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一卷 第一章 娇娇恨嫁浪荡儿 隋,大业十二年。 仲春之际,野花烂漫,沿途草茂树盛,雀隼翔空,李世民抬眼看去,马邑的郡治善阳已在望。 前不久,突厥犯塞,他的父亲李渊现正领兵,在这里和马邑太守王仁恭共同抵御。突厥入侵的兵马多,李渊、王仁恭的兵少,他担忧李渊的安全,故特赶来相助。 当然,他这次来,不仅是为这一个目的,他还怀带着另外一个更大的目的。 尽管已经入春,马邑边塞,傍晚的风依然带着如似刀锋的凉意。 然此凉意迎面吹来,掀动衣襟,却使李世民正觉合宜。 他回顾了下来路,宽阔的官道延伸向南边的山西腹地、辽阔的帝国中原。 今上大兴工程、两征高句丽,耗费民力、不恤百姓,如今中原各地已是群雄蜂起,反势如火,眼看大隋的天下岌岌将危,此正英雄奋起之际,他们李家关陇显贵,岂可不抓住这个机会? 他此次来,所怀带着的另一个更大的目的,便是欲劝说他的父亲李渊决不可於此时久困边塞,必须要想办法从马邑离开,及早换一个更好、更合适的职位,如此,才能不使良机流逝。 但是,李渊会肯接受他的劝说么? 所谓“知子莫如父”,却“知父亦莫如子”。对李渊的志向,作为儿子的李世民,自问之,还是有所了解的。因而对此,他倒是不甚担心。善阳城近在咫尺了,出入城中的汉、胡土著,或束髻布袍,或辫发左祍,牵马者有之,赶羊者有之,渐渐熙攘,李世民不再后顾,迎着如刀凉意的暮风,打马一鞭,在鲜衣怒马、携弓带刀的随骑们的扈从下,奔向城门。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时已暮深,边塞的夕阳将沉,而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李世民,今年才刚十七岁,浑身上下无处不焕发着青春的活力,驰马的英姿夺目,却像是一轮才升起不久的朝阳。 …… 自马邑向东南,过雁门郡,翻越太行山脉,再过河北诸郡,渡过黄河,总计行约千余里远,即大隋的东郡等河南诸郡地。 在李世民驰入善阳城的同时,东郡的卫南县,一户百姓的家中,有一个少女,年岁和李世民差不多,但一点儿没有李世民纵马壮志的昂扬,相反,她愁眉不展,噙着眼泪。 这少女年有十五六岁,长得娇娇小小,她盯着案上的剪刀,看了又看,好像是下定了决心,抹掉眼泪,将之拿起,朝着自己的脖子比了一比。剪刀还没碰到脖肉,森寒就刺激得她的脖颈上生起了一层的小疙瘩,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终究是没有勇气将剪刀刺入脖中。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她放下剪刀,换了铜镜在手。 可却怎么这般可人意的一个小美人儿,偏被阿耶、娘娘许给了李善道那个浪荡儿? 可是阿耶和娘娘已经答应了李家,并已收下了通婚书,接了聘礼,把她许定给了李善道。 这可该怎么办? 正自伤自怜的哭泣间,院子外头传来了几句人声。 她的父母都出门去了,家里现只有她。王娇娇本待不理会那唤门之人,奈何那人死劲,叫个不止,她只好止住哭声,擦干净了眼泪,对着铜镜又看了一看,还好哭的时间不长,眼尚未肿,便出了门,到院中,应声问道:“是谁?”眼睛是没肿,哭得嗓子略略哑了。 院外的那来人瓮声瓮气地答道:“王小娘子么?是小奴啊,丑奴。” 王娇娇立刻变了脸色。“丑奴”,名高丑奴,不是别人,正是那可恶的浪荡子李善道家中的一个大奴,素来最为李善道鹰犬的。她没好气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好请小娘子知,俺家二郎写了封信给你家翁,令小奴送来。” 王娇娇怔了下,说道:“什么信?” “小娘子把门打开,小奴把信给你。” 王娇娇厌屋及乌,连带着高丑奴她也讨厌,压根不想见,说道:“我阿耶、娘娘都不在家,你先回去吧,等我阿耶、娘娘回来了,你再来。” 院外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高丑奴是不是走了?王娇娇侧着耳朵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爱走不走!想在外头留着,便待着就是!王娇娇移开莲步,即往屋中回,打算接着再哭上会儿。 没给王娇娇同意或拒绝的机会,一封信从院门下的缝中被塞了进来。 王娇娇止住脚步,讶怪问道:“浪荡……,你家二郎今日就走?去哪里?” 高丑奴信塞进后,当时就离了王家院门,但还没走远,听到了王娇娇的疑问。 他渐远的回答声音透过院墙,传入到了王娇娇的耳中,只有两个字:“瓦岗。” “瓦岗?”王娇娇重复了一遍,吃惊说道,“他去那大贼窝作甚?难道他……?” 瓦岗是什么地方? 王娇娇虽小妇人,也是知道。 瓦岗是个强盗寨子的名号,卫南县西邻黄河,听说这瓦岗寨就在黄河对岸岸边的大伾山中。 往常倒也罢了,那大伾山亦只是座山罢了,而自数年前起,这个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人,便是韦城人翟让。 翟让本东郡法曹,坐事当斩,幸得狱吏黄君汉相救,遂成亡命,后来聚得了一干的壮士、轻侠,扯起了他的旗号,於今瓦岗已是远近有名的大贼巢。 王娇娇快步到院门边,拾起高丑奴塞进来的书信,她识得字,等不及她父母回来了,自打开来看。见那信中数行龙飞凤舞的字,——这字,王娇娇认得,是李善道的笔迹。 信里用词半文半白,大意略为:方今海内动荡,英雄用武之期。翟让啸聚瓦岗,招揽英杰,本县大豪徐世绩已往投之,他因此也决定前往投从。此往一投,若能成事,自然不提,如若事不能成,或恐牵累王家,故先请把与王娇娇的婚事取消。 却原来是一封解除与王娇娇婚约的信! 看罢此信,王娇娇呆立多时,喃喃说道:“这浪荡儿,真竟是要去投翟让为贼!” 一时间,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有因李善道主动解除与她婚约的意外惊喜,只觉连日来的偌大压力和不愿尽皆得释,一身轻松,可是好像又有一点说不来的失落之感。 怎会有失落之感? 王娇娇自己也觉得奇怪。想不明白,她干脆也就不再想。复又看了一遍这封信,她落目在“英雄用武之期”这句话上,啐了口,说道:“谁不谁,都能称英雄了?不过他怕成了贼后,连累我家,尚算有点良心!”拿着信,自回屋去,高高兴兴的等她父母回家。 却说高丑奴,离了王家,赶回李家。 刚进李家院门,就碰见了一个正往外走的年轻人,可不就是李善道! 高丑奴行礼说道:“二郎,信送过去了。” 李善道头裹着个软脚幞头,穿着件白色的圆领长衫,腰围蹀躞带,杂七杂八地挂着些物事,配着柄刀,脚上一双短皮靴,瞧其身材、打扮,有些勇武的意思,再看相貌,浓眉大眼,倒亦不丑。听了高丑奴的禀报,李善道问道:“王翁怎么说的?” “丑奴,你实话告诉我,老子在县里的名声是不是很坏?” 高丑奴说道:“这……,二郎在县里……”抓耳挠腮,吞吞吐吐。 说完,他问高丑奴:“丑奴,你刚要说什么?” “不太一样么?”李善道打个哈哈,摸了摸颔下的短髭,没有接住高丑奴的话再往下说,张了下天色,岔开了话题,说道,“丑奴,你回来的刚好,你再晚回来会儿,就得出城追我了。” 高丑奴个大心实,是个没心眼的,果然就被吸引开了注意力,说道:“二郎,这就出发?” 李善道说道:“秦三他们已在城外等咱了,不好让他们多等,再说了,我也没啥收拾的。”拍了拍腰上佩着的刀,说道,“携此一刀……”,点了点人高马大的高丑奴,笑道,“加上丑奴你,便即够了!走吧,咱这就出发!”说着,迈开大步,接着刚才的步子,向院外走去。 两三个奴婢和高丑奴一道随在他的身后,牵着一匹马,跟着出了院子。 李善道吩咐送他出门的这两三个奴婢,说道:“候大郎到家,与他说,我已上瓦岗,叫他无须为我忧虑。” “大郎”,是李善道的哥哥,名叫李善仁。这个李善仁的性子与李善道大相径庭,本本分分。——王家的这门婚事,便是李善仁给李善道定下的。李善道之所以今天临暮远行,正是为趁李善仁下午去了田里察看的机会,好才能脱身离家,投奔瓦岗。 那两三个奴婢面面相觑,有心进劝李善道不要偷偷地背着李善仁去投瓦岗,可知李善道素来霸道,怕乱进劝的话,李善道恼将上来,再揍他们一顿,於是无人敢言,都诺诺应命而已。 暮色越发深沉,趁城门还没关闭,李善道带着高丑奴出了卫南县城。 城南数里处,溪外田边,十来个青壮的汉子正坐着玩耍。望见李善道骑马来至,这十余人忙赶上相迎。他们的个头虽高低不同,年龄有长少之别,然俱强健,都带着草莽之气。 迎到李善道马前近处,众人叉手礼之,皆道:“二郎到了!” “人齐了?” 最年长的一人答道:“共计十三人,一个不少,全都齐了,只等二郎到,便可启程。” ——答话此人,即是秦三。 李善道把手一挥,豪气地说道:“老子已经到了,那还等什么?诸位大兄,走吧!” 於是,李善道一声令下,这十三人和高丑奴混作一队,都随於李善道的马后,徒步跟从,一干人乃南向而去。 卫南县西邻黄河,瓦岗寨所在的大伾山,就在黄河西岸的边上,过了黄河就是大伾山,离卫南县城挺近,只百十里远。行路一日多,李善道等已到瓦岗寨外。 第一卷 第二章 君汉笑夸有情人 严格说来,翟让最早的聚众所在,不是在大伾山,是在卫南县南韦城境内一个叫“瓦岗乡”的地方。那瓦岗乡是个多沼泽的所在,沙丘起伏,树木丛生,芦苇遍野,人烟稀少,亦是个便於藏身之处,但毕竟地方不是很大,遂在部曲越来越多之后,翟让领众进了大伾山。 黄河在大伾山的东麓流过。 河间两座岛,一名紫金,一名凤凰。这两座岛本是小山,后来黄河改道,流到了这里,山乃成了岛。两座岛与西岸的大伾山山脚和黄河东岸之间,除舟楫来往,另有浮桥贯通。 李善道等就是经浮桥过的黄河,上的大伾山。 又在大伾山的西南边,环布着童山、白祀山、善化山等山。 是乃东为大河,西南群山,大道朝天,北至黎阳,东入东郡,西为永济渠,南瞰通济渠,出如猛虎下山,四通八达;退据黄河天险,一夫当关。只从地势而言,此山诚然是一个适合盗贼藏身之所,与离此山约二三百里远,位处此山东边,而在后世鼎鼎有名的梁山泊差可相比。 翟让於起事前是东郡的法曹,主的是刑法之事,平日打交道最多的正是东郡的强豪、轻侠和盗贼们,——若把瓦岗比作梁山泊的话,翟让其人,与宋江也有几分相似,在这些轻侠、盗贼中他素负盛名。自他起事至今,已有三四年,这三四年间,不断的有东郡、乃至外郡的豪杰、少年们或因受过他旧恩之故,或因是慕名之故而前来投他,其帐下部曲现已有上万之多。 部曲既多,寨内寨外的防御也就森严。 河道上、山脚下和通往寨门的山道上都有翟让的部曲巡逻,以及设卡把守。 却这李善道,要非是因持有徐世绩家的书信,他还真是难以进山! 但饶是如此,拿的有徐家的家书,到了寨门外后,李善道还是等了会儿,才见寨门打开。 七八条跨刀的壮汉簇拥着一个长大的锦衣汉子,从寨门内转出。 到了李善道等前,这个锦衣汉子打量了下李善道,操着东郡方言,说道:“你来给徐大郎送家书的?” 李善道抛下缰绳,行礼说道:“是,在下李善道,卫南县人,与徐大郎自幼相识,俺们是乡里人。”察此锦衣汉子形貌,见他行立带风,衣饰华丽,连刀鞘上都镶金嵌玉,料必是寨中的头领之一,便客客气气地问道,“足下龙虎之姿,相貌绝俗,想定是寨中的大头领了?” 这人得了奉承,露出了点笑,摸着肚子,说道:“大头领不敢当,翟公使唤俺守门罢了。” 从他在侧的一人说道:“这位便是黄公,尊讳上君下汉,你等汉子,还不速速见礼。” 倒是巧了,这人就是救了翟让出牢狱的黄君汉。 翟让逃出牢狱,落草瓦岗后,黄君汉因私自放走了他,在郡中无法安身,便也来了瓦岗。 他对翟让有救命之恩,交情不同寻常,翟让视他为心腹,将镇守寨门的重任交与了他来负责。 李善道再次见礼,语气佩服地说道:“早闻黄公大名,如雷贯耳!黄公不顾性命,救脱了翟公,义薄云天,实是我辈榜样!不敢瞒公,我早就渴思能一睹公之风采!今日相见,盛名之下无虚士。”招呼高丑奴等,令道,“你们不也早都渴睹黄公风采了么?黄公在此,还不快些行礼?”端端正正的带头叉手为礼,高丑奴等齐声应诺,哗啦啦的亦都行礼不迭。 黄君汉叫他起身,瞧了瞧高丑奴等,说道:“你来给徐大郎送封家书,怎就带了这么多人伴当?”笑道,“怎么?难不成卫南地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劫徐大郎的家书?” 这场面,黄君汉见得多了,他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俺们寨子,不是寻常谁人都能投得的,非是重义气的好朋友,名声响的英雄汉,等闲俺寨里都不要!不过,你既是徐大郎的县里人,你这黑脸的伴当又甚雄壮,今你欲投从我寨,也不是不可。翟公最信用徐大郎,你只需得了徐大郎的允可,就可入伙了。”把李善道刚才呈入寨中的徐世绩家的家书还给了他,说道,“你先进寨,去见徐大郎吧。”顿了下,又道,“你带来的这些人,暂还不可进寨。” 他的视线在高丑奴的身上留了一留,又赞了句,“好个雄壮的黑脸汉!”——随李善道来的这十数人都很结实矫健,如李善道所夸,确是都可称“壮士”,然高丑奴身高体雄,长近七尺,用后世度量,一米九多、两米的身高了,纵在其间,亦是鹤立鸡群。 这是情理中事,怎可能因一封家书,就放一群“不明来历”的汉子进寨?此在李善道的料中,他忙应诺,但没有立即就进寨,踌躇稍顷,陪笑说道:“在下初来,不知徐大郎的居处在哪里?尚敢劳请黄公派上一人,为我引个道路?”掏出两三个金豆,恭恭敬敬地奉与黄君汉。 名“夜义”此人姓张,是黄君汉的亲信,唱了个诺,便待黄君汉等回到寨中,又等李善道嘱咐完了高丑奴等人在此等待后,带着李善道亦进了寨里。 瓦岗寨的寨门有两处,一在北,一在南。 主寨门在南,李善道等来的便是这个主寨门。 寨里的主体建筑,如大部分喽啰住的“军营”、家属们住的“老营”、校场、仓储等多在山顶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和南、东、西三面的山坡、山谷中。 翟让、徐世绩等寨中重要头领们的住处则多在山的北坡。 沿着藤蔓、树叶掩映下的蜿蜒山路,张夜义前边带路,两人上到山顶,然后转下向山北坡。 上到山顶的时候,李善道四下望了望。 越过一片杂木,见远处高地上耸立着一个石亭,亭甚大,旁侧竖立着一面黄色的大旗。旗上有字,但隔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字,也不知写的是不是“替天行道”。 亭的周围俱是被清理出来的开阔空地,於其上,或依山壁搭建,或平地而起,建了许许多多的屋舍、窝棚,——以窝棚为多,屋舍为少,乍一望之,屋舍、窝棚连绵,不知是有多少。 又亦不知是有多少的汉子,这时正或坐或立,或三五成群的散在屋舍、窝棚间。 这些汉子,有的在饮酒,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斗鸡玩耍,有的在拈刀舞棒,比试武艺,亦有的在抛掷石锁,打熬力气,也有四仰八叉在晒太阳、捉虱子的,还有的推搡着衣衫破烂的不知什么男女,赶着他们往边上走,各种笑闹、叫骂的声响阵阵,一派粗野的氛围扑面而来。 那翟让的其余部曲是在何处? 李善道稍微一想,便即知晓。 他渡黄河时,有翟让的部曲在河上划船来往,进山时,在山脚亦见有翟让的部曲聚驻,还被他们盘问了一番。 则其余的部曲,应当是要么在各面的山脚驻扎,要么在东麓河中的那两座山岛中驻扎。 张夜义似是猜出了李善道的所思,一边前头引路,一边说道:“本山住的儿郎,只两三千,其余的或是在河中的岛上、西南边的山中,或是驻在山脚。你来时,没见山下的我寨人马么?” 原来不止是在河中的山岛中有驻扎,在西南边的群山里也有翟让的部曲! “见了,他们还盘问了我来作甚呢!” 徐世绩家豪富,他和他父亲仗义疏财,在郡中早有美名,其人又有谋略,慷慨豪爽,投入到翟让手下后,甚得翟让依仗,现在瓦岗寨中的地位十分重要。 李善道自称与徐世绩是总角之交,此来又是给徐世绩送家书的,张夜义因先敬了他几分,不把他当外人,乃呵呵地又笑着说道:“徐大郎说,俺们多东郡人,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好就近在东郡打劫,东南一二百里外的的荥阳郡、梁郡,地近汴水、通济渠,来往的商旅众多,正可剽掠,以供自资,因建议翟公不妨多遣儿郎往荥阳、梁郡,还有西边的永济渠沿路打劫。这当儿,除了山里、岛上驻的,还正有些儿郎在荥阳、梁郡,及那永济渠左近发财快活哩!” 抢劫的话说的轻松自然,好像天经地义! 今时之李善道,早非昔日的那个浪荡子,已然“脱胎换骨”,虽在决定来投瓦岗之前,已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这会儿听到张夜义这样的话,他还是不自禁的为之心头一颤。 决定来投瓦岗时,给自己预先做的那些心理建设做的再足,毕竟也仅只是心理建设。 现在不同了,是真的身在“贼巢”了! 且是一个拥众上万,尽管在后世甚有美名,号为义军,可於时下却还只是个专以打劫为务,以至其打劫范围远至几百里外的“大贼巢”! 就眼前的这位张夜义,笑呵呵的,对自己很是和气,可又岂知,他手上是不是沾过血?手下是不是有人命?当劫掠之时,他又会是何等模样?又适在山顶见到的那些个衣衫破烂、被推搡前行的男女,虽不知来处,有一点可以确定,必都是被掳到山上的人质、肉票! 李善道暗暗地咽下了口唾沫,再次提醒自己:“世道不同,当下非是后世的太平盛世,而是人命如草的乱世!要想活下去,这世道,我改变不了,……他妈的,就只能改变我自己!” 脏话,有时能自嘲,有时也能壮胆。 下到北坡,行之不远,参差筑在一块葱绿的大岩石边上的数座屋宅落入眼帘。 张夜义指之说道:“李郎君,岩下的那几座屋宅,就是徐大郎和寨中别的几位大头领的住处了。你稍等,俺去通报一声。” 李善道说道:“好,好,劳你通报。” 张夜义健步如飞,到了那几座屋宅外头。 几座屋宅之间,各有篱笆墙相隔。在篱笆墙外,又各有带刀的壮汉们警卫。 李善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夜义到了其中的一座屋宅外。 见他先与这座屋外警卫众人的头目说了句话,旋即,便进了去,等不多时,从屋中出了来。 李善道提心在口,等他回到近处,尽量拿出放松的表情,佯笑问道:“大兄,徐大郎在么?” 还好!张夜义无有异样。 张夜义答道:“在的。俺已代郎君禀过了,徐大郎请你入见。” 张夜义和黄君汉不一样,他没推辞,干脆地收了下来,嘴上客气了下,笑道:“有徐大郎介绍,郎君入伙不难。往后咱就是自家人了,不用再这般客气。” “是,是。入了伙后,我是新人,少不了还得多烦请大兄指点。” 张夜义笑道:“指点不敢当。以后啊,咱们便一起跟着翟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痛快快的过活便是。”说道,“俺还得回去向黄公复命,就不陪郎君谒见徐大郎了。” 李善道和他对行一礼,张夜义原路返回。 目送着张夜义远去后,李善道整了下衣袍,飞快地将预备下来的等见到徐世绩后的说辞,在脑中重过了一遍,随后,这才朝张夜义刚进的那座屋宅行去。 …… 时当近午,阳光正好,张夜义刚进的那座屋宅室内窗明几净,临着窗户,此时立了两人。 这两人,一个的年纪比李善道小些,二十来岁,穿了件士人才穿的襕衫,但容姿不像通常人们印象中的士人,分毫也不文弱,相当健壮,尤其是年龄虽不大,才刚弱冠,然须发旺盛,长着络腮胡子,颇是威武;一个的年纪比李善道大,得有三十来岁了,未着正儿八经的外装,穿着个类似后世坎肩的金绣半臂,露出在外的小臂肌肉饱满,黑铁也似,整个人健硕雄壮。 这两人,前者便是徐世绩,健硕的这位名叫单雄信。 单雄信也是东郡人,与翟让系旧识,翟让始聚众时,他就聚了一伙少年,来相投了。却这单雄信骁悍勇武,善用马槊,有万夫不当之勇,和徐世绩恰是一武一文,翟让亦很器重於他,现在寨中,他的地位与徐世绩相当。徐世绩和他意气相投,两人因此义结兄弟。 张夜义进来通报前,徐世绩和单雄信正在商议一件准备办的要事,被张夜义打断了,听得是有徐世绩父亲的家书送来,两人暂将话头止下,等李善道进来。 市井轻侠亦分三六九等,上者重义轻生,下者争强斗狠,之前的李善道便是后一类,以徐世绩的眼界,当然看不上他。只是徐世绩尽管年轻,长相也威猛,性子则是谨稳,从不在背后说人闲话,故此“点到为止”,只与单雄信说了他和李善道没有交情便止,未有底下多言。 单雄信性子粗豪,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笑道:“有没有交情都罢。他大老远的,给你送家书来,也是一番情义,等下赠他些金银,权做谢礼吧。” 徐世绩却亦是纳闷,未答单雄信的话,心道:“也是怪了,阿耶怎会用这李善道与我送家书?” 疑惑在李善道入进屋中后,很快就得到了解开。 第一卷 第三章 力挽惊牛猛士也 叉手是一种表示特别恭敬的礼节,系用於臣对君、下对上、卑对尊时。若论年纪,李善道固是比徐世绩年长了一点,可若比之身份,不管是李家与徐家在卫南县的家声之相比也好,抑是李善道与徐世绩个人的名望之相比也好,却李善道都是不能与徐世绩比的。 而却徐世绩居然向李善道行了个叉手之礼,还说要非李善道,他父亲就危险了。 边上坐着的单雄信不免诧异,便即问道:“贤弟,怎么回事?尊公信中写了什么?” 李善道进到屋中后,到现在尚未落座。 徐世绩礼毕后,请他入席就坐。 待李善道坐定,他乃才回答单雄信,说道:“家父信中说,前天他从田庄还家路上时,驾车的牛受了惊,乱冲乱撞,车子险些翻了,幸得李大兄相助,挽住了惊牛,家父才得有惊无险。” 单雄信吓了一跳,说道:“牛受了惊?车子差点翻了?”捂住胸口,说道,“还好,还好,尊公有福之人,有惊无险!”吃惊过去,回过味来,忍不住细看李善道,说道,“贤弟,尊公说是这位李郎君挽住了惊牛,救下了他?” “信中是这样写的。” 单雄信不太置信地说道:“观李郎君形貌,虽不瘦弱,可居然力能扼牛?哎哟,真看不出来。” 一头牛,上千斤重,别说是受惊的牛了,便是不受惊的牛,想要单纯地以人力把之扼住,也是千难万难。单雄信自问之,便是他,怕也做不到。李善道六尺余高,个头不低,身材虽被衣袍遮着,但能看出,亦堪称健壮,却虽如此,要说他居然力能挽惊牛,单雄信难以相信。 单雄信难以相信,李善道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本不知徐盖信中内容,听了徐世绩的话,才知徐盖是这么写的,连忙解释,说道:“徐大兄、单公,敢请二位相知,挽住惊牛的不是我,是我家里的一个大奴。” 单雄信说道:“一个大奴?” 徐世绩已是知了李善道所谓的这个“大奴”是谁,说道:“大兄所言之此奴,可是高丑奴?” 高丑奴是李家的奴生子,他的父亲在世时,个头就高,到了他这儿,个头更高,在整个卫南县都是有名气的,徐世绩不仅知道他,还见过他。 李善道答道:“大兄,正是此奴。”看了下徐世绩,又看了下单雄信,笑着说道,“大兄、单公,有道是,‘一个雷声天下响,五湖四海尽皆闻’。如大兄与单公者,就是‘五湖四海尽皆闻’。我怎敢当大兄对我的‘大兄’之称?徐大兄,你知道的,我在我家行二,你与单公直呼我‘李二’就是!” 当下人流行以行第相称,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以行第相称,得熟人才行,是以徐世绩以“大兄”来称李善道。 徐世绩迟疑了下,到底李善道才救过徐盖,便应道:“那俺就不恭了。”应是应下了,“李二”此类称是尊长对卑少的称呼,他也不能真就这么称,便改以“李二郎”来称李善道,他向单雄信简单介绍了下高丑奴,说道:“原来挽住惊牛的是李二郎的家奴高丑奴,这就不奇怪了。” 单雄信素喜勇士,啧啧称奇,随着徐世绩也改了称呼,问李善道:“二郎,丑奴随你来了么?” “来了,现在寨门外等候。” 单雄信与徐世绩说道:“贤弟,丑奴虽奴,对尊公有挽牛救护之功,何不召来一谢?” 徐世绩应道:“正该这般。”吩咐屋外侍者,“去把高丑奴请来,俺要当面向他致谢。” 侍者领命自去。 徐世绩拿起徐盖的来书,反复的再又看了两遍,持信沉吟。 单雄信问道:“贤弟,尊公信中是不是还写了别的什么事儿?俺瞧你怎颇有犹豫之态?” 徐世绩说道:“家父信中说,县里的一个吏员私下告诉他,郡中新任了个通守,这通守知了俺在瓦岗,放话言称,将遣兵卫南,捕拿家父。家父颇是忧心,因有意离县,来上瓦岗。” 单雄信“嘿”了声,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拍了下案几,说道:“借他十个狗胆!甚么鸟通守?当他是张须陀么?呸!就是张须陀,老子也不怕!敢遣一兵一卒,去扰贤弟家,老子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呈与尊公做夜壶!” 他揉了揉打理得的甚是整齐的胡须,说道,“但话说回来,贤弟,於今咱山上和往日不同,声势远震,各部帐下的儿郎们合计万余之众,远近郡县哪个不畏咱、敬咱?流水般的财货不绝过手,你我在山中日夜快活,却留尊公在家,未免似亦不妥。要不然,依俺看,干脆就遵了尊公的意,你这两日便把他和你的姊弟们都接到山上来吧,如何?” 徐世绩说道:“贤兄,俺其实早存此念,唯家父此前难舍田园,不大情愿。现既家父提出,肯来寨中了,俺哪有不愿之理?”带着点为难,说道,“却只是明日你我就要下山,这两天,俺恐怕是没有时间回去接家父和俺阿姊、阿弟们进山。” 单雄信笑道:“此有何难?你我这趟下山,左右十来天便可回来,等咱回来,你再去接就是。” 徐世绩沉吟不语。 李善道察言观色,将心比心,把自己代入到徐世绩现下的处境中,猜出了徐世绩为何迟疑。 父子情深,徐盖信中既已写了,新任的本郡通守放话,打算派兵去卫南捕拿他,那徐世绩怎会不因此担心?就算是他和单雄信的这趟下山,十来天就可回来,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万一便在这十来天中,徐盖出了事,可该怎办?焉不追悔莫及! 猜出了徐世绩迟疑的缘由,李善道当即起身,下揖作礼,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顺水推舟地也改了对徐世绩的称呼,说道:“大郎,新任通守,闻他名叫王轨,听说他久掌兵权,一向作事,他妈的,心狠手辣!我之愚见,对他妄言放话此事,委实不可大意。不知大郎与单公明日要做何事去?若不甚紧要,我以为,还是抓紧先把徐公等接到寨中为宜。” 单雄信说道:“明天我和大郎要去干的事,不能说不紧要。要不紧要,何用我俩亲自下山?是有一个巨商,从扬州来,往东都去,数日后将经荥阳的通济渠段,眼线报说他随船携带的财货堆积如山!这等大财货,从咱门前过,怎可放脱?因寨里决定,必要把这厮拦下,将他财货尽劫寨中!却这巨商,随船带的护卫不少,一般的头领去劫的话,只怕不好功成,於是定下了由俺和大郎亲往去劫。此乃翟公昨日亲口交代下来的,这件事非俺俩亲去不可。” 李善道怔了下,心中暗道:“原来是要去拦劫商船。我与徐世绩虽是同县,并无情谊,虽得机会,前日丑奴正好救下了他的父亲,因我今日乃得上瓦岗,可要想再进一步拉近与他的关系,我却正愁无处着手,则何不我便?”便主动请缨,说道,“翟公交代下的事确实重要,是得好生办妥。既如此,大郎,你如暂无瑕还县,我愿为大郎还县一遭,接徐公等进寨。” 徐世绩斟酌了稍顷,却未同意。 他委婉说道:“二郎才到山上,未得歇息,怎好便再劳二郎帮俺接家翁来寨?”想定了主意,唤屋外一人进来,便是在屋外警卫的那群汉子的那个头目,这头目本是他家的一个大奴,命道,“我阿耶想搬来寨中,你带上一队人,今天就出发,回去县中,把我阿耶和阿姊等接来。” 这头目恭敬应令。 徐世绩又细心地嘱咐说道:“到了县里后,不可招摇过市,悄悄的回到家中,勿要闹出动静,安稳的把我阿耶等接出便可;回来寨中的路上,务要仔细,不得多做耽搁,越快回来越好。” 这头目应诺,见徐世绩别无嘱咐了,行个礼,退将出去,自领众下山,去接徐盖等不提。 “何事?二郎尽请言来,但凡俺能做到,必不推辞。” 李善道说道:“大郎,实不敢瞒,我久慕翟公、单公和大郎等的义名,早就想投奔贵寨,一直苦无良机。今因为徐公送家书之故,总算是得入进了寨里。进了寨后,来大郎住处的这一路上,沿途所见,山险林密,豪杰如云,当真是气象万千!更坚定了我投从贵寨的决心。我想要请求大郎的这件事便是,我斗胆求投寨中,为寨里效犬马之力,敢请大郎俯允。” 徐世绩尚未答话,单雄信笑了起来,说道:“俺当你求何事,原来此事。这还不好办?”与徐世绩说道,“贤弟,这位李二郎,俺看亦义气中人,他既求入伙,允了他即是,你说怎样?” 尽管和李善道没甚交情,但李善道的根底,徐世绩是知道的,首先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会是官军的细作,既不会是细作,辨其神态言辞,也是真心想投寨中,那只凭他前日救下了徐盖这点,徐世绩就无不答应李善道之此请的道理,因道:“二郎,你想入伙,俺当然欢迎。然有一事,俺须得先与你讲说清楚,入了伙后,你可就不是良家子,便与俺们一样,亦成群盗矣。保不齐,哪日官军来讨,寨里若是落了败,二郎,俺可也救不了你,咱只能各安天命。” 李善道大喜,下揖谢过了徐世绩同意他入伙,然后直起身子,严肃地说道:“大郎,我虽愚昧,却也觉得大郎的这句话,说得不对。” “俺哪句话说得不对?” 李善道说道:“大郎说我一入伙,便与大郎等同,成盗贼矣。这句话,大大不对!” “哪里不对了?” 李善道慷慨地说道:“翟公、单公诸公,皆义名远扬,郡内、州中的百姓,提起诸公,哪个不竖大拇指?自古至今,有像翟公、单公诸公这样的盗贼么?我略读过些书,委实未尝有见! “又如大郎,我与大郎乡里人,对大郎更加了解,大郎上瓦岗前,於县中乐善好施,凡县乡之贫寒者,只要向大郎张口,不分亲疏,大郎都尽与赈济,县里士民个个对大郎赞不绝口,钦服得很!皆云大郎是人间及时雨。自古以今,又有像大郎这样的盗贼么?也是绝无仅有! “方今朝廷无道,视万民如草芥,民不聊生,百姓如处水火。孟子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我以为,翟公、单公、大郎等今举义旗,啸聚瓦岗,诚非‘盗贼’可比,是乃倡义拯民、替天行道的作为!拟之於古,汉高、光武之迹也!” 徐世绩、单雄信对视一眼。 两人从对方的脸上,俱看出了惊奇之色。 单雄信还好点,他以勇武为长,今落草瓦岗,一因翟让之名,二为图个痛快,至少现在还谈不上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故对李善道的这番话,感触还不很大。 徐世绩不然,他向有见识和抱负,否则的话,他家资豪富,家里单只存粮就有上万石,他干嘛放着富家公子的日子不过,跑来瓦岗“落草为寇”? 他正因看出了隋将失鹿,所以才加入了瓦岗,李善道的这番话,可谓正说到了他的心窝上! 徐世绩遂乃不觉大奇,摸着脸颊边的络腮胡,审视李善道,俄顷,叹道:“里巷传闻,多有谬者!以前与二郎来往不多,未知二郎胸藏锦绣,英俊之士也!”行了个拜手礼,说道,“日后尚望能与二郎多多接见。” 单雄信笑道:“贤弟,你这话怎么说的?二郎已入了伙,与你又是县里人,往后还能少相见?” 预备好的话顺利说出,似起到了不错的作用,但就算是起到了不错的作用,也只是个开始罢了。尤其对徐世绩,要想扭转他对以前那个李善道的印象,还得加把劲才成! 李善道还礼答道:“不敢隐瞒大郎,大郎昔在县中的诸多义举,我慕之已久,单公的威名我亦早就如雷贯耳!今蒙大郎不嫌我愚钝,允了我入伙,日后敢愿多闻大郎、单公令音。” 单雄信笑道:“你等读书汉,啥都好,就礼多。李二郎,你快坐吧。” 李善道应了声是,但没有就入座,说道:“单公、大郎,我今既得大郎允可,入了伙,便斗胆又有一事敢请。” 徐世绩说道:“什么事?” “适闻单公言道,明日大郎与单公下山,是为寻扬州来的那个巨商讨进奉。我空手入伙,无有礼物敬献大郎、单公与翟公,心内不安,愿明日从大郎、单公下山,借此机为寨里立点功!” 正说话间,屋外脚步声响,一人说道:“大郎,高丑奴领来了。” 屋内三人转眼去看。 