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甲天下》 第一章 死中求活 尸山之下,魂归此界 天下既裂,山河飘零。长安既陨,雍岐之间,烽火三月不绝。 后唐未立、后梁新起之年,朱温南征北战、兵吞中原,边陲节镇犹存苟延残喘之命。河陇之间,李茂贞麾下邠宁军五万,屯于苦寒之地,背靠秦岭,前阻渭水,试图死守最后一方残土。 二月风雪,苦寒裂骨。后梁将韩全易领三军攻其侧翼,切断粮道,绝其水源。邠宁军如笼中之兽,困守赤沙坡三旬,夜不能眠,日无火食。帐中将卒啃干皮靴,生割马肉,卒不能持矛立阵。 终至某夜,一声号炮,梁军四面鼓噪突袭。城破之时,邠宁将军田万里自刎于城头,喉血如雨洒甲,眼未闭,声未绝。五万之众,或战死、或被俘、或被焚、或溺水而亡,尸横百里。 风停雪落,战后的大地只余一片沉默。 无人再言李氏残军。 只余腐尸与饿犬,随北风翻滚。 少年醒来时,是被一口寒风吹醒的。 天地之间只剩下腥臭与铁锈味,沉沉地压在少年喉口。睁开眼,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盔甲上,但那不是他的盔甲,而是压在他身上一具颈骨歪折的尸体,瞪着空洞的双眼。 少年动了一下,一股剧痛从肩膀传来,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道伤口,血已冻成硬壳。少年试图站起,发现自己身上还有一具尸体压住,尸体胸膛深陷,肋骨刺破盔甲而出。 少年的胸腔里传来一种陌生的呼吸方式,脑海中还有碎裂的记忆,模糊地记得斩断缰绳、溃逃奔突、坠落倒地,然后便是混乱,寒冷,和死亡,但这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少年不知道这里是哪朝哪代,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 于是他挣扎着爬出尸堆,每一具尸体都像冻住的石头,带着残酷的静默压制着少年。他的指节冻裂,牙齿在风中打颤,像一只从冰窟中爬出的野兽。 抬眼望去,战场残败如炼狱。 盔甲、战旗、尸首、兵器、死马……数以千计,层层叠叠铺满了战场,正午的阳光都照不穿这片灰色血腥的寂静。远处断城之上,乌鸦一声声啄着脊骨。 而这名少年,在这尸山血海中睁开眼。 这不是梦。他死了,又活了。 这具身体,从今日起,由他接手。 他不知是来拯救这个世界,还是征服这个世界。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败。 一切从这具冰冷残躯开始。 从死人中站起之人,无人敢挡其步。 风雪沉沉压着大地,尸横遍野,只有死寂。 遍地是断枪残矛、支离破碎的铠甲,周围是肢体冰冷僵硬的同袍……少年站起身来,一口血呛在喉头,喉咙深处像被火烙,灼烧得撕裂。每一次喘息都带出铁锈味与剧痛,像肺叶上划开了口子。 身上的胸甲塌陷,锁子甲卷进肉里,左肩的甲片上还插着半截羽箭。这件甲胄似乎根本不是少年的尺寸,像是临时抓了一件穿上,他喘息着,用尽全力扯开那件破甲,每一处剥离都带出血与皮肉的碎片。 最终他的胸前只剩下撕裂的麻布衣。大地冰冷如尸床,他开始翻找一切可能生还的物资。干粮袋都空了,水囊僵如铁石。 终于,少年找到了一匹已死去的战马,尸体已冻,但尚未腐。 他颤抖着拔下一支破箭,折断做刃,撬开马腹。热量尚存。 撕下一块冻得发白的马肉,咬不动,便塞进腋下捂热。手掌麻木几近失控,牙齿在打颤,可他仍逼自己吞下那第一口冰冷腥臭的马肉。 “你……还活着?” 少年一惊,回身看见一名年长士兵靠在一具尸体上。他身上满是血污,胸前甲胄破裂,腹部被戳穿一个大洞。他的眼神模糊,脸色惨白,却仍维持着坐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少年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名字是什么?是曾经的,还是现在的? “……我不知道。” 老卒咧嘴笑了,牙齿残缺,像是在笑这个荒诞的答案。 “我叫许三,我在军中七年。杀过十七人。现在……要死在这。” 他的眼睛开始浑浊。 “你活着……就走下去,替我也看看这个天下,会不会变好。” 少年想救他,可老卒已咳出最后一口血,身体软倒在面前,睁着眼,定定地盯着东方天边,仿佛在等一场不会来的日出。 少年低头替老卒合眼。少年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饥,而是因愤怒而颤抖。 少年决定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死在战场上、连姓名都无人记起的亡魂。他必须活下去,看清这个乱世是什么样子,找到这一切的尽头。 少年向北走,在尸堆中翻出一面被碾成半截的战旗,旗上刺绣隐约可见“奉天靖难”四字,旁有“义武军”字迹。旗角残破,但他认得这三个字。 后唐李克用部。 少年的脑海里如雷灌顶。那是一段读过千万遍的年代,却从未真正亲历的时间。 九州乱局,群雄割据。朱温即将灭唐称帝,自立为梁;河东、蜀、吴、闽、楚、荆南纷纷称王;契丹已南下,沙陀人据河东。 这是最乱的时代。 这是五代十国的开端。 而这位少年,魂穿至此,就从这尸山血海,开始他碎甲天下的第一步。 第二章 风雪未尽 风雪停了,但战场未冷。 少年咬紧牙关,在尸骸与冻雪间,一步步朝北边那座破碎的城门走去。 脚下踩着尸骸,寒风从战袍破口中灌入肋间,像刀子在骨缝里钻。少年却不敢停。身上这件暗红袍子血迹斑斑,泥雪交杂,只剩肩口一圈黑边线还勉强可辨,衣摆裂出几道口子,碎线随风飘摆。 腰带断了,他便用抹额撕成两条,一段缠在鞋底,一段绑在袍子前襟上,勉强能走。裤管被冻硬撕裂,左腿膝盖以下几乎裸露,靴底卷翘,每踩一步都像钉子钻入肉里。 尸堆在雪下起伏,有的张着嘴,有的握着刀。被撕裂的甲片反射着死光,一具焦黑的尸体半埋在泥雪中,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风吹过时,战场如同沉睡的野兽,喘息中满是腐烂、血腥、油膏和铁锈的味道。 前方的城墙已塌出缺口,石块崩裂,一块角垛上插着断旗,被火烤焦的丝边还在摆动。两道弩矢嵌在垛口,垛墙后是死去的守军,旗帜一半埋在雪中,一半被血染透。墙上斑斑血迹像野兽的爪印,蜿蜒爬进了残城深处。 少年低着头走,时不时被尸体的残甲磨到小腿,发出“哗啦”一声。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有刀子在磨他的骨头。浑身被寒风刮得麻木,每走一步,心口都像撞一下战鼓。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但少年知道,如果现在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不是英雄,他想活下去。 少年正挣扎着翻过一道被冻雪掩住的土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吼。 野狗。 它扑雪而来,腥风带血,少年甚至能看见它獠牙上的冰挂。就在它即将跃起咬向少年咽喉的瞬间,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几乎贴着少年的脸飞过。 “扑”的一声,野狗仰头倒地,喉下插着一支笔直的灰羽短箭,挣扎两下不动了。 少年愣住了,立刻回身朝箭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身后刚翻过的那道尸丘后,一道人影站了起来。 少年十分肯定,方才他跪倒翻越时,那堆残尸之间没有一个活人。这个人就像凭空生长出来一样,从雪中静静抬头。 他垂着一张短弓,箭壶斜插在背,腰间悬着空囊,披着沾血的灰军氅,肩膀宽阔,站姿如雕。他的右臂曲着,肘下肌肉线条隆起,衣袖处紧绷得像包了两根硬绳。背阔肌撑开军氅,宛如雕刻般从肩胛延伸至腰侧。 此人的眼神静如止水,只淡淡地看着少年,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动作,就像这本该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目光落在少年破裂的战袍,扫过肩口的黑边线,露出一丝冷笑。 “你是唐军的?” 少年一愣,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 他继续道:“这制服我认得。朱红袍子黑绣边,是唐军正卒,前营用的制式。可惜穿这玩意儿的,现在活下来的不多了。” 少年声音发哑:“……现在是什么年月?” 他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少年几息。 “你脑子撞坏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天,冷冷地说: “天祐十四年,二月。” 少年的脑袋轰的一下。 这是唐哀帝的最后一年,那意味着,大唐就要灭亡了。 少年继续低声问:“这是哪?” “凤翔北郊赤沙坡”他的语气不耐烦,“昨夜你们忠化军的前锋营、步卒营与镇关营在这被朱温那边的宣武军从西南斜插包抄,打成了两断。尸首堆了一坡子,连旗子都烧得只剩半截。”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昨晚那支冲得最猛的是铁鹞子。他们追得太狠,结果山上雪崩,整个山口埋了两哨人马。” 少年盯着他问道:“你是……李克用的人?” 他冷哼了一声,答道:“我?幽州来的寄勇,隶无定行营,后来被唐廷招去充数,说是忠化军西征,能给钱。我干了两个月,没见着粮,连银饷也只发了一回。昨夜全营都死了,我不逃,也得冻在这。” 他说完,又看了少年一眼。 “你还能走?” 少年点头。 他翻身从土丘后拽出一个干瘪的干粮囊,又提了提自己的弓,背好箭袋。 “我叫高慎。” 他声音低哑,像是长年风雪里磨出的石腔。面颊削瘦,皮肤晒得黝黑,鼻梁高直,双眼细长如刀,藏着一股冷静的狠意。 高慎望了望东南方向的低谷,眉头轻轻一皱。 “再不走,朱温的兵就要扫过来了。你穿这身,活不过今夜。” 接着高慎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少年提脚追了上去,肩膀疼得发麻,腿几乎抬不起来,但少年咬着牙,一步不落。 风从尸堆间吹过,残墙倒塌,半截狼牙棒插在雪中。 雪地太亮,少年却分不清天色。 但少年知道,活着,是此刻唯一的意义。 第三章 谷中初血 少年拖着双腿,踩着积雪缓慢前行。右肩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被钉入骨中。脚底是冻硬的雪和刺骨的风,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抹额已经扯下来绑住裂开的鞋底,但没走多远就会松脱,寒风灌入鞋缝,脚掌早失去知觉,只剩冰铁般的麻木感。 高慎在前,身形笔挺,肩上挂着短弓,箭壶斜背。他步履稳健,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少年。他很清楚少年走不快,却也没有等。他不是少年什么人,只是和少年一起从尸堆中走出的陌生人罢了。 忽然,高慎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前方的山谷。 少年喘着气问:“怎么了?” 高慎抬手虚压:“嘘。” 片刻后,高慎低声道:“前面有马,三四匹,不快,是巡查的。” 少年啥也没听见。高慎却已经判断出方向与数量。 “你要逃?”少年的声音有些干哑。 高慎看了少年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如果少年是个累赘,他不会犹豫。 少年紧赶两步走近他身旁,低声道:“如果他们有干粮、有靴子呢?” 高慎瞥了少年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封的刀。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扫了少年脚下那串深浅不一的足迹。 少年咬牙道:“我出去设伏,引他们注意。你藏身暗处,用箭解决他们。” 高慎仍不动。 少年看着他,继续说道:“谷中狭窄弯曲,他们马再快也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只要他们下马,我们就有机会。” 这一次,高慎终于看向少年,半是冷笑半是警告:“不要这么快死掉。” 少年蹒跚着向前,在谷口右侧那块塌陷岩石前方的谷口内踏出一串凌乱脚印,并在岩石前面堆出一堆树枝,做出要引火却发现有人匆忙而逃的假象。 趁风起雪扬,少年转向左侧低洼处,蜷身钻入到岩石侧面灌木之间蹲下,小腿再次被刮破,被冰枝划出血痕,但少年一声未吭,只盯着谷口的方向。马蹄声逐渐靠近,在雪面踏得缓慢而沉稳,像是在警惕巡查。 四骑进入视线。 为首那人皮袄半敞,眼神凌厉,两侧各有随从。最后那匹马驮着一人,低头垂着,四肢反绑。 为首者目光一转,指向少年设伏的柴堆,一人翻身下马,缓缓踏雪而来。 少年握紧刚才从别人身上捡来的断刀,屏息等待。 搜查者刚接近树枝,少年就猛然跃出,断刀刺入他左肋! 他痛呼未出,便剧烈一震。 高慎从少年设伏点左上方的高坡起身,羽箭破空,一箭穿喉而过,从斥候口中贯入,颅后穿出,仰面倒地,张口不闭。 一连声踏雪急响,头领已飞跑而至。 