该比夏铮大,是他们家的长子。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庄子里除了夫妇两人之外,还有谁会知道呢? 他就想起了副总管李曦绯。只是,今日因为娄千杉的事情实在已经筋疲力竭,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想再牵扯旁的事情了。何况晚上终究还是不放心,要去看着娄千杉――其他事情,便还是来日再说。 娄千杉却终于睡着了,是那种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危险的睡。被朱雀点了穴,自然是动都不要想动一下,血气不流通,当然也就流不出血来了。 陈容容已经着了人给娄千杉擦拭净了身上的血迹,换了干净衣服,也换了房间,置换了寝具。是时已算开了春,天气已不是最冷,可屋里的火盆还是熊熊烧着烤着,加上那一床厚厚的被子,才让血气不足、冷入骨髓的娄千杉能睡得稳当。这样看起来的她才重新干净而有了些活力。 沈凤鸣放心了些,恍恍惚惚间靠着桌子,也做了个梦。这梦也因室内的温暖而变得温暖,恍然有一首温暖的歌,是熟悉的人在唱的。 雨晴烟晚, 绿水新池满。 双燕飞来垂柳院, 小阁画帘高卷。 好悠远的半阕《清平乐》,他都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听见过的,怎么竟这么熟络地入了自己梦来。唱歌的人好像离自己很远,仔细看,自己所处之处怎么是一处荒荒的院子,不过外面有那几树梅花绽得正美,而放眼望去,目力能视的方圆,都见不到旁人。 好好的一首曲子在下半阙转悲,就像夕阳落下天地忽然变冷。他忽然忆起什么,忙不迭跑出所在的院子,朝那歌声跑去,那歌声还伴着些零碎的琴声,到了近前,好清楚已经不是《清平乐》,变成了另一首曲子,满怀感伤却又满怀期待,似乎悲凉却又带着憧憬。可他听清这曲的时候,却忽然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惊醒过来。 ――怎会梦见这一首? 他揉揉眼睛。火盆黯淡了,难怪会忽然觉得凉意上来。他忙取一根干柴去盆里拨弄了下,将那火又点旺,才重新坐下,漫不经心回忆起这个古老的梦,和梦里这一曲古老的歌,下意识地,口中竟也轻轻吟唱起它来。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舟…… 他哼了两句,忽然失笑。那一日在徽州那小小客栈里无意中听见秋葵唱起这首曲,那种错觉,真好似回到了幼年。如果不是君黎忽然来了打断了她的唱,他是真想那样默默地听完的。 后来在禁城选妃,他也曾希望秋葵能将这《湘君》再弹一遍,可她偏偏不弹,偏偏选了旁的曲。那段被勾起的回忆于是总好像断落了,不完整,正如今夜的梦,也一样不完整。 ――可惜啊,可惜我没有那道士般好福气。他心里苦笑。不能每日相对,想听她唱就听她唱。否则,我好歹也要以那曲《湘夫人》回应她才是,总不能让美人落寞。 但那个梦里,那个遥远的幼年的回忆却又涌起。记忆中,美人不知为何,总是要落寞的。美人所思念的人,不知为何总是没法回应她们的思念的。 他想得简直也要落寞起来,抹抹被火熏得有些不适的脸,换了个位置准备再挨着睡一会儿,却听床上传来轻轻的“喂”的一声。 他刚闭上眼就睁开了,疑心自己幻听,走过去却见娄千杉是真醒了,不无怯生生地看着他。 “怎么醒了。不舒服么?”他矮身去看她。 娄千杉摇摇头。“先头有些冷,就醒了。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歌?” “呃,那个……”沈凤鸣不料被她听见,只得道:“随便哼了两句,没想吵到你。” 娄千杉轻轻一笑:“不吵,好听得很。等我好了,你能教我吗?” “我……我也不是很会。”沈凤鸣有些无计。“你还是先睡,这会儿大半夜,别这么精神了。” 娄千杉就有些轻郁。“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她轻轻地道。“我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没人会喜欢的。” “不会,我没那个意思。”沈凤鸣见她说得重,也只好说些好话。却不料娄千杉抬眼看着他,道:“我已经怀过个孩子了,还有谁会要我?你会要我吗!” 沈凤鸣微微一怔,没料想她说起这个话题。娄千杉已经低泣起来:“方才你和朱雀说话,我都听见了。我……我怀了孩子……我……我却竟一直不知!” 沈凤鸣很想问她“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好不容易忍住了没问出口,只道:“不要想太多,你好好休息,身体好起来,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 “朱雀来找你,是说什么的?”娄千杉却仍然瞪大眼睛问他。 沈凤鸣不喜她又问起这些事情,面孔冷了一些,道:“与你没有关系。” 娄千杉的面孔也微微地、不显著地那么冷了一点,“哦”了一声,收敛去了所有的表情。 像是一点冷色就能消弭去所有的温热,那些关心怜爱,或是感动伤怀,在天色渐亮起来之后,果然还是化为了一种与往常一样的陌生。一激动无比的倾诉和安慰,都变成了提防、警觉和一点点的不可置信。 朱雀很早就到了,同时而来的竟然还有君黎,以至于夏铮怔了许久,甚至忘记对朱雀要带走娄千杉的举动提出什么质疑。 娄千杉也未料到还有这样事情,可听闻朱雀的言语那一瞬间她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那微笑是对着沈凤鸣的。她不懂得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她只当他是种吃惊、嫉妒,说不定还有懊悔;却不知那是一个他早知的决定。 因为早知,所以那心情更复杂。可是又能怎样?――自己对娄千杉该算是仁至义尽了?她的选择,他真的无法左右。 不过,在看着君黎将娄千杉背起送上马车的时候,他还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上前道:“娄姑娘,还有句话跟你说。” 娄千杉从车里探出头来,道:“什么?” 沈凤鸣上前,在她耳边轻悄悄说了几句。娄千杉的面色忽然变了,好不容易恢复些人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自夏家庄到内城那一段路,原本带着些许得意的娄千杉,却变得沉默,一句话都没有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却又想不明白。 一切终于峰回路转了。在她遭受了所有那些非人之痛后,上苍似乎终于眷顾了她那么一点,给了她那一线曙光。是朱雀亲自接她回到内城的,这足以令她自傲。除了程平,没第三个人有过这样待遇了。 可便是沈凤鸣最后那样几句话,却令她的得意,再无法得意,就像知道自己如今所得的“眷顾”,其实已令她再次失去了一切。 ――“昨晚上你问我还有谁会要你,我想起来,单先锋曾对我说起,无意想娶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事,但我想这世上,至少无意是要你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竟第一次知道一种感觉,叫作欲哭无泪。 ------------------------------ 【题外:昨天收到张更新票,虽然就1张可是毕竟是头次,不好视而不见的。还好心还不太黑,没要12000。我一贯是裸奔边写边发的,存稿其实也就6000,待会儿我把后面3000发上来好了,唉。鉴于另外那本书的存稿也用完了,好歹那本是签了约的,往后要更也是优先那本了~】 一一九情非无意 单无意吗?若是在昨日之前,她连想都不愿多想这个名字一次。这个少年留给她的印象,原只是个天真、好骗的愣头青,楞到她在陈州第一次遇见他时,便轻易骗取了他的信任。 这样轻易能对付得了的少年她自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她那时心里想的只是自己的计划,自负地认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能够与张弓长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可后来在百福楼以及黑竹总舵两次与沈凤鸣的交锋,无论是身手还是言语,她都败得仓皇而狼狈,以至于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离开淮阳重新南下,寻找机会。 仅仅三日之后,她便到了江南芜湖。三天,正是她被沈凤鸣反伤之后,那伤势发作出来的时候,其中的难受简直难以言表――或者说难以启齿,因为被反噬到她身上的,毕竟是自己原本想对沈凤鸣施加的媚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要怎样消除,或是――到底能不能消除。她没有习那一篇“万般皆散”,她好怕自己永远都是这样。 那一日内伤发作,她虽然扮了男装,可是潮红着脸,试图去江边吹吹冷风的时候,却遇上了同样独自在江边的单无意。那是她第二次见他,也是――至今为止的最后一次。 被一个自己根本看不起的少年认破了自己的女扮男装有多可耻?至少娄千杉是觉得十分可耻的。便那一刻,她萌生了想杀死他的念头――这三年来她杀死了太多知道她是女人的人。她恨他们那些放光的眼睛,所以她剜出了所有那些尸体的眼睛。可单无意――她没有立刻下手,只不过因为他看见她的时候,微微蹙了下眉。 他开口的言语,是问她:“你脸色很不好,是生病了吗?”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很关切,不是她见惯了的那些调笑嘴脸,她惊讶之下,却还是难消轻视,一边在心里嘲弄这个天真好骗的愣头少年,一边却惺惺作态、楚楚可怜地捧心点头。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她觉得,既然自己可以那么轻易欺骗了秋葵,让她恨沈凤鸣,帮着自己寻机杀沈凤鸣报仇,那么或许她也一样可以利用面前这个没有心机的少年的。这少年的身份很好――他是青龙教的人,而且他的父亲在教中地位举足轻重。他若恨沈凤鸣、与沈凤鸣结仇,那么也许青龙教便会有人替他出头。 虽然那时还运不起“阴阳易位”的内功,可是立时作出一副苍白面色来对娄千杉还不是那么难。她软吁吁往单无意怀里一倒,只可怜兮兮地道:“公子救我,我……是被人打伤了。” 单无意那么正派的一个少年,听闻她被人打伤,自然是心头一怒,便道:“谁伤的你?” 却见娄千杉已经流出泪来。对于沈凤鸣的诸般编排恶辞,也便是从此刻开始灌入单无意的耳朵的。不多时,他已认定沈凤鸣乃是一个欺凌弱小、下手狠毒的恶霸,若非娄千杉武艺高强加运气好,多半性命都已不保。 虽然也仍在担心君黎的下落,可是一个看起来一下子就要奄奄一息的女子依靠着自己,单无意还是只能选择送她去镇上休息。他承认自己那一刻的确是忘记了去镇上更易被人发现、被人缀上、引来危险。可要他弃“重伤”的娄千杉于不顾,他也做不到。 娄千杉心中暗喜,愈发蜷在他怀里,由他抱着,自己面上却不断垂泪。到了客栈安顿,她将扮作男装的物件一弃,满头青丝与姣好容颜,纤瘦腰肢与有致身材,一瞬间让“正派”如单无意的喉咙里都打了个滚。 她知道是时候了,就将门悄悄一关,低泣着只是不让他走,口中说着害怕,要他陪自己过夜。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娄千杉也不能说清自己那一刻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只是试图让单无意恨沈凤鸣,她已经说了足够的坏话了;要他陪着自己究竟是对这少年有一种太居高临下的戏弄,还是自己那一刻的身体真的……真的需要一个男人,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在心里想着,如果,是说如果,面前这个少年现在胆敢对自己动了非分,自己立刻就要杀了他。 杀了他,还挖他的眼睛。虽然那样,就未免没法利用他对付沈凤鸣了。 她举棋不定,所以言语间也闪烁起来。反而是单无意劝她早些睡,答应自己便在此陪她不走。她才依了,躺了下去。 单无意很快吹熄了灯。那黑暗让她轻轻一怕。那是种充满折磨的,带着种挑逗的黑暗。她还记得自己昨日是怎样在那黑暗中辗转反侧,与被衾厮磨纠缠。可今日,总不能,在他的面前,与这被衾厮磨纠缠? 这房间只有那一张并不大的床,娄千杉睡了,单无意便只能靠在桌边。她究竟辗转,丝丝呼吸都是潮热,闭目想起的,便是那天夜里与沈凤鸣欲行未行之事。她愈来愈恨,可那一切感受如被挑至极限,想忘却竟难忘,令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促。 冷不防单无意已经走近床边,道:“你怎么了?呼吸好重,很不舒服吗?” 娄千杉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我……我很冷!” 单无意却见她的两条手臂都张在被子之外,去轻抬她手,才一诧:“你明明身上很烫,是不是发烧了?” 娄千杉只觉自己从未如此刻般按捺不住。她忽地翻身而起,喘息着呢喃着将那一双唇印至单无意的脸颊唇齿,那双手也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他的脊背,依依惜惜,寸寸缕缕,轻轻重重地抚摩、抓弄他。 单无意再是单纯,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只不过呆了起初的一下,就觉得身体腾地已烫了起来。他还有那么些儿理智,慌慌张张地问道:“娄姑娘,不……不太好?” 娄千杉轻轻撕咬着他的唇角,“只要你不会负了我……” “我……”无意想说什么,可娄千杉身体忽然贴紧他,一股陌生美好汹涌的狂潮令他浑身都栗了,连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将她一把推倒,压至床头,狠狠抵住,拙笨而炽烈地往她面上颈上胡乱吻去。然后,他才像赶上了呼吸,呼哧着控制不住的、高高下下的气吁:“……我不会负了你。” 娄千杉看到他满面赤红而着急的样子就笑了。男人这样的表情,她见得太多了。所以这负或不负的两句话,于她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戏语”。她知道会是怎样。反正无论此刻的单无意是什么样的心,这一夕欢好之后他也自然会知道她不是处子,也便不会在意负或不负;而甚至也不需要等到那时――在那之前,说不定自己便已经先――将他杀了! ――可他怎么竟会当了真?娄千杉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竟一直是当了真! 单无意显然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有的不过是那一颗热烈的心和那个热烈的身体。娄千杉呢?她却已经很懂得男人了,只是,不知是被他的热烈所染,还是因为带了一些褪不去的在身,令得她也比往日的她不冷静一些,迫不及待一些。她呓语着撕扯去他的衣裳,用她的熟练引诱他来索要自己。的两个人很快交缠在一起,交缠得这冬夜就如夏至一般,就如他们两人这生命中,最最火热的一个夜晚一般。 她起初还在心里轻轻冷笑,冷笑这世上的男人果然都经不起诱惑――可是涌动的最终还是连她也吞没了。她被他深深融化,陷入他的喘息里。 那一场解不去的,终于要解了。可她却未曾料到,她将她的毒,种在了这个少年心里。 不过,少年也好,什么人都好,男人――大概都是这样没有心肝的,在完全满足了之后,就熟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单无意也一样不例外。无论这夜晚――这初夜――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还是就这样睡着了。 他不防备她。他只是一直抱着她,很放心地睡了。娄千杉也眯了一会儿,确定媚劲已消,才睁开眼睛来,变得清醒。 天色蒙蒙亮。她推开他的臂膀,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枕边的人。他不是那种很好看的男子,可是五官如削,却很有力,便如他的身体。她又慢慢抚摸他的身体。他结实而匀称,肩、背、腹、臀,无一不是完美的。 可她还是不屑他。她回想起来,昨夜与他缠绵,一直在自己脑海里的,竟还是那一日百福楼上的那个沈凤鸣。那张脸是带着一道长痕的脸,那情言爱语是他的戏谑,全都是他,不是单无意! 她越发地恨。恨他,也恨单无意。她抬起手来。现在杀死他,好容易。可便这抬手的一刹那,单无意也抬起手来――那么随意地又将她满满一抱。 她一呆,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所谋,心中隐隐一慌,缩身弹起。这一弹起,单无意才蓦地一醒,睁眼看到的,是她不无戒备的眼神。 一二〇情非无意二 他头脑里轻轻一怔。他的身心还带着柴火烈烈之后的余温,不希望这么快失去温存,可却也知那样一夜已经过去了。他以为她终究有些害怕和怨怪才显得不悦,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有些羞愧,却也并不退缩,伸出手去要拉她的手。 娄千杉被他捉到手,原本想挣开,可触手的掌指那般温热,热到她浑身一抖,一瞬间就确信:他是真的没有恶意的――也根本没想过她会有恶意。她放下心来,也放下身体,慢慢地回到他怀里。 她还是可以杀他,可那个念头却竟变得犹豫。这个在她身心皆苦的时候忽然出现的少年,无论如何也算解去了她的些许低落。她……下不了手。 单无意有点胆怯地抚着她,却不敢说话。这个讷讷的样子却让娄千杉在心里笑。若你知道你怀里的我其实一念之差就想要你的性命,想必你一定会识得这世界并非那般单纯?就当这是一段露水姻缘罢――我娄千杉,可还是头一次跟人有这般真正的“露水姻缘”呢! 依偎了一会儿,她扶着他的胸膛坐起来,轻声道:“多谢你陪我这一晚。我现在不冷了。” 单无意也坐起:“你……你昨日受的伤,好点了吗?我……对不起,我原不是有心……” 娄千杉看着他道:“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本也不是你迫我的。” 单无意的脸反而先红了,道:“千杉,你怎可……怎可说这样的话,你是女孩子!” “我不是女孩子,我早是女人了,你没发现?”娄千杉冷笑起来。 “啊?我……”单无意吃了一惊,不敢确定她的意思,却也不敢有什么办法去确定。娄千杉已经将被子轻轻一掀,那浅色的床单,半点血色也无。她很带着些挖苦的残忍看着他,道:“看懂了没有,无意公子?” 无意呆呆地看着,也不知是在看那床单,还是一下子愣住了,无法接受这般事实。她要他不要负她,他也决定了不负她,可她……她不是处子?她的第一次……给了谁?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越发满面涨红,一把握住了她肩,带点凶恶地道:“是谁?是谁!”那表情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简直有点想要哭出来。 可娄千杉鼻翼微微一抽动,单无意的气势就弱了。无论自己是娄千杉第几个男人,她却是自己第一个女人――甚至是他心里暗下决心的唯一的女人。便只是那轻轻一动的表情,他看在眼里,却是心里的一痛。他忽然一把搂过她来,紧紧抱了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谁,告诉我!” 在这双臂膀拥抱中的娄千杉并不是没有一丝儿感动,可是感动算什么,她有比一万个感动更重要的目的。 “是沈凤鸣……”她轻轻地,不动声色地道,“前些日子在淮阳,就是……我遇见你的那日晚上,他也在陈州,他……他对我……” 她啜泣起来:“记不记得那日原有杀手要害你们?那杀手便是他的人。他要在淮阳接受金牌之仪,你也知道这件事?黑竹会已尽入他的掌握,他的势力好大,所以我也不敢多说,我只对你说,‘过几日就会好了’,因为我知道过几日他就要回来江南的。可他……他不知是因为知道我不服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忽然……忽然来找我。我不是他的对手,我……我……” 单无意被她说得心中大怜。娄千杉这一番话可说全无破绽,那里头真假掺杂,甚至那一日与沈凤鸣差一点假戏真做,真要追查起来,也是能说得出所以然的,差别不过在于,沈凤鸣最终并没有动她。可这真相也只有沈凤鸣自己知道,她知道,旁人又怎能知道?单无意昨日听她说被沈凤鸣所伤,早是怒气填膺,如今居然听她说清白也为他所毁,那满心的恨怎么能抑得住?这个才不过在徽州一面之会,稍有过节的男子,就此已成他心头大仇。――后来回到青龙谷向自己父亲说起,虽然好些事情顾及娄千杉的名誉不便说得太明,可谈及沈凤鸣究竟还是流露出了句句皆恨。那种“恨却又不能说出来”的感觉,令他愤懑无已。 两个人将沈凤鸣骂了个够,天色已经大亮了,单无意才不得不说起自己必须要离开。他非走不可,因为明日日落前,他一定要赶到许家祠堂与众人会合。他动过邀娄千杉同行的念头,可究竟还是不敢――他还是怕被责骂。在这个节骨眼儿,程平还不算安全,君黎还生死未卜,众人大概都在心急火燎地赶去,可他在做什么呢?若换一面来想,连他自己都想把自己狠狠打一顿,又怎敢把娄千杉带到他们面前! 他只是暗暗在心里下决心,他“不负”她。只要事情了了,自己能平安回到青龙谷,他一定把这层意思告诉父母。 娄千杉听他说立刻要走,心里就冷了一冷。她可不管他有什么样的事,不过是在心里把凉薄之名也往他身上套了两三分。罢了。她想。若他真能记着对沈凤鸣的恨,有一天帮我出一口气,那便好;若他转头就忘了,哼,我原也不指望些什么。男人――终是靠不住的。 可是无论怎么想,此刻的娄千杉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想娶我?“嫁娶”,这件事,她从来没想过。就算把她对男人的指望放到最大,最多不过是“不负”“不忘”,那也是因为这少年还小,是因为他第一次尝到情事的滋味。如果自己是个清白少女,黄花闺女,也许他还动一动负责任的念头,可自己――自己是吗?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两月,她几乎没有怎么忆起过。偶尔回想到,心里涌起的都是后怕,不解自己怎么一念之差,就有了这样一段危险的“露水姻缘”。单无意,那只是一个让她越发讨厌这个破坏了规矩的自己的名字。 大概正因为从没有想过,所以,“但我想这世上,至少无意是要你的”,听到这句话那一瞬间,她心里只觉得好痛好痛。她真的不懂,自己不曾喜欢过那个少年,从来不曾,可怎么――竟就心痛了? 车轮辘辘,娄千杉、朱雀、君黎同乘在这一车上,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又都在说些什么?至少娄千杉的心是在嘶喊着的。――你真的不会负我吗?可我……我却已经上了这架马车,已经非负你不可了!你可知就连上天也逼我负你,因为……它刚刚夺去了我们的孩子!我果然不是个好女人,甚至……也是在失去他之后,才知道他竟存在过……! ――可是这样才好?你是个父母安在、弟妹相亲的少年,你那般单纯与善良,我与其说是轻视你,不如说是羡慕你,可我却永远成不了你,所以,我们有那一夕“露水姻缘”,就已经足够了。失去这个孩子,我们从此再无瓜葛,两不相欠,我不来拖累你,你也别来拖累我。你是单家的长子,等娶上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女人,自然不会再想起与我的无知荒唐事;我呢?我就继续不惜一切代价地报我的仇,继续欺骗、继续伪装、继续利用,继续……做一个坏人。 对面的朱雀和君黎在看着她。她沉默地看着地面已经很久了。没有笑,没有泪,没有半分表情和言语――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沉默,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的伪装。在那么那么想哭的时候,如此善于伪装的娄千杉竟然都真的笑不出来。那些想好的讨好、逢迎朱雀的言辞,她一句也没有能够说。 她以为上天终于眷顾她了,可是原来……原来是上天终于彻底放弃她了。既然如此,她相信,一切都会照着自己设想好的最残酷的方向走下去的。 马车走了不过三刻钟,已经进了内城。 朱雀令车停下,道:“我还有点事,君黎,你先将她安置在府里养伤,等我回来再说。” 君黎点点头:“知道了。” 朱雀掀了车帘欲下车,娄千杉才终于抬起头来,道:“朱大人!” 朱雀回头。 娄千杉苍白着一张脸,只道:“千杉多谢……朱大人。” 朱雀面色阴沉的将她再打量了一遍,方道:“你不必对我说多余的话。你之前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又有些什么打算,我都不管。但只要你对我的人有半分不利之心,娄千杉,我也不是不能让你回到昨日那般。” 这话说来平平,可内中杀意凛然。娄千杉心中不无畏惧,面上还是作了静然,道:“千杉不会。” 朱雀没再说话,独自下了车去。马车又行,对面的君黎望着她。 他和娄千杉都心知肚明――娄千杉来此内城,对付君黎原是她要做的事情之一。可如今朱雀这句话,明着是警告她想都不要想。不仅是君黎,凡是他朱雀的人,君黎,秋葵,依依――府中上下,甚至府外与他略有交情的,她都不要想动上一动。收留她下来,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恩赐了。 一二一情非无意三 到了朱雀府,秋葵很快迎了出来。她一早便知朱雀他们师徒两个是要去带回这个受伤的阑珊派小师妹的,朱雀昨晚只说她伤得重,未曾详述,她心中忧急,匆匆上前,只见君黎已将娄千杉抱了下来。 这“小师妹”,自那日浮生客栈留书而别,再无见过一次。忽然看见她惨白惨白的那张脸,看见那努力漾起的无力之笑,随后看见她这样消生地搭在君黎肩上的手竟极瘦极瘦。她鼻中一酸:“师妹……” 少顷安置停当。朱雀人未回,却派了太医过来,细细再看了娄千杉情况,见她似乎睡着了,便出了外间与秋葵、君黎详说,并开具了药方,言道随后便派人将药拿过来。 两个人才知还有小产之事。秋葵脸色煞白,待太医走后,嘴唇仍咬得死死的。 “你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她吗?”她半晌方抬头,冷冷问君黎。“她说沈凤鸣那日在陈州的百福楼欺了她,你还要不信吗?” “呃,秋葵,那件事……” “那件事如果不是真的,那她肚里孩子哪来的!你不相信她,你甚至不相信我,可太医的话你总信了!”秋葵气势汹汹。 “我……不是不信,但……也未见得都要怪沈凤鸣,娄千杉她……” 他想说娄千杉会使惑术,但话还没说出来,秋葵已经气愤愤打断他:“住口!你若还有一点人性,就别再说那些理由了!” 君黎只能停口。秋葵余怒未消,“出去,用不着你帮忙,你自练你的‘明镜诀’去好了,反正你们男人,哪里晓得女人的苦!” 君黎无奈:“你先不要这么激动,等朱雀回来,我求他再让我出去一趟,我去找沈凤鸣把这事情问清楚。” 秋葵却益怒,怒他言下之意分明还是固执己见,当下再也不多说,只恶恶道:“滚!” 君黎只能“滚”了,带着些无可奈何独自回到房里。一个娄千杉,不过刚刚来,还没说什么做什么,已经令两人恶争起来。他和秋葵之间的分歧,究竟是沈凤鸣与娄千杉间的矛盾,还是男人和女人间立场的差别呢?究竟谁才错了? 秋葵独自在屋里陪着娄千杉。她不能想象她遭了什么样的痛,坐在她身边,将她那日不言而别留下的那封书信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此身已污,此生已泯,此心已惘,唯有长恨。”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她留下的这一句话,竟不觉潸然。会写下这样一句话的娄千杉,她怎么都不相信,是在欺骗。 便在娄千杉重回内城,慢慢养伤的同时,张弓长却在谢峰德面前惶怕到暴跳如雷。“我早说杀了她,你偏说要她慢点死!”他恨道,“若确定她死了再丢去夏家庄门口,何至于有现在这种情形?” 谢峰德却只是沉吟。就连他也未料到娄千杉竟然还能清醒过来。“应该没人能解得了我独门的指劲。”――的确奇怪,就算是“幻生界”或是“泠音门”的人,纵然看出,也决计解不得“阴阳易位”的。 “但现在她便是未死,人也清醒了,又有什么话讲?现在倒好了,她去了朱雀面前,我与你所谋,朱雀定必知晓,你叫我怎样立足!”张弓长只道。 “倒也不是完全圆不了。你的身份,认识一两个江湖异人,算不得奇怪?”谢峰德微微笑道。“至于为什么要杀娄千杉,你尽推在我身上就行。” 张弓长的面色才稍好些。“可若朱雀明天便一句话下来,要我将娄千杉提为金牌杀手,我只能照办!那个时候,恐怕我们的日子便要难过些了。” “你道朱雀真会信任娄千杉?就算他信了,娄千杉这次已残去大半条性命,金牌杀手却不是顶个名头便罢的,却是要做生意的。他会让这么一个人担当此职?再说,黑竹会里任务怎么派,还不是你说了算?如果她成了金牌,有些事情她便逃不了,你要她去做什么任务,她自然便要做什么,在那途中死了,自然――也就不关我们什么事。” 张弓长想了想,才点头道:“好,我先想办法探探他口风。” “倒不用张兄亲去冒险。这内城嘛,朱雀虽狠,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藉依靠。我正好认识一个人,与我也算有些渊源,也在内城之中。就让他替我们打听打听!” “那自是再好不过。敢问是哪一位?” 谢峰德看了他一眼:“他叫摩失。” ----------------------------------------------------------------- 二月初二,青龙节,又称龙抬头。青龙谷的这一天不可谓不热闹。 但芽发草青、百花初绽的山坡上,单刺刺却一个人坐着。她的手边有好几个刚编就的草环,左腕上套着两个,手里还做着一个新的,连嘴里都衔着一根长长的青草茎,神情专注。 远远地有人喊着“刺刺”,喊了不小会儿,她才有所觉,忙站起来,高声道:“二哥,在这里!” 单无意在山坡下,闻言回头,晴朗的日头下,瞧见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正在那里招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坡上跑来,到了近些,才放缓了些步子边走边道:“你在干什么呢?说好今天中午去程左使那里的,你忘啦?” “哦,对。”刺刺忙收拾起身边的东西。单无意到了近前,随手给她扯去粘在衣上的杂草:“这才刚开春。你这是要把咱们青龙谷的草都拔秃了么?” 刺刺就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喏,我做了十个,分你五个。” 她说着,真的分了五个草环给无意。无意接过来,却道:“做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起枯了。” “我喜欢。”刺刺噘起嘴来。 往年的这一天,是不需要去程方愈家的。可是自从程平被擒以来,程方愈夫妇面前忽然没有了这一个朝夕相伴的儿子,那般空虚惆怅,难以言表。 可他们真的没什么立场要求拓跋孤费力气去夺回这个原本并不属于他们的“独子”。他们似乎也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程平,迟早要离开。聊以安慰的也就只有无意和刺刺还会时常过来转转了,可在单疾泉堪堪于过年前将刺刺领回来之前,程方愈甚至带着一丝愧疚――他担心无意和刺刺若有任何事,都是他的错。他们都是为了程平,才被置于了危险之中。 所以,在他们回来之后,反倒是程方愈始终劝说他们安心,相信程平没有什么事。 这个年过得尤其地郁郁寡欢。刺刺倒是还好,虽然心中还是因为那样丢下了君黎而苦闷,可总算在人前还是开心的;无意却没那么好本事。单疾泉回来,却没带给他好消息,他是真的没法高兴起来,也装不出来。 他怎么也料不到单疾泉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不同意”,就完全泼灭了他这么多天对于和娄千杉那门婚事的忐忑期待。他说得那般绝对,甚至连平日里与他们戏谑的语调都没有,甚至连寻一些理由解释的闲暇都没有。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不喜欢娄千杉。是嫌她身家不够清白还是她不够温婉贤淑?可――原以为只要自己喜欢,自己坚持,自己父亲是不会在意那些的呀! 他没有办法,向单疾泉坦白了自己与娄千杉已有过肌肤之亲,说他不能做那样一个负心负情之人,希望能借此让他改变心意。可不料也仍然没有用,以至于单无意第一次要与自己父亲争执起来。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单无意郁怒而退。早先刺刺不愿与夏家结亲而与单疾泉闹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什么,可如今自己心意也受了阻挠,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他也只能气鼓鼓地声称“除了娄千杉,我谁都不会娶。”单疾泉听闻却竟反笑:“那也很好,我原正想说,你们兄妹两个好好在家里待两年再说。” 这句话原有些怪,可方出了大年十五,单疾泉还真的将夏家庄的礼退了――将刺刺的婚退了。这种忽然的变化让单无意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觉得自己的事情会不会也有所转机,只可惜,这似乎仍然不过是一厢情愿。 他便时常向刺刺抱怨。“你现在倒是好了,得偿所愿,不用嫁去临安了。”抱怨却也只能说一半,因为自己和娄千杉的事,他是不想对刺刺说出来的。 可这日,二月初二,春天真的来了。在程方愈家吃过午饭和刺刺往回走的时候,看着那般晴朗的天,单无意忽然有一种非作些什么不可的决意。 他就一下子停住了步子,道:“刺刺!” “怎么啦?”刺刺回身。 “我们离开青龙谷好不好?” 刺刺犹疑了下:“二哥?” “你也一直闷闷不乐的,我知道你也放不下大哥的,对么?” 刺刺依稀有点明白他意思。“可爹好不容易才将我捉回来了,如今也依我的意思把婚退了,我若再跑走,他……我不知他会怎样生气。”她踌躇着。 一二二情非无意四 “那就当为了我!”无意道,“因为,我也想大哥。我……我还想去见另一个人,那个人我答应过不会弃下不管的。我不能说话不算,你就当帮我,陪我一起去。” 刺刺沉默了一下,忽然才笑了:“我知道了,你是胆小,不敢一个人跑出去,回来一个人受罚,才非要拉着我!” 无意一下又涨红了脸。“我没偷跑出去过,不像你!” 刺刺低着头。“你要见的人在哪里呢?” “我……我不晓得,应该也在临安。”无意有点羞赧,对于娄千杉,自己竟然知道得那么少。 可是刺刺反而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地笑道:“难得二哥也会有自己非要见不可的人,我怎会不帮你?” 无意大喜。刺刺又道:“我其实也……也觉得留在这里,心里总是耿着事情,每天都不开心。反正你也看到了,回头被爹骂也就那么回事,可要是一直闷在这里不高兴,却不知要多久。” 无意一把抓了她手,道:“那我们就回去准备准备,看看有什么机会跑走?你……你比我有经验,我听你的。” 刺刺失笑。这个哥哥,有时真是比她更像孩子得多。 ---------------------------------------------------------- 初春过得缓慢而平静。朱雀没准了君黎离开内城,那一件要沈凤鸣给个说法的事情,君黎也就始终没有机会相问。 ――当然不能让他去了。在沈凤鸣将夏铮与君黎的关系仔细调查出来之前,朱雀怎会冒让君黎知道此事的险。 可也正因为此,君黎始终对沈凤鸣和娄千杉谁是谁非难有决断。为怕秋葵生气,他并不会提起,可秋葵却也明显地疏远了他。她每日只陪着娄千杉,与她说笑,逗她开心,唯恐她再生了寻短见之心,有时甚至与她同榻而眠,抵足长谈。若非朱雀为了要君黎巩固所学,以“若虚”、“若实”两意偶为娄千杉疗治内伤,他也许更没有与秋葵照面的机会。 久了,他却也乐得清净。没了秋葵的若即若离,闲时他愈发独个儿沉在屋里练功。算起来,来此内城也已经两个多月了。第三诀“若虚”意、第四诀“若实”意习成,按朱雀的说法,内功心法上也已算登堂入室。他没那么快将第五诀“潮涌”教给他,只要他先细思所学,悟修内力。 天气暖了起来,程平已不需要每日运功驱寒,也就不会时常过来,君黎愈发觉得无聊。回想原本那一日已经起念要设法让秋葵离开,可娄千杉一来,秋葵却反而不愿走,君黎只能在心中暗暗担心。 他并不知,那一双始终关切的眼睛,却其实也并没离了他的背影。那一句“要走一起走”的未完决语,其实才是她不肯独自离去的理由。 秋葵知道,是自己把君黎推远的。他没什么怨怪之色,可她觉得,那一道隔阂已经永远地在了。她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起来。 这一日她知道他不在府里,才抱了琴去院子里。娄千杉已经可以下来走动了,闻听秋葵已经在外面校弦,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真要说起来,自己伤势好得还算快,秋葵的魔音也有些功劳,不过今日她想必是自己闷了,见天气还好,便出来弹奏。 很快琴音已经淙淙传来。这是首娄千杉没听她弹过的曲子,这一听却极有古韵。琴音在一开始虽略微低沉平淡,却还是很美,听在耳里,也是受用,可娄千杉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这曲调有点熟悉。 她虽知道一些乐理,可是对琴谱琴曲并无研究,见闻远称不上广博,心想这样古朴的曲子,我又听谁弹过么?忽然秋葵却竟开口,漫漫唱起那曲辞。她愣了一下,心中忽然如受了重击,就这样僵在当地。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这一首调儿,难道不是那天夜里,沈凤鸣随意哼着的那一曲?怎么……怎么他们却都会? 她忽然想起沈凤鸣那日发现被自己听着时,口气里的一丁点儿尴尬与掩饰。敏锐如娄千杉,怎会嗅不到这其中一丝儿隐约的暧昧。她知道秋葵对沈凤鸣自然是极恨,可沈凤鸣对秋葵呢……?他下意识会哼出这首歌来,是不是……正是因为他想到了秋葵? 她心中如被什么咬了一口,并不是痛,却如缺了一块般难受,后面的曲调,便再也听不切。这些日子与秋葵朝夕相处,她见了太多她的“好”。在她眼里,秋葵根本就是集了上天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她在这里养尊处优,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不得不点头哈腰,即使她始终用那样一种不屑的态对待旁人。是因为她的美貌吗?可是自己又有哪里比不上她,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朱雀那样的冷言警告,以至于这府里的人对自己,都是退避三舍。是啊,朱雀――朱雀竟也那般宠爱她,而最不平的甚至不是因为他是手握重权、人人惧怕的朱雀,更是因为――他竟然是以父亲的身份。 父亲――凭什么秋葵可以有父亲,而自己只能失去?每闻秋葵喊他一声“爹”,她都觉心里一苦,要逼得自己强忍住什么难当的痛。而如今她模模糊糊觉得――就连沈凤鸣大概也是钟情于秋葵的。 否则,在我那般重伤的那个夜,怎么他就哼出了她会唱的歌?他对我的那些温柔,原来也不过是……不过是……错觉。 她心里真的空了。怎么自己在意的所有的东西,上天却偏偏都给了秋葵?为什么受尽屈辱的人是我?为什么秋葵却总有那般好运,如此单纯轻信却竟也毫发无伤,竟也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眷顾? 她忽然喘不过气来,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石柱,才站得稳。秋葵听到声息,住声回头,已看见娄千杉面色苍白,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还好么?”她急急弃琴而来。“怎么就站着了,再怎么样也该坐下休息才是。” 娄千杉轻轻喘了口气,面色已经缓了,换出一个微微的笑,道:“我是听师姐唱得好,所以入了神。这曲子叫什么?” “这个……叫《湘君》。”秋葵有些讪讪地道。“是……是我师父教我的。” 一二三焰中灰烬 “《湘君》……”娄千杉喃喃道。“果然很好听……” 她口中这般说着,却明白知道心里已经涌起了一阵发狂一般的嫉妒。她真的好嫉妒,嫉妒秋葵拥有的一切。我们不是一样恨沈凤鸣的么?可他怎么却竟会喜欢了你! “你没事吧?坐我这里吧。要是觉得好听,我再唱给你听。”秋葵扶她坐下。 娄千杉恍如在梦地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这曲子愈是好听,就愈是如同一把尖刀,那样插进自己胸口。就当是用这痛提醒自己:你不是仅仅活着就够!这世界欠你太多,你――是要夺回来的,是要夺回来的! 她看着秋葵,她还在奏琴,还在轻唱,看见她,她还会微笑。可娄千杉的眼却迷离了。――不要怪我。她忽然在心头狠狠地道。纵然要受千刀万剐,纵然死后要下油烹地狱――我也决计不想自己一个人独苦。如今是朱雀的威胁在眼前,不敢动你,可有朝一日我大仇得报,我也不会容你过得比我好! ------------------------------------------------------------------ 摩失再也料不到,娄千杉竟然胆敢孤身来找自己。 不过这于他倒是喜讯。夏\自上次事情后,一直未敢再来直面太子,太子却不知其中蹊跷,连连追问摩失。摩失未辨形势,不敢下断语,只先推说夏家有事,而没有夏\在,自己也不好贸然去寻娄千杉接头;如今若能直接与娄千杉说上话,自然也便不需要夏\居中了。 娄千杉一见到他,便上前甜笑施礼道:“小女子娄千杉,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摩失师兄见谅。” “师兄”,这称谓,倒也不偏不倚。摩失眼珠微微转了转,回以一笑道:“娄师妹太客气了,听闻你前一阵子身体有恙,原该我去看望看望,却又怕朱大人误会,所以未敢轻来。”停一停,道,“你今日来――朱大人他――不知情?” “师兄多虑了。”娄千杉笑笑道,“难道我来见见师兄,他也要管么?” 摩失却皱眉,道:“娄师妹知道我什么意思。” 娄千杉听他说到正话,方稍稍收敛嬉笑之色,道:“朱雀早便对我说过,我做什么,只要不动到他的心腹之人,他都不放在心上。” “哦,他果然这般自负?”摩失冷笑。 “所以嘛……”娄千杉重又换上几分娇媚,“我见师兄迟迟不露面,只好自己快快来了,否则……万一太子这边也将我忘了,我可没人罩着。” 摩失微微一笑,道:“倒不会将你忘了,只是……现在情形却有些变化了。” “什么变化?”娄千杉心下一凉,面色却不变。 摩失咳了一声,“因为令师……” 娄千杉听见“令师”两个字,牙关忽地一咬,面色有种掩饰不住的变化。摩失只作未见,接着道:“令师,也就是谢师叔,他也来找过我。太子与他见了一面,似乎对他印象不错,很想结交结交。” 娄千杉咬着唇道:“那又怎样?” “那当然是说――现在不怎么适合带师妹你去见太子。” “哼,‘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便是这个意思了?” “我也是为师妹你着想,要不然……我何必将此事告诉你呢?太子是不清楚你们的关系,所以当然还是一直要我速速与你联络,可――我总不好让你冒这个险。还是说,你一点也不怕与谢师叔相见?” 见娄千杉不语,摩失又道:“我嘛,自然是站在你这边了,可我说了却不算。” “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也就是说,你那边太子倚重了谢峰德,不会再需要我,是么?”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师妹你恐是误会了。”摩失一脸真挚地道,“我只是说,我先想法去转圜转圜,然后再……” “那就不必了,我与他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我是说去太子那里转圜转圜。毕竟你前些日子都没有出现,太子心里也没底。而且那时夏\是说,朱雀定会宠你,将你升为黑竹会的金牌杀手――如有了这些,太子自然会知晓你的重要――那时候谢师叔可也拿你没办法了。” 娄千杉轻轻哼了一声,心道,说到底,你便是嫌我现在利用价值不够。可如今我与夏\的约定早破了,若我真得了朱雀之宠,还要不要为你们卖命,我还得考虑考虑。 她微微媚笑。“这些事嘛,我可真的不太懂了。其实我也不过想攀一枝能站得稳就好,相较起来,自然是太子这边好些了――何况听闻上次要将我带回内城的事情,是亏了太子和摩失师兄全力说服了朱雀。千杉一介女子,自会知恩图报。” “有你这句话,那我便好交代了。”摩失笑道。“你且先安心留在朱雀那里,设法得他信任――若朱雀太过精明,他府中秋葵、君黎二人,下点功夫,于娄师妹来说,倒应轻易。” “我晓得怎么做,倒不必师兄多来指教了。” “说来――我原是有些遗憾,那一位秋葵姑娘,仿佛应是我们同源‘泠音门’的人物,却偏生投在了朱雀那一边。不知她与娄师妹相处可好?” “哦,连你也对她感兴趣?”娄千杉眼睛微微一眯。 摩失咳了一声。“倒不是感兴趣,只是……她从来在朱雀府中不出,那日偶然见到,猜测她的身份,有些意外。若她也可投来太子这一端,那我们三支会合,朱雀武功再高,岂又有兴风作浪之机?” 却不料娄千杉面色并不豫,轻轻哼了一声道,“师兄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秋葵便交给我就好。不瞒你说,我与她的确……相处甚欢!” 摩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妩媚蛊惑,却也燃着种不寻常的焰色。 妒。 ----------------------------------------------------------- 依依端着茶走进朱雀书房的时候,房间的灯火有些怪怪的味道。朱雀正从油灯边上抬起头来,昏黄的房间里,他的面色又变成了一种可怖的燎黑。 她将茶放下,看了看灯火跳动中的纸灰余烬,有些惊讶地道:“朱大人……将那信……烧了?” 朱雀阴沉着面色。“你先出去。” 依依知道他大约心情不佳,点点头,便要走,朱雀却又忽然开口。 “不要对君黎和秋葵提起一个字。” “依依知道。” 依依知道很多事,却也不知道很多事。她刚刚才从外城替他带回一封沈凤鸣的密信,却不知那信里是什么,竟让他的心情如此之差,而又如此不欲人知,仅仅自己泡一盏茶的功夫,他竟已将信焚去了。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来了,只为朱雀说,沈凤鸣随时可能找她,要她带回这一封信。她料想这消息一定很重要,却也猜不出说的是什么。 她只记得沈凤鸣来找自己的时候,那面色也有些说不出的沉重。她不敢问,也不敢私看,只将那信捏了又捏,只觉那信分明很薄。那薄薄一纸,能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出来? 可有时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惊人。 沈凤鸣没有说“君黎的确是夏庄主的儿子”,他只说“夏庄主的确在二十多年前曾送走过自己的长子”,随后那些虽支离却精准的细节,无不一一匹配证实着朱雀的“最坏”猜想,判定着君黎的身世。 就算有过猜想,朱雀也仍有那么几丝不敢置信,料想沈凤鸣的心情应当也是同样。不同的是,对朱雀来说,这个消息,意味着一种危机。 ――一种失去的危机。 他如今独个坐在这书房里,便是在默然将这种危机沐于己身。――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徒弟,花了这般心血相授心法,忽然竟告诉我他是你夏铮的儿子、你们夏家的人?岂有那般便宜的事情! 朱雀在心里想得狰狞,因为即便没有沈凤鸣这封信,他也早对那一个悬在逐血剑上不合此剑的穗感到厌恶了。夏铮虽然在这大内不足以与他朱雀一争,却也是这临安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往日各行其道互不放在眼中,早便难忍了,如今――更忍不得! 他冷冷一笑。当初我可以找个借口令皇上下令要斩你,今日自然也可以再来一次。谁叫你是君黎的父亲,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只是这一次看在君黎的份上,我不做得那般明就是了。 心头忽然有了主意,他按桌而起,向门外吩咐道:“去把娄千杉找来。” 门外应声而去,他忽又起念,道:“回来!” 门外应“是”,他转而道:“叫依依来。” 仍是应声而去,少顷,依依的脚步声响起。 “朱大人叫我?可是茶凉了?”依依带着那般善解人意的笑。 “不必管茶――你替我将秋葵叫去你那里聊会儿天去,一时半刻,不要让她回房。” 依依虽然不解,却也顺意点头。朱雀才吐了口气,听依依已将秋葵叫去,方吩咐人道:“现在,去叫娄千杉来。” 一二四借刀杀人 娄千杉在这府里留了大半月,除了与秋葵好得便如姐妹似,与君黎偶尔见面还算礼数周全,与旁人却几乎全无瓜葛了,而朱雀更是照面也打不着。纵然对秋葵百般甜言,可秋葵待她再好,提及要见朱雀,却总是微笑不语。 她可不知秋葵终究是担心朱雀对她怀有旁的心思,只当她多有阻挠,心中暗暗不忿。今日依依来了府中,她原是隔窗偷偷看见了,心中暗觉这女子似不会武艺,从她下手也是机会,倒不料机会来得那么快――朱雀竟然让人来请自己过去相见。 她很快镇静下来,将衣衫发式皆理好,随着去了。门一开,风悄悄一刮,书房的油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好几闪。朱雀站在案前,那表情看起来,并不似淡定。 “朱大人有事找千杉?”她笑靥盈盈。 朱雀只是拧着眉,斥退了从人,将她打量两遍,道:“你来我这里多久了?” 这口气却是轻缓,娄千杉有些受宠若惊,轻轻答道:“快一个月了。” “身体怎样?” “全赖朱大人照顾,我好多了。” 朱雀轻轻哼了一声,忽然一抬手,便似要推她。娄千杉惊了一惊,下意识用出身法来要避,可究竟那般重伤养了不到一月,身体怎用得出力来,此刻一拧身,伤处顿时一疼。 朱雀手才抬了一半,便已见她面上表情痛了一痛也似,便停了手,面上露出丝讥讽之色来:“原来伤还没好――竟已知道去找太子了?” 娄千杉未料前日去见摩失已为他所知,虽想着他知也便知了,可此时也觉惶怕:“朱大人,我……我没见太子……” 朱雀轻笑。“你前日里离府那么久,当我不知道?除了太子――你在这内城,还能见谁?” “不……不是太子,只是……只是摩失,他……朱大人知道,他是我师兄。” 朱雀只是轻哼。“见摩失与见太子也差不离了。娄千杉,你未免太也心急,怎么,我将你留在府里,恐怕也没谁曾怠慢了你,你便已然开始寻起退路来了?” “我――”娄千杉咬了咬唇,努力笑道,“怎么会。我人是黑竹会的人,再怎么样,黑竹会也在朱大人手里,我寻太子也没用。我去见了摩失,不过是因为我……我……我猜想我师父可能会去找他,我想……我想报仇而已!” 朱雀眉头微蹙,凝视着她,似乎是想确定她是否说谎,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想报仇?” 娄千杉侧开脸去,点点头。油灯的光亮打在她略垂的面上,那睫毛的阴影,长得就像快要盖住了她整半张脸庞。 这一个点头,她没有说谎。这是她足以放在所有一切之前的事情――报仇。她只是觉得太无望,因为她连自己的明天都还没有找到,连自己是否能立足都还不能肯定,又怎么报得了仇? “那你报仇的计划呢?”朱雀冷盯着她,似乎是在追问。 她竟然语塞。谎言,她说得头头是道;真话,她却喑哑语塞。良久,她才抬头,对视着朱雀,道:“朱大人说过,只要我没有对你的人不利,我做的一切你都不过问。” “呵,我不过想顺手帮你个忙,你既然不要,那便罢了。”朱雀冷笑。 娄千杉惊了一惊。“朱大人愿意为千杉报仇?” “也并无不可,只是要看你是不是愿意替我做一件事情了。” “但凭……但凭朱大人吩咐!” “也简单。你明日午后去给太子的人报个信,就说夏铮写了一封密信给我,你不知内容。” “这……” “反正太子和摩失一心要我留你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让你做这点通风报信的事情?” “朱大人,千杉……千杉绝无此心……!” “你有没有都可以,只要他们信你便好。明日你回来之后,我再告诉你――我怎么替你报仇。” “……就说这一句?” “不错,这一句便够。去――今日所言,别告诉任何人知道。” 娄千杉才欣然点头:“好,千杉知道了。” ----------------------------------------------------------------------- 朱雀那最后一句话让她很受用。至少,她知道终于有那么一件事,朱雀只让她一个人知晓。 她原不知朱雀的用意,可是次日设法见了摩失,依朱雀所言而说,摩失的表情却果然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娄千杉故作不满:“这消息还不够有用?” 摩失却在若有所思。“这似乎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秘密来往了。” “哦?朱雀和夏铮――?” “娄师妹,你是不是忘了,你重伤滞留在夏家庄那日,朱雀不是就出现过?” “……我那时伤得那般,怎么记得!”娄千杉只得道。 “太子方才正在说起,今日早朝散了之后,恭王便叫住夏铮往他王府里去了。哼,自去年皇上立了太子以来,恭王似乎就颇多不满,最近拉拢了朱雀,天晓得夏铮是不是也与他有什么瓜葛,今早举动,想来与你所说的那密信脱不了干系。照我看来,他们想必近期要有所动作。” 娄千杉不甚明白朝中利害,也不言语。 摩失又哼了一声,道:“难怪夏\那小子这些日子也不敢露面,原以为是因了你的事情,看来竟不是。他们父子,表面上与朱雀不和,原来一个恭王的利益竟足以将他们联结一气。” “那……师兄打算怎么办?”娄千杉才问了句。 摩失看了她一眼。“娄师妹,你是夏\引进来的人,言行可要当心点。” “师兄这话说得……我若与他们是一伙,我会今日来告诉你这消息?” 摩失便笑:“我只是说说。总之,这情形我晓得了,你先回去,小心别让朱雀生了疑。” 娄千杉知道他也防着自己,必不会多说什么打算,当下只道:“那好,改天有了别的消息我再来。” 这般慢慢向朱雀府回行,她倒是渐渐想明白了。太子新立不满岁,疑心自重,朱雀要太子以为他正与夏铮勾结,无非是想把夏铮拉下水,而对方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了。太子原已疑恭王与朱雀结交,势力过大,如今更添一个夏铮,怎能不怕?朱雀他自然是不敢碰的了,依正常的想法,必会先设法阻碍夏铮,而且一定会抢在恭王这一方有任何举动之前。 原来这却是一着明明白白的借刀杀人。她心中暗暗抽了口冷气。夏铮分明没有倚靠任何一边的打算,反而夏\倒还算是偏着太子这一头的,朱雀是趁现在的时机,要除去个敌人?他明明手上也有实力径直拿了夏铮这小小四品官,却偏偏不出手,拐弯抹角地要借太子的手。他是希望既能除去夏铮,又能在这其中削弱了太子?自己在这其中倒成了他便宜的棋子了。 她又一转念。反正自己的立场,自己都没有决定。若朱雀真能为自己报仇,那么就算做一次他的棋子,又有什么?待这次事了,自己也算有功,那时伤势若痊愈了,向他要求一个金牌杀手的位子也便不那么突兀。待到挤走张弓长,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前进――一切就都好了,还管什么太子恭王,谁主天下! 她依昨日所言,回到朱雀府向他覆命完毕,话语已说透,便问起报仇之事。朱雀表情清冷,道:“这得要看,他们想给夏铮一个什么结局。” “这跟夏铮什么结局有什么关系?”娄千杉急道。 “你总不会以为,我说要替你报仇,是我亲自出手,去替你杀人?”朱雀冷笑,“先不说――我不知谢峰德的底细,还不知杀不杀得掉,便算我能杀――我连夏铮都不想动手,你以为我会费力去动别人?” “那你是骗我了?”娄千杉愤道。 “你何妨等一等呢。”朱雀道,“因为,无论夏铮的事情怎么了局,是被屈了便终究会昭雪,那时就要有人做替罪羊了。自然不是我,摩失也一定不会愿意担这个责。谢峰德虽然也不会愿意,但我想――摩失必不会愿意与他同仇敌忾的,那时使点手段,自有人替你除了他。” 娄千杉眉心一皱,“可你怎肯定他愿乖乖上钩?摩失不与他同仇敌忾,难道与你?” “摩失辛辛苦苦远道而来投奔太子,不做太子身边第一人,还有什么意思?谢峰德若武功高过他,他自然只能在别的事情上做些手脚了。否则,若他真的有心将谢峰德引荐给太子,何至于谢峰德到今日还不能似他一样,自由出入内城?” “就算如你所说,可谢峰德狡诈得很,摩失也未必能对付得了他。” “他一人或许对付不了,但――不是有你帮他么。”朱雀只冷冷淡淡地看着娄千杉。“你虽然打不过谢峰德,可这种暗地里的事情,娄千杉,该难不倒你?” 娄千杉心中莫名地一痛,只能默然。 一二五如期而至 倏忽二月将尽。朱雀知道太子已经对夏铮起疑,他便抽身事外,也不再推波助澜,只静待事情发展而已。 君黎自不会知晓这样的阴谋,整个朱雀府里,只有娄千杉日益觉得不安――就算夏家的难与己无关,她也承受不了那样山雨欲来的气氛。 直到有一夜她翻来覆去了许久,才忽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天来,其实不过是在为一个人担心。――他不是夏家的人,可他在夏家庄。若夏家出事,他会否遭到牵连?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为他这般着想。沈凤鸣。明明如此恨他,甚至那么久以来还曾欺骗利用旁人,想借那些人之手来杀他,可这深夜的不安却如此磨人而真实,根本隐藏不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已经不希望他死了?她辗转着,一遍遍在心里咒骂着他,也咒骂着自己。到了快天亮,她望着红亮色的天空,才一转念省悟起那个残酷的事实:无论我恨他或不恨他,他都从未把我放在心上。他放在心上的是别人。 这个念头终于再次浇熄了她偶尔涌起的那一些内心的善的冲动。我尚有那许多仇未报,那么多路未走,我若为了他作出些叫人起疑的事情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般多情善感,又怎么是我娄千杉呢? 事实上,沈凤鸣也的确不知道为朱雀调查出君黎身世的真相,会带来的是夏家的那一场祸。他这夜却也没睡着,想着那一日设法套出来的那些话。副管家李曦绯到最后也不再隐瞒,便如倾诉似的,将那一段往事告诉了他。 沈凤鸣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故事里的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就是君黎,李曦绯却仍不知这个当年的大公子其实就近在一墙之隔的内城。沈凤鸣心下叹着。这般事情,早知道便不去查了,又不能说出来,徒然惹了自己心烦。 今夜的天空很红,像是昭示着明日天气的异常。沈凤鸣醒到半夜,忽然听到院里有些动静。 窗没关,他屏息静听,只闻是夏铮夫妇,似乎也是夜里睡不着,便到这后院来坐坐。春夜说凉也不凉,说暖也不暖,陈容容已道:“亦丰,你瞧瞧这天。可记得上回出事前那个晚上,天也是这个样子?我见了这般天色啊,就有些心神不宁。” 夏铮只笑道,“你便是喜欢胡思,哪有凭空那许多事?就算真是上次那般,最后还不是没事。” “又来了!”陈容容虽然责备着,口气却有些倦怠:“朱雀一贯看你不顺,他人又在大内,随时能见着皇上,若他真有去说些什么,我们也防不了。可不是每一回,你那外甥都能赶得过来。” “朱雀――近日里与他,也没什么过节。”夏铮道。“你放心好了,就算只是为了君道,我现如今也不会招惹了他。” 沈凤鸣心内却是一凛。“君道”?他们――他们指的是――? “可我总还在担心。”陈容容幽幽地道。“当年逢云道长说,不能与君道相见,每见必有恶事,我这两个月总在不断推运求转,就怕你今年见了他,又有什么坏事要发生。若落在我们身上,也便罢了,可若是他――” “别胡想了,君道现今已大了,又不是那时小孩子易出事;朱雀也不晓得他与我们的关系,真有什么不顺眼,也落不到他身上。”夏铮仍然安慰着陈容容。 沈凤鸣听到这里,困意却一丝也无。原来夏铮夫妇竟然早知道了?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极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他回想朱雀要自己调查此事时的表情,自己好奇反问时,他冰冷沉默的面孔也在脑中纤毫毕现,想着忽然周身起了一阵战栗,霍然坐起,想与夏铮说些什么。可外面安静了,夫妇两个已经起身,往中庭行去了。他想张口喊住他们,却又失语,因为将这消息告诉朱雀的,不正是自己么?那么喊住他们要说什么?要说朱雀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要透露――其实我沈凤鸣,是朱雀的人? 他望着这红色的天。天外,似乎有滚滚之声正在远远而来。他迫着自己躺下。或许是自己多虑――或许,是自己多虑。 一场大雨在清晨如期而下。“逐雪意”在很早就告诉君黎了。 天空还是红彤彤的,不过比昨晚,带了些灰色。秋葵的房里又传出琴声,依依、娄千杉也已经很熟络,唯独他君黎,还是只能独个人。 朱雀在昨晚将第五诀“潮涌”交给了他,他仔仔细细看了一夜。那的确是于他来说,最最困难的一诀,因为那一诀的开始,就要求他心胸一张,便有那般掩得过惊雷的气势――可他,站在这里,就连这点雨声,大概都够把他的心思吞没了。 他不是没有那般气势――他有,可不到九死一生之境,他拿不出来,只能藏在心里。要他在天高风清或是聊然无事的时候旁若无人地嘶吼放纵――做不到。他还是不能明白――为什么非如此不可。 大雨,或许还好点,或许让他还愿意用出――至少与这雨同样大动静的力气。如果不是下了雨,可能他今日,还是默默无闻地在房间里巩固着那一诀“若实”。 他负着剑跳进雨里,难得地放肆地叱叫着张开双臂,想感觉身体“潮涌”般的力量,可仰头,只是那许多雨滴砸下,堪堪要落湿他的脸手身心。身体下意识已经运起内力,蒸腾起靠近的水珠,嗤然涌起几阵水雾,茫茫然如将他护住。 ――护身的真气,就算是利刃刀锋,也未必能轻易落准,何况轻飘雨点。少顷,雨雾蒸腾,水气四射,倒似成了他一个人,护住了脚下那一块土地了。 他忽地拔剑,就连那剑也似有灵力,那样大雨也不过偏锋而落。