一个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门户,倒影入屋中,拉出宽长的黑影,几遮蔽了屋中半室。 高壮的勇士,单雄信见过不少,寨里就有很多,然如高丑奴此等高大的,着实少见。 他惊而又喜,脱口道出了一句和黄君汉说过的相似的话,说道:“好个猛士!真壮士也!”顾笑与徐世绩说道,“贤弟,扬州来的那个巨商,护卫不少,估摸着这回纵咱兄弟亲去,也得好好的打上一场。若有此等猛士相从,你我或能少费些功夫。二郎此请,你何不便就应了?” 第一卷 第四章 道满流民不足奇 新才入伙,急於立功,李善道的心情可以理解,徐世绩同意了他明日一起下山。 李善道顺势向徐世绩禀明,跟着他来入伙的除掉高丑奴,还有十余壮士,都是卫南县人,现仍还在寨门外。徐世绩遂传下令去,请黄君汉把这十余人也都放入寨来。 等这十余人到了,徐世绩给李善道等安排下了住处。 在他住处往南的数里外,有个不大的小山谷,现尚无人居住,可给李善道等住下。 只不过那山谷是个荒谷,没有房屋、窝棚,得李善道等自己搭建了。 这不是什么事儿,李善道大喜谢过。 为表感谢李善道、高丑奴救下他父亲之情,当晚,徐世绩置下酒宴,请李善道喝酒。 莫看这酒宴是仓促备成,菜肴丰盛,酒是名酒。 清涧中捕得的新鲜鱼,脍得雪白晶莹;现宰的肥羊,炙得油焰淋漓。散养的鸡鸭或煮或烧,香气扑鼻;更有获自深山的熊鹿,肥瘦相异,入口绵嫩。各色的山果野菜尤不需提。产自长安虾蟆陵的郎官清酒小火微热,红艳艳的葡萄美酒盛在玛瑙杯,摇曳生姿。 比李善道在家结交轻侠、恶少年时置办的酒宴还要精美。 高丑奴身为奴身,不好入席,但单雄信喜他雄壮,强拉他入席。 只是高丑奴如何敢入席?惶恐推辞。 单雄信故作不快,说道:“如那奸尻无义之徒,求着俺,俺也不夹他一下。你虽为奴,魁壮少有,俺名雄信,向来喜欢雄壮的汉子,故欲与你畅快共饮,你莫不是不给脸面?” 高丑奴求助地看向李善道。 李善道笑道:“他妈的!你看我作甚?单公赏你脸面,是你的造化,你还不快坐了?” 高丑奴无法,怯怯地坐将下来。 单雄信大喜,拉住他,与他连喝了十余杯。 酒到酣处,单雄信上了性,敞怀笑道:“满座的好汉子,月好,酒也好,怎可无槊舞助兴?” 抄起他的长槊,到屋外,就着银纱似的月光,舞了一回。 李善道、徐世绩、高丑奴等随出旁观,喝彩不已。 翌日,徐世绩和单雄信见过翟让,领下令符,点齐了兵马,出寨下山,南赴荥阳郡境。 李善道带上高丑奴等从行。 ——昨晚,李善道、高丑奴在徐世绩的屋宅中睡的;春二月天气,山中也已不冷,其余的那十三人没有去那处小山谷,而是便在徐世绩的屋外,席地而卧,将就对付了一夜。 单雄信几年前来投翟让时,带来的人众约两三百人,这几年中,陆陆续续的有他的老乡、旧友专来投他,不算翟让拨给他的部曲,他的直属部曲目前共有千余。 徐世绩不像单雄信,不是强梁的出身,他来投翟让时就没带多少部曲,现而下,他的直属部曲也没有单雄信多,只三四百人。 这一回去荥阳拦劫那个巨商,他两人没带别的闲杂部曲,只带了些他俩的直属部曲。 单雄信带了四五百人,徐世绩带了百余人,合计六百多人。 那个巨商再是随从的护卫不少,也不可能达到五六百之数,依眼线侦报所知,其所带的护卫大概百十人,五六百的人马去抢他,足够了。 山间的清晨多雾,从寨里出来时候,尚雾气朦胧,但等顺着山路,下到山脚,单雄信和徐世绩带出来的部曲分别整好了队伍,开始出发之时,雾已经散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东天。 大伾山的山脚草木茂盛,经些野树,通过山脚的喽啰驻地,不多远,就出了山区。 五六百人不算很多,无须乘船,沿浮桥渡过黄河,入进东郡地界。 再行不远,便到了官道上。 这条官道属卫南地界,向北通往卫南、濮阳等县的县城,向南经韦城、胙城等地通往荥阳郡。 他们现下所在的位置,正处在卫南与胙城之间。 上午时分,官道上来往的行人颇有。 骤然见到这么一大伙的“贼寇”,抄矛带棒,大呼小叫,打着五颜六色的旗帜,乱糟糟地从西边的黄河岸边涌来,登时就有不少的行人惊骇失措,慌乱逃跑。 然亦有并不惊慌,只往路边远远让开的,——这却是多赖了徐世绩所献给翟让的“兔子不吃窝边草”此策之功了。因徐世绩此策,瓦岗寨周边的百姓,这几年基本上没遭受过瓦岗义军的掳掠,相反,义军抢到粮食后,按徐世绩的建议,还会分些给周近的百姓。 因此,周围乡里的百姓也就不怎么怕翟让他们了。 则是说了,既然不怎么怕,那为何还有惊慌逃跑的?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惊慌逃跑的,不是本地的百姓,或为过路的旅人,或为逃难的流民。 於此其中,又以流民为大多数。 大业七年,五年前的秋天,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了三十余郡,无数的百姓倾家荡产,不得不卖身为奴。大业八年,亦即大水过后的次年,旱灾接踵而至,这年的旱灾倒非是只在山东、河南,南北皆出现了旱情,然山东尤甚,最受苦的仍是山东的百姓!大灾过后,必有大疫,同时,这一年且还大疫,雪上加霜,又因此而倾家荡产,乃至死者的百姓愈不知凡几! 但朝廷非但没有积极的救灾,反却把精力全投入到了征讨高句丽的战争中。 也是在大业八年这一年,朝廷开始了对高句丽的第一次征伐,出征的兵马达百余万众! 民间的日子可想而知,只能是更加难过。 於是由这两年起,原先好像铁桶一般的大隋江山,忽然一下子就变得四处漏风。 实在无法再忍耐苛政的百姓们,为了求条生路,先有王薄首义於山东长白山,继有孙安祖、窦建德等聚众於高鸡泊等地,翟让亦是在这个时候打出的旗号,海内的局面遂渐成反者如市。 从大业八年到今年,这几年中,尽管没再发生过特别大的自然灾害,可人祸不断。 三年前,发生了杨玄感谋反之事。 两年前,朝廷再度大征天下兵,百道并进,第二次征伐高句丽。 去年八月,杨广巡行北塞,突厥进犯,始毕可汗率骑数十万谋袭乘舆,杨广被困雁门,最危险时,“矢及御前”,尽管不久后这场危机就被解除,可海内却不免又因而生起一场大的动乱。 百姓的日子,总而言之,远的不说,就这几年来,那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天比一天难捱。 这样的背景下,就造成了两个状况。 一个是或因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铤而走险,抑或是因逃兵役、劳役而成亡命,从而最终都沦落为盗贼的越来越多,如瓦岗寨,初才不过数百、千人,今已万余。 一个是四方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以前的情况,李善道不太清楚,他是一个多月前来到的这个时代,这一个多月来的民间情况,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是非常清楚的了。 凡之所见所闻,无不令他惊心。 亦不必再说其它,只他前日来瓦岗,自卫南至瓦岗,仅百十里的路上,他沿途见到的流民就比比皆是,遇到的蟊贼也是一伙接一伙,好在丑奴等皆壮士,那些蟊贼都没敢劫他而已。 故是,对於眼前此际,道上那些衣衫褴褛,惊慌奔走,一看即是流民的人数之众、之多,他已是没有太多的震惊。 但这一个多月来,已在他心中浮出多次的那种侥幸,难免地再度浮现。 他怜悯地望着那些惊慌乱跑的流民,想道:“幸得李家算是中家,有些田地,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要非如此,只怕我这个李善道,亦与这些流民无异,早流离失所,甚至已成饿殍了!” …… 春暖花开,道边绿树成荫,燕语莺声。 二月春耕时节,乡间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农忙景象。 放眼望去,路边却很多被荒废的田地,再加上三五成群,或者推着独轮车,或者扶老携幼,缕缕行行的流民,值此仲春好时,给人的却一种凄凉、破败之感。 行在单雄信、徐世绩部曲的后头,李善道一边感慨,一边领着高丑奴等,跟着队伍往前走。 正行间,道侧沟中窜走了两条野狗。 一团杂着红、白两色的黑乎乎的东西留在野狗窜走之处。 李善道没看清那物事是什么,待要再看时,听见高丑奴与一人说道:“你推俺作甚?” 那人说道:“俺瞧瞧那团黑东西是啥。” 高丑奴说道:“死人有啥好看的!” 却这团黑乎乎的事物是一具尸体。 李善道忙将目光收回,不再去看。 收回片刻,他忍不住,还是把目光投了过去,看得清楚,果是一具尸体,已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面目全非,血肉模糊,露着嶙嶙白骨。 李善道不禁喃喃说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高丑奴离他近,听见了他重复自己的这话,说道:“二郎,是呀,死人有啥好看的!这姚大,死狗死猪见得少么?一个死人,挤着还要去看!” ——“姚大”,即高丑奴刚与说话那人,名叫姚阿贵,家中行大,本是屠夫。 可死亡真的只是小事,一个生命的消失真的只是轻贱的么? 李善道叹了口气,说道:“丑奴,你和姚大去把那死人埋了吧。” “埋了?二郎,俺又不认识他!” 李善道说道:“认识不认识,你我与他一样,都是人。要没看见,也就算了,被咱瞧见了,就不能不管,任他死后还不得安宁,被野狗咬食。丑奴,你和姚大快点去吧,把他好生埋了。” 高丑奴唱了个喏,扯上姚阿贵,便下到沟边,寻土软处,就近挖了个浅坑,然后两人也不嫌脏,抬着这具也不知生前是谁、现已仅存残缺不全之遗骸的尸体,把之放了进去,草草掩埋。 沟边数十步的地方,长了两棵大榆树,原有三四个蓬头垢面的流民妇人带着脏兮兮的小孩,围着树,在抢割树皮,不意高丑奴、姚阿贵突然过去,倒把这几个妇人和小孩给吓得跑了。 高丑奴、姚阿贵没理会这几个妇人和孩子,埋毕,两人追上了已行出一段距离的李善道等。 数百的义军战士像是潮水,散乱地顺着官道往前行,独高丑奴、姚阿贵两个下到路边去埋饿殍,不说十分显眼,也颇引人注目。 骑在马上,行在前头的徐世绩、单雄信在从骑的提醒下看到了这一幕。 高丑奴、姚阿贵刚赶上李善道,徐世绩请李善道过去相见的话就传了过来。 自己是新才入伙,自己也好、手下的这十几人也好,都还与徐世绩、单雄信的部曲不熟,而徐世绩、单雄信的部曲是早已做惯了盗贼的,自己带来的这十几人也不是善茬,一来,李善道担心可别叫双方发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当然,二则,也是徐世绩之前没招呼他跟着徐世绩、单雄信同行,故此下山以后,他选择了和高丑奴等一起走。 这会儿得了徐世绩的召唤,他便吩咐跟他入伙的诸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也就是“秦三”,说道:“三郎,徐大郎唤我过去,咱的人你先领着。万不可和大郎、单公的部曲口角。” “秦三”,名叫秦敬嗣,二十七八岁,应了声诺。 李善道这才跟着来请他的那个徐世绩的亲随,去见徐世绩。——这亲随也本是徐家的奴仆,名叫刘胡儿。李善道与他认识。昨晚喝酒时,刘胡儿在旁伺候,李善道和他喝了两杯。 徐世绩和单雄信引着数十骑士,行在队伍的最前。 李善道和他的人跟在队伍的末尾,要想追上徐世绩,得先从徐、单二人的步卒部曲中经过。 从这数百步卒部曲中经过时,徐、单的部曲们纷纷和刘胡儿打招呼。 有的还和他笑闹几句,彼此很熟的样子。 今早下山出发前,徐世绩、单雄信已给部曲们介绍过李善道是谁,不过虽已有介绍,除了少数徐世绩部曲中的卫南县人外,李善道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毕竟都是初见,和刘胡儿打招呼之余,徐、单的这些部曲们少不了的好奇地打量几眼李善道。 汗臭、酸臭,说不来的臭,各种难闻的气味扑鼻。 好奇的打量中,不乏亦有桀骜不驯的逼视。 这些部曲们多是二十多、三十多的青壮汉子,大都挎着刀,有的还拿着矛、背着弓箭,往他们的刀鞘、矛身上看,多有粘着已风干成黑块的斑斑血渍者,说是骁勇敢战的悍卒亦可,说是杀人如麻的悍匪亦行,这些汉子作为徐世绩、单雄信的直属部曲,皆当之无愧。 好个李善道!这等的场面,他尽管头次经历,犹能镇静,稳稳地走着,由他们瞧,笑脸应对。 …… 终於从这数百个剽悍的汉子中走过,到了徐世绩、单雄信的马边。 “你怎徒步过来了?你的马呢?”徐世绩跨坐马上,用扇子半掩脸面,以遮尘土,问他说道。 李善道笑道:“我在后头,过来得经过大郎和单公的部曲,骑马不便,就徒步来了。” 徐世绩点了点头,放慢了马速,问他说道:“刚在路边埋饿殍的,是不是高丑奴?” “是。” 徐世绩问道:“你让他埋的?” “是。” 徐世绩说道:“怎会想起来,令他把饿殍埋了?” “大郎,我读书不多,可也听说过,有道是,‘天地之间人为贵’。朝廷暴政,民不聊生,流民也是人,生而为人,惨死道边,已属可怜,死后再被野狗吞食,更使人不忍。我能力有限,没别的可以做,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之埋了,好让其死后能够得个安宁吧!” 徐世绩说道:“‘天地间,人为贵’,此曹操之诗也。二郎,不意你经书之余,兼读诗赋。” “是曹操的诗么?大郎,我还真不知道。这句话,我听别人说的,觉得说得对,就记下了。” 徐世绩感叹说道:“若论当今之世,民生之苦,与汉末之际,实亦已几近无别!‘天地间,人为贵’,……唉,朝廷如是能和二郎一般,知晓此理,这天下,也断不至盈沸如斯!”略顿了下,说道,“三年前,杨玄感反叛,其乱定后,二郎、贤兄,你俩可知县官说了句什么话?” ——“县官”,即皇帝,民间对天子的俗称。 单雄信笑道:“说了什么话?” 徐世绩说道:“县官说,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由此可见天下人不能太多,太多了他们就会聚众为乱。不把这些人都杀了,不足以惩戒后来者。由是,因杨玄感之乱,死者三万余,枉死者泰半!杨玄感围攻东都时,曾开仓赈济百姓,以至凡受其米的百姓,亦全被杀了,都被坑於都城之南。二郎、贤兄,县官之残苛,以此可见一斑!二郎,正如你言,县官真的是‘视百姓为土芥’啊!有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县官,试问之,这天下怎能不乱?百姓怎能不反!” 李善道的消息渠道,自是不如徐世绩灵通。 杨广嫌天下的百姓太多这话,他是初次听闻,听了以后,无话可说。 这已不是“残苛”可以形容的了,杨广这是真把百姓当草芥看了。这却也就能够理解,为何杨广继位后,会那样的不惜民力,接连大兴工程、一次又一次的举天下之兵往征高句丽矣,此皆全然是因在他眼中,百姓只不过是他为实现他的雄心、他壮丽的蓝图而可用的工具。 默然了会儿后,李善道把昨天说过的“视百姓为土芥”这句话的后半句又说了遍,沉痛地说道:“是以於今之天下,百姓遂视县官如寇仇!” 话仍是昨天的话,这次道出,感触与昨日已大不同。 单雄信对徐世绩和李善道的这几句对谈不怎感兴趣,笑道:“县官不干人事,把百姓当草芥,固然可恨,然而大郎,对咱们倒是好事。他越不干人事,来投咱瓦岗的壮士不就越多?” 徐世绩点了点头,说道:“贤兄言之甚是!” 随从徐世绩、单雄信的数十骑士中,忽有两骑驰出,奔到了畏畏缩缩聚在田间的一伙流民边上,绕着转了圈,丢下了两张胡饼,揪了两人出来,提着还回了队中。 徐世绩微蹙眉头,叫亲随去看,那两个骑士抓的是什么人。 很快,亲随还回禀报:“抓下的是两个女娘。” 单雄信顿然大怒,喝令道:“唤那俩贼厮鸟过来!” 从骑把那两骑叫了过来。 单雄信怒道:“女娘何时不能索得?今俺与大郎领着你们去干大事,你这俩撮鸟,非得这当口去抢女娘?耽误了大事,你俩担罪得起么?” 一骑吓得不敢说话。 另一骑胆子大,笑嘻嘻地说道:“回单公的话,这俩女娘,俺俩可不是抢的。单公,你没瞧见么?那伙流民举着草标的,这俩女娘,是俺俩买下的,一人出了足足一张大肉饼的!” “买的也不像话!带着女娘去干事?把大事耽误了怎么办?” 这骑士笑道:“单公,今晚咱是不是还在瓦岗住?大不了,俺俩先把这俩女娘留在瓦岗,等干完了事,再带这俩女娘还寨,不就成了?单公放心,误不了这趟劫船的大事。” 单雄信转怒为笑,笑骂说道:“你这贼厮鸟!就你伶俐,老子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罢了,不误了事就行。”喝令他俩,“没瞧见大郎在与李二郎说话?还待在这儿干啥,滚回队中吧!” 这两骑笑着应诺,拨马还了回去。 李善道这次忍住了,没去看被这两骑用两张饼买回的那两个妇人,暗叹了口气,尽力地打点起精神,问徐世绩说道:“大郎,今晚在瓦岗里住?这个瓦岗莫不是就是韦城的那寨子?” “不错。” 如前所述,翟让最早聚众是在韦城的瓦岗乡,今虽搬去了大伾山里,早前在韦城瓦岗乡的寨子仍还留着,有几百部曲驻守。 瓦岗乡离岸边不到百里,单雄信和徐世绩的这些直系部属,日常好酒好肉的不断,体力都很充沛,又没带什么辎重,路上赶得甚快,入夜后就到了韦城瓦岗乡。 寨中头目和当地的大户迎他们进了寨。酒饭安置下来,大家伙吃饱喝足,闷头睡倒。 次日离寨,继续前行。 又行一天,今晚没自家的寨子投了,已到胙城县境,改投了胙城县一户姓刘的大姓豪强家的庄子借住。 胙城和卫南间只隔着个韦城,两县人物,彼此相闻。这户姓刘的胙城强豪,李善道也有听说过。据说,这一家人的祖上本匈奴人,系前秦时刘库仁的弟弟刘眷之后,前秦时就定居中原了,自前秦以今,其祖上出仕北魏、北齐等历代各朝不绝。现其家主名叫刘政会,而下在太原做官,是太原鹰扬府的司马,其人在太原,他家现由他的长子刘玄意主事。 他家豪富,刘玄意向有豪名。 傍晚前后,到了胙城城外的刘家庄。 离县城不远,好大个庄子,位置在他家的田间,占地很广,比边上的村子都大。 庄墙高大坚固,墙外有壕,庄中屋舍众多,能容数百人住。 刘玄意亲在庄外相迎,接住徐世绩、单雄信,铺下拜毡,对拜行了礼,又亲引他们进庄。 他庄中的族人、奴客等和徐世绩、单雄信的部曲不是头次见,见过很多次了,大家都很熟,虽则一为当地之土著,一为外来之贼寇,徐、单的部曲进了庄后,互相勾肩搭背,十分亲热。 提前已给徐世绩等预备下了饭食,部曲们,由刘玄意的族人、奴仆、佃户招待;徐世绩、单雄信和几个他俩手下的重要头领,则是刘玄意亲自作陪,沾徐世绩的光,李善道也入了此席。 夜色笼罩了庄之远近。 春日的夜晚和风熙暖,果枝低垂,菜畦傍溪,偌大的庄中人声沸扬,热闹非常。 两天前才见识过瓦岗寨中的群盗如云、昨天路上又再次见到流民满道等之各般景象的李善道,此际陪坐在正堂席末,一边看看刘玄意这位胙城大豪,一边看看徐世绩、单雄信等这几位名声在外的贼首,看着他们言谈笑语,好似挚交亲友,於此暖夜和风之下,一时恍在梦中。 这世道,究竟何为良、何为贼?何为好、何为坏? 世道如此,你得适应!他提醒着自己,回应刘玄意的举酒,大口喝下了一杯葡萄酒。 饮至酒酣耳热,单雄信抹掉须上酒渍,拍了下酒案,说道:“满座的都是好汉子,月好、酒也好,不可无槊舞助兴!”出堂下院,操起他的槊,舞将起来。 在瓦岗寨中,单雄信有“飞将”之称,他的槊为特制,较常槊沉重,号“寒骨白”,一手槊法确然出众,舞得是水泼不入;凛冽的槊尖光芒,仿似霜雪,真能寒人骨,恰与暖月辉映。 今夜,为他喝彩的就非只徐世绩、李善道等了。 他舞罢停时,庄中树下、水边坐饮的满庄众人齐声喝彩。 歌舞佐酒的两列美婢,在乐师的带领下,伏拜在地,娇声婉转,脆声颂道:“单二郎!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 颂毕,音乐复起,号角浑沉,琵琶声急,众美婢重分两列,振袖扬衣,提臂曲腿,在堂前二度起舞,这一回所舞,飒爽刚健,是健舞矣。 满庄彩声中,“十荡十决无当前”的歌女歌颂里,单雄信倚醉拄槊,手抚美髯,哈哈大笑。 次日一早,离了刘家庄,继续南下。 胙城南与荥阳郡相接,行至下午,入进荥阳郡界。 却於郡界处,有两人早在此候迎。这两人是瓦岗派在荥阳郡的眼线。 迎到徐世绩、单雄信,这两个眼线向他俩禀了几句话,徐世绩、单雄信闻之,面色俱是微变。 李善道适在徐世绩、单雄信旁边,亦不禁摸着短髭沉吟。 一个头领问道:“二郎、大郎,这巨商,咱还劫不劫?” 第一卷 第五章 李善道临变献策 “二郎”也者,问的不是李善道,是单雄信。 单雄信上有一兄,他排行第二。 对这个头领的询问,徐世绩、单雄信没有立刻回答。 单雄信海量,平素无酒不欢,昨夜虽然大醉,早已酒醒。 他下了马,搓着手,转了两圈,与徐世绩说道:“贤弟,还是得劫!咱不能白跑一趟。你我兴师动众,率部出山,若到头来却无获而归,没的叫人笑话!” 另一个头领说道:“话是这般说,可是二郎,那张铁叉也是有勇名的,且这巨商,请的不仅张铁叉一人,张铁叉并还带了百十梁郡的少年,算上那巨商本有的护卫,船上的护卫现已一二百之多。咱这回来,只带了五六百人马,要是在陆上劫他,咱自不惧,问题是,他乘的是船,是在水上,他的船又大,这样一来,咱这五六百人马,怕就不太够了吧?” 却原来,徐世绩、单雄信此行要来劫的这个巨商也是聪明,知梁郡、荥阳郡这段地界上盗贼众多,北边有瓦岗群盗,梁郡有李公逸、李善行兄弟等为盗,担心会被他们拦劫,故在几日前,行船到梁郡地面时,以重金募得了号为“张铁叉”的一位大侠来充当他的保镖。 此位张铁叉,本名不叫铁叉,因其善使铁叉,得了此绰号。其人颇有勇力,遂有梁郡当地的一帮轻侠、少年从在他的手下,甘受其驱使。要说这拦路劫道的勾当,这个张铁叉也没少干,然只要给的钱足够,护卫保镖的活计,他亦肯愿接。其人之名,徐世绩、单雄信等都是早知。 也正是因了张铁叉被这个巨商募为了保镖,那两个瓦岗布置在荥阳的眼线刚才说到,所以梁郡的李公逸、李善行兄弟,这才虽亦起了劫这个巨商的心,终是未有动手,放了他过境。 单雄信哼了声,说道:“张铁叉这厮,老子早就恶他了!爱他有两膀子力气,翟公召他,他却倒好,不给翟公脸面,不肯来投。往日间,梁郡地面上的行商亦有被他抢先下手,赶在咱前抢了去的。唯翟公以义气为重,对他忍耐罢了。今时咱兄弟要来劫这巨商,他张铁叉岂会不知?偏却应了那巨商的募,充其护卫,这已不仅是不给脸面,是张明旗鼓的在与咱们作对!……贤弟,不能再忍了。干脆,这一回,就连那巨商,捎带上这张铁叉,一并拾掇了罢!” 徐世绩也下了马,扶着马鞍,思忖了会儿,说道:“贤兄说的是。这张铁叉一再的不给翟公脸面,确是可恶。翟公固义气深重,不愿因此就以势相迫,然从长远起见,这种不服气翟公的贼厮鸟,还是得给拾掇了才成,不然,何以扬我瓦岗之威名?何以招徕四方英豪影从来投?若是借此机会,这回把张铁叉一并拾掇了,自是可以。只是……。” “贤弟,只是什么?” 徐世绩说道:“费三郎说的也有道理。原本报称,那巨商只带了百数护从,你我因就只率了数百部曲出山,却於今张铁叉应了那巨商的募,那巨商的护从已达一二百之数。水战不比陆战,只靠咱这五六百部曲,现确已是不太好能将他轻易拿下。须思出个万全之计,方才可矣。” 单雄信说道:“贤弟,你可已有计?” 徐世绩低下头,又想了会儿,说道:“咱现在最大的问题,也还是费大兄指出的这点,便是那巨商的船大。咱的船虽多,但能用的都是渔船,大船没有。那巨商的护卫少时,咱们可以群船逼近,一拥而上,却他现今的护卫多了,换言之,也就是他船上的防御增强了,咱们的部曲可能就不易能攀到他的船上去了。这个问题,须当首先解决。” 单雄信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见徐世绩像是暂也想不出,便指了指马边挂着的“寒骨白”,笑道:“贤弟,你也别琢磨了,照俺看,这个问题,不算问题。到时候,俺亲领着费三郎、夜叉他们带头往船上冲,不就是了?俺就不信,凭着俺们的武勇,还能冲不上?”朝头领中的一人扬了扬脸,问道,“夜叉,他号铁叉,你叫夜叉,你这夜叉,敢不敢与他那铁叉比比?” 隋建之前,从晋朝到南北朝,海内乱了几百年,佛教大盛,时至如今,民间是佛风炽盛,时人取名,以佛教用语为名者极多,单雄信口中的这位“夜叉”,即是一个。——荡开来说,“李善道”的名字,其实与宗教也有关系,何谓“道”?儒是道,佛教、道教亦都是道。 “好!俺就等着你割他狗头与俺!”单雄信哈哈大笑,转与徐世绩说道,“大郎,就这么定了吧?”望了望天色,说道,“天光尚早,咱们再赶一程,明天就能到岸边了!” 徐世绩止住打算上马的单雄信,说道:“贤兄且慢。” “怎么?” 徐世绩说道:“贤兄骁健绝伦,夜叉、费兄等亦俱勇士,若由贤兄等带头冲船,当然是一定能够冲上去,但战阵之间,刀枪无眼,且则贤兄长者,骑战也,非水战,俺却担心,万一贤兄不慎负伤,未免不美。俺之愚见,还是再商量商量,议出个攻船之法,似为更宜。” “贤弟,你要是已有主意,那自最好,可你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么?” 徐世绩哑然,摸了摸络腮胡,说道:“贤兄莫急,容俺再想想。” 单雄信和徐世绩等说话的时候,李善道一直在旁倾听,他赞同徐世绩的话,也认为在“敌情”出现了变化的此时,“劫船”的办法确实也应该做出相应的调整。 而且,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对策。 见徐世绩暂尚无策,他咳嗽了声,清了下嗓子,说道:“大郎、单公,我思得了一策。” 单雄信、徐世绩和魏夜叉、费三郎等都扭脸看向了他。 徐世绩说道:“二郎,你想到办法了?” “就是不知合用不合用。” 徐世绩说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擒贼先擒王,又说是兵法之道,虚虚实实。因窃以为,何不用声东击西、先擒其首之策?” 徐世绩说道:“如何声东击西、先擒其首?” 李善道当下把自己想到的对策道出。 徐世绩闻罢,斟酌片刻,称赞说道:“二郎此策,是个办法!”与单雄信说道,“贤兄,俺觉着李二郎的这个办法不错,可以一用。贤兄以为呢?” 单雄信说道:“是个好办法!”笑与徐世绩说道,“二郎不愧是贤弟的县里人,足智多谋,不逊贤弟!” 徐世绩做出了决定,用扇柄敲了下掌心,说道:“贤兄既亦赞成,那就用二郎此策!”与李善道说道,“二郎,此次劫船,如能顺利得手,你是头功!回寨里后,俺会亲为你向翟公请赏!” 前晚吃徐世绩的酒时,徐世绩为感谢李善道救下了徐盖而送给他的重礼,李善道都没要,翟让的什么赏赐,他当然也不看在眼里,——他投瓦岗,可不是为了这些,笑道:“善道系因慕翟公、单公、大郎的义名,才请求入的伙,绝非是为贪财货而求入伙。今蒙大郎不嫌,入得了伙,我智诚驽钝,敢不尽效全力?适所献之策如能得用,我愿已足,不敢奢求翟公赏!” 单雄信益加欢悦,笑道:“贤弟,二郎有谋似你,重义亦似你!待劫下了这个巨商,转回寨中,你我不妨领二郎进谒翟公,翟公见到他,必然喜欢。” 就此定下,等部曲到了岸边,那巨商的乘船至后,便用李善道此策,劫那巨商。 议定罢了,徐世绩、单雄信令下,队伍继续前行。 李善道想要回队伍的末尾,仍和高丑奴等一起走,徐世绩却留下了他,派了个人,去后头把他的马牵了过来,叫他跟在自己与单雄信的旁边,相伴同行。 前天初见到李善道时,徐世绩对他的态度尚是客气冷淡,才两天多的时间过去,通过前天寨中“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这席话、昨天令高丑奴、姚阿贵掩埋道边饿殍的这件事,自然,还有刚才的献策,徐世绩对李善道的态度,却已是大有改变。 主动让李善道和费三郎、魏夜叉等他与单雄信的亲信头领一起,跟从他和单雄信的同行。 可能还称不上对李善道已经是“十分重视”。 但至少之前的那个李善道给徐世绩的“轻薄浪荡”的印象,已经消褪去了大半。 李善道知道“过犹不及”之理,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需保持“谦虚”的作风才对,因而尽管因徐世绩对他的态度转变,他在徐世绩心目中的地位已获得明显的提升,他却表现得更是谦虚了,骑在自己的马上,随於那几个徐、单亲信头领的边上,不再开口,多听而已。 费三郎是个心细的人,他向单雄信、徐世绩提出了个担忧。 荥阳郡郡府会不会和那巨商临时募了张铁叉一样,也出现些什么变故? 按此前的惯例,荥阳郡的太守杨庆的确是从没管过他们到荥阳劫掠商旅。 可这一回,杨庆会不会突然转变,发兵来打他们? 杨庆是隋朝的宗室,他的父亲是杨坚的堂弟,但他虽是隋的宗室,向来滑头,对杨广没甚忠诚可言,对瓦岗群雄隔三差五的入其治下荥阳劫掠,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之任之。 单雄信没把他当回事,不以费三郎的此忧为意。 徐世绩考虑了下,回答费三郎,认为杨庆此人狡诈,虽为隋之宗室,可一向自保为主,这一回,他应仍是不会出兵作梗。 费三郎等素来佩服徐世绩的谋略,听他这般说了,便也不复再忧。 过了酸枣,临暮进了阳武县境。 当晚,一如昨晚借住在刘家庄相同,队伍在阳武县的一户豪强家的庄中借住了一夜。 亦与韦城县、胙城县的官吏们相同,阳武县的官吏们对单雄信、徐世绩等的率众而来,也是装聋作哑,只当不知。 入至阳武,离通济渠就很近了,通济渠便在阳武县的南部。 又次日,队伍启程,行数十里,到达了通济渠的北岸。 本地的轻侠首领、渔民头目与瓦岗安插在这里的眼线,俱皆远出相迎。 他们向徐世绩、单雄信报上了那个巨商的最新情况:再有一天,那巨商乘的船就将行至此地。 这天晚上,徐世绩、单雄信用本地轻侠首领献上的牛羊、渔民头目献上的鱼禽犒赏部曲,大家伙儿美美地饱食了一顿。徐世绩令各队部曲今晚都不许外出作乐,全部及早休息,养精蓄锐;按李善道所献的劫船办法,把明天劫船的各项任务,给诸个头领一一分派了下去。 第一卷 第六章 张铁叉遇劫奉功 开皇十年,隋灭南陈两年后,江南爆发了一次叛乱,尽管被平定了,可这次叛乱波及甚广,几乎是江南各地俱叛,平叛的过程长达一年,遂为加强对江南的控制,隋文帝於开皇十八年,下了一道诏令:“其江南诸州,人间有船长三丈已上,悉括入官”,认为船长三丈以上,便可能聚结奸党,因禁江南民船不能太大。但是这道诏令,正如文帝在开皇十五年所下的那道“收天下兵器,敢有私造者,坐之。关中、缘边,不在其例”的诏令一样,所限制的只是部分地域,即江南地区的民间船只之大小,对北方的民间用船并无大小之限。 当下的造船业已是相当发达,今上,即杨广又大耗民力,开凿了通济等渠,向洛阳输送天下粮货,故北方水道上所用之商船、民船,大吨位的常可见之。 通济渠西北起荥阳境内的板渚出黄河,东南达江都郡北界的盱眙。 江都郡就是扬州,大业初年,杨广改州为郡,扬州随之改名为江都郡。 这位从扬州来的巨商,在盱眙启程时,租的就是北方民用的大船。 这船客货两用,长一二十丈,能载人数百,装货致千石,单只操船的船工就有数十。 这天快中午时,蓝天白云,波光粼粼,飞鸟低掠,舟船如流的通济渠阳武地界的渠道上,在岸边的绿树、垂柳下等了半天的徐世绩、单雄信等终於等到了这个巨商所乘的此船。 远望之,间杂在众多客船、货船、渔船中的这艘大船,真如一头巨兽也似,张满了风的诸帆高耸入云,划开水面,破浪而前,所航经处,被它经过的那些船只纷纷的转舵让避。 於其船后,牵着一艘小船,系备万一遇难时所用,——只这艘小船,就不比那些让避的船小。 单雄信大喜说道:“船来了!贤弟,动手吧!” 徐世绩比单雄信年轻得多,却比单雄信能沉得住气。 他摸着络腮胡子,朝远处的水面上望了望,找见到了两艘黑篷的小船,见那两艘小船已掉转方向,迎着这艘那巨商所乘之大船划去,乃才应道:“好,动手吧!” 费三郎、魏夜叉等头领,领着喽啰,蜂拥下到岸边,分头跳上靠在岸边的一二十艘渔船。 渔船上早有渔民等待。一声令下,渔船齐齐发动,离开河岸,朝向那艘自东而来的大船行去。 徐世绩紧盯着那艘大船,余暇兼顾费三郎等乘坐的这一二十渔船,耐心的候了约一两刻钟,眼见得那大船已近,费三郎等所乘之渔船,也都慢慢的接近了这艘大船,摇了摇手里的鹤翎扇,与单雄信说道:“贤兄,可以鼓噪矣。” 单雄信扭过头来,喝令留在岸边树下的其余部曲们:“赶紧的,给俺嚷起来!越大声越好!” 