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运奇书》 第1章 不该算命 王晓亮真不该算命。 他其实是被逼的。 他刚在校园北门的小公园里站定,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力气很大,像把铁钳。 攥住他的是个道士。 一身蓝布道袍洗得发白,山羊胡稀稀拉拉。 眼神却像两把锥子,扎得王晓亮心里发毛。 “小哥,留步。” 王晓亮的目标还没出现。 那个他看了四年的身影,他的白月光,魏子衿。 他不太会拒绝人,便由着这道士捏着自己的手。 道士只瞥了一眼,就松开了。 “你身陷囹圄,死期将至。” 声音不高,却让王晓亮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按这书上说的做。” 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直接塞进王晓亮手里。 封皮暗黄,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 命书。 “骗子。” 王晓亮心里骂了一句,花样翻新的卖书套路。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魏子衿。 今天穿了白色的运动套装,在阳光下很晃眼。 王晓亮的视线立刻被黏住了。 手里的书,有点碍事。 他想还给道士,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石凳上,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只有手里的书,触感真实得诡异。 王晓亮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魏子衿身上。 毕业在即,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他的白月光,终将成为别人的枕边人。 而他,连走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王晓亮把那本《命书》随手塞进口袋,像个在公园里散步的闲人,远远缀着。 直到两小时后,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 他晃回了404寝室。 门一推开,一股馊掉的外卖盒的酸腐气直冲天灵盖,恶心却又熟悉。 墙角的外卖盒堆成了山,眼看就要侵占桌下的领地。 开学半个月,寝室就没有打扫过,关键是没人丢垃圾。 这里住着四个即将毕业的废物。 挂科是标配,家庭背景是白板,一份实习都找不到的lOSer。 “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对面淋浴房传来老三五音不全的歌声。 王晓亮皱了皱眉。 全寝最不爱干净的老三,今天居然破天荒洗澡了? 怪事。 他没多想,一屁股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 游戏里的厮杀声淹没了一切。 这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蒙蒙亮起。 又是一个通宵。 王晓亮摘下耳机,脖子一转,发出“咯咯”的轻响。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窗台。 是老三。 瘦弱矮小,却很笨拙,动作像一具提线木偶。 身体躬着,面朝窗外。 王晓亮的心脏,猛地一停。 “老三!”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你他妈干什么!”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扑了过去。 晚了。 老三已经探出身子。 他回过头,对着王晓亮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这破游戏,老子不玩了。” “老二,下辈子见吧!。” 话音落下。 他纵身一跃。 王晓亮和另外两个被惊醒的室友,疯了一样扑到窗边。 没有慢动作。 声音比画面滞后。 四楼之下,是坚硬的水泥地。 老三趴在那里,身体扭曲成一个走了形的“人”字。 红色和白色,从他身下迅速爬开,染红了清晨的灰色地面。 老大捂着嘴冲出寝室。 楼道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老四却突然爆发出尖利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笑着,哭着。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老四的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吓傻了。 或许也可以说他疯了。 一死,一疯。 王晓亮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身陷囹圄,死无葬身之地。 道士的话,此刻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跳跃。 警笛由远及近。 老三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走。 一直呆笑的老四被另一辆救护车拉走。 王晓亮和老大,被带进了派出所。 做笔录,签字,按手印。 他像个零件,被嵌在这台冰冷的机器里,机械地运转。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大亮。 他和老大被保卫处安排住进了一家快捷宾馆。 他没脱外衣,把自己扔在床上,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老三跳下去前的那个笑。 那个眼神。 那句话。 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伴随的是老四诡异的笑声。 他很害怕。 可一种更恐怖的情绪,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了出来。 那竟然是羡慕。 他在羡慕老三。 羡慕他的一了百了。 死了,就解脱了。 不用再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不用再当一匹任人宰割的牛马。 这个念头,比老三的死更让他感到可怕。 原来,对一个绝望的人来说,死亡不是惩罚。 是奖励。 活着,才是无期徒刑。 我怎么可以……羡慕一个自杀的人? 他越想越怕,浑身开始发抖。 手脚冰凉。 他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想去寻找那一丝温暖。 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棱角。 他猛地坐起身,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本书。 线装本,暗黄的封皮因为挤压而卷了边。 昏暗的房间里,封面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竟然看得清清楚楚。 命书。 王晓亮颤抖着,打开了扉页。 正中央,竖着一列墨字。 “道恒,命由天禀。欲易其命,惟道是从。” 道是永恒,命是天定。想改命,只能顺从道。 他读懂了。 又好像没完全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呜呼!是书可易命数,然必信之乃验。若疑,则切勿启卷;纵信,亦不可尽览。当循序而观,每得一页,必掩卷冥思,待有所悟,方可复启下文。 这句话,王晓亮也看明白了,这是在提醒他,这本书可以改命,但读它的人必须相信它,如果不信就不要看了,即使信了,也不要一口气看完,要每看一页,去思考,如果有感悟,方可看下一页。 他原本是不信的,但老三的死让他也有了一了百了的想法,结合道士的忠告,这他还能不信吗。 他深吸一口气,翻向下一页。 还是一句话。 “易命第一术:洒扫庭除,使身不近秽;肃洁仪容,使秽不附身。勿卧于污秽熏天、杂然无序之所,勿寝于阴暗潮湿之地。” 王晓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打扫卫生。 洗干净自己。 别睡在垃圾堆里。 “我靠!” 他低吼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这不就是写的我现在身处地环境吗? 404寝室。 那堆成山的外卖盒、饮料瓶,满屋的烟尘。 那股馊掉的酸腐气。 那不就是个垃圾堆吗? 还有……全寝室最不爱干净,却在自杀前,破天荒洗了个澡的老三。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第2章 致命一刀 王晓亮其实还想继续翻下一页,但想起了前一页的忠告。 他停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有所悟了,但这够吗? 正在犹豫之际。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从隔壁床传来。 是老大李军。 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好怕……” 李军的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一闭上眼,就是老三……就是他掉下去的样子……还有老四那个笑声……”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二,我好怕啊……” 王晓亮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坐起身,拍了拍老大的后背。老大的身体僵硬,肌肉绷得像石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王晓亮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过去了吗? 根本过不去。 “过不去!”老大猛地坐了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晓亮,“怎么过去!死了一个,疯了一个!我他妈早就快疯了。” 王晓亮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老大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却毫不在意。 “我毕不了业了……我拿不到毕业证,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每天睁开眼睛,不是刷短视频,就是打游戏,混吃等死!每个月就等着我爸妈把钱打过来!我他妈的就是个吸血鬼!” “这种日子就剩下几个月了……我他妈连毕业证都可能拿不到……我能干什么?我出去能干什么?” “我这个废物,我该怎么办啊?” 李军的每一句嘶吼,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晓亮的心口。 因为他骂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王晓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想了很久,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别想那么多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去打工,送外卖,端盘子,总能养活自己吧?” “养活自己?”老大惨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考上大学,到头来,就是为了去跟那些初中毕业的人抢饭碗?去送外卖?去当苦力?就算我想通了,我爸妈也想不通吧?” “当初折腾个什么劲儿?我不如就在我们十八线城市待着!当个小职员,做个小买卖,也比现在强!” 王晓亮无法反驳。 是啊,何必呢?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房间里,只剩下老大粗重的喘息声。他的抽噎渐渐停止了,一脸的呆滞。 两人相对无言,被一种名为绝望的巨大阴影笼罩着。 许久。 “晓亮。”老大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嗯?” “你知道……老三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吗?” 王晓亮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和他女朋友分手吗?”王晓亮觉得老三始终是走不出失恋的阴影。 这件事,全寝室都知道。老三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是他的同乡,两个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很好。 前段时间,女孩儿提出了分手。 老三为此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两天,整个人都脱了相。还是他们几个兄弟硬拖着他去食堂,灌了两碗粥,他才慢慢缓过来。 可那不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吗? “是,也不是。”老大摇了摇头,他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憔悴的脸。 “分手是第一刀。” “他被学校开除了,这才是致命的一刀。” “你昨天不在,辅导员来寝室找他谈的话。开除通知,昨天下午就下来了。” 开除? 为什么? 对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两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它意味着四年青春付诸东流。 意味着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意味着从此背上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原来,让老三决绝的原因,是这个。 那个曾经爱笑,爱开玩笑的兄弟,能让寝室一直不断电的能人,在被彻底剥夺了未来之后,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终结现在。 “咚咚咚!” 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死寂。 王晓亮和老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惧。 老大下意识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晓亮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保卫处的干事,一脸严肃。旁边一个是教务处的老师,戴着眼镜,微笑着。最后面,是他们的辅导员,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三自杀的事情,此时脸显得特别的白。 “王晓亮,李军。”保卫处干事开门见山,“跟我们走一趟。” 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补充道:“有几件事情,需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王晓亮和李军默默地穿上鞋,跟在他们身后。 宾馆的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型会议室里,几位老师示意他们坐下。 “叫你们来,主要是三件事。”教务处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第一,关于周涛(老三)同学被开除的事情。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对逝者的尊重,学校研究决定,撤销对周涛同学的开除处分。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再对外扩散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晓亮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人死了,处分就撤销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第二,周涛同学和赵伟强(老四)同学的家长,今天下午会到学校。你们作为他们的室友,等会儿回宿舍,把他们的个人物品、行李,都收拾一下,打包好,送到教务处来。” “第三,”老师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见到家长,安慰几句就行了。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明白吗?”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关于开除的事? 关于老三死前最后的绝望? 关于这个冰冷无情的学校? 辅导员看着他们俩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补充了一句:“你们也节哀。学校会尽力做好善后工作的。” 善后工作。 说得真好听。 就在几位老师准备带他们离开的时候,王晓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老师,赵伟强怎么样了。” “他已经确诊为精神分裂了。” 恐惧更上心头,为老四担心,更加确定了404寝室真是个不祥之地。 “那,我们……我们能换个宿舍吗?” 教务处的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而公式化的微笑。 “王同学,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现在临近毕业,宿舍资源非常紧张,调整起来难度很大。你们先克服一下,学校会考虑的。” 会考虑的。 就是拒绝了。 王晓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会议室出来,几位老师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他和老大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 大厅的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王晓亮无意中一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宽大的外衣也皱巴巴的。 整个人,颓废,肮脏,狼狈不堪。 他突然想起了《命书》上的那句话。 “洒扫庭除,使身不近秽;肃洁仪容,使秽不附身。” 秽。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是“秽”的最好诠释吗? 都说幸运是女神。 如果幸运真的是一位女性,看到自己这副尊容,恐怕连多待一秒钟的念头都不会有吧。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厌恶,从心底升起。 “走吧,回宿舍。”老大在一旁催促道。 他在哭过之后,情绪好像好了不少。 “嗯。” 老大走在他身边,低声咒骂:“妈的,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人死了,就把开除决定撤了,早干嘛去了?现在让我们去收拾东西,不就是想把责任撇干净吗?” 王晓亮脑中灵光一闪。 “老大,学校这样做,无非是让家长觉得,老三的死,是他自己的个人原因,跟学校没关系。比如失恋了,找不到工作什么的。” “对啊!到时候他爸妈来了,学校就把这些‘证据’一摆,再给点抚恤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老大愤愤不平。 “老三这个逼,真他妈不仗义!就这么跳下去了,一了百了!他解脱了,不就是失恋吗?不就是开除吗?多大的事!我操!” “还有学校,莫名其妙就给个开除!他妈的,不就是挂了几科吗?至于吗?每年挂科的那么多,怎么就非要弄他?” “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还没毕业,家里就给安排好了工作,留校当老师,进国企,当公务员?我们呢?我们就像狗一样,毕业就失业!” 他的抱怨,从老三,到学校,再到整个世界。 最后,他把矛头指向了老三的女朋友。 “还有梁燕妮!真不是个东西!当初老三对她多好?省吃俭用,给她买手机,买化妆品!结果呢?来了大城市,见了花花世界,就把人给踹了!嫌我们老三穷,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这种女人,真他妈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王晓亮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李军需要发泄。 他也需要。 只是,他把所有的怨与恨,都压在了心底,压在那本诡异的《命书》之下。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那栋住了快四年的建筑,此刻在王晓亮眼中,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水泥地上,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留下了与周围水泥地不一样的亮色。 老大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四楼那个空洞的窗口,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王晓亮也抬起头。 那个窗口,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初春的风,阵阵袭来,让两个年轻人一起打了个寒颤。 第3章 怎么挪? 宿舍的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绝望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老大骂骂咧咧地走了进去,一脚踢开地上的一个空酒瓶。 “操!” 酒瓶滚到墙角,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静止了。 宿舍里只剩没有生命般的寂静。 两张床铺空着,床板光秃秃的,被褥和杂物已经被学校派来的人先行清理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些私人物品,胡乱地堆在角落。 老三的床,老四的床。 曾经挤满了四个人的狭小空间,此刻显得空旷得令人心慌。 王晓亮和李军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开始动手。一个负责老三的,一个负责老四的。 衣服,书本,洗漱用品。 一件件,一摞摞。 这些东西曾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现在却只剩下冰冷的死气。 李军一边收拾,一边还在低声嘟囔,但声音小了很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 王晓亮从老三的枕头下,摸出了一只小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兔子,耳朵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污渍。他记得,这是老三排了很久的队,从快餐店里换来的,就为了送给他的女朋友。 他把兔子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收拾着。 下午,辅导员打来电话,说老三的父母到了,让他们去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对中年夫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但看得出是穿了多年的旧款式。男人的脸上布满了沟壑,双手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女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从见到他们开始,眼泪就没停过,只是无声地往下流,用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他们就是老三的父母。 辅导员和一位系领导陪在一旁,说着一些官话。 “学校对发生这样的事,也感到非常痛心……” “我们会尽力做好善后工作,请二位节哀……” 老三的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用沙哑的方言问:“他……他为啥啊?”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系领导和辅导员交换了一个眼色。 李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领导投来的警告的余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晓亮只是简单地复述了那天早上发现老三跳楼的过程,实话实说,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他看着那两个茫然无助的老人,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巨大的悲痛。他们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供养出来的大学生儿子,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决绝地离开他们。 王晓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到了远在老家的父母。如果躺在那里的,是自己…… 不,自己绝不会自寻短见。 他的父母经不起这么一出。 没过多久,老四的父亲也来了。 和老三父母的卑微淳朴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一个人来的,从头到尾,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嫌弃。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在确认了老四发疯前后经过后,便要求去寝室看看。 到了寝室,他径直走到老四的桌前,拿起那台价值不菲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下,装进包里。 “剩下的这些东西,你们处理掉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床铺,仿佛那不是他儿子曾经生活了四年的地方,而是一堆需要尽快清理的垃圾。 李军盯着他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直到那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这样的老子,老四不疯才怪!” “亏我还羡慕老四的家里有钱,从不为钱发愁。” 在确定了老三的后事,全部由学校负责后。 老三的父母也离开了,去了学校安排的宾馆。 寝室里,又没了生气。 两个空荡荡的铁架床,两个呆呆傻傻的年轻人。 身陷囹圄? 王晓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立不安。 他觉得这间宿舍的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逃离这里。 立刻,马上。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了58同城的网址。 租房信息一条条地跳出来,单间,合租,一室一厅…… 然而,当他看到那些动辄上千的月租时,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想到自己的微信余额,里面剩下可怜的数字,那是他下半个月的生活费。 搬走?拿什么搬? 绝望和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人挪活,树挪死。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既然身体无法从这个“秽”地挪走,那么……把这里的“秽”挪走,是不是也算一种“挪”? 让这个肮脏、颓废、充满死气的环境,活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王晓亮猛地站起身。 “干活!” 李军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王晓亮没有解释,直接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垃圾。酒瓶,烟头,零食袋……他扫得又快又用力,仿佛要把心里的所有烦闷和怨气,都随着这些垃圾一起扫出去。 李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愣了一会,也默默地拿起另一把拖把,加入了进来。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打扫的声音。 他们把所有垃圾都装进袋子,又把床底积攒了多年的灰尘、杂物,全都掏了出来。墙角的蜘蛛网被捅掉,蒙尘的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 最后,轮到了窗户。 就是老三跳下去的那扇窗户。 王晓亮踩上窗台,手里拿着湿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玻璃。 