狭长的剑身与略显累沉的剑穗在空中幻成暗鲜两道赤光,同进同退,时迅时迟。他不喜欢雨,可便是这雨能让他敢于稍许放纵。 舞了一刻,他已觉出身边有人,一个,两个,三个。琴声停了。是那三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姐妹”又出来围看吧。他心中忽然无奈,劲力忽收,那被他“若虚”“若实”两意逼到始终沾不了身的雨忽然“哗”地一下,就如兜头一盆大水浇落,一瞬间将他打到透湿。 娄千杉“嘻”地轻轻一笑,似在嘲笑他的狼狈;依依却只是温婉笑着,道:“怎么我们一来,君黎道长就不肯用功了呢?” 只有秋葵没言没语。他抬眼看见她,她才道:“进屋来!呆着淋雨做什么?” 他悻悻然走进屋檐下,依依便拿干帕干巾给他擦拭头发。道髻被扯得一散,他抬手相护,只道:“我自己来罢。” 娄千杉却在目不转睛盯着他,微微一笑,道:“君黎道长,其实你若还俗,与我秋师姐是大好的一对,你就别要再拘泥于这根簪子了吧?” 她说着,手法极快,便来抽那一根松脱的道簪,冷不防边上却是秋葵抬手一挡,只道:“千杉,你回房去歇着,别在这受凉。” 娄千杉看了她一眼,随即那目光又瞥回君黎脸上。转身回房之前,她轻盈地笑了一笑――如丝媚眼,只如当初他方认识这女人时那般邪魅。 若非那观心意已化入他身心,根本不必刻意维持,君黎只怕也要有一瞬的目眩神迷的。可如今只如轻烟入空,了无一物,他只作未见,道:“你们顾自去弹琴便是。”也便自个回了房间里去。 坐下,外面雨声愈发无休无止。镜中的自己发丝散乱,他很有些嫌恶地将那道簪扯下,成了一般披头散发的恶状,不知为何心情更劣得慌,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偏偏,看不清。 他不及梳净头发,只蓬蓬然地就去桌上,随手铺了一纸,随手取了点墨,闭目,要以纯粹之心力,推算这懵然扑在头顶的运究竟是什么样厄运。可又明知自己是算不得自己,他心头便先念着朱雀,又念着秋葵,及至心头将各个人都念了一遍,睁眼看自己无识中画下的图符。 画的依稀是一个人的形状,可又认不出是谁,他呆看着坐了一会儿,目光移至放在一边的逐血剑上。 剑身的赤色今日好艳,是不是因为天色暗沉,它就愈发地显?而那剑穗被雨打湿了,却鲜色不再,变得尤其地暗,以至于这两个从来不搭的红色第一次――像是有点接近。 心无端端地一沉,他又将那图端详许久,忽然用力束好了发,拾了一把伞便出了门去。待到秋葵等听得他离府的动静,他已走得远了。 他独个儿走去垂拱殿附近,远远望着。今日果然有朝,朝议还未散,那雨雾将整个殿外都笼得模模糊糊。他便等着。他不知夏铮今日是否有来,可他只是莫名觉得,必须在这里瞧一眼,确定他今日来了,也安然退了。 在这附近当值的正是张庭属下,见了他也不敢喝斥。有顷,似乎朝散,他远远望了文武众官离行,其中,并未见到夏铮。 他今日莫非没来?君黎思忖着,呆了一晌,百官看似已然散尽,他正犹豫着是离开还是靠近去看上一看,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君黎?” 一二六家事难断 他听得是朱雀的声音,微微一惊回头。 朱雀不涉朝议,一早离府据言是去太上皇府中,却也不知何时到了此地。君黎要在此候着,原不惧旁人,独惮朱雀。只见朱雀眉心一皱。“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随便走走,便到这里了。”君黎只得道。 “回去!”朱雀只道。 “只是……透口气,午前定回。”君黎心神似乎不宁,抽着空瞥了眼宫门处,人却站着不动。 却见垂拱殿外,忽隐隐然又走出了三四个人来。走在最先的紫服官员,原来正是夏铮。是时雨下,可他走得却快,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人追着要给他打伞;随后慢慢走出的,却有太子赵妗⒋位首忧焱跽遭P值芰礁鲎源蜃派。⑴哦校狨岫铮恢敌┦裁础 君黎一见夏铮,心里不知是喜是愁。喜的是他看来无事,自己那般预感看来不过无稽;愁的却是他不知何故,却偏走得迟了。 心念转动间才意识到朱雀仍在一边,面色不豫,连忙道:“师父莫怪,那这便……这便回去了。” 朱雀只是看着他。他不知这道士是否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来这里看这一眼。只不过,在他眼里,如此情景,却是另一番含义,他料想君黎是决计不懂的。 纵然不看,一切,应也已成定局,就算君黎发现什么,也翻不了天去了。朱雀昨日便听闻今天朝议是皇上特地吩咐人叫夏铮前来的了,他知道今日之议,一定会与他有关。 ――太子自从对夏铮起疑以来,便四处搜寻着他“图谋不轨”的证据,只可惜,夏铮一贯清淡为人,没太多漏洞可抓,最多也不过找到些夏\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小案子,比起他们想安的罪名,却也不值一提。摩失固然希望娄千杉那里能带来更多证据,可朱雀哪还会让他们得了实质性的把柄,口说自是无凭。一众人没办法,原打算让太子效仿先前朱雀所为,径直去皇上那里告黑状,想想还是罢了。一则太子年轻,脸皮未必够厚,大概比不上朱雀说谎时头头是道,万一被反问一两句,偷鸡不成蚀把米则糟;二则如今可是有对手,万一皇上一转头去问了恭王,或是问了朱雀“你们怎么看”,那岂不是要被拆了穿,被倒打说太子“铲除异己”,岂不又是桩弄巧成拙的事情。 太子一伙自己窝里假想着种种困难商议了许久,将事情拖了约有半月。恰好谢峰德再来寻摩失,太子自然将他一同召见,言及夏家,他倒出了个主意。 “只是要除掉他的势力,那么我们只要那结果便好,未必在意用什么手段。如今夏家的势力都在临安,只要他一离了临安,还算个什么?” “但怎样才能让他离了临安?”太子反急,“没个理由,父皇怎会贬他去别的地方,这不还是我们原来说的事情么?” “未见得是要贬才行,擢升官爵却派离了京城来个形褒实贬,也不是不行。只要他一离了这地方,不是在下吹嘘,要他怎么死都可以!” 太子眼珠一转,道:“这话倒不错,咱们去翻翻往年的本子看,找些他往日里做的事,干脆去歌他功颂他德,再找一处好地方,寻些与那‘功绩’的瓜葛,让父皇派他去那些地方做个‘好官’。” “自然他是到不了那地方的了。”谢峰德冷笑道。“山高路远,嘿嘿,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说起来也不是皇上本意。” “嗯,地方须得愈远离青龙谷愈好。”摩失道。“否则被青龙教知道了,怕也下不得手。” 几人私里商议定了,便依计行事,还真翻出去年一个二皇子赵恺上奏的关于南方春耕之事的本子,提及夏铮于此也有功劳。太子不敢造次,还特地作出虚心求学的样子去寻了自己这二弟谈这本子。赵恺是出了名的忠厚老实,自料不到他有旁的目的,便也知无不言。太子回来与众人一合计,决意将赵恺一起叫上,去向皇上说夏铮的“好话”,而他们给夏铮找的好地方,正是“梅州”――当年那一本中所谓“南方”之地。 这背后一切详情,今日的朱雀也并不知,可也不需要知。反正夏铮最后何去何从,他终究会知道的。君黎也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因为那是一道光明正大的皇命。可所有人知道的时候,都已经无力改变。 雨还是这样下着。接受了这样一道皇命的夏铮,到此刻,才真正感觉到了恐惧。 这是擢升,从四品擢至三品。可是人人都知道,临安城才是夏铮的命。 夏家庄,在这临安城的历史,比这个皇城的存在还更久远。夏家原本不过是比较显赫的江湖门派。得为大宋命官,不过是自夏铮祖父这一辈起,因为都城南迁,不得不与朝廷相与而开始的。若可以,夏铮倒更愿意得来一个夺官还民、解甲归田之类的处置,只要能让他不离开这个地方。 他从太子或庆王的眼中都没看出阴谋的痕迹,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个阴谋――然而他果然太松懈了防备,竟然到现在,都猜不出背后的人是谁,又是怎样一步步设计了自己。直觉告诉他――他或许不会有命抵达梅州。 可他不能抗命。这个阴雨的春日,这片红闷闷的天,原来竟是他逃不过的宿命? 宿命。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陈容容昨晚上的话。可是他决计不愿意去想这样的祸是源自于自己见了不该见的人。再不该见的人,也是自己的孩子。他愧疚于从未照料他,也无法照料他――若为此故,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该得的,可――真要是这样残酷吗?他要怎样告诉陈容容,告诉夏\,告诉他庄里上下的老老少少们,他们要被连根拔起了。他们要……失去这个家了? 圣旨被他揣在袖中,短短一段路,像是抽尽了他的魂魄。一直候着打伞的少监并不知殿内适才的事,眼见人已离了宫门,也只能鞠一躬由他这样离去,只在转身时,看见了不远处也在离去的另外两伞。 朱雀和君黎也离去了,怀着不同的心思。静谧的垂拱殿大门,像从没有过任何故事般,这样肃立在这片滂沱大雨之中。 圣旨摆在桌上。桌边,一左一右坐着夏铮和陈容容两个人。 “消息终会传开的。终究还是由我先说出来比较好。”夏铮无力地道。 陈容容却还在仔细看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仿佛仍然不肯相信。“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发颤。莫说夏铮,就连她,她这个并非土生土长在临安的女人,也已经在这座城度过了数十载的日子。除了这里,她一样一无所有。 “亦丰,这圣旨上没有说要我们夏家举家迁去梅州,不过任命了你一人。我们……我们夏家庄……可以不必垮的!”陈容容眼圈已红,似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知道那不过是安慰。 的确不过是安慰。若一切是有人从中设计,那么夏铮走了,这一家老小,谁来保障?还不是尽付他人股掌! 夏铮苦苦笑了一笑。“是啊,我在路上已经想过了。皇上要我尽快上任,我想这庄子,只能交给你了,一切担子,便要你来挑,我……我不知……” “我自然与你同去!”陈容容决绝道。“庄子一年半载的总还能撑持着,可你――梅州那地方,南蛮之地,山高路远,再加上还不知是否有宵小之辈要暗算于你,亦丰,无论如何,我不离开你!” “那这里怎么办?”夏铮反问。“祖上数百年的基业,又交予谁!” “就算你交予我――我也不过一介女流。”陈容容道,“君方和君超都大了,不论你交给谁……” 话语说到这里,她忽然似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君方……”夏铮已经喃喃地道。 ――君方虽然是大了,可他……并不是夏家的后人。这件原本迟迟拖延未决的事情,竟然这么快,要放在眼前。 “君方和君超……你知我这么多年也未能决断,所以才……才只能将一切交托给你!”夏铮垂目道。“容容,就当我真的优柔寡断。真到万不得已要决断时,反正我也不在,一切就――就由你决定了!” “由我决定?”陈容容忽然站了起来。“君方虽然不是你的孩子,却是我的亲骨肉,你怎么放心把这种事交给了我?你怎知我不会偏袒君方?若我……若我真的决定了,你们夏家的基业却落在了旁姓,你……你甘心吗!” 她这般说着,却也哽咽。明知这不是现在该争执的重点,却偏偏每一件事都如要加重那悲戚,叫人止不住悲从中来。 “我……我真的没将他当过外人。”夏铮喃喃道。“我担心的只是他性格鲁莽,而且,常常不够有男子汉的担当,才不放心将庄子交给他。若他能改掉这些,我……唉,我又有什么好犹豫!” 一二七家事难断二 “若你果真觉得君方担待不够,那你就决定交给君超吧!”陈容容忽决绝道。“君超虽然年纪小些,却比他哥哥……比他哥哥稳重得多,当此大难,该反而有所成长,若夏家庄交给他打理,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要放心些。你现在决定了,也省得往后总是犹豫了!” “但又该怎样与君方讲?”夏铮道。“我总不能……” “现在都已是这样了,夏家庄也没什么好风光的了,便告诉了君方真相,你分一些家产给他,让他另起个家,也未见得比不上让他守着这里。” “事起仓促,还是思虑周全为好。”夏铮仍然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不如这样,我们把君方和君超一起叫来,将今日圣旨之事告诉他们,看他们是何反应――君方平日里是有些吊儿郎当,可近日倒也在家用功,我想他也许也是懂事了,如今家中变故,他若愿有担待,我又怎能轻易将他赶离夏家?只要他愿将我们夏家庄维持下去,又为何不能将这番基业交托给他?” “亦丰……”陈容容望着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方道:“好,我让人叫他们来。” 夏\这些日子的确都留在家里,娄千杉的惨状至今仍令他心有余悸,才有点明白无论朝堂还是江湖大概都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果然是要冒着险的。 幸好自己的父亲还是个靠得住的人物,只要往夏家庄这块牌匾后一躲,许多麻烦自然便退散了。――在他看来,沈凤鸣自然也是因此才躲到这里来的。 听闻陈容容派人叫自己过去,他便依言。进了房间,才发现夏铮、陈容容的面色不太对。仔细看夏铮,他根本浑身都湿透了,却浑如未觉地还这样一身湿衣地坐着,那衣还是朝服未换,怎么母亲也没说他? 他有些警觉,叩了礼,夏琛也来了,向父母兄长礼毕,陈容容才道:“君方,君超,今日你们爹上朝,皇上颁了道圣旨给他,你们都瞧瞧吧。” 两个都应了是,夏\便双手去接来阅,方阅到起头,已喜道:“是要将爹升为……” 才不过出口几个字,面色、语调却都变了:“……梅州?梅州是什么地方?” 夏铮方开口,沉沉道:“此地往西南去,过了福建,也就是了。” 夏\惊得说不出话来,将那旨意捏在手里,只道:“为何突然要将爹调去南方?我们……我们从来都在这里,在这临安城的呀?福建再往南,那里乱得很,遍地是乱民,话语只怕都不通,为什么要我们去?” 夏琛自也吃惊,连连道:“爹,怎么这么突然?这……不是升你官吗?怎么往远了调?” 夏铮只淡然笑道:“是升是贬都罢,这圣旨就已是这么写的了。我自觉近年也没什么功绩,好事原也轮不着我。” “那……那爹,意思是,我们都要一起去梅州吗?”夏\略有试探地道。 夏铮只看着他:“你想去吗?” 夏\涨红了脸,道:“我……我不知。但梅州人生地不熟的……” 他抬眼看见夏铮的目光,忙又道:“不过爹走了,留在此地,也未见得能再似以往那么风光,也不见得好。” 陈容容已知他怕苦,叹了口气,道:“我们已商量过了,庄子里这许多人,自然不可能都跟去梅州的,而且大家都是临安人,谁又愿离了妻小去那么远。也就是你们兄弟俩,要作个选择,是跟着爹去,还是自个儿在此立业。如今便是两条路,一是大家都去了梅州,家里辎重细软就都得运去,咱们夏家,就在梅州重新开始;二是我跟你们爹过去,你们兄弟留在这里打理庄子,咱们夏家庄,还是临安的夏家庄,只是庄主却是你们了。” 夏\自也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悄悄看夏铮一眼,道:“就算……就算举家都搬去梅州,也没那么容易,可这圣旨却催促爹这几日就要上路了,那……那第一条路,不就行不通了?” 一边夏琛却忽道:“我陪着爹去,待那里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接娘和大哥过去好了。” “梅州你又不认识。”夏\便道。 “总不能让爹一个人上路啊!”夏琛脸也涨得红起来。“庄里人多,梅州却没熟人!” “君方。”陈容容看着夏\道,“娘晓得,你不想去梅州,是么?” 夏\哑然不语。 “你不愿吃那般苦,是么?”陈容容的口气有些紧逼起来。 “娘,不是我不……谁又愿意?我们在这里好好的,忽然发生这样的事。――定又是那个朱雀,他是不是又跟皇上说了些什么,就像上次似的。要不……我们设法拖上一拖?我再去一趟青龙谷,把拓跋表哥找来帮忙,或许也跟上次一样,过两天就没事了!” “除了靠运气、靠别人你还会什么?”陈容容恨道。“君方,我们不说此事有没有转寰的余地,只说现今情形――君超想跟着我们去梅州,你呢?你是决意要留下来了?” “容容,不用问他了。”夏铮似乎忽然很是倦怠。“反正我们原本也没打算带他去的。” 夏\自是不想去,可听夏铮此言,却又心里不爽快,道:“爹原本就打算只带君超过去?” “也没打算带君超去,你们兄弟两个都留在这里吧,那般山高路远,似你们从没出过远门的,还是罢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君方,你往后要收敛些性子,爹不在,你不能事事再由着自己,万一惹出事情来,反要你弟弟替你收拾,也未必能那般万全。” 夏\还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只看了夏琛一眼道:“爹,您就放心,我自然不会惹事的。” 夏铮叹了口气,道:“爹的话,你可都听?” “我都听。” “好。”夏铮咬了咬牙,道:“我和你娘离开之后,这夏家庄,我便交给君超了。他年纪小,或许会被人看轻,那时候,你要帮着他些。” 夏\才真正吃了一惊,“……什么?”连一边夏琛也是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听爹的话么?”夏铮还是看着夏\,再问了一遍。 夏\才像反应过来,面色霍然一变,道:“为什么?” “君方……”陈容容伸手欲待扶他肩,却被他将手一甩,面色已变,向夏铮道:“从来你不管我,也便罢了;你不教我武功,也便罢了;可――现在这……是什么道理?” 他忽一转头看着夏琛,又转回来。“这话我憋着也久了,正好大家都在此,便说说清楚吧!怎么,君超是比我长得顺眼,还是他武功比我高,还是他人缘比我好?他也不是只差我一岁两岁,他小我整整九岁,不过是个小孩子,爹你却要他接这个庄主?我便这般――这般不堪,连一个小孩子都比不上?” 夏铮阖目叹道:“我便知道是如此。君方,非是爹偏袒谁,只是……唉,爹或许是平日说得你少了,如今分离在即,也便摊开来说吧。你虽比君超大上那么多,可是待人处世,却终究有些自私,反不如君超周全,爹是想,反正你一贯也散漫惯了,这个担子交给你,或许太辛苦,不如给君超,你偶尔帮帮他,也就是了,就不必那般累。” “哼,都是借口!”夏\喊道,“什么太辛苦――就没有今日这张圣旨,你也是这般想的吧?怪道你从来不教我武功了,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何时给你丢了脸了?我夏君方是这夏家长子,你一句‘不必那般累’就将庄主传给他――旁人会如何想?你要我在这临安城,如何做人?” “君方!”陈容容忍不住道,“何时准你这样跟爹说话!” “那你还要我怎么说话!”夏\将那圣旨在桌上一掼,“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以为爹不过是表面上待我冷淡些,可原来――原来到头来――” “君方……”陈容容没办法,只得道,“这样吧,你跟娘到里屋来,我与你说件事。” “什么样事情我都不想听!既然你们那么喜欢君超,跟他去说去!” 他说得气急,转身撞门而出,径自走了。夏琛尴尬无已,只得道:“爹,娘,我去追大哥回来!”便也要走。陈容容反将他一拉,道,“别去了,他性子是这样,冷静一会儿便好了,你现在去,他迁怒到你头上。” 却听夏铮摇头道:“我便知这事情我怎样说都不好,果然――早知还是一开始便听你的,也就罢了。” 陈容容也摇头道:“我知你只是想再给君方一个机会,可惜他……” 夏琛仍然着急,道:“我先前说了,我陪爹去梅州,这里交给大哥就行了,我可没想过接任什么庄主。” “你大哥平日里只知在外玩耍,知道庄里什么事?还不如你知道得清楚!”陈容容道,“先不必说了,这件事,我和你爹已决定了,你也不必推辞,这也不是什么轻松之事,你小小年纪,恐怕会吃力得很。” 夏琛欲言又止,只是忧心。 一二八沉心之择 整个夏家庄的午后被一种沉闷的气氛笼罩着,既因夏铮突然要被调离而恐慌,也为他终于将庄主之位传给了夏琛而哗然。 沈凤鸣也与庄中众人一起,听夏铮宣布了此事,心里却另有一番难受,只如被什么东西压了,便要喘不过气来一般。眼见夏铮已经转去里面,他忍不住跟了进去。 “夏庄主。”他喊住他。 夏铮回过头来:“哦,沈公子。”面色一如往常。 “庄主……真的决定三日之后就出发去梅州?”他勉强着道。 “圣旨可不敢违抗。”夏铮轻轻一笑道,“不过沈公子不必担心,即使夏某不在,沈公子也只管放心留在庄子里,有君超在,也是一样的。” 沈凤鸣心中难过,却又无法尽吐。“蒙庄主高义,庇凤鸣于夏家庄,一直未能为庄主效什么力,深感……深感愧疚。如今若有难处,庄主只管明言,沈凤鸣若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夏铮拱手道:“不敢当,这段时日君超有沈公子陪他习练武艺,大有长进,夏某原已感激不尽,怎敢再有所求,只是往后只怕愈发要对这孩子疏于照顾,公子既然开口,那么只盼……只盼公子仍能多多指教、协助君超才好。” “我说的……并非这里!”沈凤鸣忍不住道。“夏庄主,据我所知,往梅州这一路,福建境内,乱民结党,匪徒横行。这且不说,庄主难道没想过这事情是有人在背后主使?这主使之人必定是不敢在京城里对庄主有任何不利,千方百计地逼你离开,要在途中下手。庄主纵使武功高强,可也难敌暗算!为何又不与皇上力陈内中奸谋,为何就这样让小人得了逞?” “小人?”夏铮苦笑。“我不知公子心里怀疑的是谁,但向皇上如此说的,是太子和庆王。公子认为皇上会听他们两人的,还是听我的?” 沈凤鸣吃了一惊。他一心一意以为此事必定又是朱雀暗中唆使,却不料有此一说。“太子和庆王?这……怎会是他们?”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无论如何,在弄清楚对手的目的与要用的手段之前,庄主不应贸然上路。凤鸣在此地还有一些朋友的,定设法替庄主打听一些情况回来!” 夏铮见他似就要这般向外走,忙道:“沈公子,此事不宜!上回凌夫人提起这段时日有人要对付你,要你休要外出;何况进不得内城,也必打听不到太子他们什么动静。这是夏某人的事,公子也不必太挂心了,毕竟我在江湖上也有不少朋友,离了京城固然离了夏家之根本,但太子岂不更是离了根本,若真要对付我,也未见得便要如他所愿。” 沈凤鸣摇头:“我避在此处,可不是要避一生一世。庄主曾为我出过头,凤鸣不过是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人,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所害。” 他只说了这一句。因为更多的理由,他没法对夏铮说。他不能告诉他,他还有途径联络朱雀;也不能告诉他,那所谓要对付自己的那些人,不过是当初夏\去游说太子而来的――如今既然夏家已成了太子下手的对象,这层关系应该也不复存在了。 夏铮还待阻拦他,沈凤鸣只对他微微一躬:“我自会小心。” 外面还是阴沉的淅沥沥的天,沈凤鸣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往依依的住处而来。他必须要问清楚――问清楚朱雀,这事情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他不信会有这样的巧合,也不信太子会突然要对付一个根本不犯他的夏铮。 只是,庭院冷清,依依不在。 他略作停留,可是也知她既然不在,定是在朱雀府里,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他心情沉沉,转身往城郊而走。 城东的这个小村落人并不多,来往的村民也不会知道,两个多月前搬来的那一个年轻人,做的会是杀手的营生。 这个沈凤鸣习惯叫作“阿角”的少年从前年入黑竹会以来就一直追随着他,是沈凤鸣曾在内城总舵里抄下过住处的几名好友之一。诸种事变,他从未及与他们晤过一面,可今日,没有办法,他非来求助于他们其中之一不可。 天雨,村里小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影,不过沈凤鸣还是十分小心地瞻前顾后了许久,确定没有人,才依近了那屋子的窗户,依照约定的暗号,轻轻敲了几下。 他随后转去门边。虽然敲的是窗,但依照约定,听到窗子这样响,却不是循声去开窗,而是去开门。果然才刚转至,那门已经“咿”地一声打了开来,阿角见到他,低低呼了一声:“沈大哥!” 久别重见,原是惊喜,阿角将人让进屋里,已道:“沈大哥怎今日才来?一直没你的消息,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前阵去打听了下,似乎是听说没事,可怎么也不给我们个信?” “阿角,我现今身份尴尬。”沈凤鸣道,“若不是有事,我今日也不来的。你多受累些,帮我个忙,但别把我来找你的事情说出去。” 阿角只觉奇怪,却也道:“沈大哥怎么说这样话,有什么事要帮忙,但说便是。” “你去一趟林子里,不用刻意问,只帮我留心今日有没有比较大的生意。一会儿便去,若没有,就明日下午再去一次。” ――所谓“林子里”,说的是临安城外一处树林,最初不过是黑竹会中有人约在那里交接过一次任务,或许是因为那地方的确阴暗隐蔽,被选作交接任务的地点次数多了,渐渐便成了会中众人心照不宣的交换消息之地了。 阿角有些犹疑,道:“有没有比较大的生意……这,这旁人的生意,我若不刻意问,怎么知道?” “这容易。”沈凤鸣声音低着。“若是大生意,自然不是一个人能做得了的,大哥派下来,必是先派给几名银牌,然后再往下派去。虽则通知都是私下里,可一旦有这种事总免不了到了那边要交头接耳的,你只消看到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内里还有那么两个银牌的,必就是有了。” 阿角哦了一声,道:“那沈大哥现今居于何处,我怎么通知你?” 沈凤鸣正待说话,忽然门上却被敲了两敲,显然,也是种暗号。 阿角眉间一紧,道:“怎偏今日――有任务来。沈大哥先避一避,应是很快就好。” 沈凤鸣点头,向里间转入。阿角去开了门,果然外面的人不过是看明他身份,便递进一张纸条,随即离去。听得关了门,沈凤鸣悄然出了来,道:“又有事情要做?” 阿角点点头,道:“不晓得这回又是什么人要遭殃。”便打开那纸条去看,一看之下,面色却是一变。 沈凤鸣注意到他面色之变,道:“怎么?是什么人?” 阿角却犹豫了下,道:“我……我不知道是否能说。就算是沈大哥,也……” 沈凤鸣也是一默。一贯都是他教这些少年们循守规矩,任务的详情,原是不该对外人说。他沈凤鸣如今的身份,从官面上来讲,也的确是个外人了,阿角不得告诉自己,他自也无话可说。 可阿角的表情却分明已经说了这任务的不寻常。沈凤鸣想了一想,道:“这样,你别说,只我问你,若对了,你便点头。” 阿角连忙点头,分明不说出来也是难受。 沈凤鸣沉吟一下,道:“是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 阿角已经点头。 沈凤鸣心里已经一沉。“那就是‘大生意’了。” 阿角又点点头。 “超过五十人参与的大生意?” 阿角惊异地看着他,不断点头。 沈凤鸣轻轻嗤了一声,闭目转开。“想不到你也有份,倒不必再费心去查了。” 阿角实在忍不住,开口道:“沈大哥就不……不猜猜是谁?” 沈凤鸣没转过来,只低沉道:“是不是夏铮?” “你怎知道?”阿角讶然无比,已经忘了点头,脱口而出了。 沈凤鸣轻轻哼了一声,心内却已极苦。他怎能不知――他原就是因怀疑此事而来的。让阿角去调查是否有这件“大生意”,不过是他想确定,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跟朱雀有关。 若只是太子、庆王,他们若想在途中暗害夏铮,自有自己的人、自己的手段,而应不会去动用属于朱雀势力的黑竹会。如今黑竹既动,只能证明朱雀决计脱不了干系;而他动得这么快,上午方下了圣旨,下午这一纸杀人的命令已传至,足见他早已有谋,决计不是因得知此事之后才临时起意落井下石而已。 ――朱雀啊朱雀,我曾那般希望我是误解了你,可你果真心胸狭窄到这个地步,夏铮已与你秋毫无犯,只不过因为他是君黎的父亲,你便要杀他? 阿角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双手紧紧握拳,表情忽然悲愤,不觉道:“沈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凤鸣方回看向他,摇了摇头。忠于自己的任务――这也是他们杀手的规矩,他纵然不希望朱雀得逞,可是此刻,也无法开口让阿角放弃这个任务,何况仅仅他一个人放弃有什么用?这样的“大生意”,动用到的可能有数十乃至上百人,阿角在其中,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 “你……千万记得,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与我见过面,只当我今日没来过就好。”他涩涩地道。“只是……千万小心保重。因为,你在执行这次任务的时候,可能会遇见我。” 一二九沉心之择二 “遇见你……?”阿角不甚理解,可是沈凤鸣已经不愿多说。他只能追上前去,道:“沈大哥,那你也千万保重。” 沈凤鸣已经掉头走了。我保重?我为了一己之私、一时意气,与朱雀暗中往来了这么久,“保重”得够了!原以为只不过是为他打探消息,不至于真成了他的爪牙,可为他做的那些事,都招致了一些什么后果?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我还要后悔多少次? 他抑住心中起伏,低着头,也不擎伞,就这样淋着雨往回走。那时以为就算有一日要与朱雀断绝合作也必是因为旁的缘故,却不料偏偏是为这非亲非故的夏铮。或许因为多少觉得夏铮是个好人,或许因为与夏琛也已经成了朋友,他想,若我不知来龙去脉便罢,既然知道了,我――便没法放任不管。 他深深吸了一口雨浊,忽然又想,我是知道了这一切,可那个道士呢?他倒是安然自在,却不知自己背后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若将朱雀与夏铮放在他面前,他如今会帮谁?说不定还真是帮他这所谓的“师父”朱雀。他不知夏铮是他父亲,也不知朱雀已使了这样阴谋。那一切因他而起,可他…… 他叹了口气。若此刻君黎在自己面前,他还真的不知该不该将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告诉他。 ----------------- 即便没有沈凤鸣,在这个傍晚,君黎却至少也听说,夏铮要被调离临安了。 他愣愣一个人坐在廊上,看了半晌中庭的雨。虽然与这个人不过见了那么几面,可一直总隐约有一种心意上的相通,尤其在重新得他相赠那个剑穗之后,种种因夏\而起的怀疑和不信任便又消退下去。这与其说是什么好感,不如说是种朦朦胧胧的信任,就好像那剑穗便是一种相互倚赖的信物,而什么言语都不必有。 而今,他要远行了吗?早晨心血来潮地去垂拱殿外,想来也算是适时,得以在他离开前最后多见那一眼。 ――据说是“升调”。君黎不谙那般明争暗斗,只料想既然是“升”,便不是坏事。可即使再不谙那一切,总也知道这是要人背井离乡,从直觉来说,不似寻常。他虽然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可又能怎样?只能说服自己一切心烦其实都不过天气作祟。 忽然斜面人影一闪,是娄千杉正从房里出来,瞥见君黎独个在此,眉眼一动,轻飘飘转过了弯靠近,笑道:“君黎道长,怎么一个人在此闷闷不乐?” 君黎历来不喜多理睬她,面色平淡,并不答话。 娄千杉反更往前凑了一凑,轻笑:“我晓得了,是怪我总霸占了秋师姐,你不高兴了对不对?可是也用不着生气嘛,我是女孩子,难道还会把她抢走了不成?你若一个人闷,尽管来和我们一起说说话,我又不会推你出去。” 君黎冷淡道:“我一个人在此挺好,娄姑娘身体弱,多休息为佳,不要在这里被雨扫着了。” 娄千杉还待说什么,一股压迫感忽然隔空而至,逼得她话语硬生生吞回,两人一起抬头,却是朱雀正来了中庭,面色带着些凛然,就这样逼视着娄千杉。 娄千杉心里怕了一怕,下意识站正:“朱……朱大人。” 君黎也不得不站起来,欠一欠身:“师父。” 朱雀眼角扫了扫他,只向娄千杉道:“你过来。”便转身先去了书房。娄千杉果然只能低头跟去。君黎倒是松一口气,心中庆幸。 娄千杉不无惴惴。果然,进了书房,朱雀回身已冷冷道:“我告诉过你不要接近君黎,你只当耳旁风?” 娄千杉眼珠微微转动,勉强换出一副巧笑:“千杉决计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君黎道长一贯太过淡漠不快了,想逗他开心,这――也不行?” 朱雀似乎无心说笑,只沉沉道:“再让我看见一次,我送你回张弓长手里。” 娄千杉听他语气严峻,知他决计做得出来,只得收了笑垂首应了,心下却奇。明明自己一直与秋葵那般亲近朱雀却也不管,怎么独独怕自己去接近君黎?话说回来,先前他还曾令君黎给自己疗伤,似乎也并没有似今日这般谨慎。他在怕什么? 朱雀听她应了,凛意才敛去些,道:“今日夏铮的事情,你也晓得了?” 娄千杉点点头:“听说了,想来不几日他便不得不启程去梅州。千杉先恭喜朱大人这次计谋成功。” 朱雀只是漠然应了,道:“你后日再跑一趟摩失那里,传个消息给他。” “这次要告诉他什么事?” “就说你发现――我已经调派了黑竹会大量人手,要在途中截杀夏铮。” 娄千杉轻轻咦了一声。“这次又是什么目的?” 朱雀轻轻哼了一声。“算是为了你。” 娄千杉惊讶:“我不懂。” “黑竹会的事是张弓长在安排,他既然与谢峰德是一路,便算你不去说,摩失也会知道,倒不如你去了,更可取信于太子。” 娄千杉反而抽了口冷气:“意思是截杀夏铮是真有其事?” “自然是真的。” “可这――先前刚让他们相信夏铮是与朱大人共谋,如今却又要杀他?” 朱雀冷笑。“反正等夏铮上路,那便是箭已离弦,无可更改。便是要让太子知道,他这一次错了――我朱雀和夏铮,可没半点共谋。” 娄千杉仍是不解道:“可既然箭已离弦,也就不必一定要杀他了啊?” “往后我与太子还要共处,夏铮不死,岂非等于心结还是不解。” “但――就算不动用黑竹会,太子的人大概也会在途中安排些什么,总之不会让夏铮好过的,大人何必……” “就怕他那些人还动不得夏铮!”朱雀口气忽然透出阴狠来,打断了她。“你以为夏铮是好对付的脚色?便算是你们黑竹的马嘶凤鸣都还在,也未见能轻易拿下了他,太子那里略能当一些的也不过一个葛川,一个摩失,但这两人不可能同时离京,他最多不过派出其中一人。” 娄千杉听他说得决绝,才道:“好,既然朱大人如此交待,千杉自当照办。” 朱雀才“嗯”了一声,照例加上了一句:“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娄千杉也照例点点头,这一瞬间她看见朱雀眼睛里亮腾腾跃着光。那竟是种让她恐惧到发寒的光亮,让她隐隐觉得朱雀竟好像隐瞒了什么。他是真的恨夏铮――他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缘由,掩埋在他所有那些莫须有的言语与举动之下,令他非要置夏铮于死地不可。 在退出书房的一瞬,她忽然有种感觉,觉得――他不让自己接近君黎,或许,更与这件事情有关。“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从来目空一切的朱雀,为什么谨慎至此?他连告诉我这么一个“外人”都不怕,为什么却怕别人? 廊下,君黎仍然坐着。可娄千杉从另一边饶过,再也不敢靠近他半分。 沈凤鸣回到夏家庄也差不多是这时候。是时已近黄昏,渐暗的天色里,只见庄子门口撑了一溜的伞,似是有客人。他走近去,只见人似乎正准备离开,李曦绯站在门口送客。 “李管家,是谁来了?”沈凤鸣上前道。 李曦绯看到他:“皇上给庄主的赏赐,方才着人送来了庄子里。” 沈凤鸣已看到夏铮犹在前厅门口与一个高鼻深目的男子说话,偷眼细看,该正是摩失,便低声道:“真是皇上派来的?” 李曦绯看见他目光所到,解释道:“那一位摩失大人是太子府上的要人,说是太子听说此事,特派他随着一同来看看庄主,还说――说两日后庄主上路,还会派些人护送庄主至梅州,叫我们只管放心。” “护送?”沈凤鸣皱眉。什么护送,这分明是裸的挑衅。否则,一个寻常三品官员,哪里劳动得了太子多加关心? 只见摩失与夏铮末几句话已说完离去,他忙入了前院,道:“夏庄主,我方才打听到些事情,去梅州的途中,黑竹会也……” 话未说完,却只见夏铮表情似极为低落,空茫茫好似什么也没听着,不由一停。“夏庄主?” 夏铮才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沈公子回来了?” 沈凤鸣见他全不似先前那般平静淡然,料想是摩失带来的话必太过放肆,心头愈发不忿,上前两步道:“庄主不必多想,无论太子是好心歹心,也不管他们埋了多少杀机暗算在路上,只消我沈凤鸣这条命在,必不让庄主有半点闪失!” 夏铮目光中才显出诧异:“此行甚险,沈公子的意思……要随我去梅州?” “不错。”沈凤鸣回看着他。“庄主于我有恩,如今前路艰险,我岂能便此坐视?何况对手如此猖狂,圣旨方下,他竟便就露出真面目来,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当庄主你是软弱好欺!” 却不料夏铮听闻此言,却竟眉目都轻轻一颤,就像是忍了许久而终于按捺不住,流下泪来。“沈公子如此重义,又要夏某心何以堪?”他言语竟哽了。“若……若君方有你的一星半点,夏家庄如今……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沈凤鸣听着这话有些不对,不由道:“君方?――大公子他又怎么了?” 夏铮方抬起头来。“沈公子只道摩失是来替太子传话,向我示威的么?” “难道不是?” “太子原本恐还不至于如此,可――是我未防,我决意将庄主之位传于君超,未料君方竟径自跑了出去,去了太子那里!” 一三〇沉心之择三 “他去了太子那里?”沈凤鸣吃了一惊。“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夏铮叹道:“我为怕大家多想,没提起此事根本系出太子一党的鼓动,所以君方确实不明其中关系;可我亦不知他何时与太子竟也打过交道,依照摩失的说法,君方是心中不平,就去了太子那里诉闹,想要以太子的利害,来逼我改变主意,甚至还放言说,若我不答应,他便不回夏家庄!” 沈凤鸣眉头也轻轻蹙起。夏\看来此次是真的偏执了,自娄千杉那件事之后,他原已不敢去与太子接头,可如今为了这个庄主的位置,却竟再次去投奔太子,如今人落到太子手中,沦为太子要挟夏家庄的筹码恐还不自知吧? “所以摩失此来――此来是想逼庄主改变主意的?” “没错。”夏铮道。“他把话说得很明,君方已经答应了太子,若他得到这庄主之位,夏家庄日后就是太子在这临安城的膀臂。可悲他这么大一个人了,竟连半点辨别是非之能都没有,竟不懂得大义与小利之别,竟会以己为质反来要挟自己父母,却不知这样才正中了太子下怀!” 沈凤鸣只能沉默不语,半晌方道:“那庄主的决定是?” “我不知。”夏铮哑着声音道。“我实是不知……” 他停顿了一下。“沈公子,你若是我,你又会如何?” 沈凤鸣也说不出话来。夏铮都决定不了的事情,他怎能决定?若换作是他,他更决定不了。 这一件事情终于也瞒不过庄里的人,庄中上下因今日之事本就人心浮动,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便极快传开,不多时差不多人人都知道,这继任庄主之位,还有变化的可能。 但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无可避免地传开了――因为这庄里,毕竟还有很多人知道夏君方根本不是夏铮的亲生子。当此情境,终于有人再难将这旧事憋在心里,也不知是谁先说了出来,夏家庄的这个晚上愈发哗然一片。原本也有些心中为难的庄众家丁们,大多心里头自然倒去了夏琛一面了。 ――总不见得夏铮要以自己这数百年的一个夏家庄,去换那一个根本并非自己亲骨肉的逆子吧?在旁观者眼中,这根本算不得一个值得犹豫的选择。 夏铮和陈容容也无力阻止这件昔日真相的浮出。夫妻二人本已愁苦,一夜未睡,清晨相顾,都见对方眼窝深陷,面色苍黄,原本还不那么看得出已年过五十的容貌,就如都一夕便老去了十岁。 他们是真的不知自己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样的孽,才令这一生的子女亲缘变得如此风雨飘摇。长子离散,一墙之隔却如天涯;次子离心,虽欲同心却同心不得。 也就只有在这个清晨见到最小的儿子夏君超的时候,两个人才稍许有些宽慰。最少最少,还有他。 夏琛一进了夫妇二人的房间,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这少年虽然性格脾气都还趁夏铮的心,可究竟年轻志稚,昨日一事已令他反应不及,夜里又听闻了关于自己兄长的传闻,这一夜自然也是睡不好,一大早就来要问个清楚。陈容容一见他哭,忍不住也垂了泪,母子两个一言还未发,便抱着哭了半晌。 “他们在说的那事情是真的吗?”夏琛哭着,还是问出口来。“大哥的事情――是真的吗?” 陈容容抱着他:“是真的。” 夏琛哭得愈发厉害:“若爹是因这个缘故才让我继任这个庄主,我不要!让大哥回来啊,我陪爹去梅州,陪爹和娘去梅州!” 陈容容喑哑不语。这一件事,她没有多说一句话的资格。这件往事被这般翻出,她这个昔日“红杏出墙”的女人必被推至风口浪尖。她知道自己只要多说任何一句,必都是这庄子上下的把柄。 她只能回过头,望着夏铮。 夏铮已经走上前来。“君超,不要哭了。”他虽然这般说着,却也强忍着眼泪。“爹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无可更改。” “亦丰?”陈容容看着他,似乎是想确定他的答案。 “我想了一晚上,如今已决定了。”夏铮沙哑地道。“若没有他昨日擅自跑去太子那里的事情,我或许反更痛苦犹豫,可如今……我想明白了。一次次希望他能懂事起来、改掉那些任性的毛病结果又是如何?他是愈来愈不懂事,愈来愈担当不起这个家了。我若让他来管这个庄子,无异于亲手毁去夏家庄。君超,并非因为你大哥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才放弃了他,而是我――我不想让堂堂夏家庄反成为了旁人的走狗――是谁的都不行,不是太子,也必不是其他人。我知我们走之后要你一个人抵挡这一切千难万难,可是爹相信你,你定不会叫爹失望的。” “可大哥怎么办?”夏琛依旧泣道,“大哥不是还在太子那里吗?真的不让他回来了?太子不会将他怎样吧?” “我人都走了,太子加害他有什么意义?最多,便让他就此追随太子去吧。反正他若不回来,最多他一个人成了太子的人;他若现在回来,我们一家都会成为太子的人――我却不希望夏家再附庸于谁了。你大哥本有官职在身,你却没有,你做这庄主,那内城之中的任何人,都没借口来寻你的麻烦。”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拓跋表哥以往常跟我说伴君如伴虎,有些事,不是自己小心就够。我也知他说得没错,所以也在一直寻机会远离内城,慢慢从那乌烟瘴气之地抽身,可惜终于也未来得及,但你应可以做到了。若有人想来对你加官封爵,拉拢于你,你想必知晓应当拒绝的吧?” 夏琛一边点头,一边道:“那这次事情,不通知拓跋表哥吗?” “你拓跋表哥……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人,何况,他来了,我便能不去梅州?”夏铮苦笑。“不过,明日也派人送个信给他吧,毕竟梅州地远,我顾不到你,徽州还近些,若他愿意对你略加照拂,也算好事,只是你却不要样样都想着依靠于他。” 夏琛虽然应了,却显然心事重重,在想旁的事,隔了一会儿,又落泪:“大哥他……他自己却还不知这身世吧,可想必……迟早也瞒他不住。那时他心里必比我们难受百倍,爹,我不知那时如何面对他,我……我真的有点慌。” “慌什么。”夏铮只道。“在这个家里,最该问心无愧的人就是你。爹往日是怎样教你的?一些小小的难受就抵不住,如何行得正直?记得,从今日起,你就是负担起一整个家的人了,做事万万不能但凭一己情绪私心,要考虑周全。 夏琛只好擦泪道:“我知道了。” ------------------------------------- 直到第三日的拂晓,夏\也并没有等来期待中的消息,取而代之的,是夏铮启程离京的报信。 雨一直在下着,从那天开始就未停过。太子府这间陈设豪华却又孤冷至极的房间,原给了他最大的期冀,却终于成就了他一生最深的绝望。 就在三天前,他想象着将来要受的那般眼光,那连自己弟弟都要爬在了自己头上的日子――那是他根本难忍的,连这样想想都无比恐慌;可在三日后,他的期待已降至谷底,只盼着自己的父亲能来问一声自己的情形,哪怕是要自己跟去梅州那样的苦地也好――可就连这低入泥土的期待,都没有实现。 父亲没有来。非但没来,他还听说了夏琛已在众人瞩目之下接任了庄主。 他的孤注一掷败了。他望着这乌云密布的天,真正知道,他一无所有了。――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摩失在这个时候适时地进了他房间,咳了一声,道:“夏公子,看来……令尊大人真的有点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夏\咬紧了嘴唇,一语不发。 “公子觉得,令尊大人为何要对公子如此苛刻呢?” 见夏\仍是不说话,摩失叹了一口,上前道:“公子不消难过了,夏大人看不上你,太子爷可是很器重公子的,方才还对我说,若公子愿意,便留在这府中,太子将来还大有借重之处。” 夏\才勉勉强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可……可那张弓长他须放我不过吧?” 摩失笑道:“夏公子以为,贵夏家庄的地位比起太子来如何?” “自然比不上太子的。” “公子躲在夏家庄里,张弓长便未能将你如何,缘何认为太子府反而庇护公子不得?” 夏\也觉无可辩驳,可毕竟一贯想着夏家庄是自己家,在太子府就未免有些底气不足。但在此刻一想,那所谓自己家原来早已回不得,他忽然浑身都发起抖来,就如恍然梦醒,恨怕到无以复加。 “是,是,我为什么一心要念着那个根本不要我的夏家庄……”他喃喃道。“管他去梅州还是在临安,管他是升职还是贬官,与我有什么关系……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猛然向摩失一拜,道:“恳请摩失大人回禀太子,我夏君方前日来此太子府上,投效之心已诚。如今得太子不弃,但凡有任何差遣,君方定万死不辞!” 摩失笑着将他拉起,道:“夏公子太客气了。往后我们一起效忠太子,可不分彼此了。” 夏\心情才好些,点头万般谢了。 一三一铤而走险 等了三天也未有结果的人不止夏\一个,沈凤鸣也直到随着夏铮出发,仍然没有等到唯一可接头的依依出现在城中。他是真的想当面对朱雀明明白白说一句“我不干了”来作个了结,却终于没有机会,最后也只能将所有的愤郁与质问变成又一封无力的信,留在了依依的住所,待她见后转交。 内城光景却又不同。夏铮离京,朱雀心情变得大好,那是这段日子以来少有的好,原本今日依依要回去的,他也叫她留至晚饭之后,甚至还派人将久未顾得上打交道的程平请来,要在府中设宴。 大概只有娄千杉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高兴,她的心情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朱雀不知不觉间似乎愈发倚重自己了,忧却源于那一丁点儿对夏铮夫妇的感念。 她与他们甚至没说过什么话,却心里清楚若不是他们,自己大概也早就死在了那日的暴行之后。可是这一丁点儿感念也只能那样埋在心里,因为在这朱雀府中,没有人能够诉说。 朱雀难得设宴,除了君黎,所有人都喝了酒,就连一贯自持的秋葵也不知不觉有了酒意。好不容易席散,天色已晚,依依被朱雀一手拖着进了房去,想来今夜要留宿了,唯一清醒着的君黎只得将秋葵和娄千杉送回了屋里,随即又送程平。 程平倒喝得不多,风一吹便清醒了。两人行了一段,他忽开口道:“对了,君黎道长,我今天听说件事情。” “什么事情?” “听说,夏大人这次一走,庄主的位子没给夏大公子,反给了小公子,夏大公子一怒之下,好像来找太子告状了。” “哦,是么?”君黎道,“那是夏家庄的家务事吧,太子能管得着?” “不晓得,想来是管不着,所以最后还是小公子接任了庄主,奇怪的倒是今日夏大人启程,太子却派了些手下随行,说是要护送夏大人。” 君黎微微皱眉。“这倒是怪怪的。你听谁说的?” “恭王早上来重华宫,我听他跟我爷爷说的。” “知不知道太子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别的不知,但好像……‘青云手’葛川在其中。不知朱大人可知情,我原想今日跟他说起,可方才席上大家都喝得高兴,一时就忘了。道长回头告诉朱大人一声吧。” 君黎听到葛川的名字,想至那日他欲有暗害沈凤鸣之心,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夏铮庇护了沈凤鸣,这些人无论如何不会是来为他出力的。当下只道:“好,我明日与我师父说。” 他挎剑独自回到府里,雨后天晴,地面的积水映得满院皆是月光。宴席已收拾了,府中安宁,君黎心里却愈发无法宁静起来,握紧那一柄“逐血剑”,似要把一切来龙去脉理出个头绪来。 忽然里面门一响,他抬头,正是朱雀书房的方向,那悄悄走出的人不是娄千杉是谁?君黎心头已经奇怪:朱雀不是早睡了?娄千杉怎敢自己进了朱雀书房? 他便一闪身绕过了娄千杉的来路,向里隐隐看见书房里还有光亮,越发生疑,小心翼翼往里走去,忽然一惊。 书房里的人闻声已回过身来,正是他以为早便就寝的朱雀。 “师父……?”他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没人。” 朱雀看着他。“回来了?” “是。方才见到娄千杉从这里出来,还道她有什么鬼祟之举,既是师父知道的,那便罢了。”君黎说着便要告退,一转念,想到程平之语,便又道:“对了,方才平公子说……” 话语未完,忽然忆起前两日自己坐在廊下时,朱雀便曾叫娄千杉进过书房,那时只道是朱雀警她休来骚扰自己,心里还感激他;可既然这两日娄千杉的确对自己敬而远之了,又有什么理由还要与她这般神秘地说些什么?他――明明与依依进了房间,若没要紧事,何必又特地出来?秋葵是有些醉了,自己也外出了,他――怎像是要避人耳目?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缄了口,朱雀已经追问:“平儿说什么?” “哦,他说……说今天多谢师父款待,他喝得多了点,没顾得上说这话。” 朱雀哂笑。“他倒也晓得客气了。” 君黎还是有些狐疑,目光微转,道:“依依姑娘睡了?” “我让她先回去了。” “这么晚还让她回去?”君黎惊讶。 “不行?”朱雀似乎有些不悦。 君黎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回房去了,师父也早些休息。” 他果然退了出来,沿着走廊穿过庭院,犹犹豫豫路过娄千杉房间门口,总觉得该问问她,可又听朱雀也正离开书房要回去就寝,怕他见着,只得快快走开。 他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只忆得起娄千杉方才出来时那好像心事重重的表情,总觉得似乎只要随便一追问,便会有些难以招架的真相要扑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笼罩不去的影,压得他无法透过气来。他瞪着眼睛躺了许久,终于还是坐起,决意去寻娄千杉。 夜已经愈发地静了,幸好娄千杉的房间里灯火还未熄。他轻悄悄走近,抬手,小心敲了敲门。 娄千杉似乎也惊讶夜半时分竟还会有人敲门――按说除了秋葵,断无别的可能。她便不疑有他,将门轻轻一开,便见着了君黎的面。 她呆了一下。平日里君黎是话也不与自己说一句的,竟会这样来找自己――君黎也知深夜寻她有些不妥,但自己从来心正不惧猜疑,见了她,也便低低道:“娄姑娘,可方便说一两句话?我有事情想问问。” 娄千杉何等伶俐,已猜知他要问自己与朱雀秘密都说些什么。若是两日之前,她定必笑脸相迎,用那般妩媚情态含混其词逗逗他也就罢了,可如今她得朱雀那般警告,不要说与他多作亲近了,就算这样说两句话,她都心中发慌。 “太晚了,不方便。”她生硬地拒绝。君黎甚至是一愣――这态度,并非他所了解的娄千杉。见她欲待关门,他越发起疑,抬手一挡,道:“我不进来,只在门口。便只想知道,方才是我师父叫娄姑娘去书房的吗?” “……是。”娄千杉只得这般答。 “说了些什么?” “……君黎道长,朱大人平日里与你说些什么,我也没似你这般打听过,缘何你却要来打听他与我说什么?” “娄姑娘若定不肯说,那我倒愈发好奇了。”君黎道。“你来这里这么多日,我师父似乎没与你说过几句话,怎么忽然好像却有那般重要的事情,要避开我们,单独来说?” 娄千杉咬唇道:“你就放过我罢。回头被你师父知道我与你打交道,我是要遭殃的。” “回头被秋葵知道你和我师父单独在书房说话――你觉得她又会怎么想?”君黎反问。 娄千杉不料他反过来威胁自己,实是有点急了,道:“我不能说,也不会说的――你真想知道,便自去问你师父,别来问我!” 君黎见她面上神色是真的有些惧怕,可也听这口气中的意思,的确有那一些不可告人之事,见她又要关门,又以手一抵,道:“那我只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们说的事情――与夏家庄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娄千杉面色微微一变,低头:“没有。” 可那面色的微微一变,君黎已然看在眼中。他手松了一松。“失礼。”转回身。 所有那些压在心头的重量,在与娄千杉这番没有结果的问答之后,愈发沉重。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被隔绝在一件可怕的真相之外,那要破茧而出的真实怕是他无法承受的。 娄千杉很快关上门,连房里的灯都很快熄了。君黎心中烦乱到无以复加,全然没有睡意,握着剑一个人在府中走来走去,仿佛这样便能消解那所有的困惑。 恰走到前门附近,忽听门外传来些声响,一名侍卫轻声呼道:“依依姑娘,怎回来了?”君黎心中一凛,向边上一避,只听依依道:“朱大人可睡了么?”一边已经走了进来。 陪候的一边跟着,一边道:“想是睡了一会儿了。姑娘这时辰过来,恐怕……” 依依才站定,踌躇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道:“我自去寻朱大人,你们退下吧。” 众人也不敢阻拦,由她去了。 君黎心头好奇。是什么样事情让依依去而复返?他稍稍跟过去一些,到那第二道门外,未敢再近,只怕被朱雀发觉。纵然在这里,他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静着一动都不敢动。 到底是太远,里面的声息自然也就极轻,纵然运起逐雪意,许久也听不到一些。君黎方始有些无计,忽然只听“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拍中,随后依稀是朱雀高声说了句什么――那语声似乎极怒,可却也只能听得出极怒,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实在按捺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屏住呼吸隐在墙根。倒是可以听见隐约的说话声了,只听朱雀犹自在拍桌怒道:“一个小小的沈凤鸣,竟然也敢叛我!” 君黎心中一提。只听依依的声音弱弱地似在劝他息怒,可仅凭她如何又劝得住,朱雀盛怒之下,已道:“他以为凭他一人能挡得了夏铮不死?要逞血性――好,我让他逞!去把张弓长给我叫来,我要他亲往了结!” 一三二铤而走险二 便是这短短三句,句句皆如重锤,锤得君黎心下早已一惊再惊,一怒更怒。这才是真相?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淋漓真相!朱雀原来早看定了夏铮此行之死――是不是他一早便一手安排了这一切? 他惊怒到整颗心都欲失控,未觉间,浑身杀气竟然满溢,就如无声之雷已炸,瞬时涨入朱雀知觉。朱雀也是一惊,杀意顿锐,可那师徒之意究竟相通,便一刹时他已知这门外之人是君黎无疑。 他的心忽然一沉,锐意竟忽如折去三分,向外便追。君黎并没有避,人已现在屏风之外。 他的气好盛,前所未有的盛,一贯温和的眉宇,此刻却锋棱一片。朱雀停步,冷锐又起,先他而发难:“你好大胆子,谁准你在此偷听!” “哼,若不是听到,我还不知你卑鄙到这般地步!”君黎与他对视着,愤怒之下,杀意竟然不退反进。 他这身内功是朱雀所授,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厉颜相向,师徒二人都是“明镜诀”在身,此刻相对,不需出手,已成草木皆兵之势,依依在侧,竟是连靠近的余地都无,更不要说试图去阻拦。 只听君黎犹自按捺不住,怒言:“原来夏大人这次的事情便是你背后作梗――他与你无冤无仇,如今已然被逼离京,你竟然还要暗下杀手?沈凤鸣一心为你办事,不过是在此事上看不过眼,你对他也要赶尽杀绝!” “没错!”朱雀听他上来语气便不同以往,言语尽是伐己之意,也早忿怒,干脆不辩。“都是我安排的,我便是要杀夏铮,你待如何?” 君黎的表情犹如眉间锋棱忽裂,嘴唇瞬时被自己咬破见血,话语竟难继续,掉头便走。朱雀大怒出手,口中喝道:“留下!” 君黎被迫转身拔剑。朱雀那一掌究竟留了些情,可冰冷掌力扑至,也足以激得他护体之气飒然作响,连那剑身都被激得微微弯曲,发出铖然之声,只差分毫便要侵到肌肤。 “怎么,你还想去追?”朱雀冷然。“黑竹会六十名杀手已在路上,加上太子派葛川带的三十人――你莫非也像沈凤鸣一般没脑子,不掂量掂量自己能挡几个!” “我只不想他们因你的卑鄙送命――非去不可!” 朱雀脸一沉:“我不准你去。” 君黎剑一响:“那便先杀了我。” 朱雀面色急变。君黎说出这句话来,那意思便是不死不休了。“为了区区一个夏铮,竟值你这般与我作对?”他厉声道,“你是忘了还是不知道,夏\当日如何想置你于死?你以为我要杀夏铮,其中没有因你的缘故么!” “因我?我可没有叫你杀人!”君黎恨道,“我是与他交情不深,但我幼年就曾与他相识,心里当他是忘年之友,沈凤鸣也是我朋友,你更不是不知。要我不与你作对,那你现在便下令将杀手撤回!” 朱雀何曾被人这般指使,怒道:“你还真敢要挟于我――不可能!我派出去的人,从无撤回之理!你现在收手,我放过你,就当今日之事未发生过,否则――” “那就来吧。”被压抑住的声音,怒极反静。君黎已经抬起剑来。那剑尖这样无忌而挑衅地点在距朱雀鼻尖三尺之处,连最后一丝情面也消失殆尽。 “真以为我不敢!”朱雀杀机已动,催动掌力,裹挟冰冷内劲压向君黎。君黎赤亮亮剑刃迎上他,欲以身法之快和兵刃之利消解他的压迫。 外面的府丁侍卫太监自然早都听闻内院有变,可这地方非请勿进,没人敢犯,只有秋葵闻讯之下,才敢急急闯入。远远已见两人交换了一招,随即,一剑一掌,再次进入相峙。 她见此情境脸色惨变,只道:“君黎,你疯了?快住手!” 她清楚地记得,数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君黎只在朱雀面前出了半招,就已几乎命丧。她还不知这次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可是那同样的以一剑之孤要挑战朱雀之态,却真的一般无二。那次是为了她,今日呢? 可是那二人谁也没有看她,谁也没有回答她。忽然间才听君黎咳嗽了一声,那强忍的一口浊血还是自嘴角溢了出来,显然仅是一招之下,已然受伤。 便在秋葵心头猛跳之时,只听避在一边的依依也轻轻“呀”了一声。没有别的声音,只是,她抬头,正看见朱雀的袍子自腋下至肩上,竟倒着裂开了一道口子。 君黎的剑尖没有血迹。只是割破了肩上一点袍子,与受了内伤相比,差得何其之远,可偏是这袍袖的轻损才最讽刺。朱雀周身涌动的杀意似乎静去了那么一瞬,随后,狠狠炽烈起来,炽烈到秋葵和依依都连退了两步,才能呼吸。 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空气都在颤动。“养虎贻患,果然是养虎贻患!留你在身边,如今你竟然用这一招――用这一招要与我性命相拼!沈凤鸣叛我,如今你也要叛我!” 话语里居然有悲愤。君黎并非听不出来,只是杀意还是这样燃着,没有更烈,也没有退缩。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若不性命相拼,没有半分机会。” “爹,君黎――你们究竟……出什么事了?”秋葵委实难以相信适才晚宴间还互相谈笑着的两人竟至如此,担心朱雀更要出手,咬一咬牙提气掠至君黎身前。“君黎不会是爹的对手――你们――这便罢手吧!” “罢手?哼,女儿,告诉你,这小子想走――他想便此丢下你就走――你说我要不要拦他?” 秋葵吃了一惊。“你要走?”她不及回头已问。 “我只问你,”君黎言语简单,“你信我还是信他?” “我……”秋葵抬眼看了下朱雀,又垂开,咬了咬牙。“信你。” 朱雀闻言,面容微一抽搐,就如被什么刺到了生疼。 “好。”君黎已道,“既然信我,便信我不会丢下你不顾――今日我要走,是为了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就如当初我非来这里救你不可一样重要,只是恐无法带你同行,但你多等我一段时日,我定回来,带你一起离开。” 秋葵还未说话,朱雀已抬手。“自说自话!你自己都未必走得出这府第,竟还想着来日带人离开!”说话间左手便要将秋葵先拉至自己身侧。 秋葵下意识轻吟一声,袖间利弦激射而出,便往朱雀手腕袭到。眼前倏忽一闪,君黎动作竟快得多,已经抢在她之前,横剑先往朱雀掌上一挡。 朱雀手掌变抓为展,掌心内力一吐,君黎来得仓猝,手腕受力,剑顿时脱手向下而落。朱雀冷笑。那明镜诀本身不过内功心法,并无固定招式承载,君黎的招式一贯皆在剑上,如今离了剑,就算要拼命,怕也拼不出来了。 可两人如今相距已近,杀意相撞便如针锋相对,只叫秋葵头脑如受重压,好似无数奇怪噪音自耳朵传入脑中,搅得头如要裂开般地痛,连神智都像要被这样生生挤出来。她只能退至一边,君黎已经觉出身后一轻,打起了精神来欲待设法拾剑,朱雀岂能给他这个空隙,便在他脚尖堪堪要触到剑,忽然那剑只如被大力所制,就此擦地移出丈许,已在手足所不能及。 抬头朱雀后招已至,那掌力正是“潮涌”之力,竟已不容情。这与数月前又何其相似,纵然功力大进,朱雀那一掌必也是他所不能挡,可他又不能不挡;可如今的他已无惧色,纵是冰川崩塌般的巨力,他也便这样伸掌迎上。 秋葵和依依,都连叫都不敢叫喊一声,只惊到这样捂住了嘴。双掌相交,两人内力顿时已如海河交汇。朱雀行有余力,君黎却一始便已勉强――只觉那一股大力涌来,要将自己全身都鼓破还不够,更将他周身骨节压得咯咯作响,好似一间硬挺挺木屋要立住那澎湃无伦的狂雨大风。 