留下的部曲比上船的部曲多,还有三四百人,有的敲锣,有的打鼓,吹口哨者有之,大声叫嚷者有之,便就喧嚷了起来。数百人这么一喧闹,动静很大,那巨商所乘的船离岸边虽然有段距离,船上的人也能听到。便有仆从急忙船舱里寻到那巨商,禀报与之。 那巨商出来,到船舷边,举目眺看,望见了单雄信、徐世绩等,一看是数百汉子聚集岸上,再看这数百汉子鼓捣出来的动静,明显是冲着自船来的,揉了揉眼,看得更清楚了,又看见这数百汉子不但是在吵闹嚷叫,还抽出了刀,或者拿着矛,乱挥乱舞,这巨商登时慌了起来,连声说道:“不好!不好!必是瓦岗的强盗来了!”一边催促加快船行,一边令去请张铁叉来。 不待他请,张铁叉已至。 这巨商说道:“张大郎,你快看,那河岸树下,聚了数百大汉,舞刀弄棒的叫嚷,必是瓦岗的强盗。啊呀呀,他们劫俺来了啊!” 张铁叉望了一望,哼了声,说道:“咱在船上,他们在岸上,便是瓦岗的强盗,又慌什么?” 话音未落,听见驾船的船工向船外喊叫:“你们干什么?快些划开,再靠前些,撞翻你们了!” 巨商和张铁叉顺声看去,见是一二十艘渔船,错开那些让避他们这艘大船的船只,逆其道而行之,正往船的两边靠来。却这一二十艘渔船,不必说,自即是费三郎、魏夜叉等乘的渔船了。他们趁着巨商、张铁叉等的注意力被岸上吸引走的机会,悄摸摸地靠近了过来。 既然是费三郎、魏夜叉等的乘船,当然不会因为船工的吓唬就把船划走。 相反,更快的向船两边靠近。 巨商和张铁叉看出了不对。 张铁叉的手下纷从舱中奔出,按其命令,分作两股,执仗兵器,守在了船的两侧。 那巨商把他的护卫也都组织起来,亦分守在了船两侧。 很快,费三郎、魏夜叉等乘的渔船近至到了大船的两边。 不等张铁叉再发话,这巨商已急忙忙的下令,命护卫中携弓箭者赶紧射箭。 渠道上一览无遗,没有遮蔽,风大,普通弓射出的箭矢,才射出去,准头可能就歪了。 这巨商的护卫中,能开强弓者无几,射出去的箭矢大多歪歪斜斜,实是对费三郎、魏夜叉等没有多大的威胁。而且徐世绩早就防着船上会射箭,费三郎等举的还有木盾,那巨商护卫所射之箭,对他们的威胁就更小了。 迎着箭矢,费三郎等所乘之渔船,已是顺当地到了大船的近处。 那巨商满头大汗,越是有钱,胆子越小,他叫道:“张大郎!啊呀呀,这可怎办?这可怎办?” “慌什么!莫说贼尚未上船,就已上船,也无甚可慌,贤东主只管观俺们杀贼就是了!”张铁叉的勇武,那在梁郡是赫赫有名,想是翟让,都数次招揽他,可见其勇,他一点也不慌张。 驾渔船的渔民都是沿岸驾船的好把式,渔船靠近了大船后,一边能够保持与大船足够近的距离,一边又能保证不被大船撞到。 此时从岸边的徐世绩、单雄信等处望去,只见三四十丈宽的渠道上,巨商所乘的这艘大船之左近,已没了别的船只,较远的船亦都在加速逃离,只有费三郎等乘的那一二十艘渔船,分别围拢在了其之左右两侧,如鱼群窜逃,而群鲨围鲸。 单雄信拍手笑道:“围上了!” 单雄信即又下令,命令留在岸上的这三四百人:“别嚷叫了,从俺上船去!赶过去助战。” 岸边留靠的还有渔船,这三四百人分出了半数,在单雄信的亲自率领下,也都上了渔船,划开桨,赶将向那大船去。——为何不全都上船,前去助战?是渔船不够么?却非是也。是乃因昨天费三郎“杨庆这次会不会派兵来打”的那一疑之故。徐世绩谨慎小心,尽管他认为杨庆这次肯定仍不会派兵来做阻挠,可为万全起见,岸上还是留些防变、接应的人手为好。 有眼尖的船工,瞧见了单雄信等乘的那些渔船,大喊大叫:“又有贼来了!又有贼来了!” 张铁叉被他“啊呀呀”叫的心烦,打断了他,说道:“贤东主,怕得甚么?俺带来的这百十人,哪个不是久经阵仗?打过高丽的也有!些许瓦岗蟊贼,怎是俺们敌手?你要害怕,回舱中去坐。” 顺着这小奴所指,巨商瞧见,船边那些渔船上的强盗们取出了抓钩,显是准备将之甩到自己的船上,然后便开始攀船。 渔船很近,船上强盗们的神色、打扮,巨商都可清晰看到:或光膀攥刀,或敞胸提矛,有的挥舞抓钩,有的指船叱呼,狞笑可见,如狼似虎,当真是各个凶神,俱皆恶煞! 这巨商向天祈祷:“万乞弥勒菩萨,保佑信男,设可渡此凶厄,愿施十金以奉!”祈祷完了菩萨,接着请求张铁叉,说道:“张大郎,万万不可容强贼登船!只要能将强贼打退,酬金以外,另奉十金!”菩萨十金,铁叉十金,倒是不偏不倚,两个一般酬谢的价钱。 张铁叉却不肯要,说道:“俺立身江湖,信义为著。说好多少酬金,便是多少酬金,一个白钱也不多要你的!”——“白钱”,是杨广铸的新钱,因钱色发白,得此俗名。 他令随从:“取俺铁叉来!” 两人将他沉甸甸的铁叉抬来,呈献与他。 张铁叉去掉外袍,单只着个半臂,轻松地绰铁叉在手,威风凛凛,顾盼叱喝:“儿郎们,且备着!贼抓钩一上,就抄起丢掉!贼若攀船,刀砍手、棒打头、矛往肩胸上刺,不留气力!” 船舷边上的他的那百十手下,齐声答应。 巨商见他等这样声势,心稍放下。 却在此时,一二十渔船上的那数百“强盗”,出乎了巨商、张铁叉的意料,没有即抛抓钩,而是各船皆转出数人,搭起大弹弓,向船上射来;余下人中,亦有人奋力朝大船上抛掷物事。 那射出、掷出之物,一团团,像是布团。 巨商、张铁叉莫名其妙。 正不知强盗们这是在作甚,布团已到大船上方,本未绑紧,接连散开,顿便尘飞土扬。 水面上风本来就大,借助风势,尘土一下散开,将整个甲板都弥漫在了其中。 巨商眼被尘迷、鼻被土呛,举袖掩住眼,咳嗽连连。 张铁叉也被呛住了,咳了两声,怒道:“好贼子,扬灰撒土,竟用此下三滥的手段!枉得你瓦岗翟让,亦稍有薄名!羞也不羞?”令道,“儿郎们!打起精神,小心贼盗攀船!”心知渔船上的瓦岗强盗们应该是要开始攀船了,提着铁叉,上到高处,预备指挥船两边的手下迎战。 又是出乎了巨商和张铁叉的意料,船两边那些渔船上的强盗明明还没有开始攀船,船工的惊叫声已经传来。巨商与张铁叉掉头,循声找去,看见是从船尾上,不知何时攀上了数人! 这数人中为首之人,是个好个雄魁的黑脸大汉,七尺上下的身高,两手各提一根四棱铁锏,体如铁塔,奔如熊罴,带着头,经船舱与船舷间的过道,径向巨商、张铁叉处冲来! 张铁叉的个头也不低,手持铁叉,目标很明显。 这大汉紧盯住他,不理会沿途试图拦截他的那些张铁叉的手下、巨商的护卫,真有那不知死活,拼命拦阻的,他或侧肩撞开,或一锏打死,呼吸间已奔到张铁叉近前! 黑脸大汉是个好大汉,张铁叉也是个好豪杰! 这黑脸大汉来势虽汹汹,张铁叉半点不惧,脚分先后,稳牢身形,横铁叉在胸前,怪目圆睁,舌绽春雷,厉声叱道:“俺梁郡张铁叉也!叉下不死无名之鬼,来者何人?” 黑脸大汉早到眼前,抡足了劲,举铁锏就打。 张铁叉虽不低,按后世身高计量,约一米八上下,比这黑脸大汉还是低了一头多,忙举铁叉招架。不意铁锏沉重,铁叉的柄应之即断。张铁叉待侧身闪躲,已不及矣,挟带风声,卷荡半空未散尽的尘土,铁锏砸落,直如泰山压顶,咔嚓一声响,张铁叉的脑袋被砸了稀烂! 铁叉坠地,张铁叉扑身栽倒。 这黑脸大汉的回话瓮瓮道出:“俺韦城李二郎家下奴高丑奴。” 此句回答,张铁叉已是听不到。 远近船上的张铁叉的手下目睹此状,无不惊骇,呆不稍顷,发一声喊,忠心的就喊杀上来,要为张铁叉报仇。这黑脸大汉,也即高丑奴,两条铁锏甩开,涌来的这些个张铁叉的忠心手下,没一人是他对手,铁锏沾着,轻则骨折,重则丧命。 片刻功夫,甲板上死伤一片,血流成河。 接连十数人被高丑奴打伤打死,再无人敢上。 从船尾处上来的余下那几人,已跟着杀到。 伴随着呐喊声,船两边渔船上的那数百“强盗”亦相继顺着抓钩攀附上到了甲板。 剩下的张铁叉的手下也好,那巨商的护卫也罢,哪里还敢迎斗? 一个跟一个的丢掉兵器,抱住头,跪倒地上,都是求饶不已。 这巨商何用他令?一摊烂泥般的,伏拜地上,拼了命的磕头,哀求说道:“阿爷饶命!” 一个清朗的声音入他耳中:“你是个胡人?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叫甚名字?” 这巨商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头抬起,回答说道:“老奴贱姓康,贱名三藏。” 入眼所看到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虽是打着赤膊,浑身湿淋淋,不掩英气轩昂,提着明亮亮的钢刀。 第一卷 第七章 垂杨柳下赏丑奴 这巨商一口秦音官话,十分流畅,然碧眼虬须,是个胡人。 魏晋至今,经过东晋十六国、南北朝这一大乱之世,哪怕中原之地,现也已是汉胡杂处,不仅曾在中原建立过政权的匈奴、鲜卑等族遗民於今散混各地,——如那刘玄意家;西域的粟特人也大量地经丝绸之路入来中土。 这一位自称名叫康三藏的巨商,便是粟特人,或更准确的说,其祖上便是自西域来的粟特人。 从他祖父时起,他家迁居中土,传到他这儿已是第三代。尽管外表上还是个胡人模样,然因其家在中原定居已久,这个康三藏在别的方面已与中原人并无差别,——也因此,就连信奉的宗教亦从粟特人传统信奉的祆教,变成了盛於当下的佛教。 “三藏”之名,即佛教之语也。 这个名字没啥问题,唯李善道是从后世来的,闻得他叫此名,不免就有些诧异。 姓氏,那是说改就改的? 高丑奴顿时鄙夷,吐了口浓痰到他头上,说道:“你这鸟胡奴,忒没廉耻!” 从在李善道身后几人中的一个,亦是大为鄙视康三藏的此话,说道:“二郎,这老胡儿,是个没廉耻的贼厮鸟,杀了吧。”说着,就往前上,提刀来杀康三藏。 康三藏吓得愈发烂泥了,任高丑奴吐的浓痰顺他额头下流,绝不敢抹,捣蒜一般,扣头不绝,哀声求饶。 李善道说道:“十三郎,且慢。”被称“十三郎”的此人,名叫焦彦郎,是个说干就干的急性子,已经越过了李善道,李善道一下没拦住他,赶忙探手,将他扯住,说道,“徐大郎此番领咱下山,这个甚么康三藏是咱此行的正主儿,要杀,也不能咱杀。” 七八个从船边攀上来的汉子飞奔跑来,带头的是费三郎。 李善道拽回焦彦郎,忙迎住费三郎,——费三郎的名字,他已知道,叫费君忠,刀还入鞘,行个拜手礼,说道:“费大兄,这胡人便是咱这趟要劫的正主儿,我正在问他姓名。” 费君忠扫了眼康三藏,没甚在意,直直地朝脑袋稀烂,扑倒在地上的张铁叉处看,吃惊说道:“这厮就是张铁叉么?谁杀的他?” 他上船的晚,没看到高丑奴锏砸张铁叉的那一幕。 张铁叉的死状甚是凄惨,想这李善道,不论今生前世都是良民,现虽已投进瓦岗入伙,今日更是为了表现,壮起胆子,亲和高丑奴等一起上船,但心理上对自己定位的转变好转变,到动真格时,潜意识也好、生理上也好的转变却没那么轻易,还是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故而从刚才过来,直到现在,他都刻意地没去细看可怜死掉的张铁叉,这会儿克制着生理上不适的反应,瞥了下地上的张铁叉,那脑浆和鲜血混涂於甲板上,真是刺眼! 他忍住反胃,作笑答道:“是,这就是张铁叉,丑奴杀的。” 费君忠赞道:“好你个丑奴,真是一条好汉!” 高丑奴咧开嘴,嘿嘿地笑了两声。 又数人奔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跑在最前,可不就是魏夜叉。 魏夜叉早就上船了,他是头批上船的,但上船后,被守在船边的张铁叉、康三藏的手下给挡住了,故到这时才赶过来。高丑奴杀张铁叉的一幕,他看到了。 奔到近前,止住步,他盯了盯张铁叉的尸体,抬眼又盯了盯高丑奴,满脸不高兴,操着变声期的公鸭嗓,懊恼的说道:“入他娘娘,来晚了!” 李善道会打圆场,笑道:“要非费大兄、魏大兄敌住了这张铁叉的手下,丑奴也难将他杀了。”不欲就此多说,岔开话头,再次介绍康三藏,“费大兄、魏大兄,这胡人即是那巨商。” 粟特人擅长经商,费君忠等常年干这拦道抢劫的勾当,粟特胡商不说多,然亦大都见过,因并不惊讶康三藏是个粟特胡,费君忠喝问他说道:“你的货都在哪里?领俺们去看。” 康三藏起不来,他的那小奴也起不来,高丑奴再次把他揪起。 遂由魏夜叉指挥船工把船靠岸,费君忠押着康三藏去查视货物。 至於那些投降的张铁叉、康三藏的手下,自有登船的喽啰们看守。 胆战心惊的船工们回到岗位,勉勉强强地把船划靠到了岸边。 单雄信和他带着的第二批人,尚未近船,张铁叉就已被杀,单雄信等因也就没再上船。 大船停下,单雄信、徐世绩登船。 魏夜叉、看完了货的费君忠和李善道等一起迎接。 看见伏尸在甲板上的张铁叉,问了杀他的经过,单雄信少不得又夸高丑奴一番。也不必多说。 只说徐世绩主持着,先是令康三藏把货单拿出,接着费君忠等各领人手,把船上货舱里的商货悉数搬到岸上,最后徐世绩按照货单,一一清点,直到确定无一遗漏有缺。 这一趟,当真是大收获。 康三藏是个布商,买卖的货物以布匹、丝织品为主。 从货舱里搬出来的货物因此也大多是布匹、丝织品。 普通的布匹占了多数,此外也有上等的绫罗绸缎,如京口的绫衫缎、会稽的吴绫和绛纱等。 又在此外,还有别的一些各类商货。 “天下取法,号为襄样”的襄阳漆器、名闻南北的扬州江心镜、莹润光洁的越窑青瓷等,皆颇各有。还有不少佛经,以及按货单上所写,乃是出自杨广所修建的江南名刹国清寺的百余座开了光的大小佛像,以至并有数匣合浦的珍珠、两箱宣城的毛笔。 林林总总,在岸边堆积如垒,看得人眼花缭乱。 单雄信开怀笑道:“贤弟,不枉你我辛苦,这一遭没白来。搞到这么多好东西,至少得值个数百、上千金吧?回到寨里,你我向翟公缴令,不算落了咱俩的面子。” 不管是上船动了手的,还是没赶得上上船或者在岸上接应的,跟从单雄信、徐世绩来的这数百部曲,虽然搬东西搬的是汗流浃背,但搬得越多,越是快活,个个喜笑颜开。 费君忠、魏夜叉等俱道:“何止是不落面子,往常劫上个十三四拨的商旅,也没这么多的收获!回到寨里,报与翟公,翟公肯定欢喜!” 刚夺船时,有几个部曲受了伤,——好在没人死,康三藏作为一个商人,当然不可能只带货物,不带钱,缴获到的金饼、白钱颇多,徐世绩令取了些,当场赏给那几个受伤的部曲。 随后,他与费君忠、魏夜叉等余下的部曲说道:“咱寨里的规矩,你们都知。凡劫得钱货,自留三成,余入寨中。且等回到寨里,把这批货物能卖多少钱,算清楚了,取了该分给咱的那份,然后俺与单贤兄自会再与你们分。” 费君忠、魏夜叉等应诺。 徐世绩令从缴获中又取出三四块金饼,拿与李善道,说道:“二郎,能顺利地将船劫下,你献策有功;船上护卫二百余,若非张铁叉被丑奴锏杀,少不得咱也还得再斗上一阵,丑奴亦有功。还有你的这几个伴当,从你洇水、先登,也有功。这几块金饼,先赏你们。余下该分给你们的,亦等回到寨中算好了后,再与你们。” ——却李善道所献的劫船之策,所谓“声东击西”,便是先以岸边的鼓噪来吸引康三藏等的注意力,从而使费君忠等能得以靠近;继再以费君忠、魏夜叉等的靠近,再一次地吸引康三藏等的注意,而实际上真正的首批攀船进攻的人手却是他和高丑奴、秦敬嗣、焦彦郎等,他们事先从那两艘黑篷的小船上下到水里,趁康三藏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的机会,从船尾摸到船上;而又所谓“擒贼擒首”,则即高丑奴锏杀张铁叉,上到船上后,不与恋战,凭借高丑奴、焦彦郎等的勇悍,直取张铁叉。他的这这条计策,现在来看,得到了比较不错的实现。 李善道推辞说道:“多亏费大兄、魏大兄等吸引走了船上的火……,注意力,我与丑奴等才得以侥幸登船,费大兄等还没得赏,我等怎敢便受?” 徐世绩说道:“咱寨中素来赏罚严明,只要有功,必然皆赏。费三郎等的赏赐,等到寨中再说。你和丑奴的功劳最大,却须当先赏。” 推辞一次就差不多了,无须再多推辞,李善道便道着“不敢”,接下了金饼。 ——他当然是不把这些外财看在眼中,可若为了自己的高风亮节,耽误了秦敬嗣、焦彦郎等这几位冒着风险跟他来投瓦岗、又冒着更大的风险跟他上船的汉子们的发财,那可就不妥了。 三四块金饼,值钱数十万,已不为少,单雄信喜爱高丑奴的勇猛,却犹嫌少,亲抓了一把珍珠,塞给高丑奴,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那日俺问你,你说你不会使槊。锏虽也好,嫌短,这临阵杀人,只会使锏尚不足够,回头来,俺教你使槊!” 高丑奴在李善道的示意下,收下了珍珠,诚惶诚恐,感谢单雄信的厚意不尽。 徐世绩与单雄信商量了下后,对於那些俘虏,两人传下令去,若肯投从瓦岗,便留下来,若不肯,就任之自去。这些事,自有费君忠等去办。 井井有条地把诸项劫后事宜,徐世绩一一的都安排停当,接下来,该到处理康三藏了。 魏夜叉摆出老练大人的样子,凶狠地说道:“这老胡儿大不敬於二郎、大郎,明知二郎要来劫他,他不老实的将财货进奉,偏敢在梁郡找了张铁叉护从。依俺看,不可放走,杀了算逑!” 这简直欲加之罪了。 康三藏欲哭无泪,磕头求饶。 船上磕完地上磕,额头都快磕烂了。 徐世绩略略沉吟。 李善道以为这个康三藏不杀为好,但也不能放走,他正待进言,徐世绩已经考虑成熟,做出了决定,说道:“闻得杜伏威、李子通等好汉在淮泗、江南,近来干出了好大的声势,俺前曾建议翟公往通消息,为道路所阻,刚好这胡商是从扬州来的,正可向他问问杜伏威、李子通等而下的虚实底细。”与单雄信说道,“贤兄,要不先把他带回寨里?” 单雄信没有意见,说道:“一个老胡罢了,杀也好,放也好,带回寨里也好,随由贤弟做主。” 康三藏逃得一死,心头一松,然闻徐世绩话意,却是要把他带入瓦岗,又是心头一沉。 松松沉沉之间,他也没奈何,只能后悔贪财,不该出一趟商路之余,听天由命矣。 劫船的时候,不仅通济渠上的船只避逃不及,岸边的百姓、行人看到这么大的阵仗,又听到岸边留下接应的徐、单部曲们喊叫“瓦岗好汉在此做事”,也都逃走躲避了。 道上这会儿冷冷清清,只驾船的一干渔夫、当地的轻侠头领等还眼巴巴地候在边上。 单雄信召了彼等近前,令费君忠、魏夜叉等拿了些锦缎、钱财赏之,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待他们辞别走后,笑与徐世绩说道:“贤弟,事办完了,回寨吧!” 将劫来的货物搬到随行带来的车上,足装了二三十辆大车,数百好汉扬武扬威的,乃还瓦岗。 却那荥阳郡守杨庆,如徐世绩所料,这一回,仍是未有派兵来管。 回寨途中,依旧是在阳武的那家豪强、胙城的刘家庄中和韦城瓦岗乡寨里,各住了一夜。 单雄信慷慨大方,取那缴获中值钱的,赠给了阳武那家豪强和刘玄意甚多,又黄君汉是胙城人,到胙城时,单雄信、徐世绩顺道去了趟黄君汉家,也不必提。 数日后,回到了寨中。 安排好部曲,单雄信、徐世绩先去拜见翟让。 费君忠、魏夜叉等俱随行。 这趟劫船,李善道有大功,得了徐世绩的主动招呼,他和高丑奴也跟着同去。 瓦岗寨的中枢名唤聚义堂,翟让平时都在。 聚义堂也在山的北坡,建筑在一个专门选的风水上好之处,离徐世绩的住处不远不近。 堂外有院,诸人未到院前,已闻笑语声从院中堂上传出。 至得院外,询问后知,是内黄的一位豪杰,亦是寨中的一位老熟人了,名叫王伯当的来了,翟让等在与他说话。王伯当不是寨中人,费君忠、李善道等不好贸然进堂。单雄信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俺和大郎先入内拜见翟公。” 於是,单雄信、徐世绩两人联袂入院。 第一卷 第八章 聚义堂上讥伯当 王伯当非是今日来的,到寨中已有两天,今天是要请辞,早上谒见的翟让,说话到了此时。 单雄信、徐世绩登入堂中的时候,王伯当和翟让等的说话已近尾声。 他刚再次向翟让提出告辞之请,单雄信、徐世绩两人就进来了。 王伯当忙便暂止话语,向他俩行礼;主位上坐着的翟让和两边陪坐的诸好汉亦纷纷起身迎接。 见礼罢了。 单雄信呵呵笑道:“伯当兄何时来的?” 王伯当身材魁梧,见棱见角的一张方脸,唇上蓄着两抹上挑的胡须,穿着锦衣衫,七环蹀躞带上各色配物俱全,挂着面雕龙盘凤的玉佩,他长揖说道:“弟前日来的,寨中已叨扰两日。” 单雄信笑道:“却是不巧,俺与茂公奉翟公之令,这几天出寨办事去了,未能迎伯当兄大驾。久与伯当兄不见,上次一别,弟思念至今。今晚,咱们好好的痛饮一场!” 主坐上的翟让说道:“雄信,今晚这酒你怕是喝不成了,伯当兄刚向俺请辞。” ——时下之人,有以名行,有以字行。单雄信、王伯当便是以字行,雄信、伯当皆他俩之字,单雄信本名通,王伯当本名勇。 单雄信说道:“怎的才来就走?” 单雄信、徐世绩进堂中的当时,就看见陪坐着的那十余人中,有三四个不是本寨的头领,面孔陌生,正不知是谁,然不便冒昧询问,这会儿听了王伯当的话,乃才知此数人来历。 王伯当与单雄信、徐世绩解释完了,与那三四人说道:“诸位贤兄,这两位便是瓦岗寨中赫赫有名、名震四方的单二郎和徐大郎了。” 单雄信和徐世绩是瓦岗寨中有数的大头领,那几人闻得,也顾不得再等取拜毡,慌不迭地直接就伏拜在了地上,大礼拜之。 一边拜礼,这几人一边各报姓名。 和单雄信回过礼,请这几人归坐,徐世绩笑与王伯当说道:“伯当兄,这几位好朋友既是汲北的豪杰,伯当兄怎不收入贵寨?反大老远地领投鄙寨?” 却这王伯当也是个“盗首”,自也有寨,他是汲郡内黄人,他的寨子在内黄县。 内黄县便位处在汲郡的北部,是以徐世绩有“汲北”云云此语。 “大老远”者,内黄距大伾山百余里远,说远不很远,然中隔着临河、黎阳两县,说近也不很近,以“大老远”形容,不为过。 王伯当笑道:“勇之贱名,焉足与翟公和诸位贤兄相比?小寨从上到下,喽啰不过数百,寒酸得紧,岂可与贵寨相较?这几位好朋友仰慕的是翟公的仁义、诸位贤兄的威名,俺倒想请他们入伙小寨,奈何这几位好朋友不肯!没得办法,俺只得把他们给翟公领来了。” 谁不想自己的部曲多? 王伯当肯做中介,把他寨子左近的别股“好汉”介绍给翟让,实属难得。 又说了会儿话,王伯当行个罗圈揖,说道:“翟公、诸兄,鄙寨中有事,俺实是得回去了。既承蒙翟公不弃,收下了这几位好朋友,这两日又蒙翟公款待,勇感激不尽!” 本是他领人来投瓦岗,这话一说出来,却像是他受了翟让的恩惠。 翟让心中受用,抚摸着胡须,挽留他说道:“伯当兄,来去何匆匆?你昨晚饮酒时不还说,很想雄信和茂公么?雄信和茂公这不回来了?你何不再在鄙寨住上几日?” “哦?贵寨近日有何大事?” 王伯当说道:“蒲山公有一故人,名房彦藻,本出清河房氏,故宋城尉,亦尝预楚公之谋,后变姓名亡命,前不久知了蒲山公现在鄙处,将来鄙寨。俺忝为地主,不可不及早预备迎接。” 王伯当瞧也不瞧一眼,笑道:“翟公,你莫小觑俺。俺虽不敢与翟公和诸兄相比,亦好男儿也。所以屡为贵寨引荐豪杰者,全是因翟公威名远震,故才有诸多的豪杰求投贵寨,伯当於期间,无有半分功劳,至多费些苦劳。公之厚礼,弟焉敢受?若受了,没的被海内豪杰耻笑。” 翟让与单雄信、徐世绩等就送了王伯当出堂。 陪坐的众人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翟让的侄子,名叫翟摩侯。 翟让令翟摩侯代自己送王伯当出寨。 目送着王伯当、翟摩侯出了院子,上山远去,翟让等转回堂中。 经王伯当介绍新投进寨的这几个汉子识趣,知单雄信、徐世绩刚办事回来,必要与翟让禀报,因告个罪,亦都辞出了。 翟让等坐定。 单雄信雅重仪表,一来一回十来天,又是赶路,又是劫船,像李善道等没带换洗衣衫的,早是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了,他带了数件衣袍换洗,却仍衣衫整洁,特别颔下的美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抚摸着胡髯,问道:“翟公,伯当此回引到咱寨中的这几人,各带了部曲多少?” 上首座中一人“呵”了声,在翟让前头开了口,说道:“他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前头几回,他领来的那些好汉,分各有多少部曲,雄信兄,你又不是不知。和前几回他领来的差不多,这几人也是各数十、百十的部曲。”语气中,颇不以为意。 说话这人的长相和翟让有点像,但比翟让年龄大,正是翟让的兄长、翟摩侯之父,名叫翟宽。 徐世绩笑了一笑,说道:“翟大兄、翟公,弟之愚见,这事儿不在带来的部曲多少,而关键是在於部曲虽不多,胜在伯当兄的人情,此是其一;借此并能多扬翟公之名,此是其二。” 翟宽点点头,说道:“这话也是。” 单雄信说道:“伯当适才提起了蒲山公。他这回来,翟公,是不是又建议公接蒲山公进寨,来咱山上?” 翟让应道:“不错。他这回来,又说到了蒲山公,盛赞蒲山公有大谋,重义气,又公卿子弟,族为关中高门,名满天下,言说咱若能接他进寨,必能越发扬我寨之名,引四方英杰来投。” 单雄信问道:“公怎么答复他的?” “蒲山公”,便是李密。其父李宽,为隋之上柱国,蒲山郡公。隋文帝开皇年间,李宽死后,李密袭了蒲山郡公的爵位。现虽因他参与了杨玄感之乱,被朝廷通缉,蒲山郡公的爵位自是早就无之,然江湖上仍多以蒲山公尊称於他。“楚公”,即杨玄感。 李密的家族,早在数百年前就已是显姓,历仕北朝的各个朝代。他的曾祖李弼在决定西魏命运的沙苑之战中,居功至伟,因此成为西魏的八柱国之一,——那时,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的名位且在李弼下,只是八柱国下的十二大将军之一。入北周后,李弼为北周的太师、魏国公。又其后,李密的祖父曾为北周太保、邢国公。翟让称他是“高门贵公子”,一点没错。 下首座上,传出冷笑声。 众人视之,冷笑的是个青脸皮的汉子。 这人叫王儒信,是翟让的亲信之一。 单雄信笑道:“儒信兄,俺正与翟公言话,你冷笑作甚?是俺哪里失礼得罪了么?” 王儒信说道:“与兄无关。弟冷笑,是因那王伯当之心,一如司马昭,不愧了他与司马昭老乡!净将我等当三岁的孩童糊弄!俺一时气愤,忍耐不住,所以冷笑出声。” “儒信兄此话怎说?” “不悬”,是本地方言,不错的意思。 王儒信这通话,系对王伯当不满之下的气恼之言,说的条理不太清楚,但意思表达明白了。 简言之,他认为王伯当三番五次地为瓦岗寨引介人手来投,看似是重义气,而实际上王伯当只不过是在以此为由头,讨好和接近翟让而已。 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李密做说客,是在希望能通过他的“讨好”,促使翟让改变主意,同意接受李密的入伙,把李密请到瓦岗寨来。 ——所谓“改变主意”,李密前已来过瓦岗寨,表达过想要入伙的意思,但翟让没有收下他。 座中诸人,好几个大笑出声。 王儒信与翟让说道:“明公,俺之愚见,王伯当心怀叵测,他再若来时,公无须再见他了!” 翟宽对面坐着的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名叫贾雄,善卜能算,晓阴阳占候,——这聚义堂所建的位置,就是他选址定下的,深得翟让信任,现在寨中任军师一角。 听王儒信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声,说道:“王大郎,话不能这般说。” 王儒信说道:“怎的?” 事实上,就到底要不要接纳李密这件事,瓦岗寨的高层已是反复讨论。 或更直白点说,已是反复争执过好多次了。 王儒信是反对这一派的代表,贾雄则是持较为支持态度的。 贾雄一开口,他要说什么,翟让已能猜到。 翟让不想再听他们这两边争吵,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笑道:“不管王伯当想的是啥吧,毕竟他给咱寨引纳了好汉,并他亦是有好名字的一方豪杰,他再来时,见还是得见的。雄信和茂公这趟出去办事,来回十多天,今日才还寨,王伯当、蒲山公的事,咱先不提了。今晚,置下酒宴,好生一慰雄信、茂公此趟的辛劳。” 单雄信摸着胡须,自矜地说道:“尚未向翟公回禀,俺们此趟下山,甚是顺利,缴获甚多。” 徐世绩从怀中取出个簿子,示意堂下侍从将之转呈给翟让,说道:“翟公,今次的缴获都在簿中,请公观阅。”顿了下,又笑道,“要说起来,这趟也不算十分顺利。” 翟让未看簿子,随手放在了案上,笑道:“俺不耐烦看这些。元真前几天下山回乡了,这两日便归,等他回来,让他记下,收了入库。”问道,“怎么?不十分顺利?遇到什么麻烦了?” 徐世绩说道:“翟公,却俺与单兄到了地头,才得知晓,那巨商路经梁郡时,雇了张铁叉做他护卫。张铁叉引了百余喽啰也在船上。俺与单兄所带的人手就稍嫌不足矣,本来事情是要有点难办了,却俺与单贤兄此次下山前时,有一俺县里人来投俺,这趟跟着同去了,亏得他献了一策,这才没生波折,事情得以顺利办妥。那张铁叉也被打杀了。” 翟让讶然说道:“亏得你那同乡献了一策?……张铁叉被打杀了?雄信,你打杀的么?” 单雄信摆摆手,说道:“俺还没登船,张铁叉就被打杀了,是被茂公那同乡的家奴打杀的。” 翟让又是吃惊,又是欢喜,说道:“张铁叉向有勇称,是条恶大虫。李公逸、李善行兄弟横行梁郡地面,亦不得不让他三分。今却被茂公你同乡的家奴打杀了?啊哟,了得、了得!茂公,你那同乡与他的那家奴何在?” “现在院外。” 翟让说道:“快请进来,让俺一见。” 第一卷 第九章 屈以旅帅先任之 聚义堂的面积不小,坐北朝南,采光也好,亮通通的。 地面是青石板铺成,一尘不染。 堂门口摆着个彩绘描金的兵器架,其上刀剑横置、矛棒竖放。 一人正对着堂门,坐在深处,两边对坐着十来条锦衣大汉,四五个侍者散在堂下。 进到堂中,不及多看,李善道和高丑奴随着费君忠等拜倒在地,便向对着堂门而坐的那人,也就是翟让了,恭敬行礼。 瞥眼间,翟让坐得又较远,别的没瞧清,李善道只约略看见翟让是坐在个四出头的彩漆靠背椅上,穿着件大红色的袍子,很壮实,坐在椅上就像是一座小山。 话音未落,翟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自家兄弟,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不仅身材壮实,翟让的声音也很洪亮,称得上声若洪钟。 就又跟着费君忠等起身,李善道此时,仍不好直去看翟让,微微低着头,在费君忠等身侧,垂手而立。一缕香味嗅入鼻中。却乃是堂的四角,靠着窗边都放的有香炉,炉中燃着香。 适才等李善道几个进来时,徐世绩已大概地把李善道所献的计策、劫船的经过与翟让说了。 费君忠、魏夜叉等是单雄信、徐世绩的得力心腹,翟让与他们都熟,先与他们笑语了数句,转而落目在了李善道、高丑奴身上,笑道:“容俺来猜上一猜。这位年轻俊朗的,茂公,当便是你那位献了夺船之策的老乡了吧?这一位虎背熊腰,好个长大的好汉!则当即是杀了张铁叉的那个名唤丑奴的健仆了吧?哎呀,也只有这等好大汉,才杀得了那恶大虫!” 徐世绩说道:“二郎、丑奴,俺已将你俩的献策、斩将之功,尽禀与了翟公。翟公满心喜欢,既喜二郎你有谋,又喜丑奴你有勇,因特意召你两人登堂拜见。” 李善道忙谦虚地说道:“些许微末功劳,何敢扰翟公清听!今回劫船,我与丑奴不过效些犬马之劳。有道是,‘雀食豆腐’,不值一提。竟被翟公特地召见,诚惶诚恐!” 翟让没听过“雀食豆腐”这词,不解其意,问道:“李二郎,你说甚么?‘却是豆腐’?” “回翟公的话,雀是麻雀的雀。麻雀那般小,豆腐能吃多少?便如这回劫船,我与丑奴,所立下的无非是微薄之功,头等功劳自是多亏了单公和徐大郎部署得当、指挥便宜,并单公身先士卒;其次当数费大兄、魏大兄等奋不顾身,勇猛先登。” 翟让哈哈大笑,与徐世绩说道:“茂公,你这老乡是个有意思的人。”叫李善道、高丑奴把脸抬起,看了一回,赞道,“二郎果然形貌不俗,气宇轩昂。丑奴,你怎生长的?平生俺亦见过几多伟男子,便拿俺与雄信说,寨子万余人,比得上俺俩的也不多,比起你来,竟还差些!” 满堂众人,顿皆大笑。 翟让却喜丑奴憨直,抚须笑道:“是个直性子的好汉子!”又道,“张铁叉是个恶大虫,你能把他杀了,你也是个大虫!哪有不吃肉的大虫?好吃肉就对了。” 令道,“取金、缎来,赏给丑奴!酬他斩将之功。”不可只赏其奴,不赏其主,兼这李善道且有献策之功,乃又令道,“李二郎献策,也是大功,一样赏了!”当真是喜爱高丑奴的魁硕直性,他复又笑与高丑奴说道,“得了赏钱,随你买酒肉吃。不想下山时,咱山上别的没有,飞禽走兽,就只肉多,你亦只管打来了吃!不怕你吃多,就怕你吃少,敞开了肚皮吃。” 聚义堂边上的耳房里,日常放的便有金银绸缎,供翟让赏赐人。 很快,两个小头领各捧着一个银盘,分盛了马蹄金两枚,绸缎一匹,端将入来。 李善道一拽高丑奴,两人再次拜倒在地。 金子晃人眼,绸缎泛彩光,李善道却怎肯就受?