当他向下看去时,那个水泥地上颜色稍浅的印记,清晰地映入他的视线。 就是这里。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从这里跳下去,是什么感觉? 失重,风声,然后……砰!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腿肚子突然开始抽筋,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晓亮!” 一只胳膊猛地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死死地拉了回来。 是李军。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 “兄弟,你他妈不会也想不开了吗?” 王晓亮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一下午的奋战,整个宿舍焕然一新。 王晓亮甚至跑去超市,买了一瓶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里里外外喷了个遍。 刺鼻的烟味和汗酸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香气。地面一尘不染,桌椅床铺整整齐齐,窗户明亮得晃眼。 站在这片被自己亲手改造过的空间里,王晓亮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到了宿舍对面的水房。 这里是水房,也是浴室。一排光秃秃的水龙头,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 他拧开一个水龙头,冰凉的水当头浇下,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一边搓着身上的污垢,脚下踩着那件散发着异味的衣服。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看到了水房那个空洞洞的门框。 没有门。 这个水房,正对着他们的寝室门。 水房里终年不断的流水声,弥漫不散的湿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的寝室。 《命书》上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卧不近秽,居不近湿。” 睡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会沾染秽气,损耗阳气。 这个没有门的水房,不就是寝室潮湿和阴气的最大来源吗? 不行。 必须给这个水房,装上一扇门。 第4章 这个也算门 装上一扇门。 这个念头升起后,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现实的困境,紧随其后。 这个老式宿舍楼的水房门框,异常宽大,单扇门根本封不住,必须是那种对开的门。 王晓亮打开购物平台查了。 对扇门。 价格,从八百到两千不等。 他点开一个相对便宜的,销量最高的对扇门,价格显示着一千二百八十八。 一千二百八十八。 这也太贵了了。 如果他真有这一千多块,他早就用来搬出这个鬼地方,去校外租个房子了。 怎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做什么事,都有一道道坎拦在面前? 人挪活,树挪死。 可他没钱挪。 想把“秽”挪走,也没钱。 死局。 这他妈就是一个死局。 李军同样洗完澡,看到王晓亮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晓亮,又怎么了?刚不还好好的吗?” 王晓亮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黑洞洞的水房门框。 那里,仿佛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不断吞噬着这个宿舍的生气,也吞噬着他的希望。 他的视线在宿舍里漫无目的地扫视,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性。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宿舍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用编织袋和纸箱封好的行李。 那是老四的行李。 王晓亮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半开的纸箱上,里面露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的一角。 蓝白相间的条纹。 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床单。 用床单,做成一个门帘。 虽然不是真正的门,但至少能起到一个隔断的作用,能挡住那源源不绝的湿气和阴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兴奋异常。 他猛地站起身。 李军被他再次吓了一跳,“你……你又干嘛?” “自救。” 王晓亮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走到角落,打开了老四的纸箱,将那床蓝白条纹的床单抽了出来。入手是纯棉的质感,很厚实。 “哎,晓亮,你动他干嘛?”李军有些不安。 “用一下,老四他爸不是说了这些东西给我们了?。” 他找来一把剪刀,又从自己的书桌里翻出一卷很久没用过的软尺。 “老大,帮忙,量一下门框的尺寸。” 李军看着王晓亮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愣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拉住了软尺的另一头。 “你今天真是古里古怪的,你不会也被吓傻了吧!”他嘴里嘟囔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很配合。 测量结果出来了,门框的宽度和高度,都超出了这片床单的尺寸。 “不够大。”李军说。 王晓亮盯着床单和尺寸,脑子飞速运转。 “那就裁成两半,做成对开的帘子。” “那高度也不够啊,底下会空一大截。” “先不管了,能挡多少是多少!” 王晓亮不再废话,拿起剪刀,沿着床单的中线,用力地剪了下去。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裁剪完成,他找来针线笨拙的给两片布锁边,两片简陋的“门帘”诞生了。 但是上面还残留着老四的汗臭味。 王晓亮拿着这两片布,冲向水房。他拧开水龙头,倒上自己所有的洗衣粉,用力地搓洗着。那股执拗的劲头,仿佛不是在洗布,而是在洗刷自己的命运。 洗干净后,他看着湿漉漉的布帘,内心无比迫切。 他等不及它自然风干了。 他需要立刻,马上,就把它挂上去。 他跑到宿舍楼下的公共洗衣房,看着那台收费的烘干机,犹豫了一秒。 扫码,支付,五块钱。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奢侈”的设备。 伴随着烘干机轰隆隆的转动声,王晓亮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他拿着带着热气和洗衣粉清香的布帘,又跑去学校的小卖部,花两块钱买了几根最粗的水泥钉。 回到宿舍,他踩上凳子,李军在下面帮他扶着。 “噹!噹!噹!” 他用不知从哪捡来的一块板砖,将钉子一根根砸进了坚硬的门框上沿。 他将两片布帘顶端的布边,小心翼翼地挂在了钉子上。 一个简陋的、蓝白相间的门帘,终于挂在了水房的门框上。 虽然底部还空着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但它终究是挡住了那个空洞洞的入口。 王晓亮从凳子上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蓝白相间的布,光秃秃的,显得有些单薄,没有“镇”住那股秽气的感觉。 必须再加点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自己的书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毛笔,一方砚台,还有一小块墨锭。 这是他上大学前,父亲硬塞给他的。王晓亮从小就在父亲的监督下练习书法,一手毛笔字写得相当不错。只是上了大学后,环境浮躁,他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 今天,他却觉得,它们有了用武之地。 他把笔墨砚台摆在桌上,倒了点清水,开始缓缓地磨墨。 李军好奇地凑了过来,“行啊你,还会这个?” 王晓亮没说话,只是感受着墨锭在砚台上旋转的触感,他那颗烦躁不安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墨磨好了,散发出一股清幽的香气。 他提起笔,饱蘸墨汁,对李军说:“老大,给咱们这个水房起个名字吧,你觉得叫什么好听,文雅一点?” 李军一撇嘴:“一个洗澡,洗衣,洗鸡鸡的地方,怎么文雅得起来?” 这句话,反而点醒了王晓亮。 洗澡,洗衣…… 三沐。 他眼睛一亮:“叫‘三沐阁’怎么样?” “三沐阁?”李军咂咂嘴,“太他妈酸了,一股子书呆子味儿。不如叫‘猛男专用’,霸气!” 王晓亮看着李军,又看了看手里的笔,突然笑了。 “好。” 他说了一声好。 然后,他走到门帘前,提起笔,在左边那片布帘上,以一手漂亮的行楷,写下了三个大字: 三沐阁。 笔走龙蛇,气韵十足。 接着,他又转向右边那片布帘,换了一种更加粗犷豪放的字体,写下了另外四个大字: 猛男专用。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就这么被并排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统一。 做完这一切,王晓亮感觉身体松了。 不知是干净整洁的环境,还是对面那副奇怪的门帘给了他心理安慰,又或者是连续两天没睡好,加上一下午的忙碌,让他实在撑不住了。晚上十点刚过,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 午夜。 今天是周末,不限电,是寝室楼管理最松懈的时候。 整栋男生宿舍楼,还处在喧闹之中。游戏里的厮杀声,直播的怪叫声,走廊里的嬉笑打闹声,混杂在一起。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都给我动起来!快!一组去五楼,二组四楼,三组三楼!挨个查!一个都别放过!” 第5章 一枝独秀 一个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主管学生的副校长,罕见的出现在学生宿舍。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突击检查!” “妈的,副校长亲自带队?” “快快快,把牌收起来!” “我靠,别看小电影了,快关电脑。” 一时间,关门声,藏东西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和以往学生会组织的例行检查不同,这一次,检查组的成员,全部都是校领导和各系的辅导员。他们手里拿着小本本,表情严肃,雷厉风行。 副校长脸色阴沉,亲自坐镇四楼。 “砰!” 一间宿舍的门被推开。 满地都是外卖盒子和泡面桶,几台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画面,刺鼻的烟味和酸臭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的人在呼呼大睡。 这不知是多久没睡了。 这么大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们。 副校长的脸黑了下来:“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学生宿舍,简直就是个垃圾堆!记下来!全院通报批评!” “砰!” 又一间宿舍门被推开。 里面空无一人。 “夜不归宿!记下来!” “砰!” 第三间宿舍。 经核查。 里面居然坐着一个外校的男生,正在喝酒吹牛。 “好啊!把寝室当旅馆了是吧?记下来!” 更离谱的是,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寝室里,检查的老师居然只发现了一对正在卿卿我我的情侣。 副校长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他一路走,一路骂。 “现在的大学生,还有没有一点大学生的样子!纪律涣散!不思进取!简直令人痛心!” 骂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停在了404宿舍的门口。 他看了一眼门牌号,正准备像之前一样推门而入,手下的一位辅导员却抢先一步,礼貌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里面传来李军睡意惺忪的声音。 门开了。 预想中的怒斥,卡在了副校长的喉咙里。 他停住了。 所有跟着他的老师,也都停住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和之前那些“垃圾堆”比起来,404宿舍就是最干净的学生寝室。 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能反光。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任何杂物。墙面也刻意的被清扫过,窗户上的玻璃在夜色中反光。 空气中没有一丝异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整个宿舍,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副校长脸上的怒气,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 他的视线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被宿舍对面那个奇特的布帘吸引了。 蓝白相间的布,上面还有墨迹。 他走了过去,停在布帘前,下意识地念出了左边那三个字。 “三沐阁……” 他转过头,看向开门的李军,又看了看刚刚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懵懂的王晓亮。 “这是谁写的?” 李军下意识地指了指王晓亮:“他……王晓亮写的。我们一起挂的。” 副校长又端详了一番那三个字,点了点头:“这字写得不错,有点功底。这‘三沐阁’,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是洗澡,洗衣,洗鸡鸡的地方吧? 李军脑子一转,几乎是脱口而出,胡编道:“报告老师,三沐,指的是洗身,洗衣,洗心。意思是,我们不仅要洗净身体的污垢,也要洗净衣物的尘埃,更要时常洗涤自己的灵魂,保持精神的纯洁。” 洗身,洗衣,洗心。 副校长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他笑了笑:“有点意思。说得好!那么……” 他的手指,指向了右边那片布帘。 “这个‘猛男专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李军继续抢着开了口,他挺起胸膛,大声说:“报告老师!猛男专用是说,我们希望从我们大学走出去的每一个男生,都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对社会有用的猛男!” 这话一出,连副校长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有志气!” 他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王晓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们这个宿舍,很好!要继续保持!” 王晓亮发现,突击检查学生寝室的重点在高楼层,每个寝室的窗户都被格外的关照,副校长甚至亲自打开又关上每一扇窗户。 王晓亮的观察并没有出错。 天刚亮,一队校工就出现在高层寝室。 他们给三层以上的每个寝室的窗户安装了一个特殊的装置。 这个装置可以控制开窗的大小。 404安装好后,王晓亮开窗试了一下。 发现窗户只能开一条缝。 现在要从这里跳下去, 要么打碎玻璃, 要么会缩骨术。 这还没完, 通往天台的天井。 也上了锁。 王晓亮明白。 这次突击检查学生寝室, 其实就是针对404寝室一死一疯的应急预案。 检查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 第二天下午,学校召开了全院学生紧急大会。 会上,副校长先是声色俱厉,痛心疾首地通报了昨夜突击检查的结果,点名批评了一大批脏乱差的宿舍和违纪的学生,整个会场气氛压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议要在一片沉重中结束时,副校长话锋一转。 “但是!在昨晚的检查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个闪光点!一个值得全院所有同学学习的榜样!” “404宿舍!王晓亮同学!李军同学!” “他们在没有人要求,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自觉将宿舍环境整理得焕然一新,不仅干净整洁,还体现出了积极向上、富有创意的精神面貌!” “经学校研究决定,特授予王晓亮同学、李军同学‘环境卫生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给予每人五百元的现金奖励!” 王晓亮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给自己改改运,挡一挡煞气,怎么就成了先进个人,还发了五百块钱奖金? 周围的掌声雷动,李军激动地站起来准备上台领奖。 王晓亮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我这是……改运了? 第6章 礼物 这命书……这么灵的吗?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真实不虚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 这似乎……真的是好运。 “晓亮!五百块!我们一起搓一顿!”李军兴奋得满面红光,搂着他的肩膀,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走走走,回锅肉,红烧肉,烤鱼走起!整点儿,这两天真太憋屈了。”李军拉着他就往外走,迫不及待。 王晓亮却想着赶紧回寝室。 那本神秘的命书,他才刚刚翻开一页,就有这样的效果。 他应该算悟了吧,可以看下一页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辅导员的电话。 王晓亮十分诧异,他这个大学混了几年,见辅导员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没什么好事,不是挂科警告,就是通报批评的威胁。 “冯老师好。” “别客气。”辅导员笑了笑,“祝贺你和李军同学啊,今天在大会上可是给咱们专业长脸了。这样,你们现在有空吗?李军跟你在一起吧?” “在的。”李军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那正好,你们来一趟鸿宾楼,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鸿宾楼? 王晓亮愣住了。 那可是学校里最高档的餐厅,据说里面的厨子都是外面五星级酒店挖来的,一顿饭能吃掉普通学生半个月的生活费。别说学生,就连普通老师都很少去。那里,是校领导们的小食堂。 “老师,这……太破费了吧?”王晓亮有些迟疑。 “应该的,你们是榜样嘛,必须得奖励!别推辞了,我已经在鸿宾楼二楼等你们了,赶紧过来。” 说完,辅导员便挂了电话。 李军在一旁早就听得两眼放光:“卧槽!鸿宾楼!辅导员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王晓亮却高兴不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饭,怕是不好吃。 可辅导员的邀请,他一个学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鸿宾楼确实气派,红木桌椅,雕梁画栋,穿着旗袍的服务员个个身姿挺拔。王晓亮和李军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站在这富丽堂皇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辅导员冯远站起身,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里!” 冯远,其实就比他们大四岁,毕业即留校,此时的脸色已经没有昨天的煞白,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快坐快坐。”冯远热情地招呼他们,“别拘束,咱们私下里和朋友差不多。” 李军立马点头哈腰地坐下,嘴里说着“谢谢老师”。 王晓亮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另一边。 冯远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清蒸石斑、鸿宾烤鸭、松鼠鳜鱼、东坡肘子,两个清炒素菜,再来个菌菇汤。先上这些吧。” 全是硬菜。 “两位同学喝点什么?啤酒还是白酒?”冯远笑眯眯地问。 “老师您定,我们都行!”李军抢着回答。 “那就来点啤酒吧,不容易醉。” 酒菜很快上齐,冯远亲自给两人倒上酒,举起杯:“来,第一杯,祝贺你们获得荣誉,也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生活上、学习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三人碰了一下杯,李军一饮而尽,说了声过瘾,满脸舒爽。 王晓亮只是抿了一口。 冯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烤鸭放进李军碗里:“李军,我看过你的资料,很活跃,没从事学生工作,可惜了,不过将来会有大用。” “谢谢老师!”李军受宠若惊,腰板挺得更直了。 冯远又转向王晓亮,态度同样和煦:“晓亮同学,寝室出了那样的事,谁都难受。但人要往前看,对不对?” 王晓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挂科的事情。”冯远话锋一转,“这个你们别担心,我已经跟几位教授打过招呼了,回头我把他们的课堂笔记要过来给你们复印一份,让他们勾画上重点,补考肯定没问题。” 这话一出,李军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 挂科,这可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大石,直接关系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现在辅导员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真的吗老师?太谢谢您了!您就是及时雨宋江大哥呀!”李军激动地站起来,又要敬酒。 “坐下坐下,多大点事。”冯远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你们是我的学生,我帮你们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聊起了更远的事情:“最近来学校招聘的企业很多,有几个相当不错。你们今天立了功,我准备做个重点推荐。只要你们毕业前别再出什么岔子,进这些企业,问题不大。” 画饼。 一个接一个的画饼。 从解决挂科,到推荐工作,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了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的要害上。 李军已经彻底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巨大惊喜砸晕了,他端着酒杯,嘴里除了“谢谢老师”,已经说不出别的话。 王晓亮却越听,心越往下沉。 他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但都只是冯远和李军在互动。 王晓亮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他知道,正戏迟早会来的。 果然,在李军第三次举杯表忠心之后,冯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唉,其实今天请你们来,除了恭喜你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副沉重又惋惜的表情。 “是关于你们宿舍周涛的事情。” 来了。 王晓亮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 李军的酒意也醒了三分,他愣愣地看着冯远。 “周涛的家长,把学校给告了。” “告学校?为什么?学校没有给补偿费吗?”李军失声叫道。 “给了,但他们不满意。”冯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校方已经通过内部渠道得到了通知。传票虽然还没正式送到,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在“内部渠道”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是在强调学校的实力和手腕。 王晓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老师,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军有些慌了。 “当然有关系。”冯远看着他们两人,“开庭的时候,你们两个,可能要作为校方的证人,出庭。” 证人。 这两个字,王晓亮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 前面所有的关心和许诺,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那不是饭,是诱饵。 那不是饼,是价码。 “老师,我们……我们要说什么?”李军的声音都在发颤。 “说什么?当然是说实话。”冯远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学校相信你们都是诚实的人。只要你们配合学校,把你们知道的情况,‘实事求是’地说出来。那么,你们挂科不是事,找工作,更没有问题。” 他特意加重了“实事求是”四个字。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所谓的“实事求是”,就是说出校方想听的“事实”。 那就是,周涛的死,和老四的疯,都是他们自身的原因,和校方没有任何关系。 李军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顿饭的全部意义。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美味佳肴,又想了想辅导员许诺的美好前程,最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师,我明白了!”李军猛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这件事本来就跟学校没有责任!老三……周涛他,就是因为女朋友跟他分手,受不了打击,才一时想不开,自己跳下去的!” 冯远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他的视线,落在了始终沉默的王晓亮身上。 “晓亮,你觉得呢?” 李军也紧张地看着王晓亮。 王晓亮能感觉到,辅导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只要点一下头。 只要说一句“是”。 挂科的问题,毕业的问题,工作的问题,所有压在他心头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他将得到一条由学校铺好的康庄大道。 代价呢? 代价,就是将周涛的死,彻底钉死在一场失恋上。 代价,就是对那对老实巴交的夫妻,再捅一刀。 李军说的是事实吗? 是。 周涛的确是因为失恋而痛苦。 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实。 压垮周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张冰冷的、盖着学校公章的开除通知! 王晓亮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了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下决心要质问一下学校为什么要开除老三。 “老师!”李军抢着开口,“晓亮他跟我一样!我们都坚决站在学校这边,坚决实事求是地说明情况!对吧,晓亮?”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用脚使劲地踢了踢王晓亮。 冯远没有理会李军,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王晓亮。 “王晓亮,我还是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 王晓亮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他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冯远和李军都愣住了。 “晓亮,你干什么?”李军慌张地低喝。 王晓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辅导员。