少年尚未来得及后退,他刀已高举。少年只得扑身前压抱住他,将他撞入雪地。 他动作干脆,反手甩掉刀刃,猛然翻身将少年压住,双膝卡住少年的腰,双手掐住少年的脖子,十指箍紧,像铁箍在勒。 窒息袭来,耳中尽是风声与心跳,呼吸全断。少年尽力扒住他的手指,躺在下面的少年提膝撞向他的后腰,然后马上起桥拱腰翻转,果然奏效,再次上下易位。 他的手虽然还卡在少年脖子上,但压力减轻很多,慌乱中少年摸到他头侧刚才挑乱的树枝。 一咬牙,捡起狠狠砸向他的脸! “砰!”血花四溅,鼻梁塌陷,他僵住几息后仰倒在地。 少年刚松口气,听见谷口另一侧传来冲雪急声。 最后那名斥候听见动静,终于丢下俘虏,提刀冲来。 高慎已不在原处。他已下坡移前至左前侧枯林边缘,顺着侧风方向立起短弓。 “嗖!”箭矢从侧翼划出,精准地没入来敌左眼! 那斥候身子剧震,扑倒在雪地,脸朝天,四肢不停抽搐,久久未停。 谷地归于寂静。 少年跪在雪中,大口喘气,喉咙如烈火灼烧。 远处,那第四匹马背上的俘虏终于发出低低一声哼。 高慎从阴影中缓步走来,面无表情,却盯着少年看了很久。 少年的手指仍在发抖。 但少年知道,这一次,是他自己,从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命。 少年靠着岩壁缓缓滑坐,眼前的白雪已被鲜血染红,少年的、敌人的,交错成大片脏污的红斑。 高慎默不作声地走向那匹马背上的俘虏。 那人身形矮壮,脖子粗短,肩膀宽圆,衣服虽破旧,却没有明显伤口,只是整个人蜷缩着,脸色青灰,唇边泛着白沫,眼皮一抖一抖,显然是在失温状态下陷入半昏半醒之间。 “这人还活着。”高慎回头淡淡道。 头领的尸体侧躺在雪地中,嘴角还挂着死前抽搐的痕迹。少年蹲下身,一把扯下他脚上的皮靴。 靴子有些紧,脚跟处残留着血和汗的气味,但少年已经顾不上了。脱下用抹额缠绑的残破鞋底,脚掌一触靴内那尚存余温的皮革,几乎要哼出声来。温暖从脚底一点点往心头漫上来。 高慎在旁静静看着少年穿好鞋,并未言语。三件皮袄也被他们扒下,虽然不合身,但现在能御寒就行,顺便把俘虏放下,割断绳子后也裹上皮袄。 他们开始清点战利品:四匹马,一柄唐刀,两柄短刀,一杆铁戟,几块干肉和硬得像石头的大饼,一包用粗布裹着的火石油纸。没有铁锅,没有多余行装,这几人显然也在围剿途中,只带了能压缩至极的物资。 少年捡起那柄唐刀,拂去雪霜,沉重的手感令他心安。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把刀,不是尸堆中随手捡来的断刃,而是一件能随他行走战场的兵器。 高慎正把短刀和铁戟绑上马鞍,将火石与干粮一一装进小袋,少年则从斥候腰间摸出一枚小铜牌,已模糊不清的“温”字刻在上头,几乎快被手汗磨平。 “朱温的人。”少年喃喃。 高慎看了少年一眼,终于开口问:“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少年怔住了。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有过另一个名字。但那已经埋在尸堆里了。如今的他,披着唐军战袍,立在雪地里,踩着血迹和寒冰,用一柄断刀换来了一点喘息,极力搜索大脑里残存的记忆。 风刮着少年的脸,疼,却无比真实,终于有个模糊的名字从记忆深处飘过来。 少年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李肃。” 高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章 雪夜缝伤 三人骑马离开谷地,沿着道路策马而行。道旁原本有砖砌道桩,如今只余断残碎石,被冻雪埋了大半。 最前方是高慎,稳如铁塔。 李肃夹在中间,骑术之拙劣暴露无遗。每隔几十步,就得扶一下缰绳,再调一下坐姿,不然马屁股一抖,他就像要被甩出去似的。整条大腿早麻了,肩上的伤口被马的颠簸拉扯得一跳一跳,眼前阵阵发黑。 后头那个救回的俘虏好神奇,就趴在马背上,居然一路没掉下来。不敢想象他到底是醒着,还是昏着。 “老天……”李肃低声咒骂,“连个半死不活的都比我像骑兵。” 高慎听见,却没回头,只冷冷甩下一句:“你若真想活,就别从马上摔下来。” 李肃咬紧牙关,死命夹紧膝盖,盯着马脖子前的雪路,不敢松劲。 终于,在暮色完全压下来前,远处隐约出现了几户散落的土屋。 “城郊人家。”高慎停下马,举手指向,“那些屋子没人住,早就被宣武军扫过了。运气好,或许还能生火过夜。” 李肃龇着牙笑了笑,手掌早已冻得发青。 下马,他几乎是从鞍上滚下,双腿落地那刻,膝盖发软,一时站都站不稳。屋前一块破石碑早已风蚀,残缺不清,只剩“德”字斑驳可辨。他们挑了一间屋顶尚完整的,门框斜斜挂着的。 高慎将那矮壮的俘虏从马背上抱下。那人还在昏迷,嘴唇乌青。高慎将他靠着门廊坐好,用皮带捆住他手脚,又回身牵起四匹马,一一拴在屋前石碑上。 李肃顾不得许多,捂着不断渗血的肩伤,几步冲到门前,伸手去推那破木门—— “砰!” 门还未推开,一根焦黑的棍子就当头砸下,直击李肃额角。李肃眼前一黑,几乎当场跪下,耳边嗡嗡作响。 “啊?!”李肃捂着头连连后退,“你——你干什么——” 门“吱呀”一声大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恶狠狠地冲出来,双手握着木棍,如临大敌。 “再往前一步,打死你!”她瞪大眼睛,像只炸毛的猫。 李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粗布长袍,袖子几乎垂地,眉目倒是清秀,却凶光毕露,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兽。 “我……我们不是强盗!”李肃连忙退后,“我有伤,别打” “装死就想骗可怜?”她一抬下巴,“老娘见多了!” 李肃一愣,刚想解释,屋里又探出一个瘦瘦的男孩脑袋,约莫十五六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说:“姐,他……脸挺好看的。” 李肃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就要收留他?”那姑娘一瞪弟弟,“看脸收人,你不怕人家是饿鬼上身?” “我不是鬼。”李肃咳了一声,捂着头上的肿块,“但是被你一棍打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高慎慢慢走近,冷眼瞥了一眼李肃脑袋上的青包,淡淡道:“我们是被打散的唐军,只想找个地方过夜,躲避风险,还请行个方便” 女孩扫了他们几眼,又注意到门外拴着的四匹马和那被绑着的俘虏,眉头动了动。 “谁伤的你?”她忽然问。 “谁……你?” “我说肩膀。” “啊,这个……是箭伤。”李肃指了指伤口,“被咬了一口。” “你以为我傻?”她冷哼一声,“哪只狗嘴巴长羽毛?” 李肃苦笑:“那狗脾气不好,射我一箭就跑。” 她将棍子往门框一杵,转身进了屋,边走边说:“伤口别沾水,进来让你死得干净点。” 李肃跟着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地上是早前收割后的稻草,已经发黑,但在这鬼天气里,已经胜过外面太多了。 “坐那,不许乱动。” 李肃听话地坐在地上。高慎扶着俘虏进屋,将他安置在另一堆干草上。 那女孩翻出一个破木箱,从里头取出几块包裹严实的布巾、针线,还有一个布包裹着的陶瓷罐子。她解开后,一股呛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把袄脱了。” “啊?” “听不懂话?” 李肃嘟囔了一句,乖乖解开斜披的皮袄,露出里头被鲜血浸透的战袍。那是朱红色的军袍,左肩箭伤撕裂的布料下,皮肉翻卷。 “啧……还挺深。”她嘴角一撇,“阉猪缝多了,还没缝过人。” 李肃脸又抽了一下,不敢多言。 她跪坐下来,将药膏抹入伤口,那一刻,火烧火燎。李肃牙关一紧,差点背过气去。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嘶--李肃”是真的疼呀。 倒是李肃忽然注意到女孩手势稳得出奇,不似胡乱缝补。 “你真只缝过猪?” “是啊。”她头也不抬,“我家以前有院子,有后厨,猪,鸡,狗都有。后来都没了。” “怎么没的?” 女孩没有回答我,自顾收针咬线,拾完东西走开。 高慎不动声色地丢给她一小块干肉和一张大饼,她接过后:“今晚你们睡地上,我和我弟睡床。是我们先躲进来的。” 李肃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背对我们,轻声说了一句:“裴湄。” “弟弟呢?” “裴洵。” 她这次没有凶,只是轻声叹气:“我们不是残兵,也不是强盗。只是没处可去了。” 李肃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天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逼到绝境。 角落里,那个俘虏终于醒来。他费力地睁开眼,嘴里吐出一句含糊的汉话:“水……” 李肃走过去递给他水囊,看清他面容粗犷,鼻梁高挺,眼窝略深,体格厚实,是副好身板,比李肃壮实多了。 “你叫什么?” 他缓缓道:“阿勒台。” 裴湄轻道:“原来是个沙陀人。” 夜已深。 屋中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映着四人五影。阿勒台又睡过去了,李肃抱着水囊半梦半醒,肩头缝线处还在跳痛。 裴湄坐在火堆旁,正在翻烤一只干饼,高慎靠在门边,双臂抱胸,一言不发。屋内沉默了许久。 忽然,高慎出声了,语气淡淡,却精准如箭: “你们是本地人?” 裴湄抬起头,眼神一凝。 高慎没等她答,自顾说道:“我从奉天一路过来,河东水线南撤数十里,沿路村寨尽毁。昨夜邠宁城刚被屠过,逃难的百姓全往西走。你们是怎么‘刚好’还在这间破屋?” 裴洵张口结舌,支吾着答不上话。 裴湄眉头一挑,冷声道:“我们姐弟身体不好,落下没走,不行吗?” 高慎嗤笑一声,不怒,反觉有趣:“你弟那口音,带卷舌音,不是本地腔;手上有茧,却不是持锄的,是写字写出来的。你呢……你刚才缝线那手法,我见过,宫里的净夫才会那样缝猪。你说你是村妇?” 裴洵急了:“我们不是坏人!” 高慎站起身,一步步靠近火堆,冷着脸低声道:“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裴湄没有后退,只是狠狠瞪着高慎,牙齿咬得咯咯响。终于,她低声开口,一字一顿道: “中书令裴贽,你听说过吗?”当然没有,李肃才来几个小时。 高慎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裴洵攥紧拳头,许久才低声开口。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不漏,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遍: “天复四年,那一夜,我们还在长安……” “昭宗皇帝还在位,却早就不是皇帝了。宦官权重,把皇帝软禁在大内,内廷中一半都是宦官的亲信。父亲裴贽是中书令,那时还想保住一些士族和皇统的尊严……可谁也没料到,宦官先下手。” “那一晚,宦官韩全诲带人夜袭宫禁,昭宗和太子都被架走,说是要送去凤翔,实际上是押去做人质。” “我们原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可后来……宰相崔胤请来朱温,率大军围了凤翔,杀了宦官,把皇帝救出来。但也不只是救,” 他眼神突然冷了:“朱温带兵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皇子与宦官余党。他怕皇子有异志,也怕士族有人图谋复兴皇权。” “那一夜,宫里宫外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天还没亮,皇帝的十几个儿子,只剩一个活口。” “抢回皇帝当晚朱温就带人杀了我们满门,我们姐弟藏在夹墙,母亲临死前让我们天亮后逃去韩建大人府上。韩建念我父对其有旧恩,暗中又把我们藏了出去,送来邠宁。苟全性命到如今。” 他低头看着火光,轻声道: “三年了,再没人提过我们是谁。” “你们现在知道了。”他抬起头,眼圈微红,“要杀要绑,随你们。” 李肃听得心中震荡。 靖内祸……天复四年……这是唐朝衰亡前最凶残的一夜,是彻底掐断皇嗣的杀局。若这对姐弟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不只是旧唐遗民,更是亡国余脉。 而他们的存在,不能被朱温知道。 “夜深了,老高,睡吧。”李肃往地上一倒。 裴氏姐弟长出一口气。 第五章 白骨为媒 晨风猎猎,山谷萧瑟。 三具尸体横在雪地,仿佛被从马背掀落的破布人偶。死状惨烈,面目狰狞,眼球外凸,一人嘴角还残留半截被咬碎的舌头。 一名宣武军斥候首领单膝跪地,在雪地上仔细察看。他没看尸体,只盯着地面上那道被积雪盖住一半的蹄印与脚印。 身后,二十余骑肃然立于风雪中,皆披宣武军制式斗篷,肩头绣着浅金麒麟,皮盔之下露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如猎犬待命。 “不是流匪。”那斥候首领低声开口,“两人设伏,诱敌深入谷内,行刺得手。用的是断刀与弓箭,一人脚步凌乱,身上有伤。” “走得急了,又舍不得四匹马。