他说道:“翟公在上,善道不敢隐瞒,善道本亦良家子,家里田亩虽不多,吃穿不愁,之所以抛家弃舍,来投寨中,一是因徐大郎在鄙县美名传颂,再是因久慕翟公和诸位大头领的义名!今既已得投寨中,心愿已足。尽心尽力地为翟公效力,这是理所当然,善道之本分事也!翟公赏赐,善道斗胆,不敢领受。” 单雄信在旁笑道:“翟公,你有所不知。李二郎不是一般庸碌的人,是个极尚义气的好汉。却与我等一样,亦是轻财重义,不以财货为意的。” 翟让更是赞叹了,问徐世绩,说道:“茂公,你委了二郎什么职事?” 徐世绩答道:“二郎投到寨里后次日,便跟俺与雄信贤兄下山了。此趟劫船,事关要紧,是公亲口吩咐下来的命令,俺一心只盼能将这差事办好,暂无瑕旁顾。他於下尚未任职事。” “若这般,俺替你做个主,可好?” 徐世绩笑道:“翟公要肯做主,当然最好。” 翟让便与李善道说道:“二郎,你聪明有谋,丑奴健硕勇猛,这趟劫船,你主仆俩大大有功,俺纵任你做个将校,也不为过。唯咱寨中自有规矩,所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寨中现喽啰万余,若无规矩,岂不乱了套了?便不好约束。是现有茂公定的山规十条,寨里上上下下,饶便是俺,也须当遵行。因是,亦只好你循序渐进。正好王伯当领来了几帮好汉新才入伙,俺便拨与你百人,且委屈你做个旅帅,先在寨里安置下来,仍归茂公管带,如何?” 却这瓦岗寨中,原是没有甚么规矩的,后来部曲日多,又得了徐世绩的加入,於是在他的建议下,翟让用了他制定的山规十条,以作对部曲的约束。 现如今的瓦岗寨,尽管仍不能与正规军、正儿八经的政权相比,然亦是规模粗制。 翟让自称的“寨中自有规矩”此言,并不为虚。 至於“正好王伯当领来了几帮好汉新才入伙,俺便拨给你百人”,山规十条里头,有一条即是:凡领众来投寨中者,如所领之众超过百人,那他领的人众就仍由他自己管领;如不够百人,那就和别的也是不够百人的“来投好汉”合并一起,凑够百人为止。另外,不论是本就够百人的、抑或是凑够百人的,入了伙后,同时他们都还得有一个“上级”。换言之,也就是,凡后来入伙的这些小股“好汉”,入了伙后,都要被拨给寨中旧有的大中头领们管领。 翟让等要么是郡县官吏、地方豪强出身,要么服过兵役,对当下官军的编制、组织,俱皆清楚,山里现用的就是官军的那套组织、编制形式,是以,翟让又有“委屈你做个旅帅”这话。 时下官军的组织、编制从低到高分别是:十人为火,火有火长;五火一队,队有队正;两队一旅,旅有旅帅;两旅一团,团有校尉。校尉再往上,便是郎将了。这些不必多说。 只说翟让以“旅帅”来任李善道,只从“百人”这个拨给他的部曲人数来看,好像是不够重用,立下了劫船的首功、杀掉了不给翟让面子的张铁叉,怎才只拨了百人给他? 实则这已是重用。 要知,寨里现共部曲万余,担任“旅帅”此职的小头领总计也就才百余,费君忠、魏夜叉等单雄信、徐世绩的那干心腹,现也才各是领众两百,等同“校尉”。李善道十几天前才上的山、入的寨,十几天后的今日,就被翟让任为“旅帅”,得了百人部曲,委实已是一跃而起! ——往深里说,李善道能得此任,实际上并且还不止是因为他和高丑奴的能耐、功劳,翟让这亦是看在徐世绩的脸面上,才格外擢用,给了他的此任。 便是钱财万贯,摆在眼前,李善道也不会动心,但是百人部曲拨与给他,他却心中大喜! 丝毫不似赏金、缎与他时那样的推却,他当即拜谢,应道:“微末之功,竟受公这等重任,善道惶恐。只恐能力不逮,有负公授!” 翟让笑道:“二郎,你这话说的就外道了。就不说你有勇有谋,茂公是你乡人,茂公文武兼资,有他提点你,俺就放心得很。”问徐世绩,“茂公,俺任给李二郎的这个职事,你看怎样?” 经过这十几天的相处,徐世绩对李善道的看法已大为改观,不再以“浪荡子”视他,反颇觉他是个可用的人才,加上李善道与他同县,来瓦岗是来投他的,翟让对李善道这般的格外擢用,他亦觉脸上有光,遂抚着络腮胡子,微微笑道:“一任翟公做主。” 翟让性子爽利,便当场写下手令,给了侍候的小头领,命道:“王伯当这次领来的那几伙好汉中,有一伙三十多人,一伙四五十人,你持俺手令去他们驻处,便将这两伙合作一伙,再从他们别的伙中抽出些人来,聚够百人,……”问李善道,“二郎,你现在山上哪里住?” 李善道答道:“徐大郎住处南边有个小山谷,大郎安排下了我去那里住。” 小头领接令应诺,取了手令,自去传令不提。 话已说了不少,赏赐也给下,顺带还给了李善道一个旅帅的掌任,翟让与单雄信、徐世绩尚有话说,便和声和气地叫他们先退出等候。 李善道等应诺,恭恭敬敬地退将了出堂。 仍回到院外站定,——翟让给的赏赐,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到底还是让李善道、高丑奴拿得了,两匹绸缎、四锭马蹄金都捧在高丑奴的怀里。李善道取了一锭马蹄金,自拿在手,令高丑奴说道:“丑奴,将余下的奉给费、魏诸兄。” 费君忠说道:“二郎,这是作甚?” 费君忠推辞说道:“这是翟公赏你和丑奴的!俺们怎好分润?”笑道,“况且说了,翟公喜爱你与丑奴的人才,亲授你了一个旅帅之任。俺们还未向你恭喜,反却受你分润?没有此理!” 李善道说道:“如此,兄等是瞧不起我了。” 费君忠笑道:“二郎,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李善道说道:“有道是:‘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兄等俱是重义气的好男儿,焉会不知此语?要非是因看不起我,又怎会不肯与我共分翟公赏赐?” 费君忠犹豫了下,见李善道心意甚诚,於是说道:“二郎若这样说,那俺们厚起面皮,便沾沾二郎和丑奴的光了?” 李善道见他肯收了,满脸高兴的样子,很恳切地说道:“兄等皆单公、徐大郎的心腹人,我投来入伙的虽晚,与徐大郎是县里人,咱们实在都是自家人,何分彼此?正该这样才对!” 不过虽答应了李善道的“共分”,此处是聚义堂的院外,有翟让的亲兵站岗,费君忠等在寨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头领,却不好当着翟让亲兵的面就来分,绸缎、金锭便仍由高丑奴先拿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四匹绸缎、三锭马蹄金,值钱不少。 得了李善道的大方分赠,费君忠等再与他说话时,语气上就热络得多了。 费君忠主动地与他说道:“二郎,翟公将刚入伙的那些好汉,拨百人与你,抬举你做个旅帅,这固是翟公对你的赏识,只有一点,你最好是先有个数。” 第一卷 第十章 置为客卿借其名 李善道慌忙请教,肃然问道:“敢问大兄,是哪一点?” 费君忠说道:“王伯当领来的那几伙人的头领们,想当就是方才紧跟着王伯当、翟郎君从堂中下来,出去的那几人。那几人经过咱时,俺细瞅了,各是貌相凶顽,一看就必都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惯了的。头领如此,手下可知,也一定都是这样。这样的人,俱是只服拳头。彼等今虽入了咱寨,人地两生,起初时或或许收敛一二,久则定原形毕露。因拨与你的那百人,你平日处之,万不可姑且容忍,你只要敢一容忍,彼辈就会觉你可欺。稍有不趁你意时,你只管棍棒打下去就是!打的越狠,彼辈才会越肯服你调用。二郎,俺要叮嘱你的就是这点。” 李善道开玩笑似地说道:“若只管打,打得他们恼了我,可该咋办?” 魏夜叉抱着膀子,插嘴说话,恶声恶气地说道:“给他们十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恼!二郎,你只管打,不要怕。但凡若有哪个泼才敢私下里说句怪话,怨你声,俺替你杀了。” 被高丑奴抢了先,未能与张铁叉交手,魏夜叉对高丑奴早前是有点不快,但他年纪小,才十六七,能有多大的仇性?更重要的是,单雄信待高丑奴甚是亲近,他又一门心的最服气单雄信,故而早前的那点对高丑奴的不快,他已是将之抛到一边去了。 费君忠笑道:“夜叉,二郎有丑奴帮手,便有敢抱怨的,又何劳你动手?……是不是,丑奴?” 诸人俱笑。 费君忠的建议用不用是一回事,人家一片好意,感谢是必须得有。 李善道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费大兄,你的话我记住了!我此前从未带过部曲,好多门道真还不懂。往后碰上什么不懂的事,到时还得再向费大兄等请教!” 费君忠、魏夜叉等都应道:“自家人,好说,好说!” 众人聊着,等了好一会儿,单、徐两个仍未出来,然见翟摩侯顺着山路下来,摇摇摆摆地回到了院门口,却是他已送了王伯当出寨。费君忠在众人中年龄最大,由他领着,众人向翟摩侯下揖行礼。——方才翟摩侯出来送王伯当时,他们已见过一次,李善道亦已知了他是谁人。 翟摩侯的长相、体态,与翟让、翟宽都有像处,只一双眼与翟让、翟宽不太像。 翟摩侯说道:“单二郎、徐大郎还在堂中么?” 费君忠毕恭毕敬地答道:“回郎君的话,是,二郎和大郎还在堂中。” “好,俺知道了。”翟摩侯胡乱点下头,大步地入院去了。 直等到翟摩侯进了堂,身影消失,费君忠、魏夜叉等才把礼收起,直起了身子。 刚才也是这样,翟摩侯送王伯当时,出了院后,都走出大老远了,费君忠等才收礼。 比之适才堂中拜见翟让时的举动,李善道觉着费君忠等对翟摩侯的态度,似比对翟让还要恭谨,暗暗纳罕,然不便问,乃将此一疑,且先放在心里。 闲等无聊,李善道的念头不觉就转到了王伯当身上。 已经知道,李密现尚未投进瓦岗,那这王伯当此次来,是不是就是为给李密做说客的? 方在思忖间,翟让的洪亮声音再次入耳,紧接着单雄信、徐世绩的声音响起。李善道举目看之,是翟让在送单雄信、徐世绩出堂。翟宽、翟摩侯、贾雄、王儒信等也都出来了。 又在堂上说了甚么事?说了这么半晌! 听见徐世绩说道:“翟公,李玄邃虽确好大言,但其人有大名也是真的。如若可纳他入伙,上则可更扬翟公之名,便连李玄邃也在翟公下边做了头目,公之威名就何仅是震动山东,海内皆闻矣;下则,以世绩愚见,亦能招徕到更多的好汉来投。尚乞翟公就此多思。” 翟让说道:“茂公,你说的俺都知道了,你放心,俺会就此好生思量。” “公请留步,不必再送。” 翟让把着徐世绩、单雄信的手臂,下了堂前的台阶,将他俩送到院门口才止步,笑道:“今晚的庆功宴,专为你俩而设,你俩可不能晚到。限以初更为准,如有晚到,一人罚酒三碗!”瞧见了李善道、高丑奴,又笑与他俩和费君忠等道,“晚上,你们都来!好好的热闹热闹!” …… 回岩下住处的路上,徐世绩叫了李善道与他一起走。 两人一个略前,一个略后,差不多是并肩而行。 山道虽不甚宽,两人并行还是能容得下的。 时近傍晚,夕阳西沉,山间被染上一抹昏黄,远近的峭壁、林蔓笼罩在霞光之中,给人以宁静而壮美之感。倦鸟归巢,轻风拂面,带来树木、青草的清爽气味和遍山野花的芳香。 只此景观,这山中又哪里像是一个“贼巢”? 却道上时或遇到的三五成群的寨里喽啰,又时刻提醒着李善道,这里,的确是瓦岗的大寨。 见到徐世绩、单雄信,遇到的这些喽啰们俱是远远的就站住,避在壁下,恭敬地叉手行礼。 徐世绩、单雄信对他们多不理会,除非碰到认得的,点一点头。 李善道应道:“大郎不需嘱咐,我亦知晓。”笑道,“翟公任我此职,说来也是看大郎脸面。” 这还用说么?徐世绩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没有接李善道的这句腔。 他想了下,说道:“二郎,你投到寨里虽也已有十余日,但这些时,咱都在忙着劫船,寨里的情况,俺还尚未对你怎么说过,你还不很清楚。俺大略地给你做个介绍吧。 “咱寨里现有部曲一万两千余,驻在这座山上,包括山脚的,共四千多人。咱这此处,是乃主寨。此外,在西南群山、河中岛上,各有咱的分寨;加上韦城瓦岗乡的旧寨,咱寨共计有分寨四处,多则驻两三千人,少则数百。各分寨,各有主事,主事都是翟公亲自任命的。俺和雄信贤兄也各是一个分寨的主事。雄信贤兄主的是西南边的童山寨,俺主的是东边河中的凤凰寨。不过俺俩在总寨另有职分,故未在分寨住。 “说到职分,翟公与你说,咱寨中自有规矩,这话不错。咱寨里如今万余部曲,除掉喽啰,还有些头领、喽啰的家眷也在寨里,男女老弱,混杂聚住,外则,需四出掳掠,以供寨中吃用;内则,这许多人聚住一处,也需得有章程管理,才不致混乱。是故,俺帮着翟公定了十条山规。这十条山规,回头俺给你一份,你牢牢地记住了,切不可违犯。” 李善道笑道:“是。大郎,我心里有数。我是你的县里人,我今来寨中,投的又是你,而这山规又是你主定的,则我若是犯了山规,大郎你惩还是不惩?却为难的是大郎了!” 徐世绩很欣慰,摸着络腮胡子,笑道:“二郎,你能想到此处,很好啊,俺就放心了!的确如此,你若犯了山规,为难的是俺。不惩你吧,山规系俺主定,俺若都不执行,还怎让旁人遵守?不能服众。惩你吧,你我县里人,你还救过俺阿耶,俺又下不得手!” “所以,就请大郎放心,我一定遵守山规,断不会使大郎为难。” 徐世绩对李善道的知情知意甚是满意,不禁又暗想了一遍:“县里传闻,都说这李善道浪荡儿,恃狠斗勇,好赌贪色,无恶不为,这些日俺与他接触下来,察其言行,却与传闻半点不符,相反,颇有谋略,知晓进退,且怀仁人之心。传闻之事,半真半假,诚不足全然信矣。” 想着,他继续说道,“二郎,山规是一。万余人吃喝拉撒,只靠山规,远不足够,因此,咱寨中就各项具体的事务,分也都设了职事。即俺适才所言之‘职分’也。概括来说,寨中的职分可分两大类,借用朝廷的字眼,一类是军,一类是政。政者,管的是寨中万余人的日常生活;军者,管的是守、掠诸事。你被翟公任的这个旅帅,即是军者这方面的一个职事了。” 李善道聚精会神地听徐世绩说,听到这里,说道:“大郎,没想到寨里,职事分得这么细致。” “怎么?你来投咱寨时,莫不是你以为咱寨里便是毫无约束,任人无法无天?” 李善道说道:“倒也没这么认为,想是当有规矩,只没想到分得这般细。” “二郎,万余之众,聚在一处,不把职事分得细一点,怎么能够管好?况且,咱现在是万余人,以后呢?仗着翟公的义名,部曲势必会更多,这也需寨中及早地把底子打好。” 单雄信一直在听他俩说话,这时慨然地说道:“贤弟这话没错!早四五年前,知世郎就已部曲数万;两年前,孟让攻盱眙时,闻他当时所率的部曲号称十余万众!又孙宣雅、左孝友、卢明月、綦公顺、裴长才、郝孝德、孟海公、徐圆朗等诸豪杰,或拥众亦号称十余万,或拥众数万,於今纵横於齐鲁之间,攻城破邑,所过处,威风凛凛,着实个个都是声威显赫!咱寨里现虽才部曲万余,且比不上他们,然早晚有一日,也必能像他们,亦众至十万!” “知世郎”,指的是王薄。 大隋的天下已然是遍地火起,大厦将倾,别的地方暂先不提,只山东地界,现下或造反起事、或聚众山野的“义军”、“贼寇”就不知凡几,可以说比比皆是,几乎每个郡县都有。而在这其中,王薄是最早起事的一个,早在大业七年,也就是五年前,他就聚众起事了。 他的大名和他“知世郎”的称号,还有他所做的《无向辽东浪死歌》,李善道也是知道的,并且是在前世上学时就已知了。 孟让、孙宣雅等等,单雄信话里说到的这几位,则都是现在山东地界活动的那许多“义军”、“贼寇”,或用朝廷的话说,“群盗”中,部曲较多、影响较大的几支队伍的渠率头领。 ——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只就东郡、荥阳、梁郡这块山东西部的区域来讲,瓦岗寨已是大势力,但若放到整个山东地面上说,现在的瓦岗寨在众多的山东“群盗”中,还不算头等的势力。 闻得单雄信的“豪言壮语”,徐世绩轻轻地拍了下手,笑道:“正是。上有翟公义名远扬,下有贤兄等骁勇善战,咱们大家伙齐心合力,咱瓦岗寨,早早晚晚,必能大兴旺起来!” 单雄信笑道:“贤弟,你少说了一条,还有你的足智多谋。”与李善道说道,“二郎,咱寨里的山规、章程,多出自大郎之手。多亏了大郎,咱寨里现才虽部曲日增,但井井有条。” 徐世绩说道:“俺做的这些不算甚么。”顿了下,与单雄信说道,“贤兄,其实要想咱寨里发展得更快,最好的办法,还是俺刚在堂上时与翟公说的那些啊!” “贤弟,你说的是你向翟公建议,何不便允了李玄邃入伙?” 徐世绩说道:“正是。贤兄,这事儿,咱俩私下也议过。俺反复思酌,认为还是允了李玄邃的入伙之请为宜。贤兄以为呢?” 单雄信抚摸着胡须,沉吟说道:“贤弟素来远谋深虑,贤弟既这么认为,俺自是信贤弟。只是儒信兄的担忧,俺觉着亦不无道理啊。再一个,翟公虽未明言,然俺看他,似是与儒信兄一样,他对接纳李玄邃入伙,实也是有所疑虑的啊!——刚才堂上,你向翟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儒信兄大为反对不提,俺瞧翟公亦是踌躇。” “儒信兄和翟公的担忧,说白了,不外乎就是担心李玄邃高门贵公子,声名在外,他若是进了咱寨,入了咱伙,也许会影响到翟公在咱寨中的地位。然以俺之见,此忧此虑,大可不必。” 单雄信说道:“哦?贤弟此话怎讲?” “不错,李玄邃的确身出高门,其家世代簪缨,为关中宿贵,他在海内的名气也很大,但他毕竟是‘客’,而且他现下,说的不好点听,也确是如儒信兄所讽,丧家之犬耳,被朝廷缉捕,而各处的英雄豪杰,又都不肯纳他,他无处可去,狼狈两字不足形容!那么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再高门、再有名声,进了咱寨后,贤兄请想,他又指什么能影响到翟公的威权?” 单雄信琢磨了下,说道:“贤弟此话甚是。” “相反,咱却正可趁他狼狈的机会,纳他进寨,随便给他个客卿之位安置,然后借他名气,为咱寨中招徕四方的英豪!贤兄,这对咱寨,焉不是有利无弊的好事?便对翟公,亦好事也。” 单雄信以为然,说道:“贤弟言之有理。” “贤兄若觉有理,也肯支持容纳李玄邃入伙,那要不这样,今晚宴后,你我再向翟公建议?” 单雄信不以谋略为能,但他一则信徐世绩,二来听完徐世绩的这番分析,亦觉他分析得对,遂痛快答应:“好,就这么说!今晚宴后,俺陪你再向翟公提出此议!你主说,俺给你帮腔。” 本是李善道与徐世绩并肩而行的,不知不觉,随着单雄信和徐世绩说话,李善道落到了后边,并肩而行的成了单雄信和徐世绩。 不过,李善道没有落得太肯后,单、徐俩个人交谈的内容,李善道都听到了。 他心道:“果如我料,王伯当今次来寨,确是为李密做说客的。听徐、单话头,却是翟让不太情愿纳李密入伙?” 这也不足为奇,正如徐世绩适才所言,李密身份高贵,又有偌大的名气,拿翟让的形容说,其人是尊“大佛”,那么这这样的一尊大佛,翟让不放心纳他进寨,实情理中事。 ——也不仅是翟让,杨玄感之乱发生在大业九年,三年前的事了,自那年八月,杨玄感兵败身死以后,李密就开始亡命江湖,至今快三年间,除了他曾在淮阳郡隐姓埋名了一段时间外,他所投奔的寨子着实不在少数,梁郡的李公逸那里,他也投过;韦城地界的另一处较大寨子,其首叫周文举的之处,他也投过;还有平原郝孝德处、外黄王当仁处等等,他投奔的寨子着实不少,可除了王伯当对他极是高看,俨然已是奉他为主,其余之诸豪,没有一个肯容留他的!究其缘由,与翟让犹豫要不要容留他的缘故,都是一样。 一个人,如果出身太好,名气太大,有时候,反而却可能会成为他的拖累。 像李善道,没甚出身可言,亦没甚名声可说,但在投瓦岗这块上,却远比李密要轻易多了。 谈说间,已到徐世绩、单雄信在那块岩下的住处。 徐世绩停下脚步,扭头来,招呼李善道近前,说道:“二郎,今晚酒宴,翟公说了,让你和丑奴也去,你可别忘了此事。” 李善道有心想要就李密这事儿,发表下自己的意见,转念一想,他而下是才入伙之身,并且虽今日得了翟让的格外擢用,也仅才只是个旅帅,在徐世绩的眼中,他应该是尚未有就“要不要接纳李密”这等大事说话的资格,——徐世绩不也确实是只与单雄信在说此事,压根就没向他说及么?那么,他如果太过积极的话,“过犹不及”,可能反会给徐世绩、单雄信一个他“不知轻重”的印象,故遂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他只是笑着应道:“是。快初更时,我与丑奴来寻大郎和单公,侍从大郎与单公前去赴宴。” “还有个事。二郎,翟公今日拨给你的那百人部曲,俱是新投入伙的生人,你虽有智谋,也沉稳,但要想一下子就把他们全都收服、管好,怕亦不易。今天没空与你细说此事了,且待这两日,闲下来后,俺再与你说说这事儿。” 李善道说道:“好啊!大郎,我正心里没底,大郎若肯指点一二,我求之不得,再好不过!” “翟公令那些拨给你的部曲去谷中拜见你。这时也不知到了没,你且先还谷中吧。” 暂辞了徐世绩、单雄信和费君忠、魏夜叉等人,李善道与高丑奴往去南边的那个小山谷。 未到谷口,喧嚷声远远传来,见像是有人在打架。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百条汉扬尘齐拜 急忙忙赶到谷口,看时,不是打架,是两个人在相扑。 一个是焦彦郎,另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 秦敬嗣、姚阿贵等都抱着膀子,站在圈外,笑吟吟地在看。又有数十个脸生的汉子也在围看。不时的,或者秦敬嗣、姚阿贵等给焦彦郎加油;或者那些面生的汉子给那矮壮的汉子鼓劲。 很明显,这只是一场相扑的比试。 那个矮壮的汉子,与那些脸生的汉子也不用再问,肯定就是翟让拨给李善道的那百人部曲了。 再看时,却那矮壮的汉子,并非头次见。下午,王伯当领来的那几个小股盗伙的头领退出去时,李善道等都在院门口。李善道和他们打了个照面。这个矮壮的汉子就是其中之一。 李善道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笑骂了句:“他妈的!吓老子一跳。” 起先,他也已想到了是不是翟让拨给他的那百人已来了? 担心的是可别是与秦敬嗣他们两边一见,彼此怎么的,起了争执,从而打将起来! 现知了不是打架,是在相扑比试,担心去掉,闲心上来,李善道与高丑奴步到圈外,亦观起战来。秦敬嗣、姚阿贵等忙上来与他说话,李善道摆摆手,说道:“先看相扑。” 焦彦郎比那矮壮的汉子个头高,但不及那矮壮的汉子壮实。那矮子既矮又壮,地盘就稳,他两人也不知已是比了多久,这个时候,焦彦郎恰正左臂格着矮壮汉子的右臂,侧身弯腰,右手拽着他的腰带,试图将他扳倒,但扳了几扳,矮壮汉子如似脚底生根,纹丝不动。 “嗬嗬”的叫着,焦彦郎黑乎乎的脸上,豆粒般大的汗珠淌下,吃奶的劲都运出来了,那矮壮汉子仍是不动不摇! 两人的胜负,其实此时已现分晓。 只这焦彦郎是个不服输的,拽腰带拽不动他,干脆手往下落,往这矮壮汉子的交档探去。——他倒不是要使“掏挡抓鸟”这般无耻的手段,是想改托出矮壮汉子的交档,然后再扳他。 但他的手才刚往下探,这矮壮汉子就笑着说道:“焦贤兄,这是俺传宗接代的本钱,却不能由贤兄来摸。”道声“得罪”,膝盖微弯,身子往下一沉,焦彦郎的左臂架在他的右臂下,他这么一沉身,焦彦郎不由自主地跟着也就沉下去了。 唯焦彦郎的这一沉身,非是主动沉身,被迫沉的,重心登就失了。 矮壮汉子借势用力,反手把住了焦彦郎的右臂,身子滴溜溜一转,肩膀托住焦彦郎的胸口,两臂用力,把焦彦郎从肩头上甩了出去。 焦彦郎在半空中划个弧线,手舞足蹈的,怦然落地,“哎哟”的痛呼声中,荡起一地尘土。 围观的百十人,爆出如雷的喝彩。 这矮壮汉子的相扑能耐确实是好,哪怕秦敬嗣、姚阿贵、高丑奴等也由不得地为他叫好。 焦彦郎被摔得不轻,屁股先落地地,快摔成八瓣了,灰头土面,哼哼唧唧的在地上起不来。 矮壮汉子到他身前,伸手来扶他。 焦彦郎怎肯让他来扶!忍着痛,按着屁股,勉强爬起,兀不服输,晕头晕脑地倒呲溜着凉气,眼仍花着,努力地瞧清这矮壮汉子,叫道:“你他娘的,咋就把老子摔出去了?再来!再来!” 矮壮汉子殷勤地帮他打了下衣袍上的尘土,笑道:“贤兄有所不知。这相扑,个头矮的往往讨便宜。像贤兄你,人高马大,如小弟俺,个头短小,咱俩戏时,便小弟俺占了便宜。” 这话净是胡说了,无非在给焦彦郎台阶下而已。 若换个旁人,或许顺着台阶就下了,焦彦郎不然,他是个驴脾气,不但台阶给了,他不要,还一口戳穿了这矮壮汉子是在说假话,抓住了矮壮汉子,说道:“你休哄俺!俺在卫南县,亦是相扑的一把好手!甚么个矮的讨便宜?从未听过。你休走,咱俩再来!” 这矮壮汉子颇是尴尬,想要挣开的手,怕真惹恼了他,又不敢用力挣,百般无奈之下,——他刚在与焦彦郎相扑时,犹能分神,已然看见了李善道的到来,只得转目看向了李善道。 此前不说,只这一个多月来,现在的这个李善道於投瓦岗前,在卫南县也是看过几场相扑的,识得高低,焦彦郎不是吹牛,他确已是相扑的好手,然这矮壮汉子显是更加高明,更是一等一的好手。 李善道呵呵笑着,迈步上前,到了近处,拉开焦彦郎的手,斥道:“十三郎,你姓焦,还真把你自己当叫驴了?不识好歹!这位贤兄方已是留了三分力道,你没觉出来么?还敢嚷嚷着再与他较试?便较到明天,你也不是这位贤兄的对手!咱们好汉子,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没甚大不了,最可厌的是输了还嘴硬,不依不饶!……快来让我看看,哪里摔坏了没有?” 焦彦郎悻悻然,指了指屁股,说道,“别的都好,就这屁股疼得紧。他娘的!”刚他是在强撑,这会儿被李善道把他与那矮壮汉子分开,不用强撑了,哎哟哟叫着,捂着屁股,蹲下身去。 随着李善道过来的高丑奴、秦敬嗣、姚阿贵等无不失笑。 屁股疼,那没什么大碍,只要没别的地方摔坏就成。 李善道笑啐焦彦郎了一口,转过身,正面对向这矮壮汉子,笑道:“小弟李善道,敢请教贤兄尊姓大名?” 早已有另两个汉子从那百十面生汉子中出来,亦来到了李善道面前。 这两人顺着自称叫“王须达”的这矮壮汉子的话,也都赶紧地向李善道行礼,同时自报姓名。 王须达和陈敬儿都在聚义堂的院外见过,这位罗忠是头次见。 李善道心头一动,已知这个叫罗忠的为何会和王须达、陈敬儿齐来见礼。 翟让说得清楚,拨给他的这百人部曲,是由三个部分组成。 一个部分是一股“三十多人”的好汉;一个部分是一股“四五十人”的好汉,剩下的是从“他们别的伙中”抽出来的人。三十多加四五十是八十多,则这罗忠,应就是从“他们别的伙中”抽出来的那一二十人的头领了。因其非是他们那伙人的大头领,故下午时候,他没在聚义堂。 李善道回了个礼,笑道:“王贤兄、陈贤兄,咱们下午时就已见过,这已非初见,是第二回见了,一回生,二回熟,亦已算是熟人,不需这么客气!罗贤兄倒是初见,然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今既相会於此,你我亦有缘人也,也不必太过拘礼。” 边上人群里,转出两人,递给李善道一张令文,又给了李善道一个腰牌。 其中一人说道:“李郎君,这文书是授你旅帅的告身,腰牌就是你的印符了。请你收好。” 李善道接住,心道:“这必亦是徐世绩的手笔了,真是细致!还有告身和印符!”不及细看,先给高丑奴拿住,拱手说道,“有劳两位大兄!” 这两人是翟让的亲随,专领王须达等来拜见李善道和给李善道告身、印符的。 差事已毕,两人告辞。 这两人稍作推辞,笑纳收了。 等这两人去后,李善道取回告身、印符,看了一看。 先看告身,告身没有朝廷的告身那么正式,比较粗疏,上只写着:“卫南县人李善道,自投入伙,骁勇能战,立身忠义,可旅帅。属凤凰卫。”左边是翟让的大印。再看腰牌,腰牌乃是铜制,长方形,约一指长,半指宽,上雕了个凤凰,下为阳文:“左二府一团一旅。” 看罢,李善道将告身收起,腰牌的顶端开的有供悬挂的口,腰牌便就直接挂在了蹀躞带上。 李善道把他们三人搀起,笑道:“我才刚说,诸位贤兄不必恁地多礼,怎又行起礼了?” 王须达三人起来身后,招呼他们的部曲都过来,吩咐令道:“这位就是旅帅李郎君!自今而后,李郎君便是你等的头领,还不赶紧下拜见礼!” 百十条汉子参差拜下,大声说道:“拜见李郎君!” 地上相扑过后才止住的灰尘,顿又扬了起来。 李善道叫这些汉子起身,打眼观瞧,入目所见,竟皆形容凶恶,有的满脸横肉,有的贼眉鼠眼,或身强体壮,或夹棒带刀。费君忠的话不由重浮耳边:“必都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惯了的。”诚不虚言!则这百十将打劫杀人做了日逐营生的恶汉,往后该如何管教、约束才是? 是便用了费君忠的建议,“大棒只顾打下去”?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三头目窃耳私商 费君忠的建议,可能是一个办法。 但李善道此前虽没领过部曲,绝非莽夫,至少“恩威并施”的道理,他是懂得的,一味“用威”强压,那是不行的,则当然不会真的就按费君忠“大棒只顾打下去”的建议去做。 那么,具体该怎么办? 聚义堂上领罢“旅帅”的职务后,李善道其实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只是一直都有别的事,他不能静心沉气地思考,故到现下,还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却也无妨,这事无须着急。 一边招呼这百十汉子进山谷,他一边决定,且先观察上两天,然后再做主意。 这个小山谷的位置有点偏僻,附近也没有水源,地方亦不大,所以到今仍尚空着,没有寨里的好汉们来住。 尽管十几天前,刚投进寨中时,徐世绩就把这块山谷拨给了李善道,可今天是李善道头次来。 才从谷口进去,行不几步,就被杂草、荆棘挡住了去路。举目望之,山谷占地数百步方圆,三面山壁,独此一个出口。谷内杂草丛生,野树枝蔓,间有怪石坐落,喜在野花簇簇,稍添风致。受他们惊动,几只山雀、鹧鸪啼叫着飞走,两三只狐兔於草间窜行逃去。 李善道叉腰打量,看了片刻,笑顾与秦敬嗣、王须达等说道:“这片山谷瞧着还不错,够容咱住,就是草木太多,得好生地拾掇一番才行。” 王须达说道:“郎君,咱们人手多,拾掇起来也快。”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 夕阳将落下西山,漫天彩霞,色亦转黯淡,已快是入夜时分了。 李善道说道:“今晚是没法在谷中睡了。我看这谷外还算平整,就在谷外将歇一夜吧。明天咱们一起动手,将这谷中清理干净,然后搭上茅屋、窝棚,便可入住了。兄等以为何如?” “兄等”,问的是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三人。 三人无有不肯之理,皆道:“悉从郎君吩咐。” 众人随从李善道,又从谷中出来。 谷口外是片平地,然亦有杂草、荆棘、碎石,不用李善道再下令,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各指挥部曲,拽草藤、拔荆棘、搬碎石,很快,就把这些杂物清除掉了。 王须达知事,已令手下在先清出来的一个好位置搭成了个棚子,便来请李善道入坐歇息。 清理的时候,李善道也动手干了,干的还挺卖劲,手都被杂草割伤了。 姚阿贵从远处取来了水,李善道正在洗手、洗脸。 洗完,他笑道:“贤兄,翟公今晚设宴,为单公、徐大郎庆功,令我和丑奴也去。定的是初更开宴,已快到时辰,我得抓紧赶去,就先不去棚里坐,与兄等叙话了。我见你们带的有干粮,今晚凑乎凑乎,先把干粮吃了。明日我请徐大郎给咱拨些口粮,再买些酒肉,再做痛饮。” 才说到“口粮”,七八人担着担子,唱着歌儿,顺着山道下来,早已到了山谷口。 放下担子,为头的是李善道相识人,便是徐世绩的亲随刘胡儿。 他做个礼,与李善道说道:“二郎,俺家大郎令俺们给你送吃食来。” 七八副担子,多半装的是米面;剩下的是熟食,有饼有肉,还有两桶酒,酒肉香气扑鼻。 刘胡儿不要,笑道:“二郎,咱是县里人,往常县中亦多见,你客气个甚?大郎令俺与你说,快到初更了,请你安置好部曲,紧些动身,他在宅里等你,同往去赴翟公的宴。” 李善道应道:“好,好。贤兄请先回,我这就去。” 刘胡儿等留了担子,自去了。 王须达等在旁,听到了刘胡儿和李善道的对话。 他们已知他们被拨入的这个“凤凰卫”的“凤凰”两字,指的是西边的凤凰山分寨,徐世绩是凤凰山分寨的寨主,乃他们的“最高上官”。 王须达因带着感激,感叹说道:“不等郎君去请,粮肉就送来了,徐寨主当真体恤部曲!当然,这也定是因徐寨主看重郎君之故。