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旁,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低声说笑,看起来很甜蜜。 王晓亮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去。 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全场的注视下,王晓亮走到了那对男女的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毛绒兔子玩偶,有一点难以洗净的暗色污渍。 他将那只兔子,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女孩的面前。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这王晓亮。 “梁燕妮,这是周涛送给你最后的的礼物。” 第7章 君子之运,发于唇齿 那只毛绒兔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它身上那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梁燕妮的脸瞬间白了。 她对面的男人皱起了眉头,站起身,脸上明显带着气。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王晓亮没有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梁燕妮。 他在等一个回答。 等一句忏悔,或者,哪怕只是一丝悲伤。 作为兄弟,他觉得自己这是能为老三做的唯一的后事。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梁燕妮避开了他的注视,她将那只兔子推了回来,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我早就跟他分手了。”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礼物,我不能收。” 王晓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彻底的冷漠。 “你就不内疚吗?”他往前踏了一步,胸中的那团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周涛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你跟他分手造成的?”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梁燕妮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尖锐的光。 “王晓亮,请你不要道德绑架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我幸亏和周涛分手了!我庆幸!你听到了吗?” 整个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冯远的脸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李军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前拉住王晓亮,却又不敢。 “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了的人,一个因为失恋就要死要活的懦夫,我要是真嫁给了他,岂不是太对不起我自己了!”梁燕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王晓亮被她吼得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和控诉,在这一刻,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懦夫? 这个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竟然觉得,梁燕妮说的……有道理。 是啊,失恋而已,天底下那么多人失恋,为什么偏偏老三就走上了绝路? 他一直以为,是梁燕妮的绝情压垮了周涛。 可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 那张盖着学校公章的开除通知,和梁燕妮的一句分手,到底哪个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两者都是? 或者,两者都不是? 或者,只是因为老三自己的软弱。 王晓亮的愤怒,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无力反驳。 “你……你至少也应该伤心吧!”他只能强词夺理,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 梁燕妮不说话了。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晓亮,看着这个用正义和友情作为武器,来审判她的男人。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擦拭,就那么任由眼泪划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具杀伤力。 王晓亮彻底不知所措了。 他像一个打错了人的行刑者,尴尬地、羞愤地站在原地。 “晓亮!快回来!”李军终于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自己的餐桌。 “对不起,对不起,他喝多了……最近情绪有点不好,对不起呀”李军一边拖,一边向梁燕妮和她男友,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连连道歉。 王晓亮终于知道恼羞成怒的意思。 他不是在为周涛讨公道吗?为什么最后看起来,自己才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他猛地挣脱了李军的拉扯。 他没有再看梁燕妮,也没有去看辅导员冯远那张难看的脸。 连一句招呼都没打,王晓亮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鸿宾楼。 晚风很凉,吹在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烦躁和屈辱。 回到寝室。 王晓亮迫不及待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古旧的线装书。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点超自然的力量,来抚平现实带给他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 命书的第三页。 【易命第二术:应时而兴,应时而食,应时而作,应时而息。四时有序,心神乃一。】 王晓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让他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不要打乱生活的节奏。 就这? 就这,就能改命? 他原本因为第一术而变得无比相信这本书的心,又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这听起来,更像是老掉牙的养生之道,而不是什么逆天改命的神术。 难道这书,终究是个骗局? 为了坚定信心,他迫不及待的又翻了一页。 【易命第三术:言讷而实,语善而真。不泄恶语,不传妄言,不涉谤讥。君子之运,发于唇齿。】 当看到这行字时,王晓亮浑身一震。 这句话,好像比上一句要深刻得多。 意思是,说话要诚实,要说善意真实的话。不口出恶言去伤害别人,不传播虚假的言论,更不要参与毁谤和讥讽。一个人的好运,是从他怎么说话开始的。 “君子之运,发于唇齿……” 王晓亮喃喃自语,心里翻江倒海。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今天在鸿宾楼,辅导员冯远威逼利诱,不就是不让自己说实话吗? 而自己,刚刚是不是也说了中伤梁燕妮的话?用自以为是的正义,去“谤讥”一个同样痛苦的女孩? 这本书,仿佛有一双眼睛,洞悉了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这神奇的感觉,让他对这本古旧的命书,瞬间肃然起敬。 他想继续翻下去,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惊人的秘术。 但想起了首页的忠告,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把书小心的放进枕头下面。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李军的人还没到,他带着酒气和怒气的声音先到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王晓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军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晓亮,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所有事!冯老师的脸都绿了!” 王晓亮依旧没有回应。 李军见他不说话,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恨恨地骂道:“不过话说回来,梁燕妮那个婊子也真他妈无情!老三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她!要不是冯远站在旁边,老子扇不死她。” 听到这句话,王晓亮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老大,别这样说她。” 李军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样。“我不这样说她?晓亮,你是不是糊涂了?她把老三害死了,你还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王晓亮摇了摇头,脑子里回想着梁燕妮流泪的样子,和命书上的第三术,“我觉得,她说的没错。男女恋爱,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情。老三受不了打击,是他自己过于脆弱了。” “我们……我们一直站在兄弟的角度,所以很自然地把她当成了仇人。这不应该。” 李军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晓亮。 “你……你这几天出奇的不对劲啊,晓亮。”李军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他,“你是不是也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我可以理解你,真的。”李军的声调软了下来,“我昨晚还梦到老三和老四了,他们俩在寝室里打游戏,跟以前一模一样……醒来的时候我枕头都湿了。” 他拍了拍王晓亮的肩膀,“来,别想了,玩几局游戏,你我都需要放松。” 王晓亮摇了摇头。 “洗洗睡吧,老大。” 他想起了易命第二术:应时而息。 该睡觉的时候,就应该睡觉。 李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丝失望。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脑按下了开机键。 寝室里有了枪声和谩骂,还有对面水房哗哗的水流声。 王晓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李军一局结束,嘴里骂着这帮菜逼,王晓亮忽然开口了。 “老大,我就不出庭作证了。” 李军的动作停住了。 王晓亮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说道:“学校要开除老三这件事,我是从你嘴里知道的,我不是直接证人。” 他看着满脸错愕的李军,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三个字。 “你去吧。” 第8章 人情世故 第二天,本来想早起的王晓亮,是被一阵刺耳的音乐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这音乐声来自对面的床铺。 是李军的手机闹钟。 这太稀奇了,大学四年,李军向来是那个需要被全寝室合力才能从床上弄起来的人。 王晓亮坐起身,看到李军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起来,吃饭去。” 李军的声调很平,听不出喜怒,昨天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 王晓亮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穿上衣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晨光熹微,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他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学习。 这感觉很怪。 这或许是他们大三以后,为数不多的共进早餐,更是唯一一次,两人主动走到食堂里来吃。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包子和豆浆的热气。 两人各自刷了饭卡,找了个角落坐下。 胃口还没从清晨的睡意中苏醒,王晓亮只是机械地喝着粥。 “待会儿跟我去找一趟冯远。”李军先开了口,他埋头对付着盘子里的油条,像是随口一提。 “先把笔记搞来。这事儿得趁热打铁,免得夜长梦多。” 王晓亮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他看着李军,昨晚在心里做下的决定,此刻无比清晰。 “你去吧。” 还是那三个字。 李军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晓亮。“你什么意思?王晓亮,你跟我玩这套清高的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王晓亮的平静让李军的火气像打在了棉花上,“我说的是事实。找冯老师的是你,答应出庭作证的也是你。这个功劳,理应是你的。” “功劳?”李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是为了我们自己!你现在跟我讲功劳?” “我不会出庭。”王晓亮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 “行,你行!”李军猛地把筷子拍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王晓亮牛逼!你清高!老子自己去!” 他豁然起身,端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晓亮坐在原地,慢慢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李军走后留下的空位,很快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填满。他心里并没有愧疚,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感。 他回到了寝室。 那本古旧的命书还安安静靜地躺在枕头底下。 他需要那些复习笔记,毕业证对他同样重要。既然不能再指望李军,那就只能靠自己。 他拿出手机,翻开了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班级通讯录。 班里的学霸,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视力不好的家伙。 电话拨了过去。 “喂?晓亮?什么事?”对方的背景音很嘈杂。 “那个……你专业课的笔记,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 “啊?笔记啊……我现在人在深圳实习呢,东西都还在寝室,寝室也锁了,不好意思啊。” 王晓亮挂了电话,又拨给另一个成绩不错的同学。 “喂,晓亮啊,我回老家准备考公了,书和笔记早都卖废品了,帮不上你啊。” “……” 他一连打了五六个电话,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不是已经在外地实习,就是已经找到了工作,或者是在家全力备考。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孤立感,瞬间将王晓亮淹没。 原来,在他和李军他们沉浸在兄弟情义和网络游戏的虚幻中时,班上其他同学,早已奔向了各自的前程。 他们,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这才是现实。 命书能洞悉人心,能指引方向,却不能凭空变出知识和人脉。 他颓然地将手机扔在床上,心里一阵气馁。 就在这时,寝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军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打了胜仗的兴奋,手里赫然拿着两叠厚厚的、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A4纸。 “给你。” 其中一摞纸被他扔到了王晓亮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挂科的所有重点,全在这儿了。绝对保过。” 王晓亮看着桌上那叠沉甸甸的笔记,又看看李军。 脑海里,命书的第三术悄然浮现:言善语。 就是说好话。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比看懂那些专业课本还要难。他习惯了和兄弟们之间的插科打诨,习惯了用嘲讽和吐槽来表达亲近。 “老大……”他开口,感觉自己的声带有些僵硬。 “谢了。” 李军正在整理自己的那份笔记,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王晓亮知道,这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真够意思。这事儿……办得漂亮。” 李军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打量着王晓亮。“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没有。”王晓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实话实说。仗义。” 李军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他妈恶心我了。图书馆走起!有了这个,补考要是再不过,咱俩就真成废物了!” 去图书馆。这又是大学生涯里屈指可数的共同项目。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咖啡的味道。 他们摊开笔记和教材,一页一页地对照着看。 太难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佶屈聱牙的理论,简直就是天书。 “操,这他妈是人学的东西吗?”过了许久,李军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嗓子抱怨,“一个字都看不懂,全靠硬背。” 王晓亮也有同感。 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这些知识根本不往里进。 可是,为什么呢? 同样的教材,同样的老师,班上却有人能考优秀,能拿奖学金。 是他们比自己聪明太多? 还是说,在他们挑灯夜读的时候,自己在网吧里酣战通宵?在他们泡图书馆的时候,自己在寝室里幻想着有的没的东西。 命书没有赐予他超凡的智慧,却让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问题,不在书本,不在老师。 在自己。 一整天的死记硬背,总算是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收获。 傍晚,李军收拾着东西,提议道:“走,晚上请冯远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顺便再探探口风,看看学校对老三那事的最终处理意见。” 王晓亮收拾书本的动作停了下来。 选择题,又一次摆在了面前。 “我就不去了,老大。” “又不去?”李军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笔记都给你拿来了,让你去吃顿饭联络下感情,你又不去?这是人情世故,懂不懂!” “我不想去作证,所以也不想去讨好他。”王晓亮说得很直接,“而且,我晚上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李军的音量都高了些,“现在还有什么事比毕业更重要?” “我想去学校后门的小公园转转。” 李军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王晓亮,像在看一个疯子。“小公园?你去那儿干嘛?找大爷大妈学跳广场舞吗?” 王晓亮没有解释那个神秘的道士。 “你去吧。”他背上包,站了起来。 李军没有再劝,只是看着他。 王晓亮独自走出了图书馆。 他穿过操场,走向学校后门那个不大的公园。 今年的春天气温升的很快,此时公园里很热闹。 下棋的老人,跳广场舞的大妈,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几个卖小吃的流动摊贩,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烟火图。 他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寻找那个穿着旧的发白道袍、长得普普通通的道士。 没有。 他绕着公园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还是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离开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公园角落的一棵大榕树下,摆着一个算命的小摊。 一张小桌,一张小凳,一面写着“算命看相”四字的布幡。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老式发黄的白衬衣,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换做以前,王晓亮绝不会多看这种江湖骗子一眼。 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枕头下的那本命书。 他有些犹豫,在那个小摊前几米远的地方,来回踱步。 过去问问?太傻了。 直接走掉?心有不甘。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决定离开的时候,那个一直垂着头的算命先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调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过了广场舞的音乐和周围的嘈杂,准确无误地钻进了王晓亮的耳朵里。 “小伙子,别走了。” “看你印堂发黑,马上就会有血光之灾。” 第9章 算命三种人 血光之灾。 让王晓亮浑身一僵。 给他命书的道士也说自己身陷囹圄,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不了。 算命先生向他招了招手。 王晓亮一步,一步,有些吃力的走到了那个小摊前。 他拉过另一张小马扎,在算命先生的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算?” 算命先生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而平平无奇的脸,只有那撮山羊胡,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滑稽。 “你想算什么?”他的声线很平,听不出喜怒。 王晓亮沉默了。 算什么? 算自己能不能毕业?算自己的工作能不能解决?还是算这本从天而降的命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多少钱?” 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 “不要钱。”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我今日在此相遇,是缘分。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只想点拨一下有缘人。” “小伙子,你心里很乱。你最近遇到了一件大事,这事不是因你而起,你却被牵扯其中,左右为难。” 王晓亮的身体微微一顿。 出庭作证的事情,确实不是因他而起,但诚实和自己的前途,确实让自己左右为难。 “你觉得很对不起朋友,但又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你讲义气,却又害怕承担后果。” 算命先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王晓亮的心坎上。 这些话,说得太准了。 虽然在命书的指引下,他选择了诚实,但放弃机会,自己一直有些许的后悔。 “你很迷茫,感觉前路一片黑暗,不知道该往哪走。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怀疑过去所学的一切。” “你身上,还藏着一个秘密。” 算命先生压低了声调,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秘密,你谁也没告诉。” 轰的一声。 王晓亮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绷断了。 命书! 他说的就是命书! 这个秘密,除了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能看穿人心? 一瞬间,王晓亮感觉自己在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从里到外,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他甚至开始相信,对方开头说的那句“血光之灾”,或许并不是危言耸听。 “先生……”他的称呼都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该怎么办?” 算命先生的山羊胡微微一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灾,不在你自己,而在外物。想要化解,也不难……” 说完他从地下放的一个皮包中摸索。 就在此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王晓亮!” 王晓亮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公园小路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色中式练功服的老者,手里还提着一柄未出鞘的宝剑。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是副校长,周毅。 王晓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我一个大学生算命,还被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抓了个现行。 这比在课堂上睡觉被抓还要尴尬一百倍。 他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几乎是弹射而起,慌乱地从那张小马扎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跑向副校长。 “校……校长好。” 身后,那个算命先生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哎,小伙子,你还没付钱呢!” 这一声喊,让王晓亮的窘迫达到了顶点。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副校长周毅并没有看那个算命先生,也没有提算命的事,只是平静地看着一脸通红的王晓亮。 “陪我走走。” “啊?哦,好。” 王晓亮亦步亦趋地跟在副校长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人一前一后,在公园的石子路上慢慢走着。周围广场舞的音乐渐渐远去,只剩下夏夜的蝉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沉默。 压抑的沉默。 王晓亮感觉这几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校长会怎么处理自己?通报批评?记过?会不会影响毕业? 走了大概几分钟,周毅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低着头的王晓亮。 “王晓亮,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他的口气很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要去算命?” 王晓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自己得到了一本神奇的命书?