他们在雪里拉散了足迹,往西北走了。” 那首领披一件黑色狼裘,腰间悬挂铜制獬豸符牌。他将一面细长旗帜甩出,银线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一只钩形雷纹。 “猎杀令,发。” “擒活者优先,若反抗,杀。” 马蹄声缓缓扬起,不急不躁,犹如雪原上沉默的风浪。 宣武军精锐,出动了。 此时,高慎刚刚起身,将斥候遗留的干肉与几块冷硬饼子掏出,草草擦拭,架在柴火边粗略加热。他动作利落,像是多年行伍早已养成的习惯。 李肃靠墙坐着,肩头伤口已被草药敷过,虽仍钝痛难忍,却已不红不肿。李肃知道,自己运气不错,箭头穿透肩胛边缘,没有折断,也没有感染。若是在夏季或南方沼泽地,这样的伤口换来高烧与流脓只需两日。 “这时候反倒是冬天保了我一命。”李肃低声咕哝。 李肃起身走到屋角破裂的水盆边,用雪水洗了把脸,顺便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自己。 盆中倒影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一张少年脸庞:眉目清朗,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眼尾微挑,鼻梁修挺,唇线分明,像女子的胭脂描过一样自然透红。在满屋破烂与泥灰中,李肃的面容竟显得格格不入。 “真是……挺不像话的。”李肃暗自得意。 一回头,裴湄看透了李肃的小心思,一个大大的白眼:“瞧你模样,最多不过十五,和我弟一样大罢了。男人长成此样,如何从军?” 裴洵却小声在后道:“这位高叔昨夜还出去喂了两趟马” 李肃一愣。昨夜几人都累极,倒头便睡,竟丝毫没察觉高慎还出过门。 “没有草料,怎么喂?”李肃问道。 “他扒了屋后墙脚那一堆牛草,刮了雪层,又拿了点干饼掺进去。”裴洵压低声音,“还去河边敲冰取水,回来给马饮……” 这时,墙角传来轻微响动。阿勒台醒了。 他仍裹着那件皮袄,眼皮刚睁开一条缝,像是挣扎着要坐起。他的脸宽鼻高,颧骨饱满,是典型的沙陀胡人轮廓。 李肃递了半块干饼过去,他接过,咬着融雪咽下。 “铁鹞子?”李肃问。 他点头,神情复杂,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话:“是。被朱温的人从雪里挖出,估计看我还有呼吸,就捆在马背。多谢你们……没把我丢了。” 李肃蹲下,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也只是多留了一张嘴。”随即解开高慎缚住他手脚的绳索。 他咧嘴一笑,带着沙哑的声音:“欠你们一命。” “休息好了我们该往哪走?”李肃同时问他们两个。 高慎头也不抬:“往南是死。” 李肃挑眉看他。 高慎把手中饼子翻了个面,说道:“宣武军在河中、晋南沿线大肆搜捕唐军残部,几乎所有战俘都被就地处决” “那……往东?” 高慎这才抬起头,冷笑一声:“往东是黄河,水面封冰不稳,能不能过是运气。更重要的是,那头是汴州、曹州、宋州,全是朱温的老巢,宣武精锐、汴军、河阳兵轮番扎营。” “走东路,连棺材都不用准备。” “往北呢?”李肃看向阿勒台。 阿勒台沉吟片刻说道:“幽州方向也不成。朱温派了契丹人和奚人牵制,李克用虽还占着燕云十六州,但根本腾不出手来救人。再说,一路全是乱军,马贼、义军、流寇,不一定谁更狠。” 李肃直皱眉:“东不行,南有追兵,北乱如麻……那只有西咯?” “或者可以看看西南。”高慎终于抬头看李肃,“凤州。” 李肃摇头:“那地方我没听过。” 阿勒台道:“凤州靠近秦岭,是几个旧军镇的交界处,地势险要,但没有大战爆发。李茂贞和王建都想染指,谁都没真派兵进去。王建的地方官畏首畏尾,不敢招人也不敢赶人。换句话说,那地方‘没人管’。” 李肃忽然明白了阿勒台的意思。 “适合藏身。”李肃低声道。 高慎点头。 “凤州再往前走,翻过秦岭,就能看到益州。我们可以先在凤州稍作喘息,然后看看能做点什么活下去。” 李肃点了点头:“好,凤州。” 高慎“嗯”了一声,掰开饼子:“只要你别死在半道上。” 裴氏姐弟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终是裴洵先开了口。 “我们也一起走吧。” 李肃一怔。 “韩将军……”裴洵抿了抿唇,神情复杂,“自‘靖内祸’后将我们兄妹藏于此地,至今三年。他人虽不至,但常派人暗送粮米。” “韩建?”高慎听出端倪。 “他还护着我们,”裴湄低声道,“但若朱温真要称帝,韩将军恐怕也保不住自己。” 李肃点点头,看向两人:“你们想清楚了?我们不是寻常逃命客。走这条路,怕是一样艰险,只是胜算略大。” 裴湄目光坚定:“早死晚死都在这世道里,不如博一把。” 说走就走。 屋外风还没停,他们草草收拾了东西,各自走出门口。 高慎动作利落,从石碑上解下缰绳,回头看了李肃一眼:“那俩共乘。” 李肃知道他指的是裴氏姐弟。他一边将一匹性子稳当的小马牵到门前,一边从身侧摸出两柄短刀,刀鞘泛着冻雪的痕迹,显然是那三名斥候的随身兵器。 “你们自保用。”他说着,将刀递给裴湄。 “谢了。”裴湄接过,挽手把刀塞进了斗篷底下,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出一丝拖泥带水。她上马时一手拎起裴洵,少年虽然瘦弱,却手脚利索地坐到马背后头。 高慎又拍了拍那匹最大、肩高腿长的马,转头看向阿勒台。 “你的。”他抬了抬下巴。 阿勒台点了点头,也没推辞,一把将长戟从屋檐下扛起,系紧戟杆,跨上马背,腰背笔直。 李肃牵着自己的马走到高慎旁边,低声道:“接下来从哪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微微侧耳,抬手一指:“先下坡,往林子走。掩体多,不会太快暴露。” 李肃正欲应声,忽见高慎整个人顿住,像是被风凝住了一瞬。眼神凝在远方,鼻翼微张,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们来了。”他声音极低,却极稳。 “多少人?” “不少,至少十余骑。肯定是发现了三具尸体。” 李肃惨笑:“雷达又响了?” 高慎不理李肃,只抽出短弓,将箭壶挪得更顺手,眼神如冰,已策马前行。 李肃耸耸肩,抬手拢紧了皮袄领口,对身后的三人喝道:“出发,入林。” 二十余骑宣武斥候已如恶狼出洞。没有高喊、没有鼓噪,只有为三名同袍复仇的杀意,刀光已逼近颈后。 第六章 雪林伏杀 远处,马蹄踏雪的声音低沉压抑,如山鬼吐息般,一点点向林中逼近。 李肃目光迅速扫过脚下乱雪、林中灌木,还有几道天然的小坡,心中已有计较。 “我们要制造出几组逃兵的假象。”李肃低声开口,语气比雪还沉,“不能让他们整队压进来。要让他们以为有三四拨残兵分散逃入林中,逼他们分头追击,这样我们才能一一设伏,各个击破。” 高慎闻言,眉头轻轻一动,终是没有出声反驳。 “你们两个,”李肃朝裴洵和裴湄一招手,“各骑一匹马,往林中东面引出蹄印,到了适合藏身位置就下马,用力抽马一鞭,放它继续往前跑。” “你呢?”裴湄低声问李肃。 “我带阿勒台。”李肃回头看那名沙陀汉子,“半途我把你放下藏好,然后我独自骑马继续引敌。等他们追过来,你从后截杀。” “明白。”阿勒台点头,神情冷峻,眼中已有杀意。 李肃继续吩咐:“一旦这三组‘逃兵痕迹’铺开,敌人就不敢全队压上,而是自然会分成三股进入林中搜寻。高慎,” 李肃转头看着高慎说道:“你进去后选棵高点的树,藏好弓箭。等他们落单了,就一个个射杀。我会绕过来帮你诱敌。” 高慎只是抬了抬眼,淡淡点头,那一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潜伏的鹰雕,静静等待狩猎时刻来临。 一骑缓缓走出队列,踏入林前雪地。那是个瘦削如枯木的军人,披一件乌褐色狼皮袄,马鞍上悬着马刀,腰间是旧制唐刀。他不急不慢地下马,走上前蹲下查看地面蹄迹,动作精准如鹰嘴啄骨。 他左耳缺了一角,嘴唇紧抿,面容冷厉,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带着天生的残忍。他没戴兜鍪,却从袖中抽出一条褪色的皮手套,戴上时动作极慢。右手拇指的第一节指骨明显有旧伤,轻轻弯曲时发出咔哒的声响。 “马印新鲜。”他语声低哑,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斥候中一人小心道:“韩都头,要追吗?” 韩明俭眼皮都没抬一下:“废话。干掉我们三个,脸都被人踩在地上了。韩全易亲将的脸,也不是那么好丢的。” 他站起身,望着林中斑驳雪地:“他们也知道我们来了。这几道印痕……不是一股,是三股。” 他说完,猛然扭头看向一名副头目,语气森冷: “你带七人,往左追。王奉,你带六人往右。我带人走中路。” 众人闻令,立刻分成三股,彼此一言不发,开始按韩明俭所指方向,缓缓步入林中。 韩都头翻身上马之时,林中某处,一撮微雪悄然滑落。 西线入林的八人,沿着马蹄与脚印延伸的方向潜行。他们手持刀柄或马弓,步伐悄无声息,犹如饿狼逐雪。 就在中间一名斥候探身穿过一丛低垂树枝时,一道寒光撕裂空气,“嗖”的一声。 羽箭从林顶飞出,准确无误地射入他右眼。 那人瞬间发出尖锐惨叫,扑倒在雪地里,双手疯狂抓脸,滚动挣扎,身下雪地被蹭出一大片红黑混杂的血浆。他还没死,只是剧痛至极。 队列霎时骚动,剩余七人惊呼,四下翻看。 还没等他们做出判断,第二道破空声又至。 这一次的箭从更近处疾射而来,从一人背后穿入,箭身几乎没入整个肺叶,血花自前胸炸开,那人从马背往前倒下,再无声息。 “在树上!他在树上!”有人怒吼。 斥候们纷纷后退找掩体。 从中路下马步行绕回的李肃缓缓从一旁的树后绕出,脚下雪被他踩出碎响,但无人注意他这个“误入战场”的小子。 李肃瞄准那个还在挣扎的第一人,弯下身,紧握唐刀。此人意识尚存,挣扎着侧头,正对上李肃俯瞰的脸。 李肃没有犹豫。刀锋直接插入他张开的嘴里,硬生生刺入喉骨。他眼珠暴突,全身抽搐,喉头发出嘶哑气泡声。 李肃拔出唐刀,他的躯体已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李肃的额头上淌下汗珠,却被寒风瞬间冷凝。他站在那具尸体旁,心态比上次平静多了。 四下慌乱,李肃悄然再隐入林中。 西线八人,已损二。 中线斥候共七人,循着马蹄印,缓缓踏入林中,雪声细碎,寒意沉沉。 最前方,是韩明俭。身形精悍,一双三角眼寒光森然,步履稳健,全身散发着野兽般的杀气。他是韩全易之侄,宣武军中名声不小的“残狐”,凶狠、老练、心狠手辣。 而此刻,阿勒台伏于一处倒树与乱石夹缝中。身形矮壮,背宽肩厚,宛如雪林中的伏地熊。他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与林风同步,粗壮的手臂按住长戟。 当最后一名斥候走过他藏身之处,距离不过两步时, 阿勒台猛然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号令,只有积雪被踏碎的钝响,还有戟锋划破空气的尖啸。 长戟自地面横扫而出,带着巨力,如风雷乍响,硬生生抽在那人腰胁之间! “呃!” 一声闷哼,那名斥候整个人被拦腰打翻,身躯从马背腾空而起,横飞数尺,在雪地上滚出一串血痕,肠血如红线溅开,惨不忍睹。 阿勒台脚步不停,身形如铁塔推进,右臂发力,再挥长戟猛扫,第二人尚未回身,整条左腿便自膝下斩断,重重从马背摔下,嚎叫还未来得及喊出,阿勒台一脚飞踏,直接将其脸颊踩裂,头骨碎响,如裂瓜炸栗。 第三人惊骇欲绝,转马身就要挥刀,可他那瘦削的动作在阿勒台面前就像孩童摆架。沙陀汉子一记疾步冲撞,肩膀如犀牛猛顶,将对方连人带马撞得侧翻。紧跟着戟刃斜挥,一记“劈山斧”似的下斩,将那人肩膀连同半身劈开,血水喷洒在林雪之间。 直到此刻,前方四人方才察觉异变,猛地回首。 只见林中血花飞溅,阿勒台立于雪地中央,仿佛一尊杀神雕像,衣袍翻飞,双臂如铁柱,手中长戟正淌着热血。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有的断腰,有的爆颅,有的还在抽搐挣扎,四周雪地已被染成暗红。 “杀!” 四名斥候怒吼着扑来,气势凶猛,但阿勒台却毫无恋战之意。他低喝一声,长戟一收,猛一转身,身影如山魈掠入林间。 雪影翻飞,树影交错。 片刻后,追来的四人只见林中空空荡荡。阿勒台那人熊般的身形早已隐入树海,只留下三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地惊魂未散的血迹。 西线的六名斥候迅速反应,收缩队形、重整节奏,局势陡变。 他们不再贸然追击,而是四人结阵推进,双刀警戒后方,人人在马上矮身潜行,臂盾高举护住要害,步步为营。雪地上如狼群逼近。前排四人挽弓搭箭,杀气直指林间暗影。 高慎伏于高树之上,一时间再无一击必杀的良机。 李肃心中一动,从灌木后捡起一截半干的枯枝,猛然扔向左前方的雪地。 “刷啦”一声,落雪炸响。 斥候顿时警觉,三人迅速压向响声方向,另一人警惕环顾,高慎却仍不动如山。 他们的面门、胸腹、咽喉全被臂盾牢牢遮挡,无懈可击。 可他们忘了,肩膀上方,护得了吗? “嗖!” 第一箭破空而至,从斜上方穿入一名弓手的右肩窝,硬生生钉进骨缝。他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臂盾脱手跌落,整个人踉跄后仰,胸腹顿时暴露。 “嗖!” 第二箭如影随形,正中心口,利箭入体三寸,血如泉涌,带着一丝炙热的铁锈味在林间炸开。 剩下三人立刻高声怒喊,同时以马弓向高慎方位攒射,箭如飞蝗而去。然而高慎早已自树干跃下,借势雪坡疾滑,几个翻滚后隐入浓密雪林中,去影无踪。 