俺们仰慕翟公、徐寨主和郎君的义名,专从汲北投来,真是没有投错!郎君不知,俺们在汲北的日子着实难过!总算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些了。” 李善道的一身衣衫,从日前下山去劫康三藏的商船到现在,已是穿了小半个月,晚上住在刘家庄等地时,澡有冲洗,唯衣衫一直未换,脏得很了。 高丑奴从他们上山投寨时带的行李中,拿了干净的幞头、汗衫、袍衫和鞋袜给他。 在场的都是男儿,没有妇人,李善道也不扭捏,便脱的赤条条的,去掉脏衣,换上新衫。 一面换,他一面笑道:“我有什么义名可言?兄等可能已知,我实也是才进寨未久,比你们早不几时。”随口问道,“怎么?兄在汲北的日子不好过?怎不好过?” 王须达赔笑说道:“郎君虽也新近入伙,与俺们却大不同。郎君是徐寨主的县里人,贴心贴意;刚投到寨里,前几天便又与这位高贤兄为寨里立下大功,翟公亲口授的旅帅此职,怎是俺们敢比!俺们甚么东西?蠢头蠢脑的夯货罢了!尚敢请郎君莫嫌俺们愚苯哩!” 这话说的可不“愚笨”。 李善道笑道:“其它不提,只就老兄相扑的这手能耐,日后闲下,还要多向老兄请教。” “郎君也好相扑么?” 李善道说道:“好是好,不精通。我连十三郎,——便刚与你扑的那位,连他都扑不过。” “相扑是粗苯功夫,说不上能耐。郎君若好,改日垂询俺时,必不敢有所藏私。” 话一扯开,把李善道“兄在汲北的日子怎不好过”这句问话给扯过去了。李善道衣衫已然换好,便也没再追问。高丑奴也换了身衣服。两人收拾停当,夜色已至。 李善道吩咐秦敬嗣、王须达等说道:“我与丑奴赴宴,徐大郎送来的酒肉、胡饼,你们吃了填肚吧。若不饱时,米面再做些。却两点需记:一不可吃醉,二看好了火,不可走水。” 秦敬嗣、王须达等恭敬应诺。 点了火把,李善道与高丑奴各执一根,遂沿山路北上,先去与徐世绩、单雄信会合。 直把他俩送出一里多山路,秦敬嗣等乃才折回。 投寨入伙的时候,李善道等是没有带锅碗瓢勺的,王须达、陈敬儿两伙也没带,罗忠这伙人却是带的有。就按李善道的吩咐,用罗忠他们带来的破铁锅,众人分出几个年少位卑的,生火煮饭;余下的按伙分坐,把那酒肉、胡饼取来,就着篝火,先自吃喝。 端着酒,王须达、陈敬儿、罗忠结伴,敬秦敬嗣、焦彦郎、姚阿贵等了几碗,告个罪,三人退去一边。没有立即就各还本伙手下的坐处,三个人窃窃私语,说了会儿话。 罗忠说道:“须达,你和李郎君说话的时候,俺在边上看着。李郎君虽有根脚,是徐寨主的同乡,不像个刻薄难伺候的,说话挺和气。往后咱们跟在他的手下,兴许不会受多少为难。” 王须达摸了摸胡子,没说话。 陈敬儿笑道:“怎么?王兄,你咋不说话?是了,你是在担心那位焦十三郎寻你麻烦?” 王须达嘿嘿一笑,说道:“这个俺倒不担心。话头说及相扑,是他非要与俺比试,又不是俺要与他扑的!再说,俺已手下留情。他还能咋寻俺麻烦?” 陈敬儿问道:“那你为何不说话?” 王须达说道:“俺是在寻思,李郎君固然如罗贤兄所言,是个和气的,可咱们毕竟是外地投来的新人,以后要想在寨里站住脚,只靠李郎君和气,恐还不够。” 陈敬儿和罗忠对视了眼,两人觉着王须达的这话说得不错。 罗忠问道:“须达,那你是咋想的?” 王须达说道:“俺寻思着,这头一条,就是咱们几伙人得齐心,不能自闹别扭;这第二条,往常通过伯当兄得进寨中的还有旁人,咱们余暇时,不妨备份礼,去见见他们,一则,他们进寨比咱们早,有啥需要注意的地方,咱们可向他们讨教;二则,咱都是通过伯当兄进寨的,也算是‘同保’了,日后若碰到啥事,彼此能有个照应。还有第三。这第三嘛,李郎君是咱们的主官,咱们得把他奉承好了!俺暂先就想到的就这三条,罗贤兄、敬儿,你俩觉得怎样?” ——正如李善道刚到瓦岗时,黄君汉与他说的那话,聚众落草,这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决不是随便谁都能投寨入伙的,一般情况下,得需有人介绍、担保。瓦岗就在这里,按王伯当的话说,王须达等既然想投瓦岗,那他们为何自不来投,偏要再费个事,去请王伯当做个中介,然后他们才来投?原因就在於此。是故,王须达有“同保”一语。 陈敬儿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不悬!俺看行。” 罗忠点点头,说道:“须达,你思虑周详,以后有啥事,你多拿主意。” “嗐,罗贤兄、敬儿,咱们之前虽不熟,也都算认识,现今既同投到了瓦岗,自当是齐心协力,真要遇到啥事,咱们一起商量着来办,有谋的出谋,有力的出力,说不上俺多拿主意。” 陈敬儿、罗忠都应道:“好!” 王须达注意到秦敬嗣已往他们这里瞅了两三眼,便说道:“罗贤兄、敬儿,先说到这儿吧。咱领上咱各伙的棚头,让他们也去给秦大兄等敬杯酒。” “棚头”,一个窝棚的头,小头目的别称。 陈敬儿、罗忠应是,三人便叫上各自本伙的小头目们,又去到秦敬嗣等的坐处,给他们敬酒。 秦敬嗣并不托大,便是小头目,只要酒敬过来,也都干了。 酒敬罢,王须达等各回本伙吃喝。 刘胡儿等送来的酒肉不少,奈何这些汉子都是大肚汉,风卷残云也似,肉、饼已尽,煮的饭也吃得干干净净,这才各自腹饱。——那几个煮饭的少年烟熏火燎的,忙乎了半晌,却是连一口肉都没吃上,略吃了点饭罢了。 秦敬嗣牢记李善道的嘱咐,肉、饭随他们吃,酒没让他们多喝。 待都饭饱,秦敬嗣又一个火堆、一个火堆的灭过去,将所有的火堆尽都灭掉。 随后,各伙各选出了两三人值夜,秦敬嗣这边则由秦敬嗣值前半夜的班,余者皆就睡了。 前半夜的值夜,是秦敬嗣主动揽下的,他值着夜,等李善道回来。 本以为李善道最晚三更就能回来,直等到四更,才见两人借两支火把照亮,於夜中,沿山路行下。秦敬嗣捉着刀,近前去迎,是李善道和高丑奴还回了。 还刀入鞘,秦敬嗣迎住李善道,稍做打看,不见他有喝醉的样,乃接下他拿的火把,笑问说道:“二郎,咋回来的这么晚?俺都以为是二郎醉了,在大郎宅里睡下了。” “说来话长。” 第一卷 第十三章 月下忆往筹日后 说来话长,是喝完酒后,徐世绩、单雄信又找翟让说话,说了半天。 但也说来话短。 说来话短,是徐、单和翟让又说话时,李善道没在场,他在外头等着的,等到刚才回来时。 秦敬嗣听完李善道对他为何这么晚才回来的原因解释后,问道:“徐大郎、单公找翟公又说甚么了?这都快天亮了,说到这个光景。” “也没什么,说了点寨里的事务。” 徐世绩又和翟让说甚么了?当然便是他和单雄信约定的,等吃了酒后,劝劝翟让,不如接纳李密入伙。这是关系到瓦岗发展的大事,更是高层的决策问题,事情现还没定下,——回来路上,李善道问徐世绩了,翟让今晚仍没给个准话,“君子慎密而不出”,李善道是知轻重的人,那他自是不好便把这事到处先说,哪怕对方是亲近的秦敬嗣也不行,故他含糊带过。 秦敬嗣也没追问,赞了一声:“以前在县里时就已听说,徐大郎是翟公的左膀右臂,今上山的时日虽尚不长,但先是跟着二郎进山时,那些个寨里的头领、喽啰们,一听咱是给大郎送家书的,便无不礼敬、客气,这又庆功酒散了,大郎与翟公说话到这么晚,看来确是如此啊!” “这话不消说。要非徐大郎在寨里位高权重,我怎会领你们来投?”李善道笑道。 秦敬嗣说道:“是。二郎,说实话,你当初说想领着俺们投瓦岗时,俺还有点犹豫呢!” “是么?我瞧你那时挺积极的呀?” 往谷口走着,李善道问道:“现在还打鼓么?” “莫说现在了,其实那天回到家里后,俺就不打鼓了,愿跟着二郎投瓦岗了!” 李善道说道:“这是为何?”笑道,“回到家中,三郎你看见令慈,不是该更打鼓才对的么?” “唉,回到家中,见破屋烂房,灯火不点,黑漆漆里,幼弟蜷於老母怀中,卧草掩毡,哀苦可怜,真是令俺深惭!枉为男儿,不能让老母、幼弟过上好日子!这样的穷日子,俺就算不投瓦岗,也没甚奔头!遂俺转念一想,还不如跟着二郎来投瓦岗,不论投了后,俺会不会出甚么事,至少仗着力气,也许能获些财货,送了到家,亦能上孝养老母,下抚育幼弟。” 秦敬嗣的父亲死在了大业八年的征高句丽此战中,他家现是母子三人。 他弟弟还小,才四五岁。 山中的夜风略带凉意。 凉凉的夜风下,回忆起决定跟着李善道来投瓦岗那一刻时的情景和心情,秦敬嗣语气沉郁。 李善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抚慰说道:“三郎,别多想了。仍是我与你们商量来投瓦岗时,我与你们说的那些话:方今这个世道,朝廷如虎、官吏如狼,苛捐杂税,征之无穷,兵役、劳役,永无止时,不是个适合做良善人的世道。要想在这样的世道中活下去,没别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狠下心来‘做贼’!” “是,二郎说的是!” 李善道酒意微醺,被秦敬嗣的话勾起了感触,自来到这个时代后的一些见闻,纷沓地涌将上来,他进而喟叹地说道:“就你家邻居,刘四郎的手怎么断的?他害怕他会像那些被征造东都、挖运河的县人一样,死在劳役中,而为逃劳役,他自己砍断的,砍断了还说是‘福手’。三郎你说,这不是荒天下之大唐么?岂有自把手砍了,还称之为‘福’的?这哪里是福啊!凄惨二字不足言之!朝廷已把咱草民的日子逼到这等程度了,你说咱还能不‘做贼’么? “劳役繁重,兵役不断。大业八年、九年,朝廷两征高句丽,都没打赢,十年又征,虽然这次没打成,可谁知他会不会再打?你阿耶怎么死的?还有我阿哥,大业九年的那次征兵役,不也征到我阿哥头上了?使了多少钱,才算得脱!若是再征兵役,只怕便难再逃掉。我等若甘愿做个顺民,你阿耶、我阿哥的遭遇,早晚也会是你我的遭遇!与其被征兵役、劳役而死,男儿丈夫,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拼!就算是没能干成什么大事,不愧此躯!有道是:‘识时务者俊杰’。三郎,当此小民命如草芥的乱世,咱们不做顺民,揭竿而起,就是识时务!” 已到了谷口,除掉值夜的数人,焦彦郎、王须达等都在酣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如雷。 李善道停下了话,再次拍了拍秦敬嗣的肩膀,像在鼓励他,也像在给自己打气,说道:“他妈的,三郎,朝廷不把咱当人待,凭啥咱还要奉它是朝廷?刀都架脖子上了,咱还给它当顺民?我等七尺男儿,却不是那任人宰割的猪羊!官逼民反,它这般相逼,咱就遂它的意,干脆‘做了贼’就是!你刚说的没错,至少做了贼后,能让咱家里人过上些好日子!况则说了,翟公义名远扬,徐大郎智谋无双,单公骁悍绝伦,我看啊,咱瓦岗寨的前途当真不可限量,你我今入了伙,现固是贼,日后可说不好呢!不见得咱一直就都是贼!你说是不是?” “二郎,近来俺总觉得,你和以前大不一样。” 这话,高丑奴说过。 可以说,这种话是李善道现在最怕听到的话。 他赶紧不再多说,摸了摸颔下短髭,呵呵一笑,说道:“三郎,非我现在大不一样,是以前,你不了解我。” 秦敬嗣半信半疑,说道:“是么?” “你是不是也还没睡?三郎,抓紧睡会儿吧。今天要干的事挺多,清理谷中、搭建窝棚,咱争取一天干完!这野地里蚊虫叮咬,说不得还有长虫出没,将就一夜尚可,明晚不能让大家伙还在这儿睡。”探手往脸上拍了下,没拍到蚊子,脸打得挺疼,李善道呲了下牙,说道。 秦敬嗣应了声是,他确也困了,歪倒在焦彦郎等边上,刚沾地,呼声就起来了。 高丑奴是个没心事的人,晚上又喝了点酒,亦是倒地便就睡着。 地上铺的有毡子,李善道挨着高丑奴也躺下了。 远处山涧的蛙鸣,白天不显,夜深人静之际,呱呱的颇使人烦。周边百十汉子的呼噜声,愈是莫提,更加聒噪,吓得那狐兔都不敢近前。李善道睡觉不算浅,可在这两下的夹击中,再加上蚊子的叮咬,他却是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半晌,委实不能入眠,他索性坐起了身。 大伾山突起於平地,山峰不太高,占地不为小。 这时眺望远近,只见近之缓谷,远之峭壁,通往山顶的羊肠小道,尽被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中,朦朦胧胧里,山势起伏,松柏苍苍,静谧肃穆。 稀落的星星,悬挂天边,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在冲着人间眨眼。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知为何来到了这个时代,虽然时代不同了,但想来,这一泓月光、半天星光,与他前世那个时代的月光、星光则定然是并无不同的吧? 却不论是哪个时代,绝大部分的百姓都是想安生过日子的,李善道也不例外。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最先也没想着落草当贼。 尽管很快就搞清楚了他现下身处的这个时代是什么时代,知道了是处在隋末,然因见李家颇有田产,日子过得还不错,因他便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就起“投瓦岗”之念。 他最早琢磨的是,不错,隋末是乱世,改朝换代、人命如草的时候,但瞅着李家眼下的日子还能过,那要不就先等等?最好能等个时机,奔去太原寻投李世民,这岂不是应对“忽然身处此个时代”之此大变的最好办法?但不久后,他就被迫改变主意,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了。 主要是两个原因。 一个是正月间,在和几个县吏吃酒时,听他们说,杨广刚下了诏,令毘陵通守集十郡兵数万人,在郡东南起宫苑,要求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并杨广还打算同时在会稽也筑个宫。 毘陵在江南,但这道诏书,却不免地使李善道想起自杨广登基以今,其所做的诸多大耗民力之事,如那三征高句丽,又如那营造东都、挖掘大运河等等,因此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又由此想开去,那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万一还没找到投李世民的机会,他就被朝廷征召了劳役或兵役,怎么办?如他“阿哥”大业九年被征兵役那样,也拿钱得脱么?一次也许能够得脱,下一次呢?李家又有多少家产,能够支撑?越想越是担心。 再一个是近些年来,山东、河北等地的义军如火燎原,揭竿落草的一伙接一伙,东郡此地,位处在山东西界,西与河北相接,现如今,其郡之四面八方,早已是“盗贼”处处! 远些的不说,只说与东郡接壤的周近诸郡。 东北边接壤的东平郡,今有徐圆朗等部义军活动。东边接壤的济阴郡,今有孟海公、蒋善合、王当仁等部活动,与徐圆朗声势互通。东南接壤的梁郡,今有李公逸、李善行兄弟的“盗伙”活动。南边接壤的荥阳郡,算瓦岗的势力范围,没有特别大的盗伙,然除瓦岗以外,亦有活动在荥阳南、西之襄城、颍川郡的张善相、郭孝恪等“盗伙”时亦入掠。 东郡西边,河对岸的河北地界,与东郡隔河相望的汲郡,今有瓦岗义军,另又有王伯当等部。 至於东郡境内,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也是盗贼众多,大的盗伙有两支,一是瓦岗在韦城的分寨,还有个是与翟让老乡,同是韦城人的周文举部盗伙。 所谓“环滁皆山”,方下之东郡,所面临的局势却着实可说是“环东皆贼”了。 这么个情况下,尽管瓦岗寨的义军,因为徐世绩的建议,不怎么在东郡掠民,可这只是现在,以后呢?难道东郡居然能在这么个乱世中,成为一方桃源,一直不受大的贼害?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而且别说以后了,现在就不可能。 瓦岗“兔子不吃窝边草”,在翟让的约束下,不对东郡士民进行成规模、有计划的掳掠,可瓦岗现众万余,翟让能管到每个头领、喽啰的头上么?不可能的事。并东郡还有周文举部这支贼盗,以及不少别的小股盗贼,——他来投瓦岗的路上时,不就遇到了好几股小股蟊贼么?其它县的情况,李善道不大了解,卫南县的百姓反正是已遭过这些大小贼部贼害的不在少数。 这也即是说,威胁他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不止是朝廷,还有遍地的群盗!就还是那个担心了,若在找到投李世民的机会前,哪怕是侥幸躲过了朝廷的征召,可却先遭了贼害,怎么办? 官也逼、贼亦迫,想来想去,不能再等了。 於是,他最终乃才决定,他娘的,别等被朝廷征召、也别等身被贼害了,干脆主动先去落草! 最难做的是改变主意,主意一变,新的决定一做,底下的事就容易定了。 比如郡中、郡外周围这么多的义军也好、盗贼也好,如此多的寨头,投哪个? 不用说,必然是选择瓦岗寨了。 遂乃,他把这个李善道以前交好的那些朋友,秦敬嗣等聚到了一块儿,与他们说了自己的打算。秦敬嗣等本就不是好良民,特别焦彦郎这几个,实早就瞧着那些“强人”抢财掠货,吃香喝辣羡慕了。李善道一说,便如秦敬嗣的形容,诸人尽皆踊跃,没一个不愿的。 又於是,就有了他十几天前投寨之此事。 闲话无须多讲。 坐起了身的李善道,抱着膝盖,望着夜空的弯月,把他来投瓦岗的心路历程,重想了一遍,想罢了,他寻思想道:“也不知李世民现在何处?有没有已在太原?我来投瓦岗前,有过打听,尚未闻李渊起事,或许李世民还没在太原?亦不知李渊何时会举兵起事?” 蚊子嗡嗡嗡的又来叮咬,拍时仍未拍到,又白白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他收回了关於李世民的思绪,摇了摇头,又想道,“有道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妈的,我现就是瞎操心!李渊、李世民起不起事,与我又有何干系?早前琢磨着等遇有机会,便去投李世民,於今想来,那也是天真!却我此身,小家小户,既非大姓名族,也没有什么部曲人马,而实就是李渊已经起事,只怕若去投时,也不会被得到看重,至多为其帐下一小兵,不定啥时候就死在战场上了,和被杨广召为劳役、被贼害了有何区别? “罢了,罢了,今已上到瓦岗,我就收起心思,不要再七想八想了!今被翟让任了个旅帅,拨给我了百人部曲,好歹算是已有了个开端。就且先在瓦岗干下去,有徐大郎在,可为依靠,说不定也还能在瓦岗干出点事来!” 想到徐世绩,不禁地又想道,“要说起来,我这投瓦岗,虽然不是我最先做出的选择,可今看之,却委实是比我早前那个投李世民的天真念头更为靠谱。徐大郎后来不正是投了李世民么?我原先未第一个想到投瓦岗,其中亦有我与徐大郎不熟的原因,而下我看他对我的观感已有改变,不似十几天前我刚到瓦岗时对我的疏远。那我便好好地在瓦岗干下去,将来他投李世民时,我跟着一起不就成了?他妈的,说来不好听,可这也是‘曲线救国’了罢!” 环境一换,人的思路可能跟着也就换了。 李善道现就是这个状态。 以前琢磨着投李世民时,觉得这是个好选择;现今身已在瓦岗,再想这个念头时,他却深深地觉着,以前之此念,反不如他后来被迫做出的“投瓦岗”之此选择合适矣。 念头是转变过来了。 但“说不定也还能在瓦岗干出点事来”这个新的寻思,却想来容易,真要做到就没那么易了。 一来,中短期来看,瓦岗立寨至今,已有数年,部众已万余,高层、甚至中高层的格局都已基本定型,上到翟让、下到徐世绩和单雄信等,都早已是各有亲信,拿翟让来说,像黄君汉这样的结义兄弟不提,只义子就十好几个,做为一个新投者,靠着功劳和徐世绩的面皮,得一个“旅帅”的任职相对容易,再想更进一步,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二者,长期来看,翟让尽管现在还没表态,到底肯不肯接纳李密入伙,李善道知道历史走向,却知李密肯定是能入伙,且李密入伙后,鸠占鹊巢,反手杀掉了翟让这件事情,李善道也知,则当到那个时候之时,这件影响了整个瓦岗寨后来走势的大事,会不会对他造成甚么影响? 这两个都是问题。 不过相比之下,第二个问题,对瓦岗寨之后的长远走势固有极大的影响,但实际上对李善道个人的发展来说,重要性还不如第一个。 针对第二个问题,李密火拼翟让这事,李善道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即到时只提醒好徐世绩,使徐世绩不出事就行了。徐世绩只要能活下去,他“曲线救国”的新盘算就还能实现。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不是大问题的话,第一个问题呢? 第一个问题是实打实的,摆在眼前头的麻烦。 瓦岗寨中高层的格局已经基本定型,他一个新投者,怎么“挤”上去?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饭得一口一口吃。要想更进一步,无非两点最要紧。外力,也即际遇是一个,这点还好办点,我处好与徐大郎的关系即可。内力,也即本身的实力是一个,这点就需慢慢来了,第一步,便是得先把翟让拨给我的这百人,变成我真正的部曲,以此成为我在寨中立足,从而寻图进一步发展的底子!”鼾声四起,呼噜阵阵中,李善道环顾周遭酣睡的这百十汉子,这样想道。 那么问题就又来了,这百十汉子,第一是刚相识,他们的名字,李善道大都尚还不知,他们的脾性更谈不上了解;第二,这百十汉子又不是一伙人,是三伙新投的人众组成的,则该怎么做,才能收得他们的心,使他们服气自己,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成为自己真正的部曲? 李善道细细忖思。 天微微亮了。 周近的这百十汉子大多还在睡,但也有已醒来的。 陈敬儿便是醒来的其一,他揉了揉眼,瞧见了坐着的李善道,连忙爬起来,绕过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汉子们,向李善道走来。人还没到身前,他灿烂的笑,一口白牙已然露出。 第一卷 第十四章 谷中勤干搭屋成 整夜没睡,好在年轻,精力足,手头上又一直有活忙碌,倒也不瞌睡。 早晨吃过饭开始干活,中午没歇,一气干到下午,在李善道的以身作则、亲自领头下,百十汉子苦干了大半天,谷里的杂草、荆棘、野树、石块,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大半天的力气活下来,年轻的身体也有点吃受不住,李善道只觉得腰酸背疼,胳膊都不像自己的了,难以抬起,掌心磨烂了几个水泡,汗水一浸,生疼生疼。 但看着被清理干净的谷地,却有种成就感。 高丑奴真是体力充沛,他一点不累,一手提桶水,就跟提了俩空桶似的,轻轻巧巧地从远处的山涧那里提将过来,放到李善道跟前,请他盥洗。——这桶亦是罗忠那伙人带来的,罗忠这伙人只一二十人,但不仅带了锅碗瓢勺,木桶等物也带了,日常所需的种种工具颇是齐全,要不知道的,这哪像是投寨入伙的强盗?简直说是搬家迁居的老百姓也有人信! 王须达赔笑说道:“俺们不能与郎君比,俺们皮糙肉厚,蚊子叮不动。” “叮不动,今晚也不能在谷口睡了。”李善道吩咐姚阿贵,说道,“姚大,带上俩人,将丑奴取来的水烧开,给大家伙分一分。”仍与王须达等说话,问道,“你们累不累?” 王须达应道:“累是累点,再接着干,也能干动。” “那好,咱就接着干,趁热打铁,把茅屋、窝棚搭起来。” 李善道没有只动嘴,不动手,这大半天,他也一直没停手,且这茅屋、窝棚,搭起来亦是给大家住的,王须达等人人有份,因王须达几人自无反对之理,俱道:“好!再接着干!” 山里别的不多,树多、草多。 清理谷地的时候,碰上适合搭茅屋、窝棚的树干、树枝、杂草,李善道已吩咐过不要乱丢,都堆成一堆。他这个时候,把这百十人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便去取拿留下的树干等,在谷地里开始搭建茅屋、窝棚;一部出去谷外,再砍些树干、树枝,找些厚草,用做补充。 又有年纪大些、年纪小些,体力不支的,则令做后勤上的工作,烧水送水等等。 在他合理的调配下,整个谷内,又开始的热火朝天的干活场景之余,有条不紊,不显混乱。 赶在入夜前,搭好了三四间茅屋,一二十个窝棚。 参差地坐落在谷里,暮色中观之,很像那么回事了。 谷地里长了几棵野果树,有桃树、有李树、有石榴树,没有砍掉,都留下了。 最靠内的一个茅屋,便建在一棵野桃树下。 这是一棵秋桃,果子成熟虽在秋季,然已开花,生在野外,风吹雨淋,深褐色的树干挺拔苍朴,绿叶枝间,点点的粉红花朵盛开,灿若云霞,花香浓郁。 这座依野桃树而建的茅屋,就是李善道在谷里的住处了。 下午大干特干的时候,徐世绩听说了他们在搭建茅屋、窝棚,思虑到他们没家具、铺盖,使刘胡儿去寨里库中领了一批,装了几大车,已给李善道送来。 秦敬嗣挑其内好的,用在了这座茅屋。 茅屋坐北朝南,是几个茅屋中面积最大的,能容三四人在内对坐。周围地面平整,洒了石灰,以驱蛇虫。陈敬儿叫上姚阿贵,特地移植了数丛野花、两株冬青,种在了门前屋外。 入进屋中,窗子不多,只有个后窗,然好在屋内的面积也不大,前门、后窗,足以取光,颇是明亮;打开窗户,正对着那棵野桃树,枝叶垂在窗畔。 屋内的地面也平整了,且夯实了。 靠北墙放了个床榻,上展茵褥寝具;倚南墙放着的是个矮案,案前铺席,案上摆置油灯、笔墨纸砚等物;又挨着西墙,放了两个胡坐,亦即马扎,胡坐边是个放衣服杂物的小柜子。 摆设不多,家具就这么几件,但至少有模有样,是个正经住处了。 茅屋才搭成,还比较湿,按理说,尚不宜入住,但事急从权,除这新搭起的茅屋,没别的地方住了,——固可去徐世绩宅中再住上两天,但李善道不欲去,他前世知些广为人知的兵家准则,“与兵士当同甘同苦”这条,他当然不会不知,所以屋内虽湿,也只能今晚就住下了。 看了会儿,李善道说不上满意。 这么简陋的环境,任谁怕也不会说很满意,将就住而已。 但不知为何,却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生上心头。 是什么感觉?他也说不清。 是像下午,看着被自己等人清理干净的谷地时,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成就感么?不是。 好像是有点惶恐,可好像又有点充实。这究竟是什么感觉?自亦竟觉茫然。 但待他转过身来,越过秦敬嗣、王须达、高丑奴、陈敬儿等一干汉子,越过谷中的茅屋、窝棚,透过谷口,远近的峭壁峻岭、层峦叠嶂入眼以后,他蓦然明白了他现在的这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这居然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来到这个时代才两个来月,可不论是心路、抑或现实,他都已然经过了太多。 最早的打算投李世民、继而的决定投瓦岗;上到瓦岗,次日就迅速地身份转换,下山跟着去打劫;路上才见过那么多使人怜悯的流民,刘家庄里,转眼就是贼首们和县豪们欢畅痛饮! 劫船出现了波折,大着胆子献上了一策;亲自冒着危险下水,先登船头,然后在船上,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头次亲眼目睹一个人打死了另一人!被打死的那人死得还那么惨。 回来寨中,因了功劳,看在徐世绩的脸面上,同时也是正好赶上王伯当领来了新人入伙,由是翟让竟一举擢任他做了旅帅,上山今方旬日,手底下今已是有了百十部曲! 太多的事,太多的第一次,发生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间。 李善道虽在这期间,看似应对有序,而实际上,他这两个月一直都只不过是在挣扎,如是个溺水的人,千方百计,苦苦寻找,希望能给自己找到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轻一脚、重一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日! 是而,当这座茅屋落成,当他潜意识里意识到这其中代表的意思:便是自此往后,他在这瓦岗寨里有了他的住地;自此往后,他在隋末的这个乱世中,总算有了依靠之处。 便如那溺水之人出了水,他悬着的脚才算暂且地落在了地上。 因而乃居然在这个“大贼巢”里头,於此时此刻,生出了踏实之感。 “他妈的!”李善道骂了一声。 秦敬嗣等不知他刚在想什么。 诸人看到的是,他呆呆地出了会儿神,然后左顾右盼,接着突然就骂脏话,哪知是为何? 面面相觑。 王须达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对这茅屋不满意么?” 李善道扭脸,往茅屋里又看了看,笑道:“满意得很!”指了指靠窗放的床榻,说道,“就是这床榻。三郎,徐大郎共只送来了两个床榻是么?那个是给丑奴的,这个你怎放我住屋了?” 秦敬嗣说道:“二郎这话问得怪了,不放二郎屋,放哪里?” “罗贤兄年岁最长。三郎、丑奴,你两个把这床榻搬去罗贤兄的屋中。” 李善道笑道:“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罗贤兄,你年得有四十多了吧?在咱们中,你就是宝啊。既然是宝,岂能不礼重?这床榻,你搬去寝用。” 罗忠如何敢接受?连连推辞。 陈敬儿在旁转圜,说道:“郎君,罗贤兄的年齿是最大,但郎君是尊长,这床榻,郎君就是说破了天,罗贤兄他也不敢用的。俺之愚见,还是郎君用吧!这山里头,多是树木,俺却有手艺,等回头有空的时候,俺专给罗贤兄打造一具床榻,不就是了么?” “你会打造床榻?” 陈敬儿笑道:“打个床榻,有啥难的?” 一个陈敬儿他伙的棚头也在边上,与有荣焉似的,插口说道:“郎君不知,五郎心灵手巧,百般物事、千种玩意,没他不会生活的。纵有不会,稍加摸索,也就打出来了。落草前,在俺县中,四里八乡都是知名的,提起陈五郎的手巧,没人不晓!” 他说道:“陈贤兄,不意你有这手本事!既如此,那就听你们的吧!这床榻,我姑先用之。贤兄你得闲时,也别只给罗贤兄打造,多打些,只要茅屋、窝棚里能放得下的,便都放下。” 陈敬儿恭敬应诺。 李善道又笑道:“陈贤兄,说你心灵手巧,我还当真是信。就你在屋外移植的这些野花、冬青,便不是心思粗苯的人能想到的。”问他说道,“尚未请教贤兄行第?是行五么?” 陈敬儿应道:“是,郎君,俺行五,郎君唤俺陈五便是。” 李善道点点头,问王须达、罗忠:“王贤兄、罗贤兄,敢问两位行第?” 王须达、罗忠都回答了,一个行三,一个行四。 如前所述,时下风俗,亲近人间,可以行第相称。李善道便乃说道:“那以后,我就以五郎、三郎、四郎呼三位贤兄了。我行二,你们以后也别郎君、郎君地叫了,叫我二郎即可。” 王须达三人都弯腰行礼,俱道:“岂敢!岂敢!” 暮色渐至。 暖风转凉,从谷口吹来,满山松涛,响於谷地的三面,茅屋顶上桃枝轻摇,瓣瓣桃花飘落。 李善道望视谷口,说道:“程大、张四,怎还没回来?” 姚阿贵嘿嘿说道:“程大一个跛子,能走多快?” 程大、张四,是跟着李善道来投瓦岗的十三人之二。 约多半时辰前,李善道叫他俩去山顶买些酒肉。李善道本不知山顶有野市。他投入瓦岗虽已十几天,大部分的时间在山外,山顶只进山、出山时,路经过几次,都是匆匆而过,因不知却这山顶的一角,有喽啰们自发形成的野市,听罗忠说了才知。原是想派人下山去买酒肉,以实现他昨天的承诺,今晚与众人饮酒,知了后,就改令程大、张四去山顶野市中买。 此地离山顶不很远,计算时间,程大、张四早该回来,而这么半天了,尚还未回。 李善道吩咐说道:“估计也快回来了。咱先洗洗,灶里将火生起,等他俩回来,就烧肉煮汤,咱兄弟们今晚痛快畅饮。……王三郎、陈五郎、罗四郎,我还不知你们酒量何如呢!” 三人都道:“小人等有幸,得被拨入郎君手下,本当俺们凑钱办酒,孝敬郎君,反蒙郎君开恩破费,赏俺们酒肉吃,感激不尽。俺们拼了大醉,今晚也要侍奉郎君把酒吃好!” “自家兄弟,莫说见外话!今晚这酒,一为咱们相遇相识,二为忙乎了一天,总算谷里整治干净,屋、棚搭将了起来,咱兄弟日后在寨里便有住处了。咱们不醉不散!” 搭茅屋、窝棚的同时,在谷里的东南角,罗忠带人砌了两个大灶台,清理谷内时拔的杂草等,不少堆积在边;并在灶台的附近,砌了个蓄水池。