朱雀见他瞬时面色已白,稳住内力恶狠狠如居高临下:“再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追去?” 君黎只用足了力气,回以同样恶狠狠的两个字:“要去!” 朱雀大怒,手上加两分力,逼得君黎一双足往这内院青石地中陷去两三寸。他犹自不死心再问一遍:“还要追去么!” 君黎已经抵敌不住,“扑”地再被逼出口血来,可便是这般,仍是用尽力气说那两个字:“要去!” 朱雀犹可加力,但也清楚如今君黎已是极限,再加一分,他脏腑必受无可逆回之重创,此刻这样看着他,虽目眦欲裂可竟犹豫难决,杀意与杀意交迭着,那原足够吞没对手的力量竟只是这样停滞住了。 ――他是他唯一的弟子。他无法亲手断绝这一切。 【插话:刚从公司年会回来,从五等奖到特等奖整整一桌一个人都没中到好低落……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求安慰……】 一三三睥睨之傲二折完 这一番压到极限的力量,正像那日早晨试悟“潮涌”时,那无止而剧烈地落在头顶的滂沱大雨。君黎浑身绷紧,一心要搏出那“潮涌”意来与他相抗,却被压到无隙可发,在这当儿忽然觉出朱雀似乎心神微分,他怎敢轻易放过,忙趁机暗暗将体内真力依五行之法运动,将弱处暂藏而强处激出,欲待扳回少许,可究竟轻重不知,一霎时与朱雀那同源之气忽如高下交替,圣浊交融,好似体内什么门被打开,蓄谋已久的所有劲力已经自臂自掌,自目自口――自所有可威胁到对方之处前所未有地爆发出来――他听见自己嘶吼出一声,如同忽然体悟到那种潮与潮相撞的两败俱伤――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他这一生都记得。 朱雀身体一震,两人粘滞的双掌终于分开,他竟往后退了一步。君黎退得更多,一连是七八步,几乎立足不稳。所有的杀气忽然都消弭了,只留下最虚弱的自己,痛到浑身骨骼都如欲碎。 “‘潮涌’……”朱雀冷冷笑着。“‘潮涌’……君黎,我一直那般希望你能领悟这一诀,可却从未希望是在这般情境!” 他笑得绝望,竟不像是在笑。君黎也是愣了一下――朱雀那样的杀意,怎么到最后也这样消失不见了?他……在自己以为他会再加力的时候,像是……根本没有这么做? 他一时间无法面对朱雀这样落寞的表情。若对方以强力逼他,他自然死都不肯松口,可这般语气,令他竟也觉出丝歉疚――撇开夏铮或沈凤鸣,那只是他君黎一个人欠他朱雀的。 可现在岂能犹豫,他还是咬一咬牙。“哼――你拦不得我,我便走了!”说着疾走两步拾起那剑来――那朱雀赠予他的剑。 朱雀看着他,没有动。他已知道他去意之决――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君黎,当初他又怎会起意收他为徒?他时时处处地避着不让他知道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他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说我卑鄙,”他像是终于疲惫,只是清冷冷地说,“好,君黎,我卑鄙到底,纵然是你去,六十个杀手我也不会撤回一个,张弓长我也一样还会派去――他们可不是我,不会手下留情――真觉得能保得了夏铮活命的话你便去试试,看看自己这一条性命,能挡得下多少!” 君黎没有理睬,只顾自向外走。反是秋葵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君黎!” 君黎才在院口站住了一下。“我定回来。”没有回头,只是四个字,语声低低。 或许,这是对秋葵的保证;或许,这其实是对朱雀的回答。 月光低徊。那低语,终究随着这离去的人,没入了这黑夜,再也听不见。只有昏风呜咽,落在每个人耳中,激起各自心里不同的回声。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告诉朱雀,他其实也会记得他的手下留情,一如记住他的卑鄙。 ---------------------- 李曦绯没料到这么晚还有客人上门。这是夏铮夫妇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终究有些慨叹不安,久久难眠。少庄主夏琛也是一般无眠,出得门来,一老一少在院中说着话,藉过长夜。听到前面传来声响,两人一对视。“我去看看。”李曦绯站起来,起身先去了。 守夜家丁正匆匆来禀。“李副管,门外一位道长来访,说有要紧事求见少庄主。” 道长?李曦绯心里莫名噔了一下。自二十多年前始,这个家和道士似乎就脱不了干系,那时他来夏家庄不久,还只是庄里一名小厮,可那个叫逢云的老道数次来庄与夏铮、陈容容打交道的始末,仍历历在目,他清楚地记得,每逢变故,那道士就会出现。如今又是夏家正历变故,不会又是他? “是位七八十岁的老道长么?”李曦绯已道。 “倒不是。”家丁回道,“年纪倒轻,记得是大内朱大人府里的,月前我见随朱大人来过一次。” 李曦绯步子一停,轻轻哦了一声。君黎随朱雀来带走娄千杉那日只在前院未再进,他没太在意也便没细看清。当下暗道自己多想,点一点头示意即去处理。 心里却也好奇朱雀的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隐隐觉得总与庄里之变有关。他快步走去门口,乍一见那门外的人,李曦绯却吓了一跳。 撇开所有其他的不谈,那一瞬间的感觉――怎么好像自己三十年前初来这夏家庄时,看见的夏铮?怎么好像此刻这道门,站在门里的是他,站在门外的才是自己? 他忽然有种好慌的感觉,定一定神才忙道:“道长久等。在下李曦绯,是此处副总管,不知道长如何称呼?我们少庄主已休息了,道长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李副管。”门外的道人欠身的动作,和说话一样显得有些滞涩,像是有伤在身。“贫道君黎,与夏大人有数面之交,听说今日一早夏大人已经启程前去梅州,但如今有急事要追赶上他,却不知他走的哪一条路途,只能……” 他说话间,咳了一声,才又道:“只能来此相询,不知李副管可知晓?” 李曦绯狐疑。“恕在下失礼,君黎道长有什么样急事,可方便见告?” 君黎犹豫一下,实不愿将那般真相告知,引他慌恐,只道:“是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交与他……李副管,此事非同小可,请你,请你务必告知!” 若面前的是旁人,李曦绯自然不会相信这般空穴来风之语,可面前这年轻人适才给自己那错觉何其强烈,要拒绝竟是说不出口。 他还是不无警觉,道:“若我所知不错,道长如今在大内朱大人府上效力,敢问今日之事是否受他之托?” “与他没有关系。”君黎道。“此事十万火急,李副管……” 他说着,一时急气攻心,不觉又连连咳嗽好几声。李曦绯也是识武之人,已经听出他声息间暗伤浮动,并非掩饰作伪。 正自犹豫,忽然后面夏琛声音道:“李副管,是什么事?”想来等了一会儿未见李曦绯回来,也便干脆自来。 李曦绯忙回身行礼道:“少庄主,他是……” 君黎亦是头一次见到夏琛,不过即使不是李曦绯那一声称谓,他也一目已猜知他身份,抢先致礼道:“夏少庄主,贫道君黎,深夜前来打搅,只为打听夏大人启程前往梅州,行的是哪一条路径,我有急事要……” “我爹他们行的水路。”夏琛已经开口,快得李曦绯都来不及阻止,“道长若要追赶的话,行陆路快些,说不定还能赶在他们头里。他们沿浙江往西南,大约后日一早才到衢州。” 君黎大喜道:“多谢少庄主告知。”躬身一谢,便待要走。 “等一等!”夏琛忙叫住他,随即向李曦绯道,“庄里现在有没有听话一点的好马,挑一匹送给君黎道长吧。” 李曦绯委实惊讶,也不好反对,只依言去了。夏琛才又转向君黎,笑了一笑,道:“道长稍待一下。” 他也回身走开。少顷,李曦绯已令人备马而来,隔一会儿夏琛也出了来,将一个小小包袱放在鞍上,道:“道长出城,还有路上,或许用得到。” 君黎惊讶于夏琛友善如此,不过此刻也顾不上客气推脱,只是道了声谢,就此上马而去。待关了门,李曦绯才道:“少庄主怎么……便如此轻信于他?他毕竟是朱雀那里的人,与庄主从来不算和睦,万一……” “李副管没看见他剑上悬的那穗吗?”夏琛反问。 李曦绯微微一怔,好像才恍惚忆起,却又道:“但他自己也说与庄主不过数面之交,纵然有剑穗为证……” “爹平日剑不离身,那一个剑穗也从不离那剑,可前两月有一日剑穗却不见了,我那时大为吃惊,就去问他怎么回事,爹只答了句,‘是送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了’。如今见了剑穗在他身上,还需要多解释什么吗?” 李曦绯怔然不语。总觉得自己家这个少庄主还是稍嫌简单轻信了些,却又不知为何,无法对他这番话反驳出来。 ------------------------------ 弯月在天,骏马飞驰。 那一个小小包袱里,有些内外伤药,少许银两,少许干粮,一袋水,还有一个夜间出城的令牌。并无他物了。 这个新庄主或许年少,或许简单,却知道有一些东西能帮他最快地追上他要找的人。这样一些东西让原本极度紧张急迫的君黎平静下来了一点,那般低落而冷清的心情竟尔有些回暖。 他先前还有些担心这个没见过面的夏铮的小儿子,会否也像夏\一样夹缠不清。事实证明这样的猜想有些多余。他振奋了一下精神,收敛起所有的悲观,沿着小道向西南而奔。 六十名已经启程的杀手不知已到了何处?依照杀手的秉性,他们必是要赶在前面,先行埋伏的――却不知这长长一路,哪里是他们要伏击的地点?若往好里想,不入福建境,便还算天子脚下,夏家庄可慑范围之内,在这里便动手未免有些太放肆,回过头来被天子所知,怕也不好推给山匪水盗,所以…… 君黎咬咬唇,迫自己相信现在的夏铮定还平安无事。 ――前路是怎样一种暗淡中透着光亮的景?他策马奔着,迷目看着。以往想过那么多次终有一天离开那个临安城的自由的欣喜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只是那种“非如此不可”的决意。 无端端地,他想起了朱雀曾经说过,“你只是缺少了一点睥睨天下的自傲”。他竟无声而笑。现在的我,或许也远称不上睥睨天下的,可我竟然也有了那么一点点自傲,能抬得起这种选择的决意压在自己肩上的份量。我走过那么多次黑夜,只有这一次,我真正知道我要做些什么,也真正相信我必能做些什么。 “就且试试看,我这条性命,能够挡住几个吧……”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着,如同重复着朱雀最后的断语。 【二折完】 一三四四省通衢三折始 衢州一地位于浙江上游,是这两浙路东西交界之地,历来称得上是水路要冲。“四省通衢”,这大概也便是“衢州”这名字的来历了。 天气转暖,各大码头边都是忙碌的人影,也只有东北面的“青龙渡”人略少。这是朝廷官员过路或是上任专用,闲杂客商自然不会在此停靠,也便没有那许多船工伙计。但离渡口不远的“才子茶坊”生意却还是极旺,毕竟这附近是繁华之地,衢州也算是个大地方,历年出过的进士数目比之都城临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整个地方也便文雅风流起来,就连个茶坊,也起名叫“才子”,由得一群“才子”们互相来往。 楼上靠窗的几个位子往往是最抢手的,江面一览无余,惬意得很。不过最好的那个位置今日却坐着一个不相干的青年。说他不相干,不止因为他并非本地这些熟客才子中的一个,更因为他一身打扮分明是个道士,在这个地方,很显突兀。 青年道士好像精神有点不济,趴在桌上,看起来是在打盹。几个结伴来的熟客心里有点不爽快,却也不好说什么,谁叫自己来得不如他早呢?悄悄问了掌柜,才听说他是今日一开门便来了。――“他说是在等人。” “喂,道士,睡成这样,人来了你也不知啊?”一个“才子”性子急,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已经走了过去。“反正你也是睡觉,要不挪个位子吧?”他已经伸手去推这道士。 道士被他一推,自然醒了,一抬头,那推搡的才见他的袖下原来还枕着一柄剑,心头顿时忐忑,幸好道士好像并不生气,只道:“挪哪里?”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太过,便指了略偏的一个座位,道:“那里可好?” 道士看了看。那位子靠近角落,虽是偏了些,却也不算离窗边太远,便起身过去坐了,侧一侧头,还是可以望得见青龙渡。 他便侧着头,以手支着,又闭目打起盹来。 楼上原本安静,可这几个客人一来,却热闹起来,只听他们谈天说地,无所不及。过了一会儿,忽然楼梯口又上来三个人。说话的众人一静。这又是三个陌生面孔,只见其中之一目光向窗边一掠,显然也是想要这里的位子,却当然是没有,只能对视了眼,窃窃低语了几句,转身下了楼去。 可那一边明明背朝这面的道士,却睁开了眼睛来。 他昨夜从临安出发,一路顺着江边快马而来,没错过一个可能的渡口,才在卯时追上了他要找的那一只船。那是只大船,行得很平稳,他就在心里松了口气,在陆上若即若离地跟着。 船果然是今日早上要到衢州,这之后要往南,恐怕要暂弃水路,改行陆路,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船人也必会在这青龙渡靠岸的。不多时天色已经快亮,靠近衢州,江面变窄,两岸更少了遮挡,他不得已,先行了一步,来此渡口附近略作休息。反正他隐藏不住身形的地方,那些宵小应该一样隐藏不住。 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过一个“宵小”,他确信他们该是赶在了前面。可适才那三个脚步声――却是会家子无疑,加上那一句可疑的低语“这里人多,我们就去青龙渡上等”――令他睁开眼睛来。 却也只犹豫了一下,眼睛还是闭上了。纵然你们去青龙渡上,船却没到,能做什么? 那船到得比原先计划的略晚了一些。辰时过了,才有一名才子忽然立起,指着江上,道:“看那里!” 几人都挤去窗口瞧。青龙渡边正靠过来一艘船,比起旁边经过的小舟,这装了数十人马的船已算是让人避而远之的大,谁都认得出来这是官家旗号。 一人道:“难得哟,不晓得这回派了谁来咱们衢州。” “也说不定只是路过。” 忽然有人想起那偏要在此“等人”的道士,微微有些联想,回头去看,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不见了。 “咦!”他叫起来。“那道士呢?” ---------------------- 道士当然是去渡头了。 大船靠岸,渡头上忙碌起来,闲杂人等也开始在其中浑水摸鱼。唯一让他无法安然混入其中的,是他那一身道袍。好在有船坞掩蔽,他立在西面影里,暗然无声。 码头上有早便得到消息的当地官员,恭敬在此候守,余人听了宣读,才知来的是京里御前的夏铮夏大人,如今官至三品,要经此路过福建,去到广东的梅州上任。梅州是个与衢州差不多大的地方,可却远没衢州太平;衢州的官员,品级也远没夏铮高,料想正是那里不太平,夏铮这个武官,该是去平定当地乱象的。 道士昨夜就大致估摸着船上是约五十个人。他知晓京里太子派了手下葛川等三十人同行,若再除开几个船夫舵手,算下来夏铮夫妇自己也就带了十多人而已,真正算得上是简行。他闭目轻叹。他是将一切要紧的都留在了临安吧――留给他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儿子,而自己,不过是打算靠自己。 如今船上陆续下来的果然是四十多人。葛川那三十人还看不出敌友之迹象,只是跟在夏铮夫妇一行后面,伸着手腿互相嚷着肚饿,要去什么地方饱餐一顿。 道士微微皱了皱眉。在这人员混杂的船坞附近,原是只有那三个会家子的脚步声有些不同,他不用看,只消站在这里听着便知晓他们动向。可如今一下子来了四十个,他辨起来,稍有了些困难。 只听夏铮与那官员寒暄,道:“不敢叨扰,只是昨日船行逆水辛苦,大家也是乏了,来此衢州随意吃顿便饭,再略作休息,便要继续上路。” 那官员陪笑道:“夏大人哪里话。我已着人备下酒席,还请大人赏脸。听闻大人接下来要从陆上南行,车马也已准备了,但看大人心愿。” 夏铮拱手道谢,一边葛川上来也一拱手,道:“有劳大人了。兄弟们确实饿了,这便不客气了,还请带路。” 见葛川等反而走在了前面,夏铮夫妇也并不急,只慢慢随在其后。这般稍稍分离,道士才觉得那三人的声息又清晰起来――他们远远缀在夏铮夫妇之后,也跟了过去。听上去三人技艺不算出众,应该远比不上夏铮夫妇,本可以放心,只是当初学艺时亦曾听说,杀手的偷袭倘若到位,足以杀死比其功夫好过数倍之人,这一句话才令他不敢大意。听闻人渐行渐远,他也转出了船坞的阴影,装作漫不经心地跟了上去。 衢州热闹之地就在这附近,备下宴席的地方也就并不在远,少时已至酒楼。似乎是有过交待,镇民大多已被遣开,酒楼附近,没有闲人。道士见那三人久不动手,知他们未寻到合适时机,料想后面更无法跟入,心中才刚略放一放,站定间忽然心内一阵冰冷冷如被数道寒意激中,他已觉出在万不该有人的地方有人。 抬头――是在酒楼顶上。早在官府遣开闲杂人等之前,便已有人埋伏在此了!他心中一提。五个。若说方才那三个人的身份他还不能完全肯定,这五个人――便定是杀手无疑! 那五人两两便如相互交织起十根张开的弦,拉拢了一整张网将酒楼罩在其中。道士暗握剑鞘。虽然自己无法进入这酒楼范围之内,虽然自己也不想就此被夏铮知晓到来,但若那五人有所行动,自己必定要先行出声示警。 忽然轻轻的一声细响,意识之中的那十根弦,在有任何举动之前,竟好似就断去了一根。他心头一跳,心中电光急闪数下,下下均是断裂之声。“通通”几声,已经有四人从楼顶滚了下来。 下面的侍卫顿时大哗,呼喊着“刺客”,急急来捕,将那跌落在地尚且晕头转向的几人扑倒压住。楼顶还有一名刺客,可一人怎成气候,围观众人已见他似乎很是惊怕地向后退着,一失足之下,也往地上跌来。 道士也抬头向上看,楼顶已经站着另一个人,俯视着地面上被拘捕的五名杀手。“就这点能耐,还是不要来丢人现眼了吧。”他阴冷冷地说着。 可道士心里却并不因这阴冷而阴冷,反而因为他的出现而露出了笑意来。――怎么竟忘了还有他在? 附近的那三个会家子自一见这楼顶的人影,也如浑身一震。官兵侍卫开始驱赶围观之人,三人随着人流,也轻轻悄悄、不动声色地向外遁走。 道士心中暗笑,抬头再看楼顶,已见楼上的人回身欲下。他忽然起意,自怀里掏出件物事,趁着周围目光的背转,速速向那人背后一掷。 这一掷来得好快,楼上之人听得风声时,“暗器”已至,他一惊,背上已被那么一撞,却也不轻不重,也非锐物,并不受伤。他下意识回手去接,堪堪将落下的物件接在手里。 他心中暗道惭愧后怕。自己高调立在楼头,不过是警告宵小绕行,可此间尚有什么样高手?倘若来的不是件钝物而是真正的暗器,自己岂不是已经着道? 可同时目光触到了手心里的物件,他才更吃一惊。玉扣――怎么是个玉扣?而这玉扣还更与旁的不同,因为那分明是数月前在徽州城外,自己送给那一个叫君黎的道士的。 他目光快快扫过下面的人群,已看到街角转处,那一件蓝色道袍正自遁去,只是那似见非见的衣角,很清楚在作一个见面相谈的邀约。 他捏了玉扣,一蹴而下楼。不再背光的脸上,才看得清左颊那一道浅浅的长痕。 一三五他乡之遇 这左颊带着伤痕的年轻男子,自然是随着夏铮南下的沈凤鸣。他快步转过街角,已看见君黎一人一剑,默然而立。 他实在有些震惊竟会在这里见到君黎,走近去只是瞪着眼:“我不会是发了大梦?” “我昨夜出城的。”君黎目光低着。“朱雀昨晚得知你随夏庄主出行的消息之后大怒,要派张弓长亲来追杀你们,被我听见。”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沈凤鸣当然知道,他必是闻讯之后赶了一夜的路追来了此地。 “……就为了告诉我此事你便敢跑了出来?”沈凤鸣还是有点难以相信,“但我――呵,我原已知护送夏庄主这一路危机四伏,艰险无比。黑竹会的‘大生意’他都派了,多一个张弓长,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自然不止是为了告诉你而已。”君黎抬头。“我打算随你们去梅州。” 沈凤鸣惊讶,“可朱雀那头……” “先不用管朱雀那头。”君黎道,“先前我是被蒙在鼓里不知,如今既然知道,便不能坐视不理。你能一路护送夏大人,我为什么不行?” “你可知夏庄主这次离京之事本就是朱雀一手设计的?他若知道你反而来护送夏庄主,他必会……” “他本就已知道了。”君黎淡淡道。“我已说了,先不用管朱雀那头。你也说这一路危机四伏艰险无比,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反要牵累你们不成?” “我岂敢看不起你。”沈凤鸣下意识掂了掂手心的这个玉扣。君黎方才那一掷,哪里还是他可以小视的功夫。“可是……” 他想,可是你又是否知道朱雀要如此设计夏铮正是因为他要留住你?你的身份与我不同,我走便走了,没人在意,可若你也一走,他的这般设计岂非全数枉然?你如今武艺大进,难道不正是拜朱雀所赐,到头来却用来与他为敌,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 “可是什么?”君黎的样子,显然还不知这个真相。“我只知,朱雀昨晚已在府中设宴庆祝,他是志在必得,可见这一路的危险,纵然是你,纵然是夏大人这样高手,也在所难抗。我却偏不要他奸计得逞。” 沈凤鸣没有说话。――既然你心意已决,你与夏家的关系,或许还是在我们所有人都平安到达梅州之后,再告诉你为好吧。 “那也好。”他换了一副笑脸。“现在葛川的人是还没露出真面目来,还算能应付,我也是担心一旦两边同时发难,真要硬拼,也没太大把握。” 君黎才点了点头。“方才那五个人,可是你们黑竹会的?” “没错。昨日也有黑竹会的人来扰,不过暂时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偷袭。” 君黎也笑了笑。“黑竹会的人撞在你手里,那自然没了脾气。但我却也不明白了,我原以为黑竹会六十个人该是一起来的,怎么竟是各自行动?难道不是六十个人一起才胜算更大?” “原本自然该是一起来的了,只是……现在不是往日了。” 沈凤鸣说着,慨叹了一声。“黑竹双杀还在的时候,纵然不和,但每逢‘大生意’,各自的人倒也听从各自的头领;可如今我和马斯都已不在,张弓长之下,便是十几个高下不齐的银牌杀手,每人带领一些属下,愈发分散。倒不是我自夸,若是我沈凤鸣教出来的银牌,还算守规矩,当此大事,必也约束手下,遵照计划而行;可马斯的人就未必了――没了马斯,他们纪律散漫,行事全凭心意,更不喜与我的人合作。喏,自然便会有这样贪功冒进,喜欢占功劳的人抢在前头送死。” “若是如此,对我们倒是好消息。”君黎道。 “那你也不必太心存侥幸。”沈凤鸣道。“据我印象,这次黑竹会里愿意南迁而来的,马斯的旧部不是很多,这次被点到的怕是更少,所以也不必指望六十个人都会似这般被各个击破。算下来,昨日到今日,最多削去了十来人。若剩下的都能依计划而行,做成这笔‘大生意’也绰绰有余――黑竹会再怎么说,也不是浪得虚名。” “好话歹话都是你说,反正黑竹会的事情你最清楚。”君黎反而抱起臂来。“倒不如推测一下他们会选在何处动手?” “我何必推测。方才不是捉了几个人么?去问一问就是。反正我现在也不是黑竹会的立场。” “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们接下来何时启程?” “该是在午后。你要不要随我去见见夏庄主?” 君黎摇头道:“不必了。我的身份有些尴尬,就算夏大人不在意,葛川那里也该提防些的,你就暂且不要跟人提起我来了。” “那你往后怎样与我们同行?” “我自会跟上你们,总之必在附近,最远也不过二三里。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吧。”君黎笑笑。“你们行大路,截杀你们的人走小路,我若不走小路,怎么又截得了他们?只是夏大人身边,却要你时时提防着点。”顿一顿,“我们也要约定个互通警示的讯号。” 沈凤鸣想了一想,抬头见不远处一株柳树嫩叶新发,便道:“那个如何?” 君黎跟他过去,见他拣了稍成熟些的、叶片宽些的掐下一片,贴在唇间轻轻吹了两吹,便有高低不同之音传出。“怎么样?”沈凤鸣随手拈着叶片道。 君黎却想起那一日秋葵在西湖游船上以竹叶作的吹奏,有点惊奇:“怎么你也会这个?” “这不难啊,你试试。”沈凤鸣又摘下一片来递给他。“我小的时候,常以这叶片吹出的音调高低作为暗号交换消息,算是游戏的一种――我们那里没谁不会的。” 君黎只好接过叶片放到唇间,学着沈凤鸣的样子试着一吹――倒也有声音,只是那音高,却似并不由自己控制。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也是试着要学却偏学不会的刺刺,粘着叶片的嘴唇忽然扑的一声,笑了一笑。 “笑什么?”沈凤鸣道。 君黎仍在笑着。“没什么,只是想着……可惜我不是秋葵。”他说着将那叶子拿了下来,“不好意思,恐怕学不会。” 沈凤鸣白了他一眼:“那么久了,湘夫人也没教你一教?” 君黎无奈:“你若晓得她现在有多懒得理睬我,便不会这么问了。” “算了,不会便不会吧,你会听就行了。”沈凤鸣道,“听她琴总没少听?宫商角徵总还分得清?我依每个音表示一些意思,你记着就好。” “只听……倒是可以,但我又怎样给你传讯?” “你啊――你既然不会,真出事便只能喊‘救命’了。”沈凤鸣笑道。 君黎知他说笑,微一莞尔:“只可惜也不是过年,否则去城里买些焰火来,倒也可以作暗语之用。” 一语似乎提醒了沈凤鸣。他沉吟一下,道:“我倒是带了一些――临走去看凌夫人,那小子五五送我了一捆――你晓得么,他爷爷倒是会做这些东西。” “做焰火……?我没与他爷爷打过交道,倒不晓得。唔,说来他也曾送我一个沙石暗器筒,看来他对你更大方。” “没错没错,那焰火也便是个暗器筒,说来倒很精细。我一会儿去找出来,离开衢州之前想办法给你。” 两人说着,沈凤鸣更将黑竹会往日里一些互相传讯的暗号告知,又道,“似这般‘大生意’,必定会约定新的暗号,但你也先听知些吧,纵然未必便是这意思,至少能够辨识其貌。” 君黎一一在心里记了,抬头道:“你出来也够久了,夏大人该在席上了,你不去不要紧么?” “这般酒席我反正从来不入,他们都晓得。”沈凤鸣道。“没事,倒不用挂心这个,我反倒是要花点时间去审一审那五个人――也是离开这衢州之前,我来告诉你结果。” 君黎点头,指指身后不远:“我就在那‘才子茶坊’,你看便利就来。” “午前定来。”沈凤鸣答应着,似乎准备离开,却忽然又一沉默。 “怎么,还有什么事没说?”君黎看他。 沈凤鸣犹豫了下。“没有。”便待转身。 “没有?”君黎想了想,忽瞥见他手中柳叶,若有所觉。“若是给秋葵担心,暂时倒也不必。”他说了句。 “……倒也不是担心,”沈凤鸣只好讷讷,“不过是想着……你怎便肯丢下她出来了?原本不是说,非要陪着她,才保得大家都安然无恙么?你这般出来,朱雀定怒,岂能不迁怒于她?” “还说不是担心?”君黎微微一笑,随即也将笑意敛去。“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可是……患得患失的结果又能好到哪里去?至少在我这几个月看来,朱雀对秋葵,该是真的没有恶意,纵然因我之故再怒,也不至于拿秋葵来出气。反是这里,夏大人如今处境,比秋葵可要危险得多。” 一三六他乡之遇二 沈凤鸣咳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女人都是不讲理的性子,就怕你这般丢下她跑了,她心里要伤心,说不定来个因爱生恨……” “那不是正中你下怀?”君黎反而笑起来。 “我好端端为了你,你却竟来调侃我。”沈凤鸣有些不忿。 君黎的笑又收敛起来。“其实……我早一些日子,就有打算让秋葵离开,只可惜娄千杉来了。”他说着停了一停。“我见秋葵好像因此不太愿走,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说服她,就自己悄悄地又开了一卦,想看看那时让她一个人离开,得当不得当。” “那结果呢?” “结果……我竟没看得懂那一卦。”君黎苦笑。“卦上是说她静则万安,动则有难,依此而言,她当然是暂时留下比较好;可开了变卦,却说她一个月内必会远离――我那时还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个要远离的意思,其实是我这个卜卦人要远离她。毕竟我这个道士,原是替人算命的角色,不该替任何人去抽卦的,那次试图去推她的运,却到最后将自己的立场与她的立场混淆在一起,那些释辞也都变得语焉不详了。” “至少你还是关心她。”沈凤鸣说着,笑意里有点隐约的怅然。 “不过我现在倒是放心了。”君黎笑道。“因为我后来又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秋葵曾给我看过她的八字,但我从没有看过她的命。可那一日我看不懂卦象,推不出运来,心里烦闷,就回忆着她的八字来看命――运可转,命总是不能转的,八字排下,要混淆也混淆不得。我知道有些……有些小题大做,不过看了之后,倒也坦然。” “意思是她命该还不错?” “也有些劫,不过都有贵人相助,得以化险为夷,看起来――的确还不错了。” “不用说,她的贵人想必是你了。”沈凤鸣有意带些轻嘲地看着他。 “你未免高抬了我。她幼时被她师父收养,便算是命里第一个贵人;至于现在――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朱雀还更像些。我就不必提起了――你是不知我命里带了怎样的煞,我不做别人的煞人就是千幸万幸了,还贵人?” 沈凤鸣反而沉默下去。那一日李曦绯对自己说的夏家长子被逢云道长断定为亲缘浅薄以至于父子离散的故事,他并没有忘。那一切关于君黎的往事他早就知晓了,而今君黎在自己面前这般说着,他不知为何,也似乎能在那状似轻巧的口气里,感到那一点儿微微的、深埋的痛,令他万般后悔自己拿他去开那般“贵人”的涮。 “好了,不说了吧,说个湘夫人说那么久。”沈凤鸣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脸。“这个还你,我晚些寻你。” 他将那玉扣抛回来,君黎一抄接住。 才子茶坊的才子还远远没散,那楼上偏角落的座位也还是空着,没人来凑这个热闹。君黎上去,默默然还是在那里坐了。 手心里,那一片揉得已软化的叶子,下意识地竟还是没丢,这样带了回来。他怔怔然地看,就好像这样看着,那一整路的紧张也会随之温软下来。 他又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影也都是绿色一片了。春天了。这个春天真的不那么太平,我虽然已决定尽我所能阻止这场谋杀,却也知这是九死一生之途。不知这世间,可还有那一只青绿的草镯,会成为我这一次的护身符么? 忽然耳边又是“咦”的一声,其中一名“才子”惊喊道:“道士,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君黎回过头来,故作惊讶道:“公子说哪里话,我在这里没走过。” 那人瞠目结舌,莫知所语,倒像真被吓到。君黎肚中暗笑,却也有点奇怪自己心情怎么竟会轻快,怎么竟也会与人开起这般玩笑来。 也许――他想――是我开始厌恶那沉重的命运了。是我确信自己已经开始走一条自己决定的路,于是就算前路是一个“死”字,也不会那般不悦、不甘了。 余人哈哈大笑起来。一群人似觉这道士也算有趣,便也与他说几句话,渐渐聊得熟络起来。君黎方待吃点东西,外面的热闹里,忽然传来一串高锐之音。 他心中一凛。这正是方才那柳叶之声,按照约定的暗语一一拼起,该是“有坏消息,下来一见”这几个字。午时还远,沈凤鸣怎这么快就来了? 他便立起道:“我还有点事,少陪。”便下了楼,去到先前与他见面之地,果见沈凤鸣在此等候。 “怎么了,”他心神微转,“不会是――特地为了考较我记没记熟几个暗语的吧?” “我倒希望是,但――真的是坏消息。”沈凤鸣面色严峻。 “他们不肯说埋伏之地?” 沈凤鸣摇了摇头。“他们死了。” “死了?”君黎吃了一惊。“怎么会?” “服毒。”沈凤鸣咬着唇。 “……”君黎一沉默,“你们黑竹会是否有规矩,有些事情,便是死也不能说?”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问!”沈凤鸣道,“我才刚去,便见他们已毒发身亡――我倒不信了,那几个人,决计也不像肯为了保守秘密就自绝性命的――我看定是葛川从中捣鬼。方才听闻此事,他先反咬一口,说是我下毒毒杀了那五个人以期灭口,要夏庄主提防着我,说定是我与黑竹会藕断丝连,如今随众前来,必藏祸心!” “那夏大人怎么说?” “自然没听那般胡说。”沈凤鸣道,“葛川是太子的人,夏庄主怎会听他的。” “那就好――可你也还是小心些。说不定葛川等人就是因为忌惮你,才迟迟不露出真面目,他们或许会先针对你。” “这个我自会注意,我却担心万一那五个人真是被葛川灭的口,说不定葛川已经先问出了黑竹会此次伏击的计划,如此一来,我们一无所知,他却知道该何时发难,我们是愈发被动了。” 君黎也轻轻蹙眉,似乎沉吟了一下,方道: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君黎却只是将手一伸:“火筒给我,等我消息。” 沈凤鸣一怔,才想起将怀里的几支焰火机簧筒取出来,仔细道:“每一支是四层,依次是赤、黄、青、白四色,你省着点用。” 当下将一些细节又说了,再道了别。君黎藏了焰火,将夏琛给自己的那银两拿了一些出来,去市上买了身寻常衣服,寻间客栈换上,将道髻拆散下来,普普通通地束起,待到再出门,已经俨然看不出与“道士”两个字还有任何关联了。 ――有的时候,还是不得不舍弃自己原本的身份。 恰好午时二刻。他去夏铮被招待的酒楼附近,自近及远兜了两兜。那三个先前悄悄遁走之人正坐在附近一家馄饨摊头,虽然极力作出平常的样子,可君黎还是轻易辨猜了出来。他不动声色也去那摊上坐了,要了一碗小馄饨。那三人并不说话,只是目光偶尔间,还是瞥向那不远处的酒楼。君黎偷眼细看,果见其中一人手上,隐隐然露出了一枚铁戒指,心中愈发肯定。 不多时,夏铮等已经离了酒楼,一再辞谢当地知州的劝留,要早些上路。衢州府派了些人陪护,大约是要送出十里之外,这一队人马显得愈发声势浩大。 这般队伍当然谁都要围观看热闹,偏只有那三人有些局促,目光躲闪着低头只是吃自己早吃得快没有的馄饨。君黎心里轻轻笑着,一边抬头看那队伍远远经过。夏铮骑着马,由那知州陪着出了城,夫人陈容容与贴身小侍则在马车里,葛川带人随在后面,沈凤鸣独自骑马走在最末。 待到人马出了城,看热闹的也自散了,那三人才站起身来,往城门而去。君黎付了账立起,跟随而去。 州卫返回后不久,前路便显了些狭窄;那三人为避人耳目,仍是不行正道,偏选树丛无路处悄悄跃腾窥伺,若即若离地跟着那行车。君黎眼见行人已渺,不欲再多拖延,当下疾走数十步跃起,轻巧一落,已拦住那三人去路,道:“留步。” 三人一惊,正欲有所动作,君黎已然一抬手,“不必紧张,自己人。”只见他手中正是那枚玉扣,“三位认得这个吧?” 对面的面色一拧,哼了一声:“原来是他那边的。”神情顿时倨傲起来,“大爷们现在正忙着,没空与你多说,识相的让开吧!” “想来三位是去那一笔‘大生意’的了。”君黎不疾不徐道,“我前一阵不在临安,错过了,可又不想错过,所以追上来看看,不知还能赶在前头么?” “凭你也想捞这一笔?”那人轻蔑。 君黎语气里带有反激之意:“适才我也在衢州城里,三位没敢动手,想来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你什么意思!”后首一人生怒,兵刃已拔。君黎连连摇手,道:“我的意思――我们一起,或许便有机会先下手呢?” “那要看你配不配与我们‘一起’了!”说话间此人刃光已至。那刃是把匕首,比一般匕首长些,却又不比短剑,君黎目光一扫已见莹莹泛着蓝色,显然喂了毒,而那血槽也极深,是把暗杀利器。 他虽然对对方的敌意有备,却仍是有点不忿他出手就这般狠毒,幸好这出手于现在的他看来实在算不上快,他并不拔剑,指出如电――觑准招式将至未至的刹那,在他肩井轻轻一点。 一三七仙霞岭道 那人刃行半路,满拟便要挥到君黎肩头,却不料是自己的肩头先一麻,手臂竟无法再前进半分,连那匕首都拿捏不住,便此脱手。他一时未敢相信,竟顿生些错乱愕然之感,眼前一晃,君黎人已到他身后。 他闪去这人身后,只不过因为他听见另外两人也已准备出手。他不欲多作纠缠,只这般一避,算作是拿人为质,那一只手仍然扶在对方肩井。 两人招式未出便已出不得,见他手段身法如此,才知他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勉强道:“你……你若是要抢功,便自己去抢,何必又要来牵累我们兄弟!” “牵累?你们便不是想抢功?”君黎冷笑。“如今不知贵兄弟觉得我还‘配不配’与你们‘一起’呢?” 三人面色发白,那被他拿住之人便有了软弱之意,强拿语气道:“我们……我们早先是有此意,但你方才若也在衢州城,该看到点子身边有你们那沈凤鸣在,已有人折在他手――你……你敢不敢惹他我不知道,但我们兄弟却已打算――打算去前面与别的兄弟们会合,依原计划行事。你要独自去刺杀,我们……我们现在却也不奉陪!” “你们会合之地在哪里?”君黎总算问到正题。 那人犹豫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已说了,我赶晚了,没接上这任务,内中详情我不知。” “既然没接上,你便不是此任务中的人,要抢先动手,你自己追上去就是,但原本的计划,便不能告诉……” “真的不说?”君黎手上稍一用力,内劲自肩井穴透入,刺得那人半身酸痛难当,呜哇叫出声来。 “你……你先住手,就,就在前面,告诉你也无妨!”他忍不住喊道。“你若要抢,最好赶快,否则……也没你的份了!快……快放了我……!” 君黎心里一惊,“就在前面?”微微一顿,面色忽变:“……仙霞岭!?” 那人不语,显然已经已经默认。 他知道这路往前走不到百里,就是地势险要的仙霞岭。原想黑竹会在浙境应不至于发难,还打算制住这三人后,迫他们与自己同行,一路慢慢将详情问出来,可现在看来黑竹会的大胆超出自己预计,竟没时间那般慢慢去问了。 算来人马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进山,他一咬牙将那人拖至一边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废话,知道么?” 那人见他忽然变了一副神态,心中害怕,畏惧地点点头。剩下二人见君黎已背对着自己,对视一眼跟过去,欲待寻机而动。 “你们埋伏的地点,在仙霞岭的什么地方?” “你们六十个人,如何布阵伏击?” “若此间失败,前路之上更有何安排?” “……” 君黎将几个要紧问题一一问着,那人只好一一回答,末了,他觉出君黎手上稍稍放松,似在思索,忙使一眼色,那身后二人再不迟疑,忽然出手,已无声无息已甩出两蓬暗器,直取君黎后背。 那是极为歹毒的手段了――一蓬暗器之中便有上百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任何一枚,怕都足以取人性命,这一招可算是“倾囊而出”。可君黎“逐雪意”在心,瞬时已觉,紧握逐血剑的左手连剑带鞘随势向后一挥,扬起一股气劲,两蓬毒物来势已转,竟这般弹返而去。 偷袭二人痛嚎一声,腿上已着,抱膝滚倒。君黎才回过头来。他实恨他们下手毒辣,虽本不愿伤人,可在这电光石火间,也实在没空更不愿多耗神去寻别的落点,避开要害已是留情。可那暗器真正是出乎意料的毒,即便伤在腿上,两人面色还是一瞬间已黑,那嚎声一出,像也难以为继,喉咙已经呼吸艰难,怎一个凄惨了得,垂死中各自在身上摸出了解药包来,抖抖索索要服,却竟已行动维艰,只余两双眼睛这样哀求着看着君黎,只乞他愿施援手,救下自己一命。 第三人骇到双腿抖动,君黎手一放,他竟膝盖一软扑了下去。两人口不能言,那一双眼睛转而如鬼似灵一般看着他。他打着冷战慌慌忙忙给两人服药,那两人呼吸才渐渐缓和回复了,话语却仍然说不出。 君黎却没再多时间与他们耗费,只冷冷道:“看来黑竹会‘任务之外,绝不杀人’的规矩,你们是从没放在眼里了。似你们这般败类,也难怪沈凤鸣看不起,嫌你们坏了黑竹的名头!” 说罢原已欲走,想了一想,回身看着那戴着铁戒指的一人,道:“你这枚戒指,给我吧。” 那人惶怕已极,哪里还敢再说一句话,只颤抖抖慌忙开始除戒指。 君黎俯身去接,顺手也将其剩余的解药拿至手中。“劝你们至此便退出黑竹吧,临安也不必回了,否则,可没今日这般好运。”他说着将戒指与解药均各藏在怀里,转身快步而去。 -------------------- 仙霞岭已然在望,沈凤鸣随车慢走。究竟他在黑竹会多年,见要进山,心中不无谨慎。这山岭是浙闽间的攻守要冲,若是由他来设计此次暗杀,单从地形来讲,这地方也是离京之后的首选――君黎曾说起黑竹会或许不会这么快便发难,可――沈凤鸣设身处地去想――此地究竟已近了福建,又是极险的地形,要放弃这一机会,恐怕也会觉得可惜。 ――那道士,要我等消息,却也没说何时。他想着,心中有些不安,顺手摘了片边上叶子,随意吹些曲调。 曲调原本倒并无传讯之意,悠悠扬扬,倒也算调适心情,但偶侧目看葛川,却见他不知为何也面露些烦躁之色。沈凤鸣心中警然一沉,下意识曲调一变,成了怪怪的一句暗号“你可在附近?”算作催促。 并无回音。他心中越发惴惴。忽见葛川纵马上前,到夏铮身边说些什么。沈凤鸣叶声一停,也纵马上去,不欲他有何暗举。葛川却似乎只是短短一句话,已然说完,便见夏铮回过头来,道:“大家都有些累了么?前面就要进山,我们在此地休息一刻钟。” 沈凤鸣皱眉,与葛川目光正是一接,心照不宣的敌意已是极深。还未及变换眼色,忽然已听后面约三里地之外通的一声,焰火一亮。他心中一凛。 大白天的焰火也果然是有点怪,更有点看不清,要仔细辨认着才见颜色。夏铮也眯着眼在看那焰火,似在猜测谁人在白日里放这烟花。葛川已经兜过马头想回头去查查,却似乎又想起什么,马头一转,看了眼沈凤鸣,还是回了来。 只有沈凤鸣将那焰火之语暗暗读来,八个字,“仙霞道,二、三弯,有伏。” 他心头猛跳。果然不出所料!当下将叶片拿了起来,顺口吹了一句暗语“你怎知道的”,然而,也不再有回答。 他调子一变,吹些旁的曲儿出来掩饰着方才的怪声,抬眼去看前面山岭。仙霞道在进岭之后第二谷,是这仙霞岭中的有名险道,以至便用岭名来命名。第二谷的第二、三弯,该正是险中之险。 ――这个消息,必须告诉夏铮。 可回过头来,却见夏铮竟已与葛川走去一边,似乎要单独说什么。沈凤鸣远远看着,心中警觉,见众人似乎都各自喝水小憩,无人注意,便悄悄绕到另一边,自僻静处跃至枝头,再从空中暗无声息地绕至两人谈话之处附近,借那林叶茂密在树梢隐藏身形。只听下面葛川道:“夏大人还是不愿改变主意?” 夏铮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我早已说过,这般问题,不需要再多问。夏某原以为葛大侠有什么要事特地叫停――若只是此事便罢了,今日还有山路要赶,若误了时辰,大家恐要赶不上宿头。” 他说着,似乎要走,葛川只道:“大人缘何对大公子这般绝情?反正大人也离了临安,庄子里的事,恐也管不着了。太子爷说了,只要大人肯答应将夏家庄传与大公子,他必不会对小公子为难的。” 沈凤鸣听得,心中暗道,原来这太子还没死心,先前用夏\要挟不成,如今更要挟要为难小公子夏琛? 却听夏铮似乎毫不以为意,只道:“君超身无官职,不过一介草民,太子爷万金之躯,怎会有空与一个小民为难?”顿了一顿,忽然语气又转峻,道:“我夏亦丰虽不在临安,但夏家庄扎根临安数百年,若有人想动――纵然是太子,哼,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葛川听他如此说,知道这般威胁对他无用,心念一转,笑了一声,道:“夏大人当真豪气过人――我也是不想与大人交恶翻脸,才一直劝说大人,可毕竟受禄于人,也不好不办事――如今看来,大人是非要与太子为敌了?”一顿,阴恻恻道:“大人便不怕过不了这仙霞岭!” 一三八仙霞岭道二 沈凤鸣心中微微一惊。听他口气,他果然像知道仙霞岭要发生些什么。 “葛大侠一路跟随夏某,当真是辛苦了。”夏铮有些愠怒。“若是有心动手,不妨划下道来,否则――就算到了梅州,夏某仍是不会改变心意的,那时候葛大侠要回程,恐就远了些了。” 葛川压着心气,只道:“夏大人武功卓绝,葛某自然不敢在您面前献丑,但大人可要想好了,待那六十名杀手来袭――葛某可不定是站在谁那边的。夏大人不为自己想,倒也该为尊夫人和手下这十几个人想一想吧!” “哼,六十名杀手?”夏铮隐忍许久,终究难耐,“葛大侠缘何得知来的是不多不少六十名?莫非黑竹会此次伏击,葛大侠早知内情?” 葛川情知自己一时说得快了,微微一顿,随即道:“是,不错,我的确是碰巧得知了此事――哼,我不妨直说,黑竹会这次计划周密,仙霞岭之伏,不过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大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肯答应条件,我自会将他们的一切安排告知大人――暗杀暗杀,不过就是靠一个‘暗’字,若计划被人所知,那六十人放到明处,可不就只是一般的打手?纵然夏大人不出手,葛某也定替你料理了;可若夏大人还是执迷不悟,那……便是非要将葛某推去对手这一边了。” 这番话其实不错――暗杀岂不是就靠一个“暗”字?只要够暗,够神不知鬼不觉,六十个人也好,六个人也好――或许都已足够将人送入地府。可若事先被人得知了,内里的差距可是好几倍之大。沈凤鸣最清楚,“大生意”的人多,在暗里靠的多不是武功,而是听从指挥、各司其职,有人布置陷阱,有人扰人耳目,有人制造混乱,有人隔离援兵――若计划得当,导领得力,失败的可能性很小;但在明里,除了真刀真枪拼杀,就没了别的可能――黑竹会里,手下功夫真正过人毕竟只是少数。葛川这条件,一进一出,相差已大,对夏铮来说的确是攸关性命的选择。 可这般语含威胁,却听得他心头好不愤怒,听夏铮竟还在犹豫,他忍不住身形一挺,已开口道:“既然你如此说了,不如进山之前先将你解决了,也省得成了后患!” 葛川未料他在此偷听,一惊回身,沈凤鸣已自树上跃下,向夏铮一拱手道:“夏庄主――我原是有事要来告诉庄主,非有心来偷听,可既然听了,也不能装没听见――此人如此卑鄙,庄主为何还不动手,还要纵容!” “呵,我卑鄙?你鬼鬼祟祟偷听反倒不卑鄙?”葛川立时回应。“也不必装了――夏大人,我葛川至少是个明话明说之人,有什么话我可都坦白了,可这沈凤鸣,他有什么目的还不知呢――想必是听见了我已知他们黑竹会的暗杀计划,怕我告诉了大人,如今想要杀我灭口!” “满口胡言!”沈凤鸣听得大怒,手掌一伸,向葛川面上击去。葛川堪堪要闪,忽然横地里夏铮出手,却将沈凤鸣手腕一拦。沈凤鸣劲力顿收,只未敢置信道:“庄主,你宁愿信他,却不信我?” “非是我不信沈公子。”夏铮沉声道,“但葛川既然知道黑竹会的计划,你便下杀手,我又如何得知那些?” “我没说杀了他,不过是制住他,逼他说出来――他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难道庄主还以为能与他安然共处至梅州,还指望不用强能让他就范?” 夏铮看了葛川一眼,又转回头,道:“我与葛大侠另有计较,沈公子方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沈凤鸣只得答:“便是仙霞岭伏击之事。” 夏铮还未言语,葛川已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沈公子,你说谎的本事未免太差了――就算要找个借口,也不必将刚刚偷听到的话重复一遍,便这么巧,我刚刚告诉了夏大人,你却也是来说这件事的?” “我没有你那般卑鄙,只会以小人之心度人!”沈凤鸣怒道。“我不需要你相信,只消夏庄主信我便够!” 夏铮却反而露出狐疑之色:“你已离开黑竹会,他们的伏击之事,你如何得知的?” 葛川面露得色:“如何,夏大人,我早说他离开黑竹是假,其实与那些人根本是一伙。” 沈凤鸣咬牙:“那不如你先说说你是如何得知的――才好证明你与他们不是一伙!” “好了!先不必争了!”夏铮脸色阴郁下来。“沈公子,若你只是想告知我仙霞岭埋伏之事,此事我已听葛大侠说了,不劳挂怀――我和他还有话未说完,还请暂且回避。” “可是庄主……”沈凤鸣大是气闷,还欲说什么,夏铮却一抬手:“若真有话要说,我一会儿再与沈公子相谈。” 沈凤鸣只得罢了,回到众人休息之处,只觉窝了一肚子火,愈想愈是不爽快。朝周围看,无论是夏家庄的人,还是葛川带的人,都是愈看愈不顺眼,心头暗道,我好心护着你上路,好心为了你才去开罪这葛川,你却竟怀疑我有甚坏心?若不是看在你是那道士亲爹的份上,我说不定便走人了。 郁气无处可发泄,他抬手从边上又摘一片新叶下来,以乐作讯,将这不满通通化作了曲调,虽知君黎多半不会回应,仍是发了一通牢骚。 不管怎么说,你是他儿子。他心道。我对着你骂你爹,你也便只能听着了。 话语很多,曲调反而不觉得太怪了,听来也算寻常。沈凤鸣花了好一会儿才将来龙去脉说完了,心情倒平静下来一些。 换过来想,夏铮对自己的怀疑也不是全没道理,自己的身份的确不那么好,而今又恰恰碰上一个善于挑拨的葛川,纵然夏铮并不信任葛川,却也难保不对自己产生些戒备。 只能寻机会对他好好解释了。他心道。他也算个老江湖,怎会这般看不透好歹、辨不明其中利害? 方想到这里,忽然二里之外又是“通”的一声,有焰火升起。他倒吃了一惊。大概是自己实在说得多了,君黎竟肯好心回答了自己,他忙举目去看,却见几发连跳,这一次拼就的字,只是四个。 “不该让步。” 这算是他对自己方才那一长篇故事的回答?他苦笑。道士果然是不识我这一肚子苦闷,也不替我骂一骂夏铮,反答非所问地来教训我。谁不知道不该让步?可这事情又不由我作主,我不让步有什么用,夏铮已经要我走了,我还非要在那里逼他吗? 只是,这四个字还是微微刺到了他。他一贯喜欢嘲笑君黎优柔,如今却被他教训“不该让步”,实在太过令人难受。难道我真是过于可欺了?我――是不是真的应该逼一逼夏铮,让他不要再继续妥协? 他转了转头,看见一边陈容容仍坐在车内歇息,但车帘却掀开着,想了一想上前道:“夏夫人,可方便说话?” 陈容容瞧见是他,笑道:“沈公子但说。” 沈凤鸣下了决心,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黑竹会有六十人,在前面仙霞岭第二谷中的仙霞险道设了埋伏,分在第二弯与第三弯。” 方开始说,陈容容面色已变,忙道:“公子怎知?――此事告诉亦丰了没有?” 沈凤鸣只道:“庄主被葛川叫去说话了,似乎,葛川也早已知道此事,甚至正在用此事要挟庄主――他的来意不善,庄主和夫人也该原本就知晓吧?凤鸣一直不明白为何庄主一路默许他跟了过来,如今宁被要挟,也不愿动手?以夏庄主的武功,葛川应该不是对手,所以最好――早作决断,不要拖延犹豫。” 陈容容一双眼睛望着他,似乎是要看透些什么,隔了一晌,方道:“不瞒公子,我们对葛川自然早有防备,虽然这次带的人少,却都是好手,他们纵然人多,可若真动起手来,也必不能将我们如何。” “加上黑竹会的六十人也不能么?若张弓长亲自来了,也还是不能么?”沈凤鸣步步追问。“我……我实盼夫人能明白此际危急,前面就要进山了,那时便是身入险境,半点意外都经不起的,又怎能留这样的后患在身边?” 陈容容微一沉默,却竟微笑了一下。 “是否方才亦丰没有采纳公子这番话,所以公子不得不来游说于我?” 沈凤鸣一时语塞。“我……”一咬牙,“没错,可夫人认为我沈凤鸣还会有什么样私心?” “公子莫急。”陈容容道,“我并无取笑公子之意,不过亦丰一贯思虑周全,我料想他也是权衡利弊之下,觉得此刻对付葛川还不太合适,倒非针对你。我一会儿与他谈一谈,无论结论如何,对公子终究不会多生怀疑,你且安心。” 沈凤鸣才躬身道:“多谢夫人。”忽然身边有身形一沉,他一转头,夏铮已经回了来。沈凤鸣也慨然不躲,只一拱手便走了开去,由陈容容去对夏铮说。 一三九仙霞岭道三 这一番等待其实漫长。沈凤鸣故作镇静地举水喝了几口,抬头间不远处相商的夏铮夫妇眉头都皱着,显然这样的抉择并不愉快。 而另一边葛川却显得面有得色。沈凤鸣心中厌恶,举起叶来又愤愤地吹道:“葛川便是仗着只有他知道黑竹会的全盘计划。只怪我那时怕阿角太难做,后来没再去追问。” 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空中忽又有几点焰火窜起。他有点意外君黎会回答,举头去看。 “我……”他念着。 “我,知。” ――我知? 他呛了一口,像忘记自己刚刚又喝了口水。君黎说“我知”,他……他决计不会仅仅是为了表明自己理解沈凤鸣而浪费那焰火吧?他――这道士――他的意思是……他也知道黑竹会此次的全盘计划? 忽然回想起他那般坚决的“仙霞道二三弯有伏”八个字,沈凤鸣心头陡然一亮,暗道,你竟不早说!霍地站起,便向夏铮那边走去。 夫妇两个见他忽然过来,对视一眼,陈容容已道:“沈公子来了也好,正想告诉你――我与亦丰已经商量了,实在不便这么快对葛川动手,所以……” “根本毋须忌惮他,因为黑竹会的计划,我……我也知道!”沈凤鸣道,“纵然没有葛川,夏庄主也不必担心后面的事情!” “黑竹会的计划?”夏铮微微一顿,“沈公子恐误会了,我们作此决定,并非因为他知晓黑竹会的计划。” “那为什么?庄主更没别的理由惧他!” “沈公子可知此次葛川一路护送之事,是太子禀过皇上,圣旨亲准的,”一边陈容容已缓缓道,“亦丰纵然不惧,可武功再高一百倍,也不能对钦定之人轻举妄动,否则,这是藐视圣意,太子恨我夏家已深,岂会放过这样的口实。” 忽然旁边葛川走近。“嘿嘿,不知三位在此说些什么事,可方便让在下参谋参谋?”他因见三人在一道,心中究竟有些不安,也凑了过来,欲待插言。 沈凤鸣并不看他,反而哼了一声:“原来庄主和夫人是因为那般缘故,才对这小人这般容忍。如此,倒也好办。” 话音落处,他右手倏出,已点向葛川咽喉。这一下变生突然,就连夏铮也未料到,已不及拦。葛川原本并非全无提防,却不意沈凤鸣不看自己,竟会一句话便出手,动作既快,他欲格挡已慢了一慢,咽上已着,先机顿失,被他抢手连封了肩、胸多处要穴,不过眨眼工夫,已动弹不得。 “你……你敢……!”葛川方自吐字,沈凤鸣那手抬起来往他咽上一捏:“我有什么不敢?” 这般冷峻面色,纵是一贯得意如葛川,也再不敢动上一动。 “沈公子!”陈容容忙站了起来,“先休要……” “夫人不必担心。”沈凤鸣道。“你说他有圣旨作庇,那好,如今也不杀他,只由我看着他,不到梅州便不放人,看他还能作什么怪?说起来,我沈凤鸣可不是朝廷的人,跟夏大人更是非亲非故,这件事真有人要告状,庄主也只说与你没任何关系!” 这边一番变故,葛川的人与夏家庄众人已经惊起,众人未知起缘,亦不敢妄动,只尽数围了过来。葛川究竟亦是老江湖,迅速冷静了,身不能动,便轻轻哼一声道:“夏大人,沈凤鸣不识规矩,您不会也不识?此事可不是他说跟你没关系,就真的跟你没关系;再者,大人先前答应我的条件,怎么着一回头就要反悔了?可别忘了前头还有三拨杀手等着,若想大家好过,大人最好思量清楚!” 夏铮抬头已见葛川三十人均各虎视眈眈,而沈凤鸣干脆闭了嘴,只将眼睛望在他眼里,等他决断。他心知如今冲突已生,若自己选择继续妥协于葛川,沈凤鸣必再无容身之地;可若听了沈凤鸣的,那便意味着与葛川――也即是太子这一头――是真正撕破了脸皮,皇城里便要由他任意抹黑。 他的确想推迟这种决断的,可却还是被逼到不得不择一舍一。如此,他也只能将手在马车顶上轻轻握了一握,说了一句出乎众人意料的话。 “容容,你坐车也气闷了,出来走走吧。” 众人还未明白意思,陈容容已走了出来。只听夏铮向葛川道:“葛大侠却恐怕是走累了,这一路,便请你坐在车里,慢慢休息!” 言语尽处,他伸手往葛川胸口一推。这一下看似轻巧,其实厉害,葛川大惊之下吃劲,向后倒入车里,可胸口那般气紧,他竟一时喊不出声来。众人这才明白夏铮意思,那三十人呆了一下,便欲动手,夏铮回身只冷声厉言道:“我夏亦丰是大宋三品官员,受皇命经此去广东梅州上任――怎么,你们诸位是想拦截朝廷命官不成!”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了葛川命令,莫说三十人,三百人也都一样没主意。沈凤鸣见夏铮显然是向着了自己这一头,心中暗喜,见葛川憋到脸孔一时红一时白,张口结舌竟还是言语不得,料想夏铮定暗里封了他哑穴。 陈容容也施施然上前,道:“诸位都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护送我家老爷的,夏家上下都至为感激,我想诸位必不至于做出那样事来。不过前路的确危险重重,若是想走,我等也必不拦阻。” 便总算有个起头的道:“先放了我们葛老大说话。我们……我们但听他的意思。” “不好意思,你们葛老大现在归我看着。”沈凤鸣手也往马车上一搭。“想要我放他――便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一众人虽不敢就此招惹夏铮,招惹沈凤鸣还是敢的,为首的几个互视一眼:“我们上!”便当真举兵向沈凤鸣而来。 沈凤鸣夷然不惧,见夏铮身形欲动,忙道:“庄主不消惹这身腥,葛川的事情,说了是我一个人做的便是我一个人做的!”说话间轻轻一纵已上车顶。那车顶地方小,三十人自然不可能一拥而上,知道单打独斗决计不会是沈凤鸣对手,倒也没人不识相冲上去寻不利索,只见有暗青子的都噼噼啪啪,尽数往上招呼着。可沈凤鸣原熟暗器之道,袖剑带风,轻轻易易一撩,冷笑道:“不怕伤了你们老大,尽管放马过来。” 众人手势一顿。的确,马车前门大开,葛川坐在里头,而沈凤鸣站在车顶――那暗器虽说是往上招呼,可若手法有个闪失,沈凤鸣还可避,葛川却动弹不得,更何况沈凤鸣一个不愉快,将暗器钉那么一两枚去葛川身上,怕也不会太难。 一顿之下,众人换了手段,便待径直去车里抢人。但沈凤鸣居高临下,袖里藏的那些不知何物的兵刃随意抽出一件来往下一抹,那扑得前的,怕都要被削下个鼻子来。 三十个人虽然并非尽是功夫平庸之辈,可“群龙无首”之下,本就气弱,阵脚自乱,竟是许久也对付不下一个占了些地利的沈凤鸣。夏铮夫妇虽说依言袖手未动,但若沈凤鸣真的不敌,料想必也不会容他们将葛川带走。 为首之人已然气馁,当下道:“好,我们暂且罢手。夏大人,这事儿恐怕揭不过,你私扣葛大侠,又纵容这等江湖宵小行凶,我们回去便要向太子爷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还真敢说!”沈凤鸣不忿。“行啊,你们尽管去说,倒看看谁怕谁――看看你们葛老大到梅州的时候,会少个把手脚不会!” 那为首的不再多言,只向众人道:“如今老大在他们手里,我们先退了再说!” 三十个人尽数向后撤走,剩下的队伍顿时显得有些零落。沈凤鸣犹豫了下,虽然觉得这般放他们走了或许亦有后患,可自己一个人追上去,真到平地上恐怕对付不了,而夏铮又绝不可能对这三十人去下杀手的。 他只得罢了,正要翻身下地,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惊而立直。 ――君黎!他人在后头,若与那三十个人撞上,他们不知会否认得他?那时会否有所冲突? 他顾不上下地,也顾不上先与夏铮夫妇说话,甚至也顾不得此举惹疑,只随手抄出怀里叶片,匆匆放到唇边吹起,传讯过去。 “葛川三十人已退,务必小心避开来路,莫使相见。” 吹罢,才意识到夏铮夫妇很奇怪地看着自己。他不无窘迫,下了地,先向夏铮一揖:“凤鸣多谢夏庄主这般信任,这次……这次逼庄主作此决断,也属无奈,盼庄主勿怪。” 夏铮却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叶子。“自衢州城以来,你似乎就时常在吹叶为曲。”夏铮面色平平,言语却厉害,“沈公子,你是在与人传讯吧?” 沈凤鸣心里微微一惊,夏铮后言已至。“是否黑竹会的人?” “庄主,你……你莫非到现在仍然不信任我?”沈凤鸣忍不住道,“若这般不信任,方才又为何……” 一四〇仙霞岭道四 “并非不信任你,只是你若不是与黑竹会中人传讯,为何忽然会知晓黑竹会前路诸种埋伏计划?若说你是原本就知晓,那你为何先前不说?适才那几处烟花,是否是你同伴与你的回应?否则,岂有人在大白天放着烟花!” 夏铮自然不是好糊弄的,这几句话说得一点没错――除了那“同伴”不是黑竹会的人之外。沈凤鸣想着君黎要他不要对人提他也来了,可若不提,怎样对夏铮自圆其说? 却听陈容容一笑道:“亦丰,你莫要逼问沈公子了。他在黑竹会多年,自然有交好的朋友,愿意为他传递此次计划的消息,这于我们是好事,你若非要逼他说出那人是谁,那叫他以后跟朋友见面如何交待?” “我不是追究此事。”夏铮道。“我只不过想知道沈公子得来的消息究竟确不确,可信不可信。” “我……”沈凤鸣停顿了一下。“庄主既然如此说了,我自然也不好相瞒。没错,我是在与人传讯。我其实也无从判断我得到的消息确不确,可我却相信那必是确的,因为……那给我消息之人,是我今日最好的一个朋友,我相信他决计不会骗我,他说有,那必是有的;他说没有,也必是没有的。若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又传什么讯呢?” 夏铮才点了点头。“既有公子这一番话,那便行了。时候也不早,我们早点上路――这一乘马车,一路便有劳公子了。” 沈凤鸣松一口气,笑道:“庄主放心!” 一行不到十五人,在这下午渐渐走入仙霞岭中。夏铮与陈容容初时并骑,不多时,陈容容还是缓到后面来,于马车边上与沈凤鸣同行了一段。 沈凤鸣才听她提起先前葛川与夏铮在树下再谈的条件。“他知道亦丰于庄主之位不可能再改变心意,转而换了条件,想要除了你。”陈容容道。“亦丰那时没答应,葛川退一步,说至少要弃下你,不让你入岭。我想他终究忌惮你与黑竹会中人的关系,担心你在的话,黑竹会的刺杀说不定反而被你利用,会对他不利,所以无论如何不希望你进山。亦丰其实心里难决,虽知沈公子必无他心,可葛川是真正得罪不起。” “那所以那时你们要对我说的话,是要我留步在此,不要前行了?” 陈容容不答,似是默认。 沈凤鸣冷笑一声。“呵,看来我这一次逼夏庄主,倒逼得是时候,否则他弃我而留葛川――只怕我要心灰意冷,也再不来管你们的死活。” “亦丰也是为了沈公子。其实这一路多艰,我们……原已觉欠了公子极大人情了,你不随我们涉险才好。” 沈凤鸣听她如此说,反有了点不安,道:“何须多说那些话,我也是为了自己――若不跟着来,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陈容容笑了笑:“公子是性情中人,那一位娄姑娘在夏家庄治伤时,我便看出来了,亦丰更不会看不出来,所以我才说,无论如何,我们必不会怀疑公子的。” 沈凤鸣咳了一声,道:“现时已然进了仙霞岭,夫人,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只可惜我如今要看这马车,否则,倒可为你们去探探路。” “无妨,我自让陆大侠去探一探。” 陈容容说的“陆大侠”,是随行的一名庄客,名叫陆兴,年岁三十六七,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留在夏家庄内也有约十年光景,算是夏铮一贯较为倚重的人物之一。沈凤鸣犹豫一下,道:“难说黑竹会不会先洒了些什么门道在前面,陆大侠若不熟内情,一个人恐易着道。” 陈容容似觉有理,思忖一下,道:“那这样,公子与陆大侠同去,有个照应。这马车……由我替你看那么一段便是。” 沈凤鸣答应了,只道:“有劳夫人。” ----------------------- 就算沈凤鸣不给那一句暗号,君黎也看得见三十个人离开。 确切地说,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一场分歧决断的始末。