两名捉刀斥候狂奔而来,策马穿林,快如猛犬,意欲绞杀藏身者。 “嗖!” 高慎又出手了,一箭横掠斜射,钉入一名弓手左肋。他发出剧烈痛吼,夹不住马鞍,扑倒在雪地上,手中弓脱手,抱肋蜷缩,再无战力。不过高慎的位置也彻底暴露。 剩下两名弓手慌乱转身,对准高慎位置放箭,而两名刀手已从两翼合围,高速狂冲,目光如狼。 高慎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李肃的时机到了。 李肃蹲身突起,握紧那柄从斥候小头目处夺来的唐刀,小跑几步靠近最近一名弓手。刀锋上挑,从后脊偷袭直刺,他浑身剧震,张口吐血,身体猛颤后无力前倒。 第二名弓手就在旁边,反应极快,眼见同伴倒地,立刻一手探向腰间短刀,一手同时将弓身横扫李肃的面门。 李肃咬牙硬接,横刀上挑与弓正面撞击,“啪”一声,木弓折断,但他手已拔出短刀。 李肃遂抢先一步顺势上刺,刀刃斜斩入他坐在马上的大腿。他发出如狼般的惨叫,手中短刀跌落雪中,整条大腿动脉被割破,顿时血如瀑布。 李肃尚未拔刀起身,身边骤然一冷,高慎已无声无息站至我左侧,刀锋一转,干净利落补刀,一人颈动脉喷泉般炸裂,另一人咽喉被切成两截,连哼都没来得及。看来他已了结两名扑向他的近战斥候。 末了,他斜眼看李肃,语气淡得几近刻薄:“好久没见过刀法这么丑的。” 李肃扶着唐刀,大口喘息,脑中只剩下血腥与震耳欲聋的心跳。 高慎迅速骑上斥候的马匹:“快跟上,去东边,裴氏姐弟估计应付不了这群恶狼。” 雪地中,斥候的血混着箭羽、断肢、裂骨,染出一片狰狞红花。 第七章 密林血战 寒林如铁,风雪寂然。 这边林子太密,不适合多马穿行,七名宣武军斥候只好下马缓缓穿行林间,踏雪无声。为首一人五官如斧凿,眼神阴冷如刀。他名王奉,是韩明俭麾下一名斥候小头目,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被人称作“毒鼬”。 “马蹄印往东去了,像是逃得不远。”王奉低声说,眉心微皱。 几人追出数百步,终于在一处洼地雪坡下见到一匹褐色马,正低头舔食积雪下的枯草,神情悠然,尾巴甩得懒散。 “该死。”王奉沉声道,“人半路下马藏起来了,走,折回去,沿路搜。” 一行人随即掉头,原路踏雪而返。 此时,裴洵与裴湄姐弟正小心藏匿。裴湄蜷缩在一株老树根下,屏息凝神;裴洵则埋伏于几步外的灌木后,短刀紧握,浑身如弦绷紧。 雪地脚步声渐近。 王奉带人经过旧路,众人分成扇形列阵,长枪在雪地、树根、灌木丛中乱刺。 一杆长枪冷不丁挑开裴洵藏身的灌木。 “唔……”裴洵猛地一缩,带起一撮雪,一粒石子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结冰的雪面。 就是这微响,像惊雷落入王奉耳中。 “动了!”他喝道,“抓活的!” 三名斥候呼啸扑来,枪尖如蛇,直刺灌木。裴洵眼见躲不过,翻身便逃,却被人从侧面一脚踹翻在地,短刀滑落。 “还有几个人?”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裴洵艰难抬头,碰上那人目光如鸩毒浸染,正是王奉。 他咬牙不语,脸上却控制不住泛起青白。 王奉没有动怒,只蹲下身子,冷冷看进他眼里,语气宛如寒刃划皮:“不说是吧?那我先割你哪只耳朵?左的,还是右的?” “住手”一声娇叱,“我在这里,没别人了” 裴湄现身时,整个人从老树根后慢慢起身,面色苍白却咬牙挺直脊背。风雪吹乱她额前碎发,雪片落在睫毛上,她却死死盯着王奉,强自镇定。 “呵……”王奉眯起眼,“倒是个硬骨头的姑娘。” 他一步步走近裴湄,嘴角笑意愈浓:“两个黄口小儿,居然也想跟我们玩猫鼠?” “绑起来,带走。”他挥手一指。 “嗖!” 一声破空响从林枝间划过,紧接着,一名走近裴湄的斥候“呃”地一声低叫,太阳穴中箭,踉跄几步栽倒在雪里。 “有弓手!”王奉脸色大变,低吼道:“列防阵” 但他这声吼还没落地,第二箭又飞至,正中他身后一名斥候,箭尖从后颈斜斜透出,血如泉涌,只听那人“咯”的一声扑倒,挣扎片刻,不再动弹。这一箭擦着王奉脸颊掠过,脸颊被箭风划出一道血痕,灼痛之感立刻袭来。 王奉猛地蹲身,用裴洵挡在身前当作盾牌。 两名尚存的斥候弓手反应极快,翻身蹲伏,在乱石后拉弓怒射,目标正是高慎隐伏的方向。 “嗖!嗖!” 箭矢穿林而至,寒风裹雪激荡枝叶,方才高慎藏身之处“啪”地被一箭射中,碎枝四溅。 但高慎已不在此处。 王奉大喝:“拖住他!带人撤!”说罢,一手仍牢牢扣着裴洵脖颈,护住要害向林下坡道退去。 王奉一把拽着裴洵往林中下坡疾退,嘴里咒骂连连。五人散成阶梯阵形,一名前锋斥候弃枪执盾,两名弓手紧随其后,王奉与另一人各扯着一名人质殿后,边退边战,节奏不乱,队形紧凑,寒光交错中透出一股冷峻杀气。 李肃与高慎一左一右尾随其后,却迟迟不敢轻举妄动。敌人前有盾卫封阵,后有人质制衡,侧有弓手压制,攻防布置极为严谨,步步为营。 李肃目光飞快掠过他们阵型间隙,忽地灵机一动,猛然高声喊道: “元甲,从东侧包过去!” “陈真,封住他们后路!” “飞鸿,冲过来,一个都别放跑了!” 声如裂帛,震雪穿林! 斥候们神色瞬变,本能地四下张望,阵脚微乱,连原本在前镇守的盾手也下意识向一边展望。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嗖!” 一道利箭射出,破风如雷! 那名盾卫刚将盾牌稍稍移位,箭矢便已洞穿其肩胛,带起血花翻飞,整个人惨叫着扑倒雪中。 高慎如夜鹰凌空掠出,脚步疾驰,张弓连发,竟在奔行中射出第二箭!这孙子还能移动中击发。 “嗖!” 箭矢准确无误地射入一名弓手喉咙,鲜血激喷,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第三箭一闪即至,贯入另一名弓手的小腹,对方踉跄几步,捂腹倒地,在雪中抽搐不止。 高慎脚下雪花翻飞,离最后一名倒下的弓手仅剩五步。 “中计了!是诈的!”王奉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却已晚了半息。 高慎不再前冲,而是停在王奉前方七八步处,缓缓举弓,羽箭已搭,嗞嗞弦响,森寒如命索。 场中仅余王奉与那名残存斥候,皆各挟一人,队形已乱,杀意早散。 王奉面目狰狞,左手死死拽着裴洵,右手刀锋架在他颈侧,低声咆哮,嗓音粗哑如破鼓: “别过来!再近一步,我剁了他!” 另一名斥候则反手卡住裴湄咽喉,指节泛白,寒光在掌中跃动。 李肃举起双手,缓缓丢下手中唐刀,眼神不惊反笑:“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他们,我和他俩,一起跟你回去。” 王奉冷笑,目露凶光:“我看你是当我蠢的?你们两个把自己捆了,也许我还信点……” 话音未落,高慎弓弦已响! “嗖!” 他表面锁定的是王奉,眼神却始终落在那名掐住裴湄的斥候身上。 箭矢在空中略一偏转,直没入那人左肩。那斥候吃痛低吼,手中一松,裴湄立刻挣脱,滚落至一旁。 与此同时,李肃一个箭步扑上,双手死死扣住王奉持刀的手腕。刀刃几乎擦着裴洵喉头,却再也压不下去。 高慎早已踏雪上前,第二箭倏然而至,贴着李肃耳边破空而出! “噗!”箭头直贯王奉面门,自鼻梁入颅,钉透后脑。他眼睛尚未闭合,整个人便仰天翻倒,死状骇人。 裴湄早已冲向弟弟,兄妹二人退至一旁,面色苍白,却终于脱险。 那名斥候见势已绝,竟也光棍,随手掷刀,转身奔向不远处的马匹。 他一跃而上,刚坐稳马背, “嗖!” 最后一箭从高慎指下疾驰而出,正中其后心。他身形一僵,仿佛被重锤砸中,软绵绵地从马背滑落,摔进雪地里,再无声息。 _ 阿勒台的长戟已经折断,半截戟被他拄在雪中,大口的喘气。他脚下倒着两具尸体,皮袄早已被鲜血染透,外翻的衣摆像被豺狗刚撕咬过,雪地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更远一具尸体横倒在树根下,脖颈已被扭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 阿勒台身上同样血污斑斑,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敌人的。右臂插着一支羽箭,箭尾微颤。他站得不稳,脸色铁青,气息短促,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愈发冷冽。受伤仿佛不是削弱,而是点燃了他体内那头沉睡的猛兽。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浑身肌肉因失血而颤动。断戟握在右手,失去了武器长度优势,让他不得不压抑住体内翻滚的杀意,静静思索下一步的进攻方式。 而对面的韩明俭也不好过。 他单膝微蹲,左手死死按住腰腹,那里方才被一戟刺穿,血水沿着指缝渗出,黏在他的军袍与战靴之间。他的面孔苍白,呼吸沉重,肩背起伏如风箱,但那双眼睛仍透着老狐狸般的狠辣。 “你是铁鹞子的狗?”他咬牙低声吐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是骨头在摩擦,“怎么,受了点伤反倒疯了?” 阿勒台没有回话,嘴唇发白,胸膛起伏如雷。 韩明俭盯了他片刻,忽然冷哼一声,猛地抬刀,抢身上前。 “那我送你下去疯到底。” 他声到刀起,斩马刀如巨斧般从上而下,当头劈来,力道沉重、势猛如山。阿勒台举起断戟格挡,金铁交鸣一声闷响,他的肩膀被震得剧痛,身子连退三步,脚下雪地被蹬出几道深痕。断戟几乎脱手,他咬牙强撑,面色不变,死死盯住那还在逼近的韩明俭。 他的断戟已经裂出新缝,虎口鲜血直流。韩明俭低吼着再度逼近,拖刀踏雪,意欲一击得手。 就在斩马刀再次抡落的刹那,一声锐利啸箭划破林空,噹然一声,正中刀身,将其硬生生击飞,刀刃偏斜,刃口崩裂火星四溅。 “退开!” 李肃喊出的瞬间,阿勒台猛然侧身翻滚,避开致命一击。 韩明俭怒吼一声,刚抬头,便见一道红影扑至,李肃已快步突前,唐刀反握,一记斜刺从他敞开的右肋破空而入,冷铁没入血肉,贯穿至脊,又是偷袭。他痛极弓身,踉跄跪倒,气息如破风箱般狂喘。 未等他反应,高慎已从树后飞身掠出,旋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李肃跨步逼近,单膝压住他腹侧伤口,另一足横撑地面,身形稳如钉桩,随时可加重压制。 李肃俯身问道:“你叫什么?官居何职?” 他嘴角淌血,脸色已苍白至近乎灰土。 “宣武军……前军斥候都虞候,韩明俭。” 李肃一怔。那职衔不低,乃是专管前锋斥候、山林巡哨、剿残缉逃的军职,正处于将校与亲兵之间,称得上是精锐骨干。这种人,一旦盯上目标,绝不会松口。 韩明俭喘着气,看了李肃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吐出一口浓血。 “你们……你们现在杀了我,也活不了几天。” 他声音哑到发颤,却带着狠意与某种扭曲的骄傲。 “韩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喘息着继续道:“我只是前军的……还有中军、后军、牙兵、牙骑……你们以为这点小把戏,能从赤沙坡活着逃出去?我叔叔……韩全易……他会为我复仇。赤沙坡那一仗,铁鹞子全军覆没。” 他故意停顿片刻,等着那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去,然后再缓缓吐出一口血沫。 “也对。你们那群蠢货,骑得快、死得整齐。死得像牲口一样。” 他一边笑一边喘,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嘲弄与轻蔑:“你……连马都没保住吧?” 那一刻,阿勒台动了。 他没有吼,没有咒,没有回嘴。 他只是拾起断戟,握得极稳,锋口如月,斜指韩明俭面门。 只一顿,戟锋朝下,钉入口腔,从齿龈穿颚而入,贯穿咽喉与枕骨。 韩明俭全身一震,眼珠翻白,脊背弓起一瞬,随即塌陷,头颅无力地后仰,像一块破布沉进雪里。 林中重新归于死寂。 第八章 黑袍启行 将近正午,雪停了,风也渐小。 阿勒台坐在一株倒折的枯木上,脱下皮袄,血迹斑斑。裴湄蹲在他身旁,正替他处理遍布全身的创伤。右臂那支箭最深,她先拔出箭头,细细涂药止血,再以线缝合。阿勒台咬牙不语,任由她操刀走线,只在缝到筋肉处时额角沁出薄汗。 李肃与高慎、裴洵则在林间清理战场,搜拣可用器物。敌军留下的箭矢约有两百支,皆为短尾硬羽、铁簇利头,适用于轻骑突射与步战近斗。高慎将箭分装,各自补满箭囊,又从散落箭袋中挑出干丝、鹿筋与马筋制成的备用弓弦,逐一检视,选取质地出色者,用皮带缠好,收入他选中的那匹驮马马袋。 他也卸下自己那把旧短弓,换上一具敌军斥候的嵌铜皮重弓。弓胎为乌木,铜饰粗犷厚重,拉力沉骨。他试张半弓,弦声如铁鸣,脸上现出几分满意,其余装具则一概弃之,除干粮外毫无贪念。 裴洵则从一具敌尸旁翻出一对并列挂刀,双环刀。他眼睛顿时亮了,喜不自胜,当即斜背于肩,一跃上马,双手齐出,挥刀试斩几式。身形尚带稚气,出招却已有几分真意,那股未褪的少年气里,隐隐透出锋芒。 李肃在尸堆与马具中翻找良久,挑出两件要紧之物:一份粗皮地图卷轴,和韩明俭腰间佩带的都虞候铜印。地图笔触潦草,却清晰标明谷地、哨所与三道巡线,想来用处不小。 又从敌骑挂钩上抽出一杆沙陀式长骑枪,枪杆深漆未裂,尾端绑孔齐整,正适合马上冲锋。递予阿勒台,他接过仅一眼,便默然点头,未作多言。 这时裴湄从一副鞍囊中搜出一物,扔至李肃脚边:“穿上吧,省得我哪天又得给你缝肩膀。” 那是一副棱背铜片护肩,由数块半弧铜片铆接排列,贴合肩骨,外披成披肩状,内衬兽皮软垫。外硬内柔,既能偏挡横刀与射矢,又不妨肩臂转动。