不过蓄水池里现尚无水。遂按李善道的命令,百十汉子,蜂拥地去谷外山涧边冲洗,四五个年少的小喽啰,自去灶下烧火。 高丑奴的服侍下,李善道盥洗过了。 累了一天,可算能歇会儿了。暮色深重,桃花和屋外簇簇野花的香味随风四散,李善道伸了个懒腰,取马扎在树边坐下。秦敬嗣等人有也洗完了的,或坐或蹲,陪他闲聊。 冲洗好了的汉子们,三三两两的沐着暮色,自谷外归来, 却於此际,那些归谷中来的汉子们,忽地纷纷止步,往后张望。 李善道瞧见这情景,说道:“咦?这是咋了?程大、张四买酒肉回来了?” 秦敬嗣起身,将要去看,已见数人从谷外进来。 谷口内外的汉子们朝外散开,让开道路。 却见这数人中,有一人白袍虬须,是个胡人,又一人不是走的,是被扶着的! 秦敬嗣等变了脸皮。 姚阿贵一跃而起,大声道:“那被扶着的不是张四么?他娘的,怎的鼻青脸肿,遇了贼似的!”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山规凛凛实军法 “遇了贼似的”这话,在瓦岗寨这个“大贼巢”里说,很不合适。 但众人都没注意到这句话。 李善道起身来,与秦敬嗣、高丑奴、王须达等人,快步往谷口而去。 离李善道等还有一二十步远,扶人的那个就嚷嚷开了:“二郎,入他娘的!张四被打了!酒肉也被抢了!” 嚷嚷的这个便是程大,叫程跛蹄,——即姚阿贵说的“跛子”,他人实不瘸,名叫跛蹄而已。 被他扶着的这个则即是张四,名叫张伏生。 李善道赶到近处,招呼高丑奴等把张伏生接下,只见他鼻青脸肿,被打了两个乌眼圈,左眼皮被打肿了,鼻下、嘴角都是血渍,衣衫上净是尘土,袖子也烂了。 高丑奴手下没轻重,接他时候,碰到了他的肋部,可能那里也有伤,他诶、诶地叫唤不住。 “身上也伤着了?”李善道不嫌他狼狈,亲将他衣袍解开,察其身上。 身上还好,没什么见血的地方,只高丑奴碰到的左边肋部红剌剌的一片,蹭破了皮。 张伏生说道:“别、别……” “别”了好几声,下边的话说不出来,倒不是被打得狠的原因,乃他是个结巴之故。 程跛蹄替他说,说道:“别的地方还好,就这脸上,二郎,你瞅瞅,打成啥了,幞头都被打掉了,发髻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这脸上,开了颜色铺一般!惨不忍睹,惨不忍睹。” 张伏生说道:“惨、惨……” 程跛蹄说道:“是,是,惨,真惨。二郎,你可得给他出气啊!” 却这程跛蹄也还扶着张伏生的,张伏生发怒地将他推开,憋得脸通红,终将话说了出来,骂道:“惨、惨你娘!你、你……,你个狗、狗……” 诸人都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还没“狗”出来。 焦彦郎忍不住了,代他说:“狗东西。” 张伏生接着往下说,说道:“跑、跑、……跑得挺快!也、也……” 焦彦郎说道:“也不帮你的手!” 张伏生感激地点点头,抓住了李善道的衣袖,说道:“瘸、瘸、瘸子不讲义气!” 程跛蹄叫冤说道:“七八人围拢上来,咱俩赤手空拳,怎打得过?你逃得慢,怎好怪俺?” 焦彦郎讥讽说道:“你一个瘸子,逃得倒比四郎还快!” 张伏生既没别的要紧伤势,只是脸上皮肉伤,李善道放下心来,一边令高丑奴帮着程跛蹄,把张伏生扶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程跛蹄说道:“他娘的,二郎,俺俩买过酒肉,没敢耽搁,就往谷里回。谁知才从山顶下来,就有好几个撮鸟围了上来。二话不说,便来抢酒肉。俺待要与他们理论,尚未报二郎姓名,这几个贼撮鸟,砂锅大的拳头就打来了。没奈何,俺只好丢下酒肉,赶紧逃跑。张四腿脚慢,没能逃掉,被他们打了一顿。二郎,你说,这叫什么事!这亏咱可不能白吃了,得报仇回来!” 李善道问道:“这几人长什么模样?可有说他们来历?” 程跛蹄说道:“来历没说,长相也没瞧见,都蒙着脸。听口音,是东郡口音。” 这话等於没说,山上数千“盗贼”,泰半都是东郡人。 李善道蹙眉问道:“长相你们没瞧见?那有没有其它什么特征?” 程跛蹄想了想,说道:“没啥特征。要么短褐,要么红背裆,跟寨里别的喽啰没啥不同。” 王须达说道:“二郎,长相没瞅见,也没啥别的特征,山里几千人,这怕就不好找了。” 李善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了句“他妈的”,说道:“是老子疏忽了,没想到这山里……”顿了一顿,将话转开,说道,“往后再去野市买东西,多去几个人!刀棒都随身带着。” 秦敬嗣、王须达等人彼此相顾,俱皆应道:“是。” 王须达说的不错,山里几千号人,抢东西的这几人蒙着脸,一点特征没有,要想把他们抓到,恐怕是大海捞针。这个哑巴亏,看来也只能吃下了。 已把张伏生扶到了一个窝棚外,焦彦郎钻进去,取了毡席,铺在棚外,高丑奴和程跛蹄搀着他坐了上去。 李善道说道:“丑奴,你去找找徐大郎。他那里应有伤药,讨些来,给张四敷上。” 高丑奴应诺而去。 李善道问道:“程大、张四,野市关了没?” 程跛蹄答道:“俺俩下来时,还没关。” 李善道吩咐秦敬嗣,说道:“三郎,你多带点人,再去买些酒肉。” 秦敬嗣便喊上焦彦郎等,都把刀、棒绰住,再去野市买酒肉。 王须达自告奋勇,带了四五个本伙能打的,跟着一起去了。 倒由此事,让李善道想到了谷中的安全问题。他想道:“虽是徐大郎给寨里定下的十条山规中,有‘欺侮同类者斩’这一条,可几千杀人放火的强人聚住寨中,总有那胆大包天的,非山规可以约束。我这山谷,日后却须得无论白天、夜晚,都得派人站岗值勤才成。” 想到就做,这站岗的制度,从今天就开始。 他决定等秦敬嗣、王须达等回来,就安排下去。 徐世绩给他送寝具、家具的时候,顺道把十条山规也给他送来了。 当时忙着干活,李善道未有细看,这时安置好了张伏生,他去住屋,拿了山规出来。 细细看之,见山规十条规定的是:泄密者斩;抗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通敌者斩;给敌引路者斩;私吞缴获者斩;欺侮同类者斩;欺辱妇人者斩;临战有功者赏;扩张山务者赏。 与其说是十条山规,不如说是八斩条、两赏条。 一个个的“斩”字动心怵目。 李善道看罢,暗道:“徐大郎这是在用军法约束寨中。”将这十条山规与诸人读了一遍,说道,“这是徐大郎亲帮翟公定下的本寨之十条山规。兄等务要把之牢记了。一则,再遇别人抢咱,咱就可依此山规,大胆还手;二来,我听徐大郎说,寨里有专管这十条山规的执法,主其事的是翟公的从子翟摩侯,凡触山规,落到他手里的,概杀不饶,咱们却须得遵守这十条山规。” 诸人应诺。 李善道收起山规,视线转向了那个跟着程跛蹄、张伏生一同来的胡人。 这胡人在边上已经卑躬屈膝地站了半晌,却也不是生人,正是前几天劫的那个胡商康三藏。 “你怎的来了?”李善道问道。 康三藏满脸堆笑,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说道:“徐郎君令老奴来服侍阿爷。” “好好说话。你到底为何来了?” 康三藏应道:“是、是。”说道,“徐郎君今日有暇,问了问俺杜伏威、李子通等豪杰们的事,问完了后,便令老奴来寻阿爷,令老奴先在阿爷这里住下。” 原来是徐世绩把想问的事问完了康三藏,但不知何故,还不放他走,也不杀他,但又没地方安置他,於是就把他打发来了李善道这里。 李善道点点头,却见也没人押送他,只是他与他的那小奴两人来的,便笑道:“你怎不趁机逃了?却这般老实,真的奉大郎的令,来我此处?” 康三藏干笑说道:“阿爷请莫调笑。老奴虽是商贾,亦知信义的!徐郎君恕俺不杀,恩深情重,老奴报恩尚且不及,怎会不辞而逃?” “你这老胡,说话不老实。” 山中山外都是瓦岗的部曲,一座寨门,数道关卡,不说固若金汤,也是插翅难飞,这康三藏就算想逃,他也逃不走,亦因此,徐世绩放心让他独自来见李善道。 这康三藏是个商贾,从江南到北地,走过的地方不少,李善道却也有意问问他,如今各地的义军形势都是何样,因戏谑地说了他句后,没再多说,令道:“好吧,既然是大郎的吩咐,你就且先在我谷中住下。唯我这谷中是刚收拾好,没好屋舍给你住,委屈你这位巨商了。” 康三藏说道:“阿爷英雄了得,那位锏杀了张铁叉的猛士,古之关、张!能为阿爷牵马坠蹬,不知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气!休说没有好屋舍住,老奴纵雨里雪里,侍候达旦,亦是甘愿!” “不愧是个巨商,口舌果然灵便,不过你雨里雪里这话,你说对了。今晚,你还真只能露宿野地了。” 茅屋、窝棚是按人头搭建的,今天搭起的这些茅屋、窝棚,每个都有主了,全已安排满。康三藏和他这小奴,今晚确是只能在谷内野地上睡上一夜。相比性命,这是小事。康三藏连声应道:“老奴此前走商时,风餐露宿,都不在话下。阿爷请宽心,老奴哪里都能睡得!” 大约等了一两刻钟,高丑奴回来了。 他不是一人回来的,另有两人与他同来。 一个是刘胡儿,另一个不认识。 刘胡儿介绍了那人与李善道,是个医生。 叫了这医生去给张伏生治伤,他问李善道,说道:“二郎,大郎听说你的东西被人抢了,十分生气,令俺来问一问,抢东西的可知谁人?” 李善道把刚才问知的话,与他说了说,说道:“怕是难以查到是谁。” 刘胡儿把他说的话记下,说道:“咱的东西也敢抢!熊心豹子胆!能不能查到,总得查了才知。二郎,大郎令俺转告你,你是才来山上,寨中的喽啰们多还不识你,因这般胆大妄为。日后若再碰见这等胆大包天,敢犯山规,抢劫你的,只管报大郎名号,将之抓下,扭送法堂。” 刘胡儿瞅了瞅点头哈腰、向他行礼的康三藏,说道:“二郎,这老胡儿与你说了吧?大郎令他先来你处安置。” “说了。请大郎放心,我一定把他看好。” 刘胡儿笑道:“逃,他肯定是逃不出寨子的。二郎,也不必看他,随他便是。” 张伏生双拳难敌四手,挨打时候,没敢反抗,抢劫的几人把酒肉抢下就窜走了,他的伤不重。 医生很快就看完了,给他的脸上、左边肋部敷了些药,又留了几包草药,说了敷用的方法。 程跛蹄都记了下来。 伤已看毕,刘胡儿行个礼,自领着这医生辞别,回去向徐世绩禀报李善道之所言了。 夜已来至,刘胡儿去后不久,漫天繁星下,秦敬嗣、王须达等提着酒肉还回。 灶火早已烧得旺透,罗忠等拿住酒肉,有的洗肉下锅,有的开酒取碗。 回来路上,山路边有成串的小野果子,王须达摘了些,——谷里那棵野李树上的李子还没熟,却是摘不得,将这些小野果洗了,先盛在碟中,请李善道品尝。 李善道将他刚才所做出的自今日起,谷中需总有人站岗警戒的这个决定,与秦敬嗣等先都说了,并雷厉风行的,当场定下了,这件事以后就由秦敬嗣负总责,具体的轮值人员,分从各伙人中选出。秦敬嗣、王须达、陈敬儿、罗忠皆应诺领令。 这件事布置完毕,他招呼大家都坐。 百十人分成了十数伙,或十余人围坐,或七八人聚坐,尽席地坐下。 每伙中间都点了篝火,以做照亮。十几堆篝火,把谷中映照得明亮。 先将酒分下;上午清理杂草等时,捉到了几只獐、兔和几条蛇,中午没吃完,接着将吃剩的此类,各伙也都分了些,权算个垫肚;又有从山涧里捕到的鱼,已做成了脍,也分将下去。 各伙都有了菜肴,酒亦都已经满上。 李善道便把碗举起,环顾众人,朗声说道:“有道是:‘相逢重义气,生死等一麾。’咱们以前不相识,但今既相聚,便是兄弟,自今而后,咱们大家伙义字当头,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在下李善道,这厢与诸位兄弟正式见礼了!这碗酒,我先干了!”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山里野市能有什么好酒?喝下去,一溜烟,辣嗓子。 李善道忍住没咳出来,将碗底朝上,往下一亮,半滴酒未落。 谷中百十大汉,轰然应诺,异口同声,道了声“郎君豪气”!都把碗举起,也都干了。 李善道一口气喝了三碗,众人亦都喝了三碗。 三碗酒毕,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带头,分领着他们各伙的棚头,鱼贯向李善道敬酒。 李善道来者不拒,片刻间,又连喝了十来碗,越喝眼越亮,半点醉意无有! 王须达等赞佩不已,俱是说道:“郎君海量!” 不多时,肉煮熟了,大块的肉,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由罗忠主持着,分到各伙。 就肉下酒,众人吃喝得越发畅快。 酒到酣处,李善道再次站起,将学来的单雄信的话,与众人说道:“咱们好兄弟欢坐畅饮,不可没有助兴。”唯他没有单雄信的一手槊术,他不好上场,令高丑奴说道,“丑奴,舞一舞你的铁锏,为诸位兄弟助助酒兴。” 这是事先与高丑奴说下的事,高丑奴已有准备,瓮声应了个诺,提起他的两根铁锏,就在空地上舞起。 众人看时,人如熊罴,锏如乌蟒,手起处,两蟒如似争吞明月,锏落时,仿佛疾风荡雷鸣。近处的篝火,被他铁锏带起的风,卷动火苗;周边的地面,被他踩踏得微微颤动。 专有块石头竖在不远处,高丑奴舞到兴起,闷喝一声,铁锏下砸,石屑四溅,被砸成数块! 上到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下到他三人手下的那些汉子,瞠目结舌,个个倒吸凉气。 没有上席面,和他小奴伺候着上菜、斟酒的康三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石头且顶不住高丑奴这一砸,何况张铁叉的头颅? 这晚之后,李善道每天都叫秦敬嗣等买酒买肉,一连四五天,白天去徐世绩那里听差,没事的时候,就回谷中与王须达等相扑较技,或坐庄赌钱,又或看众人中好武的抛玩石锁、打熬气力,——他令陈敬儿挑合适的石头,打磨了些石锁等物,晚上则与这些汉子夜夜饮酒不断。 却这饮酒,头晚时还好,第二晚时也罢。 到第三晚再喝时,包括王须达等在内,这百十汉子大多都能放开了,划拳猜枚、强酒耍赖,喝多了后或吹牛多话,或歪倒就睡,种种平时他们喝酒时的脾性全不再遮掩,都拿出来了。 到第四天晚上喝酒时,甚至有两个喝醉了的汉子,来给李善道敬酒时,嫌康三藏给李善道倒的酒少,摇摇晃晃的,不肯愿意,非要李善道再喝一碗。高丑奴都准备上来赶他俩了,李善道却止住了高丑奴,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多喝了一碗。 李善道对他的埋怨,一笑置之。 第五晚,继续吃喝。 不过这晚的酒,却只喝到了一半,正喝时,刘胡儿来了,他携了几个东西,令众人大惊。 第一卷 第十六章 畅饮夜夜为辨性 刘胡儿携来的东西,是七八个人头。 四个跟着他来的喽啰,一人提了两个。 这些人头一看就是才砍下不久,血水还在往下滴。 有的人头面上双目圆睁,惊恐的表情留滞其上,有的人头面上眼肿鼻烂,当是在被杀前挨过揍,有的人头面上眼闭着,但嘴张着,能够想象得到,在被杀的那一刻,必是在大叫求饶。 正在喝酒的众人,相继停了下来,热热闹闹的谷内,变得鸦雀无声。 李善道起迎刘胡儿,目落到这些人头上,吃惊说道:“这是?”旋即醒悟,说道,“莫非是?” 刘胡儿说道:“好叫二郎知晓,前几天抢你酒肉的那些人找到了,就是这几个鸟人头的本主。山规明文有规,‘欺侮同类者,斩’。这几个贼厮鸟还敢违犯,而且抢的还是你,断不可容。刚送到法堂,行的山规。大郎令俺,提来与二郎看看。” 这几人半道抢劫,酒肉被他们抢去不说,张伏生还挨了一顿揍,当然可恶。 但他们也没杀人,张伏生也没受什么伤,最大的损失不过被他们抢走了酒肉罢了,按理说,罪不至死。 七八个血肉模糊、面貌狰狞的人头,现却是摆在了李善道、王须达等等众人面前! 只为了些许酒肉,就丢了性命?王须达等无不变色。 即使被抢后嚷着请李善道报仇的程跛蹄、挨打的张伏生,知了这几个人头的来历,亦脸色发白。 看山规时,八个“斩”字已令人怵目,此际七八个血淋淋的人头放在眼前,更是惊心。 那山规,那八条“斩”,绝非只是写写,是实打实,动真格的! 刘胡儿说道:“大郎办事,怎会出错?行山规前,问过了的,这几人都承认了。” “怎么找到的?” 刘胡儿说道:“他们抢了酒肉后,肯定不会不喝、不吃。大郎那晚就派了人手,往寨里各处探询。今天下午,问得了出来,就你们酒肉被抢的那晚,这几人回住处的甚晚,夜半才回,且带着酒气,满嘴的油,非常可疑。大郎便令俺把他们抓了来,尚未动刑,他们就认了。” “大郎真是心细如发。” 刘胡儿笑道:“二郎,寨里今喽啰万余,鱼蛇混杂,重义气的好男儿固是多数,可也有这等无义奸徒!大郎若不知时,也就不提,此类‘欺侮同类’的贼厮鸟,只要被大郎知道,也不仅是抢你酒肉的这几个贼厮鸟了,其实无论是谁,即使是单二郎的部曲,大郎也是杀之不饶!” 李善道说道:“约束部众,理当奖罚严明。大郎这么做,是该当的!” 刘胡儿说道:“人头已给你看过,二郎,俺回去复命了。” 李善道邀请说道:“虽是浊酒薄菜,大兄如果不嫌,何不请饮几碗?” 对於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和他们各伙的汉子来说,李善道安排的酒食已经很好了,有肉有酒,但刘胡儿是徐世绩的亲信随从,虽在山里,漫说徐世绩,便是他,却每天的日常饭食,都要比李善道安排的这酒食精致,这些酒食在他看来,还真是“浊酒薄菜”。 要非因徐世绩现在颇看重李善道,程跛蹄、张伏生被劫当晚,他来问情况时,李善道请他的那两碗酒他都不会喝。再说今晚,他确也有事,还得回去向徐世绩汇报,故便婉拒,说道:“来日方长,二郎,咱喝酒的时候多了!大郎还在等俺回报,俺不敢耽误。” 仍由那几个喽啰提着人头,刘胡儿便出谷去。 到了谷口,他略停脚步,与送他的李善道笑道:“有个事险些忘了!” “什么事?” 刘胡儿说道:“二郎上午前脚才回谷里,大郎就收到了一封家书,黑獭昨日已经护送俺家郎主来寨,估计明天就能到。大郎说,等郎主到后,请二郎过去相见。” 李善道说道:“徐公已在来寨的路上了?好,好,等徐公到了,我自当往拜。” 待刘胡儿远去,李善道转回谷中。 王须达等都在他的身边跟着。 方才没王须达等说话的份儿,罗忠这时咂舌说道:“就抢了些酒肉,可给杀了?” 这几晚喝酒,王须达都特地与焦彦郎多喝几碗,他刚与焦彦郎又喝了不少,本已有醉意,这会儿醉意尽消,他嘿然稍顷,觑了下李善道神色,说道:“杀了不冤!郎君说得对,山规明令,禁欺侮同类,这几个贼厮鸟触犯山规,岂能不赏罚严明?徐大郎这么做,再是该当不过!” 陈敬儿说道:“明天得给咱的人说说了!十条山规,可半条也不敢违!” 王须达说道:“是,咱千万不能让郎君为难!” 这叫什么话! 听着像是为李善道着想,可怎么又像是为日后万一犯了山规时,请李善道为他们说情做铺垫?李善道哈哈一笑,把手一挥,像把刚才的事都挥掉了,说道:“咱接着喝!” 前几夜都是喝到快四更,今晚喝没到三更便没人喝了,草草收场。 …… 次日一早,李善道惯例来到徐世绩住处,听候吩咐。 昨天还阳光明媚,夜里四五更天时,起了风,早上风是停了,空中云层堆积,压在山头,却已天转阴沉,将要下雨的样子。 徐世绩住处院门口的警卫们与李善道已熟,见他来到,也没通报,便放了他进去。 院外的时候就看见了,院中正有一人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胡袴,在提石锁。 进到院中,李善道到这人边上,揖了一揖,说道:“大郎,又在打熬力气。” 这提石锁之人,便是徐世绩。 穿衣服的时候,看不出徐世绩的身材,这一光着膀子,可见他虽不如单雄信、高丑奴那样肌肉盘虬,膀大腰圆,胸前一带盖胆黑毛,却亦相当壮实。 徐世绩是后来折节读书的,他少年时也是个尚气轻生的轻侠一流。 四五年前,那时他才十四五岁,他在卫南县中有个仇家,——也不是什么大仇,俩人就是不对眼,发生过口角斗殴,后来不久,他的这个仇家死在了县外的偏僻处,胸口、腹部被捅数刀,脖子被抹,县中传言,就是徐世绩杀的。到底是不是他杀的?因无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但既有尚气的这段经历,他后虽折节读书,早年好武的习惯却保留至今。 ——不妨多说一句,亦正因此,单雄信那般的汉子,也才会与徐世绩一见如故,意气相投。 石锁得有三四十斤重。 徐世绩右臂半屈於腹,左手抓着,侧身而提,胸、臂上的肌肉凸起,他不慌不忙,有节奏地将石锁提、落,又提落了十余下,完成了今天双臂各提百下的任务,这才放下,接过刘胡儿呈上的软巾,擦了下额头汗水,回答李善道的话,说道:“一日不练,就浑身痒痒。” “大郎这份毅力,风雨无阻,天天打熬,我自叹不如,佩服得紧。” 风又起了,带着微凉的湿意,院角梨树的枝叶被吹卷得飒飒作响。 徐世绩把石锁提到树下放好,回转来,说道:“二郎,咱进屋中说话。” 几滴雨水落下,徐世绩抬头看了看天。 李善道没光膀子,稍微晚了点才感觉到雨滴,“哎哟”了声,说道:“下雨了!”问道,“大郎,昨晚我听刘大兄说,徐公已在来寨的路上,今天料能进山。这下起雨了,要不要我去接接?” 徐世绩说道:“俺已派人下山,去接俺阿耶了。二郎,你跟俺进屋,俺有话与你说。” 进到屋中,分主宾落座。 徐世绩拿着软巾,一面把身上的汗水也擦一擦,一面说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每晚都置酒,与拨给你的那百人喝到半夜?” “是。” 徐世绩问道:“这是为何?” “大郎此问?” 徐世绩说道:“哦,俺是说,寨里尽管不禁饮酒,那百人刚拨到你的手下,你置办些酒肉,与他们喝上一喝,以做熟悉,这也是应该。只是,连着四五天了吧?你怎夜夜都与他们喝?” “大郎是问这个啊!大郎,我与他们喝酒,不是白喝。” 徐世绩说道:“此话怎讲?” 屋内没有外人,只有李善道、徐世绩和刘胡儿三人。 有话可以直说,不用担心被外人知晓。 李善道因就不做隐瞒,直言回答,笑着说道:“诚如大郎所言,这百人是刚拨到我的手下,我因此,也就对他们都还不甚了解。既已为我的部曲,那我当然就得先对他们做些了解,然后才好计划后边的管束、操练等事。则又怎么做,才能尽快地熟悉他们、了解他们? “慢慢了解么?未免太慢。我就想到了喝酒这个办法。有道是:‘酒品显人品,赌品看人性’。大郎也喝酒,自当是知,这人,平时千种好,一喝多了酒,本性就都遮掩不住,全显露出来了,是爽利的人、是黏糊的人、是偷奸耍滑的人、是实诚本分的人?不敢说全都能看出,最起码,也能由此看出个七七八八。故是,这连着几夜,我都安排酒肉,与他们饮酒。” 徐世绩也笑开了,他与刘胡儿说道:“胡儿,怎样?俺猜得对不对?” 刘胡儿应道:“是,大郎料事如神。” 李善道问道:“大郎已猜出我请他们喝酒的用意了?” 刘胡儿说道:“大郎说,以前县里虽传,说二郎浪荡,而今观之,二郎却绝非轻佻之人。因此大郎料定,二郎近几晚,夜夜招聚部曲,饮酒通宵,一定不是单纯为饮酒,必另有缘故。” “这点小心思,尽被大郎瞧出来了!” 徐世绩说道:“‘酒品显人品,赌品看人性’,这话俺是头次听说,但有几分道理在内。二郎,连着喝了四五夜了,拨给你那百人的脾性,你可都已经了解?” “晚上喝酒,白天赌钱、较技,看他们举石拔距,回大郎的话,不仅脾性已多了解,众人之能,亦稍知矣。” 徐世绩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管束、操练他们?”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引由朝政论治众 “我正为此事犯愁,想要请教大郎。” 徐世绩擦干净了汗,也没起身,便坐着,就着刘胡儿端来的清水,洗了洗手,抹了把脸,又穿上了汗衫,然后端起蜜水,抿了口,才又接着说话,说道:“二郎,俺先再问你一件事吧。” “大郎请说。” 徐世绩说道:“昨天捕到了抢你酒肉的那几个贼厮鸟,俺令将送入法堂,尽数杀了。人头给你看后,现已挂在了山顶的中军亭前。二郎,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李善道怔了下,徐世绩这话问的,他还能怎么看?答道:“这几人抢了我的酒肉事小,犯了大郎定下的山规事大。山规中明明白白地规定着,‘欺侮同类者,斩’,依照山规,当杀。” “你没有觉得,只因抢了些酒肉,就把他们杀了,未免严酷?” 李善道迟疑了下,心知徐世绩是个精明的人,在他面前最好实话实话,於是说道:“大郎,要说严酷,只因抢些酒肉,就砍头示众,确是严酷。即便朝廷官法,也没这般酷厉。我最初时,确也觉得是不是不有点近人情?但咱们寨子与朝廷不同。咱寨里都是何等人?无不是视杀人放火为寻常事的强梁好汉,对这等人,不以严酷约束,就难成规矩。因我这么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虽他们只是抢了些酒肉,大郎为何却也一样执行山规,将他们杀了。” “你这话,说错了一点,说对了半点。” 李善道虚心讨教,说道:“请大郎示下,哪里错了?又哪里思虑不全,只说对了半点?” “你说朝廷官法,也没这般酷厉。这话错了。十几二十年前,先帝在朝时,曾有诏令,‘一文弃市’,盗一文钱者,便於市中处死。若论严酷,昨日被杀的那几个贼厮鸟,他们抢的酒肉最起码比一文钱要值钱吧?先帝朝时,可是有三个人因为偷了一个瓜,就全被杀掉的。所以,比之先帝的这道诏令,昨日因抢劫酒肉处死那数人,并不算严酷。” 李善道说道:“朝廷竟有这道诏令?我却不知。” “这道诏令颁布时,你我都还是童子,后来这道诏令则被取消了,二郎你不知晓也很正常。但这道诏令虽取消了,先帝后又颁布了两条诏令,一条是‘盗边粮一斗以上皆死,家口没官’,一条是‘行署取一钱以上皆死,知情不报者亦处死’,这两条诏令却一直没有取消,沿用至今。二郎,比之朝廷之此法,咱的山规,昨天处死那几个贼厮鸟,你还觉得严酷么?” 却这个之前的李善道,端得是个浪荡儿,成天玩耍而已,东郡既非边地,其本身又不是官吏,隋文帝的这两条诏令与他分毫关系也没,他又哪里会知? 因而尽管得了之前的李善道的记忆,脑子里对此压根没有印象,——这两条诏令和“一文弃市”这条已废的诏令比起来,骨子里的苛薄寡恩,可谓是一脉相承,李善道只觉匪夷所思之余,说道:“二十年前的事,大郎都知道?博闻广见,佩服,佩服。” “先帝内定江南,外服突厥,突厥尊先帝以‘圣人可汗’,先帝断非庸主,并且在本朝肇建之初,先帝审定新律,将前朝的诸多酷刑峻法,一概删除,一千五百余之多的治罪之条,只保留了五百条,开皇三年,下诏书云,‘欲以德代刑’,分明是欲以德政来治天下,但他为何却忽然改变,至其暮年,而有此等严酷,或用你方才的话说,‘不近人情’的诏令下达? “俺思来想去,细究其因,不外乎五个字:‘乱世用重典’。二郎,先帝之际,海内战乱已然数百年,刚刚混归一统,可虽一统,风气犹野,民间仍多强梁,故先帝在眼见以德政很难快速地扭转民风,又海内已经大定的情形下,改而选择了用‘重典’来做矫正。 “他的这个选择上的改变对不对,你我姑且不必多言,但放到咱寨中来说,‘乱世用重典’五个字,却再对不过!仍用你的话说,咱寨里‘无不是视杀人放火为寻常事的强梁好汉’,要说‘乱世’,还能有比咱寨里更乱的‘世’么?所以,要想稳定寨中,要想使咱寨中现有的万余喽啰,尽甘从我等之令,不敢有半分违逆,就非得用‘重典’不可! “从这点来说,你之所谓‘不以严酷约束,就难成规矩’这句话是对的,但你这句话又不全对,是乃又为你‘说对了半点’。” 徐世绩一个强盗头子,身在瓦岗寨中,此时与李善道对谈,娓娓道来,说的却尽是朝廷大事,好像挺违和,但在知道他后来成就的李善道这里,当然却是一点也不觉违和,反而听得津津有味,闻到徐世绩话头重落回到了寨中,忙问道:“敢问大郎,我没说对的半点是甚么?” “古人云,‘德威并施’。‘重典’是威,杀头人人都怕,可如果一味地只以‘杀头’来吓唬人,强压之下必有逆反,是以,单纯只以‘重典’治众是可不取的。上策莫过於,兼以‘施德’。威是火、德是水,‘德威’并用,便水火相济,阴阳协调矣。二郎,你说是不是?” 李善道点头说道:“不错!大郎所言甚是。”品味了下,又笑道,“大郎说是对先帝改‘德’为‘严酷’的选择究竟对不对,姑且不必多言,但大郎这番话,分明已作评论了啊。” “故此,你‘不以严苛约束,就难成规矩’这句话,只算说对了半点。” 李善道品说道:“我明白大郎的意思了。我没说对的半点,是少说了一个‘德’。如此,敢问大郎,咱寨中的‘德’是什么?是赏罚严明的赏么?” 徐世绩摇了摇头,说道:“‘赏’是利,与‘德’是两回事。” “那咱寨中的‘德’是什么?” 徐世绩没有直接回答李善道,反是问他,说道:“二郎,你说呢?咱寨中的‘德’是什么?” 昨晚刘胡儿把人头提去给李善道看后,说了一句话,说的是:“重义气的好男儿固是多数,可也有这等无义之徒”。这句话不期而至,於此际泛上李善道脑中。 他拍下了大腿,说道:“有道是‘灵光一现,价值千金’!” 徐世绩说道:“二郎想到了?” “德者,仁德。咱寨中的尽强梁好汉,杀人放火、抢劫盗掠是日常的营生勾当,‘仁德’云云,却是休提。要想用正经的‘德’来治咱寨中之众,那简直滑稽可笑了。但‘仁义礼智信’,‘义’,却是咱寨中可用的。大郎,若我猜得不错,‘义’,就是咱寨中治众的‘德’了!” 徐世绩笑了起来,说道:“二郎聪颖,一点即透。不错,这个‘义’字,就正即是咱寨中的德。如何才能让部众甘心接受山规约束,听从我等号令?如昨天被杀的那几个贼厮鸟,哪怕行山规把之杀了,而却也没人能说出半个不字,嫌执法严酷?二郎,便是这一个‘义’字啊!” “不错。重义气的好汉子,谁会‘欺侮同类’?既然‘欺侮同类’,那就是不重义气的奸恶之辈,杀不足惜。” 才练完力气,紧跟着又说了半晌话,有点渴,徐世绩又喝了口蜜水,说道:“二郎,你既已想到了这点,那该怎么管束你的部曲,你应是已知了吧?” 徐世绩把话题扯到问李善道对他执行山规,将那几个抢酒肉的喽啰杀掉是怎么看的时候,李善道还不太能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事。 但听到一半,特别是听到“德威并施”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徐世绩的用意了。 徐世绩这是明着在说杀那几个抢酒肉的喽啰的事,实则是在回答他“想要请教大郎”之此问。 李善道因笑道:“大郎,我知道了。” “怎么管束?” 徐世绩轻轻拍了下手掌,说道:“不但对,而且你这两根手指竖得好,山规虽然应当置之於重,但讲说起来的时候,却必要得以‘义气’为先。”顿了下,补充说道,“但还有一点,二郎,俺得与你说清楚,便是‘倡义重义’,我等为头领者,须当以身作则,咱们得先做到。不能只以此来约束部众,而我等却只嘴皮子说说,其实不按此做。” 李善道说道:“这点,大郎不消嘱咐,我自晓得。” “劫完船后,给你的赏赐,听说你大多分给了秦三等,由此足见,二郎你本就是个轻财重义之士,俺这句话,也就是多提一句。” 说到这儿,徐世绩倒是想起了一事,顺口说道,“邴大兄前几天已经回寨,咱抢来的财货,他已清点完毕,唯那老胡是个布商,现钱不多,主要以布匹等现货为主,故须等卖成了钱后,才好把该咱该得的那份与咱,因此你还得再等一等,等货卖完了,钱才能分下。” 李善道已知道,寨中专门有负责销赃的堂口,其主事者就是这位“邴大兄”,名叫邴元真的。 邴元真本县中小吏,识文墨、通算术,加之又是翟让的故友,故翟让任了他此职。 李善道笑道:“前从大郎往劫那老胡,本是图为寨中立功,所得之财货,分不分与我都成。” “这是寨里的规则,你不想要,也还不成。且刚说过,管束部众,只靠刑罚是不够的,尚得以义气为先,抢得的财货,按规矩来分,这就是‘义气’。二郎,若真不与你,那就是俺不讲义气了。”这话,徐世绩显是在开玩笑了。 李善道就也开个玩笑,说道:“是,大郎说的是。那等货卖完,分配时候,我就却之不恭了。”沉吟了下,说道,“大郎,怎么管束部众为宜,我已知了,但操练?大郎你是知的,我不是府兵,也未应募过骁果,以前浪荡不好学,亦不曾读过兵法,却还有点摸不着头脑。要不然,便请大郎一并赐教?” 第一卷 第十八章 念转当下思操练 “咱寨里限於场地,不能像鹰扬府那样秋阅戎具,冬教战法,定期地进行检阅、操练,现尚无通行的操规。具体如何操练,俺没甚可教你的,得你自己琢磨了。”徐世绩令刘胡儿去内屋拿了本书出来,将书给了李善道,说道,“不过,在俺看来,操练之要,不外乎三者。