若夏铮真的选择了妥协于葛川,他想自己必要出手去救沈凤鸣的。如今――只算自己没错看了夏铮。 距离一行人仍有里许,他只是占在了高处,见三十个人退下,他凝身不动,打算待他们离去便可继续前行。可三十个人退了这一里之地,停滞少许,交头接耳商议定了,却竟又回头,远远尾随着夏铮一行人而去。 他听得分明。“且跟上去,待黑竹会发难之时,伺机给夏铮致命一击。” 这一句话,听得君黎皱起眉头来。不意葛川这一群手下竟还不是那么轻易退却的性子。他握了怀里的焰火欲待报个信给沈凤鸣,犹豫了一下,松了手。且不说现在报信要引了这些人注意,如今夏铮一行已经进了山,该要全神贯注于黑竹会的动静了,这般小人,就不必再惊动他们了吧。 ――我跟在后面,还不就是为了解决这样的情形? 他不太肯定三十人的功夫高下,悄悄蹑了一段。纵然昨晚从朱雀府里带出来的那一股豪气还未消,他还是很清楚,以一敌三十,并非易事――何况他还带着伤。 又是二里地下来,他以身法、呼吸、脚步估量着几人的高低,心里大概有了底,往树丛中一闪身,拾了块石头,向人后一掷。在后的已经回过头来,低喝道:“谁!”“小心有伏!”各执兵器,严阵以待。可身后但见树影渺渺,哪里有伏? 众人疑心是什么动物经过,嘟囔两句,回过身来。可这一回身,一群人才惊了一下。以为有人的背后,并没有人;听不见声息的前路,却已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青衣带剑,长身而立。下午时分,日头正好从他背后射来,将那影子打得尤其地孤长。那一把同样孤长的剑,剑还在鞘,可架势却很清楚。 ――他是来拦他们的。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打量着他。或许是这张脸的面熟让他犹豫。可背光的昏影和脱却了道家打扮的突兀让他没法这么快认出他来。纵然见过那么一两次面,也没人曾想过将一个拦路的携剑青年,与禁城之中那个朱雀身边的“好人”君黎联系在一起。 君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想请各位在此止步,不要再往前,否则……”他执剑的手抬起来,不必再说话,其义已明。 边上一人已道:“我们还要赶路,没空与这小子浪费时间!拿下!” 兵刃亮起,便似就等这一声令下。前头的十数把反射着刺目日光的刀剑袭来,虽快慢不一,可到得身前,却也用不了那一眨眼。 君黎横剑已拔,那剑色是好一抹血腥的红。出鞘那般快,他半分未躲,只一人一剑,上手就这样架住了十数利刃。 十对一,若是拼力气,也是悬殊,可那十人竟似没感到半分轻松。非是君黎力大,只不过那剑出鞘的一瞬间,他周身的杀意也似出了鞘。刺目的刃上反光都似被压得黯淡去了三分,逐血剑不过稍稍被按得往下一沉,劲力便随即一返,每个人都已感到从手中兵刃传来一股半温不冷的劲力,说不出的柔和,偏又说不出的难受,“镗镗”两声,有两把兵刃竟已先自脱手,而竟连他们自己,都未明怎么竟会脱了手。 兵刃的相交随即一分,君黎身形趁隙一旋,拔地而起,避开了两侧来袭,显然他一人一招格挡开十数兵刃,旁人再是看不懂,也看懂了,自然再没人敢闲着,便欲一拥而上,仗着人多,总有哪一刀搠中了他。 君黎人在空中,已经看得下面刀山剑林,他方有点后悔这样避去空中,其实是落了被动的,要在空中拧身腾挪,比在平地难上百倍,但如今也没办法,他只求一立足之地,也不敢再手下容情,身形倒转,剑尖先至,往人略少处点入,只闻“啊”“啊”两声轻喊,两人已然着剑收刃,可君黎仍不敢就此落地,借那点中之力再往外腾挪了一次,方落在了刀山剑林之外。 那被他借力的自然伤得重些,已颓然而倒。君黎不过两招交换,却已差一点落了下风,全因自己临敌经验不足所致,心下暗暗后怕,再不敢托大行险,回身只见余人又至,剑招一展,抢手先攻,要夺上风。 他心里犹记得初见凌厉时,他在鸿福楼里以绫为剑一人独退黑竹众人之景。那时矫舌难下以为天人,如今却也可望其一二了,因此便回忆着凌厉的身形步法,一一而为,长剑在手中如似幻为了无形,可那一招一式,穿刺往复,却是真真实实的。这剑法本就攻重于守,一旦施展开了,入了自己的节奏,那昔年要用“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来形容的刺客之剑,又怎容人闪躲反抗,纵被围在核心,那场却愈占愈满,就如整个战局都逃不脱自己手心,以至于那剑势展开之迅足以凌驾于加诸己身的威胁之上。 君黎像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而非仅仅是那般看着――那令人惊诧难言的以一敌多之畅,所差的,只是自己手里的还不是那收放自如的软刃,而是这腥红不祥的“逐血”。 一四一仙霞岭道五 他不愿伤人,可究竟到不了那么随心所欲之境,也自知没有到能任意对人手下留情的地步。“逐血”本利,如风般抢袭过后,他一身青衣已溅满了敌人的污红。他不敢也不忍去细看他的对手伤势如何――甚至是否有人丧命。他从来只杀过马斯一人,现如今――不知我是否又做了同样的事? 身上忽然传来细细的隐痛――他终究也有伤,这样的身形步法,靠的是“明镜诀”支持自己的那般内劲,他不敢走错一息,内伤一痛,于他便是隐忧。一时间,两边都静了一静。君黎暗暗调息,而对面的,却多只留下了惧意。 因为,没人看得出在那般疾风暴雨般的抢袭之后,面前这个青衣男子有任何损伤,可自己的人却至少已有一多半挂了彩。纵是三十人中有功夫稍高的,也知决不可能凭己一人与他相抗。 那为首之人算是少有的未曾受伤的一个,只以兵指他,喑哑低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我们作对!” 君黎不知他的名字,却知道应是见过。他也不知是否该让他认出自己来,可――认不认出又如何?自己本就没有躲躲藏藏,当下只是道:“我们见过,在临安内城,外城,该都见过,你真的不识?” 那人看着他,半晌,忽然面色惊乱。“君黎――君黎道长!怎会……怎会是你……!” 他像是不能相信,不知是不能相信他出现在此,还是不能相信他竟有这样高明的一身功夫,更像是不能相信他为何要为了夏铮,来与自己作对。 “朱大人……朱大人派你来……也是与黑竹会一样……是要杀夏铮的对不对?”他厉声道,“你拦错了人了!我们……我们是一路的!” “我没拦错人。”君黎轻轻道,“我还是起头那句话,请各位在此止步,否则……” 他话语说了一半,忽然胸口漫上一股巨大的推力,便如将那一摊郁积于心的淤血重重推起,就这样毫无先兆地喷呛了一大口血出来,直喷得对面的人面上也沾了星点的暗红。这一口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愣。究竟是昨晚的郁伤,还是方才走岔了息?既然都无所觉,当然没法先加以克制,以至于――对手应该知道,自己其实也已元气大伤。 他随后暗暗体察身内,倒无发现内伤剧烈,反而一口浊血吐出,竟然一时轻快。他抬头看对手,那人抹去脸上的溅血,向左右看看。除了少数倒下,大多数人倒还站着,见了君黎忽然呛血,似是伤重,面色都有些变化。 他转回来,面色也忽然变得阴狠,一举手中兵刃,“杀!今日不杀他,他日再无机会!” 杀?君黎冷笑,眼见众人皆一副红了眼的表情这样向自己扑来,便如欲噬人般恐怖,心中一瞬杀意骤升――不须再抬剑――锐利的气息已如潮卷般涌出了身体。 那是――“潮涌”。 远远的山谷里,沈凤鸣陡然回了回头。那一声似有若无的啸声――是君黎吗?他不由转而问陆兴:“你听见了么?” 陆兴看起来有些不解:“什么?” “没有么?”沈凤鸣有点迟疑。“或许是我听错了。” 里许之外,马车边上的陈容容却也几乎同时,向后望了望。夏铮也是一停步,纵马回身走近。 “方才――你听见了么?”他皱着眉问。 陈容容点点头。“嗯。” 可对话也仅限于此,因为,他们又怎能知道这一声入云之啸,是为何而发,是谁人而发。 潮涌过后,只是潮退。 面前的人还站着,可,那手里的刀却已拿不住了;那脚步似乎也已歪斜了;就连那神智似乎也已受了侵蚀,一个个木愣愣,左摇右晃了数久,才软倒委顿于地。 君黎抹去了嘴角的残血。他只学到了“潮涌”,没有学其后的“无寂”。他并没有打算伤人至此,可“潮涌”既发,似那般内功未精之人,也只能身受其害。好在他的“潮涌”也是新成,或许不至于令人全数丧命,但那倒卧于地的人,他却没有勇气去仔细看一看。 他只走到那已勉强半跪于地支撑着的为首之人面前,拿捏住自己的语调,冷静地道:“你们还是执意要往前么?” 那人忙摇手。他只能摇手,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我们,现在便退回,回京城!” 君黎点点头。“好。” 他抬起剑来,用衣袖擦净残血,收回鞘里,转身往岭中而去。许久以后他才发现,其实自己的脚步,也是那般带着点歪歪斜斜,踉踉跄跄的。 他却没时间停下来平复自己的情绪或是调息自己的呼吸。算算时间,夏铮他们,应该差不多进了第二谷――也即是仙霞险道了。 ------------ 进了第二谷,沈凤鸣和陆兴愈发小心仔细地摸走了很久,暂时还没发现任何暗弦。 依沈凤鸣的经验,黑竹会要么不设机簧,要设定是天罗地网,因为若没有环环相扣,凭一二暗箭其实很难伤得了夏铮这样的高手,却反而打草惊蛇。黑竹会此次接任务后时间紧张,或许来不及在这山谷险道之上布下什么大阵势。 两人躲在第一弯的山石之后理了理头绪。“倒有可能布在前路,也即动手之后,点子可能的逃跑路线之上。”沈凤鸣道。“受了突袭终究都会心慌,若靠人没有得手,或许机簧可以得手。” 陆兴悄悄侧目去看前路,前路一片平静,半点声息也无。“第二弯到第三弯,好像距离不算短。”他说道,“为何他们要将自己的战线拉得这般长?” “也是一样的道理,为了‘补上那一刀’。”沈凤鸣道,“人数的重头自然是在第二弯的,假设总共六十个人,那么至少五十个是在第二弯,若能得手最好,若得手不了,点子突出了重围,自然会往前跑。黑竹会对于寻常人跑多久会开始略微疲累或者松懈也有过计算,这第二、三弯间的距离,想必恰恰符合,第三弯就会伏下约十个人――人不多,可多半是高手,因为那可是要给人致命一击的。” “怎知‘点子’又一定会往那方向跑?” “以往也鲜有遇到过向后逃的,况且五十个人,要截断退路、逼人往前,想必也不会太难。至于往前――这大概便是这仙霞岭艰险之处――上岭只有这一条道,尤其是二、三弯之间,除开这一条小道,不是悬崖也是峭壁,想不往这里走都不行。” 陆兴拱手道:“幸得有沈公子在此,否则我恐怕也难以琢磨出那般细的门道来。” 这话沈凤鸣听着,却也有些惆怅。将黑竹会的事情说出去,当真好么?他也不知,可如今既然要保护夏铮,也非如此不可了。 他只是摇摇头,道:“我只是凭以往所知猜测,也或许他们另行奇路,亦未可知。陆大侠在此稍待一下,我到前面看看端的。” 陆兴原是不敢再近,见他仍要上前,不无紧张,道:“沈公子虽然深谙个中之道,可――也勿太过冒险。” 沈凤鸣轻轻一笑,道:“你知道杀手最大的本事是什么?虽然功夫未必真有多高,但偷偷摸摸、不叫人发现的本事,总多多少少还有一点的。” 陆兴只得答应了,留在石后小心看着那第二弯处的地形。弯道两边的掩体似乎是昔年战时留下来的,加上灌木与石林,真正是天然的伏击好地,若非事先得知,怕也真的难敌。沈凤鸣已经借着枝梢悄悄掩了上去。黑竹会的人纵然黑衣黑影,躲于最难于被发现之地,可若真的有心,终究还是找得到。 果不其然,这小小一个弯道的两侧密密麻麻藏了三十多人,隔开数十步的距离大概又有些人,但从沈凤鸣此际所处,数不确究竟是多少。他忽然想到阿角应该也在其中,想到大概有不少是自己的旧部,心中忽然有些难受。不知若一会儿真的兵戎相见,又要怎生了局? 正要回身离开,忽然一抬头,见那远远的岭道上,竟有两个小点在动――细看是两个人,一个汉子携个孩子,每人都弓着身背了好几捆柴,慢慢走着,若非衣着朴白,大概还看不出来。 怎么会有旁人来此?他皱了眉。那衢州的知州拍胸脯说夏铮要从此地过,昨日就已经山前山后通告立牌,不准闲杂人等进岭了――可看来通告立牌根本没用,全不似他说的那般轻巧。 要不要让夏庄主缓一缓再过?他思量着。过往的若是闲杂之人,黑竹会的阵势应该不会发动,还不至于伤及无辜。可忽然又一转念,若他们真在前路设了机簧……那机簧可不会看人。 他只得在心里暗暗计算了下路途。那两人背的柴多,脚程不快,而那路弯曲起伏,虽然此刻能看见,但其实到此地还须再过一谷,若真要到这里第三弯处,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嗯,那就只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这里的事情解决了。 一四二仙霞岭道六 他迅速与陆兴会合了,返回告知了夏铮此事――其实夏铮也已远远能看得见那两个看似樵夫父子的白点,当下稍稍加快了脚程。 沈凤鸣顾自去边上,将衣袖撕了一半下来,以作蒙面。从来连杀人时都很少蒙面的沈凤鸣,临到此时,终究还是不愿与旧识当面相见。 那弯道已愈来愈近。半个时辰光是行路已过去了一半,好在人员轻便,夏铮但看左右皆在,为求速战速决,当先一马而去。弯道两边果然是沉得住气的静,一直到夏铮快要转了过去,才听一声“响箭”为号,崖上瞬间已悬下来十余黑衣人,那身手真正是如猿猴般矫捷,而那草木中也已亮出一片刀光,自左、右、前、后,已将夏铮围住。这不知计划早已泄露的黑竹会众人当真敬业,各个依照指挥,虽多不乱,便向马上的夏铮惊袭而去。 这一个阵法说来也简单,是看准夏铮队伍稍有空当,便将他身边其余人一隔而开,切断他们与夏铮之间的互联,要他们一时之间难以援手,而功夫出众的几人则联手对夏铮出击,一旦得手,其余人也便随即撤走。这种方法大多时候极为有效,点子周围那些所谓保镖护卫往往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兵刃还未拔,主人就已被杀死;就算有反应过来的,可刺客人多,想象一下若是数十人忽然如人墙一般贴心贴肺地堵住去路挡住视线,仓促之下,恐怕很少有人还能施以援手的,最多折损几个做人墙的小喽魑患按笊狻崩此担菜悴坏每鞅玖耍蝗羰窃似茫苑揭患约褐魅说瓜拢攀Т胫戮鞣牌趴梗踔粱鼓苋矶恕 这一次的统领看起来并不想随便损失人,准备作得相当充分,还分了人专心袭击马匹,便是希望造成人慌马乱的情况。可却料不到这队人的反应竟出乎了他意料,一众杀手还未及到位的那么短的时间内,那看似有空当的队伍竟然已经变得严密――早已有备多时的诸人兵刃瞬时出鞘,各在夏铮周围守护一方,竟将那第一击抵过,而那安排的三十多人墙,不过截住了后面两三人――连同一乘没装着夏铮的马车。 杀手的第一击往往最为惊心动魄。这出其不意的惊雷一击失败,统领之人立时看出不对――这十几个人实在太过镇定了,半点惊乱也没有。他心中暗暗骂了一声不好,口中一个唿哨,便要变阵。 沈凤鸣就在后面那两三个人之中。他有意没动手,也知道拦开自己的三十个人虽多,却不是用来动手的,见夏铮等诸人应对妥当,便坐在车辕不急。他只是想看看自马斯和自己离开之后,这次“大生意”的统领会是谁。一次刺杀的统领外人看来并不会醒目,可从那发出变阵讯号的方向,与众人有意无意的行动目光之中,他还是一下认了出来,心中轻轻“哦”了一声。 这人――是黑竹会如今剩余的十名银牌杀手之一,也是沈凤鸣在黑竹会时的朋友之一。一袭未成,只见他眉心已经蹙起,变的阵法,是要以多取胜,每四个人围住一个,强将对手一一拆散。 可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一般护卫保镖――陈容容已说了,带的个个是好手,以一敌十不知是否办得到,以一敌四却还不在话下。沈凤鸣已知他们没有机会,如今反而担心夏铮等人要下重手,一纵身已到了夏铮身侧,抢在他身前,觑着那和身刺来的两人路数,便是一挡,低喝道:“还不退!” 那统领便在这两人之中。他初见沈凤鸣这身法,已是微微一愣神,手腕突然剧痛,已被他掌缘切中,忽然听见这分明有意嘶哑几分的声音,他抬目向沈凤鸣一望。那可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哪有蒙了面、嘶了声就认不出来的道理,他一霎时已知是沈凤鸣无疑,心头如受锤击。 ――何以这一次任务,竟要与他作对? 再是难以置信,他也只能作了个手势,四十来个黑衣人退潮般向悬崖攀爬而去,向草丛隐身而去,快得一瞬间就让人有种他们从未来过的错觉。 众人松了口气,陈容容先笑了笑,道:“沈公子,看来根本不必动手,你的面子,他们看得很。” 沈凤鸣还不欲除了蒙面的灰布,只是低了头,道:“前面应该还有些人,大家不要掉以轻心。陆大侠,我们再去探探前路有无暗扣。” 陆兴应了。 一番交锋没花了多少时间,此刻路偏了些,抬头却也看不着了那樵夫两个走到了哪里。沈凤鸣与陆兴沿路向第三弯的方向而行,这是独一无二的险径,不过也正因为太险,这一段路中却连埋伏人的地方都没有了。一直到距第三弯不过百丈之地,却也没看到任何坎扣机簧安排。 “想来这次真是没时间做那么多布置。”沈凤鸣喃喃道。 “也或许这里地形太险,就连安放机簧都有点……太过困难了。”陆兴看着两侧道。 两人干脆也不回头,便等着夏铮等过来。“似我们这般毫发无伤地悠悠然地过去,第三弯的人恐怕都未必还会出手了。”沈凤鸣道,“毕竟他们只是补漏而已,可现在――哪有‘漏’给他们。” “若他们知难而退最好。话说回来,果然不出沈公子所料。方才那里大概四十个人,这第三弯,少去那几个先前私自行事的,我看也出不了十人。” 沈凤鸣不语。暗袭的统领之人既然是他沈凤鸣教出来的,这样的做法,当然也出不了他的预料了。只是葛川说在此岭之后尚有别的暗杀计划,如今却是一无所知。也只能等过了岭,找机会详细去问君黎。 想着夏铮等已至,一行人安然无恙,去到那第三弯。忽然又一声响箭,暗袭再发――沈凤鸣确信他们必已收到了第二弯的传讯,知道自己是早已有备的,可终究还是发了。是否他们也还是不甘心,不相信谋划许久的这次暗袭竟然会如此失败,而还是选择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十名黑衣人手底不弱,认准了夏铮,前仆后继而来。夏铮见最前的是一个套索,袭来的角度相当刁钻,不敢托大,身形一展,单手抱了马颈,人却侧翻了出去,打了一个转,随即落地。那马虽与夏铮久有默契,可经了先前人多时的混乱,此刻见主人下马落地,也究竟有些无所适从,前蹄一抬,便嘶了一声。夏铮已然拔剑。除那使索的之外,这几名杀手的兵刃也都怪异,侧面袭上一个使的是一把尖尖细细的叉子,另一边的是个犷犷粗粗的重锏,当真是轻重并举,不一而足。陈容容也接过了一个使剑的,她自身的“八卦剑”造诣精深,比起夏铮的“夏家剑法”不遑多让,很快便占稳上风。 沈凤鸣却没敢掉以轻心。凭直觉,他觉得这些人不该在明知没什么胜算的情况下,还非要抢出来动手。他细看,细听,忽然只是“得”的一声细响。他心中一提,喊道:“小心!”却原来机簧在此――机簧终于还是动了,铺天的一排粗壮木钉压下――这哪里还是要杀一个人,根本是要杀一片人,连自己人怕都要杀进去了! 夏铮、陈容容、陆兴等六人都在那木钉范围之下。沈凤鸣这一喊,众人下意识抽身往外一避。夏铮唯恐仍有不妥,剑法运起,劲风将那木钉下落之势稍缓去了一缓,六个人都已到了安全之地,就连对方刺客也就地滚出了几个。 可仍是有人着了道。纵然苦苦以手中的锏相支,那一名黑衣人还是被一道木钉穿身而过。那重量竟是不轻,“噗”的一声穿透身体的残酷声响都清清楚楚。 沈凤鸣微一侧目,不知是否该这般看着,可这眼神变换间他忽然注意到一双脚边一道极细极细的弦。 那弦已被触了,可弦还绷着未松,所以机簧还未发。他疾喊:“别动!” 触弦的是陆兴。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触到了什么,身形一僵。方才避让那木钉,他退得快,顾不得边上情形,自易有闪失。沈凤鸣朝周遭看,只见南面极高处隐隐然有些乌沉的反光,想是铁制的箭之类。 布的是些沉重之物,让人很有一种受迫之感。众黑衣人似乎也已知道这弦会触到哪一道机关,这一下反而停了手,向后退去,似乎都知这必是范围极大的一道箭雨,都不愿似那使锏的般死于非命。 坏消息似乎还不止于此。便在这边的暗弦还没解决之时,几人抬头间,居然看到从目光可及的下一个弯道处,已经转出了那两个原以为还很远的樵夫父子来。怎么他们走得这么快?沈凤鸣心里吃了一惊,陈容容已经在细查陆兴触到的那机簧的来龙去脉,想着如何方能将这一道机关消解于无形,可如今又哪有那么多时间可慢慢看――他大致知晓这般机关暗扣的套路,知道从弦这一端只能触发,无法解除,当下再不犹豫,向上一纵攀了枝头,仍不够高,再沿着枝梢也顾不得姿势形状斜斜地连跃带爬过去,才够到了那安放暗箭之处。 一四三仙霞岭道七 果然是出息了,现在竟晓得将箭安得这般高。他心里暗暗抱怨了一句,却也抽了口冷气。这足足二十多支精钢铸就又涂抹过毒药的长箭,可以称得上是下了些本的,那蓝莹莹的箭身他是碰都没法去碰一下,只能用衣袖遮了手,才敢去拆,可另一边衣袖却又被自己截了,蒙在了脸上。如今没办法,他只能将脸上这一块灰布拿下来,遮了另一只手,两手去拆,才总算动作快了些。 夏铮的人和黑衣人见竟有人独力上去试图拆除这般机关,都像是怔住,也忘了相斗,就这样个个仰头看着他将箭一根根抽出。最后一道连接拆断,整个支撑的树枝连同这许多支靠一个人根本没法抱得住的钢箭零落掉下,下面的黑衣人纷纷走避,而上面也重心忽变,沈凤鸣欲待借力返回,弹至一半,树枝的劲力却到了顶,反而往另一边又坠了回去。 他上来是用了好几道力上来的,下去自然也并不是随意纵跃之距,这般高度,已是可能要受伤的距离,最近的树干偏也有两丈开外,根本无从借力。他只能将手中钢箭全数抛出减轻些重量,人在空中全力施起轻身功夫,落至地面又尽力屈膝减力,才总算将受伤的可能减至最小。可这力究竟是大,屈膝之下,还是无法立稳,他一下已坐倒在地。黑竹会众人顿时看清了他样貌,个个盯着他,就如看到了世上最奇怪的事。 夏铮等原欲过来接应,可沈凤鸣落地之处却离黑竹会众人近得多,这边人竟多是原马斯旧部的银牌杀手,见机关已除,均各抢了过来,便要在沈凤鸣起身之前阻止他立起。 沈凤鸣腿膝毕竟受力疼痛,还没能立时站起,正欲点怀里暗器,忽然身前有个瘦瘦影子一闪,已替自己挡了一挡。 他轻轻“咦”了一声,已听见有人道:“阿角,你还给他出头?” 阿角只口气有些激动,道:“沈大哥,原来――你早都知道了是吗?难怪你说这次要碰见你!” 这个蒙着面的少年就是阿角,沈凤鸣还真没及注意。不过如此一来,他人有裕站了起来,黑竹会众人欲待拿住他的想法也便落了空,更有人喊道:“阿角,你快过来,小心他捉了你!” 沈凤鸣闻言,手还真的往阿角肩上放了一放,道:“我就算捉了阿角又怎样?” “你要干什么!”方才那人瞪着他,看起来也是个二十方出头的少年,只比阿角大一点,沈凤鸣记得他就是方才使套索的,身手很算不错。 他向几个人看看,这少年并非银牌,却好像反而是这十个人的统领。“只想叫你们退走而已,”他便向他道,“你们这次也是败了,就算我不说,也只能退吧?” “我们……我们自然会退,但你――” “我也自然会放阿角。” 少年只得作了手势,余下七人倏然已退,那少年还是瞪着沈凤鸣,便如催他快放人。 沈凤鸣才拍了下阿角的肩,道:“快走吧。” 阿角似乎想说什么,一句“沈大哥”还没叫完,却被那少年一催:“还不走!”他只好回身看了沈凤鸣一眼,想交换什么眼色,可沈凤鸣偏偏没在看他。 他在看着那个该是刚来不多久的少年。似乎就是因为没来多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归在马斯一派还是沈凤鸣一派中,便已不需要作此决定了。不知为何,那几个马斯的银牌们却偏很服气他,竟会由他来作此统领而没半句多余的话,还是――这只是给旁人看的表象而已呢? 他也无谓多想了,转过来,陆兴那边的弦已经自然松脱。他忙转头去看樵夫父子,山道上,两人正走得愈来愈近。 还好,应该没事了。他心下暗自说着,上前了两步,目光忽然被什么一晃,心头陡地又一悚――已经偏西的日光照射出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那是又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就在前头,在――第三弯的前头――那樵夫的孩子下一步即至之处! 竟然还有?这又是什么样的机簧?他顾不得多想,足下一蹬,身体如离弦的箭一般向两人激射过去,把那顾自走路的小孩一把抱过。 小孩大概七八岁,背上柴木倒重,这一抱起,沈凤鸣只觉身体沉了一沉,忙往边上再一纵,才远离开那弦线。小孩想是惊了,身体离地自然失措,一把搂了沈凤鸣腰,待到落地,沈凤鸣正待松手,忽然已觉腰上传来一股尖疼。 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可便是这一瞬间,麻痒取代了疼痛,迅速蔓延至了全身。他张口欲呼,可竟已呼不出来,身体酸软下去,连人带小孩往地上滚落。 小孩一打翻站了起来,可他却站不起,双目如迷似梦,一切知觉,便只一刹那,已然远去。他只知这件事情很糟糕,可――一切都脱离了自己控制,他发现生与死,原来只是这根本不由自己分说的一眨眼。 也不知昏了多久,他才朦朦胧胧恢复了点知觉。天色都已昏黑,隔着帘子,看不见外面明暗的程度。 ――隔着帘子?我在哪里?他忽然反应过来。一骨碌坐起。原来仍在途中,他躺在马车里,马车在走,对面还坐着动弹不得的葛川。一切与先前一模一样,只是边上多了个陆兴,或许是不放心,也留在车里看着。 陆兴见他醒来,大喜道:“沈公子醒了!――停车,停一停!” “我是怎么……怎么回事?”沈凤鸣原疑心自己是不是只是疲倦了睡着了做了个梦,可开口说话,才发现舌头还是麻麻的,说话有那么一点不利索,确信先前被人暗针下了麻药决计不是梦境。 外面夏铮夫妇已经掀了帘子,道:“沈公子醒了?没事就好。马上就到镇上了,看能不能寻个大夫看一看。” 沈凤鸣看着车外,似乎已经出了仙霞岭。天光还不算完全消失,但这一昏总也昏了有一个多时辰。“那小孩呢?”他开口问道,“那樵夫和那小孩。” “他们都没事,你现在还担心他们,怎不担心自己?”陆兴在一边说着,显然以为沈凤鸣仍在忧心那时的机簧是否伤到人。 沈凤鸣一怔。看众人的表情,都似不知道自己是遭了那小孩暗算,多半以为自己真是过于疲累突然晕倒过去。可是话说回来,那樵夫和小孩暗算了自己之后,难道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走了吗? 他脑中还是混沌沌的,一努力思索,就有点发胀,只抬头道:“哦,我只是随便问问。他们人已走了?” “自然是走了。你一昏过去,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那樵夫也是不好意思,可他们在那里也没用,看他们还要赶去衢州,自然让他们走了。沈公子,是否这两日太过辛苦,所以……” 沈凤鸣摇摇头。“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那我们继续赶路,沈公子还是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若有事便叫我们。”陆兴说着,跳下了车去。 沈凤鸣坐了一会儿,头脑清晰起来。这麻药应该并不是黑竹会之物――黑竹会里有的是杀人的毒,却偏偏没有这样的麻药――所以不会是黑竹会恰巧在那个时候暗算了我。可这药性又猛得可怕,寻常门派恐怕还制不出来。若是那个小孩下的手,他和那樵夫是什么人?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夏铮? 抬眼,忽见对面葛川一霎不霎地盯着自己,微光里这样的目光当真有点吓人。沈凤鸣眉心一皱,“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脱口而出。 葛川不语,当然也是因为说不了话,可那眼神却是种“你放了我不就晓得我知不知道”的挑衅。沈凤鸣犹豫了一下,道:“我暂时解开你哑穴,反正这里你叫破了嗓子也没人救你,不妨老实点回答我问题。” 他说着,右手连点,将他喑哑闭塞之穴解开。 葛川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方恶恶地道:“沈凤鸣,将我穴道尽数解了,我便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你还真知道?”沈凤鸣冷冷揶揄道,“少要讨价还价,知道就说。” “你有什么可嚣张。”葛川偏不说正题,只还以冷冷的口气。“莫以为晓得了黑竹会的计划,就够保得了夏铮这一路――他的性命,太子爷可是要定了的!” 沈凤鸣反而笑起来。“危言耸听。你不会想说方才暗算我的也是太子的人吧?那――葛川,你的人缘恐怕也差到极点了,人家路过,竟然对你不闻不问,到头来你还是被困在这里啊?” 葛川面色微变,只道:“信不信由你。若你想知道那两人底细,就快放了我。” 沈凤鸣笑意微敛,沉吟着。他固然希望葛川说的不是真的,可连夏铮等人都没能发现自己方才是遭了人暗算,葛川在马车里,怎么会晓得自己适才失去知觉与那两个路人有关――如果他不是早知那两人身份有异? 可放了葛川是万万不行的,他便故意道:“若真如你所说,太子的人行事还真奇怪,不是要杀夏铮么?为什么却暗算了我,对夏铮反而动也不动?” 一四四时不我待 他这般说,原是想激葛川说出些什么来,可葛川还是不回答,不知是看穿了沈凤鸣的意图,还是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没有想通。 他只是恶言道:“暗算你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明明暗算了你,怎么竟又不杀了你!” 一句话便如诅咒,扎得沈凤鸣耳朵都生疼。他虽知葛川不过胡言发泄,却也心中生怒,上前往他咽上一捏,便道:“我就算要死,也得在你后头!信不信我叫你到不了梅州?少卖关子,我沈凤鸣可不是什么仁义大侠,也不怕什么御使钦差,要你难看起来,你决计好看不了!” 葛川嘴唇发颤,却也不全是害怕,更有受辱,只恨恨道:“若非我一念之差没在起初就绝了你一路跟来之机,岂有今日你作威作福的份儿!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否则――我决计放不过你!” “你找死!”沈凤鸣袖里利刃已现,往他咽上压下。“说不说!” 忽然外面有人喊道:“到了到了!”马车渐行渐慢,沈凤鸣只好尖刃一收,顺手点了葛川哑穴,随即已见陆兴一掀帘子,道:“沈公子,马上到镇上了,你可好走?”他已回头道:“好得很,我这便下来。”待陆兴放下帘子又去,他才转回来,向葛川哼了一声道:“你且等着。”便也下了车来。 车马停在一间驿站之外。原打算若行得够快,今日要宿在建宁府的,如今也只能在这小县城先休息一晚。一行人都饥肠辘辘,随行有人便去安排了些吃喝事项,沈凤鸣借口要看着葛川,随便带了些食物去了安置葛川的房里,可那边夏铮闻听,却还是派了身边人来请,要拉他入席。 他原还打算拒绝,抬头一望来人,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此是天晴无月之夜,唯有星光点点,微风习习,可不知为何,这人的眼睛似有些雾蒙蒙的,就如映了什么水汽。他心中忽地凛然,站起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人有些莫名所以,“眼睛?” 沈凤鸣真的希望自己只是看错,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明明白白地在说:那是中了幻生蛊的样子! 显然这人还一无所知。沈凤鸣心头一阵发惧,道:“好,我跟你过去。”到了厅上,他将每个人都仔细打量了一番,心愈发沉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而是每个人。先时没在陆兴身上发现,不过因为他的蛊不是自眼睛而中,看不了那么清楚。而如今――仔细去看,每一个人,眼耳鼻口,总多少有些异常,就连夏铮和陈容容都没能例外。 他差一点要狂呼出来――满座中了幻生蛊的人,就如同自己面对的是十二个时辰后满座的尸体,这种感觉足以叫任何人一瞬间崩溃!可是,什么时候着了道的?没有任何端倪,若不是自己知道些中蛊蹊跷,怕是只能等到众人发作了才知道不对,却也决计猜测不出是谁下的手! 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受暗算晕倒之前,是没有发现谁有中毒迹象的;据陆兴所言,在自己失去知觉的这一段路上,他也一直在马车内,没与旁人有过任何接触。若这样算来,可疑的人只可能是在那之前,身份未明的樵夫父子了。沈凤鸣知道“幻生界”门生众多,除了摩失他也不晓得谁,可“幻生蛊”不是寻常毒物,能使的决计只是少数,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十几个人身上种下幻生蛊的手法,就算是摩失怕也做不到――那两人到底是谁?如果要将一行人统统杀死,为什么又独独放过了我,难不成是要我来顶罪? 夏铮抬头见他到来,却脸色苍白,不觉站起,道:“沈公子,你还好么?我适才已经让店家去请大夫了,你先少许进食,饿着总不太好。” 沈凤鸣犹豫要不要将这般真相说出来――可“幻生蛊”一物,太过诡异复杂,非一源三支之人,恐怕根本不会明白,说了出来,徒增恐慌。他忽然想起葛川诅咒般的冷笑――原来他竟非危言耸听!他此刻额上俱是冷汗,竟不敢回看夏铮那过于明亮的双眼,低头道:“庄主,我……只是来说一声,我先不参席了――有些事要去问问,晚些再来――你们,千万勿要散席,在此等我!” 夏铮听他如此说,猜他也许要去会那个“黑竹会的朋友”,也不多加阻拦,只道,“好,沈公子多加小心。” 沈凤鸣一揖,回身去了葛川屋里,将他哑穴一解,拎了衣领便劈头盖脸道:“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快说!” 葛川“咦”了一声,道:“你总算来求我了。” “我只叫你快说!”沈凤鸣怒道。 葛川眼珠一动,只道:“我早说过,只要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 沈凤鸣原知幻生蛊只有下蛊之人方可解除,所以无论如何也须找到那两个人。可葛川眼珠这一动,反而令他冷静下来。如果葛川真的知道那两个人对自己一行人下了蛊毒,不出十二个时辰便要死于非命,他应该愈发保持沉默,等着一行人都死了,他自然可以逃走,又为什么会这样急着要自己放了他?他便将葛川衣领一推,道:“我看你根本一无所知!” 葛川见他要走,忙道:“我一无所知?”见沈凤鸣并不接话,又喊道:“太子早告诉我,有人会在途中接应于我。虽然他没说来的人姓甚名谁,我早知其中一人是摩失师兄,功夫了得,凭你们――哼,我只奇怪他怎么到现在都不动手!” 沈凤鸣才回了回头。“摩失的师兄”――这一句,倒像是真的。他想了一想,豁然有悟。葛川自己被擒,但终究还想着途中会有高手接应,那时还有机会逃脱,所以一直等着。下午出现的那樵夫父子将自己不知不觉麻翻,想必葛川已猜到是接应来了,可他始终不明白两人为何什么也没做就走了,和众人一样,根本不知这两人早就下了手――他们只管下蛊杀人,谁来管他葛川?既然已经得手,当然不会停留。葛川心里大约也觉不对,才千方百计要自己放了他。 他冷哼了一声。“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说得果然没错,你的人缘果真太差,除了我,都没有人会来理睬你半句。” 葛川还欲说什么,喉口一紧,又已被封住了言语。 “但我说到做到。”沈凤鸣咬牙切齿。“若我们这次平安到梅州,我便放了你。否则――恐要请你陪着同死!” 他再没空多说,快步离开。出了驿站,他掏出叶片来用力一吹,尖锐的声音将这夜都刺得戾意十足。 “快出来!”他只凶狠狠地吹了三个字,心里想着,你爹就快要没命了,你还躲起来不知在干什么。 竟然没有回音。他又急又怒,干脆放声喊道:“快滚出来!有要紧事!” 话音落下未几,才听身后有风一动,他连忙回身。 “干么这么气急败坏?”君黎显然皱着眉。“就不能容我歇口气?” 沈凤鸣正要开口,忽然发现他竟是满衣凝住的暗血,愣了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动手了?” “还不是葛川那三十个人。” “你一个人对他们三十个?我不是叫你避开?” “不是我不避开,是他们要尾随你们,寻机使坏,我只能将他们拦了。”君黎道,“刚看你们进了驿站,我也在附近住了,正打算换身衣服,就被你催得‘滚’了出来。” 若不是有幻生蛊的事情,沈凤鸣大概会要他把独挡三十人的始末仔仔细细说一遍的,可此刻看他人既然没大碍,也顾不上多关心了,只道:“先别抱怨了,听我说――夏庄主他们这回出了大事了!” 他将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对君黎一说,君黎心中才惊。 “你一直跟在后面,可有见到那两个人?樵夫打扮的,四十几岁,那小孩大概只七八岁,都是朴白衣裳。”他也来不及听君黎回应些什么,只急着问。 君黎已经点头。“我见了。来路除了葛川的人,就只有他们两个,怎会不见。” 沈凤鸣一把拉了他:“人往哪里去了?” “只有那一条路,自然是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过了岭了。” 沈凤鸣颓然松手,暗道:“完了,他们去了岭那头,十二个时辰之内,我去哪里寻!” 君黎似乎也在计算时间,道:“依你说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始,恐怕就有人要发作了――到六个时辰,也即天明之前,应该全数要发作――这事情,你跟夏大人说了没有?” 沈凤鸣还未回答,只盯着他道:“怎么你也这般了解‘幻生蛊’之性?” “我中过。” “你中过?你怎会……” “摩失下的手,后来朱雀逼他给我解了毒。这蛊毒发作起来令人绝望已极,无论如何,你还是先去告知夏庄主,一则让他们各自有备,也勿要落单,相互可有照应;二则也要他们务必留在驿站,不要外出,万一我们能寻到解蛊的办法,也不会寻不到他们人。” “哪有解蛊的办法可寻――你中过,更该晓得只有施蛊之人才能解除,旁人纵然蛊术再高,也束手无策的!” “便是我们去寻这下蛊之人!他们既然是太子的人,下完了手往岭那边去了,当然是要一路去临安,照路途来讲,今晚十有要宿于衢州。我们沿仙霞岭快马连夜回去应能追上,三个时辰是赶不及,六个时辰也未必回得来,可十二个时辰――只要在明日下午之前将人带来,要他解了毒,便都不算晚!” “你说的容易,下蛊的却非寻常之辈,先不说寻不寻得到,来不来得及,你如何逼得他们愿意回来解毒?” “我只问你,这是不是唯一的办法?” “……是。” “那便非如此不可。” 沈凤鸣才沉默了。“好。”他点头。“你等我下,我很快就来。” 一四五时不我待二 他返回了夏铮等人席间。众人一见他,便笑道:“沈公子来了,等你许久了!快快来喝两杯!” 沈凤鸣只是面色凝重,看定了夏铮,道:“庄主,借一步说话。” 夏铮心头存疑,但还是依言与他走到一边。 沈凤鸣压低了声音:“庄主,我要说的这件事,听来可能匪夷所思,但关乎此间所有人的性命,要不要即刻告诉大家,由庄主定断。” 夏铮见他神情紧张,不觉道:“怎么,是黑竹会的事情么?” 沈凤鸣摇摇头。“并非我们将来要遇到之事,而是我们如今已遇之事。”也知时更不待,便将在座诸人皆已中蛊之事告知。 夏铮不知“幻生界”之事,沈凤鸣也未敢说得太细,却也不得不向他述说了蛊毒很快便要发作,发作时的诸种可怕。“如今请庄主务必安排大家留在一起,不要落单。我去寻能解蛊之人,恐怕不会很快,但最晚最晚,明日下午一定回来。” 夏铮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沈凤鸣见他面色,也知这样的事情,纵然是夏铮也难以接受――等死原本就是世上最最可怕的事情。他却也耽搁不起,躬身道:“庄主保重,凤鸣先退了。” 君黎等了一会儿,只见沈凤鸣牵马出来,迎上前去,道:“怎只牵了一匹?” “道士,”沈凤鸣道。“若他们都发作起来,没人照顾着不行,葛川也得有人看着。你留在此间,我一人追上去快些。” “我留在此?”君黎吃惊,“我留在此做什么,我一路都没露过面,要怎么也该我去,你留着。” “叫你留着便留着!”沈凤鸣已然上了马。 “喂,可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君黎有些急了,一把抓了他辔头。“你不是说幻生界的人厉害――别乱来!” “你方才说得轻松,现在急什么?”沈凤鸣反问,“放手,别耽误我时间!”他说着,用力一夺缰绳,那马一纵纵出一步,将君黎掀了开去。 他停步回头,见君黎仍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己,不觉道:“我对于‘幻生界’的手段,还知道多些,你放心吧。”顿了一顿,“我已跟庄主说了此事。他的蛊自双目而入,夫人是自双耳,所以他们可能一个会暂时失明,一个会失聪,你一会儿千万陪在他们身边,不要离开。” 君黎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说这些,却也知他主意已定,只得道,“这我知道,不止他们二人,余人我必也会照顾,只是你万事小心,能尽快回来就好!” “万一……”沈凤鸣打断他,“万一明日下午我没回来,那……” 他像是说得艰难,但却还是说出口来。 “你也务必……要一直陪着庄主和夫人,让他们知道……是你在。” 君黎觉他口气怪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沈凤鸣已一抖缰绳,那马撒开了蹄子,放步奔去,真的只留下他,在这小小镇子的驿站之外,要数着时辰等待关乎十几条性命的消息。 他没办法,走近驿站,往众人所在之处望了一望。众人好像还不知此事,互相谈笑得热闹;只有夏铮,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目光里都带着死一般寂。 他回想自己中蛊时的心情――那时,至少还有朱雀去为自己交涉。内城不过那点方圆,以朱雀的身份去要求一个摩失,比现在沈凤鸣要翻山越岭去找两个陌生人容易得太多,可就算是那样,恐惧也曾将自己侵蚀到几乎绝望。如今的众人此刻是还不知,却恐怕很快都非知不可。要一起屏息等待那所谓的“发作”,又将何等惧怕? 见还没到发作之刻,君黎先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原本要换的衣裳换了,独坐了一会儿。 他也有两天没合过眼了,加上身体受了伤,也是真的极累极乏,原本今天到这里,想寻个机会对沈凤鸣说完黑竹会其后的安排,就好好休息一晚的,如今看来,又是惘然了。 也只能静静坐那么一刻钟,就算是休息了。他逼自己打起精神来,返身又去了驿站。便这一刻钟,夏铮似乎已将消息告知了众人,方才欢腾一片的席间,如今只余下了静。 “为什么偏只他没中?”憋了半天,才有人开口,似在质疑沈凤鸣。 “现在也只能信他了。”另一人道。 “我不是不信他,只是……如今把我们丢在这,连个何去何从的说法都没――他要真带人回来,我何止信他,什么我都不追究!”毕竟蛊毒还没发作起来,说话间,还气势十足。 “等下我要是先发作了,你们就将我绑起来。”有人扯开了话题,算是不大高明的玩笑。 “就怕你不让我们绑。”有人搭腔。 君黎听众人情绪似乎还不算太低落,稍稍放心。可这样的对话没多久,气氛还是陷入了沉寂。三个时辰没过也很近了,那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他知道。 “来来来,我们来玩点高兴的!”忽有人变戏法般地掏出了几个骰子来。“左右今晚大家也睡不好,不如一起,说不定到了天亮,半点事都没有!” 众人顿时兴致高了些,围了过去。 从君黎这个角度望去,夏铮还是那样坐着,他的夫人坐在他身侧。他们没有参与,却也没有阻止,只将手携在一起,口唇动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转开头,望向深黑的夜。只希望你能回来,能快快回来。纵然他们不信你,我也总是信任你的。 ――若没这点信念,这长夜于我,也真的是种从未经历过的折磨。 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为自己;却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为沈凤鸣。他料得到要发生的一切,也料不到要发生的一切。 ------------------------ 深黑的夜,也只有非赶路不可的人,才会在险而又险的山岭飞驰。 沈凤鸣就是这个非赶路不可的人。连夜沿着一弯又一弯,一谷又一谷回行,返到衢州,已是寅时将尽。 他自进了城起就一家家客栈拍门去问是否见过这样两个人,可才问了两三家,天色已经隐约浮起了白。天亮意味着人可能要出城。他心中一急,拉起马来往那知州府中而去。 那知州还在好睡,可沈凤鸣屋檐院落走惯,哪有人拦得了他,轻易便闯了进去,将人硬是叫了起来。好在他还认得沈凤鸣,见他去而复返说有要紧事,半看面子半惊怕之下,也只好顶了惺忪睡眼来听他讲。 沈凤鸣只两个要求:一,派些兵丁,在衢州城里搜找如此这般一大一小的两人;二,关上城门,封锁码头,暂不准任何人离城。 那知州还待犹豫,沈凤鸣狠声道:“这是夏大人的吩咐,他有要紧事寻此二人,若天色大亮前还寻不到,你这知州也便不要做了!” 知州见他说得凶,只得应了,令人将城门码头守死。沈凤鸣方得了时间,再去各家客栈寻人。虽然衢州府也派了人一起在找,可沈凤鸣也知道这两人的樵夫装扮多是假的,虽然是这般和众人交待,多半很难找到。 天色愈来愈亮。便在他一家家问着无果,低头绕过街口的才子茶坊时,坊里却探出个头来。 “公子,你在找的人是不是他们?” 沈凤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回头,已看到不远处的江岸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那已不复是樵夫装扮的两人都换了身毫不起眼的土色衣服,可这一眼看去,沈凤鸣心头已经确定了分。 “谢谢。”他来不及转回头,只说了一声,人便已飞掠过去。那才子茶坊的老板娘愣了一下,囔囔道:“真是,再不放人出城,茶坊都要被人说沸了。” 江边已聚了些等船的人,奈何船只不放行,已经有人在高声大怨道:“老子赶着早起来要出城,城门竟是不开,没奈何只好来搭船,船也不走,这是要打仗了是怎么的,要把人憋死在衢州了?” 父子两个没在码头上,周围人还少些。沈凤鸣一掠过去,抬手便向那中年人肩上搭去。 中年人似无所觉,眼看便要被他搭到。沈凤鸣却忽然警觉,那手虚了一虚,便未触到他衣衫,只有那隔空的指力忽一弹,那人才猛一闪,转过身来,果是昨日那所谓“樵夫”。 “阁下果然不是普通人。”沈凤鸣看着他道,“昨日在仙霞岭下了那般毒手,便想一走了之吗!” 中年人面色稍有变化,嘴唇动了动,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小孩般娇细。“你来得倒快。” 沈凤鸣闻声一愕,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原是旁边那小孩,这汉子分明是只动了嘴唇,却未发声。“闹什么玄虚!”他心中不解,却也没空去解,“请两位速速跟我去救人吧,否则我只能用强了!”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开口:“凭你也敢命令我!”动唇的是他,发出声音的,仍然是旁边的小孩。 沈凤鸣只觉两人诡异到匪夷所思,袖箭一亮,已经动手,那中年人抬手一挡,在这并不开阔的地方迅速交换了数招,中年人已道:“在小孩子面前动手,不觉得不太妥当么?” 最不妥当的是,发声说出这句话的,仍然是边上的那个小孩子。 一四六时不我待三 沈凤鸣冷哼一声:“你挥手间就能要了十几个人的性命,还嫌我不妥当?” “我也能要了你的性命!”仍是孩童口音,中年人眼神里杀机已现。 “是么。”沈凤鸣盯着他的双目。 要下“幻生蛊”是几乎不需要什么动作的,靠的只是对蛊虫的一种命令,而这命令却要靠“幻生界”独门的心法驱动内力完成,所耗不轻。这中年人昨日能连下十几道蛊,内力已深,若他今日要不知不觉地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凤鸣一人,怕是驾轻就熟。 他也正是这么想,看似全不经意,幻生蛊已然出手,却不料沈凤鸣像是预先知晓了蛊虫来路,也是看似全不经意,那手一抬,不知怎的,两只纯白色极小极小的虫子竟堪堪落入他掌心。 中年人这一下面色大变,边上的小孩已经“啊”的叫出了一声,也不知这一回算是作中年人的口舌,还是他自己也吃惊万分。 那蛊虫之小,即使细看也几乎难以辨识,发令之后,行动极快,破解的唯一之途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就听懂了他的命令,预先判断蛊虫的去向。中年人见沈凤鸣如此,瞬时便料是遇了一个非常了解“幻生蛊”的对手――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自己从小就在“幻生界”,从没见过沈凤鸣这样一个人,发令时内中乾坤,他一个外人如何知晓? 沈凤鸣只将那两只虫摊在掌心,蔑然道:“若你只有这一种手段,劝你算了吧,速速跟我去救人!” 冷不防那小孩先扑上来,叫道:“快还给我大伯!”沈凤鸣昨日被他暗算过,哪敢让他扑近了身,手一握,旋身让开,只见中年人也再度出手,却好像已经放弃了使蛊,抬手洒出一股亮色粉末来,单看这颜色,也知多半又是剧毒。 沈凤鸣人虽闪开,心中却大怒,道:“还不肯死心,那也别怪我!” 他握着蛊虫的右手一抬,便如作势要挥。那小孩已经在一边嗤笑,道:“你又不会!”却不防沈凤鸣手掌展开,那掌心,已没有两只小虫。 “我不会?”他冷冷道。“别以为只有你们会!” 中年人面上忽然现出恐惧之色,抢过来一把抬起那小孩下颌细看。小孩似也悟到什么,惊惶地开始往脸上乱摸。 那中年人忽地一转头,一双眼睛鹰一般攫住了沈凤鸣,就似怒到了极点,却又有说不出的震惊与惧怕。 “我本不想用小孩子来要挟你。”沈凤鸣道。“但我没那么多时间!既然幻生蛊到了我手里,便请你们也尝尝这绝望之苦!” 小孩像是终于懂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道:“大伯,大伯,我不要死啊,我不要死!快救我!” “他是你侄子是么?”沈凤鸣轻轻哼了一声。“昨日被你下蛊的十二人,如今都在闽北浦城县的驿站里,劳驾你赶一趟,在未时之前,救回他们的性命来,少一个,我都要你侄子陪葬!” 中年人仍是用口型怒问着些什么,沈凤鸣对于读唇语实无心得,看向那小孩,小孩只抖抖索索道:“我大伯问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我们‘幻生界’的功夫!” “我会的多了,可不止你们‘幻生界’,”沈凤鸣冷冷道。“废话少说,你要不要你侄子的性命?” 中年人面上流露出极恨,可也只能点点头,表示答应。 “那事不宜迟。”沈凤鸣道。“你跟我来。” 他一把挟起那小孩,快步跑去了知州府外,指着自己来时那马向中年人道:“你先上马赶去,记得,是在浦城的驿站,十二个人,一个都不准少,否则,就算你把整个幻生界的蛊都下我身上,都休想你侄子活命了。” 那中年人只是指着小孩,动唇:“他……” “我去找人安排开城门,你只顾自己先赶,我自会带他随后过来。哼,不管怎么说,你侄子总还有一日一夜的性命,你现在倒晓得着急了?” 中年人此刻竟是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上马扬鞭飞驰而去。――未时之前,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 待他走了,沈凤鸣才像松了一口气,出了一场大汗。去看那小孩,只见他面色灰白,犹自不断掉泪。 “早知道昨日便不要大伯放过你。”他哭道,“早知道我让他连你也杀了,连你也杀了!” 沈凤鸣不悦,道:“小小孩子,满口都是杀杀杀,杀人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事情么?” “我不管,我不要死,我就是不要死!”小孩子哭闹道。“我好心好意让大伯放过你的,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要害我啊!” “不想死就不要吵!”沈凤鸣只叱他。 他寻那知州话毕,借了一匹快马,带着这小孩子两人一骑沿着大道也出了重开的城门。中年人果然已经先行了,小孩子闹一阵停一阵,倒让沈凤鸣好不心烦。 “你说你昨天好心好意让你大伯放过我,是什么意思?”他有点无奈,途中想到这句话,便问他。 “你最先过来,我大伯原已对你下手了。”那小孩子抽抽噎噎道,“可我……可我看你本是为了来救我,就跟大伯说,要给你解了,不要你死。” 沈凤鸣才怔了一会儿,方道:“那你为什么又用麻针暗算我?” “解毒很痛,我怕你觉到,会疑心的。” “用麻针就不疑心了?”沈凤鸣有点莫名,可一句话间,却忽觉这孩子也不是那般令人讨厌,不觉安慰他道:“你也不必怕,只要你大伯救了人,我就给你解毒。” 或许是听他语气缓和下来总算不显得那么可怕,那小孩擦了泪,哭声渐渐转低。隔了一会儿,只听他怯怯道:“可我从没见过你,你从哪里学会我们‘幻生界’的功夫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倒想先问问你――你大伯叫什么?他这手功夫,在‘幻生界’里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小孩听他夸奖自己大伯,倒像有点高兴。“大伯当然厉害。大伯叫关默,‘默’是因为他是个哑子,不会说话。整个幻生界,只有我读得懂他的唇语,所以大伯到哪里都要带着我的。” “你们姓关……那你们与幻生界掌门人关非故的关系是?” “那是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小孩听来很是吃惊。“大伯还跟我说,我们这一派,江湖上没人知道的呢!” “嗯,我只是碰巧听说过。”沈凤鸣道,“那摩失是你的师叔吧?” “你认识摩失师叔?”小孩子越发吃惊了,“难怪你知道我们那么多事――你是师叔的朋友?他好多年没回来了呢,这次就是他忽然来信,我和大伯才出来的。” “他信里说什么?” “我不晓得啊。”小孩子答完,才忽地道,“你不知道?你故意打听我们!你不是他朋友!” 沈凤鸣反而笑。“你小命在我手里,我不跟你打听跟谁打听?” 那小孩竟尔沉默下去,似乎重新想起自己中了那般剧毒的事实,隔了一会儿,忽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早知道……早知道昨日不给你求情。”他抽泣得苦,来来回回仍是那一句,“若不求情,你现在也跟他们一样发作了,才不会有力气来害我!” 一句话却令沈凤鸣的笑也敛去了。“你竟还有脸说。他们没事便罢,否则,你大伯这个凶手,我无论如何都放不过!” “哼,大伯还放不过你呢!” 沈凤鸣不想与小孩相争,不再言语。那小孩却鼓了力气,追问道:“你都没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已经想着以后报仇了?”沈凤鸣冷笑了笑,“我姓沈,沈凤鸣,记好了。” 那小孩被他语气相激,道:“有什么稀奇,我叫关代语,你也记好!就算我大伯不找你,待我长大些,也一定来找你!” “关代语”,想来是代他大伯言语的意思。沈凤鸣心里想着,开口却揶揄道:“你这么厉害的小孩子,要什么长大?似你这样开口闭口杀人,出手就是药性那般猛的麻针,我早甘拜下风,长大了还了得?” 关代语不知该得意还是郁闷,竟被憋住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没杀过人!大伯要杀你们,肯定也是因为你们是坏人啊!我那时一跟他说你像好人,他不还是放过你了吗!你却恩将仇报,不谢我和大伯,却为了坏人来欺负我!” “好笑,你大伯跟我们素未谋面,凭什么认为我们是坏人?” 关代语又憋到说不出来,隔一会儿,才道:“那就是摩失师叔信里说的!” “哼,人命关天,一封书信就能令你大伯轻易夺十几个人的性命,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在我眼里你大伯要杀的都是好人,他自己才是十足的坏人,我是不是也可以不问青红皂白随意取他性命?” 关代语一张脸气得通红,却偏偏还是反驳不出来,恨到只能一把一把拔着马鬃。 一四七时不我待四 路途毕竟有些长。待下了仙霞岭,已经午时,三个时辰的发作时限临近,关代语惶惧渐重,不再说话,一路都抓着马鬃,不知不觉竟将那马脖子上的毛都拔疏了一块,又过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带了哭腔道:“我鼻子不通气了,是……是不是发作了?” 沈凤鸣低头看了看他。“刚山风大你却不挡,现在喊鼻子不通气也晚了。” “那个,你答应过的,只要我大伯救人,你也救我,你不能反悔。”关代语呜呜着道。 “我没反悔。” 关代语唔了一声,沈凤鸣忽然见他手一动,下意识要去拦,可关代语竟不是冲着他而来,这一拦没拦到什么,却见他已经将什么粉末送入口中,一仰头就吞了下去。他急一勒缰。“你吃什么!”那马被突然勒得吃痛,竟半人立起来,几乎要将两人掀下。 可药性是真的猛,便这停稳马匹的一忽儿,关代语眼睛已经闭上,两手一松,便要翻倒,沈凤鸣忙将他人一捞,捞回马上,见他呼吸似乎如常,急伸了二指往他颈上探查血脉。 那服下的似乎是入眠的药物。瞧来他是一贯下药就猛,对自己也不例外,嘴角边还有少许残留的药末,人就已陷入昏睡。沈凤鸣呆了一晌,有点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怕发作时难受,以为睡过去就没事了?要是幻生蛊能睡过去就没事,还有谁怕那非人的痛楚? 他抬手将他嘴角粉末揩去,没办法,只能一手将这小孩在身前扶稳,放慢了马,才能继续上路。 ――要是幻生蛊能睡过去就没事,还有谁怕那非人的痛楚?这一句话,君黎真是感同身受。 天亮之前,十二个人的蛊毒就已经全数发作了。也曾有人试图入睡,可睡而又醒,难以言状的折磨,他这旁观者都不忍卒看。 当此情形,他早无法置身事外,也顾不上避讳什么,进了屋子。他记得,当日自己发作苦痛已极的时候,是根本不知秋葵何时进来的,回想起来,她必还曾用力撞了自己屋门才进得来,那时自己的神智根本不知在何处,稍微清醒一些也是在她大呼了自己名字许久以后了。 如今面对这些人,他才知道自己那时是何等恐怖的情状。或许不会似有些人般嘶声喊叫,或许不会似有些人般面容狰狞,可也或许――比那更甚。 有年纪小些的,定力最弱,从凳上翻滚在地,呻吟着,嘴角溢着白沫,眼睛大睁却已无神;有年纪大些的,却最惧恶梦,哀嚎着将那面前的酒杯茶碗一个一个捏碎,捏到满手鲜血却仍不愿停。 君黎才方将那口吐白沫的扶到墙根靠着,又不得不将那整桌碎或未碎的酒杯茶碗去收起,可忽然便有人冲了过来要与他抢夺。那些不知身在现实还是梦里的人,身手却是不赖,即便在被他不得已点倒下去之后,也躺在地上用那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他,身体抽搐着,眼鼻中涕泪横流,那手仍然半抬着就像还欲过来将他掐死,将他夺走的那些无意义的杯碗夺回来。 他不知他们各自都陷在什么样的幻觉里,却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将醒未醒,就算只差一口气却终于还是只能陷于迷梦的绝望。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好受一些?他回想。那时候,秋葵是用魔音,来给予自己能逐渐抵抗的力气,可如今自己可以干什么?连吹一片叶子都吹不出音调的自己,不要说魔音,就连那能留住神智、安抚心绪的乐音都无法给出一点,还真不如留在这里的是沈凤鸣。――他一定是知道留下来面对这样的一室情景是世上最可怖的事情,才忙不迭自己挑了轻松的活计跑了吧! 君黎一个一个照顾不暇,很久才有空关注到夏铮和陈容容。那是因为他们的情形略好,没有太大的动静――大概一则是源于他们定力高于旁人,二则是源于他们互相紧握的手。君黎还记得,自己清醒过来时,便是紧握着秋葵的手的,或许这种与他人有所联系的感觉,会比孤独陷在一种未知的幻梦中,要好得多。 可幻生蛊毕竟是幻生蛊,再是四手紧握,终也相抗辛苦。君黎还是走近去细察他们的情形,目光一触到夏铮那双没有落点的眼睛,心头就忽然一颤。 那是何其熟悉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年,自己初到顾家小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时候,夏铮的双眼也是盲着的。他那时不知这盲眼侠士为何偏喜欢与自己这样一个本不擅言辞的小道士聊天,可与他说话竟也不觉局促,反觉他那般有趣,那般相见恨晚――不对,他们没有相见,那个盲眼的夏铮看不见他的模样――该叫作相“闻”恨晚。后来事出变故夏铮不算有告而别,于他其实是种莫大的遗憾,纵然十几年后在内城重见,也似没有弥补起那种失落。 但今日,不知为何,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情形之下,他却觉得像寻到了那一年的一些感觉。“夏大人……”他看着他的表情,依稀觉得,应该与这个正与幻境抗争的夏铮,说上几句话。 夏铮忽然身体一挺,亮得异常的双目里闪出些更亮的光。“……君黎?”他竟然这般回应,便如仅仅是那三个字的轻唤,即使身处幻境,他也能轻易认出,并叫出他的名字来。 君黎怔了一下,见夏铮的右手抬起来,忙上前以手相握。“夏大人,你听得见我?” “听得见。”夏铮动容道,“你怎来了?你不是……你不是在临安?” “我……”君黎不意他如此清醒,只能含糊道,“嗯……我跟上来看看。夏大人,你觉得如何?” “没事……”夏铮只摇头道,“没事……能听见你说话,我便……便没事……” 他说着,左手拉了陈容容,便道:“容容,你看见了么,你看见……君黎了么?” 陈容容双目能视,却已听不见。可即使听不见,她也将这个出现在此的年轻人看了许久了。这该是她与君黎第一次相见,可他于她来说,似乎并不陌生,唯一令她分不清的,是他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她只能仔仔细细地看他,越看着,就越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直到夏铮这样拉了拉她,她才像忽然抑制不住。那眼泪一滑而下,她咬唇颤抖着,哭出声来。 “夏夫人,你怎么样?”君黎只道她发作得难受,开口问了一句,可随即省悟,她是听不见了的,忙也一握她手,却觉她颤得愈发厉害。 他并不知她是为什么而颤,只怕她神智失去,忙指指自己,又指指夏铮,示意她一直看着,保持着清醒。 “君……”陈容容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叫出他来。“君黎……” 君黎忙忙点头,示意她说得没错。想来这夫妇两个都还保持着清醒,他心稍稍放下,忽然意识之中一警,似有什么人闯入他逐雪意散知之境,正带着些并非善意的气息,在侧面的窗前窥伺。他一凛,不动声色,将陈容容扶了坐好,仍让她与夏铮双手相握,暗中提一口气,忽然站起――言语和目光都已及不上他的快――他转身拔剑出手,“逐血”的红光自半个室内划过,倏然已透窗而出。 若反应需要一呼一吸,那么窗外这人,显然只来得及吸了半口气,那闪着寒光的剑刃便已停在颈边。 