校长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我……我就是觉得很迷茫,再加上舍友的……。”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这句话,也不算撒谎。他现在确实很迷茫。 确实因为老三的意外而感到痛苦。 周毅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会算命的,大概有三种人。” 他忽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让王晓亮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第一种,就是你刚才遇到的那种。”周毅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懂一点皮毛,会一点心理战术,靠着察言观色,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骗人钱财。他们就是混口饭吃,不必当真。” 王晓亮愣住了。 校长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他说的很多话……都很准。”王晓亮忍不住小声辩解。 “是吗?”周毅反问,“他说你心里有事,左右为难。这个年纪的大学生,谁心里没点事?毕业、工作、感情,哪一样不让人为难?他说你迷茫,看不清前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才是常态,不迷茫的才是少数。他说你有个不能说的秘密,谁还没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一番话说得王晓亮哑口无言。 是啊,仔细想想,那算命先生的话,虽然听起来句句戳心,但似乎套在任何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身上,都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战术吗? “那第二种呢?”王晓亮下意识地追问。 “第二种,是看了些书,会算的。”周毅的目光投向远方,显得有些深邃,“我们的老祖宗留下了很多智慧,比如《易经》。那是一本讲天地万物变化规律的书,你看懂了,你也能根据书中的卦象道理,推演一二。这不叫迷信,叫哲学。” 王晓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周毅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是真正的高人。有些人,或许是天生的。有些人,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心中清澈如镜,能映照万物。他们,就是传说中开了天眼的人。” 开了天眼?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王晓亮的认知范围。 “有一本书,叫《了凡四训》,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周毅继续说,“书中就记载了这么一位云谷禅师,他看穿了袁了凡的整个未来,一分一毫都不差。但是,了凡先生并没有认命,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积德行善,坚持不懈,最终逆天改命,活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逆天改命!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王晓亮心中的所有迷雾。 命书上说道恒,命由天禀。欲易其命,惟道是从。 那意思很明显,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了凡先生可以,自己也可以?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 只要符合道。 王晓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副校长。 “校长,您……您也相信这些?”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大学里担任领导职务的人,竟然会跟他讨论“开天眼”和“逆天改命”? 周毅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如果连命运都不相信,那我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笑完,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王晓亮。 “什么事情都可以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晓亮一直以为,相信命运是懦弱和迷信的表现。 可从这位可敬的老者口中说出,却充满了人生的智慧与豁达。 良久,他才对着周毅,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校长。” “刚才……要不是您,我可能真的就上当了。” 周毅坦然受了他这一躬,然后停下脚步,看了王晓亮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小伙子,悟性不错。”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提着剑,朝着不远处的学校家属区走去。 背影挺拔,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王晓亮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副校长的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久久没有动弹。 悟性不错? 怎么个意思? 夜风吹来,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也吹散了王晓亮心头的迷茫。 他不再去找那个神秘的道士,也不再纠结于算命先生的话。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看书! 不管那本命书上写了什么,理智分析后,做或者不做! 他大步流星地往寝室走去,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推开寝室的门。 李军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桌上的台灯开着,散发着昏黄的光。 王晓亮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时间点,李军不去看电影或者打游戏,居然在看书?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过去。 “老大,你没去……”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在看清李军手中之物时,骤然收缩。 李军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教科书,也不是什么小说。 而是一本线装的、书页泛黄的古朴册子。 那熟悉的封面,那熟悉的质感…… 正是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命书! 第10章 命中注定 王晓亮直勾勾地盯着李军,又看了看李军手中那本熟悉的、泛黄的线装册子。 那是他的命书! 这本书,压在枕头最底下。 他是怎么找到的? 怒火,混杂着隐私被侵犯的羞耻,瞬间从心底涌起。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李军却先开口了。 李军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只是随手将那本命书“啪”的一声扔在书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神神叨叨的,”李军扯了扯嘴角,“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挂那个破门帘,搞得跟要出嫁的大姑娘一样。” “原来是为这本破书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命书。 “冯远那事儿,你不出庭作证,也是因为这玩意儿吧?”李军的质问直击要害,“你真的相信这些?王晓亮,我们可是大学生。” “你凭什么翻我东西!”王晓亮压抑着怒火,低吼道。 “我翻你东西?”李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枕头都快掉地上了,这书掉出来半截,我帮你塞回去,不小心看到了而已。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看?”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王晓亮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王晓亮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李军争论谁翻了谁的东西已经没有意义,关键是,他知道了。 “你难道不信命?”王晓亮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一直在怀疑的问题。 “我当然信。” 这个回答,让王晓亮有些意外。 “我信命,但我从来不相信,命能改。” “命,是注定的。” “我的高中同学赵伟,你记得吧?高考全省状元,轻轻松松上了清华。他爸是市教育局的领导,他妈是省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他从出生那一刻起,脚下的路就是通往名校的康庄大道。那是他的命。” “而我拼命的学,考到省重点高中,才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隔壁寝室的李小满,上学的时候,毕业后的工作就有了着落。为什么?他全家上下,爷爷、爸爸、叔叔、姑姑,全都是烟草系统的员工。他这辈子,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也是他的命。” 李军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是他们身边活生生的例子。 王晓亮无法辩驳。 李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还有老三……” 老三。 其实这两天两人都有意避开这个名字。 “老三从小就是他们全家全村的骄傲,”李军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也是县里的骄傲。” “可是到了大学,他成了什么?他成了笑柄。” “他的成绩在这里只能垫底,他的见识更是让他自己感到卑微,他的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拼了命地学,可成绩还是拿不出手。他见识没有,眼界没有,除了那股子蛮劲,他什么都没有。” “他全心全意地讨好的女朋友,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来给她买包、买化妆品,买手机,结果呢?人家转头和别人好了。” “毕业季,我们都在找出路。他想留在大城市,可现在的好工作多难找?他不甘心去工地、去工厂,去送外卖,用辛辛苦苦读了四年大学换来的知识,再去干体力活。他更不甘心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 李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老三是个好人,对谁都好,热心肠。可有什么用?”李軍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他就是命不好!” “这就是命!”李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王晓亮。 “你!我!我们的父母都是普通人,马上就要退休了,拿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我们的未来,他们帮不上一点忙!所有的一切,都得靠我们自己去拼,去抢!这也是命!” “现在,你告诉我,怎么改?啊?你给我说,老三的命,你我的命,要怎么改?!” “老三是能活着再躺在那张床上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向王晓亮。 王晓亮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毅副校长说的“逆天改命”,《了凡四训》里的故事,在李军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遥远,那么虚无缥缈。 是啊……怎么改? 老三那么努力,最后换来了什么? 自己和李军,难道不努力吗?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挤过来,考上这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可未来呢?依然是一片迷茫。 看着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王晓亮,李军眼中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 “说到改命,”李军的声调降了下来,却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说:“冯远那边,第一步已经做了,补考绝对没问题了。现在就差我们这第二步,只要我们去法庭上作证,工作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 “一个正式编制,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这不就是改命吗?这不比你信这本破书来得实际?” 李军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在王晓亮的耳边盘旋。 一个铁饭碗。 这四个字,对于即将毕业、前途未卜的他们来说,有着怎样巨大的吸引力。 有了它,就不用像老三那样,在绝望中挣扎。 有了它,就能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安享晚年。 这……不就是改变命运吗? 王晓亮的心,剧烈地动摇了。 或许……李军说的是对的。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哪怕是良心。 就在他即将被说服的瞬间,那句“惟道是从”,又猛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什么是道? 昧着良心说谎,用一个谎言帮学校去对付老三的父母吗?这是道吗? 靠着这种手段换来的工作,真的是“改命”吗? 王晓亮混乱的思绪中,仿佛出现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去了。” 李军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他盯着王晓亮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爱去不去。”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王晓亮一眼,重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戴上耳机,打开游戏界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叫做“决裂”的气息。 王晓亮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和李军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不后悔。 既然李军已经知道了这本书的存在,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那本被李军扔在桌上的命书,重新拿到了自己面前。 李军的质问依然言犹在耳。 “怎么改?” 是啊,怎么改? 王晓亮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周校长那种高屋建瓴的哲学道理,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操作的方法。 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翻开了书页。 他的手指,停留在新的一页上。 几行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易命第四术: 以见利之明处世,财可求也。 以侵害之心得财,悖逆天道,必遭反报:非数倍偿赎,即气运消减,身心俱伤。】 短短几行字,却让王晓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以见利之明处世,财可求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眼光敏锐,洞察先机,财富是可以追求的。 这…… 这本神神秘秘的命书,竟然没有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反而承认了追求财富的合理性? 更让他震惊的是后面那句。 以侵害之心得财,悖逆天道,必遭反报! 通过侵害别人的利益来获得财富,是违背天道的,必然会遭到反噬和报应! 这不正是说的出庭作证这件事吗? 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工作,就是“以侵害之心得财”! 而后果是——“非数倍偿赎,即气运消减,身心俱伤”! 王晓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本书……这本命书,竟然连怎么赚钱,以及赚钱的原则和禁忌都写得明明白白! 它正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回答李军刚才那句振聋发聩的质问。 改命,可以。 求财,也可以。 但,必须符合“道”。 而违背原则,走歪门邪道,只会让你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第11章 财在哪里? 王晓亮看着命书上的文字, 陷入沉思。 他将这句“以见利之明处世,财可求也”在心中默念了数十遍,越念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这不就是让他换一种思维方式去看待世界吗? 把抱怨和迷茫,换成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去学习,去生活,去观察,去思考,只要不违背良心和道德,任何能够创造价值、带来收益的事情,都可以去尝试。 什么钱都可以赚,只要它干净。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王晓亮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一种源于内心的笃定。 他觉得自己悟了,懂了。 他很渴望继续看下去。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怀着更加浓厚的期待,将书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新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 易命第五术:旧过过,未未到。事有先后,逐一面之,戒之在贪。 王晓亮愣住了。 短短的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旧过过…… 是说,过去的就过去吧?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自己挂科的成绩单,闪过了在游戏里虚度的无数个日夜,闪过了父母失望的叹息,尤其是老三的笑脸,和他决绝的一跃而下。 这些过往,让他纠结在心,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未未到…… 是说,未来还没有到来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人难道不应该规划未来吗? 可他仔细一想,自己前段时间的状态,不正是因为对未来的过度忧虑和恐惧造成的吗? 害怕找不到工作,害怕被社会淘汰,害怕辜负父母的期望……这些对未来的“迎接”,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动力,反而让他彻底陷入了思虑的泥潭,动弹不得,只能靠游戏来麻痹自己。 如果不是老三的死,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他恐怕现在还在宿舍的椅子上,在虚拟的世界里纠结、逃避,不敢面对现实。 事有先后,逐一面之。 这句话,他懂了。 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一件一件地去解决。 戒之在贪。 最后的四个字,是警告。 千万不要贪心,妄图一口吃成个胖子,把所有事情都同时做好。 王晓亮将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反复地咀嚼,反复地品味。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形成。 过往的失败和错误,已经发生,无法改变,那就不要再为此恐惧和内耗。 未来的挑战和不确定性,还没有到来,那就不要为此过分焦虑和瞎想。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看清楚眼前的问题,分清主次,然后集中精力,一个一个地去解决掉。 不能贪多,不能冒进。 这……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行动指南吗!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挂科!是拿不到毕业证! 至于就业,那是拿到毕业证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 先补考,再就业! 这就是“事有先后”。 而他之前,就是犯了“贪”的毛病,既想顺利毕业,又想一步到位找到好工作,结果被巨大的压力压垮,什么都没做成。 想通了! 王晓亮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这么办! 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先通过补考,如期拿到毕业证。 至于找工作的事情,等毕业证到手再说。哪怕比别人晚,也认了。晚了,总比因为拿不到证而彻底失去机会要好。 第二天,天刚亮,王晓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碰电脑,简单洗漱之后,拿上专业书和复习资料,吃过早餐,直奔图书馆。 初春的校园里,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洒满了每一条林荫道。 马上就要临近期末考试,图书馆里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王晓亮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小半的人。 他快步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放下自己的书占住一个座位,然后又在旁边的空位上,放了一本从书包里拿出的旧课本。 这个座位,是给李军占的。 虽然昨天两人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决裂,但在王晓亮心里,那份从大一延续至今的兄弟情谊,始终都在。 为他留了一个位置,完全是下意识的。 坐下来,摊开书本,王晓亮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然而,决心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边的座位渐渐被填满,连走廊里都开始有人搬着小马扎在背书。 可李军,始终没有出现。 王晓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李军不会来了。 昨天的争吵,可能真的就是他们友谊的终点。 一丝失落和烦躁,悄悄爬上心头,让他无法再集中精神看书。 更要命的是,命书上那句“以见利之明处世”的话,总是不合时宜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个调皮的精灵,不断地撩拨着他的思绪。 他看着这间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连个落脚地都快没有的自习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要“逐一面之”,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可是…… 命书也说了,要“以见利之明处世”。 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环境,这个图书馆里,有怎样的“利”可以“见”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王晓亮索性合上了书本。 就当是……课间休息,锻炼一下自己的商业思维。 对,就是这样。 他为自己的分神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然后便心安理得地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间巨大的自习室里,至少坐着三四百人。 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当然也有一部分明显是找个阴凉约会的好地方。 商机在哪里? 王晓亮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帮人占座!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现在一座难求,每天早上都有无数人为了一个座位而早起狂奔。如果能提供代占座服务,收取一点服务费,肯定有市场。 但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 占少了,赚不到几个钱。 占多了,目标太大,就算管理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没占到座位的学生也会群起而攻之,说不定还会闹到学校那里去,得不偿失。 这是“以侵害之心得财”,虽然侵害的不是具体某个人的巨大利益,但却破坏了公共秩序和公平性,与“道”不符。 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许多同学桌上的瓶瓶罐罐上。 咖啡,奶茶,功能性饮料……几乎人手一杯。 天气越来越热,复习又耗费脑力,大家对这些提神醒脑的饮品需求量极大。 在图书馆里卖饮料?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心动。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不行。 先不说图书馆允不允许摆摊贩卖,就算可以,他也毫无优势。 现在外卖服务这么发达,美团饿了么的骑手可以直接把咖啡饮料送到图书馆楼下,学生们动动手指就能下单,为什么要买他的? 他没有制作场地,没有经验,更不可能有价格优势。 这条路,也走不通。 王晓亮有些泄气。 看来,这“见利之明”也不是那么容易拥有的。 他胡思乱想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自习室里游荡,最终落在了自己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本占座用的旧课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显得有些多余。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书收起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王晓亮下意识地抬头。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白色的套装,长发披肩,素面朝天,却明艳照人。 是魏子衿。 他暗恋了四年的女神。 王晓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他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将那本给李军占座的书收回自己的书包里,嘴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他……他没来,你坐吧。” 他这番前言不搭后语,行为举止又无比僵硬的反应,引得他对面一个正在复习的女生投来一个深深的白眼,那神态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王晓亮窘迫得脸颊发烫。 魏子衿却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只是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便拉开椅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一阵清新的女人香,随着她的动作,飘进了王晓亮的鼻腔。 