编队伍、识金鼓,此其一;教习杀敌的技艺,此其二;肃军纪、演阵法,此其三。那百人是刚拨给你的,你若想操练的话,这头一件,你就得先把他们的队伍编起来,金鼓旗令教他们知。这本兵书是俺平时经常读的几本兵法之一,就编伍、识金鼓等方面述之甚详,你可拿去看看。” 李善道看之,是一本《尉缭子》,赶忙起身,下揖致谢。 刘胡儿笑道:“二郎,俺家大郎起先操练部曲的时候,按的也是这本《尉缭子》教的办法。” 却这刘胡儿“起先操练部曲的时候”此语,内中的“部曲”,指的是徐世绩的直属部曲。 徐世绩是凤凰岛的分寨主,他的直属部曲绝大部分都在凤凰岛,并不在大伾山的这个瓦岗主寨。——上次跟着他去劫船的那百十部曲,劫完归山后,大多也已回了凤凰岛。 瓦岗寨而下尽管山规森严,各类负责不同事务的机构也已较为齐全,规模初具,但放到操练这块儿上讲,却是如徐世绩所言,因限於场地,毕竟不能如同官军一样,进行正规的操练,所以,各个山头、各部的操练事宜,现没有通行之规,都是各部的头领自己来管。 有那对此较为重视的,像徐世绩,可能会想些办法,时而的组织部曲,进行一下适度的操练;有那对此不重视的,则可能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操练一回。 是以,於操练上,还真是得李善道自己琢磨他该怎么具体操练他的部曲。 李善道说道:“我从没读过兵书,大郎,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我还得再来请教大郎。” 徐世绩笑道:“二郎,俺自到山上,至今一两年了。这一两年间,翟公拨给俺统带的部曲,为数也不算少,现已千余,计有一二十伙。却这一二十伙的头领中,主动提出操练部曲,问俺该如何操练的,你是头一个。就冲你这份心思,俺也定知无不言。你有不懂处,只管来问。” 李善道说道:“哦?此前竟是没人向大郎讨教么?” 徐世绩看了看他,先叫他回席上坐下,继而似是带着点意味悠长地说道:“山中的好汉虽多,豪杰虽众,然如二郎这等,将我等啸聚山林,比作追汉高、光武迹者,却不多矣。” 有些话不用多说,一两句就够。 听了徐世绩这话,李善道便也就不再多问。 他只是了然地想道:“又有几人能看出隋祚已终?况且投入寨里的这些人众,料与我为何投寨的直接原因亦是相同,无非为暴政之下,求活罢了。能得偷生,已属侥幸,自然亦就大都不会看得长远。……好在徐大郎是个有心志的,我向他求教操练部曲,倒也不嫌鲁莽。” 何止不嫌鲁莽。 从徐世绩的态度能够看出,他对李善道的主动讨教如何操练部曲,实是颇为欣赏和高兴的。 一阵凉风吹进室内。 山间本凉,又下起了雨,徐世绩虽年轻,火力旺,刚才锻炼过后的汗下去,也觉得有点冷了,要来外衫,披在了身上。 不知觉间,雨渐下大。 向外望去,雨水如帘,院里是石子地,已被雨滴打湿,墙角的那棵梨树正当花期,满树梨花如雪,偶有随风雨飘摇坠落,近处的青绿的山坡,远处苍翠的山峦,都被蒙在了雨雾中。 “也好。俺阿耶到时,雨若还没停,你就请俺阿耶在山下暂驻。” 刘胡儿应了声诺,取了蓑衣,便出堂外,叫上三四个警卫,一道下山去了。 得了兵书,请教操练的这话题就告一段落。 堂外下着雨,不便行,兼见徐世绩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并无送客之意,李善道就没请辞。 接着就徐盖来的此事,两人说了一会儿。 话头从徐盖将要来到,转到了李密的身上。 李善道笑道:“大郎,说起徐公今日就能到寨,那李密,不知翟公现下是何意思?自那晚庆功宴后,大郎留下,与单公共劝翟公不妨可接纳李密入伙,已有数日,翟公还没下决定么?” “翟公还没给俺回信。” 李善道说道:“大郎何不再问问翟公?” “这事儿,不好多问。二郎,俺与李密虽无瓜葛,但翟公对纳不纳他入伙,一直踌躇,俺若说得多了,反而不美。” 李善道说道:“是,还是大郎心思细密。确是不好多说。不过以我之见,大郎,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反复想了,认为大郎说得很对。纳李密入伙,对咱寨中以后的发展是会颇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李密进不进寨,总得翟公决断。” 李善道笑道:“山东、河北的寨头,李密投到过来完了,除了王伯当,没一个肯纳他的。这件事也不着急,便容翟公细作斟酌。” “翟公知了俺阿耶将来寨中,与俺说了,等俺阿耶到寨,他要亲为俺阿耶置软脚局。至时,二郎,你带上丑奴,一起来吧。” “软脚局”,即接风洗尘的酒宴。软脚,指长途归来之人,走的路长,脚都软了。 李善道应诺。 下雨天,不便出门,单雄信往日是几乎每天都要来找徐世绩的,今天没来;徐世绩不仅是凤凰分寨的寨主,在寨中负的且有别的事务,便是寨里的一部分内务,还有荥阳郡这一块儿的劫掠,由他总责,今天也没甚人来向他禀事,他亦是难得清闲。 雨声沙沙,两人闲聊,时聊些寨里的事,时聊些旧日在县中时的事。 快到中午,都已腹饥,李善道待要告辞,徐世绩留下了他。 却刚令人置饭,外边冒雨来了一人,到堂门口,叉手礼道:“郎君,翟公有请。” 徐世绩看之,是翟让的一个亲随,问道:“翟公召俺,有什么事么?” “回郎君的话,有个叫李玄英的道士来了山上,翟公请郎君往去一见。” 徐世绩说道:“李玄英?” “回郎君的话,是。” 这名字听来陌生,徐世绩问道:“他是谁人?来咱寨子何事?” “这老道自称是从东都来,说是来寻李密。” 徐世绩瞧了眼李善道,笑与这人说道:“李密又不在咱寨中,他来咱寨寻什么?” “这,小人就不知了。” 李善道也没听说过李玄英这个名字,亦不知这个道士为何跑来瓦岗找李密,说道:“大郎,既然是翟公相召,不妨便往去一见,不就知道根底了么?” 徐世绩说道:“那俺便去见一见。” 手下人取来了油帽、油衣两套,徐世绩和李善道各穿戴了,与这人出院。 出到院外,李善道行礼告辞,等徐世绩在他随从们的簇拥下去后,自还谷中。 …… 回谷中路上,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步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尉缭子》,用袖子遮着雨,先看了几行。《尉缭子》是战国时期的兵书,言辞古拙,但还好他能看得懂。 担心被雨打湿,他不敢多看,见能看懂,便收了起来,小心地揣入怀中。 接着往谷中回,他一面走,一面琢磨心道:“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和他们各伙人的脾性、能力,我大致已有了解。接下来,可以着实操练此事了。但是当下还有两个问题,我得先想办法解决。这第一个问题,即王须达他们各伙人,这几天我旁观细看,言行举止,多颇粗野散漫,他们自由习惯了的,我若突然以军法约之,对他们勤加操练,他们怕会吃受不住,短则尚可,时日稍长,必会对我心生怨言,可别操练未成,结果我被弄个‘众叛亲离’,他们改投别的头领而去,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得想个办法,最好是能让他们主动地愿意操练。 “第二个问题,就还是具体该如何操练的问题。徐大郎虽给了我一个回答,一本兵书,而且他说得也对,‘操练之要,不外乎三’,诚然如是!这兵书也挺有用。可他自己也说了,这本兵书,其内所教,能用在实践上的,主要是编伍、识旗鼓,却没有阵法、武技方面的教导。我不通阵法,也谈不上精通临战杀敌的武技,这两者的教习、操练,该怎么解决?” 第二个问题,相对还好解决一些,在与徐世绩说这些的时候,李善道就想到了,可以等到操练武技、阵法的时候,再来麻烦徐世绩,看他手下有无这方面的人才,请来做个外援教头。 重点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客观问题的话,第一个就是主观问题。 主观上的扭转、改变,比客观上可能会更难一点。 直走回到了谷口,李善道也还没有想出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汉子,蹲在谷门口,正在发呆,见李善道回来,赶紧跃身迎接。 “下着雨,你不在棚里避雨,在这作甚?” 这汉子说道:“二郎,该当今日值守谷口的那几人,都躲棚里避雨了,因俺替他们来值守。” 第一卷 第十九章 轻巧解得敬嗣难 这汉子是秦敬嗣。 每日白天、晚上都需有人在谷口站岗警戒这件事定下以后,前几天执行的都还可以。 今天一则下雨了,再一个,也是因为下雨,谷口外的山路上冷冷清清,无有人踪,是以轮到今日站岗的那几人便没出来上岗。 却是难得秦敬嗣,谨守李善道的命令,没人出来上岗,他就代替他们,独自一人在谷口站岗。 李善道问道:“三郎,今天轮到谁站岗?” “轮到罗忠伙和王须达伙的各两人,咱伙的话,白天轮到的是程大。” 尽管经过这几天的喝酒、赌钱、较技等,李善道对王须达等三伙人中大部分人的脾性、能力都已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毕竟他们三伙人之间,还有他本伙人与他们三伙人之间,都还不很熟,因而为加快融合,在每天的站岗轮班上,李善道便令分由三伙人中的两伙出两人,由他本伙也出两人,一块儿站岗;其中,一半白天站岗,一半晚上站岗。 李善道点点头,说道:“今天又不该你轮值,你代个甚么?三郎,站岗警卫这事,我是交给你主管的,不是让你代他们的。你别在这儿淋雨了,跟我进谷吧。” 秦敬嗣跟在李善道后头,分辩说道:“二郎,俺也不想代。程大那德性,你知道的,惫赖得很,俺去喊他,叫他出岗,他装睡着,俺越喊,他呼噜打得越响,俺也没办法。还有罗忠和王须达他两伙的那各两人,俺也去喊了,罗忠伙的人尚肯听俺的话,王须达伙的那两人,却王须达替他俩求假,说下着雨,谷外没啥人,何必淋雨?他是他们那伙的伙头,二郎,俺还能说什么?罗忠伙的人一看,也回棚里去了。就只好俺来站岗了。” “三郎,管人管事,不能太软。” 秦敬嗣说道:“是,这道理俺也懂。可是二郎,程大是个皮脸,再说他也没用;王须达是他伙的伙头,且俺与他还不很熟,亦不好驳他面子。” 他的这通考虑也不为错。 李善道笑道:“不能太软,又不是就只能来硬的。我来教教你,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怎么处理。” 谷内的茅屋总共搭了四间,李善道、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一人一间,其余众人都在窝棚里住。不同各伙的窝棚,皆在本伙为首者,也即李善道等四人所住的茅屋左近。 李善道直奔到自己茅屋旁边,进了程跛蹄等三人住的窝棚。 程跛蹄三人正蹲聚一处,在投骰子赌钱。 三人全神贯注,注意力俱在骰子上,没人察觉到李善道的进来。 窝棚低矮,入进后得半弯腰。 李善道猫着腰,三两步到了程跛蹄身边,抬起脚来,往他屁股上就是一踹。 谷里是泥地,一下雨,泥水横流,李善道的鞋底全是泥。 这一脚上去,程跛蹄的衣裤上顿便显出了个泥鞋印。 程跛蹄往侧边一趔趄,收势不住,摔在了边上那人的腿上,连带着把那人也搞得摔了一跤。 程跛蹄按地跳起,骂道:“狗日的,哪个泼才……”骂声收住,转成笑脸,“哎哟,是二郎啊!”下意识地拍打屁股被踢的地方,灰尘当然是没有,拍了一手的泥,顺手在边上摔倒那人的腿上抹了抹,说道,“二郎,何时回来的?你这无缘无故,踹俺一脚作甚?” “今天白天是不是该你轮值站岗?” 程跛蹄瞅见了窝棚外站着的秦敬嗣,与李善道说道:“二郎,是该轮到俺站岗,但不是下雨了么?谷外空空荡荡,连个兔子都不路过,干嘛还要傻逑似地去谷口淋雨?” “下不下雨的,且不说。我问你,每天抽人在谷口站岗,是不是我的吩咐?” 程跛蹄答道:“这当然是。” “今天白天是不是轮到你了?” 程跛蹄说道:“轮是轮到俺了,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抽人站岗是我的吩咐,今天又轮到你了,你告诉我,你为啥不去站岗?” 程跛蹄说道:“那不是下……” “你再说下雨?” 程跛蹄惫赖不假,得看跟谁,之前的李善道是个愣头青的脾气,说动手就动手的,他着实也是挨过好几次之前的那个李善道的揍。他不敢再说下雨了,说道:“二郎,那俺不说了!” “来投瓦岗时,我就与你们说了,若愿同来相投,我领你们拜到徐大郎帐下,其后不管打劫也好、抢掠也罢,凡是所得,皆大家均分,但只一条,到了瓦岗,得听我的话,是也不是?” 程跛蹄说道:“是,是有这句话。” “你当时咋说的?” 程跛蹄说道:“俺说愿从二郎之令。” “投瓦岗,不是我逼你的,是咱们大家伙都愿意的;愿从我之令这话也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说的,程大,我问你,咱才投到瓦岗几天?说过的话,你就不认了?” 程跛蹄说道:“俺不是不认,这不是今天下……”话到口边,及时地收了回去,堆了满脸的笑,说道,“二郎,不消说了!俺知错了。俺这就去谷口站岗!” 李善道先出了窝棚,等程跛蹄出来后,虚虚抬脚,作势又要踹他。 程跛蹄有眼力,知道李善道这是在跟他逗着玩了,却也不躲闪,装着向后一歪,叫道:“大郎饶命!” 跟着他从窝棚里出来的另两人刚才被李善道吓住了,没一个敢替程跛蹄求情的,这时见李善道的心情似有好转,忙忙地都笑了起来。 李善道笑骂程跛蹄,说道:“他妈的,牵着不走,非得打着,你才肯走!程大,我与你说,不听我吩咐的事,只允许这一次,再有一次,老子也不打你,你自个滚回卫南去!” 程跛蹄拍胸脯保证,说道:“大郎放心,就这一次,绝无下次!” “还有,老子分给你们的财货。”李善道指了指窝棚内,说道,“你们长点心,存一些,等过些日子,存得多了,我找徐大郎讨个出寨的符令,或哪天咱再下山时候,把你们存的东西着人拿回县中,给你们的家里。不要都赌钱,泼洒完了!” 程跛蹄三人赌钱的彩头刚就在他们三人身边各放着,俱是上次劫船后,李善道分给他们的徐世绩和翟让的赏赐。程跛蹄三人应诺。 一阵动静,邻近窝棚里的焦彦郎、姚阿贵、张伏生等和茅屋里的高丑奴都被吸引出来了。 还有康三藏,也在罗忠等帮他搭的小窝棚里,向外探头缩脑。 众人几句话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了是因程跛蹄今天没去站岗,李善道在收拾他。 张伏生记着前几天被抢酒肉时,程跛蹄拔腿就跑的仇,吐了口唾沫,说道:“欠、欠……” 与他邻棚住的焦彦郎代他说道:“欠收拾。” 张伏生狠狠点头,说道:“对!就、就……” “就得二郎收拾他。” 张伏生再次狠狠点头,说道:“对!还、还……” “还不赶紧滚去谷口站岗!” 张伏生攥起拳,向着程跛蹄挥了一下,表示他想说的话,完全、准确地都被焦彦郎代说出了。 李善道叫住回窝棚拿蓑衣、斗笠的程跛蹄,示意高丑奴过来,将身上穿的油衣脱了给他,油帽也给了他,说道:“穿戴这个吧。这是徐大郎的,你别给穿坏了,得还他的!” 蓑衣用草编的,防雨的效果不很好,油衣是用油绢做的,防雨的效果好。 程跛蹄假意推让了下。高丑奴拿着油衣、油帽,转身就走。他连忙不推让了,追上去,要了过来。他同窝棚住的那两人,搭手帮他穿好。他又将油帽戴上,左顾右盼,赞道:“好油帽、好油衣!咱们粗卤人,拍着马也没法跟徐大郎比,讲究!”向李善道一揖,谷口站岗去也。 从秦敬嗣边上路过时,他撇着鼻子,哼了声。 李善道听到了他的哼声,不禁又笑骂了他一句:“他妈的,张四郎说得不差,真是个狗东西!” 焦彦郎、张伏生、姚阿贵等见没事了,与李善道打个招呼后,各钻回了窝棚。 有的睡觉,有的赌钱,有的吹牛,接着干他们自己的事了。 秦敬嗣和高丑奴陪李善道回他的茅屋。 进到茅屋中,高丑奴说道:“二郎,这地不行,不下雨还好,一下雨,你瞅瞅,成啥了。等天放晴,俺领上张四他们,打些碎石头,再编个草毯子,给铺地上。” 虽有门槛,挡不住雨水浸入,地是土地,难免潮湿。 这是高丑奴的一片忠心,但李善道对这些并不在意,随口说道:“你看着办吧。” 高丑奴应了声是,问道:“二郎,在徐大郎那里用过饭了么?” “徐大郎被翟公叫去了,我还没吃。饿坏我了,有剩的饭食么?” 早上去见徐世绩时,谷里还没开火,现已中午,他确是饿坏了。 高丑奴说道:“剩的有,俺去给郎君热热。” “热甚么,不知我就好吃口凉的?快些端来吧。” 高丑奴应诺即出,门口撞上两人,一个王须达、一个罗忠。 让开了道,先请高丑奴出去,两人进到屋内。 王须达先向秦敬嗣笑着示意了下,然后与李善道说道:“郎君,刚听说程贤兄被郎君训斥了一顿。俺一听说,就赶忙拉上罗兄,来向郎君请罪。” “三郎这话何意?为何请罪?” 王须达下揖说道:“因见下雨,俺伙和罗兄伙该今日轮值的那两人,也偷懒,没去谷口站岗。俺与罗兄起初不知,后来知了,亦未催促,这是俺与罗兄的不对,还请郎君责罚。” 李善道笑道:“我当什么事呢。程四那狗日的,不也偷懒了么?” “敢禀郎君,俺和罗兄已连打带踹,骂那两人出去站岗了。细想下来,是俺俩错了,每天轮流派人站岗,是郎君的命令,俺俩居然就任由那俩狗日的偷懒,未做督促,着实不该。郎君,还请责罚!俺俩甘愿领受。” 罗忠亦道:“是,郎君,但有责罚,无论是啥,俺都甘愿领受。” 李善道说道:“三郎、四郎,两位贤兄,我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想与二位说一说,不知可否?” 王须达、罗忠说道:“郎君请说。” 李善道说道:“承蒙翟公看得起,任了我旅帅此职,我虽自知浅薄,不敢受任,奈何翟公不允,我便亦只好领令。既已领令,诸位贤兄又被翟公拨到了我这儿,那就有句话说了,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之愚见,是不是咱们就得有一个主事的?要没个主事的,咱亦百余人,往东的要往东,往西的要往西,岂不就散乱无章,乱哄哄地不可收拾了?” 王须达应道:“是,郎君说得是!是得有一人主事。且这主事之人,当然得是郎君。” “罗贤兄,你说呢?” 罗忠应道:“自是该应郎君主事。” “既如此,话就又说回来了。因为下雨,想偷个懒,说来不是大事,但诚如三郎你言,好歹这是我的吩咐,则若我令,竟都不听,两位贤兄,那咱这伙人,有主事与没主事,有何区别?” 王须达应道:“是,是。” “这样下去,到头来,咱这伙人何去何从?乱七八糟,各行其是,恐怕只能一拍两散了吧?” 王须达说道:“郎君重义仁厚,俺们能够得被拨到郎君麾下,是俺们的福气!散,是绝对不能散的!郎君,俺已知错,请郎君放心吧,往后凡郎君之令,俺们一定凛然遵守,不敢稍违!” “罗贤兄,你说呢?” 罗忠因此赶紧答道:“俺与三郎一样!往后凡郎君之令,一定凛然遵守,不敢违背!” “况且,三郎、四郎,我之所以有轮班站岗的这道吩咐,也是为咱兄弟们的安全着想。再是山规严厉,害群之马总归是有,要再有几个像那劫程大、张四那样的贼人呢?咱不可无防。” 王须达、罗忠应道:“是,郎君说得对!” “三郎、四郎,你俩站着作甚?快请坐下。” 秦敬嗣把靠着墙壁放的两个马扎提来,给王须达、罗忠。 高丑奴已回来了,捧着饭立在李善道的身侧,一双怪眼,时或看看饭,时或戳戳王、罗两人。 王须达赔笑说道:“郎君尚未用饭,俺俩就不打扰郎君用饭了,稍晚些时,再来听郎君训示。” “训什么示,咱们兄弟,闲聊而已。” 王须达、罗忠行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李善道离坐起身,送了他俩一送,回来重新坐下。 接过饭碗,待要吃时,却停下筷著,向室外的雨幕看去,见着王须达、罗忠两人冒着雨,向他们各自的茅屋回,嘿了一声。 秦敬嗣问道:“二郎,怎么了?” “没什么。”他举著下碗,开始吃饭。 高丑奴端来的是蔬饭,菜是罗忠带人挖的野菜,米是粝米,本就不好吃,又凉了,更不好吃,但李善道饿了,吃得倒是挺快。 边吃着,他边想道:“一个站岗便偷懒,这真要对他们操练起来,怕是将怨声满谷内了!不成,该如何才能让他们主动地愿意操练,我得尽快地想出解决的办法。” 李善道这边在犯愁怎么才能尽快地找到能让部曲主动愿意操练的办法。 秦敬嗣那边对他举重若轻地处理了程跛蹄等偷懒不去站岗此事,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他饭罢,秦敬嗣找到了表示佩服的空当,连道佩服不已。 李善道教他,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便用这样的办法解决。 秦敬嗣谨受其教。 说了会儿话,秦敬嗣告辞出去,穿上进屋时脱下的蓑衣,往谷口去检查程跛蹄等站岗的情况。 李善道漱过口,於屋顶、屋外的细细雨声中,展开《尉缭子》来看。 他心里有事,看不多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已是连着往外看了数次。 高丑奴忍不住了,问他说道:“二郎,你是咋了?是不是有心事?” “甚么?” 高丑奴说道:“连着往谷口看四五次了。” 李善道干脆将书掩起,起身踱步,踱了两圈,说道:“丑奴,我问你,如有一件事,你想让别人做,但你又担心别人不肯卖力去做,你会怎么办?” “二郎,你此话问得没头没尾,让俺怎做回答?是什么事儿,俺想让别人做?” 李善道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不问你了!” “二郎,你说的这事儿,是不是操练这事?” 李善道惊讶说道:“你咋知道的?” “俺又不傻。这几晚酒后,二郎与俺说过好几次操练这事了。” 李善道相当惊奇,说道:“他妈的,丑奴,我一向以为你个大心实,不意你颇亦精细。” “二郎,你是不是担心王须达他们不肯好好听你的令,老实操练?” 李善道说道:“操练是个苦活、累活,一天两天也许还行,若长久不懈,王三郎他们可能就吃不住了。你有什么办法没有?能让他们肯愿接受长期的操练?” “二郎,你问得太突然了,得让俺好生想想。”高丑奴答道。 李善道一笑,说道:“好,你好生想想!” 直到傍晚,雨不见小。 刘胡儿又来了谷中,却是徐盖已到寨里,徐世绩请李善道和高丑奴去见。 第一卷 第二十章 落败致使雄信羞 徐盖年龄不算大,五十来岁,相貌与徐世绩很像,也是长了一部络腮胡,很威猛。 但威猛只是看脸,体态上就与徐世绩差多了,富家翁做久了,大腹便便。 见李善道、高丑奴两人进来,徐盖亲自起身迎接。 既是长辈,徐盖又是徐世绩的父亲,李善道自是大礼参拜,高丑奴随着他一并拜倒。 徐盖把他两人扶起,说道:“二郎、丑奴,那日要非你俩,老夫性命休矣!二郎,后来俺备了份谢礼,遣奴送去了你家,却你已来瓦岗。” 李善道笑道:“受公吩咐,给大郎送家书,善道岂敢久做耽搁?” 徐盖问徐世绩,说道:“阿奴,有没有代阿父多谢二郎?” “阿耶,二郎轻财重义之士,俺送他的谢礼,他不肯收下。” 能教出徐世绩这样的儿子,徐盖也是个豪侠之士,听了徐世绩这话,便没在“谢礼”上再做多说,取出了一封书信,给李善道,笑道:“二郎,谢礼你不肯收,这封信你肯定得收。” 李善道把信接过,是他兄长李善仁的家书,忙向徐盖谢道:“有烦徐公,竟为善道赍书。” “烦什么?俺反正是来投寨中,顺道罢了。你阿兄挂念你得很,你先看你阿兄家书吧。”徐盖退后两步,仰面来看高丑奴,说道,“丑奴!你知那日你救下俺后,俺回到家中,怎说的?” 高丑奴比徐盖高快两头了,弯着腰,说道:“徐公是不是发怒,要把那牛捶杀了吃?” “哈哈,哈哈,那牛啊,俺是杀了,也吃了,但俺说的不是这话。俺说的是,看着俺家中奴仆颇多,却半个顶用的也没,一个也比不上丑奴你啊!二郎有你这家仆,当真让俺羡慕。” “小奴只两膀子力气,不敢与公家的诸位贤奴相比。” 李善仁的信不长,李善道已然看完,把信收起,再次感谢徐盖帮他捎带家书。 徐盖回席上坐下,叫李善道等也坐。 待李善道坐定,徐盖令徐世绩和屋中的另一个少年:“想那头蠢牛,上千斤重,发起疯来,谁敢去拦?若不是二郎、丑奴舍身相救,尔等已无你们的阿耶矣!还不代阿耶速做拜谢?” 那个少年十七八岁,是徐世绩的幼弟,名叫徐世感。 兄弟两个应令,便到李善道、高丑奴席前下拜。李善道怎会肯受?席还没坐热,慌忙起来,一手一个,扯住了他兄弟两人,连道:“岂敢!岂敢!莫要折煞我也!” 父令不可不尊,徐世绩、徐世感兄弟两个都是孝顺儿子,执意要拜。 李善道一个扯两个,渐难扯住,急声说道:“大郎、三郎,莫说徐公县之尊长,就是一陌生行人,路见牛惊,我与丑奴焉可不搭手相助?举手之劳,何足言谢?若定要拜,我也要拜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柔糯的女子声音,从内屋门口传出:“大郎、三郎,李郎君是咱的救父恩人,与恩人相见,理当欢喜,吵吵闹闹,未免失礼。阿耶,李郎君既坚辞不肯受礼,那就听了他的吧。俺与三郎今已随阿耶到寨,李郎君相救阿耶的恩情,以后多的是时候报。” 徐盖笑道:“也罢,二郎讲义气,既不肯受你俩拜谢,你俩就起来吧。” 徐世绩、徐世感这才罢休。 一阵拉扯,三人的衣衫都乱了。 整好衣衫,徐世绩、徐世感回席上坐,李善道得空看向内屋门口。 内屋门口站着位着黄衫裙的年轻妇人,明眸皓齿,肌如玉腻,一双秀目,也在看李善道。 李善道认得,这妇人是徐世绩的二姐,名叫徐兰。 徐世绩共兄妹五人,两个姐姐,两个弟弟。长姐徐蕙嫁给了琅琊王家,二弟徐世弼这回没跟着徐盖上山,被徐盖留在了家里,照应家产,徐兰、徐世感兄妹随从徐盖来了寨里。 徐兰的年纪比李善道还大点,二十三四了,也已嫁人,但前几年,她的丈夫患病死了。徐盖疼爱她,便把她接回了家里,李善道往昔在县中时,偶有见过她,故而认识。 李善道不敢多看,向着徐兰下揖,行了个礼。 徐兰敛衽回礼,道声万福,退回内屋去了。 堂下从者,端上汤水。 徐盖请李善道、高丑奴重新落座,饮汤叙话。 李善道殷勤致问:“下了一天雨,山路泞滑,公进寨路上无碍吧?” “坐的肩舆,俺倒无碍,唯是苦了给俺抬肩舆的黑獭、胡儿了。” 李善道说道:“寨中上下,闻得公将进山,无不喜悦,翟公也是十分高兴。善道更是雀跃。这往后,公到了寨中,善道就可以常来拜谒,聆听公之教诲,只想一想,就心中欢喜。” 徐盖摸了摸络腮胡子,——这习惯性的动作与徐世绩一般无二,说道:“俺刚已听世绩说了,二郎你初到山上,就立下了大功,已被翟公擢为旅帅。好呀,好呀,连带老夫也脸上有光。” 李善道进寨,靠的是徐盖的家书,因徐盖有此一言。 “善道所立的,算的甚么功劳?蒙大郎不以善道愚钝,肯纳了善道入伙,善道感激不尽。”李善道谦虚两句,问道,“公之此回上山,系是因东郡新任通守王轨这厮口出妄言之故,敢问公,这些时日里,王轨这厮没敢派人去县中骚扰公吧?” “他新任郡中,要忙的事多了,暂哪里顾得上老夫?” 李善道说道:“公深得县中士民之心,大郎现又威震远近,谅这厮也不敢真的扰公!他若居然胆大包天,真敢扰公,亦无妨,大郎一声令下,寨中万余虎狼,打烂了他的通守府!” 徐盖哈哈大笑,说道:“俺自不惧他,所以上山者,无非图个清净。” “是,是,寨子虽在山里,日用都不缺,并有大郎在,定能与公在家时无有不同。若有所缺,大郎居寨中要位,或有忙时,公尽管吩咐善道,善道必精心为公置办。” 徐盖说道:“不消说,俺初来山里,事多不熟,少不得有劳烦二郎之时。” 正说话间,数人风风火火地从外闯进,进到堂中,油衣未脱,二话不说,拜毡也不取,推金山,倒玉柱,齐拜在地,俱道:“恭迎阿耶进寨!俺们迎候来晚,千罪万罪,敢乞阿耶饶恕。” 是单雄信和他的几个亲信。 单雄信的分寨出了点事,他中午过去处理了,没能赶上和徐世绩一起迎徐盖进寨。 和徐世绩结拜以后,单雄信曾数次潜入卫南县中拜谒徐盖。 徐盖和他已是很熟,令徐世绩去把他扶起,笑道:“老夫不过进个寨,何用太大动静?二郎,上次见你,且是正旦时了吧?两个多月不曾见你了,你快起来,让俺看看你。” 单雄信站起,脱掉油衣,双臂展开,果是请徐盖看他,亦看徐盖,笑道:“阿耶,两个多月没见,阿耶的气色越发好了!比上回拜谒阿耶时,竟是年轻了许多!” “你这二郎,数你会说话。……你这衫角怎么回事?” 却这单雄信衣衫的角上,沾了点血迹。 单雄信低头看了,说道:“哎哟,不知这儿沾了血,没换衫子,就来拜见阿耶,真是不像话!” 徐盖关心地问道:“怎会沾上了血?你与人厮斗了?哪里伤着了么?” 单雄信迟疑了下,似乎不太想说。 徐盖说道:“怎么?二郎,有什么不能说的么?若不好与俺讲,便当俺没问吧。只你须得与俺说,你伤着了没有?” 尽管是在徐盖座前,他没能忍住,又骂了句脏话,说道,“直娘贼,端得丢人,非是有何不可说,俺实是没脸皮在阿耶处丢人现眼,道这丑事。秦琼这贼撮鸟,别让俺哪日碰到,必手刃了他,才是好汉!” “你的部众,在东平遭遇到秦琼了?” “秦琼之名,俺亦有闻。闻他与罗士信并为张须陀帐下两员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前年底,张须陀与河北的渠率卢明月战於祝阿时,卢明月部众号称十余万,便是全仗秦琼与罗士信攻入卢明月的营中,抄了他的后路,张须陀乃才得胜。确然勇力绝人。” 单雄信不快说道:“阿耶,你怎长奸贼志气,灭咱自家威风?” 徐盖抚须笑道:“二郎,俺哪里会长奸贼志气?俺说的这些,都是俺听来的。二郎你的武勇,俺再清楚不过,一杆长槊,无人能敌。那秦琼再有勇名在外,也非是二郎的对手。” “阿耶,你只管且看,但有一日,让俺逢上秦琼这贼撮鸟,必取其首级,献与阿耶!” 徐盖赞道:“二郎豪气,可吞山河!” 暮色深沉,阴雨天气,室内已然幽暗,刘胡儿等奴仆掌上了灯。 单雄信等将要落座,又有人冒雨至。 前二三十条彪形大汉持矛、棒开道,后百十锦衣壮汉紧从,十数人骑马、乘舆,处在其中。到了院外,众大汉分开两边排列,骑马、乘舆者下地,联袂入院。只听那百余大汉齐声道:“翟公等诸大头领,恭请进拜徐公!”乃是翟让备好了软脚局,亲来请徐盖赴宴。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一语惊醒当局人 这夜为徐盖接风洗尘的软脚局,比前些天给徐世绩、单雄信庆功的庆功宴要盛大得太多了。 徐世绩、单雄信毕竟是寨里的人,下山个十几天回来,搞个聚宴,没必要全寨的大头领都去参加,有些身在分寨的,或者那天有事在忙的,那晚便没去参与。 今晚不同,寨中所有的大中头领,只要是有头有脸、有掌事的,全来了。 就在聚义堂内外,堂上设了席,堂外院中点起火把,搭起雨棚,也设了席面,内内外外,参宴的三四十人。绝大部分都是李善道此前没见过的,如那邴元真、如另外两个分寨的寨主等,黄君汉也来了。加上诸位头领的随护、仆从,何止二三百人!场面委实热闹。 各类山珍海味、佳肴美馔,流水也似地端上,一坛坛的好酒堆积如山。 翟让养的歌舞伎,在堂上献歌、献舞助兴;又有那耍百戏的,种种杂技、魔术炫人眼目。 喝到快三更时,雨下得大了,却分毫不损众人之兴。 单雄信越发豪情,索性在雨中,又舞了一趟槊,引动满场叫好! 这场酒,直喝到四更才散。 酒散之后,李善道陪着翟让、徐世绩、单雄信等,把徐盖送还徐世绩的住处。 宴席上的时候,翟让等皆执子侄礼,轮流给徐盖敬酒,徐盖喝了不少,已然大醉。 徐世绩、徐世感兄弟为给徐盖挡酒,也喝了挺多,俩人亦醉了。 好在有刘胡儿和名“黑獭”的徐家诸奴,以及徐世绩的一干亲从等在,这才安置下了徐盖父子。翟让、单雄信等也都喝多了,强自撑着送徐盖的,见安置好了,都扶醉辞去。 李善道也要走时,一人叫住了他。 是徐兰。 徐兰当然没有赴宴,在屋里等到了现在,她虽非扭扭捏捏的小家女子,但适才翟让、单雄信等在时,一则人多,二来都喝多了,酒气熏天,故而她未有出来相见。这时出来了。 李善道什么地位?今晚的这个软脚局,要非徐盖唤他和高丑奴参加,他压根就没资格上席,纵是如此,上了席,他和丑奴的席位也是最末,除了黄君汉与他寥寥说了几句话外,其余的那些头领们几无人理会与他,因此他基本上没有喝酒,还清醒得很。 听得徐兰叫自己,他赶忙回身,亦不好去看徐兰,下揖说道:“娘子有何吩咐?” 徐兰说道:“李郎君,你阿兄除了家书一封与你,还托俺阿耶给你捎了些东西。你稍等片刻,俺将东西给你。”令身边婢女,“去将李大郎给李郎君的东西拿来。” 婢女两人,应了声是,回去屋中,不多时,拿着两个包袱出来,呈给李善道。 