多为轻骑与斥候所用,专防肩颈伤害。 李肃低声问:“这叫什么?” “胡人叫‘贴骨肩’,咱们这边称作‘护肩片’。”裴湄淡淡道,“虽不华贵,却好用。” 这小妮子口硬心软,哼,一棒之仇晚点才报。 收拾将毕,高慎扫了我们一眼,低声道:“换上他们的制式皮袄,路上不惹眼。” 说罢,他已当先脱下旧袍,开始换装。其他人相视片刻,也依言照做。 此役之后,五人各有坐骑,另添一匹驮马。这支原本拼凑的逃命小队,终于有了几分兵的模样。 “我只认得‘凤翔’两个字,其余一笔一画,全像毛驴踢出来的。”裴洵盯着我找到的地图嘀咕。 “这是草墨军图,斥候专用。”高慎不耐烦地拨开他脑袋,一指上头:“这是我们打仗的谷口,这两处是巡逻线标记,看道路,是从鹿鸣涧绕马鬃岭,通凤州。” 李肃看着那图上的黑点曲线,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你真懂?”李肃问。 高慎没答,只是用手指点出大致走向。 身边传来裴湄冷冷一句:“地图看完了没?你是头。带路。” 李肃一愣,下意识就想撇清:“谁是头?我?”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 也对,一个木头,两个幼儿园,还有一个半兽人,也就李肃算正常,关键颜值很高。 “好,凤翔往凤州,鹿鸣涧、马鬃岭、三条哨所巡线。我们这一身斥候皮袄,加上这个都虞侯印信,说不定真能混过去。” 匆匆填饱肚子,每人还戴上斥候的撮口皮帽,脸上涂上泥灰,这下齐活了。 众人纷纷上马,依旧是高慎打头,李肃居后,裴氏姐弟一左一右居中,裴湄帽檐压低。殿后的是阿勒台,他将自己的乘马和驮马并系在一起。 一路之上,不断有两军士卒和百姓的尸体横陈,乱世人命如狗。偶有行人,看见他们这一身装束便远远避开。间或有宣武军斥候小队驰过,都是高慎点头致意即错马而过,并不搭话。李肃则利用这段时间,赶紧练习骑术,裴洵和阿勒台不时指点一二。 大概下午三四点钟,他们终于来到了鹿鸣涧的入口,是一片狭长山谷,两侧皆是削壁乱石。军图标明此地属凤翔边防巡线,所以肯定有游骑巡逻。 刚入涧口,便觉风势陡转,气流湍急,呜咽如鸣,仿佛有鹿在林下隐啼。 走不出百步,高慎忽地抬手,轻轻挥下。 众人立刻勒马,李肃跟着下意识握住腰间唐刀。 他低声道:“前头有动静。” 李肃眯眼望去,果见谷道前方转角处,一簇灰影正悄然移动。接着,一支巡哨小队五人显身,为首那人身形瘦削,眼神精利,一眼扫见他们,立刻举手示意。 李肃心里咯噔一下。 来的比想象中快。 领头的是个瘦脸刀条汉,骑的是匹带黑斑的青马。 “你们哪路的?”那人喝问,“怎么从北边回来?” 李肃下马,抱拳半礼,瞎话张嘴就来:“都虞候韩明俭韩大人命我等西去查探唐军残兵踪迹” 说着,从怀中抽出那块铜印,抖手亮在他眼前。 对方神色一顿,接过翻看,眼中警惕稍减,却仍盯着李肃看了一眼:“韩都虞他人呢?” 李肃马上抬头斜眼歪脖,“韩都虞另有要务,不便透露。”那意思,你也配问。 对方思忖片刻,悻悻将印信还给李肃,又扫了一眼队伍,终究没有多问,只道:“北口雪势如何?” “雪大路滑,道路难行。”李肃依旧一副欠打的样子。 他点头,收缰回身,“谨慎些,谷南近来多流寇。” 五人缓缓通过,与他们擦肩时,那为首之人仍回头多看了李肃两眼。 有惊无险,继续前行。 天已近暮,他们终于赶到了马鬃岭,有了前面的顺利通过,五人决定继续闯关。 马鬃岭远远在望。 那是一座三叉形小岭,山腰凿出一道驿路,横嵌木关。此处原隶凤翔节度军,赤沙坡一役之前,便已被宣武军所夺,如今旗号改挂“宣”字红旗,已然望见旗帜。 关内,一间营房门扉紧闭,室中却寂无人声。 火盆中红炭跳动,照亮案前堆叠如墙的竹简与文牍。一人静坐其中,身穿一袭织锦黑裳,外罩乌皮斗篷,身形瘦削,双手修长。他正伏案读一封密令,目光未移,指节却轻敲桌面,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在铜卷轴扣上。 他名叫许敬宣,出身河中士族,少年时便以制诰文笔入选内府,被调至汴京密署,历任内府笔帖式、监察抄检,后由朱温亲自调往西防,名义为“助检节制军令”。 他今年三十出头,文职久仕。此刻案上摊着一封新下密卷,朱温亲笔,字字如钉“西线潜亡者,有紧要人物,或藏其间,或匿于吏册之外,务必从紧甄辨,不容疏漏。” 密卷署名:“笔贴司。” 放下密卷,许敬宣暗忖:“梁王此番究竟欲擒何人?连我等亲署之人,竟也不许探根底。” 他目光一敛,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来人,将近日所拘逃兵、流寇嫌疑,一并带至大堂,我要亲自逐一审视。” “是!”门外亲兵刚领命,又踌躇补道:“禀将军,外头尚有一支斥候小队扣关,自称是韩明俭都虞候麾下……是否放行?” 许敬宣闻言,指尖微顿,随即淡然道:“一并带来吧。” 片刻后,一干人等尽入关内正堂。堂上灯火摇曳,寒风隔窗作响。许敬宣端坐于案后,乌皮斗篷未解,眉目沉静,目光如刀。 他率先抬眼看向李肃,声线平淡,却自带威势:“所属何军,何部?” 李肃稳步上前,抱拳一礼:“宣武军韩明俭都虞候麾下斥候戊队。此番出关,奉其亲口军令,沿途查缉逃兵余孽,并重点搜捕一名身份不明之徒。”说罢,从怀中呈上韩明俭随身佩印。 许敬宣接过印信略一扫视,眉梢微挑:“印信不假。可你等为何偏选此时,急于出关?” 李肃微顿,作出为难神情,低声道:“前数日,于西道谷口偶遇一名可疑之人,形迹诡秘。我等试图拘捕,未料被其脱逃。韩都虞侯得知此事,命我等分头搜寻,断定其人极可能绕道马鬃岭外遁,于是遣我等小队尾踪至此。” 话至此,李肃忽而话锋一转,眼角一挑,带上几分难掩的喜色:“不过……下官一上堂,便已看见此人,谢大人提审得早。” 许敬宣微蹙眉:“哦?你所指为何人?” 李肃一指堂下跪得最板正的一人:“正是他。韩大人有言,此人一旦落网,须立刻提解入京,亲送梁王亲裁。余者不可多问。” 堂中气氛骤凝,火光微跳,仿佛也顿了一拍。 那人闻言,脸上血色尽退。 许敬宣的目光,在李肃与堂下那人之间来回游移,未作声。 李肃则垂首不语,似在等大人定夺,实则在赌他心中那一丝“宁信其有”的谨慎。 只要许不敢冒险,那就等于认下了李肃这一套说辞。 许敬宣抬眼扫了一圈四下,低声唤道:“那边那人,是何来历?” 立在侧旁的亲兵立即上前,躬身应道:“回大人,此人昨日黄昏时分,假扮商贾,意图混出关卡,被值守斥候识破,拘押至今,只称自己姓石,单名一个‘三’字。” “石三?”许敬宣微一皱眉,“这名字倒是常见。” “回禀大人,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但看他身板强健,气息沉稳,双臂肌肉结实,应是习武之人。属下观其手茧,也像是军中出身。” 许敬宣未言语,只目光微垂,望着那被押跪在堂下的男子。 那人正是石三,披头散发,满眼的不忿。 许敬宣微微起身,目光一凛,忽抬手指向堂前跪着的大汉:“你——” 李肃立即抢声截道:“大人请暂缓!此人乃韩大人密命钦点之人,临行前再三嘱咐,不得擅审擅问!我等奉命为‘立即擒解’,其事牵涉机密,若节外生枝,恐误梁王大计。” 许敬宣眉头微蹙,低头扫过案前密卷,又抬眼望向李肃,眼神如刀,却终究按下话头。 李肃趁势再进:“此事关密,我等并无隐瞒,若有差池,愿与大人同署文书,署于留档,梁王面前,不敢推诿。”话音虽平,却有意分一份功劳于他。 许沉默片刻,李肃又补上一句: “更何况……”李肃侧头瞥了那名大汉一眼,声线放低,“韩大人言,此人手中或藏有梁王亲询之物,若稍迟一步,或被人截留,或泄密风传,此间事便非你我可控之局了。” 大堂一时静寂,只听铜炉中炭火噼啪作响。堂外寒风拍扉,暮色已沉。 半晌,许敬宣一挥衣袖,语气终于缓和:“既如此,此人由你带走。但此事,本官将专折另报。你路上不可有半点差池。” 李肃抱拳:“谨遵。”赌对了。 身后,裴湄嘴角一抽,心中已骂“大骗子”数回。 裴洵则是一身冷汗。 阿勒台倒是面不改色,似乎压根不在乎李肃怎么胡说八道。 至于高慎,只用斜眼瞥了李肃一眼。 亲兵解了石三,转交给李肃。他悄声凑至其耳畔:“别乱说话,保你无事。”石三眸子一转,未作声,只重重一哼。 把石三捆在驮马之上后,众人随即出关。 走出关外小路,暮色已深,关门铁锁正缓缓合拢。 李肃心下一凛,低声传语:“快走,出关之前,谁也别回头。” 直到走出数里,确认无人尾随,李肃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勒马缓下,让阿勒台解开石三的束缚,让他自己骑那匹驮马。 李肃转头看向石三,轻声开口:“我们不是宣武军的什么斥候,我叫李肃,都是唐军残兵。刚才在关上那番嘴皮子,全是临时编的,你也看见了。为了活命,借你一用。抱歉。” “你那身板,那股气,像是练家子。但我好奇,你为何冒充商贾,要出关?莫非……你也是唐军?” 石三沉默了一瞬,脸上的冷意像雪霜般微现,随即化作一抹自嘲。他低声开口: “唐军?曾经是。奉天军左厢折冲都尉,石归节。原本奉命西调凤翔援军,没想到半路遇梁军溃乱,主帅战死,我这一身功夫……也算是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活不下去,就跟了一伙流寇混些时日。如今唐军大败,宣武军四处缉人,我想着趁乱出关,另谋出路,结果却被关口守军逮住。若不是你那一通胡说八道,我现在,估计已经没命了。” 李肃看着他:“我们几个,也都是唐军残兵。要不要一起去凤州?到了地方,再定后计。” 石归节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却幽深。他忽而轻声道:“你不会武。” 李肃一怔。 “你握刀的手法生疏,脚下也没半点杀意。”他盯着李肃,眼神如利刃般锋利,“但旁人都听你的,说明你不是等闲人。你到底什么来路?” 李肃耸耸肩,笑了笑:“眼下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只问你,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杀回去?想不想……再当一回兵?” 夜风卷过,林梢如浪。石归节咬紧了牙,眼底隐现一丝久违的凶光。 他缓缓点头,低声吐出一个字: “好。” 暮色沉沉,马鬃岭渐远。 六人六骑,沿着积雪初融的林道缓缓前行。马蹄声沉稳,风雪仿佛都在身后褪色,只剩静寂铺满眼前。 李肃回头看了眼石归节。他骑在队末,衣裳虽破烂,但身形笔挺。 那副曾是兵的骨相,仿佛随着雪风,又重新挺了回来。 第九章 脱甲为民 火光低跳,雪地被烤出一圈湿润的泥痕。六人围在火堆旁,寒气仍从林间缝隙钻入,风掠过断枝残叶,吹得火星四散。树下的马低声打着响鼻,阿勒台立在一旁,仰头望了望星空,忽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再翻过前面那道岭,就不是他们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宣武军追不到这里来。”说完偏头望向李肃,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轻松的笑意,“你们可以笑了。” 他们谁都没立刻笑出来。李肃怔了一息,心头像是放松了一根绷了一夜的弦,吐出一口热气。高慎哼了一声;裴湄抱着她弟弟,轻轻笑了一下,低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暖得像从另一个季节飘来。 “再往哪走?”李肃问。 高慎从火堆边抽出一根烧黑的柴枝,蹲下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弯线。“我们现在在这,”他点了点,“明儿早起,翻岭走西南,避开官道,一直走到乌鸦渡那边一座废寨,我去过一次,早就没人了。地势高,好守,也不容易被人盯上。”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透出一点意味来:“到了那边,这身皮,也该换了。” 夜色压下来时,阿勒台的鼾声已经响起,裴湄裹着袍子靠在一边照顾她弟弟,高慎侧卧一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李肃在值夜岗。石归节也没睡,望着星空出神。 “你以前在军里,是什么兵?”李肃忽然问他。 他咬着草梗,含糊地答了句:“刀盾。” “前阵?” “嗯,打头的。”他说,“冲阵、挡箭、抬尸,样样干过。” 李肃“啊”了一声,没再追问。火光映着石三的半边脸,脸上伤疤不多,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那是见得太多,不必再说的样子。 李肃低头摸了摸刀柄,忽然轻声说:“……我其实不太会用刀。” 石归节看我一眼,没说话。 “之前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李肃顿了顿,“就靠大家,才走到现在。” 石三“哼”了一声,把嘴里的草茎吐进火堆里。 “那你想不想学会用刀?” 李肃沉声说:“想。” 他站起身,把手往身上一抹,“你救了我一命,这人情我得还。来,我教你。” 李肃愣了一下。 “你不是有刀?这世道光靠嘴皮子可不行。”他边说边绕过火堆,站到我身后。 “把刀拔出来。” 李肃抽出唐刀。刀还没出鞘他就啧了一声:“太紧张了” “脚分开,别并着,别摇。你这站得,风一吹就倒。” 李肃站稳了,石三按了按他肩膀,又抬了抬他的右手:“刀别举得太高,砍人不是摆样子,是往下压命。” 李肃握紧刀柄,试着劈了一刀。刀落在面前一根树干上,砍偏了,刃口斜着滑开。 “你这不是砍。”石三从李肃手里拿过刀,脚下一沉,腰胯一转,一刀劈下,树干应声开裂,雪片飞扬。 “看到没有?脚稳、腰走、胯转,刀才跟得上。” 李肃没吭声,只是接过刀,再劈一刀。动作还生,但力气比上一次实了。 “可以。”石三点头,“再来一百遍。” “我也要练!”裴洵的声音从火堆那边冒出来,手里已经提着他那对双刀跑过来了。 “你?”石归节看了他一眼,“好呀,一起练,不过招式有点不同。” 李肃和裴洵一左一右,围着两棵大树轮番劈砍。风一阵阵吹来,雪也越压越重,火光在几人身上一照一灭。 练到后来,李肃两臂像灌了铅,握刀的虎口破了皮,血黏在手柄上,但没松手。 石归节坐在一边看着,始终没再插话。只是火快熄时,他往堆里添了一根柴,说了句: “刀这玩意儿,初学时最累,能累出命来,也能累出胆。你们继续,我先睡了” 那一夜,李肃和裴洵练到很晚,直到高慎起来和李肃换岗。李肃手酸得几乎提不起水壶,却第一次觉得,手里这口刀,真是他的了。 用了整整两日才绕过那道山岭,路上山风冷得像刀子剐脸。早晨启程时,阿勒台递给李肃缰绳,让李肃骑上他那匹灰马。 李肃刚翻身上马,脚还没踩稳,整个人就被马身一抖带得往后一滑,差点从鞍上摔下去。 “你是想骑它,还是让它骑你?”阿勒台回头揶揄。 李肃红着脸坐稳,手臂早已因为抓得太紧发麻。他绕到我马侧,帮李肃理了缰绳,说:“马是人骨头外头一层肉,你若慌,它也慌;你心虚,它就甩你。” 说完,他把李肃脚踝往下压,整个人几乎贴上马身,“坐直、脚沉、手松,不许死拽。” 李肃依样照做。他又在前头慢慢带李肃走。阿勒台不爱多话,但一看到李肃坐姿歪了、膝往外滑了,立刻喝止;甚至直接拉住李肃的缰绳、拨正李肃的脚跟,像调兵一样细致。 走了一整天,李肃几次从马背上滚下来,手肘膝盖也摔得青紫。但到傍晚扎营时,阿勒台盯了李肃一眼,冷冷道:“总算不像个挂在马上的袋子了。” 李肃喘着气点头,双腿像散了架,连蹲下点火都发抖。 夜里落脚扎营,火堆升起后,李肃连腰都不想直,只想靠着马鞍坐一阵。可石归节踢了他一脚:“别瘫着了。练刀。” 李肃站起身,腿还在抖,但还是照说的举刀、落刀。石归节在李肃背后一步不离,不时纠正李肃的脚位与肩线,骂一句、拍一下,完全没给李肃喘息。 “你这招不是劈,是拖。杀人一刀,不杀就别动。” 李肃咬着牙,将唐刀举过肩,再一次从上而下砸了下去,脚下用力跺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响。 “嗯。”他终于出声,“有点骨头了。” 而另一边,裴洵像只猫一样绕着一棵小树转个不停。他的双刀一高一低,一刀取喉,一刀扫膝,脚步轻盈,招式看着不大,却一刀快过一刀。 他攻的不是树木正中,而是边角缝隙。 李肃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里那口唐刀沉得像一根铁条。他的招式,劈、撩、挑,每一下全身的力气压进去,慢,但稳。 耳边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声,雪地上的脚步声,还有刀刃破风的细响。挥刀,再挥刀,一遍又一遍。 等到裴洵也倒头睡下,李肃刚想躺下歇口气,石归节却忽然出声,像是念了一份军中口令: “我教你的,一共就五招,” “劈肩断锁,砍肩胛,断关节; 扫膛压腰,横刀平扫,专打腰眼; 砸颈封喉,用刀脊震颈,不求破骨,求他乱; 回肘撞柄,砍不中就转身撞人,能活最要紧; 步进连劈,一边走一边砍,别傻站着等死。”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 “你把这几招练熟了,别说毛贼,就是真上阵,也能换口气出来。其余的变化,全在这几式里,你自己去悟。” 他看了李肃一眼,说道:“刀法不在花样,在生死那一念。”一下子古龙附体干什么。 第三天快中午时分,他们赶到了乌鸦渡。 这地方果然如高慎所说,建在一处天然河湾上,寨子背水面山,寨墙虽已倾塌过半,但主门还有旧石架撑着。靠近寨心处,还有一口干井与一排断木房梁,积雪压得整个寨子像一只埋在雪底的兽,死气沉沉。 “没人。”高慎四下打量一圈,低声道。 “地方够偏,够破,也够安全。”石归节蹲下拍了拍地面。 众人无声地点头。三天下来,鞋上结冰,马都瘦了圈,正好都处理掉。 李肃开口道:“阿勒台,去卸马。六匹马交给石归节,牵去集上卖了,再买些像样的百姓衣裳与鞋子。换了这身皮,咱们后头才好走路,也好进镇住店打尖。” “好嘞。”两人一前一后应下,利落地去办。 “我去找船,安排渡河。”不等李肃说,高慎就说出来了,他把皮袄和弓都放下,自顾出了门。 剩下裴氏姐弟看着李肃。 “看什么看?裴询你去练刀,裴湄你去收拾吃食。” 有人狠狠瞪了李肃一眼。 不多时,石归节回来了。 他背上驮着一个沉沉的布包,一身裹着旧麻袍,把包一扔。 李肃打开一看,粗布褐衣、灰棉外袍、旧草鞋、裹脚布,还有两顶破帽;再底下,是几块整齐摞起的碎银、零星铜钱,还有一小匹细布。 “都卖了?”李肃问。 “六匹,散着出,马鞍和缰带也拆了。”他坐下,摸了摸膝盖,“三家分着卖,没人多问。后来又绕到镇边一家当铺,翻了半天柜底,才挑出这些旧衣裳。还剩银子三两,铜两百多文,还捎了一匹布。” “够了。”李肃点头。 他接着说:“衣裳我按人挑的。你的是青布外褂配褐里,读书人;裴洵那小子,我给他拣了件紧打短衣,袖口卷起,正好装个跑腿的厮养;阿勒台那身粗料的毡裳。” “石三你自己呢?”李肃问。 “我?樵户。”他撩开袍子,露出麻绳捆扎的衫子,“给少爷挑行李的长工,你们的刀和护肩都收在麻包里我背着。” “裴湄那边?” “给她找了件旧裙袍和披帛,”他顿了顿,“你就说她是你从小带出来的丫鬟。”好好好,石三你有眼力见。 “那高慎这个大个呢?” “呐,这件深青长袍,你的护卫,唬人得很。” 此时寨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 “我。”是高慎的声音,雪地里显得干脆利落。 他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穿着一身磨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魁梧,头发散乱。他一进门就本能地四下打量,眼神在李肃和石归节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抬手拱了拱:“某田悍,摆渡的。” 高慎说道:“我没去主渡口,绕到西边暗滩找的他。他那条船不大,但结实,五六人和行李都能过。不过要先收钱,所以带他回来。” 田悍嗓音沙哑却干脆,“不走明面,夜里四更起水,逆流,两个时辰就能过岸。你们若不拖,天亮前能落脚。” “价呢?”石归节问。 “渡一次,两百文铜钱,不还价,现在给。”田悍说,“我不问你们从哪儿来,也不管你们去哪儿,只看规矩。” “行,石三,给他钱。”李肃点了点头,“是个利落人。”高慎在他身后颔首。 “那边风紧,过河后你们别耽搁。”田悍看着火光,“西岸两里有个庄口,庄头有个车马行,可以雇辆大车继续赶路。” 石归节将最后一块油布打结,拍了拍背囊,站起身。 “都换好了?”他扫了众人一圈。 李肃点点头,抖了抖身上的褐衣青褂,腰上束紧麻绳,读书人的模样虽寒酸,却不显破绽。唐刀包裹妥当和裴询的双环刀一起,还有护肩,藏在石归节的背囊里,上面压了干粮袋,一时难辨。 高慎将他的弓弦解下,和羽箭,筋丝都放在自己的背囊,还用麻布裹了弓身,单手拿着充作旅人的拐杖。 最后是阿勒台,他已换上褐灰色的西胡毡袍。他的长枪已经拆解,枪头同样放在了石归节的包中,而枪杆则缠作“牲畜驱杆”,斜背在身后,若不细看,与普通边商挑杆无异。 石归节打量了一眼,语气透出几分满意:“行。像个赶车的。” 屋里,裴洵正蹲着,把换下来的皮袄、旧衣一件件埋入角落,再用泥灰盖上。 三更天,寨门被推开,风雪扑面而来,众人鱼贯而出。 夜空仍暗,月光被云层遮去。一路南行,山林渐远,地势趋缓,脚下的雪被人踏成一道道浅痕。约莫走了三里,耳边隐隐听见水声。 再前行百步,便到了渡口。 那条窄船正泊在暗滩尽头,船身被水推得上下起伏,一道身影却稳稳立在船头。还单手提着根大竹蒿,怕不有三四米长。 李肃望着那脚力与臂势,眼中微闪:“这人只怕不是摆渡的吧。” 等众人登船,田悍也不说话。 船身微晃,他一篙入水,小舟滑入夜色。 风起,雪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渡过这条暗河,走向未知的彼岸。 第十章 河心夜战 船行至河中,寒风呜呜作响,河水拍打船身,沉沉不息。 “有人靠船!”高慎低声厉喝,弓身已握在手,神情一紧。 “咚” 一声闷响传来,一只铁钩从黑暗中钩上船缘,紧接着又是一只。两艘小艇几乎无声地贴近船身,左右夹来,如幽灵潜水而出。 石归节猛然起身,一脚踢翻干粮袋,双环刀翻滚而出,落入他手中寒光一闪。 “田悍!”他喝道,“是什么人?” 田悍却不答,只站在船头,背影冷峻,死死盯着那逼近的小艇,早已认出其中来者。 这时,对面小艇上一个瘦高的黑影缓缓立起,披着破袍,腰间挂着一串干枯鸟骨,随风作响。他手中撑篙,却突然咧嘴一笑,低声吟道: “乌鸦渡,乌鸦渡,过了此河好超度。 有钱的交钱,有命的交命, 黄泉路上来摆渡!” 声音怪腔怪调,飘在风中,说不出的渗人。船上的几个黑影顿时哄笑起来,拍着舷板作势起哄,恍若群鬼游夜。 田悍低吼一声:“又是你们。” 为首之人阴声笑道:“是啊。白日里那人卖马,可赚了不少银子吧?我们几个兄弟早就盯上了,几个外地人,还想走?就等你今夜把羊牵出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阴狠:“田悍,你若识相,就把人交出来,银子也留下。你要是还敢拦我们……今晚我们人多势众,连你一块儿送走。平日早就看你这张臭脸不顺眼了。” 水贼一声呼哨,两侧小艇齐齐靠拢,铁钩攀上船舷,渔网扑面而至! “网来!”有人大喊,一张渔网凌空罩下,黑压压如夜幕坠落,裹头缠身。 田悍反应极快,手中蒿杆一振,长杆横挑,生生将落网拨偏,斜撞在船篷之上。他一脚踏住舷板,身形猛冲,蒿杆前端旋舞成圈,横扫登船贼人! “砰!” 一名贼匪刚翻身上来,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被一杆扫中胸膛,口喷鲜血,整个人被击回小艇,撞得船身一晃! “他疯了!鱼叉上!” 几名悍匪咆哮着跃起,手中鱼叉寒光一闪,三面齐围,直刺田悍咽喉、心口、腹下死角! 田悍脚下一沉,身形扭转,蒿杆倒抡,连拨三叉。 “当!当!铛!” 铁木交鸣,蒿杆竟未断裂。 那群贼人却越逼越紧,一人猛然挥出弯钩,角度诡异,从船舷斜勾田悍膝盖,欲将他拉下水去! “滚!”田悍怒吼一声,蒿杆旋转一圈,蒿尾骤然拍地,借力腾身飞起,双脚并踹,重重踢中那人胸膛! “我滴个神啊,这人是撑杆跳运动员呀,牛逼。”李肃在船舱中看的一愣一愣的。 “咚!”一声闷响,那贼跌入河中,瞬间没顶。 他落地翻身,挥杆连挑,又逼退两人,一时竟无人敢近! 贼首站在小艇上怒吼:“你这条从槐阳杀出来的疯狗!当初如果不是我们收留你,你岂能在这条河上讨生活?” “呸,直娘贼,我能留下来是我自己拳头打出来的,你们这帮吃人的恶蛟!”田悍斜挺撑蒿,大骂而出。 另一人咬牙切齿:“他力气快尽了,给我缠住他!上网、上钩子,把他拉下水里喂鳖!” “咻!” 忽听船头破空声起,一张渔网再度抛来,带着坠铁直裹田悍上身! 田悍手臂被渔网缠住,蒿杆一滞,身形暴露,眼见三人鱼叉齐举,寒光直逼胸腹! 李肃沉声一喝:“石三,动!”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已破风而出。 “锵!” 双环刀如双星出鞘,石归节一跃踏上船沿,反手一劈一旋,“唰”地斩断渔网,刀锋紧随翻滚,一记横斩,将一柄鱼叉生生削断! 他脚步不止,身形如虎入羊群,双刀翻飞,寒光错落。一时间只要谁迎面撞上他一步,便血溅当场,或被劈翻入水,或当场毙命! 宛如杀神出世。 田悍得势脱困,喘息中反手拔开渔网碎缠,身形再次挺立。余下贼人望着那环环逼近的刀光,竟一时间无人敢再登船。 李肃倚坐船中,正剔着指甲,斜眼望着他们,语气淡淡,一脸不屑:“还有谁想帮我师父磨刀?”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噗通”几声水响,竟是那瘦高首领见势不妙,率先翻身跳水遁走。 其余贼匪也群起效仿,竟连船都不要了,一窝蜂跳入冰冷江水,沉浮逃散。 李肃望着这一群洑水逃命的壮士,悠然叹道:“这天冷成这样,身体真好。” 水面渐归平静,只余几根渔网在波光中缓缓沉落。 船侧尚挂着两条勾索,铁钩死死咬着舷板,寒光未散。田悍缓步走至船边,面如铁铸。 他抬起左臂,露出结实前臂。单手提蒿,发力一甩,“啪”地一声,将一根勾索猛力抽断!紧接着转身一击,又断一根! 他将蒿杆缓缓横放于船沿,躬身抱拳,低声道:“多谢几位出手相援。” 李肃没答话,只见田悍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包钱袋,沉甸甸地递过来。 “方才船未靠岸就开了打,我这点薄技不但误了正事,还连累诸位动手。二百文摆渡钱,理当奉还。” 李肃挑眉看着他,一副欠打的模样,没接钱。 田悍愣了一瞬,随即将钱袋放到船舱里,转身继续撑蒿,无多言语,默默将众人送过河去。 寒风裹水,船行如幽影。直至西岸岸边,船身一震,他才止住蒿杆,道:“已到岸。” 李肃没起身,阿勒台刚站起,就被石归节摁下。 李肃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却如钩入水心: “你是哪路军下?” 田悍脚步一顿。 “昭义军,潞州人…”他低声答道,嗓音粗哑。 李肃点了点头:“昭义兵王,跑来乌鸦渡做摆渡人……怕不是折了枪、丢了甲,又折了骨头吧?” 田悍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李肃缓缓抬起眼,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那群人是谁,他们也认得你。今晚没杀成,明晚就会杀回来。你扛得住一次,两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怕哪天真做了这河里的鱼食?” 风吹过船篷,水面如鳞,空气里是刀锋未散的血腥。 “还是说,你愿意一辈子在这乌鸦渡上讨生活?靠两文钱一人,一桨一蒿地混到老,最后死在哪条水缝里都没人知道。” 田悍盯着李肃,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抱拳低声道:“景福元年(902),朱温亲率十万攻潞州,我军奉命死守,一守就是两年。终归人困马乏,援兵不至,兵死将折。” 他顿了顿,望着漆黑的河面,仿佛还能看到潞水两岸的尸山血河。 “我原是昭义军左翼长枪营的都头,练的是昭义制军枪,八尺整,枪刃宽两寸,重三斤六两,挑马可穿肋,扫人能断骨。可那年,我那都三百人,到最后一人不剩。活下来的是我,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命贱。后来说什么守土有功,却没半个赏银。转头就把我们这点残兵扔去别处填阵。我不愿兄弟白死,也不想再替人去送命,就……脱甲弃伍,逃了出来,流落至此。” “跟我们一起走,我,他,他,他都是败战的残兵,但个个都是磊落的人杰,朝廷不靖,主帅不公,天地不仁,你那三百兄弟的公道,我们来帮你讨。” 田悍久久未动。夜风猎猎,岸边芦苇起伏不止。 最终,他缓缓抱拳,低头一揖: “田悍,昭义军残卒,愿从公命。” 众人依次上岸,跟在他身后穿过湿滑的泥地与低矮芦苇,踏入更深的夜色。 田悍没有回头,那条旧船还在荡漾,那是他死过一次的过去。 天还没全亮,西岸庄口的元顺车马行里,伙计金二正抱着被褥打呼。谁料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脚,被他那脾气暴躁的掌柜冯魁踹醒了。 “还睡!天都擦亮了,哪家赶脚的,还等你拉屎吃饼呢!” 金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手揉着眼屎,一手摸着门闩去拆门板,嘴里嘟囔: “冻得要死……哪有这么早的脚程……又不是正月出殡……” 他拎着撬棍,哈着热气,一块一块拆下门板,门缝里寒风直往脖子里灌。他半睁着眼拉开最上面一块,刚想探头看看天色,却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外青石板上,坐着七个人。 整整齐齐,正襟危坐。虽个个微笑,但气势逼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金二瞳孔骤缩,撬棍“咣当”一声掉地,整个人往后一退,结结巴巴地喊: “掌、掌柜的……门口……来了七尊煞神……” 第十一章 凤州有虎 掌柜冯魁终于出来了,棉袄没系上,胡子上挂着几粒饭渣,脸上笑比哭还难看。满脸写着“这生意做不成了”。 “两辆双马车,不是租,是买。马带走,缰绳套具要全,粮不必配。价你开一个。”高慎淡淡说出。 冯魁陪着笑,手搓得快出汗,大着胆子:“这、这车昨儿刚换过辕木,后轮才补的铁圈,还没赶过三程路呢……爷您要真想买,五贯一辆,真的不贵。” “三贯一辆。”裴湄算盘精着呢,“一共六贯,给你一匹细布,三百文铜钱,外加一张欠条。” 冯魁脸一下垮下来,刚想加价,可是裴洵抱着一对双刀走来走去,门柱边坐着的石归节则懒洋洋地在袖口上捻着什么。冯魁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衣角边竟还隐隐有一抹血渍,颜色干了,却没擦干净。还有那个胡人,一个有掌柜的两个粗,顿时把他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去。 李肃掏出随身干粮布片和炭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签上“李肃”二字,抬手一拍: “这是我的名,将来自会还你这笔债。” 冯魁脸皮抽了抽,抖抖嗦嗦的不想去接这布片,抬眼再去看中间最斯文这人,可就是这人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温和,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邪气,一点刻意的客气,一点杀过人后的平静。 冯魁心口一跳,脸顿时白了半截,险些一脚踩空,一推傻楞着的金二:“快给诸位爷套车,你个没眼力见的…” 车终于牵了出来,是两辆宽体双马大车,木制车架包铜轮箍,车辕漆黑,辘轳扎实。车身皆为北地常见的“驮行大车”制式,轮高至膝,车篷以油布裹麻,前后各设一门,帷幔可卷。车内设两层横板,上层载人,下层载物,用插榫加布袋紧扣,可随车身缓冲震动。 为了远路行走,冯魁特地在车底装了“避冲木”与“后撑柱”,可缓冲崎岖山路震动。两侧各缠了长麻绳与挡泥布,马蹄装了铁马掌,便于走碎石土道。 李肃坐的是后车,裴氏姐弟也在一起,石归节做了他们的马夫。李肃的唐刀,石归节和裴洵共用的双环刀,还有干粮,火石,裴湄的药箱俱都放在这辆车上。 前车归高慎他们仨。 高慎的弓箭分成三组,用硬皮箭囊装好,塞入车厢中段的木隔柜内,铜皮重弓和各样弓弦都放在车厢内。阿勒台的长枪杆横挂在车夫右侧,绑在“车头横桩”上,尾部露一掌长,随时可抽;枪头包油布,插在车把式的木板之间,随时可用。 两辆车,四个人轮流赶车。走的是早年官兵用过、如今久废不用的旧驿道。路窄弯多,坡多石滑,一路西行,昼行夜歇。李肃和裴洵白天只管休息,和裴氏姐弟闲扯淡,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李肃在讲古,一会西游,一会燕王扫北,一会天方夜谭,裴洵听的目眩神迷,裴湄也对他态度大大转软,李肃觉得她眼里都快有小星星了。偶尔也会解下后车一匹驾马,供李肃跟在车尾练习骑术,日益精进。晚上停下来,他们呼呼大睡,李肃则和裴洵苦练刀法,河心夜战,师父的杀神刀法倒是让他俩叹服不已,一招一式更加勤勉,只盼早日达到师父的成就。 天色渐沉,晚霞如血,天边只剩一线余光。两辆大车在坡前缓缓停下,石三跳下车来,拍拍马脖子:“今晚不赶了。” 李肃从后车踏地而下,伸展四肢,肩背“咯咯”几声脆响。已是第六日傍晚,距离凤州不过二十里地。山路渐趋平缓,天却不稳。田悍仰头看天,皱眉:“西风起得怪,夜里怕是有雨。” 裴湄与高慎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支锅烧水,准备夜饭;石三与阿勒台牵马至不远处坡底,卸缰投草。 每晚例行安排未变:裴氏姐弟睡在后车车厢,另外五人轮睡前车与野地,夜里都要分更值守,连裴洵也逃不过轮次。 正忙间,忽听前方山道传来辘轳滚响。众人齐望,山口转出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队,马头低伏,车轮整齐,马蹄缠布,不扬尘土。 车队足有三十多辆,尾部货车篷布捆扎严密,车侧绑箱绘符。行车之侧,数十骑武士护持,按刀策马,行止有度。 “哪家大商回凤州?”田悍眯眼盯着那车队前头。 众人默然不语,只略作打量。那队人井然无声,自顾自在不远处坡侧落营。火起帐落,行止克制,整支队伍沉静如铁。 中间一辆马车的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虬髯中年男子牵着一位垂髻女童走了下来。 那女童一落地,便雀跃地转了个圈,扬声欢叫:“爷爷,终于要到家了!终于可以吃顿热食,不是干饼,也不是熏肉啦!” 那男子显然察觉到了这边几人的目光,略略偏头,朝李肃微微一颔首,随即转身朝别处看去,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李肃是这几人的头目。 李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年纪当在五十上下,面庞方正,鼻梁高粗,一双眼精光外露,神色极有内敛;一张阔口藏在浓密短须之间,声势虽收,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至于那小女孩,倒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眼睛圆亮,鼻梁小巧,唇角微翘,再配一枚尖尖下巴,这一张脸,将来肯定是个祸水。她见李肃看着她,对李肃吐了个舌头,随即嘻嘻一笑,许是习惯了常被人这样注目。 李肃正要转过头,忽觉心头一颤,脚步未移,看了看身后的裴洵,淡淡说道: “今晚歇着吧,别练刀了。” “啊?为啥?” 李肃斜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刚才田悍不是说今晚要下雨么?我还得挤去前车,闻他们的脚丫子味儿。” 李肃踱到车尾,顺手解下水囊,仰头作势喝了两口,低声唤了句:“高慎。” 他正蹲在火堆边翻着一块烤肉,头也没抬,只轻轻挪了挪屁股,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李肃。 李肃侧过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在说笑话,可语气极轻: “把你的弓准备好。后面那个戴灰护腕、腰悬短刃的护卫,盯紧了他。让他们几个都提高戒备,真要出事,只许伤他,不准要命。” 高慎点了点头,没有应声,依旧看着他那块肉。 裴湄抬眼瞥了李肃一下。李肃冲她一龇牙,换来她一个白眼。 李肃继续坐回草地上,支着下巴看星星,一副无事可做的模样。 火堆边渐渐热闹起来,黄家商队支起篷布,炉灶起了火,许是快到家了,众人都很放松,喧哗嬉笑之声不绝于耳,主人倒也通情达理,并未多加管束。那位虬髯中年坐在一张展开的矮漆案前,背靠他的车厢,正与几名随行长随交谈。几名仆从手脚麻利,铺垫了数张白麻席,铜胎鎏金的食盒、兽足细腿的酒案、黑漆描金的托盘俱都取出,器具华而不浮,尽显旧时世家遗风。 酒具更讲究,是一组温壶配羊脂玉盏,壶身隐见年款,釉光莹润,显非凡品。 这不是小门小户能摆出的阵仗。那么某人要去蹭饭! 李肃拍拍身上的尘土,信步走近,拱手笑道:“在下李肃,带几位兄弟偶宿坡边,叨扰贵地,先行赔礼。” 那中年人抬头,双目沉稳,见来人有礼,亦起身拱手还礼:“黄昉,做点行当,家在凤州。” 李肃瞥了眼酒案,笑着道:“黄先生这‘做点行当’,可比我这穷酸书生讲究多了。这酒香不俗,不知是哪路佳酿?” 黄昉没答,只抬手吩咐:“赐座,斟酒。” 仆从便取来温壶与玉盏递予我。李肃接过一嗅,酒香不冲,反带些药香,颜色澄清微黄,气味绵长。 他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微甜,顺滑柔和,倒不辣喉,只是入腹后渐生热意,没几口,人便有些发暖,脑后一阵轻飘。 不烈,但后劲长。 李肃心下盘算了一下,这应该是“烧酒”之前的浸米酒,这时代根本还没有蒸馏技术,真正意义上的“烈酒”要到元代才有,现在这类酒顶多十度出头,大多在八至十二度之间。 所谓“烧春”也不是真的“烧”过,而是“药曲发酵加温藏陈酿”的工艺,类似印象中的“黄酒”或“米酒”。 果不其然,一旁的随侍接口道:“此乃咸阳烧春,用药米并蒸,封穴三年方启,今岁刚出头一批,凤翔军府都来订了几坛。” 李肃听在耳里,暗自点头。 黄昉笑着举杯:“既然李兄不嫌弃,不如共饮一盏。” “求之不得。”李肃举杯与之轻碰。 夜幕沉沉,酒香浮动,李肃与他推杯换盏,初识未久,却颇觉投缘。他虽不多言旧事,话锋却时常绕到兵事、政局,看得出不是一般的行商。 而那女童,却一直在车内用膳,自有仆从端进端出,铺巾更器,伺候得极周到。只在中间探出头来一次,看李肃与黄昉仍坐在火堆边谈笑,便自觉躲了回去,没有出声打扰。 夜已深沉,车阵外风声细微,远山沉睡,火光跃动间众人渐渐倚堆而眠。但这黄昉却兴致不减,似是久未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酒过三巡后反倒渐渐放开了话头。李肃也顺水推舟,不温不火地接话。 “……珞儿九岁了,性子安静,是她娘的样子。” “母亲?”李肃随口问了句。 黄昉沉默片刻,只道:“她娘在开封早年病逝。” 李肃点点头,没再追问。 继续斟酒,语气一转:“黄兄气度不俗,实非商贾出身吧?” 黄昉沉吟片刻,似乎也不打算隐瞒:“我祖上黄允,贞元年间官至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后来我父亲也做过两道从事,曾任凤翔节度府判官。只是我那时年少气盛,不肯走仕途,终究厌了官场,转入商行。” 李肃心中一动。黄允,当然听说过,贞元年间黄氏家族中声望最高的两人之一,算是中唐后期的实权清流。他能保全家门、传到这一代,说明黄氏在关中早已根深叶茂。 “那黄兄如今……是在凤州设有主号?”李肃故意像个外行般发问。 “凤州只是其中一处。”他淡淡一笑,“我设有三地货柜,一在凤州,一在汉中,一在西川,所贩之物从陇右盐粮、河东马匹、江南布帛,再到川蜀茶砖、岭南药材,皆有涉猎。如今所携之货,不过是回凤州分舵小批旧货,每年货银往来之数,不过万缗左右。