王晓亮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身,假装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摊开的书本上,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身边的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迅速升温。 就在他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人忽然凑近了一些,一个极低,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再次钻入他的耳朵。 “我知道你。” 魏子衿小声说。 “王晓亮。” 第12章 说实话说好话 魏子衿认识自己。 这个念头在王晓亮的大脑里炸开,掀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心猿意马,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为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学生,淹没在几万人的大学校园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而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是无数人仰望的明星。 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怎么会突然有了交点? 既然魏子衿也是自己大学四年的一件心事,一个藏在心底的人,也要逐一面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 “你怎么……知道我的?” 他的嗓子有些干涩,但总算把一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其实,也知道你,魏子衿。” 话说出口,王晓亮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见面方式了。 两个都知道对方名字的陌生人,在图书馆里,进行第一次交谈。 这感觉,像是两个早已听闻对方大名的明星,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后台初次相见。 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明星。 而魏子衿,在这所大学里,绝对是。 魏子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 “认识我,这不奇怪。” 她的言语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却不让人反感,反而多了一份独特的魅力。 是啊,不奇怪。 学校的各种晚会,她是主持人,是歌手;各种奖学金的名单上,她名列前茅;就连学校的宣传片里,都有她的身影。 想不认识她,都难。 王晓亮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对面那个一直埋头苦读的女生,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对着他们俩,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魏子衿俏皮地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个抱歉的鬼脸。 王晓亮的心,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击中,心中荡漾。 美人在旁,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再也无法将心思集中在书本上。 那些枯燥的专业知识,此刻变得更加陌生。 他索性放弃了思考,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之前整理好的重点笔记。 这是他静下心来的老办法。 也是从小父亲对他的教诲,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通过专注地书写,可以暂时屏蔽掉外界的干扰和内心的杂念。 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王晓亮沉浸在抄写的世界里,渐渐忘记了刚才的紧张和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小小的纸条,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推了过来。 王晓亮停下笔,疑惑地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被心中的白月光夸奖,这感觉比考了满分还要让人愉悦。 王晓亮的心情瞬间飞扬起来,但他又犯了难,该如何回应? 直接说谢谢?太普通了。 也夸她一句?又显得刻意。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命书上的那句话。 言讷而实,语善而真。 说话要朴实,要说实话;言语要友善,但要发自真心。 说实话,说好话。 实话…… 什么是实话?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张白皙绝美的侧脸,又看了看纸条上那句夸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拿起笔,在纸条的下方写道。 “可惜,没有你长得漂亮。” 写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话,是不是太轻浮了? 他有些后悔,但纸条已经推了过去。 魏子衿拿起纸条,垂眸看去。 几秒后,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似乎在笑。 她拿起笔,很快在下面写了什么,又把纸条推了回来。 王晓亮忐忑地拿过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油嘴滑舌。” 王晓亮的心,咯噔一下。 完了。 搞砸了。 自己明明说的是发自肺腑的实话,怎么就成了油嘴滑舌? 这“言讷而实”,看来也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他感到一阵挫败,不甘心地拿起笔,又写了一句。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把纸条推过去,带着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急切。 这一次,魏子衿看了之后,只是笑了笑,却没有再把纸条传过来。 她将那张小纸条,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王晓亮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生气了?还是懒得理会自己了? 他猜不透,只能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着笔记,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集中精神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王晓亮以为今天的交流已经到此为止时,一个手机,忽然横在了他的眼前。 屏幕上亮着,是一个二维码的界面。 王晓亮愣了半秒,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这是……微信好友邀请! 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赶忙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笔。 “啪嗒。” 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应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对面的女生,第三次抬起了头,投来一个混合着无语和鄙夷的白眼。 王晓亮窘迫得露出尴尬的笑脸。 他身边的魏子衿,却被他这笨拙的样子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很快就捂住了嘴,但那弯弯的眼角,还是暴露了她的笑意。 王晓亮手忙脚乱地捡起笔,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就通过了验证。 “再见,我先走了。” 加完微信,魏子衿便开始收拾东西,她压低了声音,轻声告别。 “好。” 王晓亮应了一声。 他很想说“我跟你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样太刻意了,目的性太强,恐怕会引起反感。 他看着魏子衿背上双肩包,拿着几本书,悄然离去,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外。 她留下的,只有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和王晓亮那颗依旧狂跳不止的心。 又在座位上呆坐了几分钟,王晓亮也觉得到了午饭时间,腹中传来一阵空虚感。 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也起身离开。 图书馆楼下,人来人往。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或者校门口。 王晓亮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着,下意识地想找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然而,他没有找到魏子衿。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走向食堂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猛地从不远处传来。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随而至。 王晓亮的心猛地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黄色的外卖电瓶车倒在地上,一个外卖小哥狼狈地摔在一旁,而在他车前不远处,一个女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个女生,也穿着一身白色衣服。 王晓亮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事故发生的地方狂奔了过去。 第13章 车祸发生之后 人群的尖叫声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王晓亮的耳膜。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让不好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烁。 歪倒的黄色电瓶车,散落一地的外卖餐盒。 和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他挤到了最前面,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不是魏子衿。 这个念头闪过,王晓亮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瞬间一松。 巨大的庆幸感之后,是另一种更为清晰的刺痛。 女孩的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在她身下的柏油路上积起了一小滩。她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这一幕,瞬间和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画面重合了。 老三从宿舍楼顶跳下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人群,惊呼,还有地上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那时的他,和周围所有人一样,除了呆滞和腿软,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天呐,这血流得……” “那外卖车也太快了,在学校里还敢开这么快。” “快拍下来发抖音,肯定能火。” 更多的人,只是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地上的女孩和那片血迹。 王晓亮看了一眼那些高高举起的手机,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没有理会那些人,而是蹲下身,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纯白的T恤。 他将T恤叠成厚厚的方块,小心翼翼地绕过女孩头部的伤口,轻轻托起她的后颈,然后将T恤垫在伤口下方,用力按住。他记得急救常识里说过,对于这种外伤,压迫止血是第一要务。 温热的液体,迅速渗透了棉质的T恤,沾满了他的手指。那黏腻的触感,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不适,手上没有放松分毫。 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手指因为之前的狂奔还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精准地按下了“120”三个数字。 “喂,是急救中心吗?江城大学校东湖路,图书馆门前,发生了一起车祸,有个女生头部受伤严重,流血不止,已经昏迷了!”他用最快的语速,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伤情。 “同学,你这样不行吧?万一……”旁边一个好心的女生小声提醒。 “已经打了120了。”王晓亮头也不抬,只吐出这么一句。 他的冷静和果断,似乎影响了周围的人。 又有两个男生跑了过来,一个帮忙维持秩序,疏散过于靠近的围观人群,另一个则跑去查看那个外卖小哥的情况。 外卖小哥瘫坐在几米外,抱着腿,身体一直在发抖。他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痕,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冲出来的……” 很快,学校的保安和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师也赶了过来,看到现场的情况,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先是安抚了一下众人,然后走到王晓亮身边,蹲下来。 “同学,谢谢你。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呜哇呜哇”的鸣笛声。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入校门,停在了人群外。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看到专业人士抵达,王晓亮才终于松开了手。那件原本洁白的T恤,此刻已经变成了骇人的暗红色,沉甸甸的。 医护人员迅速接手,检查伤势,止血,上颈托,抬上担架,动作一气呵成。老师跟着上了救护车,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对王晓亮说了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我……”王晓亮刚想回答,救护车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呼啸而去。 他赤着上身,站在原地,身上和手上都沾着别人的血。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保安在处理现场。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发烫,他却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决定先回宿舍。 赤裸的上身,沾着大片血迹的皮肤,让他一路上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各种猜测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极为不自在。 回到寝室,他走进卫生间,清洗完双手的血迹。 他脱下沾血的裤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拿着饭盒去了食堂。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但他没什么胃口,胡乱扒拉了几口饭,便回了寝室。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上午的心动,中午的惊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一刻也无法安宁。 他干脆坐了起来,决定还是去图书馆。学习或许能让他平静下来。 走到宿舍楼下,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公告栏。 一张用最大号字体打印的A3纸通知,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加强校园安全管理,禁止外卖车辆入校的紧急通知】” 白纸黑字,措辞严厉,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从即日起,为了保障广大师生的人身安全,杜绝交通隐患,严禁一切外卖平台及校外餐饮的配送车辆进入校园。违者将严肃处理。 落款是学校保卫处,日期就是今天。 王晓亮站在通知前,愣了片刻。 这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中午才出的事,下午通知就全校张贴了。看来那个女生的伤势,确实引起了校方的高度重视。 他继续往图书馆走去,心里却掀起了波澜。禁止外卖入校,这意味着…… 图书馆楼下,往日里总停着三五辆黄色蓝色电瓶车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那台孤零零立在角落的自助售卖机,每个商品格子下面都亮着红色的“售罄”字样。 王晓亮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里面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原本还算宽敞的过道,现在也挤满了找座位的人。他扫视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的桌子上,饮料瓶少了很多。 以往,这个时间点的自习室,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冰红茶、可乐、奶茶,咖啡的瓶子,五颜六色,蔚为壮观。可现在,只有零星几个。 没有了外卖小哥随叫随到的“后勤补给”,整个图书馆仿佛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能源危机”。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猛地在王晓亮脑中炸开。 早晨那个模糊的、想要赚钱的计划,在这一刻,拥有了无比清晰的轮廓和绝佳的土壤! 他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女孩,而是因为一个呼之欲出的机会。 他没有再往里走,而是转身,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他的目标很明确——学校小公园后面,那个毫不起眼的门面。大一的时候,他为了省钱买耐克,曾经和室友去那里批发过方便面。那是一家藏在深巷里的“宝藏”店铺,价格比超市便宜不少。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了过去。店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老板!”王晓亮喘着气。 老板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买东西?” “老板,你这里饮料怎么批发的?” “你要多少?”老板来了点兴趣。 “红牛、冰红茶、脉动,可乐这四种,先……先各来一箱吧。”王晓亮盘算着自己口袋里的钱。 老板报了价,王晓亮迅速心算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学校发的奖金差不多,可自己的生活费早已透支。四箱饮料的批发价,已经是他的最高预算。 “那个……老板,能不能……把你的三轮车借给我用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留三百押金。”老板依然躺着扇扇子。 “别!”王晓亮急了,“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把身份证押你这儿,我住学校宿舍,跑不了!一个小时之内我就把车子给你还回来!” 老板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一脸的真诚和急切,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 “行吧。”老板点了点头,“身份证拿来,我给你开个单子。车在那边,自己去拉,对了,先加个微信吧。” “谢谢老板!太谢谢您了!” 他费力地把那辆小三轮拖了出来,四箱沉甸甸的饮料搬上车。 从批发店到宿舍,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王晓亮却骑得满头大汗。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他的两条腿也像是灌了铅,一个小上坡,一个破旧的三轮车。 回到宿舍,他把四箱饮料整齐的码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水。 他把自己的双肩包清空,然后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红牛、冰红茶和脉动,可乐,每样四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宽大的双肩背包里。这是他每次回家装行李用的,容量特别大,但十六瓶饮料,勉强装下,背包也格外的沉。 然后,他饮料包装的硬纸壳,裁成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他拿起黑色的中性笔,在卡片上写下了几行字。 “需要饮料吗?” “可乐:2.5元” “红牛:4.5元” “冰红茶:2.5元” “脉动:5元” 这个价格,比校内超市的价格还便宜,比图书馆楼下的自助售卖机更是便宜多了,可乐4元,冰红茶要卖到5元,红牛和脉动更是高达七块。 一切准备就绪。王晓亮看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和那张写着价目表的小卡片,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将那张小小的纸壳卡片,郑重地放进了背包的外侧口袋里。 要卖出第一瓶,把卡片让第一个学生看,真的很难。 第14章 第一次赚钱 王晓亮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他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轻,生怕里面瓶瓶罐罐的碰撞声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的同学。那张写着价目表的小卡片,就像一块烙铁,在他的口袋里烫得他坐立不安。 现在还太早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才八点多,大家刚开始学习,谁会想喝饮料呢?对,再等等,等到中午,等到大家又渴又乏的时候。 他假装拿出一本专业书,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视着一排排的座位。 预判着他第一个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再也找不到一个空位。 王晓亮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今天来图书馆的很多人,桌上都放着自己的水杯或者拧开的饮料瓶。 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的帅哥,小巧水壶里装着花茶的学妹,还有直接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的男生。 他们都有准备。 再不出手,自己床底下那四箱饮料,可能真的要成为他接下来半个月的主食了。一想到那个后果,胃里就一阵抽搐。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空气仿佛带着巨大的压力,沉沉地压进胸腔。他把那张硬纸壳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旁边座位的女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又飞快地坐了下去。 不行,太丢人了。 可是,生活费…… 一想到那个干瘪的数字,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脚底升起。他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他决定从第一排开始。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戴着耳机,正在聚精会神地刷着题,最关键的是,他的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水杯,也没有饮料。 王晓亮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把那张小卡片放在了男生的书本旁边。 男生做题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王晓亮,然后目光落在了那张卡片上。 他拿起了卡片。 王晓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男生看完了卡片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王晓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把卡片还给了他,然后摇了摇头。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拒绝得干脆利落。 王晓亮接过卡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虽然被拒绝了,但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他没有被当成骗子,也没有被呵斥。对方只是简单地表达了自己不需要。 这个拒绝却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他走向第二个目标,一个正在疯狂打字的女生。她的桌上同样没有水。 王晓亮等她停歇的间隙,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把卡片递了过去。 女生只是瞥了一眼卡片,甚至没有拿起来,就直接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立刻疯狂输出,仿佛他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再次被拒绝。 王晓亮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懊恼,反而彻底放开了。他不再去想会不会被拒绝,会不会丢人。他的目标变得异常清晰:只找那些桌上没有水杯或者饮料的人。 第三个,摇头。 第四个,摆了摆手。 第五个,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背包,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当他走到第六个学生面前时,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微胖的男生,正烦躁地抓着头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 王晓亮把卡片放在了他的键盘旁边。 男生拿起卡片,念出了声:“可乐,两块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王晓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他用气声回答。 “比楼下便宜一块五啊。”男生嘀咕了一句,抬头问他,“真的假的?” “来一瓶。”男生不等王晓亮的回答。 王晓亮赶紧蹲下身,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瓶可乐。 