窗棂受力,才自破裂少许,露出了外面人的面孔。这人似乎全未料到这一袭,一张脸惊吓到苍白,可与君黎对视刹那,他眼中的不可置信之色才更浓。 “怎么……会是你?” ――葛川是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君黎会出现在此的。不过君黎看到他的一瞬间,也唬了一跳,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还有着葛川这回事。沈凤鸣离开已经一夜,葛川的穴道多半已经自解,绑缚于他恐怕不过形式,要不是他还不知死活地来此窥伺,就此逃了,那自己恐是真不知怎么跟沈凤鸣交待了。 如今虽然剑在葛川颈上,可毕竟两人之间还隔着一道窗。君黎不敢大意,手上加力,将那剑往葛川肩上重压而下,要逼到他行动不得而束手就缚。葛川已知他决非易与,他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敢吃君黎的劲,沉肩一卸脚步已退,向后飞逃而去,反正君黎若要追出,则非纵身越窗不可,必会比他慢了半拍,加上,葛川已看出这一屋人情形诡异,君黎会不会弃下一屋子人追出来,还在未知。 可君黎毫没犹豫往窗台一撑便已追出。那跃出一剑可是带着名堂的――伏在屋外的杀手要以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杀死屋内的目标,随后更要以同样的快速跃出而走――得授于杀手凌厉的剑法和身法,哪里会是似葛川以为的“慢了半拍”。 一四八时不我待五 葛川虽然运足轻功而逃,可身后那劲风却已将他裹挟。那瞬间的极快让葛川竟有种错觉,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他追不上的人,和追不上之物。他只能回身去接君黎已至的剑招,可他并没有想明白,那极快正是因为它只有为达目的的那一瞬间。也说不定――若他拼着背上受伤却不回身接剑,用这点时间跑得更远一些,而君黎越窗的一息用尽,那时这场赛跑,胜负还在未知。 如今,君黎见他回身,便知自己赢了。他为了逼他这一回身,用的招式表象却凶。葛川号“青云手”,但再是厉害,空手怎敢撄那血色锋芒,右手一抬要拂君黎腕上,可那剑竟是先至。他从未想过在内城中一贯以温文出名的君黎动起手来是这样疾风骤雨般的招式,便这一刹那已如一阵真正的疾风卷了过来,令他连双目都被凛冽得不得不闭起。 招式之下,竟然是如同朱雀那般的冷劲。他已知自己不是对手,还未真正相交便已拱手道:“我输了,我输了,君黎道长,高抬贵手。” 这也是他知君黎一贯心软好说话,这般一说,他招式必定会收,而自己到底是真认输还是假认输,却当然是“看情形而定”。 他双目还在注意着对手的动作――剑势果然缓了,只可惜君黎左手还是抬起来,往他胸口一点――在他寻到君黎的破绽之前,他便已断绝了他突施任何偷袭暗算的可能。 葛川颓然而倒。他知晓自己的幽禁生活恐怕又要开始了。 君黎将他拖回室内,其实不过一忽儿功夫,可室内情形又已有变。蛊毒发作起来,虽是从一处开始,可却逐步会侵蚀其他感官――秋葵也曾这般说过。已有人原本仅仅是看不见,如今却开始失去听觉,愈发恐慌叫喊。他不欲葛川看到众人的情状,干脆将他点晕过去,重新缚了抛在屋角。回过头来,夏夫人的视线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哪怕是自己去了外面,也始终注视着窗外。如今见他回来,她面上竟尔露出温婉一笑。 “君黎,过来。”她向他招招手。 看起来,她此刻已更恢复了些平常之态,没有再哭,只是君黎人一过去,她还是牢牢抓了他手,便不肯放开。“我听亦丰说过你好多次。”她像是在解释,“你在这里,我……好高兴。” 君黎被她拉了到身边,只好坐下,向夏铮看,他也像仍然清醒着。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君黎不知若换作自己,发作那么久之后是否还能如此。魔音是幻生蛊的同源,那时以此作为精神支撑消解蛊虫侵蚀,或在情理之中,可面前的夏铮夫妇,又是以什么为支撑,才维持到此刻? “有没有受伤?”陈容容语含关切。 “没有。”君黎说着话,摇摇头。说话是给夏铮听,摇头是给陈容容看。 陈容容像是对旁的一切都已不关心,只顾着问他诸般问题:“朱雀一贯对你还好?”“什么时候要回京城吗?” …… 他不知道这个夏夫人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么多,却也只能一一回答,说着话又作着手势。她越问越远,就连一些不相干的往事都要问起。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才发现她眼睛似睁似闭,说话时声音也渐弱,一惊摇她:“夏夫人?” 忽然又才一觉: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任何声息了。 他猛地站起。现在是午时――可所有人都已不再发出声音。他们的呼吸还在,可感观却都已消失殆尽,无法看,无法听,无法说,无法闻,也无法感。大概,只能想,只能用那充满恐惧的内心,想象着自己要如何死去,要想足两个时辰,才会在绝望中离开此世。 “沈凤鸣,你还不回来……”他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回过头去看夏铮夫妇。陈容容口舌还在动着,要一直努力着才能发出声来,就连眼睛都不得努力睁着,才没有完全合拢,想必感观神智也已到极限,渐渐都要淡去。 “夏大人,夫人,你们……你们再稍坚持一下,定会没事……”他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话与其是叫他们坚持,不如说是叫自己坚持。若这一室尽默,他怕自己也会忍不得那般残冷可怕,要失了心了。 陈容容只是用尽力气攥了他手,用最后的视线看着他,轻轻喃喃:“君道……今日见到你……好高兴……” 她已不止一次对他说见到他的高兴。君黎未曾明白“君道”指的是何意,料想她已陷入幻觉,话语不可以常理解释。忽然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至门外骤停,那马长嘶一声,君黎心中一震回身,一个汉子已经闯了进来。 君黎认得他正是昨日的樵夫,一起身下意识伸手往剑柄上一按,却见这人往室内扫视一眼,只与君黎短暂对视了视,便已经向那离己最近之人伸出了手去。君黎剑已待出鞘,可看见他动作,却又将剑柄慢慢推回。 他识得那动作。他曾大睁着眼睛,看摩失这样解过自己的蛊,见他如此,便知沈凤鸣未叫自己失望,虽还未见他人,但此刻也不敢出言相问,分这人的心,只警惕盯着他一动不动。 关默的动作却快,一忽儿已解了一人。不知是否蛊毒发作已久,此人早是精疲力竭,纵然蛊解,也昏睡不动。君黎忙到跟前仔细看他。那脸上异象已除,看来应只是无力起身。他伸出双指,向那人颈上探查血脉。 也只有这动作让关默侧目看了他一眼。良久,君黎才确定已无恙,松了口气,去看下一个。 查人比解毒慢得多,他一个个跟着查至一半,已见关默将十二个人都看过,结手便待要走,君黎忙站起道:“先留步!” 关默停步,瞥了他一眼。 “沈凤鸣呢?”君黎道。 关默听闻这名字,皱了一皱眉。“沈凤鸣”――他原不知他名字,可“黑竹双杀”的名头他还听过。他张口,可也只是唇动。关代语不在身边只令他全然不习惯,不论是要回答君黎还是要问他什么,都是无计可施。 唇动了一半,他已经闭了口放弃,干脆到边上坐下了。料想就算沈凤鸣过来,也必要将此间人尽数查过,自己倒不如在这里等了。君黎倒读出了他少许口形:“你说他在后面?” 关默点头,指指他,意思是问,你又是谁? “君黎,是沈凤鸣的朋友。”君黎未知如今该用怎样立场相待,只能稍一作揖,继续低头去看,察得十二人都是脱险无误,回头看看天时,堪堪未时――算是比最后的时限,还早了一个多时辰。 可十二个人也都是沉睡之相了,与那蛊虫相斗了快要一天一夜,岂有不累,就算是方才还强撑的夏铮夫妇,毒之一解,反而入眠。君黎暂还不敢将人分开,一个一个都扶着靠着了,那壁厢关默目光却看着角落里的葛川。他并不识葛川,见他被缚昏迷,心中若有所思,抬目又看了君黎一眼,转开只作不知。 一切,只待沈凤鸣将自己的爱侄好端端还来再说。 沈凤鸣足过了三刻钟才赶到,君黎与关默闻声迎出。他见两人在此相安无事,也放下心来,将马上那个昏睡的小孩一抱交给关默,下了马来。 关默见侄子昏睡,面色大惊,待到细察了,神色才平了些,便动唇道:“快给他解毒!” “先别急。”沈凤鸣道,“总得让我看看你办事牢不牢靠。” 君黎也在一边不语,由他也去察了一遍,沈凤鸣才回过头来道:“那好,解蛊是可以,不过关先生手段高强,恕我不敢轻忽,咱们先把此间话说明白了我再动手。” “你……”关默咬牙。沈凤鸣在衢州寻见他时叫他“阁下”,如今叫他“关先生”,显然自己的家姓是关代语告诉他的了。他料想代语年幼胆怯,必定受了他许多恐吓,吐露了许多不该吐露之事,而如今见他犹要拖延时间,如何不怒。偏生自己是真的没法说话,只能吞了声,指指自己嘴,意示若不救了关代语,没法把话“说明白”。 “也不用你说什么,只不过……要你发一个毒誓,不会再对这里的人下手。”沈凤鸣道,“我来说,你若同意,只要点点头便行。” 关默对他怒目而视,却也只能点点头。 沈凤鸣便道:“好,你关默,若再对此间我、君黎还有夏家庄这十二人滥下杀手,若再听信小人、滥伤无辜,那你,和关代语,都必受厉蛊蚀体之苦,痛不欲生而死。你可同意?” 他语出狠毒,更连关代语都牵连在内,却是看定了关默若不点头,没有第二条路。 果然关默只能答应。沈凤鸣才算满意了,伸手去关代语唇边虚抚了数下,眨眼之间,蛊虫已褪,两个白色的小尸体被沈凤鸣在关默眼前晃了一晃,随手散去。 关默抱了孩子,脸上尽是怜爱。除蛊虽快却痛,关代语尽管因药入眠,可那毕竟不是麻药,即便未醒,他想必还是感觉到了,眼角边竟痛滴了泪下来。若非那一句毒誓仍然在耳,关默实恨不能立时出手,将沈凤鸣碎尸万段。 沈凤鸣已不理睬他,回头向君黎道:“我们叫些人帮忙,送他们回屋去躺下休息吧。都耽在这里总不是个事儿。” 君黎答应了。一时一边忙着,一边听沈凤鸣大致说了如何以关代语要挟关默前来的始末,待到安顿停当,竟见有几人先自要醒,君黎犹豫了下,还是抽身避出外面,由得沈凤鸣去对话。 此番出了门,他才忽然有点虚脱之感,竟然在墙边倚靠良久,才算“活”了过来。如此――你们这一帮子人,总也没有理由怀疑沈凤鸣了吧?他想着,慢慢往自己住处行去,可脑中却又萦绕不去陈容容的表情,就像那是一切都放空沉下后,唯一浮上,难以释怀的东西。 一五〇杯酒之交 沈凤鸣见他激动,作声不得,凝凝然看了他半晌,才道:“好了,道士。或者是我想得简单了些,你若难过,也……也不必假装镇定,我是不会来嘲笑于你。只是――” “你又要‘只是’些什么?”君黎回过头来,狠狠瞪着他,“我的决定便是决定,再说一句,休怪我翻脸。” “我只是说你又给我出了难题,你休要急好么?他们十几个人都看见了你,又不是一个人看见了你。就算是幻觉,哪有都幻成一样的,你要我怎么去圆你这个谎?” 君黎沉默想了一想。“除了夏大人,原本就谁也不认识我。就算是他,这次也没见到我面,只是听到声音。――我信你,你总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沈凤鸣无奈,只得道:“好罢。这头告诉了你,那头却要瞒着他们。早知如此,真不如不说了。” “你知道多久了?”君黎看着他。“是谁跟你说的?你说朱雀也知道?” 沈凤鸣便不隐瞒,将朱雀暗中让自己调查此事之始末尽皆说了,又道:“我只是说我知道的事实,不想说朱雀的是非。你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为何要这样做,你――应该也有所觉的吧?” 君黎只垂头不语,半晌方低低地道:“反正我也是与他动了手才出来的,算不算‘反目’或是‘决裂’,我也是心中没底,但也作好了准备自此要与他为敌。事已至此,背后的那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沈凤鸣见他明明是郁然却偏忍着,抬了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咕嘟嘟倒满,道:“这么苦闷,别忍了,喝一杯吧。” 君黎抬眼瞟了瞟他,反而沉了手伸筷去挟菜:“我不喝酒。”他似是强调。 “呵,这都不肯喝,看来心情还没坏到底。”沈凤鸣说着笑了笑,自斟了一杯,叹道:“一个人喝酒,实在也无聊得很。”饮尽,又道,“不过也难怪,你没喝过,当然不知道酒的好了。其实我看,你现在最适宜喝个大醉,把那些烦心事暂且都抛一抛。总是清醒着,自然只能郁上加郁……” “我不喝酒。”君黎重复了一遍,“修道忌酒。” “你杀人都杀过了,还修什么道,还忌什么酒?”沈凤鸣有些不悦他的态度,带了些激他之意。 “那是两回事。”君黎不为所动。“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杀人。” “哼,什么叫迫不得已?谁也没迫你杀马斯,你不是照样去了?我早看出来了,你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还不是凭一己心愿,谁说得动,谁又拦得住?” 沈凤鸣说着冷笑起来。“借口,通通是借口。明明可以过得快活,偏要过得苦,把那些苦的都背身上,好的偏还不要!――我晓得我说了你又要不高兴,但在我看来,根本没什么命苦不命苦,什么都是自找的!” 君黎只是不语,不知是因为话已不投机,还是究竟被他激得心有所思。 沈凤鸣带着酒意,已经又站起举杯。“我问你一句,道士,我沈凤鸣与你的交情,是不是连一杯酒都比不上?你此刻心情很差,我知道。可我心情又好了?这世上原也不止你一人苦闷着,我本想找你聊会儿喝两杯会好些,结果,嘿嘿,果然与你说话,那是越说越不自在的!” 他说到愈发愤愤然,再喝了一杯――这已不知是他今日喝的第几杯,再自满上了犹待再喝,冷不防君黎的手一伸,已将他腕一拦。 “怎么,自己不喝,还不让我喝了?”沈凤鸣不忿地看他。 君黎不语,筷箸放下,却将边上那一个斟满的杯子轻轻抬了起来,一双眼睛也一样抬起来看他。 沈凤鸣反而有些惊奇:“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为我与你的交情故,可以――我跟你喝这一杯酒。你问我什么叫迫不得已――这便是了。” “我可没逼你。”沈凤鸣反而犹豫不定,“要是你这禁忌真那般重要,你想清楚。” 君黎不再说话,只将杯子往前送了送。沈凤鸣将信将疑地与他一碰杯,见他真的回手便要饮,忙抬手一挡。“你能喝不能!这又不是水,这般喝法,一杯我看你就倒了!” 君黎才一顿手,将倾势缓了,不大不小地啜了一口。酒一入喉,其中辛辣已令他拧起眉来。 沈凤鸣原是有些未敢置信地愣愣看着他,忽见他这般表情,倒不觉笑出声,“不会吧,我面子够大,竟真令得湘君大人破例喝了酒。怕是湘夫人或是朱雀都没这么大面子。” “若喝这一杯酒真能令你心情稍好那么一些,那这例破得也就不算冤。”君黎放淡表情道。 沈凤鸣却叹。“道士,我说你什么好。我让你喝杯酒解解自己郁闷,你不肯;待到我说我心情糟了,你倒突然肯了。这就是你的‘迫不得已’是么?” “也算是我谢你――谢你今日将这个真相告诉我。我知你犹豫纠结不告诉我也好,今日难以忍住说了出来也好,皆因你的确当我是个朋友。纵然我跟你不是一种人,无法事事说服对方,但你那话却没错――我跟你的交情,真的不该连一杯酒都不如的。” “哟,才喝了一口,就开始说醉话了。”沈凤鸣笑道,“我这杯先干了,你――自己慢慢喝着!” 他仰头将这一杯碰过的酒喝干,放下杯子却见君黎竟也这般一仰头,将那残酒倒入口中,要去拦他,也已不及。整口吞下,君黎是勉强忍住了才没咳出声来,抬眼看了一眼面露惊讶的沈凤鸣,故作寻常道:“不就是杯酒――这般难喝,亏你还喝那许多。” 沈凤鸣哈哈笑起来。“下回我带你去喝点好的,你才知道什么叫酒――这里小县城,当然不是什么佳酿,味道又酸,气味都呛鼻,我是将就,倒怠慢湘君大人了。” 他慢慢坐下。两个空酒杯放在桌上,一时间两人都有点沉默。可有时候,有了酒,语言似乎也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万言不及一杯水”,只是这一杯劣酒,仿佛就足以让这小小桌边的两人确定,对面坐着的,已经是自己的生死之交。 “不错,现如今我心情好得很了。”还是沈凤鸣先道,“趁着你没醉,赶紧把黑竹会后面的计划跟我说说,我回头好叫他们早作……” “准备”两个字还没出来,他语声忽然一顿,君黎已见他目光一凝,停在了门口。他未回头却也觉出有熟悉的脚步声进了客栈来,不用看也知――是关默;另一个,当然是已经醒来的关代语。 关代语先自冲了过来,喊道:“大伯,他在这里了!” 沈凤鸣还没来得及皱眉,关代语已道:“姓沈的,我大伯要找你说话!” “呵,毒一解,我就变成‘姓沈的’了?”沈凤鸣不无揶揄。“我跟你们早都把话说明白了,还要说什么?” 关默也已走到近前,朝边上君黎扫了眼,目光回到沈凤鸣面上:“你知我想问什么。此事未有答案,我绝不会走。” 君黎对于他与关代语近乎双簧的说话方式讶然万分,料想这伯侄两个必要有异乎寻常的默契,才能做到这般,倒也不难理解关默对于关代语为何会有异乎寻常的紧张了。 沈凤鸣还未开口,关默又先言:“若你觉得有外人在不方便,那不妨……” 他说着又看了君黎一眼,意思自然是说,要他先回避。 “笑话,你们两个人,我凭什么一个人?”沈凤鸣反而往墙边一倚,用眼神示意君黎不必离开。 “那好。”关默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若你不能给我个满意的回答,我纵然受限于毒誓不能杀你,幻生界却仍然放不过你。” 君黎听到此处,已经大约猜得出关默问的是什么了。先前沈凤鸣给关代语解蛊,他是见着的,也极为惊讶为何他会有这一手。这问题他还未来得及问,关默却先问了――关默身为幻生界掌门之子,当然不能容忍独门秘术竟流传在外,这于一个门派来说是何等大事,尤其还是幻生界这样久不行走于江湖的偏门左派,也因此一待关代语醒过来,便急急带他来寻沈凤鸣。 君黎心中不无担忧,却见沈凤鸣淡定哂笑道:“我只道你已经想明白了,却原来还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想不出来?” 关默皱眉。“‘这么简单’?――我未曾见过你,你决计不是我们幻生界的人。” “我当然不是幻生界的人,可你不会以为幻生界打从一开始就是‘幻生界’吧?‘一源三支’的历史,你是关掌门的长子,不可能不知道吧?” “‘一源三支’――我当然知道,但这又有……” “既然知道,那么我不是‘三支’的人,自然就是‘一源’的人,还不简单?” 一句话之下,关默和关代语面上都已变色,立起脱口道:“你是魔教的后人……!?” 一五一一源之学 他不得不顿了一顿。替他发声的关代语也是大惊失色,这一句话慢了半截都惊得快要变了调,好不容易方在关默重新开口时,续道:“你是圣教的……后人?” “你还晓得称一声‘圣教’……”沈凤鸣冷笑,“不过也都没关系,圣教也好,魔教也好,早都不存在了,留下的也只不过是似我这般可有可无的所谓‘后人’而已。” 关默实未想到这个答案,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又开口:“圣教亡去已经三百多年,我全不知圣教还有后人在世,所以……所以根本未作此想,我……” 君黎在一边虽不出声,可心中如何不惊,忍不住反反复复偷眼去看沈凤鸣,无论如何也猜看不出他竟有这样的身份。看关默如今表情,似乎他对于这“一源”后人的身份,竟是不无忌惮,先时的咄咄逼人竟化为了乌有。 “敢问关先生,这般答复,还算让你满意么?”沈凤鸣的冷嘲,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关默张着口,却竟说不出话来。 沈凤鸣哼了一声。“‘圣教’这个称法,听起来总有些别扭,不如还是称为‘魔教’或是‘一源’吧。关先生也不必感到奇怪,说起来,我投在这一胎,也不是自己愿意的,魔教于我也不过是传说,倒不希望旁人拿这身份来看我。如今不过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关先生若肯帮忙,劳烦替我先隐一隐此事,勿要对旁人去说。哦,对了,倒忘了关先生自然不会去说,只是令侄……” 关代语见他目光向自己看过来,慌得往关默身后一躲,只敢露出了头来。沈凤鸣却又一摇头,道:“算了,小孩子,原也管束不了。这种事情,终究也隐瞒不住的……” “谁说!你看不起我!”关代语反而生气。“不说就不说,打死我都不说!” “那若说了又如何?” “说了,就让你再给我下蛊啊!”关代语高亢道。 “反正我会给你解的是不是?”沈凤鸣嗤笑。 一旁关默知道沈凤鸣不过激这孩子,可他自己震惊之下,不知更要如何相与,怔忡一晌,也只能抱一抱拳示意,那口形已是“告辞”两个字。他说着已将关代语急急忙忙一拉,也顾不上关代语脸上失望之色――他原本至少还打算问得以后到何处能寻得到沈凤鸣,才不负了今日气盛之下夸下的“等我长大些,定来找你”之口。 可却也没了机会,不得不随自己大伯快步离去。 小小的桌边又恢复了平静,良久,才听君黎忽然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啊?”他模仿着沈凤鸣一贯的口气,揶揶揄揄地睨着他,“‘魔教后人’?我真是认识了个了不得的朋友了。” “你竟还以此为乐?”沈凤鸣面色却苦,“我这一次动手是迫于无奈,已知再瞒不过去――我先前说今日心情不好,就是为此,你还来幸灾乐祸,可知自此之后,恐怕要多出麻烦了!” “我看他们对你这身份颇多敬畏,也未必如你所说,尽是‘祸’事”。” “哼,幻生界是些什么人,谁晓得他们要打什么主意?这种事,总是没人知道好些。” 君黎默然一会儿,道:“你特地没要我避开,那是有心告诉我的了?” “倒也说不上有心不有心,只是想想我也知道你那么多事,没道理我这点身世,却还要瞒你。”顿了一顿,却又一叹。“老实说,我是真希望能把这种事情给忘了――好不容易闯到一个‘黑竹双杀’的名头,可不想将来又被什么‘魔教后人’之类的称法给盖了。” “‘魔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君黎道,“‘一源三支’,到底是否真的已经各自为营了?” “当然是各自为营。你没听关默方才说么――他以为‘一源’早就没有人了。可惜,‘一源’是没有了,‘一源’的人却总还是在的,纵然默默无闻这般过了三百年,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一脉传了下来,不敢丢失。” “你指的是――魔教的武学?‘三支’武学既然都来自于‘一源’,也即是说――你通晓三支所有的武学?” “通晓不敢说,知晓倒是都知晓的。” “……那为何那日天都峰上与马斯一战你全然不用?三支的武学应该都极为精妙,你是怕被人看了出来么?可却总比被他重伤,不知会不会丢掉性命的好啊!” “你以为我想丢掉性命?”沈凤鸣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知晓,不表示我会;我会,也不表示我能用。魔教武学博杂大揽,我虽然是‘一源’之后,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至少――似‘幻生蛊’这一术,我没见你以往用过。你会而不用的,想必也不止于此吧?” “该怎么说……魔教的功夫以惑术为核,我也实在兴趣不大,最多只觉得该学会怎样破解――至少这样,三支中的人,便轻易伤我不得,那也便够了。只不过,破解也没那么容易,要‘破’,往往要先‘知’,所以也不得不通读其中要紧的部分,多多少少也便会了一些。三支之中,阑珊派的破解之法倒是易得――因为形体之惑不须借用任何旁物,乃是最易,昔年魔教中人会者最众,滥用者也最多,那时的魔教教主为怕门人自相残杀,倾其心力将形体之惑的要法‘阴阳易位’的破解之道集写在一篇之中,称为‘万般皆散’,观者粗通门道之后,单看这一篇即可;幻生界的破解之法就复杂一些,因为蛊相各个不同,破解之法,也就各个不同。一般小蛊,稍懂蛊术,便可解除;复杂的便需下蛊之人来解,甚或根本无法可解亦不在少。加上,蛊之一物不比寻常毒药,每解除一蛊,对施蛊者、受蛊者与解蛊者三人来说,都可能到性命攸关的地步,所以不得已关于‘操蛊之惑’这一支我便多学了一些,像那幻生蛊的手法是这一支之要,当然是看得最多,只是平日里身边没有蛊虫,没可能施用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当初为了与马斯那一战,我也不是半点没借用‘一源’的功夫――你应记得我的碧蚕毒掌,那碧蚕毒也原是蛊毒之一,不过较为易炼些,昔年魔教仍在时,用者也众。习练旁的武功短时难有进展,但这一门掌法,只要肯下猛毒,便是速成,只是我到底还是对自己下不了狠手,两三个月工夫,也不过练至了五成,最后还被你散去了。跟你说的解毒之法,其实也就是破解碧蚕毒掌的方法。” 君黎哦了一声。沈凤鸣见他似听似没听,面色像是若有所思,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得远了。”君黎回过神来。“方才在想,‘一源’既然还有后人,三百年来,开枝散叶,肯定也不止你一个吧?” “多半不止。” “那除了你,是不是也有旁人可能继承这许多武学?” “这个……应该没可能。” “意思是只有你?凭什么?”君黎是真心有些好奇。 沈凤鸣一笑。“凭什么――问得好。无论是哪一家哪一派,每一代的继承人,终究只能有一个吧?魔教的规矩自然也是如此。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过,自小也没见过什么远的近的兄弟姐妹,倒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幸好只是需要多背些书而已,也就忍了。” “背书?――那么多那般繁杂的武学,你不会……是靠背下来的吧?” “那有什么办法。自魔教覆亡,所有武学,转为代代以口相授,旁人背诵书经诗词的时候,我却不得不死记硬背这些东西。倒也能体谅先人不愿这些东西失传而立下规矩的苦心,三支虽然分别继承了一部分武学,但对于‘一源’后人来说,三支毕竟不是自己人,甚至……” 他又停了一停,方放轻了些声音,道:“甚至,当年武学秘籍就是被三支的先人所夺,也因此‘一源’先人立誓,每一代只能教给唯一那一名继承之人,而且再不许将这些东西付诸纸笔。也好,我也只想把这些东西存在心里,我不说便没人晓得,想学了便自诵自知,多便利。” 君黎摇头叹道:“就连我学道,也大多是看我师父给我的抄本,好些至今也背不全,时不时也得翻一翻――你竟然能将那么‘博杂大揽’的东西背下来?” “我原也以为不行,可被那般逼迫,竟然也就背了下来。” “我总算懂了,难怪你说你都‘知道’,却也未必‘通晓’,原来只是都背了下来,却没好好习练。” 沈凤鸣喟然。“我懂了破解之后,就觉足够,何况听说三支也日渐凋零,没有人了,连破解怕都没用武之地。也真不料竟会接二连三遇到这许多三支中人。头一次在鸿福楼上遇到秋葵用魔音,你知我有多惊?” 君黎一笑。“我知――你若不是惊了,泠音门那点功夫,你也早破了,怎会反被魔音所伤。” “那倒也未必。见了湘夫人那般美貌,我哪舍得破她?”沈凤鸣笑道,“便只有她对我心狠手辣的,我可是……” “我在说正经的。”君黎无奈奈打断。 “我很正经啊。”沈凤鸣摊手,“惑术都是心源之学,倘若被破,施术者必受反噬。我又不知凌厉会突然出现,想着已占定上风,何必又要强破她的魔音?你恐未有感觉,她那日身边无琴,用空弦奏音,效用其实大打折扣,伤我那般,想来已是拼了性命、用了全力的,我若破她――她受的伤可要比那刺刺小姑娘还重了。” 一五二一源之学二 君黎默默不语。那一日后来见刺刺身上没有别的伤,他也知沈凤鸣没对这偷袭的小姑娘还手,却哪知他手下留情的,原来不止刺刺一人。想到那日自己没能伤沈凤鸣半分,他身上的伤尽拜刺刺和秋葵所赐,可竟偏偏要将自己撞下楼却不愿对两个姑娘家下手,不觉摇头替他苦笑起来。 “我看,你何时还是把八字写给我瞧瞧吧。”君黎意味深长地道。 “干什么?不看也知道我沈凤鸣看到漂亮女人就是走不动路,那又怎样?” “我是要看看你是不是有一天要把命送在女人手上!”君黎半带挖苦半认真地道。 “就怕还没这个机会。”沈凤鸣反笑。“我只烦闷着……都这般年纪了,果然也没女人愿意跟了我,将来这‘一源’的东西也不知传给谁。要是谁给我生个一子半女的,死她手上也认了。” “那也消你儿子能背得下来你那么多武学秘籍之后才能死吧?”君黎也笑着,却忽然想起件事。 ――那件,亘着自己与秋葵始终不睦的事情。 沈凤鸣见他面色忽然转肃,道:“怎么?你一个道士,又没这样烦恼,倒乐得轻松了。” “娄千杉――”君黎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我听说娄千杉那日重伤时,怀着一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沈凤鸣不意他忽然问出这么一句,呆了一下。“当然不是。你都在想些什么?” “可秋葵说先前在陈州的百福楼,看见你对娄千杉……对她……” “秋葵那般大惊小怪,懂个什么!一个娄千杉,骗她真是绰绰有余!”沈凤鸣像是忽然烦躁起来。“我根本没动过那女人!” “不是你?那她又怎会……” “这种事我怎知道,你不问她反倒问我!” 君黎默然一会儿。“嗯,不提此事。”沈凤鸣的这个答案,令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沈凤鸣果然跟娄千杉并没什么瓜葛,忧的却是如此一来,与秋葵怕是愈发没法看法一致了。 沈凤鸣稍一冷静,也自反应过来。“想来娄千杉去了朱雀府之后,没少挑拨你跟湘夫人?” “这倒没什么。”君黎道,“秋葵与我,倒也不是她那般轻易能挑拨得了的,我只是怕秋葵愈发对你不能释怀,你处处容让,她却觉不到。” “啧啧,湘君大人如今说起话来也不脸红了――你是仗着湘夫人反正对你情有独钟,我当然不能与你相比了。” 君黎淡淡一笑,并不辩解。“先前‘阑珊派’和‘幻生界’的惑术之破,都听你解释了,魔音又是如何破法?” “这就扯开话题了?”沈凤鸣似乎有些不甘,也只得道,“说来,‘泠音门’一支,最是难缠,自来形以形破,声以声破,魔音最直接的破法自然还是魔音,不过却很难,要用恰与对方互补之音消去其影响,差不多等同于比拼内力;所以后来又有了第二种,称为‘断乐’,是觑准魔音之隙,以内力破之――虽然不必使魔音了,可是却也非要识音律、懂得魔音的窍要、内功稍有火候不可。那时想来,总还是第二种稍稍容易些,所以我就往那第二种去学,可是后来却发现其实学这第二种到后来,什么曲都识了,什么音都辨了,魔音的窍要也知了,加上一定功力,也与第一种差相仿佛了。唯一的差别――我只不想像个女人似的带些琴器在身上,所以真要破起来,第一种也无可使用――总不能用声啸去与乐器之繁复相抗吧。” “这么说你对音律器乐早有深研?怪道非要说吹那叶子多么简单――我岂敢跟你‘一源’后人、‘泠音’祖师相比?”君黎悻悻。 沈凤鸣哈哈笑起来。“吹叶子是当真不难――是你自己不愿多试。” 君黎不置可否,只道:“你会那许多,怎么甘心就在黑竹会里,做一个杀手?” “有什么不好。”沈凤鸣摸了摸鼻子。“进了黑竹也是偶然,可既然来了,也就不想太多了。只可惜――黑竹如今却不要我了,这一路到了梅州,将来何去何从还不知呢。” 两人相顾喟叹了一会儿,才想起回到正事上,令收了碗盏,君黎随手又取筷子蘸了些水,在桌上大致画了一行人其后要经过的路线地形。 “此去往南,只有建宁和南剑州两个府城,过了之后,便多荒凉。黑竹会也料想你们必会在这两个府城多加休息,要趁这时间再赶到你们前面埋伏。” “选的地点是……?” “目前所知是两处,一个是离南剑州不远的沙县,出那县城必经之路上,他们看中了一个小茶摊,要故意在那里制造些混乱,引你们出面;如再失败,则是最后武平到梅州一地――那里据说各地徙人混杂,筑屋奇异,也是要借乱出手。” “唔,沙县,倒选的好地方,无论我们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要经过那里。”沈凤鸣思量道。 “那你们接下来是走水路还是继续陆路?” “我听夏庄主说,这两日大家经此一事,都是辛苦,走水路虽然稍为绕路,却安逸些。估摸着过了建州,便要从建溪走水路南行。” 君黎点点头。“理应如此。但……我倒有些别样担心。我不知你们黑竹执行这般任务,按规矩是如何做――但似这回,头次伏击就发现对手早已有备,显然是计划已经走漏了,那后两次还会按计划去行刺么?若是我的话,必定就要重新制定计划了。” “这个……很难讲。”沈凤鸣也微微皱眉。“决定怎么做全在主事之人一念之间,可制定计划却不是他一人所为,定是出发之前已经议定的,要重新计划,也没那么容易,若不按计划发动而就此放弃,很可能就代表失败――他恐不会甘心。” “你认得这次主事之人?” 沈凤鸣点点头。“我也知这该是他第一次做这样大的任务,不会轻言放弃,总之,这两处我定让他们着意留心,但也还是要防着计划有变,也就是说,这一路都得万般小心谨慎了。” “那――不如我先走,给你们探路。若能找到黑竹会人的踪迹,自然知道他们要在哪里动手。” 沈凤鸣思忖一下,也觉唯有如此,点点头道:“那你务必小心。我们今日定还是在那驿站过夜,看看大家的情况,最快明日天亮方始再上路,你也先歇息了,养足精神,莫要贸贸然的。” “对了,那焰火――实在耗得快,所剩不多了。”君黎道。“往后我只在有险时才发焰火为信,你再跟我发什么牢骚,我恐也不会理睬了。” “那是最好,我说我的,你还不能还口。”沈凤鸣笑起来。 又随意谈了一会儿,外面天色偏沉,已近了傍晚。沈凤鸣站起来,道:“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看看他们。反正明日大概就能到建州,若有什么情况,那里也可碰面再说。” 君黎点点头,只低低道:“他们……就交给你了。” 待沈凤鸣离了客栈,他才看着那空空的酒杯。这一下午得知的事情太多,无论是自己的身世还是沈凤鸣的身世,他都还来不及揉碎了消化。只是,在沈凤鸣说到“一源”的时候,他隐隐然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却又想不真切,只知,非关自己,非关沈凤鸣,而是关系一个别的什么人。偏是此刻他人走了,君黎才心中一闪,蓦地站起,向外追道:“等下!” 远远的沈凤鸣闻声一奇,回头看他。 君黎追上前去,道:“你若是‘一源’的人,那么‘泠音门’的所有琴谱,也应该是传自你的先人的吧?” “这可难讲,要看你说的是哪一个。” “我曾听秋葵说过,她在找一篇琴谱――她没说那琴谱的名字,可我知那是在五十弦琴‘七方’上弹奏的极其繁复的谱子,我师父偶听过此曲,对其评价是‘曲子起时,百兽驻足,群鸟失声,到后来,水山为之震动,天地为之变色――喜时喜极,悲时悲绝,听此一曲,从此任何乐声,皆不复入耳’――你可会有线索,这是什么曲子,还能否找得到?” “‘神梦’?”沈凤鸣不假思索,“必是这个了。” “你知道?”君黎喜道,“秋葵说她师父手上的那一份琴谱已赠了给人,如今她得的已不完整――你可知如何还能寻到源本?” “寻到源本……源本不就是当年被泠音门一支的先人夺去了么。”沈凤鸣冷笑。“竟来问我如何还能寻到源本?” “那……”君黎也哑然,“那还有别的复本么?”他问着这话,却也不抱希望。 “呃,复本――是没有,……但也有。” 还没待君黎开口疑问,他已伸手指指自己心口。“在这里。” 君黎一怔之下已了然瞠目:“你不会连那琴谱都……” “‘神梦’是当年魔音一学最重要的曲子,怎可不传。” 君黎面色已雀跃,道:“那就好了,那……” “可惜,世代规矩所限,我不能写出来,更不可能交给外人。”沈凤鸣已道。“就算是湘夫人也不行。” 君黎瞪着他,没说完的话尽数噎在了喉咙里――这样规矩,沈凤鸣的确早已说过了,他没法逼他。半晌,他才忽然一苦笑:“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轮到沈凤鸣皱眉。 “嗯,若你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得知此曲全谱的人,我算是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理由,让秋葵不能再杀你。如此――岂不比她找到琴谱更重要。” 沈凤鸣嗤地笑了一声。“谢谢你了,她杀得了我?还是先看看我们自己是不是能回得了京城吧!” 君黎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五三变生突然 这是个总算能安心休息一下的晚上,他累得一沾枕就熟睡过去,醒来已能听得见晨鸟的啁啾。 他坐起,静了一会儿。一切恍如一梦,“君道”,这两个字留给他的回声,在这黑黑的黎明,忽然又变得无比清晰。 “见到你,好高兴。”这一句话,他也该讲吧?可竟然无法去讲。竟然连高兴的余地都没有――都要被那种深深的畏惧所取代,给那条寂寂的命运让路。当年的你们不得不将我送走时的痛,可知此刻的我,其实感同身受? 他没时间多纵容自己的痛,下床穿衣。他要赶在前面,先去为他们探路了――要赶在很前,前到,不能相见。 还好,一日无事。两日也无事。第三日已过了南剑州。他仍然没寻到过黑竹会人的踪迹。再往前,就要到那计划之中所言的小县了,究竟是黑竹会众人趁着他熟睡时就已经赶在前面,还是绕了什么别的蹊径,或者――他们放弃了,根本没再追上来? 水陆二路在沙县再度分道扬镳,可那个原被选作伏击之地的小茶棚,却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从沈凤鸣处得知此处危险的夏铮一行打起十二分精神,但――还是无事。 不得不相信,黑竹会的确放弃了此处的伏击计划。沈凤鸣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愈发紧张,抬眼往前看。至今为止――君黎从未传来半点焰火的警告。 可就算他们放弃了一切计划,仍然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还有张弓长会来。按理说,他若着力追赶,早该追上了,可却至今未曾出现过。 张弓长的武功与夏铮硬碰硬大概也犹有未及,可却也曾是一等一的金牌杀手,往日里“一箭勾魂”的名头也曾振聋发聩,惊动江湖。尤其是,统领黑竹会多年,他安排过多少件大案子,连沈凤鸣都数不过来。 这般想着心里忽然有点不祥。张弓长没单枪匹马追上来,或许已经跟几十名杀手会合了。若有他在,短时间内重新计划刺杀――怕是不算难。 紧张却也只能压抑在心底。水路走得悠闲而缓慢――三月的头旬,算来竟已将要清明了。这日已到了一名为清流的小县,久乘扁舟的一行人总算又上了岸,竟也有些昏昏忽忽,摇摇晃晃的错觉。 天气竟是很热,也不知是真的已然春盛,还是南方之地尤其暖,要穿了单衣才好受些。此地已是福建西部,离皇城甚远,一行人不敢招摇,可就算不着什么贵胄华服,再寻常的衣着比起这方圆数百里简直要民不聊生的穷困之地的装束来,还是与众不同,无论在哪里坐着,都引得来些围观的目光。 没办法,只好快快避进了一家小酒肆里。“这里,前些年打过仗。”年略长的在对年轻些的解释。其实年轻些的也晓得这地方打过仗――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造反与镇压――民间叫那个为“起义”。无关金人,那是宋人与宋人的交战。可竟有人敢在此揭竿起义,也足见此地民风彪悍,并非弱者之土,只可惜究竟无法与大宋士兵相抗,战祸不过一年,也足以拖穷了一整路的百姓,像这样的小酒肆都是极为难得的了。 生意当然也并不好,竟是只坐了他们一桌,店家手脚也不快,好不容易能吃上饭,一人忽道:“咦,怎不见沈凤鸣?” “我见他方才一个人出去了。”边上年轻小伙子答他。 “怎回事,先前还在的。”问者虽然抱怨着,可自从仙霞岭一事以来,一行人对沈凤鸣已无怀疑之心,纵然他有时未见合群,也只宽心以待,反不无担忧,道,“这里不太平,他若一个人出去,不要惹得人盯上了。” “今日清明,他原说起过,想寻个清净所在祭奠亡亲,想来是自己去了。”一旁陆兴才插言。 众人轻轻哦了一声,也有人一拍脑门,道:“是啊,今日都是清明了,我竟都忘了。往年今日都是大日子,可此番行在半途,却要连扫墓祭祖的大事都略了。” “扫墓扫不到,祭祖却不能略,最多是从简。”另一人道。“这里地方虽陋,所幸这里也有酒有菜,大家各自祷祝也好――一路过来磕磕绊绊的,也靠先人保佑,方得平安,如此礼数,岂能略了。” 众人皆称是,当下各自转了方向心中默念先人,闭目请佑,更洒酒挟菜,请飨祖宗。一番仪式后,气氛倒变得有些凝重,仿佛这件事提醒了众人――你们已离家很远,或许难以再回去了。 “也不知……不知临安城怎么样了。”有人伤感道。“这离开还不到十日吧?怎么却竟似过了几个月一般――以往出门办个事也要那么十天半月的,却也没这样感觉。” “如今在路上,我们也顾不了那许多了。”夏铮开口道,“一伺到了梅州,我定安排往临安诸位家中送信告知平安,也定着人打听临安城里的消息,倒不必担心。” “庄主言重了。”一人道。“我们其实倒不该这般伤春悲秋的,反倒要打起精神,好好想想到了梅州要怎么开这般天下。依一路看来,南方的确是乱,自建宁府以来我们也幸好是走水路,稍微避开了那山林险径,否则更不知要遇到什么样事情。后面又要改行陆路,纵然黑竹会不来犯,怕是也躲不开乱民侵扰――庄主是要去上任官员,若梅州地界也是这般,将来要解决的麻烦恐怕还多得很。” 正说着,忽听外面遥遥传来“通”的一记响。夏铮闻声抬头,透窗可见南面的树林翠色掩映之中,依稀升起一支红色的烟火。 他眉头已经微微一皱。按照他与陈容容一直以来的理解,这是沈凤鸣在黑竹会的友人与他互相传讯。自仙霞岭以来,好几日都已没有了消息,如今――是不是有了新的情况? “梅州的事情,梅州再说。”他肃然说道,“现在,大家还是提高些警惕。” 说着,又转向陆兴:“凤鸣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陆兴摇头:“那倒没说。”他觉出些什么来,站起:“是否有什么情况?要不要我去将他找回来?” 夏铮摇头。“不必了,你也别要落单。” 话语方落,外面又是“通”的一声烟花。这一次比上一次似乎更近了些,虽然还是那翠色树林的背景,显见还在郊外,可大多人都已听见,不约而同转头去看。 夏铮愈发皱眉。若那两发是同一人所为,这人竟是跑得好快,方才那一发似乎是四五里的距离,这么一忽儿工夫,却好像已到了面前一般。如他是黑竹会的人――难不成――黑竹会的人正靠近过来? 忽听外面有人惊呼,什么东西破空之声正愈来愈大,厉厉凛人。众人皆惊,齐地站起,已是“夺”的一声,什么尖锐之物竟已钉在那酒肆墙上,透穿出一个洞来。这时大门口才听沈凤鸣的声音嘶声道:“快出来,统统出来!”――却似乎还是来晚了。那墙面簌簌猎猎的竟不是石沫土灰落下,而是炫目的火光窜起――那是带了火的长箭! 这真正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沈凤鸣话音还未全落,火已“呼”地一声蔓开。沈凤鸣将将到了门口,手还没来得及往门上搭,火竟已顺着转过了墙角,这样烧至面前,逼得他手一缩,连整个出口都已瞬时被火舌吞没――原来整个四面墙上不知何时早涂了一层红磷,那火箭接二连三还在自高处射来,霎时之间,整间酒肆就已熊熊燃烧起来。 近得门窗的几人已然自火海冲出,但包括夏铮夫妇在内仍有四五人困在其中。沈凤鸣满身皆汗,料想水源不近,引水已然不及,欲待与众人拨开那燃着的门楣横梁,可那箭矢或带火或不带火,此番却瞄准离了酒肆的诸人,仍从不可知之处连连射到,力大势沉,逼得人直是难以腾挪。这样箭法,他已知定是张弓长无疑,心中一恨,便要往高处纵身寻他,身形还未离地,冷不防脑后风响,他暗道不好,忙沉身一避,一掌还是堪堪擦了他肩膀,一股慢痛传上,随后才痛得一锐。 不中这一掌倒罢,掌力一侵身,沈凤鸣心头大惊,猛一回头去看来人――这偷袭之人看来与张弓长差不多年纪,身材不高,头发稀落,衣比身长显得有些拖沓,可沈凤鸣哪里敢小觑他――此人袭来这一掌,分明是“阴阳易位”中的一式“若火诀”,又兼与张弓长同时出现,想来便是娄千杉口中的“师父”、阑珊派当家人谢峰德了! 谢峰德并不识他,原是见他欲往拦张弓长,才出手阻他,如今见他果然回过身来,咧嘴嘿嘿一笑,道:“小子,你的对手是我!” 只见已有几人将衣衫往厨房水缸里浸了,捞出来披在身上便要冲进去救人。可那壁厢一箭而来,并不向人却正中高楣。门框陡然坍塌,一段焦黑之物便已落下,虽然并不沉重,也足以在件件湿衣上砸出骇人心魄的“嗤嗤”长声,那火势燎热,湿衣瞬时已经烘干变得烫人,进门之举顿时受阻。 沈凤鸣心中焦急。一边是谢峰德的威胁,一边是熊熊大火待救,而另一头还有时不时的冷箭。三者哪怕少一样,怕都会好得多。他只能先出手去对付谢峰德,忽然视野中什么一动――是一个黑影,便如鹞子一般疾快掠上,向那暗箭发出的高处掩去。 一五四变生突然二 谢峰德招式方出,也注意到来了旁人,可这人动作却快,他欲待再去拦,人影已渺,加上他反被沈凤鸣手上一个“缠”势,竟未脱得身。 “你的对手是我。”轮到沈凤鸣这般说。 他已知道那掠去的人是君黎无疑。先前看见君黎那焰火示警时,他才刚刚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撮土焚香,祭了先人,微微出神。及至焰火起时,他也并没有那么十万火急的担心,因为君黎原是说示警总会早那么几里路,而看那焰火位置,君黎自己也在三四里之外。不过他还是起身上马,准备回去酒肆,要提醒众人小心注意其后路途有黑竹会的人埋伏,却不料策了马还没走多远,第二支焰火也腾空而起――并且,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二里。 他才意识到有些什么不对――君黎显然是在往回赶的。他是想告诉自己他在往回赶――这个三天来始终躲得远远的道士今日怎么会要往回赶? 他就调转了头迎上去,也不过一忽儿就已看见了他人。君黎额上俱汗,看见沈凤鸣,只说了两句话: “被他们反算计了。” “快回去告知――张弓长要烧酒肆。” 沈凤鸣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弓长要烧酒肆――可不是自己当初火烧鸿福楼那般虚大于实。他此刻回想起来,这酒肆里似乎真的只有自己这么一拨客人,而那门窗狭小,周围并无水源――这一切大概真是早有预谋。 他在马上,自然是快马没命阶奔回,可那火已起,起得比他预想的还快;更超过他预想的是,谢峰德竟也来了。 君黎慢了少许赶到,知道张弓长在旁作祟,自然是去寻他落脚之处。果然那冷箭是停了,显然张弓长发现君黎逼近,忙忙隐藏身形;可君黎人既上了高处,那屋顶没有特别躲避之所,一望无遗,他目光已见张弓长,当即向他扑去。 张弓长见他跃身欺来,纵身后避,只期不让他靠近,自己手中弓箭的远战之力自可尽情发挥,而君黎却是无计可施。 君黎跑得微微气喘,胸膛起伏着,一双眼睛少见地露着凶光,一言不发只是追迹而来,可他往前追,张弓长便往后避,抽空还放一两支冷箭,只是与他保持着二十余丈之距。只听他口中犹自笑道:“君黎道长,好久不见。听朱大人说你离了京,我还不信,想不到真在此碰见。” 君黎心中恨极,远远已见张弓长抬起手中长弓,一支精钢之箭又已然搭上,只是拉弓之时,不断避逃的脚步稍许变缓。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忽也如箭般暴射而出,要在张弓长下一息之前逼至他的身旁。 张弓长何等老练,心中虽是一惊,可姿势已搭好,当着君黎来的方向便是一箭。君黎早有所备,半空之中那逐血剑已刷地出鞘,要硬生生挡开这一箭之胁,非达到自己目的不可;可箭未至,劲风已扑面,张弓长膂力过人,那箭又是钢制,何等力量,到了眼前,君黎已不得不承认自己剑上力道恐怕远远不及。但人在空中,这一息已运到极致,快若脱兔,若忽然收力而退,气息已馁,再追不上张弓长不说,必更要受伤。 他只能咬牙以逐血剑之力去拨那长箭,身形在空中微侧,避过箭尖,可毕竟两边来势都太快,锋利的箭头仍是自他颈边擦过,只是这么一下,皮肉忽绽,血如雨般溅下。 可君黎甚至没有时间停顿。他人已到了――终于到了张弓长三丈之内。张弓长提气欲待再走,君黎逐血剑受了钢箭之力也还未及返回――但那剑鞘――那握在左手的剑鞘――随着他未绝的一口气息往前一探,已够得到张弓长后心。 他已不自觉要用出“潮涌”之力,要从那剑鞘全力涌出,一招之下便挫尽张弓长之锐。可张弓长忽然回身――他已敏锐地觉知危险,知道来不及再运息逃脱,所以干脆回身――从身边箭筒顺手勾出的是那一支改自钢箭的近身长钩,趁着君黎潮涌之前的只那一隙――那真正是电光石火的一隙――向那剑鞘狠狠击去。 君黎未料他近身之学竟也如此硬猛,剑鞘受此全力一撞,竟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整只左手乃至左臂一直痛麻至肩膀,那一口“潮涌”完全施之不出。 但与此同时,右手的“逐血”已回,轻轻巧巧一挑,向张弓长咽间刺去。张弓长也呼吸已紊,不及再退,百忙之中只能左手去挡,那剑尖竟是自他左掌刺入,一时间哀嚎一声,他掌心已透。 不过是数招之交,竟已凶如生死之诀,招招见血,两边都已伤至不轻。君黎见暂废他一手,料他此刻已放不得箭,当下也顾不得他,飞身便跳下了地去。这当儿才有空去按自己颈上伤口,痛楚倒弱,但此处靠近动脉,血竟显喷涌,已是凶险。他只能急急将右边肩井附近穴道封死,血流稍止,却等同于那一只持剑的右臂也几无知觉。到了酒肆附近,他顾不得避忌,便要冲了过去,忽见酒肆火场之中冲出来一个人。 那是先前披了湿衣非要冲进去的人之一,背上负着的,却不是陈容容是谁?只见她似乎已被熏得昏去,众人又呼道:“庄主呢?” 正说着又已有人冲了出来,背上负着须发已尽皆烧无的夏铮。君黎已见外面横竖躺了两个人,想都是方才冲进去救出来的,而夏铮夫妇――他料得到,夏铮必是不愿自己先走,才此刻方被救出。 他便站住了,未曾过去。那火势真是好大,大得他站得那般远,都被熏得要流出泪来一般,明知万不该发呆,却偏呆呆看着夏铮夫妇被众人围着许久,才猛一惊觉:沈凤鸣呢?――竟忘了边上还有这一场打斗。 沈凤鸣和谢峰德已渐渐远离了火场,火势声响太大,以至于那边的声音,几乎全被掩盖。君黎急急转过间早就无人的屋子才见到交手的两人――却见沈凤鸣衣衫已裂,发已披散,显然,并不是谢峰德的对手。 他欲待出手相助,沈凤鸣已瞥见他在一边,呼道:“别过来!”君黎脚步一顿,才看清两人战阵之中,细如牛毛向沈凤鸣不断飞去的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密密茫茫到让人蓦然汗毛直竖,头皮发麻,那情形显然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藏那么多暗器?他见过暗器高手如苏扶风,都没有这样的阵势。 可他随后便明白过来――那并不是暗器。那竟是以气凝成的利针――这是什么样功夫?纵然是自己被凌厉和苏扶风那般训练过闪避,怕也根本闪不得这样随时、随地化气为器的奇招。 当此情境,更奇怪的却是沈凤鸣怎么还能支撑着了。再仔细看,才发现那许多牛毛般细针一近了他身,大多如遇到什么阻力般,“蓬”的一声散去化为阵轻风,伤他不得。若不是那边火烧得毕毕剥剥,这里其实更是“毕毕剥剥”声不断。 看清这一点却并不足以让他心落下一些,因为这已是个有守无攻之局,甚至连守都有些节节败退。对手呼吸还匀,而沈凤鸣鼻息已快,不逮之处愈来愈多,以致渐渐还是落在下风。 只听谢峰德冷笑道:“我道是谁帮那小妮子逃了活命,难为她竟找得到你这样相好――哼,撞在我手,留你不得!” 言语间他忽然两手一阖,万千锐利气器顿时化为乌有,可沈凤鸣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已见他并拢的双掌间激出一道劲疾的、有形的气劲。“有本事,你也试试回头给自己‘万般皆散’!”谢峰德冷笑着,那气劲一瞬间已到近前。他是看准了沈凤鸣一直用“万般皆散”化解着自己的奇招攻势,但“万般皆散”耗力何巨,料想他年纪轻轻,必已差不多到了极限,万难再挡了。 君黎虽不识个中具体,见状也知不妙,剑从麻木无觉的右手交到左手,踏一步便要上前,用左手持剑去挡那气劲。谢峰德早觉出身边动向,人未动,只转过脸来,眉目向他一横。 那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可却就是这双眼睛向君黎一看,君黎浑身动作竟这样随之一顿,就如一瞬时被什么绑缚,再也动弹不得半分。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他陡然惊觉――虽然不似娄千杉的妩媚,可却也是种幻惑,是种比娄千杉的轻浮更沉重得多的幻惑,一刹那已侵入他内心,抓住他内心,控制它内心,在他内心生了根发了芽,强行命令他停下,再也不得前进半分。 ――如果他不是学过“明镜诀”的君黎,这样幻侵大概就真的要在心里生了根了。幸好只是一眨眼,“观心”意之力已升,他人顿时又一清醒,才恍然大悟面前之人似乎用的正是“阴阳易位”,且功力深厚,自己不识解法,内力也是不逮,当然轻易就着了道。也该庆幸身中幻术于他已非首次,如今“明镜诀”也趋自如,定力已强,那控制心神的幻惑纵然厉害,神智却已立刻脱困,身体也随之自如。 却怕就是这片刻延迟,已来不及替沈凤鸣抵挡那致命一击。有形的气劲已经击向沈凤鸣胸口,只见他危急之间也如此这般双掌一阖,分开之时,袖中的两截隐刃倏忽闪出――那刃变得很宽,袖子承不下的宽。那是不是也是幻觉?气劲正面击在这一段宽阔的刀身上,响声已呲然骇人,沈凤鸣所受力之重可想而知。他咬紧了牙,可嘴角一瞬间已沁出了血,而那劲力未绝,竟就这样推着他的刀刃,将他连人带刀推得向后寸寸移去。 君黎知他危急,上前两步到他身后,左手弃了剑便往他背心按去,要助他抵住这深浅未知的一击。谢峰德不虞君黎竟未被自己幻术困缚,及至他那一掌搭上沈凤鸣身体,一股异常的冽意传来,其中锋锐竟令他精神一振。 一五五天若有情 君黎也是一搭上沈凤鸣身体,已知对手这一招凶猛,那后劲甚至还源源不绝。他也咬牙,低低道:“我来与他相抗,你还用‘万般皆散’,能消去多少是多少。” 如是沈凤鸣的被迫后退才止住了,以二对一,似是平分秋色。谢峰德忽哈哈一笑:“你便是朱雀那个徒弟了吧?哼,果然名师高徒!”可语调却又一狠,“自寻绝路,怪不得我!” 他原本合拢的双掌猛地一分,杀意忽然大涌,那劲力便如随着这手掌的分开,也强了数倍。沈凤鸣挡在前面的原是宽刃,可那如此坚硬的刀身竟然被压得弯曲过来。君黎右半边身体血气已封,哪里还使得出全力,不虞之下被对手抢到先机,连加力的余地都已没有,空有一心杀意,却竟发不出,散不开。 两边的劲力都已侵入沈凤鸣身体,逼出他唇角又一道血丝来。君黎也知再这般下去,最先不行的必是沈凤鸣,可若此刻收力,自己与沈凤鸣大概都要被就此击出,难说还有没有性命了。忽听“喀”的一声,沈凤鸣那挡在身前的刀刃已断,谢峰德面上露出一线狞笑,分开的双掌猛地又一阖,劲力变瘦,要自那断刃之间,变成利风先割断沈凤鸣的咽喉。 君黎大惊却已无计去救。他的压力倒是一轻――那交汇在沈凤鸣体内却压在他胸口的沉力像是大风忽然转向,自向后转为向前――方才使不出来的内力尽数向前冲去。但这内力偏又没有成为击向谢峰德的杀意,反就此沉入沈凤鸣身体。他唯恐反更伤及沈凤鸣,欲待收劲,不知为何竟收不得,手掌如被就此粘附在沈凤鸣背上,令他不由得骇然惊呼出声。 这惊呼一出,竟然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竟被别的什么更强大的声音轻易盖过,根本听不见――颈上的伤口突然剧烈一热一痛,他才觉出――是魔音!竟然是沈凤鸣,在发出魔音! 那不该是高啸――他张口发出的声音,不是啸叫,却更似种鸣唱。没有琴,没有弦,甚至没有一片随意吹奏的树叶――那仅仅从喉中发出的歌声竟然就带着魔音,并不高亢可竟然轻易掩盖了周围一切其他的声息,如同将三人都陷入一个只有他们存在的孤立之境,那只由魔音控制的孤立之境,以至于到了他咽喉的那风刃,一刹那就消弭无形。 在那“形”之惑与“声”之惑之间――阑珊派之学与泠音门之学之间――从未有过互相破解的先例,可毕竟是同源,魔音之力竟在这一刹那,与“阴阳易位”之力差相抵消! 君黎愣怔之下,才发现手掌一松,已可收回,显然沈凤鸣力尽已久,方才是借了他“明镜诀”内功才得以施展。对面谢峰德也似难以相信,看着沈凤鸣,就如看到了妖魔鬼怪,一瞬间竟然露出惧色。 沈凤鸣将手中两截断刃弃下,回头向君黎道:“你没事吧?”分明是惨白的面色,可问这一句话时,还是极力用着他惯常的戏谑之调要显轻快。 可这一回头他忽看清君黎颈上的血,面色终于还是一变。大概是受魔音刺激之故,那伤口更为迸裂,血重又涌出――沈凤鸣原不知他有这般伤势,无计可施之下不得不用了魔音反击,能退得了谢峰德这样没有外伤的敌手,带着外伤的君黎所受之害更可想而知。这一惊决计不是小惊,他已急道:“伤到这般,你怎不早说!”也抬手忙要去封君黎肩上、颈后穴道。 他不急倒还好,一急之下,君黎还真的觉得自己头脑微微发晕,不知是否失血已多,加上真力又被那样抽去几分,眼前竟忽然模糊了。他还抬头看谢峰德,怕他还要有什么动作,可却有些看不清,就连身体,都要慢慢软倒下去。 沈凤鸣慌忙将他一扶,暗道:“道士,你别晕过去!你――待会儿夏家庄的人问我,我,我怎么说!” 另一边果然传来人声,想是沈凤鸣那一声鸣唱总算令夏家庄众人想起了他来,急急忙忙循声而来。屋顶上一个影子已先掩至,却是张弓长,只向谢峰德道:“今日先退!” 谢峰德纵身跃上与他会合,见他手上之伤,惊道:“你的手……” 张弓长冷笑,将那弓交谢峰德持住:“若非朱大人吩咐要捉他活的,岂能着道!但――杀不了他,夏家庄的礼还是可以送的!” 那边的夏铮和陈容容受了火势和烟熏,将将醒转,还未行动自如。众人只道张弓长已退,忽见他又在屋顶出现,那弓在谢峰德手里,而他单手取箭、架箭、拉弓,眼睛还未霎到第二下,一支箭已经射出,快到在空气中已然擦亮了火焰。又是一支火箭!尖锐的火就这样居高临下激射向夏铮――此次“大生意”的最终目的地。 所有一切手段都是次要,只要还能杀了夏铮!在闹哄哄的、众人稍有松懈游离、莫知方向的此刻,没有人能比那一箭更快,那刺向心脏的一箭! ――除了一个人。 齐声惊呼中,带火之箭已扎入飞身扑至的陈容容后背。那火“嗤”的一声在她身体里泯灭,她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凄喊,像是对这人世最后的不舍。张弓长眼见未曾得手,也再不敢多耽,只道:“走!” 纵然众人立刻赶回,却为时已晚。中箭的陈容容,已令所有人的心,一瞬间如堕冰窟。 就连沈凤鸣一时间都要相信,也许真的有命运的存在。一边是他努力扶却无法扶住的君黎,一边是想要救却也救不到的夏铮夫妇。他不相信君黎口中的所谓宿命,却也无法说服自己,若不是上天的安排,怎会非要让这一切这样发生,又偏偏让君黎没有看见? 这难道就算是上天给他的怜悯和温情,让他总在惨剧发生的时候伤重晕去?上一次似乎也是如此,在他义父死去的时候。那时候他武功低微,大概还没有左右他人的力量,可如今――拼得那般狠却也不过是让自己再受这样的重伤。伤势因魔音转恶,那么突然,从发现晕眩到倒下之间,他连话都来不及说出一句,甚至没留下太多痛觉,就已再一次被推到离死亡极近极近。 那边的惊呼惶惑,沈凤鸣已经顾不上了。整个视线之内,只有君黎不断流出的血。那血从他拼命捂拢的指缝间流出来,流满他的双手,也模糊他的双眼。 他不知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可却也没有勇气在这种时候让君黎与夏家庄众人朝面,只能趁着众人的不备,独自先将失去知觉的君黎带离此地,以期疗治。“幸运”的是,自从去年在天都峰一会受了那样重伤以来,他就越发习惯在身上带足伤药了。 ――如果对君黎来说,活着仍然是种“幸运”的话。 他依稀才有了那么一点儿明白,为何当初他会那么决然地与顾家脱离关系,却又那么决然地要上天都杀马斯。这事情与他沈凤鸣本来没有关系,他从未往心里去过,可现在,这道士已经是他不知不觉就交下的朋友,他那些曾被自己嗤之以鼻的所谓苦痛,在真正发生的时候,忽然就真实得残忍,真实得感同身受。他才忽然了解他那日说“你不是我,自然说来轻松”时是何等难过。 这一次,你又会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吗?――沈凤鸣不敢去想,有时,甚至宁愿他昏迷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 可君黎还是醒了,就在这天的入夜。 颈边总算传来迟到的剧痛,他没忍住吟哦了一声,就像昭告自己回到这人世。不过,举目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一间废乱弃屋的干草堆里。那逐血剑和剑鞘也都被捡了回来,放在手边。 失血后晕晕的感觉真是一点都不陌生,以至于半分害怕紧张都没了。不用看也知道,已经上过了药,脖子转动起来有些僵硬。 料多半是沈凤鸣送自己来的,但他人呢?――大概是去看夏铮他们了。君黎是这样猜想,起了身来,果然见到尘灰满布的桌面被用手指写了那么几个字,言说去看看那边情形,不多时便回来,让他在此别动。那灰迹边缘都还干净,想来人走了也没多久。 可他既然醒来,又怎安心得了“别动”。那时候看见了夏铮等人都被从火中救出,从众人的反应来看,伤势定是有,可却也不至于送了命,现在大概又被迫在什么地方歇下了,暂不得前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剑握起,推开门往外走去。这县城那么小,能住的地方,也不过就那么一两个吧。 酒肆已是个空空的架子,仍然冒着呛人的青烟。整个清流小县都笼罩在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之中,就算是暗夜,还是清楚感觉得到。 当地人早都已将夏家庄这十几人视为瘟神,可在那般横竖威胁、拳脚相逼之后,一行人还是得以落下了脚。那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客栈,可所有人都已跑空,连掌柜伙计都不知所踪。 比起可能被烧死,还是暂时把客栈让给这帮凶神恶煞好了。 沈凤鸣来的时候,天色也已暗了,在客栈大堂看到了一语不发的众人――独缺夏铮夫妇。一人先看到了他,两步上前,吼道:“你跑哪去了!你可知――” 一五六天若有情二 一边陆兴听着,忙打断:“你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庄主和……夫人呢?”沈凤鸣抑着心神。 陆兴目光忽然一闪,低头默不作声。 “夫人她……”沈凤鸣不敢问下去。他看见了陈容容飞身挡箭的刹那。他知道张弓长流火一箭的分量。他只希望有奇迹。 陆兴朝楼上看了看。沈凤鸣也朝楼上看了看,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 门虚掩着,他也不顾,就推了进去。室内的夏铮猛一抬头,已将他吓了一跳。 他须发竟尽已烧去,头上、脸上、颈上露出来的部分带有少许明显的灼伤,可却竟这样裸露着,全不包扎处理。身上衣衫想必也烧得破碎,可也只在外面松松地随意罩了一件长袍,偶还露出几分里料的焦黑。 这哪里还是禁城那个四品紫袍的朝廷命官夏大人,又哪里还是临安那个天下闻名的武林一侠夏庄主。比之得知夏\私逃去了太子府那日的失魂落魄,如今的夏铮给他一种随时可能倒下的错觉,不要说神魂,就连形体,都好像要失去了。 他这样坐在床边,那床上侧卧着陈容容。看来陈容容并未当场丧命――这许是好事。