高丑奴接住了。 李善道说道:“有劳娘子,多谢娘子了!”顿了下,又道,“徐公今晚高兴,多喝了两杯。徐公素来强健,睡上一觉,料明日醒来,当应即无事了。若是病酒,饮些蜜水,也就宿醉可解。” 徐兰笑了笑,说道:“俺阿耶好饮,种种醒酒的法子,俺自知晓。” “是,是,娘子当然知晓,是我多嘴了。在下告辞。” 徐兰叫刘胡儿送李善道出院。 出了院子,李善道请刘胡儿留步,与高丑奴还谷中去。 适才宴上,热闹非凡,此刻山路冷落,漆黑的夜色中,密密雨下,只一主一奴,两个归人。 高丑奴将两个包袱尽夹左臂下,山路滑,怕李善道看不清路摔倒,右手拿着火把在前乱晃。 今夜的接风宴上,见到了寨中的各位大头领,因闲着没怎么喝酒之故,李善道大多时间都在观察他们,颇有感触,这会儿行路无事,便说道:“丑奴,今晚这软脚局,你有何感想?” 李善道哑然稍顷,笑道:“你不闻单公与徐公说的话么?他分寨的部曲吃了秦叔宝的亏,估计接下来一段时日,他的心思都会放在找机会报仇上。丑奴,你这槊,且再等等再学罢。” “秦叔宝,便是秦琼么?二郎要是不提,小奴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 李善道说道:“什么事?” “二郎中午时不是问小奴,如何才能让王须达等主动甘心地接受操练?小奴想到办法了。” 李善道扭脸看他,惊讶说道:“你想到办法了?甚么办法?” 山路上确是滑,就这一扭脸,没看路,踩到了泥上,李善道险些便就摔倒。 高丑奴忙不迭地扶住他,“啪嗒”两声,却是左臂夹着的那两个包袱掉在了地上。 等李善道稳住了身形,高丑奴蹲下捡起包袱,已沾满了泥,说道:“哎哟,哎哟,弄脏了!这包袱里也不知是甚,可别给摔坏了。”就要打开来看。 李善道劈手把包袱抢过,说道:“丑奴,包袱不重要。你快些说,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单公说他分寨的人,吃了秦琼的亏,那是不是……” 已不需高丑奴再说,李善道已知道了高丑奴想到的办法是什么,他拍了下额头,打断了高丑奴的话,说道:“当局者迷!他妈的,今天见到徐公后,无瑕分心,却是送上门来的这么个好办法,我都没有注意!”大喜笑道,“好,好啊!丑奴,这件事,老子记你一功。” “郎君知道小奴献的办法是什么了?” 李善道笑道:“是不是可假借张须陀之名,吓唬吓唬王须达等人,使他们甘愿受我操练?” “张须陀么?哎哟,小奴想到的是秦琼。还是二郎想得周到,也是,秦琼只是张须陀帐下一将,若要吓唬人,张须陀比秦琼好用。二郎就是二郎,小奴不及。” 李善道收起笑脸,蹙起眉头,狐疑说道:“丑奴,你近日与康三藏那老胡是不是见得多了?这老胡是个没脸皮的阿谀货色,你少与他见些。好好的一个痴汉,没得被他带坏!” 得了解决操练问题的办法,李善道心头大快,却是与高丑奴开起了玩笑。 主奴二人,说笑间,已到谷外。 三个披蓑衣的汉子借高丑奴手中火把的光芒,辨认出了李善道,快步上迎。这三人正是轮到今晚值夜的三人。白天杀鸡儆猴,敲打了一番后,成果还是不错的。 李善道与这三人说了几句话,才还谷内。 到了茅屋,打开李善仁送来的那俩包袱,一个包袱里是两身衣服,一个包袱里是几根人参。 衣服者,担心李善道在山里缺少换洗的衣物;人参者,担心他在山里吃不好,可以补补。 瞅着这俩包袱里的这些东西,李善道发了会儿呆。 这个李善仁,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让他倒因此颇生惭愧,他和李善仁没甚感情,到山上多半个月了,没想起来给李善仁去封信。 “待将操练此事定下,挑两个精细人,打发回县里,给他送封信吧。” …… 四更多天才睡,睡没一两个时辰,李善道就起来了。 洗漱了下,他去问候徐盖。徐盖酣睡未醒,徐世绩和徐世感也都还在睡。徐兰一早就起了。孤男寡女,不便久处,李善道很快就告辞了。出到院外,鼻尖犹留芳香。 中午,李善道吃过饭,又去徐世绩住处,这次见到了徐盖等,单雄信也来了,翟让亦遣了翟摩侯来看望徐盖,送来了几大车的礼物,但徐盖宿醉未消,精神不支,话没说太久。 雨到下午,渐渐转小。 临暮时分,已是只零星小雨。 这端得是天公作美。 白天时,没个由头,不好与王须达等说操练的事,李善道正寻思,要不等到雨停,再置些酒肉,喊他们喝酒,等酒酣耳热,好做话头来讲。即令秦敬嗣、焦彦郎等去山顶野市买酒买肉。 雨下了两天,这百十汉子在窄矮的窝棚里憋了两天,又潮又湿,展不开手脚,早就憋得坏了,一见秦敬嗣等拿着钱出谷上山,问知了是去买酒肉,不等酒肉买回,就都个个喜笑欢呼。 罗忠带人烧起了灶火。 王须达命人去山涧捕鱼,权算多个菜肴。 酒肉买将回来,火已烧得通旺,鱼也捕到了十几条,且抓了小半篓青蛙、泥鳅。 大家伙儿有主厨的,有打杂的,有收拾泥地,铺草席的,有点篝火的,有预备碗碟筷著的,更多的袖着手,在灶边、酒坛边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等着开吃开喝。 夜色至时,满谷篝火,酒肉飘香。 酒菜上齐,李善道举碗说道:“连着两天的雨,都闷坏了,今晚酒不限量,大家尽兴喝!” 毛毛雨中,百十人轰然响应,都将碗举起,一起干了。 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仍如此前几晚,先向李善道敬酒。王须达、罗忠因昨日部曲站岗之事,敬过李善道,主动自罚了三碗。李善道亲热地拽他三人坐下,推杯换盏,他三人渐酒意上脸。 酒过三巡,李善道忽停杯喟叹。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两虎促动懒散汉 王须达等尚未反应过来。 侍立在侧的高丑奴已瓮声开口:“郎君,正高高兴兴地喝着酒呢,叹啥气?嫌不够尽兴么?” “非是如此。”李善道端着酒,将到嘴边,把酒放下,又喟叹了声。 王须达、陈敬儿、罗忠把目光投了过来。 陈敬儿说道:“郎君,怎么了?为何叹息?” 李善道重将酒端起,喝了半口,说道:“丑奴说的是啊,正高兴喝酒呢,不说扫兴的事!”举碗与三人,说道,“来,来,喝了这碗酒!”自饮而尽。 陈敬儿三人彼此相视,把酒也喝了。 喝了这一碗,康三藏与他小奴,将四人的酒碗斟满。 李善道说道:“再喝一碗!” 连喝了三碗,还要再喝时,王须达按住了他的手,说道:“郎君,俺观郎君像心有郁积,到底啥事,引郎君烦闷?郎君如有难事,尽请言来,只要有俺们能帮手的地方,必尽力效命!” 罗忠也说道:“是啊,郎君,啥扫兴的事?有用到俺们的地方,你只管说!” “兄等真要问?” 王须达说道:“郎君请说吧!自为郎君部曲以来,深受郎君厚养之恩,俺们早想报答。俺们都是粗蠢的汉子,没啥别的本事,就一身力气,但有用得着俺们处,舍了性命为郎君去干!” “倒也不用兄等为我舍了性命。不瞒兄等,我这喟叹,其实正是为我等的性命喟叹。” 三人一头雾水。 王须达说道:“郎君此话怎说?为咱们的性命感叹?咱现在寨中,风平浪静,有甚……,郎君,莫不是昨晚在翟公置的软脚局上,听到了什么风声?寨中有哪位大头领瞧咱们不顺?” 他神色顿时紧张,但旋即,连他自己也觉得他这个猜测不靠谱,说道,“不对呀,咱们自到寨中,郎君也好,俺们也好,咱都本本分分,常日在这谷中,外出都很少,更莫提与人争斗了,不该有哪位大头领瞧咱不顺眼啊?”猛然想起一事,大惊说道,“郎君,是不是被徐大郎杀了的那几人,背后实有靠山,他们的靠山不敢寻徐大郎麻烦,所以改而要寻咱麻烦?” 这联想能力,李善道都没想到的。 陈敬儿笑道:“三郎,你这净是瞎猜胡猜。就算那几个被徐大郎杀的背后有靠山,多大的靠山,能比徐大郎还大?郎君与徐大郎是甚关系?他不敢寻徐大郎麻烦,就敢寻郎君麻烦?” “也是。”既不太可能是寨中的上位者要寻他们麻烦,王须达心放下来,问李善道,说道,“郎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要是那几人有靠山,是那几人的靠山欲寻咱麻烦,事反而好办了,我等的性命不会有忧。我所说者,却是比三郎比猜的这个,更为难办。” 王须达说道:“请郎君明示,咋个回事?” “我所说者,不在寨中,是在寨外。” 王须达说道:“寨外?” 李善道摸了摸颔下短髭,环顾他三人,说道:“今天拜谒徐公时,听单公讲了一件事。”当下讲单雄信部下的一团喽啰在东平遇到秦琼,被杀了个几乎干干净净此事,与他三人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说完,喟叹说道,“二百多喽啰,只逃回寨里了十来个!三位贤兄,听到这件事的当时,我就在想,这要换了是咱们,遇上秦叔宝的是我等,咱这百十条性命会是何下场?” 罗忠讷讷地说道:“秦琼的大名,俺老早就听说了,说他身长丈余,腰围十带,使两根长槊!卢明月那等跺跺脚,震动河北的大杆头,都被他打败了,还有豆子岗的孙大王,也是他手下败将!俺还听说,便咱寨里……”觑了下李善道面色,说道,“何止单公山头喽啰的这次败仗,此前就已是吃过他多次的亏。这个人,金刚、夜叉一类!咱要碰上他?”连连摇头。 ——“豆子岗的孙大王”,指的是孙宣雅,孙宣雅自号齐王。在张须陀击败卢明月的前一年,亦即三年前,大业九年,孙宣雅与王薄、郝孝德等连众十余万,攻章丘,张须陀大败之,秦琼在这一仗中也立下了大功。章丘和祝阿都是齐郡的辖县,张须陀那时为齐郡郡丞,所以这两场大仗,都是张须陀为隋军的主将。而又同时,齐郡离东郡、汲郡不远,章丘、祝阿距离大伾山不过六七百里地,加上这两场大仗,义军方面都是声势浩大,因罗忠等对此皆有闻知。 唯是罗忠听到的传言,居然把秦琼形容成“身长丈余,腰围十带,使两根长槊”,这未免就有点离奇了,但由此也足可见,秦琼做为张须陀帐下最有名的猛将之一,现在河北、山东之各部义军中的名头,已是甚为响亮。 陈敬儿说道:“怎会去北边的东平郡讨进奉?咱寨中多不是去荥阳、梁郡等地讨进奉么?” 李善道说道:“东平有了买卖,咱寨中总不能放过。再说了,我听徐大郎说,张须陀前年击败卢明月前,就因连败王薄、孙宣雅等十余支好汉,被狗县官任为了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咱就算只去南边的荥阳、梁郡讨进奉,也不是没有遇到他帐下兵将的可能。” 这话其实是在“虚张声势”了,张须陀的主官现是齐郡通守,他主要活动的范围仍是北边的齐郡周遭,荥阳、梁郡等地离齐郡千里上下之远,他帐下的将士是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事实上,东平郡与齐郡间隔着济北郡,此处已经不是张须陀部的主要活动区域了,之所以秦琼会出现在这儿,还是因为瓦岗寨的缘故,为阻瓦岗义军北掠,张须陀时会遣部下到东平。 陈敬儿说道:“张须陀帐下的猛将不仅秦琼,听说还有个叫罗士信的,才十来岁,就勇不可当,能披百斤重的精甲。张须陀打知世郎时,他杀一人,割一鼻,仗打完,鼻子装了一麻袋!” 和有关秦琼的传言一样,陈敬儿听来的这个有关罗士信的传言也是夸张有虚。罗士信刚从军时,年岁的确不大,才十四岁,但现在已经十六七了,虽仍不大,可也绝非是十来岁的孩童。 李善道没有想到,秦琼、罗士信在这些绿林好汉中的名头会这么大。 倒也好,等於变相地帮助了他。 他叹气说道:“是呀!一个秦琼已是难当,还有个罗士信。两只大虫!单公派去东平讨进奉的那团喽啰,团头是单公寨中出名的勇士,喽啰且有二百多,却尚非秦琼对手,被砍瓜切菜也似,几杀了干净,诸位贤兄,试想一下,如当时领受山令,去东平讨进奉的是咱这伙人?咱才百十人,还没它人多,恐怕被杀得会更惨,只怕一个都逃脱不掉。诸位贤兄!你们说,单公山头的这事,不知时也就算了,既已知了,我怎能不为咱兄弟们的性命担忧?” 举碗饮酒,又喝干了一碗,他说道,“罢了!不提这事了。也是怪我,好好的正在喝酒,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了这事,却是扰了兄等的酒兴,来,来,喝酒!” 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勉强陪着李善道喝了两碗。 王须达说道:“郎君,你与徐大郎相熟,将来若万一寨里真点派咱们去东平讨进奉,能不能求徐大郎免了咱的差,换别伙的人去?” 李善道发现,这个王须达,怎么好像有点巴高望上?刚才头一个他想到的是“是不是得罪了寨里的大头领”,这会儿又主意打到了徐世绩身上。 他担心是不是得罪了大头领,还就罢了,主意打到徐世绩身上,简直不入李善道的耳! 他要真是去求徐世绩,徐世绩肯定会答应,但回答却不能这般回答,因他假意说道:“求得了一次,徐大郎允了,咱还好意思再求第二次么?况则,若是因怕了张须陀,咱就不敢踏入东平半步,传将出去,三郎,我等哪个不是要脸面的好汉?还怎生见人!” “是,是,郎君教训得是。” 罗忠说道:“可也不能送死去啊。”苦着脸,说道“这可怎么办!” 陈敬儿数窥李善道,说道:“郎君,俺敢有一问。” “什么问?” 陈敬儿说道:“郎君是不是已经想到对策了?” 此话一出,高丑奴怪眼圆睁,扫向了陈敬儿,他正等着李善道给他暗示,便要接腔,引出操练的话头,却李善道暗示还没有打出,陈敬儿先把他准备要说的话给抢了。 李善道也抬眼看了下陈敬儿,神色不变,心头暗喜,暗道:“话头若由丑奴引出,稍嫌生硬。好你个陈敬儿,诚可谓是老子正瞌睡,你枕头送来!”说道,“兄等皆无策,我能有何对策?” 陈敬儿说道:“郎君必是已有对策。是何对策,敢请郎君告示!” 李善道示意康三藏把酒满上,端将在手,迟疑不语。 王须达、罗忠遂也看出来了,李善道可能的确是已有对策! 两人急忙询问:“郎君,若有对策,干系到咱百余伙伴的性命,敢请便莫遮掩,就请讲出吧。” “我是想到了对策,但这个对策有点难,我担心诸位贤兄畏难,不肯愿意。” 王须达说道:“郎君此话,从何说起!有啥难的事,还能比性命要紧?再难的事,也能做到!” “四郎、五郎?” 罗忠和陈敬儿应道:“不管再难,都能做到!” “那我就说了。” 王须达、罗忠、陈敬儿倾耳细听。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再度环顾三人,察看了下他三人的神色,见他三人或皱眉、或深思,都有意动,接着说道,“我的这个办法,却有一桩难处,便是一旦操练开来,那就日日不能停断,可咱们兄弟多是懒散习惯了的,倘若吃受不住,可就难办矣。” 陈敬儿最先开口,呲牙说道:“郎君的这主意,不悬!”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细商议教头重委 还以为李善道说的“难办”,是什么难办,搞了半天,只是担心部众懒散。 相比性命,这点懒散,不值一提。 陈敬儿表过态,王须达、罗忠想了想,也跟着表态。 王须达说道:“懒散,也得有命才能懒散。命都丢了,还说啥懒散?将懒散收起,不在话下!” 罗忠说道:“对!郎君,俺与三郎想的一样。” 李善道说道:“听兄等的话,是都愿意操练了?” 三人俱道:“郎君说得是,秦琼、罗士信,两只吃人的恶大虫,万一碰上他俩,咱们要想保住性命,除了先操练起来,到时也许还能斗上一斗,确是别无它法!俺等愿意!” 李善道大喜,说道:“兄等既都愿意,那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王须达说道:“郎君请说。” “咱这操练,不是为别人操练,是为咱自家性命操练,兄等今又都已愿意操练,那么等到操练时,却有一条,都得做到。就是决不可半途而废,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须得每天操练不辍,纵是雨雪天气,也不可停!只有这样,才能有效果。敢问兄等,这点能做到么?” 三人应道:“能做到!” “三位贤兄都是好汉子,能够做到,我自是相信,可若是兄等各伙的兄弟呢?” 王须达说道:“郎君放心,俺伙若有人敢三天打鱼,不消郎君吩咐,俺先揍上一顿!” “四郎、五郎,你俩何意?” 罗忠和陈敬儿也都应了。 “好!咱们好男儿,吐口唾沫是个钉。兄等的应承,我信了!那咱说干就干,——寨里不养闲人,不可能让咱久在寨中白吃白喝,我问过徐大郎了,一来,寨里的规矩,上次讨的进奉,分下来以后,再给下次讨进奉的差事,二者,咱这旅人是刚编成的,也得给咱们大家伙一个熟悉的时间,故此这些时才没给咱派差事,但不定哪日,点派咱们下山讨进奉的山令就下来了,所以咱既然决定了要操练,就得及早着手开始,我的意思是,咱们明天就开始干,怎样?” 三人借着酒劲,皆痛快应道:“明天就干!” 同意过后,王须达摸了摸胡子,说道:“明天就开始干,当然行。但是郎君,怎么干?” “怎么干?” 王须达说道:“操练,总得有个章程吧。郎君,这章程可已有定?” “章程嘛,……我先问兄等一件事吧。” 王须达说道:“郎君问啥?” “三位贤兄中,三郎你落草前是府兵,四郎、五郎不是,这些在咱闲聊时有聊过,我已知道,但三位贤兄各伙人中,都有谁人本为府兵,或曾为郡兵,又或应募过骁果,这我却尚多不知。三位贤兄,你们各伙,分有多少人本是军士、曾为郡兵?又有没有人应募过骁果?” 军士,就是府兵。 骁果,是杨广在大业九年,也就是三年前开始搞出来的一支“新军”。 王须达说道:“回郎君的话,不算俺,俺伙本是军士的有两人,曾为郡兵、骁果的没有。” 罗忠和陈敬儿伙则共军士一人,曾为郡兵的一人。 李善道又问道:“从军征过高句丽的有没有?” 三人分别又做了回答。 却是三伙中都有被募征高句丽者,不过这几个被募的,都没有从征到高句丽,有的与陈敬儿刚说的那个他伙逃募骁果的人一样,也是一被募就逃掉了;有的是在半路上逃走的。 李善道带来投瓦岗的十三人中,本为府兵只有秦敬嗣一个,至於为郡兵者、当过骁果和打过高句丽者,则是皆无。 计算下来,四伙人,加上王须达,本是府兵的总共五个,当过郡兵的一个。 换言之,有过军旅生活,具备一定军事方面的基础修养的总共六个人。 ——话说此处,不妨多说一句。却是说了,怎么李善道他们这四伙人,总计也才百余人,就有五人之多本是府兵?原因也很简单。 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凡落草者,本就有很多是为逃兵役、劳役,这样一来,“强盗”伙中,相比“良民”群体,其内曾服兵役者所占的比例自然就比较大。 一个是因为河南道诸郡,因其地理位置的重要,位处中原腹心,系东都洛阳之所在,南控淮泗,西入关陇,且大粮仓多,是关中遭受灾害时的粮食来源,也是军粮储藏所,故而朝廷在这一带设置的兵府数量原本就多,可以说是仅次关陇、河西之外,兵府所设之数量最多的一个地区,兼以当下之府兵,每府的兵数,也远比北周时期每府约五百人为多,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平均千人,由是,兵府数目多,每府的兵员也多,那当然河南道诸郡的百姓里边,身在军府,是为军士者也就多了,亦即府兵的基数本就也比较大。 两下综合,李善道他们四伙人,便有五个人都本是府兵。 李善道点了点头,说道:“这样说来,算上三郎你,咱旅本是军士的计共五人。——秦三郎也本是军士。三郎,你在军府里学得怎么样?我是说,军府教的武技、阵法等,你学的何如?” 王须达说道:“不敢说好,过得去吧。”笑道,“俺的相扑,就是服役时,军府校尉教俺的。” “那看来是学得不错了。”李善道斟酌片刻,说道,“我的意思,要想操练部曲,头一个,得有教头,那既然咱旅中有三郎你等曾为军士者,那咱就先把你们五个,不,六个人,还有四郎你伙中曾为郡兵者的那个,将你们组织起来,咱先编个‘教头队’,兄等觉得行不行?” 王须达说道:“教头队?郎君,往后的操练,就由俺们六个人主责么?” “教头队编成后,三郎,你们先针对咱旅的情况,把你们在军府学到的武技、阵法等,选些适合咱旅人现在就练的,弄个你说的‘章程’出来,然后具体的操练方面,咱再细议,如何?” 王须达笑道:“这个好办!一两天功夫就能弄出来。” “三郎,咱场地有限,兵械有限,弄这个章程的时候,得结合咱旅现在的实际。” 王须达应道:“郎君放心,定把这个章程弄得妥妥当当,适合咱旅现在就练。” “章程弄好以后,咱几人再聚在一起,就三郎你们弄出来的这个章程,做个讨论,讨论完了,确定下来,底下就可以开始正式操练了。” 王须达说道:“好!”看了下李善道,说道,“郎君说秦三郎亦本为军士,秦三郎稳重细心,这个教头队的头领,依俺看,就让秦三郎来做吧!俺一定全力辅助他。” 李善道笑了起来,说道:“秦三郎怎能做教头队的头领?教头队的头领,非兄不可!” 王须达推辞说道:“俺不行!俺咋能行!郎君,还是得秦三郎来做。” “贤兄!你就别再推让了,虽然你也是三郎,他也是三郎,但这个教头队的头领,他那个三郎做不得,只有贤兄你这个三郎,才能做得!” 这话跟绕口令似的。 王须达还要推辞。 陈敬儿呲牙一笑,学着李善道,也喊起了他“贤兄”,说道:“王贤兄,莫再辞让了,便听郎君之令吧。俺还指望你当上教头队的头领后,把你那手相扑的能耐,好好地教会与俺哩!” 王须达挠须说道:“这……” 李善道端起酒碗,笑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教头队的头领,总教头此任就由三郎你来担任。明天起,三郎你就带着他们几人,为咱旅编操练的章程!”示意罗忠、陈敬儿,说道,“教头此任,关系重大,近处说,关系到咱旅操练的好坏,远处说,关系到咱百余人的身家性命。四郎、五郎,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托付到三郎手上矣。咱们不可不敬三郎一碗酒!” 罗忠、陈敬儿将酒端起,俱道:“我等身家性命,就托付到三郎手上了!” 王须达高兴地将碗举起,说道:“那俺就听郎君的令,矮子充大个,且先做做这个总教头了!郎君、四郎、五郎,你们都请放宽了心,俺一定尽心尽力,把这章程编好!”把酒一饮而尽。 得了总教头的委任,干劲十足。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紧促办架构粗搭 第二天一早,李善道将王须达、秦敬嗣和那几个本是府兵、郡兵的人召集一处,把昨晚与王须达三人商定下来的操练、教头队、先编个章程等事,与秦敬嗣等说了一说。 李善道准备对大家伙进行操练此事,其实各伙的人都已知道。 昨晚喝完酒后,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便将此与他们各伙的人说了。王须达另外谦虚地多说了李善道任他为了总教头这事儿,也不必多提。 并当众,在宣布他们这个暂定六人的教头队正式成立后,李善道正式任命了王须达为队头。 给他们限定了时间,命令他们尽量在两天内,把章程编出来。 王须达领头应诺。 六人遂聚於王须达住的茅屋里,你一句,我一言,由王须达主持着,开始操练章程地编定。 他六人中有识字的,但不足以能够长篇大论地写,随李善道入伙的十三人中,有一对兄弟,兄叫王湛德,弟叫王宣德,俩人都识文断字,李善道叫他兄弟俩轮班进屋,用徐世绩送给自己的那套笔墨纸砚,将王须达等讨论定下的操练内容记下。 为免有人打扰他们,李善道另又令焦彦郎、姚阿贵给他们把门。 到吃饭的时候,也不用他们出来吃,罗忠专门给他们送到屋中。 时而有短暂的争执从屋中传出,更多时候,是热烈的讨论。 为之发愁了许久的操练此事,终於定下,可以开始了,李善道当然也不会闲着,他亦开始为操练做积极的准备,在自屋中,细细阅读《尉缭子》,看略乏时,或康三藏与他的那小奴给他揉揉腰,他或背叉着手,到王须达的茅屋外转上一转,听得屋内热闹的动静,颇是满意。 用了不到两天,到次日上午,王须达、秦敬嗣六人就完成了任务。 定下的操练内容不多,一页纸都没写满。 纸是江南藤纸,墨是河北易墨,纸、墨俱是上品,就王氏兄弟的这一笔字不怎好看。好在整齐有序,不影响阅读。李善道如捧珍宝,小心地接过这页纸,铺在案上,细来观阅。 如他所料,王须达六人定下的这操练章程的第一条,便是编伍,第二条则即是辨金鼓旗帜。 这两条是一切操练的基础,不管谁来编操练章程,肯定都是这两条打前。 再往下看,是具体的操练内容了。 总的又分成了两个大的部分。 一个是骑兵部分,一个是步兵部分。 骑战,不是李善道这旅人现在可以学的东西。 他们没马,也没场地,骑槊也没有,所以骑兵这部分只有个标题,并无任何的内容。 接着往后看,是步兵部分。 又分成了两大块儿,一为武技,二为战阵。 武技此项,又细分为弓弩、横刀、枪、盾、手搏、刀子等几小项。 在每小项的下边,王家兄弟各记了些姓氏,都是王须达等六人的姓氏,有的项目下边,姓氏记得较多,是他们中三四人的姓氏;有的项目下边,是他们中一或两人的姓氏。 战阵此项,又细分为方、圆、曲、直、锐等几种。 这几种的战阵下边,也各或多或少地记了王须达等人的姓氏。 具体的操练内容到此为止。 李善道很快就看完了这份操练章程,抬头说道:“三郎,这份章程是不是简单了些?” 王须达笑道:“郎君,我等在军府所习,也就这些内容了。不信,你可一问秦贤兄。” 秦敬嗣不等李善道问,主动说道:“二郎,王大兄说得没错,军府所教,的确主要也就是这些了。此外,军府所教的还有大阵,两个到五个团一起组的阵。只是这种大阵,组的时候,有府郎将、团校尉指挥,我等组是能组成,可要是让俺们来指挥,却不会了。” 王须达等六人为府兵时,多只是普通的军士,唯一当过官的王须达,也仅是个管带十人的火长。类如方、圆、曲、直、锐等这种最为基本的阵型,让他们来教的话,他们还能教成,大阵、中阵,他们就力不能及矣。 “这话倒也在理。” 王须达又笑道:“郎君不是军士,可能不知,事实上,便是大阵,也都是由这一个个的小阵组成的。咱先把小阵教会部曲,真到将来,需要学大阵时,也能省力很多!” 将这份操练章程再次看了一遍,李善道令去把陈敬儿、罗忠请来。 候他两人来到,他俩都不识几个字,李善道因也没让他俩自看这份章程,亲自给他俩读了一遍,读完,问道:“四郎、五郎,三郎编的这份章程,你俩觉得怎样?” 罗忠没意见。 陈敬儿说道:“怎没闻有军法、军纪这一条?俺虽不是军士,可也有闻‘军纪如山’,要想令部曲操练有素,军法、军纪不可缺吧?” 王须达说道:“军法、军纪就太多了,但咱又不是府兵,大部分都用不上,记来作甚?” 李善道也注意到了,王须达六人编的这份操练章程没有军纪、军法方面的内容。 他适才之所以没问,是因为这份章程,系操练内容方面的章程,并非有关军法、军纪的专门章程,而对军纪、军法方面,他另有考虑,故此暂且未问。 这时听陈敬儿问起,又听王须达这般回答,他先与陈敬儿说道:“五郎,这份章程是操练内容方面的章程,不涉军纪、军法,其内未有言及军纪、军法,并无问题。” 接着,他笑与王须达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五郎说得也对,军纪、军法对一支队伍而言,极其重要。《尉缭子》云,‘凡兵,制必先定’。咱虽非府兵,但旅中也不可无纪律。寨中且有山规,是不是?我看,军纪这块也得重视起来,当专门制定一份,你觉得呢?” ——现学现卖,把他上午时才从《尉缭子》里读到的内容,引用讲出。 王须达不知《尉缭子》是什么,但文绉绉的那么一句话,听来就高大上,肃然起敬,应了声诺,说道:“听郎君的!” 李善道忖思了下,说道:“纪律,不仅用在战时,平时也一样要用,就比如操练,等咱正式开操以后,如有迟到早退、偷懒懈怠者,怎么处理?这就需要先有个纪律的规定,以做约束。故此,纪律这块的内容,也得及早把之定好才行。现尚不到中午,不然的话,三郎,你们六人就再辛苦辛苦,下午便把这军纪、军法给定个草稿出来吧?” 考虑到阵法上,王须达等限於当府兵时的地位太低,不会大阵,同样的原因,放到军法、军纪上,估计他们对军法、军纪也不可能会有全面的了解,李善道又说道,“草稿怎么定呢?我的意见是,三郎,你们六个人仍聚在一处,把你们各自分别记着的军府的各项军纪、军法,一一说出,然后依然由王家兄弟把之记下。如何?” 王须达说道:“郎君的这个办法好,简单省事,好,就这么办。” 李善道将话头转回,再次问陈敬儿,说道:“五郎,军纪、军法不说,只就操练内容方面,三郎他们定下的这份章程,你是何见?” 陈敬儿呲牙一笑,说道:“不悬!” “好!四郎、五郎,你俩要都没意见,那咱现阶段对咱旅部曲的操练,就按三郎他们编的这份操练章程进行了。简单说,便是第一步,编伍;第二步,教金鼓;第三步,教武技、战阵。” 罗忠、陈敬儿俱无意见。 “三郎,下午你们加把劲,争取今天咱就能把军纪、军法也定下来。这样,明天就能正式开操,进行第一步的编伍了。” 王须达笑道:“俺与郎君虽然相识的时间还不很长,但也有旬日了,这还是头次见郎君此等心急,对一件事催促得这样紧促。” “三郎!我不能不急啊!还是昨晚的话,不定哪日,令咱兄弟下山讨进奉的山令可能就下来了!往南边去讨还好,一旦让遣咱往东平等地去讨呢?诸兄!我恨不得今日就能操练起来!” 傍晚前,军纪、军法的草稿定出。 李善道仔细看了,又问过罗忠、陈敬儿的意见,他俩皆无异议,便把这份草稿暂定为了本旅的法、纪。 当晚,将四伙的百余人尽数召齐。 在王须达、陈敬儿、罗忠三人的护拥下,於细雨、火光中,李善道向他们宣布了明天就开始操练这件大事,并将操练的纪律向他们一一讲说清楚。 百余人神色各异,有大声应诺者,也有那懒惰怕累,前两天已是私下叫苦,今见真的要开始操练了而唉声叹气者,种种不一,无须多说。 又次日,操练正式开始。 头一天操练,没人晚到,用了多半天的时间,完成了操练内容章程上的第一步,编什伍。 把李善道、高丑奴、王须达、陈敬儿、罗忠全都算上,总计一百一十人。 编成了两个队、一个火。 依照府兵的编制,一个队的兵数是五十人。 李善道这旅人是由四伙人组成的,且而下还处在磨合期,他肯定没有办法严格地按照五十人一队的兵数来对他这旅人进行编伍。如果严格按照五十人一队的标准来编伍的话,那势必王须陀、陈敬儿、罗忠他们这三伙人中就会有被从本伙分出去者,这说不定就会激起王须达等人的不满。故而,李善道采用了另一种编伍的办法,也是最简单的一种办法,便是索性两个整队的一个,就悉由王须达本伙的人组成;另一个,由陈敬儿和罗忠两伙的人组成。 也就因此,这两个整队的人数不太整齐,王须达队共计四十四人;陈敬儿、罗忠队共计五十一人。李善道给这两队起了名字,王须达队唤左一队,陈、罗队唤右一队。 两队各一队正、一队副。 左一队的队正任给了王须达,右一队的队正任给了陈敬儿。 两个队副,王须达队的队副,是他本伙的人;陈敬儿队的队副是罗忠。 一个火,不用多说了,火中成员自然便是秦敬嗣等十三人。火长任给了秦敬嗣。 又王须达、陈敬儿两队,其两队内的火长、伍长,一概由他俩和罗忠自己选任。选任好后,李善道把他们召来,与这些新鲜出炉的火长、伍长们都见上了一见。 百余人不算少,后勤方面得有人主事,不过这个主事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想胜任此职,有个前提条件,便是须得会写字,会算数,王须达三伙没甚人可以推荐,李善道任了王家兄弟的老大王湛德兼任后勤主事。 操练起来以后,操练的纪律得有人负责,经与王须达三人商量,定了由秦敬嗣和王须达本伙一个叫蒋思质的共同负责。这个蒋思质是王须达的老乡。 此外,编伍既成,不可无有花名册,并为调动大家伙操练的积极性,李善道还决定每三天小考一次,凡成绩优秀者,给以赏赐,这两件事也得有人负责,和主事后勤相同,此两事要想能办,也得识字,王须达三伙自仍无人推荐,李善道任了王家兄弟的弟弟王宣德负责这两事。 一天忙碌下来,到傍晚时分,再次把百余人召齐。 同样的细雨迷离,同样的火把闪耀,站在临时搭起的矮台上的李善道,再看这百余部曲时,与昨晚的观感却就好似颇有不同了。 左右两队,共九十五条大汉,分持矛、棒,佩横刀,相邻而立。 王须达、陈敬儿等两队的队正、队副各挺胸昂首,立於本队前。 各火、各伍的头领皆赳赳地站在本火、本伍长的最左排头。 秦敬嗣火十三人持棒跨刀,横排台下。 已是有模有样,至少表面上已像支队伍了! “明天再做几面旗帜,我去寻大郎,问问有无金鼓,这支队伍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李善道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