男生晃了晃手机。 王晓亮赶忙掏出手机,把二维收款码递到他面前。 第一瓶! 卖出去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虽然只赚了不到一块钱,但他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他挺直了腰板,继续往前走。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在他递上卡片后,小声问他:“同学,有奶茶吗?” 王晓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哦,好吧。”女生有些失望。 王晓亮把这个小插曲记在心里,继续走向下一个目标。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 “我要一瓶脉动。” “红牛还有吗?来一瓶。” “同学,给我拿瓶冰红茶。” 图书馆一楼还没走完,他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居然就空了。十六瓶饮料,一瓶不剩。 他默算收入和成本,净赚了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 王晓亮激动得两手发抖,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图书馆,一路狂奔回了宿舍。 他把空包扔在床上,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刻打开饮料箱,又装了满满一包。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回到图书馆,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买过他饮料的那个微胖男生,看到他回来,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哥们,再来一瓶可乐!加个微信,好找你。” 他旁边的一个同学也探过头来:“卖饮料的?都有什么?” “你看看。”王晓亮把卡片递过去。 “卧槽,这价格可以啊!给我来瓶红牛!” 很多人主动加了他的微信,方便以后随时“下单”。 第二包饮料,卖空的速度比第一包快了一倍不止。 他不知疲倦地在宿舍和图书馆之间来回跑。 第三趟。 第四趟。 几个来回,床底下的四箱饮料,已经全部卖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微信里的余额。 除去本金。 一共赚了一百五十一块五。 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的钱。 一百多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想冲到走廊上大喊几声。 他再次小跑着冲出宿舍,目的地还是那家巷子深处的批发店。 “老板!” 他冲进店里,老板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老板,再给我来四箱!不,红牛、冰红茶、脉动、可乐各来一箱!再加一箱雀巢咖啡!”王晓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老板这回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行啊小子,卖完了?” “卖完了!” “行,我给你算算。”老板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车子还要用?” “用!用!” “去拉吧。”老板摆了摆手,“这次不用押身份证了。” “谢谢老板!” 王晓亮再次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拖了出来,吭哧吭哧地把五箱饮料搬上车。这一次,他骑得比上一次还要卖力,链条的“嘎吱”声,在他听来都像是凯旋的乐曲。 回到宿舍楼下,他先把一箱搬了上去。 宿舍里,室友李军正戴着耳机,激烈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他看见王晓亮搬着饮料进来,只是瞥了一眼,又转头继续厮杀。 王晓亮没打扰他,放下饮料,又转身下了楼。 当他满头大汗地搬着第二箱饮料走进宿舍时,李军摘下了耳机。 “还有没有?” 王晓亮一愣:“有。” “走,一起。”李军站起身,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两人一前一后,把饮料都搬了上来。宿舍的角落里,五箱饮料码得整整齐齐。 等王晓亮气喘吁吁地还完三轮车回来,李军正靠在椅子上,指着那堆饮料。 “这也是那本破书上说的?” 李军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关心。 “你小子,可别走火入魔了。” 王晓亮知道李军是好心。他嘿嘿一笑,撕开一箱红牛,拿出一罐扔了过去。 “没,就是想自己学着赚点钱。” 李军接住红牛,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了两下,隔壁402的刘新宇探进一个脑袋。 “哟,晓亮,李军,干嘛呢?我刚才看见你们一箱一箱地搬饮料,这是准备创业啊?” 刘新宇平日里和他们关系不错,是个自来熟。 “卖不卖?突然想喝可乐了,懒得下楼。” 王晓亮还没说话,就从可乐箱里抽出一瓶递过去:“拿去喝吧,说啥钱。” “哎,你这可不行。”刘新宇却把可乐推了回来,“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规矩,多少钱一瓶?兄弟给你开个张。” 王晓亮拗不过他,只好说:“两块五。” “两块五?”刘新宇眼睛一亮,“这个价格够仁义的啊!比超市还便宜!” 他立刻摸出手机,给王晓亮发了一个红包。 “行了,我回去了,你们忙。”刘新宇拿着可乐,吹着口哨地走了。 不到五分钟,宿舍门又被推开。 是402宿舍的另一个人,他一进来就嚷嚷:“晓亮,听说你这儿有便宜可乐卖?” 紧接着,403的、405的……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进了404宿舍。 “我要两瓶冰红茶!” “脉动怎么卖?” “晓亮,给我来罐红牛提提神!” 小小的宿舍瞬间变成了临时小卖部,热闹非凡。王晓亮手忙脚乱地收钱、拿饮料,李军也被这阵仗惊动,主动过来帮忙拿饮料。 不一会儿,刚搬上来的五箱饮料,就已经空了一箱半。 王晓亮完全不知道刘新宇是怎么在外面给他宣传的,只是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小子,真够义气。 终于,宿舍门口不再有人进来,喧嚣退去,只剩下王晓亮和李军。 王晓亮洗漱完毕,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个时间应该开始复习功课了。 然而,他的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改变了他命运的古朴书籍。 他翻开了书。 新的一页上,熟悉的,好看的毛笔字迹映入眼帘。 【易命第六术:天时至,气运生,体察而顺应之。若能与道偕行,则如顺水行舟,无往不利。】 王晓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着这句话。 天时已到,运气来了,要感觉到运气的存在,并且顺势而为。如果能符合“道”的规律,那么就会一帆风顺,做什么都顺利。 他放下书,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自己的运气,真的来了。 第15章 不择手段的赚钱 自从宿舍小卖部开张,王晓亮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白天,他是奔波在宿舍楼和批发小店之间的“老板”。 中午和晚上他又是埋头苦读的学生。 生活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为了生存,一半为了未来。但奇妙的是,这两者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相得益彰。 卖货的间隙,他会去看一会书。复习的疲惫,也会在看着增加的微信余额时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少年。 每一天都目标明确,步履不停。 更让他惊喜的是,那本古书带来的不仅仅是运气。复习功课时,他发现自己的效率出奇的高。 他不再仅仅是复习资料中划出的重点,而是有余力将所有的知识点都过了几遍。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理论,现在看来也变得通透起来。 这天晚上,王晓亮刚清点完今天的收入,李军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酒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玩游戏,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怎么了?”王晓亮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今天开庭了。” 李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王晓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知道李军说的是什么。 “结果怎么样?” 李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猛地咳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李军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学校多给老三的父母赔了百分之五十。” “那……挺好的。”王晓亮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老三的父母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李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老三的父母那么老实巴交的一对农村夫妻,怎么会有胆子去起诉学校这种庞然大物。今天我才弄明白。” 他顿了顿,将烟灰弹在桌上的一个空可乐罐里。 “我看见老四的爸了。” 王晓亮心里一动。 “他一直在给老三的父母交代着什么,像个军师。”李军的叙述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波涛,“我猜,学校赔的那笔钱里,肯定有他的一份。是他怂恿老三父母去告的,也是他教他们怎么去闹,怎么去谈。”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清冷如水。 “他们说我做伪证!”李军闭着眼睛,表情痛苦。 “你没有呀!你只是没有说完整而已。”王晓亮非常惊讶,不自觉的替李军辩护。 “老三的手机,被解锁了。上面有他给父母的遗言,其中有一句话,学校当着我室友的面,宣布开除我,我真是丢死人了。” “之后呢?”王晓亮没想到反转来的这么快。 “法庭警告了我,之后双方接受了法院的调解。达成了现在的结果。” “老二啊。”李军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王晓亮,“你是对的。人就得想方设法地去赚钱,甚至……要不择手段地去赚钱!” “你看看老四他爸,这样的机会都被他抓住了,这多出来的赔偿,肯定有他的一份。” “这世道,钱才是最有用的‘办法’!” 李军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截摁灭在可乐罐里。 “你这卖饮料,不行,赚不了几个钱。要学老四他爸抓住机会,赚就赚大的。” 王晓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本书上的六个字。 【与道偕行】。 不择手段地赚钱,肯定是不行的。那违背了“道”。 之前,李军出庭说出有利于校方的证言,也是与道违背的。 他的做法,对不起真相,也对不起老三。 所以注定他的失败。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能感觉到李军此刻的失落和痛苦。在这场人情世故的官司里,他给学校帮了倒忙,那冯远的许诺或许也就无法实现。 李军就业的希望应该就破灭了。 而王晓亮的饮料事业,却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轨道上,飞速发展。 不到半个月,他靠着一瓶瓶两块五、三块钱的饮料,净利润竟然突破了两千块。 两千块! 这已经超过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让他每天都精气十足。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精打细算的学生,在大学校园里永远是大多数。能便宜五毛钱,还不用自己下楼,对于很多“懒人”和“穷学生”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不觉间一套完美的销售流程自然形成。 每天中午和傍晚,图书馆里人最多的时候,总会有人会微信预定。 “晓亮老板,预定两瓶冰红茶,五点半送到三楼阅览室B区。” “咖啡还有吗?我在四楼。” 王晓亮发现,每天光是图书馆的预定量,就足够他从宿舍到批发市场跑上两个来回。 而宿舍楼里的生意,则大多集中在晚上七点以后,游戏党和追剧党们需要“能量补给”的时候。 时间完美错开,让他一个人也能完全顾及到。 这天下午,他刚给图书馆预定的几个学生送完饮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新的订单,拿出来一看。 点开,只有一句话。 “我要一瓶咖啡。” 是魏子衿。 王晓亮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快速回复:“你在哪?”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位置信息:图书馆,四楼,社科区,H3排书架旁的座位。 王晓亮快步走向四楼。 图书馆的四楼比下面几层要安静许多,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矗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油墨的混合气息。 他按照位置信息,很快找到了H3排书架。 书架的尽头,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女生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侧颜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美好得不真实。 正是魏子衿。 她的面前,除了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词典,显然是用来占座的。 王晓亮走了过去,将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咖啡。 “你的咖啡。” 魏子衿抬起头,看到是他,便把那本占座的词典拿开,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坐。” 王晓亮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他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 魏子衿合上了书,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清澈,也很直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让王晓亮感觉有些不自在。 “后天晚上,你有没有时间?”她问。 王晓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每天晚上,应该是宿舍楼的销售高峰期。 但他鬼使神差地回答:“有。” 魏子衿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而直接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你扮演我男朋友,我请你吃大餐。” 第16章 约会 扮演我男朋友? 魏子衿的声音很小,王晓亮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他的大脑有点宕机,这算什么?最新型的饮料搭售服务吗?买咖啡送男朋友体验卡? 魏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王晓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路,忍不住吐槽。 他瞥了一眼她身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亮着,播放的画面古香古色,几个穿着华丽戏服的男女正在拉拉扯扯。果然是一部时下流行的古装偶像剧。 这种“契约情侣”的桥段,不是偶像剧里用烂的梗吗? 魏子衿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吐槽,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让你帮忙,你可以选择帮,或者不帮。”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让你分析原因。” 这话说得直接又噎人,让王晓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就在这时,王晓亮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人坐了下来。 图书馆不适合交谈。 尤其是不适合谈这种假扮情侣的事情。 魏子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从笔记本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把手里的笔放在上面,然后推到王晓亮面前。 王晓亮拿起笔,写了三个字。 “为什么?” 魏子衿拿过纸笔,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男朋友。” 王晓亮看着这行字,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场合不对。这回答,还挺实诚。 没等他有什么反应,魏子衿又刷刷地写了起来,这一次写得有点长。她把笔记本合上,将纸张整个铺开在桌面上。 “我们寝室四个女孩,大一入学第一天晚上聚餐,大家喝了点酒,就定下了一个约定。” “毕业前最后一顿散伙饭,每个人都要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参加。” “算是一种仪式感,也是对大学四年感情生活的一个交代。” 王晓亮一字一句地读着,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种小女生之间的约定,听起来有点幼稚,但身处其中的人,大概会觉得无比重要。 魏子衿又写道。 “昨天之前,我还不知道,那三个丫头,竟然都偷偷摸摸地找到了男朋友。就剩下我一个。” “这两天,她们都在讨论要穿什么衣服,要带男朋友去哪里做头发,气氛热烈得不行。” “然后她们问我,子衿,你的呢?准备好了吗?” “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我没有吧?我真是很没面子。” “当时我脑子一热,就说没问题。” 王晓亮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备受瞩目的校花,在宿舍姐妹面前,发现自己成了唯一的“单身狗”,为了面子,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 这反差,有点可爱。 魏子衿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几句。 “明天我论文答辩,答辩完就正式毕业了。后天晚上,就是我们的聚餐日。” “时间太紧了,我只能找人扮演一下。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有力,但传递出的信息却带着一丝窘迫和无奈。高高在上的校花,原来也有自己的烦恼。 王晓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你在学校这么有名,想找个大帅哥来扮演你男朋友,勾勾手指不就有一大堆人排队吗?怎么会想到我?” 这个问题似乎早在魏子衿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写下回复。 “因为你人品好,善良。” “你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炫耀的资本到处乱说,不会借此揭穿我让我难堪。” “最重要的是,事后你不会纠缠不清。” 王晓亮看着这几条理由,心里觉得有些荒谬。 人品好?善良?不纠缠? 骂的真脏。 他拿起笔,再次写道。 “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了解我?凭什么这么断定我不会?” 这一次,魏子衿没有再动笔。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然后将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把手机推到了王晓亮的面前。 王晓亮疑惑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背景音嘈杂。镜头的中央,一个女生倒在地上,头上鲜血淋漓,旁边一个男生正半跪在她身边。 那个男生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赤着上身,用手里的白色T恤紧紧按压在女生的伤口上,一边按,一边还在对着旁边大喊着什么。 “让开点空间,发现120来了,告诉在这里!” 视频里的那个男生,正是王晓亮。 他没想到,当时竟然有人拍了视频,还发到了网上。 更没想到,魏子衿会看到,并且因此……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 他把手机推了回去,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 “时间。” 然后又加了两个字。 “地点。” 魏子衿看到他写的字,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重新拿起笔,写得很认真。 “鸿宾楼。” “桃李芬芳包厢。” “后天,周六,下午五点。” 写完,她又补充了一句。 “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你到我们三号女生宿舍楼下等我,可以吗?” 他没有把这些顾虑写出来,只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 “没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晓亮收回了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站起身,提起地上还剩下几瓶饮料的背包,顺手把魏子衿喝完的那个空咖啡瓶也一起装了进去。 “那我先走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社科区。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晓亮的心情却比这阳光还要炽热。 扮演校花的男朋友,去高档酒店吃大餐。 这种只会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出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涌了上来。 他不能穿成这样去。 绝对不能。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改变了回宿舍的路线,朝着学校外的商业街走去。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品牌的专卖店琳琅满目。王晓亮径直走过那些装修华丽、价格高昂的潮牌店,连门口都没停一下。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在一家装修气派的男装店门口,他看到模特身上的一件休闲衬衫,标价899。他默默地把这个数字和他卖一瓶饮料能赚的利润换算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转身离开。 太贵了,买一件衣服,他得卖几百瓶饮料。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挂着巨大红色打折横幅的店面前。 鸿星尔克。 “全场服饰,一件八折,两件七折,三件六折!” 店门口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充满了朴实而热烈的气息。 王晓亮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和他差不多的学生。他很快就投入到了挑选之中。他没有什么审美概念,挑选的标准只有一个:看起来干净、得体,不能太学生气,也不能太老气。 他给自己选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又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也挺顺眼,索性一起拿了。 三件东西,打完六折,总共花了五百八十八块。 接下来的两天,王晓亮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边忙着给宿舍楼和图书馆送饮料,一边在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后天可能会发生的场景。 要怎么跟她的室友们打招呼? 她们会问什么问题? 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毕业计划?就说还在找工作?家庭情况?就说普通家庭。 他甚至上网搜索了“第一次见女朋友室友注意事项”,把那些高赞回答看了好几遍。 在期盼和担忧的交织中,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王晓亮特意提前回到宿舍,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 他换上两天前新买的全套衣服和鞋子,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男生,干净,清爽,虽然算不上多帅气,但也精神利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感觉自信心都多了几分。 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五分。 他拿起手机,走出了宿舍。 下午四点二十,王晓亮准时出现在了三号女生宿舍楼下。 楼下来来往往都是女生,偶尔有几个等女朋友的男生,也都成双成对地腻在一起。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棵大树下,显得有些突兀。 他强迫自己装出很随意的样子,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踢踢脚下的石子,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宿舍门口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点半了。 魏子衿还没下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 “我到了,在楼下。”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心开始有点悬了起来。 或许……是论文答辩结束得晚,还在忙?或者是在化妆,女生出门总是要很久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 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 四点四十了。 这已经是她们约定的时间。 宿舍门口人来人往,他甚至看到了几个脸熟的同系女生,对方都好奇地看了他几眼。 王晓亮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他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孤零零的聊天界面,他发出的那条消息下面,空空如也。 他又发了一条。 “你好了吗?已经四点四十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而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死死地盯着屏幕。 秒针在屏幕上方无声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小锤,敲在他的心上。 一阵巨大的不安和羞耻感,从心底深处猛地蹿了上来。 自己该不会……真的被这个全校闻名的校花,当成猴子一样耍了吧?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恶作剧。她和她的室友们打了个赌,赌能不能随便找个老实人,让他穿上新衣服,傻乎乎地在楼下白等一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疯狂地在他脑海里滋生。 