可夏铮眼里的浊泪却如同在告诉他一切乐观的念头只是掩耳盗铃。 那一支断为两半的箭被置在桌上,想是夏铮已设法将陈容容身体里的箭头取出。可她面色发红发黑得骇人――沈凤鸣走近,一目已知:那不是外伤,而是内伤。她是突然扑至,那箭没能直裂要害,可流火一箭之致命,在于足以将她自内灼伤。大概这就是所谓五内俱焚?若在京城临安,也许还有希望寻到办法救治,可如今这般偏远小县,前后连个大城镇都没有,又处处已遭敌视――到哪里去寻什么高手神医? 夏铮就是足够的高手了,可一见他现在这般表情,沈凤鸣甚至不必开口多问。 夏铮抬头看到沈凤鸣的刹那,眼神还是稍稍亮了一下。他还记得,在夏家庄时,所有人都对娄千杉的重伤束手无策时,却是沈凤鸣救了她的命。他虽不知沈凤鸣是用什么办法,却也燃起了那么一些希望,盼着他或许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沈公子……回来了。”他颤颤地站起来,语无伦次。“你……容容她……她火毒侵入脏腑,你……你可有办法……?” 沈凤鸣看得懂他眼里的光是什么意思,可他要怎么回答他?他要怎么告诉她,能救娄千杉不过只是偶然,不过只是恰巧会解那一种内伤――仅仅是那一种而已。而什么火毒入腑,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庄主,我……”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夏铮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像是知道,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他人慢慢落座――却根本不像是坐下去,而是完全支持不住了悲痛的份量,这样垮了下去。沈凤鸣看在眼中,心内如剜如沸。那一日在夏家庄拍胸脯对夏铮说,只要我沈凤鸣这条命在,必不让你们有半点损伤,逞的好意气,可如今陈容容命已将殒,夏铮也是浑身火伤,他沈凤鸣能挽回些什么呢? “庄主……”他只能矮下身,扶住他的椅边。“请你……请你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自暴自弃才好!夫人她若醒着,也一定不希望庄主你这般不顾惜自己,所以……” “你知道么。”夏铮眼神空鳎旁洞Γ皇青氐溃笆昵埃募易蝗搜俺穑推鸸怀』稹N以谀浅』鹄铮彩芰松耍晌摇恢辈缓弈歉龇呕鸬娜耍蛭萑菥褪且蛭浅』鸩趴匣乩纯次乙谎邸K爰医辏腔故堑谝淮危系较募易纯次摇?扇粑以缰旰笏蛴忠怀』鹫庋肟遥夷杆换乩矗杆用换乩窗。 他面上热泪滚滚而下,不得不仰起脸来,可这一仰面却是长叹,沈凤鸣已见他的手将扶手握得吱嘎作响,显是心中痛极,他却莫知如何安慰。他真的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言辞可以遏制这样的悲痛。 不能遏制,可也不能陪着他悲痛,以致愈发悲痛。他一咬牙,站起道:“夏庄主,夫人如今只是暂时昏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或许……或许不必就这样放弃!” 夏铮却只是颓然摇了摇头:“沈公子,我知你有心安慰我,但我也想透了,伤病死生,终究不是人力所能挽回,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否则,我……我也真的不想就这样放弃啊!可火毒攻心怕也只是半个时辰之内的事情了,我只能……只能在此陪着她,这样……这样送她最后一程而已!” 沈凤鸣却愈发恨那“命中注定”四个字。他听得够了。“是不是能以内力逼住火毒,暂缓攻心,先赢得一些时间,然后想办法寻能解这样火毒的人?我们这么多人,便没人有一点办法吗!” 他虽然这样说着,却知道自己能想到的,夏铮怎会想不到。他也不过希望能稍许分散一些他太过专注的悲痛,能分散多久,就分散多久了。 门边忽然一响,半掩的门无风自开,门外人还未现,下面已有人发现端倪,参差喊着:“楼上有人!”“小心刺客!”便有人飞身上来。 夏铮人如行尸走肉,早不放在心上,头也没抬,只有沈凤鸣转头看去,出现在门口的,是他以为,万万不可能出现的人。 “道士……”他抽了口冷气,竟然下意识转回头,想看看自己身后的到底是不是夏铮夫妇。怎么他会来?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久,说什么不能相见,怎么他竟自己会来? 君黎穿着一身黑衣,更显得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他像是胆怯到甚至不敢迈步走进,只是站在门外,沙哑着喉咙:“我能救她。” 这声音才让夏铮忽然抬起头来,那一瞬间的四目相交,如同两人心里都有什么溃塌下来了,再强抑都强抑不住。可再强抑不住也要强抑,夏铮从椅上骤然弹起,所露出的惊愕也不过被他快速转为另一个话题。 ――“你能救她?”没有别的废话,只有这一句主题。 门外的君黎点头,眼神有点游移,语气有点不连贯。“我――我先看看。” 这语气好淡然,就像将死的并不是他的母亲,面对的并不是他的父亲。无论躲在门外的阴影里有过多少心潮澎湃和揪心难决,出现在夏铮视线里的他,竟然一如当初在朱雀府中,客气相迎的样子。 夏铮忙忙将追上楼来不明所以的众人斥退,请他进来。什么解释都没有。不需要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不需要说他为什么要来救人。明知一切不该心照不宣,可就这样隐隐约约心照不宣了。 君黎看见床上这样脸色的陈容容,心中只是剧痛。可他只作平静,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按了按她脉,像是想了一想,回过头来。 “怎么样?”夏铮急急道。“可以救么?” “我试试看,只是――”君黎的目光不再胆怯,这样直视着夏铮。 “只是什么?” “只是夏大人你也伤得不轻,你……这样放任不管伤势,怕……会愈发严重。” 夏铮一愣,慌忙点头,道:“好,我……我这便去处理一下伤口,只要你能……” “给我些时间,夏夫人应该没事的,放心吧。”君黎说得肯定。 夏铮的脸上竟尔露出这个晚上的第一个笑――他还不敢高兴得太早,可那般喜悦,那般复杂而难言又突然到简直要哭的喜悦,他又怎能埋藏得住。 在一边的沈凤鸣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得清楚,大概也只有君黎,只要一句话,就能令消沉到极点的夏铮,一瞬间就变得欢天喜地地愿意去疗伤了。他与君黎对视一眼,向他点点头,意示自己来照顾夏铮。 可他也猜想不出,这一对父子,心里对于这样的相见,除了那拼命压抑的欢喜,又该有些什么隐惧吗? ------------ 五内俱焚固然致命,可火毒,说来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君黎只是记得朱雀说过,程平体内的寒毒,用至寒的内力可压服,用至热的内力可根除。那么换过来,至寒的内力,该正好能驱除火毒的吧。 他的体质没有朱雀那般至寒,可学自朱雀的“明镜诀”内力,究竟也是寒性,给程平疗了那么久的毒,他也算有心得了。何况,陈容容的火毒在体内时辰还短,还不至于非要用至寒来解,他才敢开口,说自己能救她。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陈容容的面。可两次,每一次都是她这样苦痛的时候,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注定只能在她苦痛的时候才能与她相见,还是――正是自己的出现,才导致了她的苦痛。 火毒近心,他不敢大意,“若虚”意运起,要将她体内毒热丝丝冷却。清冽的真气入体,陈容容被灼伤之身在昏睡中也觉舒适,眉心舒展开来,君黎便知并未行错,放心施为。 心里不知该感到凄苦或绝望吗?这是自己的至亲,相见即是相害,可又能够不见吗?再是暗暗发誓永不因任何原因与这双父母相见相认,可若明知只有自己能够救她,他还有什么选择? 他算是明白,这命运还远没有将自己捉弄够。原以为无法得见亲人已是最大的惩罚了,可原来真正的命运并不是相见不得,而是明知相害,明明惧怕,却还非要被逼着这样相见。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只是始终在背后窃笑并主宰着一切的命运,在偶尔露出它的真面目吧! 再是不能见,也已经见了。他现在反愈发平静下来。一切患得患失担忧惧怕便如已被绞碎弃在方才门外的阴影里,他知道一切担忧惧怕早都没有用了。 只要你们不因遭受的这一切痛而恨我,我,又有什么好怕? 一五七云淡风轻 功行过半,君黎毕竟自己也是伤重,运力有些艰难起来,只能停了手。火毒就算不得完全除净,但也已退出脏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他料想明日或后日待自己伤势好转再次运功,便能尽消此创,若非要此刻一蹴而就,反是不智,便扶了陈容容躺下,自己坐到边上,适才夏铮坐过的椅子里。 他怔怔看她。陈容容的面色已恢复了寻常。上一次相见,他还不知她与自己的关系。可今日却是不同了。他也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片刻,能将自己的至亲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样超越了期待的幸福,他真的没指望过。 眼睛竟然就这么湿了。这个什么都无法拥有的自己,一定是多少也感动了一下上天,终于得以拥有了这样一段短短时光――那他相信,无论自己在哪一天死去,都一定会牢牢记得的时光。 “娘亲。”他轻轻开口叫她,趁着没有旁人在侧,趁着她还未醒。旁人唾手可得的幸福,于他来说,或许是错过了,就一生也不会再有的机会。 陈容容像是依稀有觉,竟然迷迷蒙蒙应了一声。君黎吓了一跳,忙噤声不语,却真的看到陈容容睁开眼睛来。那双目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双目,忽然见到君黎的面,她神情一展,却露出微笑,好像并不惊奇。 “君道,我晓得,又是你。”她轻轻地道。“你又来看我了,是不是?” 君黎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她究竟是清醒还是发烧,随即才反应过来:她定还以为又像中了幻生蛊那次一样要没了命,所以以为又看见了幻觉。 果然陈容容喃喃地又道:“只可惜,总是这种时候,才看得到你。”她苦涩地一笑。“原来娘这一辈子,最对不起、最放不下的终究还是你……” 她说得轻快,像知道面前的这个幻影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也是她自己的想象。 君黎也的确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该顺从她的幻觉,还是打破她的幻觉。 每一种都像很残忍。 陈容容叹了口气,又道:“不知道来生,又是个什么样子,君道,娘只是好遗憾……可……遗憾也已经没有用了……” 她停住了,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抬起手来,要抚他的脸。这是她从幻境里看到的真实,一切都和真实的一模一样,可对君黎来说,一切却和梦境一模一样――恍若他在真实里看着一场梦境。他想扑下去抱抱她,可是却又不敢;他想说句话,可是也一样不敢。他知道她很快地会清醒,若现在屈服于这样的情绪,往后又要如何解释? 陈容容的手果然忽地停住,像是意识到,一切太真实,真实到根本不像幻梦。她一惊将手收回,背心里的痛让她意识到,她还有人间的知觉。那是真实的知觉,是她知道自己该有的,那么身边的一切都该是真实,也包括这个――她“误以为”是“君道”的年轻人。 她忽然心头慌乱,口不择言惊道:“亦丰呢?”却根本不敢听君黎的回答,已经用力喊道:“亦丰,亦丰!” 沈凤鸣和众人正在隔壁帮夏铮处理创口。众人虽不知夏铮怎会忽然愿意了,但终究是好事,都憋着不问。忽然听到陈容容一喊,夏铮连忙站起,往那房间走进。 所有人都一起跟了来,可所有人都不知,那个夏铮肯放心单独留在陈容容身边的黑衣人是谁。有人还依稀记得那日幻觉中所见之人的面貌,犹犹豫豫地有点穿越之感,也便不敢贸然起了敌意,只待夏铮的决定。 陈容容像是惊慌失措,一直到夏铮拉她的手,才平静下来。“你没事了,容容?”夏铮高兴道。 可陈容容只是看着君黎。“亦丰,他――他是谁?他是谁??” 夏铮与君黎对视了一眼。君黎早已站起,让开了位置,很有些距离地站在了边上。 “他是……”夏铮犹豫了一下。“君黎道长,我跟你提过的。” 此言一出,还不说陈容容,众人尽都动容。他此刻不是道士打扮,原是没人想到这一层,忽然得知是他,早有人要拔兵刃,道:“他就是朱雀身边的那个道士君黎?” 陈容容面色苍白。她没有认错人,从头到尾到没有。她唯一弄错的,只是现实与幻境。而这两者唯一的区别是,在幻境里,他们可以毫无隔阂地相认;在现实中,不要说相认,就连相见,都似乎是逆天之行。 她身体微微颤着,可竟也冷静得飞快,语声变稳,竟就在床上这样向君黎斜斜福了一福。“原来是君黎道长,适才――适才我大约是有些失心,胡言乱语,恐惊吓了道长,还请……不要见怪。” 君黎心头苦涩,只摇摇头,浅浅一笑。“不是,是我惊吓了夫人。”他随即转向夏铮。“夫人应该没事了,但火毒还有些余留,明日或后日,我再为她运一次功,便可驱净了。” 夏铮点点头。“此次全赖道长相救,感激不尽。”一边沈凤鸣早在驱赶众人,道:“我们先出去,让君黎道长和庄主细说说夫人的情形。”可众人犹自有些不识时务地不肯离去,担心君黎恐并非可信。好不容易才将人推出,沈凤鸣便也待走,君黎却回过头来道:“你还是留着吧。” 沈凤鸣一怔,道:“我留着干什么?” “想来夏大人定要问我这些日子的一些情况,我一个人――说不清。” 沈凤鸣无奈。他原想说你们父子三个在这里说话,我留着干什么,可却也不能这样说出来,一时竟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夏铮却也道:“沈公子,我确有好些事情不明白,要问问你。” 沈凤鸣只得留下了。夏铮才又转向君黎,忙忙道:“坐吧,你们都坐吧。” 陈容容一直看着君黎,此刻才沉沉叹了一口,道:“沈公子,想来之前你是欺骗了我们了,在闽北的浦城驿站,君黎道长就并非幻觉吧?” 沈凤鸣抓一抓头,道:“是啊,其实……” “是我要他这么说的。”君黎看着地下,口气平静。“我……我还是有点担心夏大人不信任我的身份,所以不敢露面,说来――是我怯懦。” “这么说,沈公子一直在互相传讯,说是他最好的朋友的,便是你?”夏铮道。 君黎看了沈凤鸣一眼。“嗯,是我。” 夏铮吁了口气。“早……早知如此,我便早该放心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让他对一个朱雀的人放心,所以他也知此言有失,忙又道,“你为何……为何会弃下朱雀,要一路跟随我们前来?” “我……”君黎停顿了一下。“我小时候与夏大人见过一面,后来也时时想起。”他这样说着,这同样的一句话,此刻说来,与那时在内城相见时说来,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可埋藏其下的,竟已是完全不同的内心。“我一直十分关心夏大人的情况,那日得知这一路有人要对夏大人不利,我……我按捺不住,便跟了出来,原本也不想与大人照面,以防得尴尬,可如今……” 他没说下去。“可如今”,这三个字,四个人都在心里想着。――可如今,就这样见了,那么,也只能这样佯装镇静地、冠冕堂皇地说上几句话,来掩饰那些若要真实,怕就会吓到对方的热烈了。 至此,他也不须隐瞒自己一路如何得知黑竹会的诸般消息,如何与沈凤鸣联络,便这样缓缓说了下来。及至说到今日,他声音才沉了沉。 “我探了这几天路,一直也没什么端倪,可原来早在闽北大家中了幻生蛊、耽搁了二日时,张弓长就追上了黑竹会众人,领他们赶在了我们头里。他想必已知道计划泄露,也早从朱雀那里得知我一路跟过来,尾随观察之下,没见我与大人一起,就料想我必在前探寻黑竹会人的踪迹,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先以退为进让我几天没找到人,心中焦急,再让我发现些端倪,我自然立刻会心中大喜,以为他们真正要埋伏的地方,就是发现他们的地方。可其实黑竹会的众人已经成了幌子,我一心追着他们,却忽略了张弓长,他早趁着夏大人在建州、南剑州多有应酬,先行赶到这附近好几个县城,在他挑着合适的地方都事先涂上了易燃之物,以备火袭,然后回头,自南剑州再一路尾随,就等着夏大人进了哪一处他挑过的地点,他便有机会。清流县之前恐怕也有他选中之地,但因种种缘故,未能动手,而今日这小酒肆,便成了他最后动手的地方。 “我在前面几里的地方,看到黑竹会设下的机簧,然后发现了他们的人,那时便想退回少许,以给凤鸣消息,可总想着打探得更清楚些,好知道他们要如何发动这次伏击。我心里其实也有点奇怪,比起仙霞岭的机簧,前面几里那机关实在是太显眼醒目,也便显得有点潦草。仙霞岭那里,那般仓促的时间内都安排得那样精细,可这里――虽说是中途变更了计划,可算来却有多得多的时间准备,照理不会弄成这样――总之,给我的感觉,便是这不似黑竹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看他们人倒是埋伏得天衣无缝,也费了一些劲,才接近他们。料他们也没想我会在这么近,互相还在言语,我没想一听之下,竟听得原来是张弓长要在此火袭酒肆。我――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你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能一边放了讯号给凤鸣,一边赶回来。怪我先前想得实在太简单了,所以才被张弓长这般钻了空子,幸好夏大人你性命无忧,否则我……” “张弓长老谋深算,你还年轻,当然不能与这般谋惯暗杀的老手相比。”夏铮道,“这一路你委实已帮了我们太多,我替夏家庄……谢谢你。” 君黎有点失神地瞪着他。须发皆无的夏铮,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的,可他只是瞪着,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陈容容才忽笑道:“君黎道长,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前些日子我们可被沈公子骗得苦。那日分明已见了是你在,他却说没这回事,定是幻觉,我那时质疑说,我看得好清楚,君黎道长的样貌、表情,还有动作、手势,若要我自己想,定是模糊的。他竟反问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打扮,是不是道士。我说不是,他说,‘那就对了,若是真的他,怎会不是个道士,既然不是,那便是你的想象’。我只好信了,却哪知……哪知你也会不是个道士的。” 沈凤鸣已忍不住道:“夫人,那般事情,你便不要拿出来讲了,这算是要拿我开心么?” 君黎却也笑了。他只这么一笑,夏铮与陈容容的心,便像放落一些,再是什么苦痛与惶然,都如化作春暖花开般温柔了。 看着已经聊了好一会儿,君黎还是站起来。“你们……你们都有伤,还是多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君黎!”夏铮忙站起,一时着急之下,连“道长”两个字的称谓也似遗漏,“你――你又要走么?” 君黎摇了下头。“改日还要给夫人运功,我总会在这客栈留一留的。” “你若不介意,之后也――也和我们同行吧?”夏铮有点小心翼翼。 “我……”君黎心中微微发苦。我自然不介意。可是…… “嗯。”他开口,模棱两可,“还是待夏大人和夫人身体好些再说吧。” 夏铮只好点头,道:“说的是――我们的伤倒没什么,只是怕怠慢了道长,沈公子,能否劳烦你……” 沈凤鸣已经答应道:“自然。” 纵然是百般看不够,万般不舍得,君黎还是这样离开了视线,留下相顾的夏铮夫妇,那两颗心,怦怦跳着,无法平静。 陈容容见夏铮过来,只将头靠在他怀里,可那千千万万想说的话,却竟好像说不出来。 她想说,我们的孩子长得好大了。 又想说,我们的孩子生得好俊,像你那时候。 还想说,我们的孩子是个好人,比我期待的还要好。 可她没有说,只是靠在他怀里流泪。最后喃喃的,也只是那么几个字。 “二十六年了,亦丰。二十六年了!……” 一五八云淡风轻二 一出了门,就见虎视眈眈的众人仍然聚在走廊里。君黎反觉有些好笑,只跟着沈凤鸣走过廊边,寻了间屋子安置。 “你此来究竟是何目的?”还是有人忍不住,尾随过去,堵在他房间门口盘问。“张弓长、黑竹会那些人,是不是与你有关?” “虏拢俊鄙蚍锩行┎辉茫耙惺裁矗髟缥柿耍褂媚阄剩 他关门将众人关在外头,回头却见君黎顾自在笑,不觉诧异:“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我记得那个人。”君黎笑道,“上次在驿站里从他手上,抢了好多杯盘碗勺,所以他恨我。” 沈凤鸣原以为他必要郁抑一晌,却没料他看起来反心情不坏,不觉一呆,也笑起来。“他们啊,他们都是你爹的心腹之士,担心你爹的安危,紧张些不足为奇,也不必这般嘲笑。” “我爹……”君黎下意识地重复着。沈凤鸣如今这般说法似乎想也没想,就像早就以这样的关系来看待两人了。被君黎这般一重复,他才觉得或许仍有不妥,忙扯开话道:“你伤还好吧?” “没事,多谢你了。”君黎摇着头。“我也习惯了……” 沈凤鸣看着他肩头隐隐约约的血。亏得这是件黑衣,那染透了大半幅上衣的血迹才凝结在暗色里,若非知情,恐难以辨清。夏铮夫妇见了他,激动之下,只顾仔细打量他的脸、他的表情,就算看到颈上敷着的创药,怕也没想过是曾那样危险的伤。否则,恐怕要更激动。 沈凤鸣也就慨然坐下来。“想不到张弓长非但自己来了,还带了这帮手一起来,难怪这么有恃无恐。”他说道,“差一点要折在他手里。” “那人是谁?用的似乎是‘阑珊派’的功夫吧?”君黎还不明所谓“帮手”身份。 “阑珊派掌门,娄千杉的师父,叫谢峰德。”沈凤鸣只道。“他功力深厚,我处处被他压了一头。” “阑珊派的掌门――唔,那再怎么说,也是‘三支’之一,该受你压制的才对?三支武学你都会点,只要你自己不用他这一支,他不就没法破你,只能为你所破了?” “我身上既没有蛊也没有琴,还真的只能用阑珊派的‘形’之惑。”沈凤鸣喟然。“单论这一门,我是远远不及他。” “可你最后的魔音……”君黎话音拖了一拖,“那魔音,与我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看来魔音也非必要有琴?” “是,从源来说,魔音只要有音,便可施出,只是从来没人愿意也没人想过这般大庭广众发声露丑而已。我是一心想着不能再用阑珊派武学,非要用另两门不可,没办法才这样。” 君黎笑起来。“怎么能叫露丑?迎敌长歌,原是理所当然,叫什么露丑?再说,能退敌就是最好。” “露丑倒也罢了,可单靠歌声,终究不如琴音、笛音的繁复、绵长。若不是你那一口气憋得久,力量那般猛,我怕也退不了他――不知他们何时还会卷土重来――张弓长被你伤了左手,想是没那么快好,至少这段日子靠他自己要拉弓放箭定是不行了。” “那谢峰德呢?”君黎接话,“看起来他的武功还高过张弓长,可便是对付一个张弓长,我都受了这般伤。他虽然要养伤,可我们也要养,我――呃,夏大人、夏夫人还有他们几个受了火伤的,都要养,大家都差不多。我想着张弓长如今定也看透了我的路数,以他弓箭之远,再次交手,定更不让我近身,还真不知遇到这般情形要怎么办好。” 沈凤鸣沉吟了下。“要不我们换换。” “换换?” “谢峰德那里,我功力不逮,惑术也难以伤他,可张弓长却说不定就受‘阴阳易位’之惑,那时不就由我玩了?下回若再交手,我来对付张弓长,你去对付谢峰德――他心法虽厉害,可我看你反不怎么受那惑术摆布,那岂不是比我费功夫破除还要轻易?只要惑术对你没用,你要对付他,就容易多了。” 君黎沉吟:“可我……我不敢肯定。至少我看他那以气为针的功夫,我就很难脱逃。” “那也是惑术,你没看出来?”沈凤鸣道,“确切来说,是惑术与真正的凝气针并用,若看不透,当然就只能面面俱到、处处皆防,难免手忙脚乱。” 他说着往君黎肩上一拍。“放心,你只是对这门功夫所知太少。正好,要对付张弓长,我也只好将‘阴阳易位’多学练些――你这段日子便陪我练练,也便知晓惑术使出来,究竟都是什么样子了。” 君黎嘴却咧了一下,道:“……陪你练是没问题,可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往我伤口上拍?” 沈凤鸣手忙一抬,眼睛却看着他。“你算是答应了?” “是啊,怎么?” “也就是说你想好后面这一段要与我们同行了?” 君黎沉默了一下。“是。” “怎么突然便开了窍了”沈凤鸣笑。 君黎似苦笑似轻叹。“只是发现……无论我选择怎么样,最终都是要追悔莫及的,就像……就像被那么诅咒着,怎么都逃不脱。既然这样,我为何还要选择让我、让大家都难过的那一种?如今已经这样见面、已经这样相近了,那么留在他们身边,至少下一次若有事情发生的时候,还可抵挡些什么。” “你今日已为他们抵挡了很多了。”沈凤鸣道,“其实,夏夫人受伤的时候,我也曾有些悲观,不过既然你来了,你救了他们性命,足证你的存在非但并非厄运,还是他们的好运。你没见么,你一来,你爹开心得跟什么似。若没有你在,我都不敢想象如今是什么情境。” 顿了一下:“寻个机会,早些与他们相认吧?他们也知你是他们什么人,你也知他们是你什么人,可偏要这般见外地说话,岂不是很怪?” 君黎摇摇头。“如今这样就很好了。强要相认,我怕往后反而尴尬吧,因为――再怎么样,我与他们也只有这去往梅州的一段路而已。归根到底,我是个游方道士,永不可能再回去夏家,回复这个俗世的身份了。” 他看了沈凤鸣一眼。“你该能明白吧?就好像是你,虽然你是魔教的后人,但你必也――” “好了好了,我知道。”沈凤鸣只好挥手打断他。“好吧,你肯与他们一路同行,已经难得了――这事反正你自己决定,我不言语。” 君黎才点了点头,道:“多谢。” 不知这该算他活到今日,心情最最平静的一个晚上,还是最最不平静的一个晚上。沈凤鸣离开后,他在桌边稍坐,瞥见桌上有先前众人给夏铮擦洗创口时多余的白布,心念微动,撕了几条下来,要往上写些什么记号来作卦,可又寻不到笔墨,只能这样罢了。 静默下来,身体的疲累忽然上来,他不知不觉打了轻盹。这样的轻盹最是易梦,朦胧间,像有很多往事浮出。徽州城的种种;临安城的种种;那个内城里的种种。忽然醒来,一切皆如浮云已忘,最后还残留在脑海里的,是离开临安前最后所见的夏琛那一张微笑着的脸。 就连那张脸也渐渐散去。已是三更,他睁眼,望着一室黑暗,只觉得若这一觉醒来就是新生一次有多好?自己是新的自己,厄运烟散,便如个普通人般没有那许多顾忌压在身上心头。 那样的生活,真的永远无望吗? 所有这些萦绕在心头的亲近的人,真的都永远遥不可及吗? ------- 他在次日换回了一身道袍,束起了头发。云疏日朗,总算是个好天。 他独自出去在附近走了走,回来时,客栈外正围了二十多人,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在向里望。他原是心头一凛,可看到其中一人衣着,倒明白了。 那人该是这家的掌柜。想来毕竟是自己家,这掌柜叫了些人,还是大着胆子回了来。君黎便上前到他边上,轻轻咳了一声,“掌柜的。” 那掌柜一听不是当地口音,已下意识地一缩,一回头,却见是个没见过的道士。 “今日没生意!”掌柜的苦着脸瞪了他一眼,便回头继续往里看着,倒不知他的意思是不做生意,还是告诉他此地没有道士的生意可做。 “掌柜的,别看了,他们还在的。”君黎只道。 那掌柜的才又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他又怕又怒,这般一喊,好几个人已将君黎围了。 君黎知道他心中忌惮夏铮这一行人,也愤他们昨日动手打人,心中并不生气,反笑一笑道:“我是算命的,我当然知道你在看谁。” 说话时,他已见有夏家庄的谁在楼梯口出现,想是听见外面声响出了来,见有人围了君黎,还未决定要不要下来管,却被一只手一拉拦了。 拦他的是夏铮――没了须发,虽然戴了冠帽,可样子看起来还是有点滑稽。他也出了屋子,目光远远与君黎一交,就如知道君黎不会解决不得这点麻烦而偏生不加援手。君黎知他意思,亦只对他微微笑笑,转头对那掌柜的道:“你不信?” 一五九云淡风轻三 一五九云淡风轻 掌柜的背朝着店里,还不知已有人在,只气愤愤道:“你若不相干,就一边站着去!他们若走了倒好,若没走――我怎么也要出昨日那一口气!” “打人总不太好的。”君黎道,“昨日他们打人,是他们不对,我替他们赔个罪好么?” “赔罪?你算什么人,替他们赔罪!”掌柜的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赔罪有用么!有本事,你也让我打上几拳!现在店都被他们霸占了,回头若短了什么银两物件,又谁来赔我!” 他说得气急,一回身已挥手道:“大家冲进去,教训教训他们!”冷不防眼前一花,那门前已站了个人――他还真没看清这个道士是怎么就从众人重围之中轻易绕到自己身前挡了道,可偏生他的的确确站在那里,双手一拦,只道:“掌柜的莫急,你若要出气打我几拳,也无不可;至于你要什么银两赔偿――我虽然身上没钱,可照我看,他们也短少不了你的。” 楼上的夏铮闻言只是一笑。掌柜的听到声息,抬头一望,才大吃一惊,想到昨日被人那般恐吓,气势短去了两三分,也不敢就此就对君黎出手了,反倒是边上众人不知昨日详情,便指着楼上道:“昨日是不是他们?”见那掌柜似乎默认,便要往里冲去。 君黎身形一闪,还是拦在前头,道:“我都说了,掌柜的,他们回头一定会偿你些什么,非要打人,钱拿不到手可就不要说是我算术不精。” 那掌柜的举棋不定,道:“但你可知昨日他们在的那酒肆被烧成什么样?若不将他们轰出去,我这店也做不来生意!” “那你就弄错了。”君黎道。“那酒肆可不是因为他们才烧起来的。” “怎么不是,他们――” “那酒肆在那三岔路口,坐南朝北,风水不佳,哪有掌柜你这客栈开得好。再怎么样,火也烧不到你这里的。你这位置是聚财之位,非但没灾祸,还有大财。” 那掌柜听得倒也受用,便有几分将信将疑,道:“此话当真?” “你别不信我。”君黎笑着道。“回头你就知道了。” “回头若你说的不对,我又去你!” “我就住你店里,他们不走,我也不走,你总放心了?” 掌柜的瞪他:“有钱吗?没钱我也不给你白住。” 君黎笑:“我现在没钱,可是坐在你风水这么好的店里,钱自然就来了。” 掌柜的不太懂他意思,正要说话,忽听后面吵嚷之声,已有人道:“谁在这里闹事?” 边上人小声道:“又是他们!”却大概是谁去知县那里报了事,便有执了棍的好几人过来。那为首之人看来是县里的武头儿,仰着头进了店,只道:“范掌柜,又有摆不平的事儿了?” 君黎已见范掌柜面上反露出些嫌色来,却也不得不强打笑脸迎上去道:“没事,没事,怎么惊扰了大人――” “嘿嘿,没事?没事就好。”武头儿随意扫了一眼,“可――‘惊扰’都‘惊扰’了,范掌柜,我们兄弟平日里也挺辛苦的,你看你这一出事,我们……” 听那意思,显然是来了这一趟,就不愿空手回去。范掌柜已经狠狠瞪了君黎一眼,那意思自然是说回头必要寻他算账――哪里有什么大财来,分明是愈发要失财了。可似乎也是老规矩了,他也只能往里面账房要去拿钱。那一群拿着棍子的倒也不见外,便坐下了,道:“今日起得早了,这会儿又饿又渴。范掌柜,要不就在你这里叨扰一顿算了。” “可……可今日店里没人,伙计们都跑光了,还没回来,恐怕……恐怕也没人造饭,要怠慢大人了……”范掌柜慌忙回身解释。 那武头儿面色一变,便要发火,一边君黎已道:“范掌柜,这‘大人’是你们县上的什么人物?怎么我看着满脸晦气?” 几人才有空注意到他,有人已怒道:“你这道士说什么!” “对了,你也晓得我是道士。”君黎笑道,“道士看人运道可从来没差错,今日看你们像很晦气,可能要走背运,还是速速离开,避回家里为好。” “岂有此理,你晓得我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那武头儿已怒。“给我抓起来!” “住手!”楼梯上总算有人开口。夏铮与几人走下了楼梯,武头儿一见都是外乡人,哪曾放在眼里,可也见他们衣着光鲜,料想必定有钱,眼珠一转,道:“你们几个是哪里来的?到这清流县来做什么?” 他口音浓重,与夏铮等说惯的临安话或官话都相差甚远,一行人暗地里早都在笑,当先的人只蔑然道:“凭你也敢问我?你知我们是什么人?” 武头儿面色一涨,挥手道:“都拿回去再说!”众人轰然已动。君黎轻巧巧往边上一避,扫了夏铮一眼,料想他的人身手都不错,该没什么闪失,自己也便不接招了。果见那武头儿一群人棍子都朝那一人去打,可这一打却像打在败絮之上,浑没有平日打人的感觉,正自奇怪,忽见对手抬手回击,便要去挡,哪料竟如不是同个眼界的人,这边都还没动几分,对手的手指已经点到,只那么眼前花了一花,武头儿已觉身体动弹不得,心中一慌,脱口喊道:“救命!” 可又有谁能“救命”。面前已经悬了一幅榜文,只听对手道:“你知这是什么?” “我……我不识字!”那武头儿倒也实诚。 “不识字也该知道这是什么!”这边已经吼道。“敢对圣旨钦点的夏大人无礼,你可算胆大包天!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武头儿脑袋里一晕,周围人已认出那带些金色的榜文是什么,慌得都扑通一声跪下。有官员要从临安去梅州上任的消息,也不是没传来过。清流县地方不大,何曾见过什么大官――众人早慌了神,也就只有那武头儿被点了穴道,竟是跪都跪不得,只叫道:“饶命!” 后面夏铮已道:“好了,那东西收起来吧。”这人犹不忿道:“庄主,这些连九品都够不上的芝麻大点儿的小角色,也敢在此兴风作浪,不给他们点教训,以后这一带还怎么管!” “这是在客栈里。”夏铮道。“先放他走吧,我回头再有计较。” 这人只得将那武头儿穴道解了,道:“今日夏大人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快滚,别要再让我看见!”那一拨儿一边叩头称“多谢大人开恩”,一边逃得连滚带爬,连看都没敢多看谁一眼。 范掌柜也还在一边战战兢兢,反是君黎过去,笑道:“掌柜的,你不瞪我了?” 范掌柜还不确定是福是祸,只听一边有人嗤笑道:“道士如今竟也晓得吓唬人了。”自然是早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的沈凤鸣。 “我是算命的,不过是实话实说。”君黎抬头道,“我确见这位掌柜的今日要交财运,怎么就叫吓唬人了?――准是不准,就看夏大人的了。” 夏铮知道他有意挤兑自己,可这挤兑却反让他心中受用,笑道:“陆兴,你一会儿和沈公子一起看看咱们到底该给人家多少银子,也省得人家说我夏亦丰也似这里的地头蛇般仗势欺人――这一位道长,你就在一边作个见证好了。” 君黎向他躬身一礼,道:“夏大人的话,不敢不听。” 夏铮又道:“范掌柜,我们大概还要在此叨扰一两日。原不想惊动贵县衙门的人,如今看来是被他们知道了,既如此,我总也会知会他们,你且不必担心日后被他们找麻烦。” 那范掌柜头脑是一片空白,也没听进去多少,任他说什么,只是连连称谢。 一行人又上了楼,只留了沈凤鸣与陆兴。听陆兴说要算钱,范掌柜才渐渐省过神来,跟着去了一边。 君黎一个人在桌边坐了看他们,外面看热闹的已经凑了进来,小声道:“道士,楼上的真是大官?” “皇帝钦点的,你说算不算大官?” “天可怜见,那帮恶霸今日算是撞到能管得上的人了――昨晚出那般事,他们影都不见,真正无事了,却又来敲诈勒索。”一人不无气愤,“范掌柜往日里最惧他们了。” “道士,你……你真是看出来那些人今日要倒霉,算得范掌柜今日要发财?”另一人好奇,眼里却是不无崇拜。 “谁说不是呢。”君黎笑着。 范掌柜等算完了账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君黎身边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问着一些风水运命的,就如这小县城里的人突然一下子都冒出来,都到了这里来一般。君黎有些应接不暇,也只能一个一个回应。 沈凤鸣见了,却是不顾,上前就往他肩上一拍――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你倒忙起来了。”他半带些讥笑,“我这边还有事,还不过来!” 君黎只得道:“待我答完了这个吧。” 沈凤鸣哼了一声。“后头院里等你。”便先走了。 后面人已吵嚷起来,道:“我们等了那么久了,道长便要走?” “钦差大人的有请,我可不敢不去。”君黎不好意思地笑道。大概他的温和有礼终究还是引人好感的,众人便也只得罢了,说着“我晚些再来”,便各自散去。 沈凤鸣当然是嫌他给人算命浪费时间,急着要找他评练自己默想了一晚上的“阴阳易位”功夫。这门心法以惑术为核,可其中变化繁复,非止惑术而已,他昨晚心中诵来,才觉得以往所知果然太浅,非要快快动手尝试一下不可。君黎也就只能收拾起方才难得的轻快之心,陪他练起。 这日也便没能再回去那堂上。一行人在这清流小县逗留了三日。虽然每日练武到向晚都是疲累,可君黎仍是每日起得极早,在沈凤鸣出现之前,坐在前堂给人算命。 虽然头日里他只是为了消解这里人对夏铮一行的敌意才有意对那掌柜的信口开河,但私心里,他或许仍然觉得算命才是自己的老本行。在内城那么久,他丢下这生意也有好几个月了,幸好拾起来还不那么陌生――比起练武,似乎终究还是这个让他心情更好些。 期间除了给陈容容第二次运功驱毒,他也鲜少去探视她。反正他知道,很多时候他们都在楼上走廊看着自己――无论自己是在与沈凤鸣练武,还是在给客人算命。 范掌柜是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客栈是个兜钱的地方――君黎在这里也不过每天早上坐了一坐,可大概是这地方太少遇到稍靠得住一点的道士了,生意出奇地好,果然付那点住店的钱很快也绰绰有余,甚或店里还靠此多卖掉了一些酒菜,以至于夏铮一行终于要启程的时候,掌柜的还有点舍不得。 “道士,若无要事,你要不就留在此地吧?”他很殷切。“我不要你房钱,你每日就在我店里做生意好啦。” 君黎只笑道:“多谢好意,只是我不惯在一个地方留得太久,也是该走了。往后若是再路过,我一定再留几日。” 范掌柜不无悻悻,只得目送他离开。 他是最后离开的客栈,在夏铮一行走了片刻之后。出了县城在那第一个路口,已见到在此等待的一队人马。 两乘马车,一乘仍然装着葛川,一乘坐着陈容容。夏铮的马头半转着,所有的马头都半转着,直到他出现,夏铮才兜回了马头,轻轻说了声:“走。” 大概他也知,他们或许最多只有到梅州的短短一段。曾经那般希望能早些平安抵达梅州,可如今,却隐隐期待着,这一段路能够更长一些。 他们似也都有种预感,在抵达梅州之前,张弓长等人必会再策划一次行动。可此刻的感觉,竟不知不觉是安心,不知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无惧。 与其说是无惧,不如说是无憾吧。 --------- 梅州之前的最后一停,是武平。过了武平,意味着出了福建的地界,进入了广东。 一六〇奇屋奇袭 一六奇屋奇袭 天气愈发地热了。武平一地已经有自梅州而来的官员迎接,见了夏铮头脸带了深紫色烧痕的样子,都吓得面面相觑,反是夏铮调侃道:“这南方之地,果然贼盗横行,也难怪圣上要派我来看看。可就连我,也着了道了。” 两个官员连连告罪,心中忐忑不安。此地历来徙客杂居,到底有多少良民多少刁民,从来也细数不清。依照最早黑竹会的计划,在这最后一段路,是要施以奇袭的,众人此刻也算见到了这地方奇怪的建筑,却原来筑屋并不是南北方正,而是一个个一眼望去浑不知门在何处的圆形,内里再分数层,中心是院落,或类似天井,而周围则多可围住好几户人家。圆形既大,墙面又高,难免让人望而生畏,若不小心误踏了,那简直就如误踏了机关迷宫。 “原来你们的‘金牌之墙’总舵,是从这里演变而来。”君黎向沈凤鸣说着,话语里有取笑之意。“怪道他们要在这一带发起奇袭,这不就是你们黑竹的老本行么。” 不得已,却也只能在这样的房子里借宿。众人一路上早已学了乖,每到一处,必先检查有无被涂过什么易燃之物,周围人是否形迹可疑或忽然消失,确定没有异样,才肯进了。 入夜――这该是到梅州之前,最后一个夜了。天气愈来愈好,沈凤鸣和君黎在天井中对练得兴起,一直到了夜深,反更没了睡意。星河璀璨,连那椭圆的月都失了色,金得有些深邃。 君黎如今已习惯“阴阳易位”中种种惑术之象,大多不必刻意便能轻易相抗,沈凤鸣却不得不越发去寻心法之中的奇招,大耗心神以求其效,也因此虽然两人都是大有所得,可沈凤鸣看起来愈来愈辛苦,君黎却似愈来愈轻松。 “时日仍短,不够熟练。”沈凤鸣坐下休息了一会儿,还是这般叹着。“你倒是胜算比我大些。” “张弓长定力我看来一般,你如今这些足够了。”君黎却道。“不必现在逼自己一口气练成其中绝学吧,你不是说过,幻惑之术都是心源之学,过犹不及,不小心是要反噬的。” “说的也是。”沈凤鸣道,“再跟你练下去,我是要受不了了。” 他站起来。“天太热,我出去静一静。你早点歇了吧。” 君黎笑笑,也没再说话。 南方的天气固然三月就已躁热,可他独自闭目静坐一会儿,也便“自然凉”了。静谧的夜里只有温暖的微风轻轻拂过,柔和而又平稳,宛如那一日陈容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 夜愈深,热气终于消退了下去,那满天繁星越发亮得耀眼,依依稀稀让他想起许多个和师父逢云道长一起观星的夜。他相信每一个人都对应天上的一颗星宿,或亮或黯,都必有轨迹。从这许许多多星星的轨迹之中,他学会了多少命运的解读,可是哪一颗才是自己?自己――一定是这浩瀚的星河之中看也看不着,孤零零的一个存在吧? 他想得苦涩,可却早不悲伤。在造物的眼中,明亮或不明亮,孤独或不孤独,大概都所差不多,不过是它的某种实验。并不是上苍要厚他人而薄我,而只是――只是我们恰巧各自抽到了这样一支签而已。 ――我其实已经足够幸运,虽然生而黯淡,可遇到的人,却总都能那般明亮,那般照进我的黯淡来。 他想得微笑起来,便在这天井里仰卧。可似乎上苍连这片刻的微笑也不能给他,人才刚躺下,无端端地,一股冰冷的气息忽将他的知觉凛起。他没动,可心里那所有的缓慢的思绪已经消失,代之以警觉。 那挥之不去的杀意终于还是来了,在这最后一个夜晚,阴魂不散地聚拢过来。他们的动作好轻好轻。若不是自己刚刚躺倒将整个身体贴在地面,竟然都感觉不出来。 他竖起耳朵细听,那好轻好轻的声音大概是七八个人,该是黑竹会那一拨人中武功高强者,张弓长和谢峰德不知是否也在其中。这七八个人的声息将将贴上这圆色奇诡的建筑外墙,便即消失。黑竹会中人,掩饰自己存在的本领委实极高,只有在行路途中不免露出轻微声响,一旦静下,几乎完全不着痕迹,若非方才听见他们靠近,恐怕根本难知竟已有人埋伏下了。 可外围土墙高耸,门也已紧闭,不知他们要如何动手? 他从地上坐起,回头望了望夏铮灯火已熄的房间。他可不敢再逞能觉得一个人能将事情都扛过,便起身欲待先行示警。 夏铮想来也睡得浅,君黎手刚刚碰到了门,已听到里面夏铮低喝:“谁!” “是我。”君黎也低低地道,“夏大人,有点情况。” 门吱的一声打开,夏铮现出身来。“君黎道长,怎么说?” 君黎将方才所觉告知,又道:“虽然他们人不多,但也不要掉以轻心为好。要不要叫大家都起来?” 夏铮一沉吟。“我来安排吧。” 君黎点点头:“他们迟迟不动,不知在等什么。我便跟在夏大人身边,以防有变。” 夏铮方嗯了一声,忽然眉心一皱。“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君黎一怔,几乎是同时,他已知道夏铮说的声音是什么。 那是根本不必用力就能听见的声音――远处像是来了很多人马,吵吵嚷嚷声愈来愈大,人喊声、马嘶声、脚步声、奔蹄声――怎么回事?怎么这个夜里,会有这么多人,闹出这样大的响动? 附近荒芜,也就只有自己这边有这一幢可供借宿的圆形土屋。果然那许多人马径直冲着这边来了,到了近处,那声音沸沸不止,简直像是一下子把夜都点亮了般。 夜是真的被点亮了,被火把。连那满天的星斗都失了颜色,圆形土屋的墙虽高,外面的火光已经映入。不必夏铮君黎费力去叫,所有人都被惊了醒来,两个官员、借住此地的旁的客人,也都无一例外地从窗里探出了头来,想知道这个扰人清梦的是什么声音。 从对面屋里慌慌张张地跑出一个当地人来,正是这借宿之家的家主,用土话喊着些什么,可情急之下,众人竟是听不懂。 “他说什么?”陈容容也已经从屋里出来,微微皱眉,问着夏铮。 夏铮没答,他也不明白,只有君黎在一边道:“他好像是说,是山匪来了。” 夏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过他随即明白,君黎自小就离家四处行走,不知是否早来过这里,又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多打交道,恐怕比他们更能听懂那些奇怪的方言。 那当地人站在对面跳脚,对着夏铮等人面色狰恶,口中呜哇大叫。夏铮等不约而同又将目光看着君黎,君黎只得道:“他说,都怪我们,我们衣着光鲜,定是来的时候就叫人盯上了,给他们惹麻烦。” 外面的喊声果然已经如浪般涌起,那唯一的门已被砰砰撞着。外面有人用土话和生硬的官话各喊了一遍,大致意思是说,老规矩,要钱不要命,只要两百金,若开门乖乖送上,便不伤人,否则便休要怪他们下杀手。 几个当地人和其他住客都是面如土色,夏铮也便上前拱手,道:“诸位请回屋休息吧,此事交由我来解决。” 两个官员也是惶怕,只道:“全仗夏大人。”便也躲进了屋里去。夏铮已将周围自己人扫视了一遍,疑道:“沈凤鸣呢?” “他方才出去了。”君黎答他。 “又这种时候一个人不知道跑哪去。”有人不由抱怨。夏铮也微一拧眉,压低声音道:“大家留神,恐不纯是山匪夜抢,墙外已有黑竹会的人埋伏,若一会儿动起手来,不要靠近门和墙边,小心有人趁乱偷袭。” 这土屋虽然圆似堡垒,可究竟不是堡垒,门被撞了这一晌,已然松垮,被一把刀自缝隙中一伸而入,将那木闩一下就卡起,火把的光亮一拥而入,随后拥入的山匪竟然有近百,比这里的住客总起来还多出一倍有余。 方才起了门闩的那人一见到这一群人,眼睛就似一亮,将刀一背,向身边一个状似头目的哇哩哇哩说了句话。君黎听在耳中,他说的是“果真是肥羊!” 这一句话,总让他觉得有点蹊跷,那口气,好似他们本来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甚至也多半并不如对面那店家所说是看到了这么一队“肥羊”路过,才起心抢劫。 他想到门外埋伏的黑竹会。――若有人授意他们如此,那也多半就是黑竹会了吧?在这荒山野岭之地,竟连山匪都能收买来为己所用――夏铮说得没错,若真动起手来,这么多人纷纷乱乱,黑竹会的人再在暗中出手,那是极容易着道的――即便先时有了警觉,也难说在交手中是否还能那般耳听八方。 一个能讲官话的人已经上前,喊道:“我们老大说了,交出两百金,我们就退,不为难你们!” 那“老大”却咳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这喊话的立刻也咳了一声,道:“不是,要五百金!交出五百金,就放你们走!” “岂有此理!”已有人怒道:“就凭你们区区山匪――爷爷来这里就为了治你们这群山匪的,还敢欺到我头上来!” 夏铮虽然抬手将他拦住,却也冷笑欲待动手。他虽是好脾气,却也决计没好到肯拱手送给山匪五百金。谁料君黎识出他的动向,却伸手将他衣袖一拉。“夏大人!” 夏铮诧异。“怎么?” “给他们五百金,让他们走。” “什么!”说话的不止是夏铮,是好几个人。五百金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谁肯咽下这口气? “不要冒险。”君黎只低低道。“不要给黑竹会一点点机会,过了今夜,到梅州上任之后,你们想怎么办这伙山匪就怎么办,但此刻明知这群人是用来障眼,明知暗处尽是杀机,怎还能冒这样险――一旦交上了手,任谁不慎露出半点破绽,那都是性命攸关!” 一六一奇屋奇袭二 夏铮已觉有理,那手放了下来,沉默一下,提声道:“好,只要诸位英雄说话算话,得钱走人,五百金如数奉上!” 山匪面上也露出喜色来,只道:“快快拿来!” 众人不大情愿,但既然夏铮说话,也只能去取。行装里虽没那么多沉重的金子,但价值不菲的宝物还是有少许的。少顷,已有人按他吩咐,取了一枚夜明珠出来。即使在火把之下,珠子的幽幽莹蓝还是一下便吸住众人目光,这样的东西,算作五百金,该是只少不多。 那山匪头目倒也识货,欣然说好,命那先前执刀之人前去取来。执刀之人对这宝物亦是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往回走这短短一段路,顾自举高凑近看着,把玩不已。 君黎心中总算放下一些,这一队山匪虽然为人利用,但说好五百金之后,总算没再打算变本加厉。气氛稍松,想是对方兵不血刃便有这样收获,也正在心里暗暗欢喜。 却谁可料那被人捧在手里的珠子忽然噼啪一声响,大如鸡卵的夜明珠竟一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如飞速的利刃,捧珠的汉子惨叫一声,双手掩面――明珠便如化为无数坚刀嵌入他脸孔,整张脸一瞬间已无完肤,鲜血霎时覆满,竟可怖到无法辨认,只叫人脊背忽然发凉。 山匪群中不虞有此,齐地发出一声怒吼,那头目面上青筋爆出,阔背刀往空中一挥,哇哇喊了一句,数十名山匪尽皆拔出刀来,不由分说已向众人冲来。这一下事出突然,夏铮这里众人亦无防备,眼见对手冲到,君黎忙拔剑拦在前面。 夜明珠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自爆的,必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脚――人人都在心里这般判断着。在山匪那里,自然认为是夏铮这一伙人的挑衅无疑,可这边的人却当然知道自己人不会这么做;只是,接珠子的人也不至于会想这样自残――想来只能是黑竹会了。 黑竹会又是怎样做的手脚?君黎看着门外――门虽然被撞开,可自己一直盯着,并没有人再出入――在这里交手起来之前,外面的八个人趁不到乱不敢妄动,应该还在高墙之外。 也只能稍一思索,山匪虽然身手普通,可却人多,一时乱哄哄的,还真的叫人头脑都变得迟钝。他打起精神应战,交手间忽觉有几股隐隐的冷光在四周伺机偷袭,与这一拨哇哇叫着的山匪浑不相融。冷不防一股凛意靠近,他一拧身,逐血剑倒竖一挡,果是一柄锋利短剑,他不由抬眼与对面的人一望。 这一望,忽然便了然了。那人虽然陌生,可那眼神决不是山匪的眼神。不知黑竹会与山匪是做了什么样的交易,在这队伍里,居然也有黑竹会的人在!若是有人从己方队伍那般近的距离,借火把的晃眼、借众人都为夜明珠而欢呼雀跃的当儿忽然出手,以带爆裂之效的暗器击中那夜明珠,当然能轻易致那明珠忽然炸开了。 他心中暗恨。想来,黑竹会便是要这样一个结果――便是非要两边交起手来不可。一旦交手,墙外的人就能趁机抛索翻墙,进入这圆形的地界。而自己即使听到,也是无计可施――分不出身来阻止他们在更近、更危险的地方隐藏起来。 那墙头却突然传来低呼一声。他心中暗暗一提,抬头去看。这场面好熟悉――他看到一个人摔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沈凤鸣站上墙头。 ――他总算是回来了。只见他一头头发还湿漉漉的,大约方才是在山下河里浸凉,山匪那般大动静却不可能听不见,自然连忙赶回来了。 可如今在墙头的却不似那日在衢州酒楼屋顶的五人――八人依方位各占一隅,所隔既远,一人落地,七人已知,可没有他一口气得手多人的机会了。更何况――那八个将身体用黑衣隐在黑夜的人里,或许正有张弓长和谢峰德! 剩下七人若要占死一隅,沈凤鸣固然可以沿着墙一路各个击破过去,可谁晓得第几个便要遇到那二者之一,那时候他被缠上,旁边稍再有人施以偷袭,怕就极为不利。君黎已呼道:“你一个人太险,先下来!” 沈凤鸣却恍如未闻,君黎分心间一柄利刃疾速刺来,他惊了一惊要躲,一个身影已挡在前面接过了招式去,却是夏铮。“这里交给我吧,你上去帮他,替我们牵制一下上面的人,我们便可应付无碍。” 君黎想一想也觉如此更好,点一点头。可沈凤鸣在外面有那些人遗留的绳索攀附,自己又如何上那样高的墙头?他只能收剑入鞘,先跃上屋顶,沈凤鸣总算看见了他,一目已知他意,交手将第二人击下高墙之后,顺势一后仰,将外面那长索一抓抓进,凭空向他甩了过来。 君黎伸手一接,沈凤鸣紧紧握着绳索,借着那一甩的方向,将君黎一个身体硬生生甩过了墙头之高。那长索果然是长,长到带了一个人这一甩上去,已不由了自己控制,只能干脆松了手,君黎落在墙头时,便近了另一头。他方落足,已觉一阵凛然之意袭来:运气真差,身边的人,正是谢峰德。 ――或许也该说运气真好,因为原本计划的,不就是由他来对付谢峰德么? 谢峰德一见他人,猱身直上。他原想着那日他远非自己对手,并不将他放在眼中,迎面抬手,便如那五指忽然变长,就此尖尖戳来。这亦是一半的幻术夹杂一半的真实――真正袭来的只是他手这一抓,可其速极快,看起来就如同极长的指甲挥舞过来一般, 可却见这道士根本不惧――他还未拔剑,左手将剑鞘横来一挡,幻觉之灭如同长甲之相粉碎,那剑鞘正击在他送出的这一抓上,竟是一阵钝痛。 谢峰德一时大意着了他的一挡,心中既怒更惊,抬眼与他对视,才忽然回想起那一日君黎就曾脱出了自己眼神之缚。这几日他始终在回想的都是沈凤鸣那日最后的魔音之唱,倒忘了还有这一出,这一下不得不抖擞起了精神来,冷笑道:“有意思,除了本门的破解之法外,竟然还有人能看穿我的幻术。” “幻自心生,心定则幻灭。”君黎举剑道。“谢前辈,你这幻术的确厉害,但对我一个修道之人行不通,若你肯罢手,我们也省了这一场斗,无论是在此间江湖,还是回去京城,都不至于面子上太难看。” “哼,笑话!”谢峰德被他一个晚辈这两句话说得直是勃然。还未动手,面前这道士竟然就先以胜者的架势开始教训自己,如何是他能咽得下的恶气。“修道之人?哈哈!我谢峰德见过的自称修道修禅之人多了,‘心定’?――有哪一个是真正的心定!纵然是你师父朱雀在我面前,我也不惧,我倒要看看你这道士能‘定’到何时――能有多‘居危不乱’!” 君黎知道他的功力比沈凤鸣更精深许多,料想一旦自己有半点分心而乱,就要被他的幻术趁虚而入,当下暗暗深吸了口气,将手握上剑柄,道:“好,那便领教谢前辈的高招了!” 才方进入对峙,背后风已先响。――背后是另一名黑衣人,原是距离甚远,可见这里君黎出现,他暗暗靠近过来,便要趁其与谢峰德说话之际,暗施偷袭。这黑衣人轻功甚佳,君黎才方听到声音,黑衣人这般一跃起落下,堪已是长刃可及己处;随着那踏步而起的风声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快速拔剑之声――黑衣人已在空中拔剑,剑是明晃晃的亮,自高处向君黎削落。 君黎不知他功夫底细,未敢托大,回身相迎。这是一险――焉知以谢峰德的为人,不会趁此时出手,形成夹击?所以他虽然回身,一副身心还是在谢峰德的动作之上,只期以最小的代价将这黑衣人快速解决,借着手法之快,或许还不至于在首招之后被人占去场面,落下被动之势。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为此变故在第一招就心“乱”了――他要冷静地想好一切。 另一边的沈凤鸣已经看见,先君黎之动已呼:“小心!”只见他回身拔剑,那剑看似要挥出却也飘飘然不似杀招,那背后谢峰德果然已动,双掌之间,凝气为刃――正是那一日欲取沈凤鸣性命的一招,一大片空风聚起,便如巨大的刀刃一般向君黎劈来。 若在平地,步法移动往侧边避开,也就是了;可墙头狭窄,这一股风刃却是让不得的。君黎背上已觉出风刃刮来的凛凛寒意,可他正面的寒意也扑至了黑衣人――那是他的杀意,从那一拔剑一回身间已散发,剑与剑未相触,那劲风已将对方蒙面黑布和头巾整个掀起,那黑衣人一头头发顿时散开,便此飞在风里――那可不是什么飘逸,大力涌到如巨浪翻腾,一切已不受自控,如此锋锐的杀手之刃竟活生生被潮般劲力推了回来,非但半分前进不得,甚至拿捏不住,脱手从高高的墙上就此坠去地面。 第一式便用了“潮涌”,只因君黎明白对手之强,此刻腹背受敌之险,绝不亚于任何性命相拼的最后关头。黑衣人嘴角已然带血,一张露出来的面孔年轻却苍白,沈凤鸣远远看见已是一怔――这正是那日在仙霞岭上带了阿角等人伏击的那新进少年! 他张口欲呼,想让君黎手下留情,可也知道他这片刻之间处境之危,哪能容得自己再用这样言语让他分心。 一六二奇屋奇袭三 好在君黎潮涌之力只不过用出少许在身前,更多的心思还是在身后,这样一个转身其实极快,右手剑向前一送,左手顺势甩向身后,以那剑鞘去挡那一股劲风――这劈来的第一招决不是幻觉――那是真真实实的杀招。 也正是借着这一转身一挥剑的平衡,那同样裹挟着“潮涌”之力的剑鞘精准地与那风刃相交相汇,飒然有声之后,归于平静。 那黑衣少年心料君黎那一剑必会递到自己咽喉,已绝了生念,闭目待死,可只听这样一阵声息,却未有剑刃入喉的痛楚,方敢睁开眼睛。沈凤鸣在远处看得明白,原来君黎这一剑递出只是为了给背后的剑鞘一挡留出平衡的余地。背后威胁既退,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被自己剑尖“潮涌”吓到失色的少年,剑刃不再上前,只迅速回身,准备与谢峰德交换第二招。 可他却忘了再怎么失色的少年终究还是个杀手,手下留情换来的并非他的退却,却是方转过身,背后风声又起――那黑衣少年,就算已受了不轻的伤,仍是要不顾一切致人死命的。 咦,好奇怪。那日张弓长不是说,朱雀要他活捉了自己么?怎么黑竹会对我…… 他人在战中,什么念头都不及细思,只知心中陡然就生出了许许多多愤乱的怒,转动的身体干脆多转了半圈,那左手的剑鞘毫不放慢半分也毫不收敛气力地向后挥出,重重击在黑衣少年肋上。 黑衣少年利刃已失,此刻手里换了套索,差一点点便要套中了君黎,却终究是差一点点。君黎用力已狠,他立足不稳,惨叫着往墙下跌去。 摔下这样的高墙,便算身法过人不死,也必要受伤不轻。可他忙手乱脚间套索在空中挥出,恰好圈中边上一颗大树的枝桠,下落之势忽止,就这样在半空悬荡起来。 少年缓过劲来,一个翻身摆正身法,松手落于地面。比起原本混在山匪队伍里的杀手,他的身手可要好得多,一侧身已隐入暗中,沈凤鸣心中庆幸转为担忧,喊道:“庄主,各位,留心有黑竹会的人已在下面埋伏!” “你就非要阻挠我们不可?”耳边,忽然有人说话。 沈凤鸣一怔抬头,面前已经站了埋伏在墙头的第三个蒙面黑衣人。“是你?”他脚步停住,第二次认出他来。这个在仙霞险道第二弯统领四十人伏击的银牌杀手,一直是那般热切地叫他一声“沈大哥”。 黑衣人叫子聿――虽从不知姓什么,这名字却是个十分书卷的名字,所以刚来黑竹会的时候,沈凤鸣便记得了。这之后曾在任务中救过他一命,也是从那时起子聿便视沈凤鸣如兄长,向他所学甚多也甚有所得。沈凤鸣的离开于他虽不算好事,却也是机会,可万万没想到头次统领任务,就在仙霞岭被这“兄长”破坏,愕然之下,惟能败退而已。张弓长追上来之后,他的统领位置也名存实亡了――一切计划推翻重来,这一次就算功成,也不是他的功绩了。 ――可若失败,大概还是他的败笔。 他还是希望不要败,所以听从张弓长的安排调度,在此埋伏。可沈凤鸣还是一样出现――他还是站在他的对立一面,他的坚持与自己的坚持一样长。与在仙霞岭时那心里的重重一沉相比,这一次除了同样的失落愤懑,更还有些不由己控的难安――原本最坏的打算不过是退败,可此刻进退已不在自己手里,他隐隐约约总担心另一种更坏的结果――两败俱伤。 “我不懂为什么。”子聿声音不无悲愤,“沈大哥,你该最晓得,本来杀夏铮就是不易,偏偏你还帮着他!你――你就一定要这次与我们为敌吗?” 沈凤鸣心情比他沉静得多。纵然是自己昔日的战友,他也知道自己的立场。 “我没将你们当敌人,只是――立场不同了。”他说了一句实话。 “那好啊。反正我也不是你对手,你将我打下这墙去便是!”子聿忿忿指着前面两人被击落之地,“就跟你将他们两个打下去一样!” “我……”沈凤鸣固然原本也存过此心,可面对子聿究竟也是心软,料想若真将他打落,他必有手足断折之虞,于一个一心要靠此次任务崭露头角的银牌杀手来说,何等残酷? 冷不防边上“嗖”地一声,一支长箭穿云而来。两人惊了一惊,已听不远传来张弓长怪声道:“果然是好兄弟、好朋友――叙旧叙完了没有?” 听那声音和方才箭的来路,张弓长就隐藏在距此十数步的墙头,过了子聿之后的人便是他,只是正好大树将他身形掩住,看不甚清。那位置距君黎和谢峰德交手之处也是十几步,偷袭哪一边都是恰到好处。 子聿已经先咬牙:“你不动手,我动手了!”抢先一爪向沈凤鸣当面袭来。沈凤鸣知他在张弓长面前定很难做,也只得道:“得罪了!” ――他想,我制住你,让你动不了,张弓长总没道理怪你了吧?过了你这里,我便能直面张弓长,与他一较高下了。 他并没有出手――出的并不是手。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将双目往子聿双目一望。这是子聿没见过的――他没见过沈凤鸣这样的眼神。他眼睛里的光像是忽然亮得发烈,如同这光将空气化得粘稠,幻为一张网将他整个缚在其中,以至于他那一把抓来的手都无法落下,张口结舌,已无法动弹。 他的武功在这一批黑竹会杀手之中,该算是佼佼了,只可惜不少武技本就得自沈凤鸣的指点,在他面前,早知有百输而无一赢,心中之无可奈何,又岂是那两只凝望的眼睛可以尽诉。可再是无可奈何,他也没料到所谓凝望会是这样。“沈……沈大哥……你……”他结结巴巴说出几个字,如遇鬼魅。 沈凤鸣用这“阴阳易位”中的瞳术在君黎身上从来也没什么效果,还是第一次确信真有这般威力,当下只低低道:“你不用怕,只是幻术。站这里别强动,一会儿自然会解。”言罢,便欲抬步往前。 冷qq的树丛中又“嗖”地一声飞来一支箭。张弓长原不知他两人搞什么玄虚,见沈凤鸣并未出手,子聿就已不动,只道他不过演戏,那一箭竟向他而来。沈凤鸣忙上前以袖中之刃向那箭一击。这一箭虽不是钢铸,劲力还是不弱,若不是被这一下隐刃所折坠落,在这狭窄墙头,纵然子聿能动,要闪避怕也差堪其危。 沈凤鸣登时大怒:“你这是要杀了他!”他狠狠瞪着张弓长藏身之处。“什么意思!” 子聿大约猜到身后发生什么事,也颤声道:“大哥?” “还知道我是大哥?我看你心里只认你那‘沈大哥’吧?”张弓长冷冷说着,抬箭转向沈凤鸣。“看来你一日不死,黑竹会里终究人心离散,就算不为了杀夏铮,我也非要先杀你不可!” “你杀我之心由来已久,何必找什么借口。”沈凤鸣回以冷色。“我原也要找你算账,好啊,我们下去!我跟你的宿怨,便今日解决就是!” 他怕张弓长更要对子聿出手,因此想将他叫下。这自然也是因在下面自己要躲避他的箭矢更为便利,不至于总暴露在明处。可张弓长哪里肯下。他那个位置十分灵活机动,还可沿着树干退向内里,完全不似旁的地方那般狭窄难行,饶是沈凤鸣走惯奇径小道,接近不了便还是落了被动,正与那日君黎的处境一样。 沈凤鸣已展开步法,便要向张弓长那边快步掠去,张弓长借了地利,身形时隐时现,不要说用幻术对付,连看都难以看得清;他的箭反不停射至,沈凤鸣不得不在这墙头腾挪跳避。那边一箭紧似一箭,受了瞳术之缚的子聿不知二人情境,只听背后嗖嗖连声,急而喊道:“沈大哥,你……你不要与大哥动手,你打不过他的!” 其实沈凤鸣目光离开,那瞳术之缚已经渐弱,子聿喊话时还未觉得,及至收声,忽觉心胸间已不气闷,试着动弹,已可回头。沈凤鸣虽然掠出了一段,可却又被几箭逼了回来。只见他也已动了暗器,频频往张弓长藏身之处招呼,但那树叶繁茂,暗器尽被这般消化,伤不及张弓长。 子聿身体还有些慌,可却也能勉强移动脚步了,忙用力转过身,便喊道:“沈大哥,你真的退吧!我不是你对手,可大哥那关你过不了的!” “我跟他解决私怨,没你什么事。”沈凤鸣回了一句。 “可我――”子聿说着,往张弓长那边看了眼。张弓长声音已自树影里传出,道,“子聿,你明知沈凤鸣一路阻挠,却不动手除了他,还一味偏帮,居心何在?身为此次任务统领,至今一再失手,你可想好了如何向朱大人交代?” 一六三奇屋奇袭四 子聿一咬牙,“我只知我是来杀夏铮的,若大哥要杀别人,无论是不是沈大哥,我――我断都不能视若无睹。” “好教你得知。”张弓长冷笑道,“朱大人派我前来,除了夏铮,更指明要沈凤鸣的性命。这亦是我们的任务之一,子聿,你是要违抗朱大人之令么?” 子聿大惊。“可之前怎没听说过!”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怎么,你还打算摊手不干了?” 说话间动作稍慢,沈凤鸣已逼得近了。张弓长不得已,抬手射出流火一箭,那箭在空中燃得亮堂,不远处的君黎和下面的夏铮等人纵然再是专心,也都忍不住为这余光中的炽热心中一惊。 他们是认得这毒辣的、差一点致了陈容容死命的流火一箭的,却只见沈凤鸣偏就这样抬手要去接,都不觉大愕。张弓长也是料想这一箭必会将他再次逼开――连先前的寻常几箭就曾将他逼开,何况流火一箭――因此人已上前,快步后招跟上,要以这般连发而至的狠招重创于他,却哪料沈凤鸣不是后退闪避,而竟会伸手来抓。 他已等了很久了――他料定张弓长迟早会用出流火一箭,先前那些闪避,不过是种等待。自从碧蚕毒掌功夫废去,他已经很少戴起那刀枪不入的特质手套,可自那日决定由自己来对付张弓长以来,他便将这手套找出――虽那火箭凶猛,可觑准之后在手心一捏,火光也终究不过一点火星,轻易便灭去了,还不如箭本身的重量让他稍有顾忌。他拿稳步子全力回掷,残余的磷在空气中再次泛起焰光――那不是掷向已经飞扑往前的张弓长却是掷向他身后的大树――他要让他回不去那树影的掩映,暴露在他形之惑可及之地。 张弓长对他所动判断有误,后发连珠自然没能伤及了他,忽见火箭回返,下意识让开。此是春天,正是易燃时节,虽枯枝少而青叶多,可那树梢多少沾了张弓长箭筒的磷,还是激起一阵轻火,将原本落脚处经年的枝干烘得脆弱。 一个趁一掷之力上前,另一个也是发招上前,两人间的距离顿时减少,只剩几步。张弓长欲待再隐藏身形已经不及,沈凤鸣形之惑已用,双手已展,那形就似只飞翔而至的大鸟,连同那双带着幻影的目光,要就此阻滞张弓长一切行动。 张弓长去摸箭袋的手已经蓦然停住,瞳孔在散大,恍恍惚惚间,面前灰色衣衫的沈凤鸣像是成了一股如烟似雾之状,眼前的情景开始变幻,如同进入梦境,一切都连续着,又不连续。 “阴阳易位”幻术的奇妙之处,在于同样的心法口诀或招式,被不同的人用出来,便是不同。沈凤鸣没有娄千杉那样的妩媚情态,也不似谢峰德那般凶神恶煞。或许这便是以心念使出的“形”,什么样人的心念,便是什么样人的样子,从至阴之态至至阳之态,不一而足。也正是因此,曾在娄千杉的惑术面前稍觉心逊的张弓长,半点都没发觉他其实是陷入了同一种心法之困。 君黎说得果然不错――沈凤鸣的动作、神情与目光方一展开,就发现张弓长定力何止一般,简直弱小。似这样心源之学,怕让他学是决计学不会的,甚或可能早便自受其害而入了魔。 他回想起当日朱雀对张弓长的评价,暗道果然他实是个极为心小又胆怯之人,而心源之学对于愈是心小、胆怯之人,其效用必就越大。既然张弓长自己不愿先行攀下墙头,那么他也便要用这样幻术将他逼下去。 张弓长已受他所控,那脚步一点一点退得歪斜,双目朦离,愈来愈陷入迷梦。沈凤鸣不敢大意,一身内功全力施为,用到额头皆汗,而自己亦一点一点靠近过去,以期即使逼不得他坠落,也能在他挣脱束缚清醒之前伸手制住他。 可有的心小胆怯之人却偏有个特点――就是力大。或者说,愈是内心那般狭窄,愈要看起来强大才行。张弓长虽然心智暂失,可他那只在入幻之前欲待伸向箭袋的手却还在用着力,纵然无知无觉也要向初始的方向努力伸去。那样大的力量就如一条大鱼挣扎着那紧缚它的网,那加诸他身的心源之缚竟然阻止不住,要被他这样挣脱出来。 一边的子聿看得不敢吱声。当此情境,他只消对任何一方有所动作,都是致命之击,可一边是沈凤鸣,他决计不肯下手的;另一边是张弓长,他也是不能下手的。 并不是自己的立场摇摆。在他看来,沈凤鸣教给自己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包括不能对自己人下手,也包括必须忠于自己已经承诺的任务――他仍然坚持地认为自己的任务里没有杀了沈凤鸣这一项。 ――如果张弓长预先说了要杀沈凤鸣,他定必会拒绝接下此任务,以统领的身份收队回家――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还听他的,那是另一回事。 此刻看出张弓长已几乎完全受制,心里竟然是暗暗高兴的,所以在张弓长的手忽然挣出束缚握到了箭的时候,他竟然心里一提,上前几步,想着若有危险,自己要替沈凤鸣抵挡。 或许张弓长说得没错,他太习惯于每一个任务是跟在他的“沈大哥”身后而不是这所谓“大哥”身边。沈凤鸣的对手,便是他的敌人――无论那是谁。 却见张弓长摸到了箭――那究竟是他摸惯了的兵器,是他浸淫数十年的术技,只要一触到,就足以将他的神智拉回五分。他双目忽地就一亮,辨认出面前的原来并非幻梦轻烟,而是确确实实的沈凤鸣,抬手欲待将箭放上弓弦,又陡觉距离已然太近。再一惊觉,原来自己已近一脚踏空,忙一个翻身往边上树枝而去。那身体还有些迟滞难动,可树上反比墙头宽阔,他也称得上反应迅速,这一下站定,要他再失足坠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沈凤鸣也知张弓长内功不弱,自己能困住他这么久,已达了目的。他已近了那大树,见张弓长还未完全恢复清醒,犹自要借树影调整气息,双手忽然一合――形形色色之惑忽然收去就如大雨忽晴,豁然开朗,张弓长还未因此感到欣喜,已见一道风刃自他双掌之间击出。 那是阴阳易位中的杀招之一“十指聚荒”,原是谢峰德用过,但沈凤鸣这一招劈出,仍然不是劈向张弓长,还是劈向他脚下的树枝。 那是被流火一箭烘脆了的树枝。张弓长待到反应过来,手中钩箭便去抵挡,已然不及。碗口粗的枝桠被风刃劈断,张弓长立足不稳,眼见便要坠下。 可他却竟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射出一支小小短矢――那矢速极快,夺地一声牢牢钉在那高墙之顶。矢的末端带着一道细却坚韧的长线,坚韧到张弓长的重量亦不会将之拉断。 他知沈凤鸣必已居高临下等着,或许还会迎面击来第二道风刃。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敢立刻翻上,借那韧线之力在墙边一蹬,双足斜斜靠向大树的树干。最好的立足之地已毁,可他双腿一用力,勾住侧面一处树枝再寻得了平衡――如此一来,纵然是沈凤鸣将那短矢拔走,将线断去,他也不惧了。 “想不到你竟会用这般妖法。”张弓长惊魂方定,语声中的不屑多少有点勉强。“不过,简单得很,我只消不看你,再是怎样妖法,能奈我何?” “你是可以不看我,但现在才不看,已经晚了。”沈凤鸣冷冷说着。 他抬手击出一记“若火诀”,要再破那树枝。张弓长钩箭在手,掀起一阵劲风已然将之打落,可沈凤鸣这一式未竟,下一式已发,还未发完,已随即再下一式,竟是交错着的。式式均是掀动热浪的若火诀,一时间让张弓长有种时光交叠之感――他的确未再看沈凤鸣,可单是这样的交错之感,竟也让他感到一丝隐隐的惧意,就像迷雾又在从什么地方涌起,要将自己包裹住。 他不知其实这本是虚实相替,那“形”之惑用的不再是沈凤鸣身体面孔的形,而是招式所具的形。他可以不看他的人,却不能不看来招;就算不看来招,可听到的感到的,最终仍然是那一招的“形”――任何人下意识中对招式的判断,在脑中最终生成的,都是那一个“形”。 他已觉不好,怒吼了一声,翻身去向树顶,干脆远远避开。那轻身功夫当真了得,在树顶一沾,他腾身在空,抽箭回身,一弓三箭,同时发至,向沈凤鸣所站之处、所欲往之处和子聿所站之处各各射到。看得出来他已不敢再有半分留手,要以全力速战速决,结束此战。 这一回子聿是看得明白――其中那一箭,的确是向自己所站之处。张弓长此举自然是为了多少分沈凤鸣一点心,但子聿心里却只是一阵空茫――万料不到自己没曾对张弓长下手,他却还是要这样。 他犹记得临行前,张弓长曾私下对自己暗示,此行若圆满,将来的金牌之位或许就是他子聿的。他虽然远不敢相信自己已有那般资质,可放眼观如今黑竹会内,也的确鲜有人论武功或资格能与自己相当了。无论有没有,他终究是带着那一点希望来的。 可这一箭算是什么?在张弓长的私心面前,大概一切都是惘然的。他心里的百般矛盾纠结终于像是有了落点,忽然就有了决定。 ――“不干了。” 一六五心之恶鬼 忽然后面传来君黎的声音:“凤鸣?”他想是见自己未回,出来找寻了。黑衣少年听见这声音,面色微微一变,沈凤鸣下意识匆忙擦了一擦脸,已抬头道:“你们还是快走――我去支开他。子聿――就劳烦你们了。” 可黑衣少年盯着他,便是不走。沈凤鸣听君黎已走近,只能回身去拦,君黎已看见黑竹会众人,面色也是微微一变。 “道士,我们走。”沈凤鸣不欲他多留,将他手臂一扯,便要拉他往回。 “沈凤鸣!”背后的黑衣少年忽然厉声。“我问你,你那夏庄主便那般重要,令你到最后都不肯送子聿一程吗!” 沈凤鸣脚步忽停。就连君黎的脚步都停了。 他也曾为了天都峰一会与沈凤鸣的一众好友相处过。“子聿”,他知道这个名字。高墙上那个被张弓长一箭射落的黑衣人始终蒙着面,他原没认出是谁,可竟然是子聿吗?那么,沈凤鸣此刻拉住自己的那手心的冷颤,他也完全明白了。 ――那只手慢慢松开,君黎已看见他脸色苍白。没错,他为子聿之死心痛到无以复加,可大概他的心里,仍然站着夏铮那一边的立场,想着自己那时候的承诺,要将他安然护送到梅州。所以他没想过再与黑竹会有任何同行,包括,对子聿的安葬。 可原来那才是他应该做的。被黑衣少年一说,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太无情,太绝情,以至于自己都想痛骂自己。 “道士,你自己回去。”他终于开口道,“我――我有点事,暂时要离开一下,若明早没回来,你们就自行启程,不必等我了。” 君黎看着他。“你去。”即使沈凤鸣不说,他也会说这三个字的。“明日便可到梅州了,我想……也不会再有刺杀了。” 这句话,像是又勾起了黑竹会众人的心伤。没有人言语。 -------------- 这个最后的夜终于是过去了――以对方统领身死的结果。张弓长重伤被擒,谢峰德独力难支,见势不好,也悄悄遁走。自己这边虽不少人负了伤,可伤最重的好像还是折了手臂的夏铮。他稍作处理,以木板固定了,料想也得有不少时日不得动弹,可看起来精神还是好得很,连带一众人都极是兴奋。毕竟,能尽退黑竹会的暗杀,没有谁敢打过包票。 原本对君黎稍有顾忌的诸人,此刻也疑虑尽去,见他回来,一人便笑嘻嘻上前恭维道:“正说到道长――方才道长与那高手相斗,我看还是占了上风的,给他逃了,算他运气――都怪那个沈……” 说到这里才一顿。“沈凤鸣呢?没找见他?” “他有点事,暂时不回来了。”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怪了,总不知跑去什么地方。”这人道,“虽说我们不怀疑他,可下次――庄主,好歹要问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夏铮却摇摇头。“或许没有下次了。” “这……怎么说?” “他可不欠我们什么,一路与我们同来,也是出于仗义,如今梅州近在了眼前,或许觉得差不多了,也便悄悄这么走了。” “到了梅州我们又不会亏待了他,干么这么就走了。”那人还是颇为不满。 “人各有志嘛。”一旁陆兴笑道。 君黎见众人说得高兴,可心里却终究还是郁郁的。也幸好沈凤鸣没一起回来,否则不知更要比自己难过多少,正要告退回去休息,忽然里面一人跑出来,道:“庄主,庄主,葛川不见了!” ――若说有什么消息能给今日这么高兴的一行人泼点冷水,那便是葛川终于是逃跑了。仙霞岭上众人中了幻生蛊,他没跑成;前些日子清流县被困于火窟,他没跑成;可今日,在这圆形土屋,他跑了。 “庄主,要不要去找找看?”便有人道。“这么一会儿工夫,料他也跑不远。” 夏铮摇头。“算了,他不过奉命行事。要是真到了梅州将他关起来,与太子的怨就结得大了。今日大家也都乏累了,捉了张弓长已算得完胜,不必再多生枝节。” “那捉了张弓长,与朱雀的怨也便结得大了?”边上一人倒是突然忐忑难安起来。“之后要怎么处置他?” “朱雀?”夏铮说着,向君黎看了一眼。“朱雀那里,已不是捉不捉张弓长便可解决的情形了。不过既然远离了京城,他再要来做什么,也已不易,大家也不必多心猜想。” 众人也向君黎看了几眼,不无些尴尬。夜已极深,夏铮便叫众人散去睡了,只留两个人值夜。君黎也回房熄了灯,明明很累可却睡不着,与谢峰德那一战,仍然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说他是占了上风――的确,那个时候,他是渐渐占到上风了。可占据上风前的苦战,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除去衣服。胸前其实有无数道隐隐作痛的细伤,可却连衣服都没破。若记得没错,造就这样伤势的招式叫作“青丝舞”,沈凤鸣说,那是女人用的招式――那是用自己的长发幻成利刃伤人的招式。君黎有点不明白,谢峰德的头发并不长,自己剑光起处,他的头发也并没有太多机会碰到自己――就算碰到了,怎么就隔衣能伤了人呢? 多半也是幻术。心念能不受幻术所惑,肉身却大概不行。――只能这样解释了。那些看似细小的伤口,其实都会对人造成极大的负担,在高手相决中,往往潜移默化地就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幸好,自己也有一些小小的、左右战局的伎俩的。 他虽然能不为惑术所动,可谢峰德的功力再怎么样也高过自己,这场心力之争,到最后仍是拼的内力。面对谢峰德,他只觉对方的心力如山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要最终拼得过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比自己耗得更快,直到对方枯竭而自己的心力却仍足够。 所以他并没在一开始用十分的力气去抵抗谢峰德的幻。他偶尔露出受控之色,要让他以为再用几分力就能成功――于是不断加力。他只保证自己是清醒就够,最大限地保留自己的实力。除此之外,他每每选在谢峰德一招用老时反击――此时谢峰德内力心力已用,可那幻术若在最后被迫打断,便等同于没有用过。 说来也没什么特别,这样的小伎俩完全是因为他已经足够了解“阴阳易位”,才敢铤而走险。可谢峰德究竟是几十年的功力,比自己的年纪都更长得多,到最后两人都已趋极限,大有气喘吁吁之感。 这时便是君黎的上风了――气力若都耗尽,他的剑法是在修习内力之前就已学的,纵然抛开明镜诀或道家心力,也是令人胆寒的招式;谢峰德的招式若没了内力支撑,却几乎毫无威胁。若非忽见沈凤鸣有险,他想,自己或许真的能拿下谢峰德也说不定。 他把那一场剧斗的来龙去脉回想了一遍,才像是呼出一口气。胸前那许多细伤变得麻麻痒痒地疼,他不敢去抓,将衣裳都甩到一边,拥被睡去,仿佛这样将触未触的知觉才最好受。 他却没注意自己今晚心防已弱,睡熟过去之后,有些他本已能不自觉抑于心底的不速之意正借着黑夜趁虚而出。 那不是什么陌生之物。他在朱雀府里见过――见过自己的。 事隔那么久,他在距离临安千里之外的地方,再次梦到了女人。裸身而眠大概更易做起那样的梦,他不设防地在梦里感到了那丝情热,在梦里将这被子拥得更紧。终究还是受了幻术的伤,梦魇开始折磨起他来,他欲待用出理智来反抗,可今夜的理智却竟是耗尽,是荡然无存的。 梦靥,就是让人欲醒却醒不得,他只能这样屈从于折磨,任凭这感觉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控制。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竟然渐渐陷了进去,陷于身体莫可名状的激动里,连自己都变得不想醒来,想要永远屈从于肉身的这种罪恶。 身体放纵起来,呼吸也放纵起来,他已只能不断向前,无法回退了。在那样一个梦里,他无法舍弃那近在眼前的快乐,他也在那样说服自己,不需要舍弃这样的快乐――反正只是梦。 他抱紧着梦里的女子――虽然在现实中,耳鬓厮磨的只是一床被子。反正它们同样娇软,以至于他模模糊糊间觉得自己是真的需要这种温暖的。 他渐渐听见这女子也在轻轻低吟,好像是在说什么。那是重复着的三个字,他只是听不清。他努力着、努力着要仔细听,终于在一个瞬间听明白了,可心中竟然是剧烈的震荡,以至于浑身一阵抽紧,头脑里涌上来那么大一片空白,将一切思想都淹没,取而代之的只是一股炽热,一股将他瞬时推上云端的炽热――一切都像在他的下方,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一切,主宰了一切。这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全都是他的。 可他不是造物主。高过云端之后,他是要坠落的。坠落在这床软被的粘腻里,那才是现实。 这现实让他一惊醒来,猛地坐起。好像才一忽儿工夫,怎么天已经隐隐亮了?刚才还缠身不去好像永远不会退却的梦魇,一霎时已变得好远,就像从未存在过。他也像睡下之前一样,胸口还是那许多许多麻痒难当的痛,可,这么急促和惊惶的呼吸却戳穿了一切,连同那被子里迅速变冷的湿滑。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独个儿在这里做了一件羞耻难当到打死都不想承认的事情!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原本或许不该惊慌至此的,只是残留在耳边的是梦里的女子最后低吟着那三个字的声音。他已不记得她的样貌,那些娇弱温柔也或许只是想象,可那将他推上云端的那样三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名字。他清清楚楚听见,她叫着他“君黎哥”。 他知道她是谁,因为,从来只有一个女子这样叫他。 他失魂落魄,良久,抬起手来,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一六六心之恶鬼二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心里的恶鬼,可原来非但没有,那恶鬼还变本加厉了。被谢峰德削弱到极脆的心智,就算经过了这一夜,好像都恢复不过来。 他在平静下来以后才去看胸口的伤。那伤也像没有半点好转,密密的伤口在流出非血非脓的什么液体,擦去却还是不断流出来。偏偏伤口又那么小,连上药都会显得多余,何况包扎。 他知道,这必是“青丝舞”的可怕之处,想来不是寻常方法可以愈合,非要以“万般皆散”来解不可。可沈凤鸣偏偏不在。他只能强忍着,将衣服穿好,看起来倒显得没什么特别。 这日又与夏铮等人继续上路,即便努力不在意,还是觉出伤势在一点点愈发恶化。不单单是外伤的恶化,还有自己的神智,总是忽然间就恍惚起来。他才相信昨夜那样的失控之梦并非偶然。未曾习过解法单靠定力来对抗谢峰德,终究是受害颇深的,纵然当时看似要趋上风,可身体里所积累的后劲也是极为可怕。那时若再战下去,或许还真不一定是自己的胜局。 否则,阑珊派一支的武学,也就太过易与了不是么? 不会……不会是把我修道这么多年的定力都生生给破消了。他在心里不无骇怕地想。观心与若虚两意他也已暗中不知过了多少遍,可也只是差堪定住自己的神,维系住正常人的心念。他不敢想象若再下去会否更糟糕,好在最后一段路算是太平,午后不多久,梅州城已经在望。 他努力装作无事,上前向夏铮道:“夏大人,梅州已到了,我――我就告退了。” 夏铮吃惊,勒马停步。“好不容易到了,君黎道长不入城略作休息?纵然日后不便留下,可今日却也让夏某尽一尽地主之宜。” 君黎忍住晕眩摇摇头:“进了城必有大量官员迎接,夏大人想必也会忙碌,我便不去赶这个热闹了。在这郊外盘桓几日,也便算来过了。” “那你要回临安?去朱雀那里?”夏铮忍不住追问。“你还要――还要回去朱雀身边吗?” 君黎沉默了一下。“要去的。” 他欠了欠身。“因我师父朱雀之故令诸位一路历经这样危险,我替他……替他向诸位致歉。我不奢求诸位能就此释了与他之嫌,只是打算回去之后,尽我所能,让他改变心意,不再与夏大人为敌。” “可他能听你的?你帮了我们,他恐怕连你都放不过!”陆兴显得有点着急。“君黎道长一路仗义相助,我们都极为感激,不如就不要回去了!” 君黎只是摇摇头,躬身道:“就此告辞了。” “容容!”夏铮已顾不得什么,喊道。“君黎要走了,你――你不出来见见他么!” 陈容容坐在那马车之内,那些对话,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可那车帘偏是没动一动,似乎她面对不了这样的离别,就算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相聚那般短暂,短暂到她真的不想结束。 “我便不当面送别君黎道长了。”她的声音平淡,这样的举动,让众人有些不解。“道长一路保重。” 君黎知她心意。心防正弱的自己在这一刻真的也差一点没忍住要流露出不忍的表情来,但陈容容平静的语调却还是提醒了他,他也必须克制。 他恭谨地向那马车一礼。“夫人也保重。” 逃离是匆匆的。若非伤势在迅速地恶化着,他或许不必逃得这么匆匆;他或许还真的打算去梅州盘桓几日再说。 郊外的青草长得正茂,不远处的山也都绿得可爱。可惜,他身体很难受,心情一点也好不起来。 山上人少,他便信步往坡上而去。头脑里的晕眩愈来愈频繁,他不得不坐下来,静息运功,才稍许好受些,可也感觉得出来,内息涣散,已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自己。明镜诀的心法当然厉害,可在目前来看,却总不过治标不治本,无法根除他神智之乱。想来也是没办法的,否则当初自己中了蛊虫之惑,怎么朱雀也就束手无策呢。 此时才想起忘记跟夏铮打声招呼,若沈凤鸣去城里寻他,要他务必来郊外找自己。天晓得几时才能遇上沈凤鸣。若不巧遇不上了,“阴阳易位”那些后遗之症,不知还要在自己身上留多久。 春日暖阳之下,他很快昏昏欲睡,几次掐自己要清醒过来,可清醒不多久,又是昏睡的样子。他只觉得好累。一切感觉都变得迟钝,不要说是逐雪意那样悉周遭于细微的感知力,就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或触觉这五感,都好像要丧失了。 ――所以后来回想起来,那从背后突然袭来的一掌竟然如此轻易地击中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 偷袭的人似乎已观察他很久了。或许是源于谨慎,虽见他看上去不太妙,也没敢轻易下手。可渐渐的却有种感觉,好像君黎的情形,是越来越不妙。回想起昨夜他与谢峰德的那场剧斗,他料想君黎定必受伤不轻,是在此疗伤了。这样的机会直是千载难逢――无论这道士究竟是夏铮一伙的,还是朱雀一伙的,他都有足够的理由下手。 反正那些都是太子的敌人。 “青云手”葛川手上的功夫不是浪得虚名,他也犹自记得在仙霞岭上如何败于他手,被他捉回那般耻辱,因此这一掌背后的偷袭,他毫无保留,向着他的后心,以自己成名的那一招“青云手”全力推出,若说还有什么保留,只能是他心中害怕,不敢真的完全靠近,在几步之外便已出手。 君黎不虞有此,待到惊觉,掌力已至,后背受力,他当下便被击得一口鲜血喷在了地面,身体往前一个趔趄,怒喝了一声,抓剑扑出两步回身。 心已经一沉。身体受了怎样的伤他很清楚――这一掌不是儿戏,怕真的会要了自己性命。 “青云手”若说是掌力,又不完全是掌力,那手的动作,到最后击实那一下,着力只在五指,却不在手掌。力还是同样大的力,却是自五指而入,比手掌之力更是尖锐痛楚。也因此除开内伤已重,君黎还觉后心至前胸都痛得像是透了,那一口血喷出竟然痛得愈发厉害,简直站立不稳要倒下。 也就只有那一声喝和见到葛川就一下凶狠起来的眼神,还有点吓人。葛川欲待第二掌跟上,可见他此际的表情,竟是有点害怕,尤其是君黎那剑一抬,他思及他剑法的吓人,担心他若垂死拼命,自己恐怕要糟,竟不敢再往前。君黎神智已有些涣散,不过那么下意识地向前走着,却也足够将他逼到步步后退,以至到最后竟是不敢与他对视,不得不脚步一快,转身而逃。 君黎欲追却其实根本追之不动,心中苦笑――即便葛川逃了,那一招也已经足够了。他脚步趔趄着,体内原就被搅乱的劲力再被这一掌冲击,乱而又乱,令他一口一口吐着鲜血。神智渐渐像已完全失去,他忘了身在何处,跌跌撞撞还是顺着山坡胡乱向下走,踏过的草地上,留下了歪歪斜斜的、和着血迹的脚印。 忽然有那么一瞬的清醒,他向着西南,望见了屹立着的梅州城,才蓦然明白,这大概就是与他们见面的代价。果然这上天是一点都不肯吃亏的,可如果代价是自己的身死,他一点怨言也没有,甚至觉得,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其实,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母亲抱着襁褓中的自己在夏家庄门口哭的时候,自己或者就应该死了。多活了这二十多年,大概已经是幸运;而为这二十多年的性命,大家都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他迷迷糊糊地走着,走了很多很多路,就像有点不甘心就此坐下等待死亡,而非要这样不断走着。行行重行行,不过如此。直到那道袍都染透了血,他才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握剑的手松了开来,整个身体像是垮塌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向地面摔去。 地面是坚实的土地或是柔软的草坪,他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要重归这尘土了。倒下的是真实的自己;而原来濒死时真的会有幻觉――在那个灵魂出窍一般的幻觉之中,他发现自己没有倒下――身体在将倒未倒时,被一个弱小的身躯支住了。 他听见弱小的人儿嘤嘤地叫了他一声:“君黎哥。” 他差点失声而笑。在这即将死去的时候,最后的幻觉,怎么会又是她?可,以此刻的心情来想,当可以抛开生命之中那么多重压着自己的责任与恐惧时,真正留在他深心之中的,竟偏偏不是旁人。他不敢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昨夜的一切与此时的一切,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从没忘记第一次见到她,她从那个小小酒馆的门口回过头来的样子,那令他无法用任何自己所知的语言来解释的感觉,就像――就像忽然发现自己黯淡的世界,也有那么一瞬能被点亮。 可愈是如此,他愈怕那样的明亮也要被自己侵蚀。他把那一切都埋起来了,像埋那个恶鬼。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光,屈指可数。他不敢承认自己也曾想过有一天能全无心事地面对她,以她的快乐为彼此的快乐。他甚至连想到她都不敢,除了在不受自控的梦里。如今我濒死,是不是意味着终于可以将一切都放下了,觉得这样的我终于敢面对你了――所以才由得你来了? 可这个原该最完美的她怎么还是这样瘦、这样娇弱呢?是不是这也是他的某种自责,因为他真的想做那个能一直保护着她的人,可他从来没做到――从来没去做。而她也总是作出那样勇敢的样子,就如现在――好像可以用那么纤弱的肩膀,承载得起他整个身体和灵魂的重量。 也大概这就是我深心之中,真正的你的样子?大概能让我有那么多勇气面对了那么多事情的,就是这个努力支起了我的你?我不知若没有认识你,我在这死去的片刻,会是何等胆怯;而这濒死的幻觉,又该由什么样可怕的未知来构成? “刺刺。”他叫出她的名字,在那幻境之中,用最后的力气,将她搂紧。 一六七不辨晨昏 天空变得深蓝深蓝,在夜幕降临之后。 他觉得自己魂飘灵荡,不知在哪里载沉载浮,直到,忽然觉得喉舌皆苦,苦到要咳嗽,才发现这魂魄原来还被困在这几尺身躯。 一睁眼就是那么深蓝的天。身下软软的,新鲜的草叶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气味。可怎么……又回来这个世间了呢?他望着那样的深邃,不知该用何等心情来面对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并非自己原先倒下之地,其实是一间被风吹没了屋顶的茅屋。 毫无疑问,有人救了自己。可是身体痛得连转一转头都不可能,除了仰望这片天空,他什么也不能做。 “有人在吗?”他开口,声音却沙哑得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回答。 他只好闭嘴。室内的草味闻来清苦却让人舒服,连喉间的苦都像能减弱一些似的,他不知不觉就用力地嗅着,也大概是这吸气的动作发出了声响来,身边有什么像被响声惊得一动。他也一惊,以为自己正与什么林间的小动物同眠。 可这“小动物”却发出了“嘤”的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君黎才有了些不大好的预感,无法动弹的身体愈发僵直。 他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先前那个幻觉里,否则怎么就连身边的小动物,都要发出似她一般的声音。可这幻觉未免持续得太久,连他自己都生出了怀疑。 “小动物”的头已经探过来看他。他想闭目装作不知,却已不及。四目相对,他整个心神都像震了一震。 她有一双那么动人的眼睛,这一眼,她的心神震动也那么自双目透了出来,人一骨碌就跪坐起,欢喜道:“君黎哥!” 他动不了,也答不出,却听室内稍远些的地方也传来O@响动声,像另一个小动物也这么一骨碌爬起来,一个箭步跑来。 “怎么了刺刺?”君黎清楚地听见无意的声音。他不知是该感到惊慌或是庆幸。惊慌的是――无意的存在,大概已证明了这根本不是个幻觉;庆幸的是――在这样的真实里,总算不是只有他和刺刺两人。 “君黎哥醒过来了――快去,快去把水拿过来,他好像说不了话了。”刺刺虽然像是还有些担忧,可心中的欢跃在这语声里却藏都藏不住。 无意瞧了君黎一眼,表情也变得欢喜,便去一边倒水。这壁厢刺刺已切切道:“君黎哥,你难不难受?” 君黎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动着眼睛看着她。她一怔。“哦,差点忘记了,给你扎过针,你还不能动。” “水来了。”无意正将水端来,刺刺便待将君黎扶起一些,可便一抬他肩,君黎浑身都是剧痛,面上就不觉变了颜色。 “很难过?”刺刺已觉。“二哥,你来扶他,我――我没你力大,磨磨蹭蹭的反更弄伤了他。” 无意将水交给刺刺,扶着君黎的后颈将他稍稍靠起,见他这下倒是无碍了,才笑一笑道:“你扛着他回来的,那般力大,倒又忘了。” “我哪知道啊。”刺刺将那水碗喂着君黎喝了一口,也笑着。“不过想扶他一扶,哪料他整个人压了来,逃也逃不走。” 君黎心中又是一震。那一切的幻觉――原来都不是幻觉?以为那个倒下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可原来那个被她支起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想着才忽然发现啜入口中的那水好苦,他猝不及防地咳出了一声,尽数吐了在刺刺袖上。 刺刺不觉“呀”了一声。“呛到了么?”她有些紧张,可一转念,“咳出声来了,这下该说得出话了吧?” 君黎连连咳了好几声,似乎是因为坐起,气息稍顺,已可发声。可他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这水……怎……这么苦……?” “挤了些草药的汁在里头――哪有那么苦。”刺刺笑道,“二哥辛辛苦苦弄来的,对你内伤有好处,你快都喝了。” 君黎才大概明白昏睡中那苦,大概也是他们在喂自己喝药。只是睡梦中的时辰似乎总与此刻对不起来,依稀觉得才一忽儿光景,可醒来他们却都已睡着了。 他不得不将一碗苦水喝完,才问道:“我……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刺刺说着,眼圈忽然有些红。“我和二哥都……都被你吓得不轻,还好你后来看起来好了点。” “刺刺――昨日都没哭的――君黎哥醒了你反哭。”无意过来夺了碗,将手往刺刺肩上一搭。“没事就好了嘛!” 刺刺倒是真的哭了。“我只是哭……只是哭他怎可那样对我……” 君黎心中木木地一怕。我怎样对她了?想问却又有些不敢,憋了一下,还是道:“我怎样对你了……?” “你还说!你那时怎可就这样把我推给了夏\,自己去寻朱雀了!若换作是你被这么推走,你――你不生气、不难过吗?” 君黎心中慨慨然一叹――原来是在说那时候的事。说来――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真的是恍若隔世了。与她自那日禁城这一别,也已过了数月时光了。 刺刺已经擦了泪,道:“我这一路都在想,若见到你啊,我一定要好好向你讨这笔账,要你跟我认错,要你答应以后再也不这般弃下我一个人去做什么事。可谁料你竟给我看这么一个重伤的样子,你……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知道这样我便没有办法怪你?” 君黎只好苦笑:“你要我认错,我就认错好了。” “可你还是一样不晓得错啊!”刺刺道。“否则这次怎会又受了重伤?你怎……怎就那般喜欢一个人到处跑?明明自己本事不济,还总是惹事,若没我和二哥恰好赶到,你要怎么办,你说啊?” 君黎被她说得答不上来,反是无意连忙打圆场道:“刺刺,你这么凶干什么。明明是好话,都被你说成那个样子。” 君黎听得无意说话,才敢接茬,道:“我是还没问你们,怎会来了这里的?” “我和刺刺前些日子是先去了临安,其实――其实一半也是为了找大哥,可打听之下,似乎见到他根本是渺茫;而后反而阴差阳错得知你离了京城,往梅州这里来找夏伯伯了。我……我那时……” 他似乎有些尴尬,被刺刺接话道:“哼,二哥啊,他一心想在临安找他心上人,可没把你放在心上,我说你跑这么远定有危险,怎么也得快点跟来看看,他还磨磨蹭蹭地不肯,最后还是被我拖了来的!” “我没不肯,我就是……就是犹豫了那么一下而已。”无意分辩着。“君黎哥从来都四海为家,我那时是想他就算走得远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结果呢?”刺刺反问。 无意似乎也无话可说,只能嘟哝起来道:“反正只许你找你的心上人,就不许我找我的。” “我也没说不给你找,可是――都不知道她在哪,当然是先来找君黎哥。” 君黎听得有些窘迫,更有些好奇。“才没多少日子,无意都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不是不是,那是――是刺刺胡说的。”无意连忙申辩。 “有什么好躲,那个时候君黎哥早就猜出来了。”刺刺道,“君黎哥,你忘记了?在许家祠堂那会儿,你不就猜出来了么?” 君黎才自想起,心下微微一惊,“娄千杉?” 无意愈发窘迫。“刺刺,你说好不讲的。” 刺刺已是嘻嘻一笑。“我没讲啊,君黎哥自己猜到的。” 却原来无意和刺刺兄妹两个一心要从青龙谷跑出来,可二月里有母亲顾笑梦的生辰,不得已又捱了一段时日,才稍为心安一些,觅到机会离了谷。是时已是二月将尽。因也知这次父亲定是要大怒了,两个人乔装改扮,快马加鞭赶往临安城,就怕被他追上。 进了临安,两人还不知前些日子已经发生了那许多事,只觉什么都无从打听起,唯有夏家庄还算是一条路。刺刺不知夏\早不在此,不敢自来,只将无意打发过去。无意是第一次去夏家庄,原是有些紧张,可那所谓“少庄主”原来竟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年,相谈之下,竟也亲近,渐渐地得知了不少事情。夏家庄变故,夏铮、夏\各自离庄等事,他也是一一听闻了。 问起君黎,夏琛对他的详情也不甚了然,便说起他也离了京城,追着夏铮去了。 至于――娄千杉,无意犹豫良久,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一则他想着夏家虽然门路广些,可娄千杉是黑竹会的人,终归不是一道;二则他也真有些羞于启齿,毕竟先前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之事,忽然问起一个女子,他还是有些面嫩,想着才刚来,或许自己转转先碰碰运气再说。 刺刺听到这样转述,反应却大不相同。固然,她确信了程平一直身在宫中未能离开,可她心里念兹念哉的其实却是那个当初将她弃给了夏\孤身受擒的君黎。说是“心上人”倒未必,可至少――的确是她心里挂念着要找的那个人。 听闻夏\等早已不在,刺刺也便不再避讳,嫌无意将君黎的事情问得少了,径直要去找夏琛当面多问一些。夏琛却真的所知不多,最后没说些别的,竟提到了君黎离去时,似带有伤。 一六八不辨晨昏二 带有伤――这三个字是足以令刺刺大惊失色的。在她看来,君黎还是去年认识时候的那个拙笨的身手――虽然他有时候表现得已不那么拙笨。若说先前还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要往梅州那么远的方向去追,这一下倒是坚决了。至于无意――她根本没想过无意会不听自己的。反正他连离家这件事也是非要靠了自己才出来,她是不信他能一个人在临安城里找人。 只是,无意终究还是有些惆怅。刺刺后来在路上一再追问,才逼得他承认了娄千杉这个名字出来。她未料真的会是她,可也只能答应他,在梅州找到君黎之后,回来与他再寻娄千杉的下落。 兄妹两个不认得路,再是心急火燎地要赶,也只能一路问着走着,也绕了些路,没在途中就追上了夏铮一行。可巧进了梅州城,堪堪见到当地百姓围观新官上任,她一眼见到了夏铮,却没见到君黎,心中便已急了,可不管什么禁行封路的,径直便上前去相询。 夏铮见到她,也吃惊不小,但正当着那许多官员的面,他不好细谈,只能示意众人自己与她相识不打紧,听她问到君黎,便说已在郊外分别,只叮嘱了句若找到他,请他来城里一聚。一则他仍不希望君黎就此离去,二则毕竟与刺刺也算有渊源,碍于场面未曾招待,也过意不去。 刺刺听说君黎该在附近,心中一时竟有些心花怒放之感,随口答应了便与无意出来寻,只是,在山下与那个他们还不认得的葛川匆匆忙忙一面的时候,那样的心花怒放直觉地转为了些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认得,可这擦肩而过、面色有异之人似乎身负武功。她也不敢多加招惹,只是转了转头,往山坡上而行――否则,她还真不一定会上山。 君黎却不知道那许多故事。他重伤初醒,一再震惊,到此刻才心神渐朗,确确定定地意识到,昨日倒下时以为的那所谓的濒死幻觉,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实。 想来也真的羞愧难当――在那时见到她,真的以为自己这一生就仅剩下了她这么一点美好的回忆。可清醒起来,其实父母双亲、至交好友――哪一个又不重要?若真的有一天看到濒死之幻,该也不至于将他们置于无地的吧? 可那时自己好像还一直那般紧紧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甚或不知道还说了一些什么样的胡话。他直是不愿意去回想,恨不能现在就钻进这背后支撑自己的干草垛里,不要见她的面了。 刺刺并没有提到那些。他明白,正如自己也不曾在陈容容发现弄错了幻境和现实之后,重提任何一丁点儿令人尴尬的细节。可――那时的自己是知道一切的,刺刺呢?刺刺又明白吗? 她哭笑完了,与无意也闹完了,此刻变得静静地就这样坐在边上,看着君黎。 “离天亮还有会儿,君黎哥,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们再慢慢说。”她开口道。 君黎其实已一点都不困。睡了一天一夜都不止,哪里还会困?但他看刺刺和无意的样子,就知他们必是没睡好,大概也是在看自己情形好一点之后,才撑不住眯去了一会儿。 “好啊。”他说道。“你们也休息吧。” 刺刺嗯了一声,便招呼无意一起将君黎又扶了躺下。末了,她忽然左手一抬,那袖子滑了下来。 “你看。”她盈盈地笑着,像要给他看最好的宝贝。 那是腕上的一个草环,在这蓝黑色的夜里,仍然泛着那么青翠的颜色。 “我现在做得比以前好了。”她笑着。“不会散开了!” 那笑那般美好,美好到他想闭目不看。可那样的掩饰不会显得太拙劣么?她愈是那般令他心旌摇动,他愈是不敢有任何掩饰,只能那样看着她,甚至要对她回以微笑。她带着欢快的满意躺下睡了,可他,微笑过后,心里余下的却竟然是痛。 那是真真切切的痛,如同被利刺狠狠地扎透。刺刺,我真的有点明白了――这俗世里的一些儿情怀,我真的有点明白了。我看过了好多人的运命和他们的情怀,我还曾那样做一个旁人命途的指路人和评头论足者――可我却是不能够拥有那些的啊。 他在他们都寂下的暗夜想得喉头一甜,紧紧闭着嘴,才没有让那一口血溢出了嘴角。――刺刺,你要我认错,要我再也不抛下你一个人去做什么事,可事实是我最后终究还是会走,会离开你们,而不可能与你们一直同行――幸好我料想你对我没有那样的执着,只是出于善良才这样来找我。只要将来能让你觉得我不再会遇到危险,你定也不会违逆着你父亲的意思非要跑出来寻我了吧。 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猜测对不对。他闭上眼睛。在这次见到刺刺之前,他也低估了她,没料到她还会再来找自己。这个小姑娘总是令他这般惊讶的;她所有的举动,总是要出乎他的意料的。――我真不知若我再次一走了之,会否反更激起了你的意气来、更适得其反呢? 他毫无睡意,又睁眼,良久,在昏暗之中转头,去看那一边的昏暗之中的这对兄妹。――已经可以转头了吗?他试了一试,肌肉的僵硬消退,身体似乎可以活动起来了。她方才说对我扎了针,倒似乎是记得有人提过,他们的亲生母亲原是擅长针灸之术,想来她或者无意对此也稍为通晓。不过,身体僵硬一消,那些痛伤反愈发明显了。 他便感觉到,至少,“阴阳易位”的那些症状还没消除,连同胸口那些细碎麻痒的外伤。针灸之法大约也是冒险,梳理了自己混乱的内息,导顺了周身经络,将葛川掌力所致的影响稍许减去。可毕竟无意和刺刺都不是内功行家,自己距离痊愈,差得还远。 他坐起来,盘膝运功。功行周天,他神智清明,比起昨日的混混沌沌,如今已经自如得多了,一切知觉也都敏锐起来,他听得出,他们都睡着了,就连沉而不浊的呼吸,都好像带着那样青草般的气息。 自己的腕上,果然也戴着一个同样的草镯。他运功毕了,将左手抬起。清爽而好闻的青草味道,正是醒来时嗅到的那一种。 外面天又已透了亮。他在这弱光里起身,走出外面。这原来是这片山坡的山脚。他向着那日头将出未出的方向,怔怔看着。 那也是来时的方向。 不知接下来更要怎样?你们远道而来找我,我理应也将你们平安送回,只是不知这一路,又要如何相处才好? 他试过太多种方式,狠心绝情的、避而疏远的、刻意有礼的――可她却只有一种方式――唯一他做不到的那一种:真实的。 便是她的真实,让他所有的方式都显得那般漏洞百出。难道只能――顺其自然?他一时想着。可一时却又惊觉:怎能顺其自然,任其放纵! 心思微乱,忽然听见屋里刺刺惊慌道:“君黎哥?”像是突然醒了,找不见了他。他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冲出来。“君黎哥!”她呼得益发惊惶,那整个语声都像扭曲了,以至于他忽然无法想象若自己是真的走了,又会留下一个怎样的她。 刺刺这一冲出门外,自然就见到了他。她喊声忽止,心情如受大起大落,真不知要怎样来形容,见他回身,扑上来只是那般将他一抱。“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又走了……”她不加掩饰地喊着。 君黎抬头已见屋里无意也闻声正待追出来,可一眼见到两人如此,脚步一停,又往昏沉室内退了回去。他甚至看得到他脸上刚刚还是担忧一闪却已换为了窃笑,然而刺刺在怀,他无法解释任何一句。 也根本不知有什么需要解释。 而后刺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自他怀里抬头。第三次,她感觉到了他过快的心跳。那般快的脉搏她在他腕上抓到过,在他颈上摸到过,而此刻,在他胸口听见。 她终于有些依稀地觉得――这并非因为他说了谎。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连动都没有动一动。她呆呆地看着他,就像也呆呆地审视着一个为何要不顾一切来找他的自己。 可下一刻,她已经重新抬手拉住他。“你伤那么重,起来干什么!快回去了!” 他木然跟着她回去,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恍惚间觉得她还像昨日一样,支撑着自己的身躯,再一晃神,才发现她只不过拉着自己手臂。可无论是哪一种――好像总是她在带着自己前行,是她在指引着、左右着自己的决定。 “刺刺……”他伸出另一只手,要把她的手从他臂上抹去。他想脱离这种不自觉的亲近,从现在就开始。 可刺刺忽然转回头来看他,他的手还在空中。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一双流动着的眼睛,就是这样望着他和他的手。 他的心忽然不受己控地软了――不是软弱,而却是柔软。那只带着坚硬的推阻之意的手竟然也变得那么柔软――那么柔软地往她发丝里,捉去了一线扎在其中的碎叶――就像本来就打算如此。 一六九轻之若絮 天亮起来。刺刺不准许他离开这屋子,他只能好好地半躺在草垛上。 “对了,夏伯伯说,要我们去城里找他――我可不想去呢。”刺刺想起这件事来。“你定也不想与他打交道那么麻烦,才没跟着进城就出来了吧?” 君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原本想,要是你今日还不醒,就只好去城里找他帮忙了。”刺刺笑起来。“现在就好啦。等你再好些,我们自己去梅州城里兜一兜,也不枉来了这一趟,到往回走,路上可苦得很。” “我们带的钱不多啊。”无意讪讪道。“这一路都花得差不多了,真不找夏伯伯帮忙?” “我们有君黎哥,怕什么?”刺刺笑道,“君黎哥不是会给人算命么――差点忘了,君黎哥,我们出来的时候,把你的东西都带来啦。” 她的手一指,君黎才意识到角落里那个黑qq的影子是自己的背箱。刺刺已经起身。“我拿给你看。” 这个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箱子,便是那次混进内城去时,才不得不留在武林坊里的,而后始终也没有机会重新带着它。见刺刺取来,他只见连那木剑都好好地插在箱口,总觉得有点恍惚之感。 “辛苦你们了,还把这么沉的东西带来。”他有些感慨。 “我记得你很宝贝这口箱子。”刺刺坐下,低着头道。“我也总觉得,背着这箱子的君黎哥,才是我认得的那个君黎哥。” “那个只会算命的道士是吧?”君黎笑着,顺手打开了,面色却轻轻一滞。 “怎么了,少了什么吗?”刺刺已见到他表情。 君黎摇摇头。“没有。”将盖子合上了。 他只是一眼便看见了那一段熟悉的、短短的树枝――那一段,也曾牵引了自己不知多少心思的树枝。他并不是忘了秋葵――这一路,无论是强敌环伺时,还是独自静思时,他都没有忘了那个被自己不得不弃在朱雀府中的她――没有忘了自己答应过要回去见她的。 只见一边无意已经愁眉苦脸:“一路算命回去,那回去得要多久了啊。” “我知道,你就想着那个娄千杉。”刺刺故作取笑,“要你那时问问清楚,你又不问,现在着急也没用了啊,说不定她早不在临安了。” “不会的,她那时对我说……对我说要去临安的。她定在那等我。” 君黎犹豫着是否该将娄千杉的真正所在告诉他们,刺刺忽转头道:“要不让君黎哥算一卦,看看她人到底在哪?” “好啊好啊。”无意高兴着。 君黎已打算说出实情,忽却听外面远远传来一阵悠扬的似笛非笛的乐声。刺刺一皱眉,“这乐声又来了――昨日就听见过,君黎哥,这里也有人会吹这叶笛,只是吹来吹去都是这么一个调,比秋姐姐差得多了。” 君黎却知道那是沈凤鸣在找自己的暗号,面色已喜:“是找我的。”手往地下一撑,便想站起。刺刺忙将他一拦。“是谁找你?” “沈凤鸣。” 一边无意听到“沈凤鸣”三个字,耳朵骤然竖起,紧张道:“你说沈凤鸣?” 君黎点点头。 “对哦,忘了他也来这里了。”刺刺道,“你们说好了要碰面?” “我原就想找他的。” “那――你也别动,让二哥去叫他来好了。”刺刺说着,后面无意早有此意,大是摩拳擦掌道,“好,我去找他!”出门循着那声音便过去了。 隔一会儿,叶声果然止了,可等了半晌,并没见两人回来。刺刺始有些不安,瞪着君黎:“沈凤鸣不会安什么坏心吧?” 正说着,已听无意的喊声远远传来,不无气急败坏:“你这恶霸,快放了我!”沈凤鸣的声音却只隐隐约约道:“他人在哪?” 刺刺忍不住到外面去看,只见无意被沈凤鸣扭着条手臂,脸涨得通红,一边骂着,一边早被迫着领他走来。她不由一生气,上前:“喂,你干么动手!” 沈凤鸣一抬眼见到她,眉头一展。“小姑娘,好久不见――不是我动手,你这哥哥冲上来便要找我拼命的架势,让我怎么办?” 刺刺果然看见无意一脸恨不能扑上去咬死了沈凤鸣的样子,可却也不能断定究竟是他先想咬死沈凤鸣呢,还是被沈凤鸣先动手之后才想这般咬死他。沈凤鸣已拖着他走近,道:“那道士呢?” “在里头。”刺刺让开了门来。沈凤鸣一眼瞧见坐在干草堆上面色显然欠佳的君黎,吃了一惊,“怎弄成这样了?”便放脱无意,走了进来。 无意手上还疼,知道远远不是他对手,恨恨然不敢妄动。君黎已道:“你事情都处理完了?” 沈凤鸣点点头。“多耽搁了一日。可我昨日就在这附近想找你,怎么你却没反应?” “昨日……”君黎苦笑。“昨日我三魂七魄大概在鬼门关飘着。” “这么严重?”沈凤鸣矮身下来。“怎么回事?” “那日未觉,其实被谢峰德那‘阴阳易位’伤得厉害,内伤外伤都受了些――只盼着你来解了。”君黎勉强笑道。 “我看看。”沈凤鸣说着,回一回头,“刺刺,我给道士疗伤,你跟你哥哥暂避一下吧。” “君黎哥,这个人居心叵测,你――你别信他!”无意先忿忿道。 刺刺却拿眼神与君黎一对视,那灵动的眼睛已似在问,究竟是不是能完全信任沈凤鸣、依他的意思而做。君黎已知她意,只轻轻点头。 刺刺也点点头,回身道,“哥,我们先出去吧,有什么等君黎哥伤好了再说。” “可他……”无意见君黎和刺刺都似在沈凤鸣那一边,深感气愤与惴惴。“你们为什么就信他,他可是无恶不作!” “没有啦,他没那么坏,他还帮过我们,你忘记啦?”刺刺一边说着,一边硬是将他往外推了出去。 沈凤鸣待两人出去了,方细察了君黎伤势,运起心法。伤势虽沉,但以独门的“万般皆散”来解,并无难处。 少顷,君黎体内制心之力渐渐化去。他脸色好转许多,沈凤鸣也便放下心来,收去劲力,往边上闲闲一靠。“那外伤接下来便可自愈了,你还是要多休息几日,不可妄动。” 君黎谢了他,方说起被葛川暗算、受刺刺二人相救之事,沈凤鸣听闻也不无后怕。“没想葛川竟如此卑鄙――必是见你落单,又身受了重伤,才敢有此举动。那日万事都突然,我也没想你已伤至如此――倒幸得遇见刺刺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这小姑娘竟也还挂心着你,千里迢迢追到这广东来。” 君黎嗯了一声,似乎不欲多言。 “怎么说到刺刺,你像是有些心虚?”沈凤鸣看着他表情,微觉蹊跷。 君黎只得抬头:“你知道我跟顾家的关系――总觉她不该来的。他们一来,我便不知如何是好。” “是么?我瞧你们眉来眼去的――反觉得――你每回跟这小姑娘在一块儿,倒都像挺高兴的。” “是么。”君黎淡淡道。“我烦恼都来不及,何来高兴。” 沈凤鸣一笑。“也不必否认。方才给你疗伤,见你心里像有些不平静――我原还有些紧张你是否受谢峰德心法影响过深,损了心性,可仔细一探,却又觉并不是什么消极或厄运之念,想来反有点像是开心――这于你,倒不常见。” “那是见了你来,知道自己有救了,自然开心。”君黎白了他一眼。 “哦?”沈凤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那不说你――方才是说,刺刺这小姑娘似乎挺关心你,这总不假?” “就非得扯上她?”君黎无可奈何。 “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哪天又要多收一截树枝。”沈凤鸣大笑起来。 “……你多心了,刺刺只是小女孩子。” “都差一点嫁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还是小女孩子?”沈凤鸣摇头。“上次我说湘夫人对你有意思,你也不信,还与我动手。这回――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顿一顿,又道:“这种事嘛,我得教教你。你要知道,这世上可没有女人会为了自己心仪的男子之外的人费心的――你别什么都不当回事。” 君黎反笑。“在我看来,刺刺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她们若不是喜欢你,你去什么地方、遇到什么样险,谁要管?” “我只知,若她们遇到危险,我也是要管的,可却并不是因为你说的那种缘故。换过来想,她们必也是如此。” “那是你,你是男人,还是个道士!”沈凤鸣没好气地道。“一个根本不知什么叫‘喜欢’的道士,还在那里拿自己的道理判断别人,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就都遇上了你,这般倒霉!” 君黎缄口。 ――好端端的人,大概也的确都是因为遇上了我,才都碰上了不幸事。不论他们是出于对我什么样的关心都好,我却始终无法回报任何一点的。 沈凤鸣见他突然不语,转念明白自己说得重了些,放缓了语气,讪讪道:“哼,你也不消多想。我不过是不平――怎么我沈凤鸣的女人缘竟还比不上一个道士。” 君黎看了他一眼。他知沈凤鸣不过是种自嘲――无论如何,他与女人相处也总比自己多得多了,女人缘也决计不会差,若真有不平,大概只缘于一个人。 “我答应了秋葵,回去之后,带她出来。”君黎忽道,“那之后,我便不再见她了。” 一七〇重之如山 沈凤鸣一愣。 “现在才不见她,晚了吧。”他隔了半晌,有点悻悻道。 “不晚。”君黎轻轻道,“何时都不晚。”他说着抬头看沈凤鸣,“我知你一直关心她,按你自己的道理来说,你定是喜欢她,才一直为她那样费心。这样说可对?” 沈凤鸣未想被他反问――虽然君黎本意大概并非以此来压住他的话头。他呆了一呆,随即冷哼,“是,是又怎样?我不似你,什么事都不肯承认。只可惜在她眼里我到现在都不过是个恶棍――就因为有你在!你倒是时时装出一个君子样,可她偏偏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君黎沉默,像是无话可接。 “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沈凤鸣看着他,“你们在朱雀府,一个屋檐之下,又相处了那么久,你仍然像当初那般决绝,不肯为了她动一点还俗之念?” “我……真的没想过。”君黎低低道。 沈凤鸣不无苦笑,也不无嘲讽,“看来湘夫人在你心里当真轻得很,轻得你一点儿都不在乎!” “不对。”君黎抬头,“恰恰相反,秋葵在我心里很重――有时候是――是太重了。” “这话怎么说?” 君黎像是叹息了一声。“如你定要逼我说个明白――那好,我可以这样说:作为朋友,她在我心里的份量,没人比得上。她是我独自一人行走这江湖之后交到的第一个共过患难的友人,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将她从我心里抹去。可――我却也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有时会害怕这样的重,觉得……面对着她,……真的有点累。” 他停顿一下,见沈凤鸣仍在看着自己,咬一咬牙又道:“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觉得对她总多有亏欠,但那也已是后来了。在我明白她那一段树枝的意义之前,我其实已隐约有些那样的感觉,那是……那是出于对她这个人的稍许了解。大概她与我的脾气有那么些相似,我深知无法与这样一个人真正相处,因为若要真实交心,那必是针锋相对的,可又觉得和这样一个特殊的朋友,若虚假相对,便也辜负了这份情谊,于是反变得不知如何是好,以至……以至越来越有些怕,有些无言以对。也许这样一个人原不该是用来朝夕相处的,若引为相距千里的知交,那情谊恐更不易磨折,而若强要那般面对,那当那些那么真的本性都暴露无遗时,便要开始相害了。 “……你问我怎么便不肯为她还俗――你该很明白吧,我从来都是那么一个――那么一个陷于自己命运的沉重苦闷之人,自己一个人都已经沉到快要走不动了,你要我怎么往这命运里再压上一个那么沉重的她,让自己更喘息不得?”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湘夫人对你来说,负累多过欢喜?”沈凤鸣像是把这些言语消化了很久,开口说的话,像是对他残忍的抽丝剥茧。 “……我不想这么说。”君黎表情有些涩。“因我……我除了真的不能做她那一个俗世之中的归宿之外,没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自然,以你的眼光来看,可以认为我是在找借口,甚至是在说胡话。我以往也从未真正想过这些事,什么情思欢喜,也是毫无所觉的,只是我……只是我最近心里忽然很乱,大概是被谢峰德所伤,着了些心魔,不经意间便想了许许多多从没想过的事情――非止关于秋葵而已。你曾说我喜欢背负些沉重之事,自己要过得苦,可我又不是救世神祗、盖世英雄――一个寻常人,深心里又怎可能不贪图着轻松、不追逐着快意?这世上哪有人真愿意背着那么沉重的负担而偏不要过得快乐的?我……我也恨自己这样无可救药的胆怯,可我还是因那样的命断什么都不敢放下,一点都不敢!既然如此,在这已经确然的不敢之中,就稍许让我贪恋些偶尔的轻快,躲避些不想要的束缚总可以了吧――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他说得面色有些发白,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应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今日被沈凤鸣疗伤之下,心魔忽像飘散,他反像是又变得无所适从,那些在深心被打开的时日里积累下的种种自我被一再提及,想忘却忘不得,要掩饰却偏又不想掩饰,若不对人说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无法变回自己了一般。 沈凤鸣也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他,更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他也知若非君黎深信自己,也决计不会对自己吐露这般心思――吐露那些足以撕碎他往日里温雅君子一般形貌的真实。固然起初他又有了些想驳斥他的,可到头来,他只是愕了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一拍他的膝。 “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湘夫人的。”他笑着,像种安慰。 “我――我不是针对秋葵,只是……只是说我自己。”君黎缓了缓神道。“无论如何,我不想……不想那样让她难受。终究是我不好,可我也真的不知还能怎样了。” “可是道士,你啊……你就没想过,或许你是寻一个人来与你分担那些所谓沉累,未见得是再往自己心上压一道重负呢?” “我只知我还不忍心将我这样的命运交给谁一起承担――何况还是那个做朋友就已经让我有些畏惧的湘夫人。”君黎笑了一笑,努力将口气变得轻快一些。 “说到底,你便还是不中意她这个人。”沈凤鸣喟然。“行了,往后不问你湘夫人的事儿了还不成么?”他说着笑起来,“只是――那如今我可以认为,我若对湘夫人下手,也不算对不起朋友了?” “你――”君黎不无紧张地看着他。“你别对她乱来,否则,我还是要插手的。” “啧啧,算了,当初的事情都没释过,还不能强来,要弄她到手太麻烦了。”沈凤鸣摇摇头。“罢了吧,她也只是长得合我的眼些,至于旁的嘛……怕是我也与你一样,觉得有些头疼。” “你也变得口是心非起来了。”君黎笑笑,“其实――我想她对你应该早没那么痛恨,只是没肯承认。我不信你那时为她所做的那些,她会一无所觉。” 沈凤鸣咳了一声。“似她那样眼高于顶的,我还真没指望有什么事能让她放在眼里的。” 默然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似是落下了些。君黎却借着这样的默然,在心里轻叹。他说了很多真话,前所未有的多,可他仍然知道还有一些他没有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无论他说不说,他已经再次摆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其说是告诉沈凤鸣,不如说是告诉自己。 ――他已经认认真真地提醒了自己,你是要独自一人承受一切的,而不会有人陪伴。你用了那么多那么多言语来解释着为什么你不能在自己的生命里带上秋葵,那么,你也一样不会带上别人吧――尽管你在那样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里,一个关于“别人”的字眼也没有提。 他亏欠着秋葵,因为那一段他无可回馈的树枝;可他难道不是也一样亏欠着另一个人,因为那一句再不可逆的“不要叫我舅舅”?――虽然亏欠的缘由不同,可那或许本是同样的重量。只是这同样份量的两个人在他心里却竟是不一样的存在。他不敢去细想自己是何时偷换了概念,把那轻与重,变成了她们的性情,以至于一个,愈发沉得不敢负起,一个,却轻盈到能让他忽生微笑。纵然从不想将任何人用来比较,可――那种感觉却无法欺骗,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大概,正是那种自己一个人永难企及的轻快。 但又怎样――永难企及,永远只能这样看着而已。他说过了,他不敢。不敢负起沉重的那一个,更不会敢连累轻快的这一个。那一切惑术之后不小心遗漏出来的深心,就让它随着心性的复原而这样埋藏回去吧。他该比那之前更坚定地明白,他是要一个人的。 外面隐约传来无意的声音,料想还是对什么事情颇为不满,对刺刺都生着气。君黎才回神,皱了皱眉。“对了,你跟无意方才是怎么了?” “无意啊?”沈凤鸣听见这名字,也显得有些无奈。“照我猜,他大概是被人教唆了。”停了一下。“被娄千杉。” “他跟娄千杉的事,你也知?”君黎稍有吃惊,“看他似乎完全信任娄千杉,我正想着……该怎么对他说才好。” “原来你也知。”