第17章 最原始的方式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是真的被耍了,他也要弄个明白。 王晓亮攥了攥拳头,心底那点不甘心压过了所有的羞耻和胆怯。 直接朝着女生宿舍的大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各种洗发水、沐浴露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比外面更热闹些。 他一眼就看到,在宿舍管理员的小窗口前,正堵着几个男生。 他们一个个神情焦急,手里要么捧着花,要么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王晓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默默观察。 只听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把一瓶饮料递了进去,赔着笑脸对里面的舍管阿姨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大厅顶上的老式喇叭突然“滋滋”响了两声,接着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女声响彻整个空间。 “303寝室,陈小英,楼下有人找!” 喊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老旧年代特有的粗粝感。 小平头男生立刻紧张地搓着手,不停地朝楼梯口张望。 王晓亮心里纳闷。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广播喊人的老土方法? 手机是摆设吗?用来喘气的? 可他转念又想,看看这几个男生手里的礼物,再看看他们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心上人的手机号。 又或者,是手机联系不上,才出此下策。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精心打扮的漂亮女生“噔噔噔”跑了下来。 拿着礼盒的帅哥,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哎呀不好意思,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都没发现。” 帅哥摇摇头,两人牵着手,甜甜蜜蜜地走出了宿舍楼。 王晓亮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紧接着,又一个男生凑到窗口。 喇叭再次响起。 “215寝室,刘红艳,楼下有人找!” 这次下来的女生,看到楼下的男生后,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直接转身,又“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留下那个男生,抱着一束花,尴尬地愣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不知是闹别扭的小情侣,还是单相思的舔狗。 王晓亮看明白了。 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他心里那点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有样学样。 他也鼓起勇气,走到了那个小窗口前。 窗口里坐着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织着毛衣,一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王晓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阿姨,麻烦您,能帮我叫个同学吗?” 女人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 “姓名,房号。” “魏子衿。”王晓亮轻声说,“房间号……我不知道。” 听到“魏子衿”这个名字,胖女人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小眼睛在王晓亮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多问,拿起旁边的话筒,对着话筒喊道。 “303室的魏子衿,楼下有人找。” 303室。 和刚才那个被拒绝的男生要找的陈小英,是同一个寝室。 王晓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喊声落下,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王晓亮退到一旁,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些支撑。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唯一的楼梯口。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分分秒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楼梯口人来人往,不断有女生上楼下楼,但没有一个是他等待的身影。 每下来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心里的石头就往下沉一分。 每过去一分钟,王晓亮就愈发确定一分自己被耍了的可能性。 那个恶作剧的念头,再次疯狂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或许,魏子衿和她的室友,此刻正在303的寝室里,正在谈论他这个傻子,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甚至可能在打赌。 “你信不信,那个傻大个还在等?” “肯定在啊,你看他那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哈哈哈哈,要不要下去告诉他,我们家子衿今天不想见他?”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还在等。 等一个最终的宣判。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这堪称耻辱的结局时,楼梯口的光线似乎晃动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是她。 魏子衿。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比平时在课堂上看到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成熟的美丽。 她一边下楼,一边朝他这个方向望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 王晓亮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都停止了。 整个世界,所有的嘈杂,所有来往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只有她,从光影里走来,一步一步,清晰地踩在他的心跳上。 “不好意思,刚才在化妆,室友在睡觉,手机调了静音,没听到。”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歪着头,声音清甜。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呀。” 王晓亮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前几分钟还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的那些羞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被她一个微笑,一句话,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朝着校门口的鸿宾楼走去。 傍晚的校园,光线柔和,微风不燥。 可王晓亮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路无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像一层尴尬的薄膜。 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局面。 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魏子衿,她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王晓亮脑子一热,一句最俗套的话脱口而出。 “你今天……真漂亮。” 说完,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算什么开场白?太尴尬了,太老土了。 魏子衿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晓亮。 “你今天也很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王晓亮所有的尴尬。 他感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开了个玩笑。 “那要不,我们今晚就别聊别的了,就这样互相夸着对方,也挺好的。” 魏子衿的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 “我就说你油嘴滑舌吧,上次还不承认。” 鸿宾楼的金色招牌遥遥在望。 越是靠近,王晓亮的心跳就越快。 那里面,坐着她的三个室友,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战场”。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 走进鸿宾楼旋转门的那一刻,他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忽然牵住了他冰凉的手。 是魏子衿。 她牵住了他的手。 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微笑。 “别紧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演戏嘛,演全套。” 王晓亮呆呆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 可就在他点头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魏子衿牵着他的那只手里,也满是细密的汗珠。 原来,她也很紧张。 第18章 打破铁律 魏子衿牵着他的手,温热柔软,掌心却和他一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反而找到了一丝诡异的慰藉。 原来,她也怕。 鸿宾楼三楼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和笑声。魏子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的景象瞬间攫住了王晓亮的全部注意力。 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正和一个女孩凑在一起,低头研究着一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 那个女孩,正是王晓亮刚才在宿舍楼下遇到的陈小英。 而那个包装盒,王晓亮只用一眼就认了出来,纯白色的简约设计,中间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听到开门声,陈小英抬起头,看到魏子衿和她身后牵着手的王晓亮,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热情的笑容所取代。 “子衿,你们来啦!”她站起身,很自然地迎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她身旁的男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赵胜凯。” 她拉过那个男人,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胜凯,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闺蜜,魏子衿。”陈小英的介绍别有深意,“想必你早就听过她的大名了,被你们男生奉为女神校花的魏子衿。” 赵胜凯站起身,他很高,也很帅气,一身名牌休闲装衬得他气质出众。他朝魏子衿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久仰大名。” 魏子衿松开王晓亮的手,与他轻轻一握,然后落落大方地侧过身,将身后的王晓亮完全展露在两人面前。 “这是我男朋友,王晓亮。” 她的介绍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然后她又对王晓亮说:“这是我的室友,陈小英。” 王晓亮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和赵胜凯打了个招呼。在对方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高中生,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穿着,都被全方位地碾压了。 众人落座,陈小英特意拉着魏子衿坐在自己身边。她拿起桌上那个崭新的苹果手机,凑到魏子衿耳边,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整个包厢都能听清的音量说。 “我男朋友送我的毕业礼物,刚出的最新款,好看吧?” 王晓亮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炫耀。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炫耀。 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别说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就是买个国产旗舰机也买不起。这种巨大的现实差距,让他心中的自卑感,再次汹涌了上来。 五点半之前,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两次。 两对情侣先后走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孩,她叫王芬。她的男朋友叫欧阳海,相貌平平,和王晓亮属于同一个类型。 后进来的一对,反差感就更强了。女孩身材高挑,五官秀美,是校排球女队的绝对主力李兰香。而她的男朋友周强,却比她矮了半个头,长相也憨憨的,可以说是有点丑,这种反差,看着有点喜感。 在几个女生大方爽朗的互相介绍下,包厢里的气氛很快变得融洽起来。 王晓亮默默地观察着。 他发现,303寝室的这四个女生,颜值都非常高。即便是看起来最普通的陈小英,放在人群里,也绝对能算得上是个美女。 更何况,除了陈小英,另外三个在学校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魏子衿自不必说,从入校开始,就是各种晚会雷打不动的女主持人,校花榜上永远的第一。 李兰香,校排球队的王牌主攻手,带领球队拿过好几次冠军。 王芬,今年校园十大歌手比赛最火的选手之一,嗓音独特,人气极高。 而她们的男朋友呢? 除了陈小英那个帅气多金的赵胜凯,剩下的欧阳海、周强,再加上自己这个冒牌货,全都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王晓亮还发现,赵胜凯和欧阳海是熟人。 这种奇异的组合,让王晓亮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 毕业,是这个饭局上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话题。 “胜凯和我都会进入安扬集团中国本部,以后总算能自己挣钱了。” 王晓亮知道安扬集团是知名的世界五百强外企。 陈小英夹了一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说着,但言语间那种隐秘的优越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王晓亮的心又沉了一下。世界五百强,这对他来说,只能是个幻想。 王芬推了一下眼镜笑着接话,“我跟小海商量好了,一起考公,进体制,安安稳稳的也挺好。” 她的言外之意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公务员的一份子。 李兰香喝了口饮料,爽快地说,“我已经被国家电网特招了,也算有了着落。”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提周强的未来。 看来是没有拿出来炫耀的必要。 陈小英看着王晓亮说:“子衿现在不就在省电视台实习嘛,转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魏子衿只是微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是,所有人的未来都有了着落。 除了周强,就还剩下王晓亮。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错误答案。 强烈的自卑感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他不敢插话,生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窘迫。 可有时候,你越是想躲,麻烦就越是会找上你。 “王晓亮,你呢?” 陈小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有什么打算?” 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晓亮的大脑一片空白。 说谎吗?编一个体面的工作,一个光鲜的未来? 不行。 他的脑海里,【命书】那冰冷的规则无声地盘旋。 说实话是原则。 既然能让自己改命,那就必须遵守。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了几个干涩的字。 “我……还没什么想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人接话,气氛有点冷。 几秒钟之后,才有人干笑着打圆场。 王晓亮自卑感涌上心头。 菜上齐了,酒也倒满了。 “哎呀,光说这些没劲的干嘛!喝酒喝酒!” 李兰香大概是看出了气氛不对,举起了酒杯。 “今天我们303宿舍的姐妹们高兴,也是我们四个大学的最后一场聚会,都喝点白的怎么样?今天我们喝五粮液。” 李兰香边说边从椅子后,拿着一个袋子,那里面应该就是白酒。 这个提议让几个男生都愣了一下。 王晓亮虽然不知道五粮液多少钱,但他知道很贵。 “你们女生喝白酒?”赵胜凯看着魏子衿问。 “怎么,看不起我们?”陈小英挑了挑眉。 最终,女生都要喝白酒。男生这边,除了周强以开车为由拒绝了,赵胜凯、欧阳海,以及被架到那里的王晓亮,都硬着头皮倒上了。 王晓亮却捕捉到了新的信息,周强都有车了,而自己的驾照都有四年了,可惜驾考完还一次车都没碰过。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火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精的作用下,气氛总算又热烈了一些。话题的主导权,始终在女生们的手中。 “哎,你们听说了吗?肖楠和她男朋友,前两天分手了。”陈小英忽然爆出一个八卦。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著名的神仙眷侣吗?”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陈小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异地分手是必然的结果,毕业季就是分手季,这可是大学生的铁律。” 她说完,忽然话锋一转,得意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室友。 “不过呢,这个铁律,就要被我们303宿舍给打破了!” 她靠在赵胜凯的身上,幸福地宣布:“我和胜凯已经商量好了,等工作稳定一年,我们就结婚。” “哇哦!” “我们也有这个打算,”王芬也挽住了欧阳海的胳膊,“等我们考上公务员,也就差不多了。” 李兰香更是语出惊人。 “这算什么,我跟周强,上个月就已经见过双方家长了。”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粉红色的泡泡,三个女生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那根最尖锐的矛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对准了王晓亮。 陈小英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题却比之前更加刁钻,更加致命。 “王晓亮,你们呢?” “你们俩,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计划?他们根本就是假的! 王晓亮不能说谎,却更不能说实话。说实话了,魏子衿该有多丢人。 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办? 该怎么回答? 就在他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魏子衿。 她也正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可王晓亮却从她的眼神深处,读出了一丝和他同样的紧张。 “我啊……” 他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我听我们家子衿的。” 一句话,把所有的问题都推了回去。 包厢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哟哟哟,看不出来啊,还是个妻管严!” “子衿,你调教得可以啊!” 女生们笑得花枝乱颤,连几个男生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一场针对他的危机,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 王晓亮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桌子底下,自己放在腿上的那只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捏了一下。 是魏子衿。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王晓亮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些不解地侧过头。 魏子衿没有看他,正端起酒杯,笑着应对室友们的调侃,侧脸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意味不明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手上,让他完全猜不透她的意思。 第19章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那个意味不明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手上,让他完全猜不透她的意思。是鼓励?是赞许?还是某种警告?王晓亮马上就理解了魏子衿找他假扮男朋友的原因。 如果魏子衿一个人来参加这所谓的最后的聚会,那她会多么的尴尬。 包厢里的哄笑声还在继续,陈小英她们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子衿,快说说,你是怎么把我们王晓亮同志调教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就是就是,分享一下御夫之道嘛!” 魏子衿举起酒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应对着室友们的调侃。“哪有什么调教,晓亮那是懂得尊重我。” 她的话语轻柔,却巧妙地将王晓亮那句“妻管严”的玩笑话,升华到了“互相尊重”的高度。 几个女生又是一阵“哇”的起哄,但火力明显减弱了许多。 王晓亮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魏子衿处理这种场面的能力,比他高了不止一个段位。她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最尖锐的问题。 就在这时,赵胜凯举起了酒杯,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声音也大了起来。“来来来,光说有什么意思,喝酒喝酒!今天高兴,必须不醉不归!” 他身边的陈小英立刻附和:“对,喝酒!” 带来的两瓶五粮液很快见了底。赵胜凯大手一挥,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瓶一模一样的。 “今晚必须尽兴!”他环视一圈,意气风发地宣布,“喝完酒,下半场,KTV走起,我请客!” 酒是个温柔的杀手,能不动声色地剥掉人们伪装的外衣。 随着第三瓶白酒的开启,包厢里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 王晓亮平时不怎么喝白酒,但他的酒量其实不算差,尤其喝啤酒,一箱九瓶不在话下。所以在三个喝酒的男人里,他还算是最清醒的那个。 反观赵胜凯和欧阳海,都已经或多或少地显出了酒态。 赵胜凯的脸红得发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欧阳海也有些舌头打结,但依旧牢牢地挽着王芬。 女生们则进入了另一种亢奋状态。 “不行不行,光喝酒没意思,得有节目!”陈小英拍着桌子提议。 “对!表演节目!”李兰香也跟着起哄。 “芬达,你唱歌那么好听,来一个!”陈小英把矛头指向了王芬。 “你唱完,子衿接着,今天每个人都要露一手。” 王芬起初有些推辞,但在众人的怂恿下,还是站了起来。她没有用包厢里的点歌系统,而是清唱。 “快乐当然有一点,不过寂寞更强烈,难过时候不流泪,流泪也不算伤悲……” 她唱的是一首王晓亮听过的歌,叫《第三人称》。 歌声很动听,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和感伤,但在今天这个本该喜庆的场合,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王晓亮注意到,随着歌声的流淌,王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溺的哀伤。 “……他想那就好了吧那就好了吧或许没那么不好吧没那么不好。” 当唱到最后一句时,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歌声戛然而止。 包厢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芬达,你……你怎么了?”陈小英最先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欧阳海的脸色也变了,他连忙抽了几张纸巾,笨拙地去给王芬擦眼泪。“芬芬,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王芬摇了摇头,接过纸巾,自己胡乱地擦着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是……就是这首歌太感人了。” 这个解释太过牵强,谁都看得出她情绪不对。 刚刚还充满粉红色泡泡的氛围,此刻被尴尬替代。 陈小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她显然觉得王芬的突然崩溃扫了大家的兴。她眼珠一转,试图强行把气氛再扭转回来。 “哎呀,多大点事儿,毕业多愁善感嘛,正常的。”她摆了摆手,然后又用那种八卦的口吻说,“我看啊,就是我们平时交流太少了!今天必须坦白局!姐们几个,一个个都藏得那么严实,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怎么追到手的,都给我从实招来!” 她这是打算用更劲爆的话题,来覆盖刚才的尴尬。 可经历过刚才那一出,大家哪还有什么心情聊这些。 周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这时他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他对着李兰香低声说了一句,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包厢。 王晓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逃离欲望。 陈小英的逼问还在继续,但没人接话。 他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一下。” 魏子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晓亮走出包厢,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滚烫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出来一是透透气,二是寝室要饮料的微信,不停的想起。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洗手台的镜子明晃晃的,映出他自己那张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 周强并不在这里。 王晓亮有些奇怪,自己进了一个隔间。 锁门,没脱裤子,蹲了下来,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憋得太久了,他想安静一会,顺便把这波钱赚了,要饮料的微信来了后,他一一回复,到自己的寝室自己拿。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脚步踉跄的人走了进来,伴随着一阵压不住的谈笑声。 从声音不难分辨,是赵胜凯和欧阳海。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显然是两人正在小便。 他们的嘴也没闲着。 “胜凯,你今天可真能喝。”欧阳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 “嗨,高兴嘛。”赵胜凯打了个酒嗝,声音里满是得意,“不过说真的,这年头,真是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王晓亮的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听赵胜凯继续说道:“就那个周强,一个矮冬瓜,闷葫芦似的,居然能把李兰香给拿下了,真是他妈的稀奇。你说李兰香看上他什么了?图他不喝酒?还是图他会省钱?”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欧阳海附和地笑了两声。“人家说不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优点呢。” “屁的优点!”赵胜凯的声音更大了,“要我说,最可恨的,还不是周强。是魏子衿!你说我女神那眼光,是真他妈不行啊!” 王晓亮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听见赵胜凯用一种极尽嘲讽的口吻说道:“她那个男朋友,土得掉渣!你看见他穿那一身没?鸿星尔克!我操,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玩意儿来参加全是美女的聚会,他怎么好意思的?” “跟我的女神谈恋爱,就他!” “纯纯一个土逼男波丸!” 恶毒的词语,一句句狠狠地扎进了王晓亮的耳朵里。 他蹲在隔间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特意为今天聚会买的新衣服,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件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笑话。 一个穿着鸿星尔克的土包子,一个配不上魏子衿的穷酸货。 欧阳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魏子衿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了。你把陈小英哄好就行,陈家的女婿,可不是谁都能当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胜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清醒,“这不都得感谢你吗,小海,当初要不是你……” 他的话没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移了话题。 “对了,刚才王芬怎么了?怎么唱着唱着还哭了?不是吧,哥们,她不会还在想她那个前男友吧?” 欧阳海长长地叹了口气,放水声停了,应该是两人走到了洗手台前。 “兄弟,”赵胜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为什么就非得是她?我知道你喜欢她,可她这……” “我没办法。” “我就喜欢她,还能怎么办?哥们追了她整整四年,从大一追到大四,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真他妈不容易啊。” 原来,这对看似甜蜜的情侣,背后是这样的故事。四年的追求,换来的却可能只是一个忘不掉前男友的女人的点头。 王晓亮蹲在地上,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先是为周强和自己感到愤怒,紧接着,又为欧阳海感到一丝同情。 但这点同情,很快就被再次燃起的怒火所吞噬。 因为赵胜凯又开口了。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拎得清就行。反正那个姓王的土鳖,我是真看不上。等会儿KTV,我们轮流灌他,让他出个大糗,也让魏子衿看看,她找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你可别太过分了,好歹是魏子衿的男朋友。”欧阳海笑着说。 “男朋友?假的吧!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就他那穷酸样,魏子衿能看上他?肯定是找来当挡箭牌的!” “少爷我阅女无数,无论什么样的女人,虚荣心都是一样的。” 赵胜凯一锤定音。 最讽刺的是。 他猜对了。 他们就是假的。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从王晓亮的胸腔里猛地炸开。 他真想一脚踹开隔间的门,冲出去,揪住赵胜凯的领子,狠狠地给他一拳。 告诉他,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这么评价别人! 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外面传来了两人离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第20章 天蓬元帅 卫生间厚重的门板锁住了王晓亮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 他蹲在狭小的隔间里,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那扇门“咔哒”一声关上,才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发麻,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冲出去揍赵胜凯一顿? 然后呢? 让魏子衿在同学面前彻底抬不起头?让她精心维持的场面,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找的“男朋友”,就是一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莽夫? 不。 他不能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直到脸上的皮肤冷却下来,才关掉了水龙头。 他抽出几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了脸和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 再次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他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厅沙发区的周强。 周强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似乎正聊着什么。中年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恭敬的姿态,而周强笑脸相迎。 王晓亮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回了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和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间房的空调显然工作不够努力。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烈,欧阳海正在讲笑话,逗得王芬和陈小英咯咯直笑。赵胜凯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附和着。 王晓亮的出现,让这笑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晓亮,你没事吧?” 赵胜凯关心的问,如果不是刚才的一幕,王晓亮真会信了。 魏子衿凑了过来,小声地问,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她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对劲的气场。 王晓亮看着她关切的样子,心头那股冰冷的怒火,被一股暖流轻轻包裹。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为难。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刚才喝得有点急,这酒后劲有点大。”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却是此刻最好的解释。 魏子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那你喝点茶,缓缓。” “嗯。” 王晓亮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亮起,他低着头,开始漫无目的地滑动屏幕,认真回复着要饮料同学的信息。 他已经不想加入他们的任何话题。 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周强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赵胜凯就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强哥回来了!”他招呼着,然后举起一个啤酒瓶,“白的喝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几瓶啤的漱漱口,解解酒!完了下半场,去KTV,我安排!” 周强坐下,淡淡地开了口:“我就不去了,一会儿还有点事。” 赵胜凯脸上的热情瞬间凝固。 他大概没想到周强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别啊,强哥,这都几点了,还有什么事啊?”赵胜凯的劝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再说了,就算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兰香面子吧?人家闺蜜之间的约会,你这下半场直接撂挑子,不合适吧?” 他把李兰香抬了出来,话里话外都在施加压力。 李兰香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笑意。 “我也不去了。” 一个平静的,但同样坚决的回答,从桌子的另一角传来。 是王晓亮。 他甚至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我也有事。” 赵胜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周强不给他面子,他或许还能忍,毕竟周强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但王晓亮算什么东西?一个穿着鸿星尔克的土包子,一个靠着魏子衿才能坐在这里的穷酸货,也敢当众拂他的面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到了魏子衿投过来的警告般的注视。 赵胜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得罪魏子衿。 “行行行,你们都是大忙人,那就不勉强了。” 他转而看向魏子衿和李兰香,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子衿,兰香,那咱们去?让他们两个大忙人自己忙去。”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随后,一个服务员推开门,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当看到魏子衿时,脸上的笑容更甚。 “哎呀,小魏,你也在啊!同学聚会?” 魏子衿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张主任。” 王晓亮心里一动。系主任? 他看到那个被称为张主任的男人,和魏子衿寒暄了一句后,目光就迫不及待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周强。 张主任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满满一杯白酒,走到了周强的面前。 “周总,感谢你对学校做出的贡献!”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我代表我们系,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这一幕,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赵胜凯和欧阳海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大学的系主任,为什么要对周强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的年轻人,用上“您”这个字,还摆出如此恭敬的姿态。 周强甚至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张主任客气了。我不喝酒,晚上要加班。” 被当众拒绝,张主任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还顺带捧了一句。 “哎呀,周总您真是太令人敬佩了!这么大的老板,晚上还要亲自加班!” 他的话语里看着就是那么的真诚,没有半点虚伪。 “这样,周总,您以茶代酒,我干了,以表敬意!” 说完,他脖子一仰,一杯至少二两的白酒,就这么一口气灌了下去,一滴没剩。 喝完,他哈出一口酒气,脸不红心不跳。 周强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张主任放下酒杯,又环视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魏子衿身上。 “小魏,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魏子衿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张主任走了出去。 包厢的门关上,里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胜凯脸上的红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和难堪的青白色。 他再也没有提一句去KTV的事。 当魏子衿再次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神态明显有些不对劲。 王晓亮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在迷惑中,陈小英提议结束今天的聚会。 赵胜凯抢着去结账,没想到吧台的服务员说已经有人结过了。 不用问,肯定是周强。 一行人走出鸿宾楼,晚上的凉风一吹,李兰香似乎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子衿,你扶着她一下。”周强说了一句,然后对众人道,“我去开车。” 说完,他便走向了停车场。 魏子衿连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兰香。 赵胜凯和欧阳海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车灯亮起,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众人面前,稳稳停下。 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巨大的进气格栅,以及立在车头那个尊贵无比的标志,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不凡的身份。 “我操……迈巴赫?” 赵胜凯发出一声怪叫,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车门打开,周强从驾驶位上走了下来。 他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有些迷糊的李兰香扶进了宽敞的后座。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向还愣在原地的众人,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有在校外住的吗?我可以送你们。” 都在摇头,让他们先走。 王晓亮清晰地看到,赵胜凯和欧阳海两个人,看着周强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撼。 迈巴赫。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传说中的顶级豪车。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独立的品牌,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它是奔驰旗下的。 一辆奔驰GLSSUV,贴上了迈巴赫的标,就意味着它的价值,足以在他家乡的小城市买下一套黄金地段的大平层。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拒绝了周强的提议。 周强也不勉强,开车平稳而去。 三对男女,六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分开了。 赵胜凯和欧阳海带着各自的女友,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魏子衿却没有动。 她等到那四个人走远,才伸出手,拉住了王晓亮的手腕,朝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心有些凉。 走了几十米,王晓亮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 魏子衿被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王晓亮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看着魏子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当一只猪,从一辆迈巴赫上走下来的时候,围观的人不会觉得那是猪,他们会惊叹,哇,天蓬元帅来了。” 魏子衿怔住了。 然后跟着一起笑。 第21章 魏子衿的往事 两个人的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魏子衿的笑声先停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因为大笑而沁出的泪花,看着王晓亮。 “你这个笑话,是在说周强是猪吗?” “这样……不太好吧。” 王晓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不是在笑话周强。” “我是在笑赵胜凯和欧阳海。” 魏子衿有些不解。 王晓亮决定告诉她一部分真相,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无端嘲讽别人,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看法。 “刚才在饭店,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了点东西。” 他刻意隐去了赵胜凯他们对魏子衿和自己的评价。 “我听见赵胜凯和欧阳海在厕所里聊天。他们说周强是矮冬瓜,配不上英姿飒爽的李兰香。” “说我更配不上你,一会去唱歌,要狠灌我酒,让我出丑。” “所以,当周强从那辆迈巴赫上走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赵胜凯和欧阳海那两张脸。” “两个自以为是的富二代,处心积虑地想嘲笑一个他眼里的穷小子,结果现实反手就给了他们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你不觉得这很戏剧性吗?” “我只是一个读者,一个旁观者,看到这么精彩的反转,忍不住就笑了。跟周强本人无关,我笑的是这个故事。” 听完王晓亮的解释,魏子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晓亮。 “他不是猪。” 她的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 “他是真正的天蓬元帅。” 王晓亮愣住了,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魏子衿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说:“刚才张主任找我,就是让我在周强面前帮他一下。” “张主任告诉我,周强,是我们学校前两届的创业明星。” “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利用学校提供的创业孵化条件,做了一个项目,后来项目被大公司收购,拿到了第一桶金。毕业之后,他一直在做跨境电商,生意做得非常大。” “这次他回母校,是为了报答。他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一栋楼?”王晓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范畴。 “对,一栋实验楼。”魏子衿的确认让这个事实变得更加坚实。 “而且,因为他的业务主要面向北美市场,他这次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基金,用来资助一百个优秀学生,去美国常青藤联盟的学校进行为期半年的考察学习,所有费用他全包。” 一百个名额。 常青藤。 费用全包。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让王晓亮的大脑有些宕机。 “张主任今天对周强那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谄媚,就是想从这一百个名额里,为我们系多争取几个。” 王晓亮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之前觉得,周强开一辆迈巴赫,顶多算是个有钱的富二代。 可现在听来,这哪里是富二代,这简直是网文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王者归来报效母校的传奇大佬。 “这……这比爽文还要爽文。”王晓亮喃喃自语。 那赵胜凯和欧阳海岂不是就是两个笑话。 他们嘲笑的,是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甚至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真正的大人物。 两个人沿着街道默默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刚才那份轻松的笑意,已经被沉甸甸的现实感所取代。 他们走到了东湖边。 夜晚的东湖比白天更加迷人,湖边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带,情侣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或依偎,或说笑,也有压抑着哭声的争吵。 毕业季,离别是最后的必修课。 魏子衿找了一条空的长椅坐下。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也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涌了上来,她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王晓亮。”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在我爸还在的时候,我就是个公主。” 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 “我家境很好,我学习也好,长得也……还算可以。从小到大,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夸我,我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听过。” “我以为,那个世界就是现实。” 王晓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她要说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可惜,我爸突然就走了。” “他一走,天就塌了。什么都变了。” “一夜之间,冒出来好多所谓的债主,拿着借条上门要钱。我妈没办法,只能卖房子,卖车,把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了去还债。” “但更可笑的是,那些以前真正欠着我爸钱的人,那些管我爸叫‘哥’,天天围着他转的人,全都玩起了失踪。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我爸一死,那些债,也就跟着死了。” “我和我妈,从大房子里搬出来,住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二十平米,又暗又潮。” “那段时间,我妈整个人都垮了,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每天就是发呆,流泪。可我那时候还不懂事,我只知道哭,只知道抱怨。” “好在我学习还不错,在学校里,老师们都很关照我。” “直到我高考结束,我妈……终于撑不住了,她倒下了。在医院里没待多久,就跟着我爸去了。” 王晓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 “从那个时候起,我才不得不开始懂事。” “上大学没有学费,生活费也没有着落。我想起一个以前跟我爸关系很好的叔叔,他还欠着我们家二十万。我鼓起所有勇气,去找他。” “我求他,哪怕先还我一部分,让我交了学费就行。” 魏子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你猜他怎么说?” 王晓亮没有回答,他不敢猜,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最坏的设想。 “他把我让进他那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他看着我,就那么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他说,‘子衿啊,你长得这么漂亮。只要你陪我一夜,别说二十万,我给你四十万。’” 王晓亮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在刚刚失去双亲,走投无路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是怎样一种绝望。 “我把那杯水泼在了他脸上,冲了出来。” “我当时真的想死。我觉得这个世界太脏了,太恶心了。” “我就在街上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后来,我走到了我高中班主任的家楼下。” “是她救了我。” “她把我带回家,给我做了一碗热汤面。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好人也很多。她还告诉我,有助学贷款这种东西。” “她说,‘子衿,这是上天在考验你,只要你挺过去,你的未来,无可限量。’” “她帮我跑前跑后,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她还做了我的担保人。” “开学前,还有几个远房亲戚,知道我的情况后,凑了些钱给我。不多,但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所以,我是自己一个人,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这个学校报到的。”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所以,迎新晚会,我主动报名去参与组织工作,我自告奋勇去当主持人,去当歌手。我小时候,我爸妈给我报过演讲班,声乐班,我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全部用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某种剧烈的情绪。 “但是,节目开始之前,我出了一个重大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