沈凤鸣喟然一笑,“但不必了,你现在暂且别对他说娄千杉的坏话了吧。” “为什么?” “反正他那个样子,也听不进去的。若现在对他说,他必定愈发相信是我在这里与你说了什么,要你去游说他的,那不是越发恨我了?” 君黎虽觉有理,可也有些犹豫。“总不能让他一直蒙在鼓里。” “有什么打紧?他一个男人,又不会吃了亏。” 君黎只得道:“好吧,我往后找合适的机会告诉他。只是――你就暂且避着他一些吧。料想他终也会明白真相的。” “我么――”沈凤鸣叹起来。“避着他么……是啊,我如今要避着的人真的够多,他还算不上什么了。想着朱雀若都一心想置我的死命,不知那个临安,我还回不回得去。” 一七一荒屋之居 “那,要不然,你先留在梅州,我回去了,看看情形再说?” “你?你自己都要小心点的好。这事情,我们从长计议吧。” “可我总要回去的,秋葵还在那,不能丢了她不管。” “也没那么快要走吧?反正也出来了那么久,不差这几日。――昨日我去过梅州城了,出来寻你之前,夏庄主说起若见了你,还是想劝你去梅州住上些日子。我想――他总想你能与他们尽可能多相伴几日才好。” “再多又能多几日。”君黎摇头。“就算秋葵那里还不急,我总也想早些送刺刺他们两个回徽州去,否则怕她爹又要派人出来找了。” “可你现如今伤了,好歹也要休养一段日子。” 君黎踌躇着,沈凤鸣又道:“何况,如今梅州是个什么形势,还不甚清楚。谢峰德过了这两日,也差不多恢复了元气,不知会否再闹事;还有葛川或许也还没走;还不说这里又有什么新情况――虽然到了地头,可这个地方,到底不比夏家庄,总也要肯定你爹在这里能立稳脚跟,不至于再受到什么威胁,才能放心离去吧?” “那倒是。”君黎才道。“只是――我那日已与他们道了别,不便再去城里了。” 他心里想的是,这途中与这双父母相见而积下的那些孽若已因自己这次濒死之祸而得平息,那又岂能再次相见,再招新的祸来。 沈凤鸣多少明白他的想法,往他肩上一拍。“你放心先养伤,那些事情,我先去摸摸清楚。毕竟你爹现在身份,我多少也能沾到点光,在这梅州城里,办事还是便利的。你要愿意去城里自然是好,要真不愿意,在此等我消息便是了。” 君黎点一点头。“多谢。” 沈凤鸣起身,望了望那个被掀掉的屋顶。“趁着天好,我看把这屋子的顶补一补,否则隔两日下雨了,你还怎么住?” “你想得倒周全。”君黎笑道。 “呵,就算你风餐露宿惯了,那里还有个小女孩子呢。” 君黎只是紧葑抛齑剑捶⒁谎浴 见沈凤鸣出来,无意的说话声才突然一停,目光毫不遮掩狠狠地向他瞪着,就像是想将他看到羞愧无地。 可沈凤鸣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只见刺刺先迎过来,道:“沈大哥,君黎哥他伤还好吗?” “没事了,只是要休息些日子。劝他去城里他似乎也不愿去,可你们寻的这屋子也实在寒碜。”沈凤鸣说着,才向无意看了一眼,“小子,我看你跟我一道把这屋顶铺一铺吧?” 无意有些无言以对,想拒绝了他,却觉屋顶好像是该铺的;可若是要答应他,便如要与仇人共事,这如何能受得了? 他咬唇道:“不要假惺惺的――这种事也用不着你,我一个人也能做。但我还有账要找你算,你便想这么抹过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有什么账要跟我算。”沈凤鸣抱臂道,“倒说来听听啊,她都说了我些什么话了,我还真有点好奇。” 无意一张脸瞬时涨得通红,怒道:“你也知道是她!好啊,你承认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敢问我!” 他盛怒之下,握手成拳,便又向沈凤鸣打来。沈凤鸣也伸出右掌,将他拳头一抓,单无意已经吃痛,恨道:“恃强凌弱――说的就是你!” 沈凤鸣将他手一放。“无意公子,这里还有两个人看着的,你叫他们评评理,我恃强凌弱了?” “你……”单无意一怒回手去按刀。那刀是他随身了许多年的刀――自他开始跟父亲习学单家家传刀法以来,便很少离身了。那刀法也是他最擅长、最顺手的武学,只是用得不多,这还是君黎第一次看他如此。 “无意!”他便忍不住在屋里喊了他一声。虽然知道他应不是沈凤鸣的对手,他总也觉得这样不妥。可无意便如未闻,刀已拔,这架势,总让君黎想起当初秋葵也是那般不听劝,一意孤行地要杀了沈凤鸣。 “无意!”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沈凤鸣被秋葵重伤的疤痕还在脸上,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退去了,他可不愿他在无意手上又有了什么万一。 可无意还是不听,那刀招已发,赫然有声,直劈沈凤鸣前胸而来。君黎无可奈何,已经起身欲出,忽见刺刺身形已动,手臂一张,已拦在沈凤鸣身前。 他吃了一惊,无意也是大惊之下,顿时收招,吓道:“刺刺,你别突然出来啊!” “哥,你们该是有什么误会,先不要动手了,说说清楚好么?刚才你们说的那些,我都没听明白!” 君黎早已钻出了屋子,将刺刺自战阵中一拉而出。“无意,我的话你都不听么?”他语气也重了些。 无意显得有些气急,那些言语――不是他不想说清,而是他要怎样说清?羞于提到娄千杉的自己,羞于提到与娄千杉关系的自己,羞于提到娄千杉所说的那些话的自己――又要怎样把那些话重复出来? 他面色再一次憋得通红。“好啊,你们都帮着他,都不信我,那也不必管我了!枉我……枉我这么将你们当自己人呢!” 他一气,将刀一坠,回身便跑。君黎待去追,刺刺反将他一拉。 “我去追他。” 她不待他反对,远远追着无意而去。 沈凤鸣已经笑道:“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叫你避着他,你还招惹他干什么?”君黎忍不住回头,带了几分火气。 沈凤鸣一怔。“我……好吧,我不过是看这小子挺有趣的――算算,我给你把人找回来。”他有些悻悻。 “你去干什么,不是愈发挑衅了他。我去。” 君黎究竟还是拾了剑追去了,倒让沈凤鸣觉得有些没劲,呆了一会儿,也只能自个儿去捡了些草料,准备给他们铺这屋顶。 无意究竟不是真要走,见刺刺和君黎都先后追了来,倒变得讪讪的,僵了一会儿,也只得乖乖跟着回来。沈凤鸣已经开始铺了些,见三人走近,便下了地,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无意别着头并不说话,反是刺刺道:“你是要去梅州城里吗?” “是啊。” “那――先等一等,帮我送一封信。” “送一封信?” 刺刺嗯了一声。“反正你不是还没铺完屋顶么?” “是,但我……”沈凤鸣瞥了瞥单无意,没说下去,改口道,“什么信?你不会是要现在写吧?” 刺刺嘻嘻笑了笑。“不是我写,是君黎哥写。” “我?”君黎一怔。“我没信要写。” 刺刺将他手臂一拉。“你帮我写一个,给我爹。” “给你爹?”君黎唬了一跳。“我写给你爹?” “嗯,我和哥哥出来以后,还没顾得上给我爹消息呢,可我若告诉他我现在跑到梅州这地方了,他定要大怒,还是你来说――就说我们好好的,跟你在一块儿呢。” “你又要害我――上回你自己那般写,也就罢了,这回还让我来写,我若是你爹,定将你们跑出来之事迁怒于我了。” “你晓得就好呀。”刺刺笑起来。“反正他又骂不到你,打不到你,就当帮我和无意的忙,省得以后回去了,我们要被他打骂。” 一旁无意似乎都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道,“刺刺,你别老是欺负君黎哥了,上回你那封信爹看了就不高兴,但也是大哥的确出了事,你们跑去临安也就罢了,现在再这么闹,真弄得君黎哥把我们拐走了来挑衅他似的。” 刺刺笑容一敛,回头道:“你懂什么!” 无意一怔。“什么?” 刺刺不再解释,只道:“我偏要君黎哥写。”便去将他背箱搬到面前,寻了纸和笔墨出来,“怎么写我都想好了,总之,我说一句,君黎哥写一句就是了。” 君黎有些无奈。“刺刺,这样不妥。这一封信过去,你娘也会见着。我原先说过,不想再提醒了她我的事情,免她想起了伤心,你就……” “可我偏要她知道,偏要她记着!”刺刺眼睛忽然一潮。“我就是……我就是要他们知道,君黎哥从没真的离了我们,从没弃了我们不管,一直……一直还与我们在一起,还……还会寄信给他们,就是……是我们自己人!” 君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沈凤鸣便忍不住,道:“道士,写就写吧,又能把你怎样。快点!我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了。” 君黎只得把纸笔接过来。“好吧,你说,我写。” 他心里其实对刺刺的这个理由,也带了三分怀疑,因为上一次刺刺说过,那般扯上他,只会让她父亲看了之后觉得她实在太不懂事;那么现在这一封信除了激怒他之外大概更无别的用处,哪里还会有半分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牵挂顾家? 只是反正这本也不是他所希望。他只需要保证,刺刺让自己写的言语之中,不会有什么不够克制的言语流露出来就够了。 刺刺的口述果然也很是平淡,正如她先前所说,不过是叙述了君黎与他们二人在一起的事实,并提及不久的将来就会回江南去的,没有提及半句往事,没有用过半个亲昵的称谓,殊无特别。既是事实,君黎也便这般依言写了。 趁着这写信的当儿无意倒是抢着爬上了屋顶去铺那茅草――这是怕沈凤鸣万一又先上去了,自己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沈凤鸣也便装作未见,只在门口候着。 末了,才见刺刺欢天喜地地将那信折了出来,道:“好啦,沈大哥,劳烦你了,去了城里,帮我寻个信封,写上我爹的名址寄去。” “我知道了。”沈凤鸣看了看她,只见她眼角还留着先前将哭未哭的红涩涩痕迹,摇了摇头,往屋里面探了探,“道士,我走了。” 君黎像是没听见,只是发着呆,始终没有答话。 他也有些不安――他真的不知,自己这一封信到了刺刺的父亲手里,到了她母亲顾笑梦手里,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一七二荒屋之居二 却说沈凤鸣带着那信去了梅州城里,径往夏铮府上来借个信封,听闻夏铮今日有客到访,正在书房谈话,也未在意。这两天若这府里没客人,反奇怪了。 他往那信封写上了名址,携了便要去驿站,方穿至前面,见门外又有客来,一目之下,识是本地通判。夏铮已经听得通报,不得不自书房先转了出来。 书房里那客人也一同跟了出来,沈凤鸣抬目一见,呆了一下。这――不会是我眼花吧?他看了看手里墨迹还没干的书封。 单疾泉――他怎会来得这么快?若他在此,这封信,还要寄了干什么? 夏铮一瞬眼已看见他,笑道:“正好,沈公子来了――劳驾公子,陪单先锋先聊聊,容我少时便回。” 沈凤鸣见单疾泉果然已经看着自己,只得上前行礼。细想来,单疾泉若一心寻无意两人来的,当然也能在临安问到消息。这样前脚后脚地都赶来了梅州,也是不奇怪了。 单疾泉还礼微笑:“见到沈公子实是好事。上次也是见了沈公子,便寻到了刺刺,这回――不知公子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他果然是立刻问起了。沈凤鸣听这一句,便知单疾泉多半已对他们的下落心中有数――夏铮见过了刺刺,知他们必在左近,想必已告诉了单疾泉。 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他便一笑。“当然有了。令公子和千金都安好,正有封信要给前辈报平安,哪知这么巧,单前辈人已经来了。” “有信?”单疾泉见他递过,便接来展开,方一眼,眉头已经拢了拢,似乎也未料到这一封信会是君黎所写,一言不发地看完,才抬眼看沈凤鸣,“他人现在在哪?” “呃……他受了点伤,和令公子千金在城外暂时休息。” “伤了?” “是――就是因为伤了,怕要养几日才能送他们两人回去,为怕前辈担心,所以先写了此信。” 单疾泉冷笑了一声,将那信微微抬起,忽两手一分,竟已撕为两半。沈凤鸣吃了一惊,道:“前辈你……” “我今日还不便离城,你去告诉他,”单疾泉语声少有地冷峻,“看在往日一些渊源,过去的事情我不追究,只待这里一些事情处理完,我自会带无意和刺刺走,叫他最好自行离开,若到时还让我见到他面,休要怪我不客气。” 沈凤鸣一贯对单疾泉甚有好感,听他忽然说出这样生硬言语,实在有些不解:“这话怎么说?君黎又没做错什么,前辈缘何要对他‘不客气’?” 单疾泉只是闭口不语,似乎不愿多作解释。 “若是因为他与顾家的事情,我只道那时在天都峰,已算都揭过了,难道前辈还是耿耿于怀?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前辈担心他保护不了刺刺和无意?” 单疾泉面上的冷意转回不无虚情的惯笑。“沈公子多心了。只是刺刺和无意是我单家的人,不想劳他一个外人费心。” “你以为他想‘费心’?”沈凤鸣不平起来,“这我倒是要替他说句话了,前辈应该知道这次是令千金一心要寻他,才来了这偏远之地,他好心想着要送他们回去,倒成了不是了?” “若公子不便带话也无妨,我自会去找他们的。”单疾泉不愿多言,换了话题。“听闻这一路行来,沈公子出了不少力,夏庄主对公子是赞誉有加,不知你接下来是准备留在此间,还是折返江南?” 沈凤鸣被他打落了话头,想替君黎多申辩几句都变得没了机会,不无郁然道:“我等君黎!他走时我便走。” 单疾泉轻轻哦了一声,“你与他一同上路么?这倒也好……” “怎么,单前辈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倒没什么,只是一问。其实我此来也是拓跋教主的意思,说夏庄主初来此地,总有些关系要疏通,有些难题要处理,让我看看能否帮上些忙。我原想沈公子若能留下一段时日,倒多有赖借之处的。” “不敢。只是……原来前辈此来是贵教主之命,不是专来寻无意和刺刺的?” 单疾泉哂笑了笑。“是,却也不是。他们两个那日自谷中溜走,我正自想找,恰当晚便从临安传来夏家庄变故的消息。教主听闻后极为震惊,便将我叫去商议,我也没空顾及了他们,只是――正好因了想找他们,我才向教主提了,由我到临安看看夏家庄端倪。” 沈凤鸣沉吟不语。想他自与夏家解除姻亲,关系早就尴尬了,若不是为了这两个头疼的儿女,大概对夏家庄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主动请缨,更要千里迢迢追到梅州来帮夏铮的忙――若说真有那么点心意,也大概是觉得悔婚之事,多少对不起人家吧? 他便只道:“夏家庄里情形可还好?” “看来还平静。”单疾泉道,“我也与夏庄主说了,其实――他不必太紧张。” “夏小公子毕竟年轻,怎样都有些让人担心。” “其实不必。”单疾泉道,“在我看来,最危险的时间已然过去了。” “单前辈的意思是?” “我在临安稍作了些逗留,看了看那里的情形――按理说,若真的有人要暗中搞垮了夏家庄,那必定庄主一走,便跟着找理由将夏家庄做了――君超再怎么样,也是顶不住的。可是并没有。给我的感觉是――大家都在等着。” 他看了沈凤鸣一眼。“都在等着看――夏庄主是不是能平安到梅州上任。若他在途中受袭身亡,此刻夏家庄必已不保;但若他安然抵达梅州,那么纵然是太子一派,也必有所顾忌,不会有胆轻易去动夏家庄。 “这只说明一件事:他们都担心,夏庄主还是有可能回来寻他们算账的。我也看了他的任命之状。如今他官至三品,纵然在京城也是不小了,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官职――并不是此地的知州、通判,而是监察御史。何谓御史?那便是随时可以直接向皇上汇报的人。虽然诏命他驻于梅州,可真到必要时,他就算回去,也不算抗命。何况,人驻在梅州,但监察管辖之处,非止梅州一地,这广东闽西、两省交界之地,尽要卖他面子。我虽不知当时是谁在背后搞鬼、怎样令这皇帝下了这道昏聩之旨将他逐离了京城,可至少从圣旨的本意来说,仍然是出于对夏庄主的器重。如今庄主平安上任,在我看来,只消度过这起初一段时日,清除宵小,确保安全,无异于宣告那些人阴谋之败。我听说你们一路来得十分辛苦,或许他们也是太自信于一路安排的暗杀,根本没想过若给他平安抵达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吧?” 沈凤鸣犹豫了一下。“我原先见庄主十分愁苦,可照单前辈这么说……情形还不算很糟了?” “自然比留在京城要糟糕得多,我只是就是论事,自那一道诏命所书,试图看出其中的机会。这一段日子估计周围几地官员都会先后来访,夏庄主自来待人宽厚有多,可心计却少,这恐也是教主要我来的原因――我方才也正自对他说,这几日我会留在此间,替他大概摸清了此间利害,那之后便大致可放心了。” 停了一停。“刺刺他们既然无事,我便也待了了这边之事,再带他们回去吧。但若能劳驾公子通知君黎离开之后,先行带他们来这城里相见,更不胜感激。” 沈凤鸣犹豫一下,“我――我亦不是不能为前辈带话,但……我只是想说……他们未必肯这样离开君黎,你逼得君黎离开,或许是适得其反的。” 单疾泉面色还是沉了下来。“沈公子的意思是,我这个爹对于他们来说,还比不上一个只有那么几面之缘的道士?”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单前辈,我若说这封信其实根本不是君黎要写的――其实是刺刺要他写的――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君黎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写下来的――你作何感想?” 单疾泉眼睛微微一眯。“刺刺让他写的?用意何在?” “以单前辈对刺刺的了解若都看不出来,我自然更看不出,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一个说,一个写的时候,我就在不远――没有必要欺骗前辈。那个道士在他们心中之要紧与前辈自不可相提并论,前辈如此吩咐,他们当然只能听话,可――刺刺姑娘有心与他暂时为伴,强行带走,她心结不解,我怕将来这离家出走的戏份,还会重演。” “那么沈公子有何高见呢?” “若要我说,就依他们一次,让君黎送他们两人平平安安回到徽州――前辈若不放心,哪怕同行也无不可,但却至少让他们这般好不容易相见能久些,有个稍稍完整的告别,或许令千金那一腔热情有了归宿,也便收了心了。” “荒唐!如今这样还不够,还想一路去到徽州!”单疾泉忍不住拂袖。 一七三荒屋之居三 “左右也是要这么一路回去的,差别不过在于这道士有没有同行。先前前辈对这道士也颇有照拂,怎么如今却态度大转,这般敌视?君黎的为人,单前辈理应了解才是,他对刺刺与无意,唯有爱护关心,必不会有半分伤害之意的。”沈凤鸣这般说着。 单疾泉盯着他看了一晌,道:“看来你与君黎自那一回天都峰同仇敌忾以来,交情甚笃,如今不厌其烦,定要为他说话?” “我……”沈凤鸣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事。“那这样吧,一切就照前辈的意思,我只负责传话,如果令公子和千金愿意跟着我来梅州城,我便带他们回来;若不愿意,我也强逼不了,也只能请前辈届时自行前去了。” 单疾泉也不再多言,只道:“劳驾公子,多有感谢。” 这番谈话稍许有些不欢而散,只见单疾泉往前面径去寻夏铮了,沈凤鸣也只得转身出来。想着单疾泉一贯不糊涂,若说是不信任“外人”吧,可缘何又信任我?――他不可能忘了无意恨我的事,怎么还是宁愿让我把人给他带来? 他在路上放缓步子踱着,依依稀稀地觉得,他对君黎的那种敌意,或许并不是所谓“不信任”,反更像种――像种没来由的不顺眼――该不会是在担心这道士……要将刺刺抢走了吧? 他想得自己都一愣。是了,定是如此。刺刺对君黎那般关心,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自己都有,单疾泉这般敏锐,怎能不觉,作为父亲,无论如何,也要防患于未然、剪草除根了。先不说君黎是个道士,徒然对他投些感情,不过石沉大海――就算不是,他的年纪比刺刺大过太多,论辈分还是长辈,单疾泉当然不喜。他却当然也耻于提及是自己女儿要跟着他跑的,只将责任推到君黎头上,要他离开。若真是君黎缠着刺刺,倒也罢了,可事实偏偏不是呢――这才是最让单疾泉头痛的地方吧。 他想着,竟然笑了笑。似单疾泉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竟也会有些失态以至于做出撕信之举来,足见“女儿”实是世上最叫人理智不得的人了。单疾泉自己从不循规蹈矩,养出的女儿也是天性跳脱,不知他还能收伏得了么? 也不知为什么,这样想来倒觉有趣好玩,却不似当初看秋葵对君黎生了情意时觉得她可怜。念及秋葵,他笑意顿收,有些不愿多想,脚步下意识变快。 ------- 君黎没料他今日还回来,正难得地打着午后的盹,听得声音,睁眼睁得有些不大情愿。沈凤鸣一钻而进屋,没见刺刺和无意,道:“就你在?” “一个出去找草药了,一个在后面捣药汁。”君黎漫不经心地坐起。“有事?” “你还真享着福了,两个小家伙给你忙着。那几天舅舅没白当啊?”沈凤鸣取笑。 君黎也笑。“他们精神好着呢――我也有点担心无意一个人跑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可他们两个――要做什么,我是根本拦不住,也不能跟着无意去了,又丢下了刺刺,只能想着――反正谢峰德也好,葛川也好,都不认得他们的,就算运气不好遇上了,也不会想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凤鸣在他边上就地坐下。“他们不在也好。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君黎正色。“什么消息?” “两个小家伙的爹已经来了。就在梅州。”沈凤鸣看着他。 君黎愣了一下。“这么快?”心里反一轻,喃喃,“……这该是好消息啊,你跟他说了他们两个在这里没有?” “信给他看了。”沈凤鸣说着,抬手伸入衣襟。“坏消息――是这样的。” 君黎见他取出已被撕为两半的纸笺,略有吃惊。“他……” “他撕了。还让我跟你说,趁早离开,别让他过两天来的时候还看到你,否则,必对你不客气。” “他这么说?”君黎的表情有些迷茫。 “嗯,你怎么想?”沈凤鸣道,“有没有觉得――莫名惹了一身腥?” 君黎呆了一会儿,才露出苦苦一笑:“还真将他惹怒了,可我原想着……” 他将那两片纸接过来,怔怔看了半晌,“……原想着我那笑梦姐姐愿意嫁的人,总该是讲理的。我又不是非要自己送他们回去不可,能把人交他带走本该更是放心。可如今――面都没见着就说这般话,未免有些……” 他摇了摇头,抬目:“他人怎没来?” “他说暂时有些事忙,不便出城,让我将他们兄妹两个送去梅州,他隔日自然带他们回去了。” 君黎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里距梅州又不在远,他若真关心他们兄妹安危,何至于这么几步路都不愿走?” “或许――他还是对你多有误会,觉得跟你照面不合适吧。” “不想跟我照面,找你带句话就把我打发走?”君黎倒似被惹起了脾气来,“那你也转告他一声,我偏不走,纵然要将人交给他,总也是当面,我倒想见他一见,看看他又能将我如何!” 沈凤鸣笑起来。“道士又被惹急了。――老实说,他往日里不是如此,这回恐怕真的是担心刺刺对你……” 外面传来“咦”的一声,刺刺正绕到了门边,探头道,“沈大哥,你怎回来了?你们在说我什么?” 忽然看到君黎手上拿着那损了的信,她面色一变,走了进来。“怎么回事?” 沈凤鸣看了君黎一眼,还未决定要不要立刻对刺刺说,君黎已道,“你爹来了,在梅州。” “什么,他……他到了?” “你这回是真害了道士了。”沈凤鸣道,“说什么你爹又打不着他,又骂不到他,写这样的信,结果这回人近在咫尺,我看道士要倒霉。” “我爹真生气了?”刺刺语气有些压不住的颤,可却反似是种兴奋,令得沈凤鸣怀疑地一皱眉。“小姑娘,莫非你……” 刺刺脸上少见地微微一红,忙忙打断:“我怎么啦?”一停顿,“不用怕我爹,有我在,他能把君黎哥怎样!” “莫非你是故意的?”沈凤鸣追问,“你故意要挑拨得你爹生气,才好显得他在乎你是吧?” “不是――你别乱说!”刺刺有些窘迫。 “那是为什么?你既然这么不怕你爹,前面却又说什么怕你爹打骂你们?” “我……”刺刺轻轻地咬着唇,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抬眼,见君黎也一言不发看着自己,只道他必是与沈凤鸣一样想法,不由有些委屈起来,忍不住对着他道:“我正是怕我爹不喜欢你、讨厌你,才要这样写信给他的!” 她知道君黎定会不解,低着头,也坐下来,将那两半的信拿过,铺在地面,囔囔地接着解释。“我……我好早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爹答应等二哥满了十八岁,就让他出外游历,我说我也要去,他就不答应。可是自从认识了你,那天,听你说了很多外面的事,我是真的很羡慕,就暗暗想着,怎样能让你以后带上我一起在外走走。那时想着,你是我舅舅,爹没道理不同意的。――可根本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你就弃下我们跑了。大家都说你根本是个不值信任的人,我那时也不知该相信谁,可连你人都找不到,更没法提起了。 “后来在淮阳又遇到了你,你那般在意我和哥哥的安危,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个坏人的,就想着,等事情了了,我还是要跟你走――去哪里都好。可我知道你已经不是我舅舅了,我爹他――他若知道,一定不会答应的。我要是把那些担心说出来,你定要赶我回家了,所以我……我只说不想嫁给夏家公子,我知道你心软,只要我求你,你一定会答应带我走的。 “那时我留的那封……那封你也耿耿于怀了好久的信,我知道向叔叔、许叔叔一定会带给爹看的。我不怕他责怪我,我说我偏要跟着你一起,不是我想激怒他,也不是我想让你背了黑锅,而是……而是那就是我要告诉我爹的事实。你离开外公家的时候,爹没跟你打过照面,不知道其中是非,但凡有人提到你,都不说好话,时间久了,就算你不是坏人,我爹也会觉得你是坏人的――可你明明不是啊。我当然要让他知道你是好人,我要用一切机会把你说出来,让他们也想着你,不要忘了你。爹一贯很相信我――若他真有怀疑,他只要问问向叔叔、许叔叔,他们就一定会把你怎样帮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他定会知道我没信错你,那些说你坏话的人才误会了你! “其实――这次出来之前和之后我也都写了信给我爹,都提到我是来找你的,尤其是后来知道你已经离开了京城,我还有点高兴,告诉爹说,等我找到了你,就还是跟你去四处玩玩,暂时不回去了。所以他早就知道我可能会跟你在一块儿,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因为看到今天这封信才发怒的。想叫你写信给他只是因为我觉得……我觉得我已经说了很多了,不能总是我一个人说嘛,你也要表个态才是――我知道你定不肯写太多,可至少你也承诺了要照顾我和二哥呀。我一直想,只要爹不断看到你的名字,看到我那些好话,看到你那些承诺,多多少少也会不知不觉信任你,因为若他不信任你,他就是不信任我啊。” 一七四荒屋之居四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沈凤鸣,又看回到君黎脸上。君黎的面色有点苍白,没曾看着她,只是也看着她手底下压着的两半残纸。 “你觉得他信了么?”他的声音清冷得有点不稳。 “当然!”刺刺肯定地道,“我最晓得我爹了,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糊涂,他越是这样发作,越是表示他其实已经相信了。他生气的是没法反驳我,可不是针对你的!” “你赢了你爹,所以高兴?”君黎的声音还是有些冷,视线终于抬了一些起来。 “我……”刺刺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我爹现在没道理拦着我跟你一起啦,谁让他一开始没管得了我,现在就更管不得了!他若还是强要说些什么啊,我就可以与他对质啦。” 她说着,像是怕君黎下一句话跟上,忙忙又垂下视线。“可我,我以前没跟你说过这个心思,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的。你从来都比我爹还要拢拱盐业毙『⒆印W钭钜舻氖牵乙灿械闩隆遗峦蛞凰盗耍闳锤嫠呶叶际俏乙桓鋈嗽诤郑愀静幌氪疑下返模俏摇揖驼娴牟恢涝趺窗炝恕! 她说到后来,口气带了点糯糯的娇媚,是往日里君黎从来都要心软难拒的那种。可今日的君黎眉心远远未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是一个人在胡闹啊。” “啊?”刺刺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的这样回答,想要伤心,却觉他声音不像严厉;想要撒娇,却又觉他语气不是玩笑,倏然抬头看他,他却面无表情,淡然得甚至有点虚伪。 刺刺不知这淡然之下被他按捺在心里的真的是对她的不满,还是别的心思。她只知这一句话是真的叫自己心里难过了――因为往日里她认识的君黎,就算真的有些不高兴,也必不会这样径直拂掉她一个小女孩的面子的。她说了这么多想要与他一同游历这江湖的热烈之愿,他若笑笑不说话也就罢了,可怎么今日竟这样当面说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胡闹? 她勉强咬唇道:“我知道啦,我自作主张,是我不好――可我说的也都是实话,我是……我是真的相信你,想叫别人不要误会你,想跟你一起在外面走走,也想让你高兴一点――你就那么不想带着我吗?” “我没怪你。”君黎答非所问。 刺刺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法再说下去,因为他的答非所问,或许已经是种默认。 沈凤鸣已觉气氛不好,忍不住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小姑娘要真那么喜欢在外边玩,应该找我带啊。你君黎哥忙得很,回头还有的是事儿要做,我倒是……” “我不要你带,你太凶了。”刺刺头也没转,只嘟了嘟嘴打断他。 “我太凶了?”沈凤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你都不嫌凶,嫌我凶?唔,道士,所谓‘道貌岸然’,你装得果然到家――小姑娘果然只识外表,你骗了几个了?” 君黎才勉强笑了笑。“是,我是‘道貌岸然’。但若要把刺刺交给你,我也不敢。” “听见没有,刺刺,他承认自己是伪君子了。”沈凤鸣指着君黎笑道。“他这样的人指望不得,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千万别一心扑在了他身上!” 刺刺却没笑,一点都笑不起来,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的,是他那一句“我没怪你”――那一句等同了默认不想带着她的真正的虚伪之语。 君黎已吸了口气,神色变成平日的温然。“刺刺,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写了那信,答应了送你们去徽州了,除非是亲手将你们交到你爹手上,否则,我必也不会在那之前离开,你且放心,我可不想――可不想辜负你那般信任,到头来让你跟你爹‘对质’时,落了下风。” 他微微笑着,可刺刺却垂着头。“我只想你至少把伤养好。”她语声已经极为低落,便如再下去便低得看不见了。“你要是……要是往后真的不肯带我和二哥上路,我……总也只能回家去了。” 君黎有些不忍见她如此,可他却也只能硬起心肠,默认她的最后一次试探。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自己一人。他们的往来,只是偶然的相逢同行,可终究是要离去,不会占据而成为他命运的一部分的――他无法也不敢想象那样与旁人要认真交织的人生,所以才要让离别早些成为确定。 远处传来沙沙的踩草声,想是无意正走近回来了。刺刺才忙用力吸一吸鼻子,提了神把信往君黎那里一推道:“你收起来吧,这事情先别告诉二哥了,反正爹暂时还不来。” 她说完,忙忙地往屋外一钻去迎无意,沈凤鸣望着她背影已经叹了一口,道:“我早上说什么来着?” 君黎没有回答,沈凤鸣便有不忿。“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道士,你不会还要跟我说她对你没意思吧?你装聋作哑也没用,一样还是要伤人的心!” 说着已听见刺刺在外面道:“二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快来帮我!”远远只见她把无意往屋后推去了,想是不想他又和沈凤鸣打了照面。沈凤鸣也会了意,站起道:“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回去了。”转身便要走。 “凤鸣!”君黎才哑哑然叫住他。 “怎么?”沈凤鸣回头,被遮挡住的光线里只见君黎脸色苍白得像是薄纸,整个人甚至有种在瑟瑟发抖之感。他心头一紧,忙上前道:“莫是伤势又发作了?” “刺刺她……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得,她一定不会有那种意思的,对么?”君黎像是失了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双眼睛,只是无望地看着他。 沈凤鸣一怔。君黎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自己方才说的那些,他像是一句也没听见。可那无望的眼神――明明白白地透露了他的心虚。 既不是伤势发作,他心里便放下些。“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带了些愠,“问你自己!” “我不知道。”君黎眼神游移开去,四散着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正如那颗心也不知该如何放了。“我很怕……”到最后,也只是虚无缥缈地汇成了这样三个忽闪不定的字。 这三个字让沈凤鸣忽然若有所觉。“你不会是……”他也像是镇定了一下心神,才问道:“比‘那时候’还怕?” 君黎目光转回来,看着他,点点头。 他知道他说的“那时候”――那是在头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女子对自己倾心的时候。他也曾害怕过,无措过,可那时候的心还是澄明的。 可今日呢?今日的心不是应该更加澄明吗――在看透一切之后,在分明下定了决心之后。怎么无端端会因那小姑娘一席半通不通的解释而深感恐惧? 沈凤鸣也像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道士……”他喃喃地道,“你……你真的动心了?” “我没有……”君黎无力地说着,无力得自己也不相信,抱膝而坐的样子,如同世上最无助的剪影。“我只是希望……她也没有。” 可沈凤鸣没有给他这个答案。他知道君黎已欺骗不了自己,所以要叫住自己,让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来欺骗。可是他不愿意这样纵容他的自欺。 “我没办法帮你。”他也说得有些艰涩,因为他多少理解君黎心中的痛苦。可毕竟他自己却不是这样的人,不上前大骂他怯懦虚伪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再说出违心之语来。 他还是弃下他一个人,走了。君黎坐着。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自作多情了――因为刺刺可没提到半句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刺刺说话时那掩饰不住的高兴明媚,和因自己那一句冷淡的话语而忽然一瞬间整个晦暗下去的感觉,挥之不去――就算,他甚至几乎没怎么抬头看她。 他原已经能够不着痕迹地隐藏自己对她的心思浮动,一如他一直游刃有余地化解着另一个女子对自己的相思。可原来那是因为那一切心情的异动都是得不到回应的――都不过是石沉大海,聊作寄托的。而若竟然有应,却原来是这样激荡难平! 他怕这样忽如其来的回声。他也知自己失措之下装作冷淡的样子定怯懦得丑陋无比,可他――不是早就知道自己那令人痛恨的胆怯了吗? 但那堵住喉头的一口热血又是什么呢?昨天夜里那一口想呕却都不敢呕出的浊血正是一直被自己强压下去的心中激荡,如今又这样甜腥甜腥地升到喉口。他好想一吐为快,可是吐出来便会好了吗? 不知为何,他心里此时想起的却是去年与凌厉分别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以为刻意不与旁人亲近,便不会遭受失去的痛苦吗?” 他曾觉得可笑,因为若不曾亲近相与,也便不算得到,遑论失去。却原来――那感觉如同指缝渗沙,依稀觉得得到了些什么,却又确实从未得到;忽忽手中已空,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抓住任何东西,终究还是怅然若失。 一七五坡上之变 他望向门外,那个阴沉下来的下午。我要那些答案干什么呢?刺刺对我究竟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意,这又重要吗?难道我还是不死心――难道我还想着若她也有那么一丝同样的心思,我便要违抗这命运,要与这上天赌一赌吗? 他自嘲摇头,在心里说着不可能,可却无可救药地想到一件事。 ――他想看一眼刺刺的命运。就算不为了自己,他也忽然那般想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前路,又会是什么样。 可――他从不知道刺刺的生辰。刚刚变得这般疏远,又要如何不着痕迹地去问她?他忧虑着,喉口的浊血愈翻愈烈,将他整颗心都压得难过起来。未愈的内伤还在侵蚀他的身体,自背后至胸前那被葛川掌力伤到之处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可头脑却清醒着,电般想起另外一个可能。他定一定神,也咬一咬牙,虽然知道此举卑鄙,还是提声喊出了口。 他喊的是:“无意!” ――她的孪生哥哥。 无意正被刺刺堵在屋后看捣出的药汁,可采药是个累差事,他还想着略作休息,忽听君黎喊他,心中倒是一喜,道:“君黎哥叫我,我进屋去啦!” 刺刺知道沈凤鸣大概已经走了,也不拦着了他,一起跟了过来,见君黎脸色苍白,口唇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未吐半语。 “君黎哥找我?”无意还没发现不妥,兴冲冲地进屋。 君黎脸上带着往日的笑意,道:“嗯,我早上不是说,要帮你算一算心上人的下落么?后来你却出去了。刚听见你回来,我想着……现在正好无事……” 无意喜道:“你要帮我算啦?那好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君黎转向刺刺笑道:“我帮无意算算――呃,你要一起听吗?” “不用了。”刺刺垂着头说完,转身便又走了。 君黎也料得到她会转身走的,可就算不当着她的面,毕竟是要欺骗无意,心头只是猛跳着,紧张得去拿纸笔的手都有些不稳。自来师父都说,不要仗着自己懂了些推算,就偷看他人运命前途,他一直谨记在心,也由是深知自己在做的是件甚至可称无耻之事。可此刻却竟如着了魔般,一张脸这么自然地微笑着,已经要无意把八字说出来。 无意咦了一声。“要我的八字吗,不是千杉的?” “我先看看你姻缘。”君黎扯着谎。 无意笑起来,道:“好啊。――她的八字,我还不知道呢。” 他据实以告,君黎一一记下,只是听到时辰的时候犹豫了下:“卯时将尽?” “嗯。”无意紧张道,“有什么不妥?” “没有。”君黎摇摇头,口中看似随意问了句:“你是卯时末了,那刺刺不会被挤去辰时了吧?” “哦,那是啊,她就比我晚了一刻,就是辰时了。”无意笑道。 君黎也陪着笑。“好,我看看。” 可那提笔的手终于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连无意都觉出些不对来,小心道:“君黎哥,你没事吧?”抬眼才终于觉得他脸色惨淡,慌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内伤不舒服?” 君黎咬紧牙关摇摇头,可就连这摇头也有些晕眩。他仔仔细细地排起了刺刺的八字――是刺刺的,不是无意的,反正无意也看不明白。 无意见他盯着面前那一些自己看不懂的记录与符号,久久地发着愣――他有些不祥的预感,便道:“怎么样君黎哥,莫非……我姻缘很不好么?” 君黎却没有理睬他。他已经没有这个余力。无意看见他擦了一擦眼睛,像是看不清楚般。他愈发有点慌,“君黎哥,你是不是累了――若不舒服就别看了,休息一下再说。” 才听见君黎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看不清……” “看不清?”无意忙道:“那是真的累了,快休息吧……” 可君黎还在喃喃,如同失了心般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看不清……” 他忽然闭上眼睛,那一口浊血再也忍抑不住,从咽喉满溢而出,扑在纸上,也扑在他胸口衣衫。无意大惊失色,鹊溃骸熬韪纾北闳シ鏊K灰丫∫∮梗硖迦硐吕矗咳胛抟獗壑小 “君黎哥,看不清就不要勉强看了,我不看也不要紧的啊!”无意拼命安慰他,差点要哭了出来,忙喊道:“刺刺,你快来啊!” 君黎睁着双目,直到刺刺闻声而至,那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然才苦笑起来。 “我怎么忘了……”他喃喃地道。“我怎么忘了……” 在终于闭上眼睛之前,他只对她说了这一句话。 ――我怎么忘了,师父明明说得那么清楚,那个你最关心的人,是算不得,看不清的啊。 -------------- 苦了无意,他只道真是自己将君黎逼至伤势复发而晕倒,自责不已,寝食不思,守在边上,动也不敢动。 刺刺也守着,却有点精神恍惚。她自有自己的直觉,可又有些不明白。 君黎伤势还算稳定,不稳定的只是情绪。他在昏昏沉沉中一直挣扎着想醒――这源于他依稀知道自己在梦里对于时间的感觉总是错误,而刺刺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来了。他可不希望自己是这么难堪地面对。他不想睡去的。 这种不安的辗转反侧让刺刺无法看下去。她伸出手来,在无意反应过来之前,已拂中君黎数处穴道。 “刺刺?”无意抬头,不明所以。 “让他睡得安稳一些吧。”刺刺只是轻轻叹着。“他心里记挂的事情……太多了。” 他总算熟睡了,他们却又一夜未眠。刺刺在天刚放亮的时候,提了无意采药的竹篓出了门。 药其实尽够了,她只是还没消化了昨日的不高兴,不想闷在那间小小的草屋。今日天色青青,还不太热,风很是舒服,她往坡顶方向肆意走着,走了一会儿,见那太阳露出了一小半来,心情就已轻快了一大半。 不管怎么说,被人嫌弃了,终归是不愉快的;可缓过劲来想,自己这个君黎哥,又不是第一次用这种伎俩了。上回自己目送他离去,难过得大哭特哭,可现在一想他那时的表现其实漏洞百出;这回――她若要烦闷,也该烦闷怎样再去戳穿他话里那拙劣演技才是。 她一边轻轻哼了一声,一边挑一些草拔了往竹篓里放――不是草药,只是草而已。装到半满,她提了到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坐下,算计着这一回要结一个什么样的手环。 待我回去,你也应该醒了吧?见我不在,不知你可会有些担心么?她在心里想着,莫名也有些窃窃的期待,令自己发笑。 做了半个环,余光才忽然瞥到边上矮树丛里有些异色,她吓了一跳――那该是个人吧?离自己那么近,怎么自己竟无所觉――她慌忙一跳而起,退后道:“是谁?” 树丛后果然出来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身白色衣裳松松垮垮,原是睡觉时的里衬,竟无披了外衣,显得他有些低琐,也就只有一张脸上皱皱的笑还算和蔼,稍许卸掉刺刺的害怕。 可她还是觉得此人有些怪异,只好朝他礼节性地笑一笑,便待离开。男子却已笑道:“小姑娘莫怕,伯伯没恶意的。” 刺刺听他这一句话,反愈发觉出他不怀好意。她自来惹人喜欢,一路遇到搭讪的情形也不在少了,可总是善意居多,还真鲜少遇到这般情形,不无紧张道:“伯伯,我有事,先走了。”携了那竹篓便退。 可那男子身法好快,倏忽已经拦住她去路,仍然露着和蔼的笑,只道:“姑娘莫慌呀,伯伯是看你一个人,想你是不是有甚心事――说出来伯伯看看能不能帮你?” 刺刺见他身法,心中已凛,知道遇了会家子,反手暗握腰间剑柄,面上还是笑道:“不用了,我哥哥还在等我,先告辞了。”见那人抬了手臂还待来拦,她剑已拔出少许,口中道:“前辈,你再不让路,休怪我不……” 话音未落,她忽觉浑身都是一紧,动作已如被绳索紧缚般受制,那拔剑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根本无法再移动半分。面前的男子双目看着她,便如透过了她的眼睛看入了她的心,将她一切行动都轻易控制。 他还是笑着,笑着上前,手臂贴上了已经僵硬的刺刺的腰肢,将她身体一抱而起。 “想不到在这样地方,竟有这么讨人欢喜的小姑娘。”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垂涎已不再掩饰。“不要怕,不要怕,伯伯最喜欢你这样的丫头了……” 刺刺的左手还用力握着剑柄,可目光如被吸住,不得不这样看着他,“放……放了我。”她说得无力,连心力都像在失去,要这样屈从于他。身体一轻,他抱着她快步往山坡下走去。她不知他是谁,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不知他要做什么。太阳已完全跳出了山头,在头顶一晃一晃,晃得花眼,晃得她好晕。手不知何时松开的,竹篓里的碎草渐渐漏出,撒了一地。 一七六坡上之变二 君黎在日头初升时醒过,身边的人,只是无意。见他醒来,单无意高兴万分,简直要手舞足蹈,上前嘘寒问暖,唯恐漏了他的半点吩咐。 可他偏有点失落,只随意应了两句,闭目又昏睡过去。可惜再次醒来,身边的人,还是无意。 这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这次总算是真醒了,忽然坐起,才道:“刺刺呢?” ――逐雪意所到之境,完全没有她的气息。 “刺刺啊,一早就出去采草药了,换我陪君黎哥。”无意道。“今天精神还好吗?别要多用神了,我去拿药来。” 君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日,头还是有点疼。环顾四周,那欲待窥视刺刺命运铺下的纸还在,可所有的字迹,都被那一口忽然涌出口腔的血鞯煤锖俊 无意端来汤药给他,他也不拒绝,接了过来,自己苦苦喝下。放下手来,才觉得腕上有点痒,抬右手去摸,只摸到左袖子里尽是碎叶。 他忙掀开袖子。那还新鲜着的青青草环竟是不知何时断裂了,没了袖子遮挡,就此落了下来。无意见着,笑了一笑道:“她还说这次学得好了,可我看还不如以前的,还说什么护身符呢!” 君黎抬手拾起,却只能拾起几条互相松松缠绕着的草茎了。“大概是我睡着时没注意,压坏了吧。”他试图解释着。 “谁说的,我这个今儿早上也坏了。”无意掀开袖子给他瞧。“我可没睡觉!” 无意腕上的想是断裂发现得还算及时,被他自己勉勉强强补救了,还挂得住手腕。可被这一掀袖子,却偏偏也没救地断落下来,化成了没有形状的几缕草叶。 君黎心里无端端地一凉。触目是残败的护身草镯,和蒙上了血色的命运之画。那种极度强烈的预感再次笼罩上来,如同当日预感到夏铮的难。 他一骨碌爬起来。“无意,带我去找刺刺。” 无意疑惑,“刺刺该快回来了啊。” “我担心她。”君黎喉咙有点沙哑。 无意见他认真,不敢多言,只得惴惴不安地答应了。 如果还有什么能令君黎的心稍稍平静一些,那也就是他一贯相信刺刺能很好地照顾自己了。可再是相信她,在山坡之上见到那半个未完成的草环时,他还能保持什么样的冷静? 草环被遗弃在一片青草丛中,若不细看还真的错过了。他拾起来。它是新编织的,新得那么嫩,就如汁水都能随时被掐出,恰如少女那娇嫩的肤。可怎么才一半,就被弃下了?他心中狂跳,举目四顾――已看见了不远处的竹篓。无意也已经发现,上前两步,将竹篓抄起。 “是我的……”他的脸上也已掩饰不住焦急之色。“刺刺她……她人到哪去了!” 他说着便往山上跑。“我们分头找找吧,我去山上。”他喊着。 君黎早一把将他拉过。“别乱走了,你道我为什么要你一起出来的?”他斥道,“跟着我别走远!” 这般仔细一看,竹篓附近的草地上原来早已覆了层无根的碎草叶;顺着往前,更是零零散散,洒了一路。 若刺刺是被人制住了,可以想象得到那竹篓倾斜,一路洒下草来的情状,而后,竹篓脱身而落――君黎想着已经回身,目光望向另一边。 ――那么,她该是去往那个方向了。可春日的鲜草真的太过生机勃勃,分明有人踩过的草地上,竟连脚印都已被生长之势快速顶去,完全消失不见,举目而望,也看不见半个旁人,只有风吹过那沿坡而生的矮小树丛,发出暧昧的哗啦啦声。 他压抑着心里的忧急如焚,沿着自己判断的方向疾步而行,转过山坡,到了背阳一面――目中忽然如被什么刺痛,他已觉出端倪――在那刷刷而动的一色青草之上,竟有隐隐约约的红! 这点点的红不是娇艳的鲜血又是什么?他咬唇忍住心头的慌,俯身伸指拈了一拈。血还有三分流动,显然距离它们被滴下,还没有太久。 无意费了劲才追得上他,遥遥却已经看见他面色又变得昨日那般苍白,实恐他又似昨日那般忽然倒下,赶上道:“君黎哥……”才来得及吐了这三个字,忽也看见那点点鲜血,吸了口冷气,脸色也惨白起来。 君黎却又站起,一握剑,“跟我来。” 无意慌忙跟上。走几步路,又见点点鲜血――这时断时续的血迹蜿蜿蜒蜒着,直到远远能看到坡下矮树丛后,有又一间小小的草屋。 那草屋从外表看比他们暂住的这间更破烂。这些屋子都是往年打仗时后方运输之人给自己建的临时避雨居所,如今兵祸早消,青草翠树仍在,偶尔有这一两间没倒的屋子,便成了过路人暂栖之地。 “刺刺定在那里!”无意激动起来,强自压了声音喊了句,便猫着腰上前。 君黎这次没拦他,也跟在无意身后往前蹑去。距离那小屋已不到百步之距,忽然却见屋门一开。君黎惊了一惊,一手抓了无意后领将他往地上一按要伏下身,可这动作在见到跑出来的人时,却停住了。 无意也觉被他忽然一抓,然后那手却松去了。他已经看见跑出来的人,喜得大声喊道:“刺刺!” 那跑出来的窈然少女,不是刺刺又是谁! 刺刺发笄已落,头发披散着,那一张面孔闻声转来,分明紧张慌怕未消,见是他们,那表情一时竟变得忧喜交具,脚步顿停。无意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忽见那屋里又冲出来一个人,一身白色不整的里衣,显得亵气十足,可一只手却按着自己颈后,面上不无气急败坏,怒道:“小贱人,你休想跑!” 刺刺原或足以跑得更远些,如今却又担心君黎和无意,这般一转身,与那人不自觉目光隐约相触,只觉心神又要有些幻惑不清,正欲说什么,忽然一个身形横生而出,倏然往自己身前一挡,那幻惑之力顿消,她惊了一下,已看清正是君黎。 她忙道:“君黎哥,这人厉害,我们快走!” 君黎却脚步已住,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却也奇怪,那追出来的怪人见到他,脚步竟也停了。 “小子,是你!”刺刺听见他说话的口气,不无带着些忌惮。 君黎声音沉下。“谢峰德,你还敢在这里露头,看来那日容你脱逃,是太过留情了?”他长剑已拔,先显了要战之姿。 那剑是刺刺没见过的猩红之色,伴随着他身体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冷意,让原本她开口要说的话都尽数被她自己吞下。无意也不自觉闪到君黎身后,不无紧张地注意着两个人的对峙眈眈。 这四五十岁的男子正是那日退却的谢峰德。他那天与君黎战至内力枯竭而退,虽功底深厚,不日内力已复,但想那天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亦记得君黎几乎不受他“阴阳易位”半分影响,如今若要再战,对方三人,自己恐怕愈发讨不了好。他可不知君黎其实暗受了其害,更不知他此刻重伤在身,见他沉着而立,切齿道:“小子又坏我好事,给我等着!”仍是一手捂了自己后颈,几跃已逝。 君黎见他当真忌惮而退,心内一口气松了,那持剑的手也便垂了下来,身体摇晃着,一口压抑已久的紧张甜腥再次涌出口腔。刺刺和无意忙一边一个将他一扶,齐声慌道:“君黎哥!” “我不要紧。”君黎站稳身形,转头看刺刺。“你没事吧?” “没事呀。”刺刺那头从他肩旁探出,见他还好,竟然嘻嘻笑起来,“君黎哥,你方才好威风啊,啥时候变得这么威风的?” 她竟好像已经忘了昨日的龃龉,说得轻快高兴,以至君黎反而一阵语塞,抽回手来,要将剑还入鞘中。无意已经不无后怕地道:“你还说,要不是君黎哥坚持要出来找你,你落在那人手里怎么办才好!一看他样子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谁说,我已经逃出来了呀。”刺刺还是笑着,“我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欺负了。” 却见君黎忽然抬起手――那手掌上,竟殷殷都是血迹。他自己看着也吃了一惊,倏然转头去看刺刺――因为那手,正是她方才扶着的。 刺刺没及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把捏起了手来,袖子垂落,露出莹白的小臂――这莹白之上,此刻却分明斜斜淌了好几道血口,宛似美玉流赤,便算只是这么一看,都要不由痛惜。 “你……怎弄成这样?”君黎既惊且怜,忙将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看,果然腕上一样都有数道口子。饶是伤口不深,可却显是新伤远未愈合,鲜血还在汩汩渗出。 “是他弄的?”君黎口气已沉。 “不是啦。”刺刺被他发现,只得讪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割破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回去让二哥给我上点药就好啦。” “我先给你包扎下。”一边无意也是心痛,早已抢先撕下自己袖子来,拭了她血迹,将她伤口缠起。“你怎这么不小心,自己都会割伤了?”他已忍不住问。 刺刺才嘟着嘴道:“别提了,爹送我的那支剑,都掉在他那里了。” 一七七坡上之变三 她才将来龙去脉说来。原来谢峰德横抱了她径向这草屋而来的时候,她神智逐渐迷糊,连那先前握着剑柄的手,也不知不觉垂落了。可那剑已被她反手拔出一半,半悬在腰间,手臂这般一垂落,行走晃动间被半出鞘的锋刃割出了好几道伤口来,那青草间的滴滴鲜血,便是由此而来了。 她觉出痛意,反而渐渐清醒。这一下她才彻底明白自己处境,可知道此人武功高出自己甚多,被他这样抱着,她也不敢便挣扎呼救,倏然已被他掳进了小屋。她听见这人浊重而不均的呼吸,愈发害怕,面上装作昏沉,心里只是焦急万分,想着要怎样方可逃脱。 可这谢峰德却也奇怪,虽然呼吸急促,好似迫不及待,可将刺刺放下,却偏又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搓着手掌,不知在想什么。她眯缝眼偷偷看他,忽见他呼哧着气便凑来,吓得便要翻身而躲,却听谢峰德凑近叫道:“小姑娘,快醒醒!” 她不知他是何意思,可这么近的距离,她料想自己装晕也多半装不成,只得假装迷迷糊糊醒来。谢峰德一见她睁眼,面上就露出喜色来,伸手便要撕扯她的衣服。刺刺一慌,佯装又要晕去,口中只假意道:“伯伯,我要喝水。” 谢峰德还真的去给她倒水喝,可刺刺自然是不敢真喝了他给的水的,假意咳嗽着,都吐了出来。 刺刺说到这里时,有些局促,道:“我心里慌,说喝水也只是想拖延时间,后来又见角落里有副棋子,就说跟他下棋――总之啊,我都快要把屋里有的东西都让他拿了个遍了。” “这老色鬼,还真的听你的话?”无意嫌恶道。 “反正他若不想拿,我就装作不高兴要晕倒。他似乎很怕我晕过去――可拿是都拿了,也只是到面前放着,随意玩了会儿,他还是想对我动手,亏得我找到机会,骗他去地上捡东西,趁他低头用发笄对他后颈穴道扎了一下,就跑出来了。那一下应该不轻,我就只怕他又使出妖法来,让我跑不掉就糟了,否则,我还没那么轻易饶过了他!” “是啊,别让我再见着他!”无意也嚷着,“否则,定拧了他的脖子!” 刺刺听君黎不语,却偷眼瞧了瞧他,见他目光有些游移,不觉道:“君黎哥,你在想什么?” 君黎回过头来,见无意已经给她包扎好,便顺手将她袖子覆下。“我在想――你们两个今日回去之后,谁也不准再单独出来!”他口气不无严厉,“往后再见到这个人,谁都不准擅自动手――知道了么!” “又耍威风啊?”刺刺瞪他一眼。 君黎无奈。“好了,先回去。” “那个人――你认识吗?”刺刺神色转为认真,“他那个妖术好厉害,被他瞧一眼,我就觉得头晕眼花,动都不能动。可他怎么却好像怕你?” “你不知道道士专破妖法的吗?”无意已经笑道,“他一见君黎哥,就吓得逃跑了!” 刺刺却还是那般专注地看着君黎,以至于他原本想跟着无意的说法笑笑过去,也是不行,只得道:“他叫谢峰德,前些日子曾与黑竹会人一起在途中拦截过夏大人。他那功夫不是妖术,是需深厚内功才可这般收放自如的惑术,擅长控制人心神,若不小心极易着道。” 刺刺若有所思,眼神往无意那里瞟了瞟,又移了开去。君黎已见,知她或许想起了自己对她形容过的娄千杉,也不由自主地看了无意一眼,默然不语。 沈凤鸣还不曾告诉他,娄千杉便曾受过这见色起意的谢峰德之害,否则君黎当可猜得出来,这谢峰德大约一贯喜好十几岁的少女,刺刺被他盯上也决计不是偶然;也必会知道,以他手段的残忍,断不会轻易放过三人。 不过他至少也看得出,发笄的那一下远没有刺刺所说的那般“不轻”。她终究下不了多重的手,而谢峰德心法护体,看他方才的样子,大概也不过一时疼痛,若不是忌惮自己,刺刺能不能顺利逃脱,还真是未知。 他这颗心还在起起落落的,不敢完全放下,一阵阵后怕涌上,想着自己怎么竟让她落了单。可纵然不落单,如今自己重伤之身,若真对敌这样高手,那是没有胜算的――别说谢峰德了,就算是武功差了一截的葛川现在出现,自己都未见得能将他击退。他此刻真心希望刺刺的父亲能快点出现才好,否则―― 他犹豫着是否该改变主意,和他们一起避去梅州城。 刺刺失了父亲给的剑,又失了母亲给的发笄,回到小屋,还是郁郁不乐起来――昨日的不高兴倒是都抛却了。她挨到君黎身边,小心翼翼道:“君黎哥,你这把剑――哪里来的?借我玩玩好么?” “还要玩!”无意难得摆起哥哥的架势,“手伸出来,给你上药了!” 君黎也笑笑道:“你先上了药,我再借你。” “君黎哥,你别要纵着她。”无意道,“她从来剑不离身,这回看上你的剑了,借了说不定就不还了。” “是啊是啊。”刺刺不悦道,“怎不说我回头还要跟君黎哥借头上的笄呢!披头散发的,都难看死了。” “你要把自己弄成个道姑呀?”无意笑道,“一支发笄嘛,哥哥回头给你一支。” 刺刺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给‘心上人’买了一支的。先给我用用吧。” 无意没办法地道:“是啊,我就是说的那个。不过,你可别再弄丢了。” 君黎听两人言来语往轻快,心头才方放松一点,忽然神境之中又觉有什物闯入,他霍然立起,一支闯入的破空之锐已穿过偏窗,暴射向无意的额头。 无意两手都在给刺刺上药,猝而不及防,忽然那尖锐之物骤停,已被君黎三指捏在手中,赫然正是刺刺适才掷出去的发笄。 兄妹两个惊了阵冷汗出来,才及站起,茅屋已然着了火,竟是带火之箭已经根根射到,再不及一一去拦。三人忙往屋外避去,君黎心中已骇:这发笄表示着谢峰德去而复返,他莫非已发现我其实有伤在身?这也就罢了,那张弓长不是被擒了么,怎么又有火箭袭来? 屋外已闻谢峰德的声音哈哈大笑。“小妮子原来跟两个男人躲在这里――道士,今日我们不比心力,且看看你能躲得过我这劲弩么!” 君黎才见他手中举着一件奇异的机簧。刺刺已经“呀”了一声,道:“那东西,我在他屋子里见了的!原来却是弩!” 刺刺当时没识出来,原也不能怪她,因为那“弩”实在太不像弩了,只见一件形状怪异的铁器,还连着两根不知什么用的绳子。如今看来,他是当时退去,可心中极不甘心,回屋拿了这机簧弩,便追迹而来。 这弩――君黎看一眼,心里就是一惊――他认得出来,这该是黑竹会用作暗杀的机簧之一,也即是说,原本根本不是手持之物,该是架在隐秘之处,暗中袭击的,也因此才有长长的绳子――这么大的机簧,劲力可想而知,或许正是那日的奇屋夜袭本要用到却最终因为混战没用得成,被这谢峰德什么时候拆了下来,收为己用;而那火箭大约也是张弓长被擒之后遗下的,内里精钢之铸也不在少,在这劲弩上安了,虽然他没有张弓长那般练过的准星,但这弩的速度却足以将之弥补,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张弓长的弓箭对付起来都有些吃力的自己,对付这无眼的劲弩――若它没射准便罢,若真射中了,恐难逃活命。 可刺刺不知是不明此兵之残忍,还是觉得此事因己而起,甚或是认为君黎定非其敌,竟一抢君黎手上的逐血剑,欲待上前。 觉出君黎没松了手,刺刺一个回头急道:“君黎哥!”时已不待,她来不及多争执,忙回转头,人已上前:“前辈,你不要伤人,我们有话好……” 可这孤零零连件兵刃都没有的少女显得何等单薄,君黎哪容她多站这险地,伸臂一把抱过推给无意道:“你们两个去屋后面!” 偏连无意都不肯退,拔刀道:“怕他什么?我们一起上!” 森森箭尖已经朝着三人,谢峰德阴恻恻道:“一起上?好啊,倒看看是你们先近了我身,还是这弩箭先穿透了你们!” 被这样机簧指着,再是什么人都会害怕。无意也知他说得不假,脚步一停站着未敢便动,只道:“好卑鄙!” 君黎与张弓长斗过,知道唯一之途便是尽速靠近对方,毁了他这件兵器。可如今自己的身体,怕是提不起那般快的身法了。若谢峰德仅仅是恨那日几近落败之辱,倒还可舍自己一人性命,免累无辜之人;可如今深知若自己束手就缚,刺刺就要落入他手,反倒不能行这一途了。 天空忽然变得阴郁,像是几日来的好天气终究也有走到尽头之时。太过温暖的春日倏然消退,仿佛预示着一场变化的来临。 “我们与他,没得斗。”君黎终于极低极低地说着一句实话。“不要逞能,一会儿听我发令,一起退去屋后,借掩护尽速逃跑――身形压低些,那弩箭或许未必会射中。” 对面谢峰德已经看着刺刺道:“小姑娘,再给你次机会,你若肯过来,我自不会伤你。陪伯伯玩得开心了,我说不定连他们的命都饶了,你看怎么样?” 君黎只怕刺刺真会轻信他这般谎话,便待替她先开口,刺刺却已道:“你想得美!我大不了和他们一起死了,谁要陪你玩啊!” 谢峰德面色一变:“不识好歹!”机簧已动,只听君黎暴喝一声:“走!”三人各运轻功,向屋后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