这些其实不算什么,唯有制度成,方可长久。如今在行里,我这‘信宝行’虽然不算第一,却也排得进前三。” 尼玛,是个乱世中做大宗商品的投机客,五代的嘉能可吗?万缗是什么概念? 唐制一缗为一千文,万缗即一千万文铜钱,若换算为银,约为两万五千两;而在这乱世,良马不过三缗,一兵年饷不过三十缗。一家商号若能年进万缗,几可养千兵、储粮千斛、铸甲百副。 “信宝行?”李肃咂咂嘴,“我倒听人提过,说是往来南北路上最讲规矩的一家,不昧人、不哄价,连边军都认它的符契。”其实李肃没听过,但他人好。 “有些名声罢了。”他摆摆手,却难掩眉宇间几分自豪。 黄昉又再斟满,刚要举杯,火光忽地一颤,一道人影悄然自车尾探出,右手握刃,寒光一闪,直取黄昉颈侧! 第十二章 清门之策 黄昉此刻正背靠着车厢侧壁,神色略带微醺,全无所觉。 “唰!” 一声破空疾响骤然而至。 “嗵!” 黑羽劲箭闪电般射来,正中那人手腕,箭簇透骨而出,钉入车厢板寸许之深,竟将整条手臂牢牢钉死在木壁上!力道之猛,连车厢都微微震颤。 “啊——!”那人惨叫一声,短刃脱手坠地。 刹那间,夜静如雷炸。火堆边的护卫惊起而立,手按刀柄,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惧与错愕;一名仆人推开车门,飞快查看内里。见那小女童仍酣然入梦,未被惊扰,便又小心将车门掩上。 李肃慢慢放下酒杯,起身拍了拍衣摆,淡淡开口:“终于等到你了。我都快困了。” 黄昉惊疑不定:小老弟,你早知此事? 李肃点点头,语气平静如常:“是,你们一群人归乡情切,纷纷解衣饱食,只有此人只喝了点水,神情恍惚,始终未进一口食;而且我注意到,他的护腕自始至终未曾解下。” 李肃略一顿,眼神微冷:“光这两点,就足够引起警觉。若他非图财,便图命。而这车队中最有价值、也最容易牵动刀锋的,要么是你,要么是你孙女。于是我让人盯紧他,自己借口闲谈拖住你,拖延他心浮气躁,不得不出手。” 黄昉闻言,虎目圆睁,酒意尽消,陡然一挥手:“拿下!” 随行侍卫立刻上前,将那名刺客的两臂反扭至背后,连人带血箭一起摁跪于地。他脸色扭曲,冷汗涔涔,挣扎不得。 高慎提着弓,阿勒台拿着长杆站到我身后,随时护卫可能再有的危险。石归节和田悍则一人守着一辆车,远远戒备。李肃这时很想说一句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几。 - 那侍卫被死死按在地上,额角冷汗直冒,脸色煞白如纸。 黄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声音冷了数分: “陈顺,你跟了我十六年,你说,是谁指使你?” 那人名叫陈顺,原是黄昉旧宅中出身的家仆,后被提拔为随身侍卫,一向沉稳。此刻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低着头喘息。 黄昉微微眯眼,冷笑一声:“到这份上了,还不吐实?来人,把那副‘鹿角夹’抬来。” 话音未落,随行仆人便从车下箱柜中取出一副粗制生铁制具,两端似鹿角般分叉带刺,中间以竹木扣环控制夹力,正是黄氏族中私设的家刑之具,昔年惩治内宅不忠之人用过多次,声名远播。 陈顺本就带伤,此刻见到这物,脸色骤变,猛地挣扎:“老爷饶命,我说,我说!是二房,是他派我来的!” “黄越?”黄昉眉头一沉,眼中寒光陡现。 “是,他扣住我弟陈俭一家,要我在路上动手,说只要我事成,他就放我弟全家性命,还允我在凤州下辖三坊挑一作主事。”陈顺一口气说完,声音颤抖,满头冷汗。 “哈……”黄昉冷笑一声,“陈顺,我回头再与你计较,但你弟弟的命,不归我保。” 他挥挥手:“关进车尾货柜,锁死,回凤州后再处置。” 侍从立刻将陈顺拖走,他连挣扎都不敢,只是不住哀求。 - 火堆燃至半残,灰烬中偶有火星跳动,映得夜色更沉。黄昉神色晦暗,久久未语。直到仆人将他搀扶回席,他才缓缓转头,望向李肃,低声道: “……小老弟,献丑了,实不相瞒。我黄家门中早已不靖,旁人背地里笑我黄氏一族自毁家声。再这么拖下去,不仅商号守不住,只怕连香火都要断在我手上。” 他眼底沉沉,望来如压千斤。“我为长房嫡子,那黄越,是我二房堂弟,志大才疏,心术不正。他明面装和,暗里勾结军司、结交地头豪恶,处心积虑想夺我黄氏正统。” 李肃静静听着,不发一言。他却似终得宣泄,心中重石渐松,言辞更露真情。 “今晚你救我,也救了我孙女小珞。黄越那人,行事一向狠辣缜密,恐怕早已将陈俭灭口,眼下就剩陈顺一人,再无凭据指证他半句。”他苦笑一声,“可我也不能擅动宗族法度。若贸然动手,只会被人说成是长房嫉才妒能,枉害同宗之亲。黄家几代传下的家声,也就毁在我手里了。” 他语罢沉默片刻,忽而低声对身旁仆从吩咐几句。不多时,仆从抱来一匣,外覆红绸,沉稳如铁。 “李贤侄,”黄昉将匣亲自递来,语气郑重,“黄某一介商贾,无以为报,这物虽非俗品,也只能略表心意。” 李肃略感意外,接过木匣。分开红绸,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造型古朴却锋芒内敛的横刀。 刀鞘以乌木包裹铜饰,狻猊吞口,沉穆威严;柄为水牛角细磨而成,黝黑无光却极具手感。抽出半寸寒刃,寒芒立现。刀身微弯,脊厚刃薄,刃口锋锐如雪。护手为月牙形铜盘,两端向上翻卷,既护手指,又能斩中格挡。尾端则清晰可见一行细刻:“奉天监造”。 这并非常制唐刀,其身稍短,通长不逾三尺,重心前移,更利近战格杀,适用于马上挥斩,亦善于巷战突袭,操控灵活,杀伤奇强。 “此刀名曰‘逐影’,为肃宗年间奉天军械监所造,原为神策军统将佩刀。”黄昉缓声道,“其身以百炼精钢为骨,蜀中水磨法淬打而成,刀刃能断甲、破骨、削铁。如今重归有识之人之手,愿它不再蒙尘。” 李肃一边致谢告辞,一边掐指头算到底多少年的古董。哇塞,至少一百五十年呢,有钱人出手就是大方。 “高慎,来,你拿着,太沉,我用不了,早点睡。” 然后往他手里一塞,自顾自的上车睡了。 后半夜,果然下起了雨,五个男人挤在一辆车上,那味道实在不好闻。 - 天明,雨歇,李肃和黄昉互相告别,约定进入凤州城后再登门拜访。他们人多货多,走得慢,几人两辆轻车先行离开。 晨光中,城墙西北角被曦光染得一片焦金。一行七人自东门入凤州,门口的士卒懒散,城门锈迹斑斑,门楼上几个巡卒打着哈欠,连兵器都未带齐。 守卒看到他们,伸出五根手指,“两辆车,五文钱”连查都没查,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快点,别挡着后面。 一进城,满街灰尘,铺面多半开半歇,市井之气与草莽之风交织,街角孩童赤足奔跑,胡人、小商、绿林汉、流兵裹杂其中,倒也热闹,却无一分章法。 凤州之地,地理夹于陇右山道与关中平原之间,是通往川蜀、汉中、关中三地的军事咽喉。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几度易手。原归凤翔节度辖地,后划入秦州道,至乾宁年间又为西川节度使所控,名义上仍归天子册封的西南军镇之列,实则早已政令不通、军伍各行其是。 _ 几人沿着主街辗转前行,东城入眼皆是普通民居,不多时拐入一条无人小巷。此处僻静无声,车轮声渐歇,李肃掀帘下车,环顾四周。街巷尽头是半塌的砖墙,地上还有昨夜残雨未干的积水。此地暂且安全,正好作个分派。 李肃背手踱了两步,略作思忖,转身唤众人围拢,一一道来: “石三,昨夜黄昉曾言,黄家主宅就在西坊偏东一带,你去打探一番,顺便探探黄家长房、二房的平日声名,越细越好。” 石三眯眼应了声,顺手拢了拢袖口。 又看向田悍:“你往北城走走,查查市井风气和衙门,看看如今这凤州,到底谁家说了算。” “得令。”田悍低声答应。 转身对高慎道:“你也去西坊,但不为打听,只找咱们落脚之处,要有顶有墙,能喂马,更要低调,最好不花钱。若能与黄家地界靠近,更妙。” 高慎笑了笑:“这个我擅长。” 最后看向阿勒台与裴氏姐弟:“你三人去趟南城,先探探市面,再用我们剩下的银钱采买些干净吃食。阿勒台,你护着他们,单你一人站那儿,那些偷鸡摸狗的就不敢靠近。” 阿勒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裴洵却先皱眉:“我也要被护着?” 李肃拍了拍他肩:“初来乍到,今日是探,不是打。” 众人齐齐答应,约定正午时分回来此处,看来李肃这甩手大掌柜当的挺稳。 凤州这混乱的棋盘,李肃该如何落子呢? 第十三章 一团乱麻 日头将近正午,田悍最先回来了,肩头搭着褐衣,看模样倒不显疲累,神色却颇有些古怪。 “如何?”李肃问。 他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 “这凤州的北城,表面是正经所在,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还真像个州府样子。但仔细看才知道,全是空壳。” 李肃皱了皱眉。 “本来嘛,一个州总该有衙门、有军镇,我打听了半晌,才知道原本的节度使早废了,后来的刺史也不知几任死哪儿去了。”他顿了顿,低声道,“如今撑着场面的,是个叫‘凤州守备司’的老军头,姓杨,叫杨威,据说是昔年泾原营旧将,守着这点残兵弱卒,勉强算是个门面。但你若真出了事,他只管关起门喝酒,谁给钱帮谁。” “也就是说,此城基本无官。”李肃轻声道。 田悍点头:“无官无法,外头乱得很。北城那些商铺,多是本地大族自己护着,各门各户都养有仆从私兵,说白了,谁钱多,谁有拳头,谁就是规矩。” 李肃沉思片刻,又问:“黄家的地盘呢?” “就在北城偏西一段,有个大米铺,铺子后头连着两座米仓,占了小半条街。我在那门口绕过一圈,看门的几个小厮倒也精神。”他说着又咧咧嘴,“据说那是黄家一处主仓之一,平日米粮进出皆由此分拨,难怪人手看得紧。” “黄家自己护着?” “对,隔壁还有家铁货铺,也是黄家的,听说黄越也插了人进去。” 李肃眉头轻皱,心下已有数。 “辛苦。”李肃淡淡道,田悍笑着摆手,径去靠着车辕打盹。 _ 不多时,巷口传来脚步声,阿勒台大步走在前头,裴洵抱着包袱紧跟其后,裴湄最后,神色间似有些说不出的嫌恶。 裴洵甩甩胳膊,:“南城那地方,我看连狗都不想去。” “说说看。”李肃眼角带笑,却语气平稳。 “那地方乱得很。街边全是行乞的老少,冻得直哆嗦,有些干脆裹着草席躺牛棚里。” “靠南城墙那一圈,全是烟花赌坊。”裴湄冷冷接道,“青楼挂红灯,妓馆成行,掀帘就有女子倚窗勾手;再走几步,又是满巷子掷骰子的,吆喝声和哀嚎声混一起,耳根子都清净不得。” “好,看看你们从那地方买了啥回来?”李肃打开裴洵放在车板上的包袱,热气微冒,是一只油煎糍粑,上头撒了些芝麻糖碎,还有两只炖得通红的牛脊骨,肉筋带骨,香味浓郁;一小纸包黑黍粉糕,糯里带甘;还有一个旧瓷罐,装着热腾腾的“羊肉糊”,其实就是细碎羊肉与荞麦煮成的稀羹,撒了几撮葱花,汤油漂亮,味极鲜香。 “你这牛骨哪儿买的?”李肃问。 “巷子里一个老头推炭炉熬的。”裴洵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说是早晨宰的瘦牛,骨头炖了四个时辰。还说他家祖上是关西老厨,跟过兵营。老头还说,不光是他,那些妓馆、赌坊、乞丐、车行、草药摊都得交保节银给定丰行,一月三收,不然三日内非得出事。” 李肃拿起一块粉糕,“哦,定丰行?” 阿勒台接口道:“就是一群闲汉,聚在一起,仗着人多拳头硬收这些例钱,然后再通过开的定丰行放贷收利钱,空手套白狼,做的好买卖。” 哟,这不就是洪兴吗?南城就是铜锣湾?李肃可不想做陈浩南,一条西瓜刀,从尖沙咀劈友劈到湾仔。 _ 众人闲话未尽,只听车头方向传来一声轻咳。 李肃抬眼望去,高慎已返,他步子稳健,不声不响地走来,将手中那盏古旧油灯轻轻搁在车板上。 “找着了?”李肃又问。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西坊尽头,有处废弃学宫,三进院落,屋顶虽残不塌,墙围虽破尚存。门匾斑驳可辨,写着‘凤州文庙’四字。” “为何荒废至此?” “多年兵乱,凤州几经战火,学官外迁,士子流亡,教谕久绝。再加上年年征调粮役,百姓穷困,谁还念书?这文庙虽未被毁,但多年无人住守,形同弃屋。” 他略顿,又道:“附近百姓也不敢靠近,因它距黄家主宅不过百步,虽无明言封禁,寻常人也知趣,不敢擅住。” 李肃心中微动。既隐僻,又紧邻黄府,还可暗中观察,实为藏身设局的极佳所在。 “原属官府?” “昔日归凤州儒学所辖,如今州衙早废,守备司只管兵饷粮册,不理文教。” 李肃轻笑:“那便最好。” 众人听罢俱无异议。 李肃走上前,取起那盏铜灯,灯座为兽蹄样式,锈痕斑驳,底部依稀可辨篆书小字:“兴礼讲堂”。 “此地既为废学,也该重兴。” 高慎低声一笑:“内里还有三盏旧灯,油尽炭枯,却未毁根底。若修一修,尚可重燃。” 李肃点头。“那就点亮它。” _ 日头已过正午,太阳略偏西斜。众人各自靠着车辕、草垛或瓦堆歇息,有人补觉,有人练刀。裴湄正把药具逐一检视。阿勒台啃着一截胡饼,神色却还在盯着四方动静。 直到巷口传来几声犬吠,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而入,满身灰尘、袍角沾了细泥,正是石归节。 李肃起身迎上:“回来得正好。可查得明白?” 石三接过阿勒台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方才开口: “昨夜黄昉说他家门不靖,果不虚言。我在西坊附近打听一圈,街坊茶棚、铺户走卒,没人不晓得黄家二房黄越。” 他抬眼看李肃:“你猜人家怎么说?‘黄大掌柜做的是生意,黄二爷做的是人命。’” 众人神色微变。 石三继续道:“这黄越手上有些‘护院’,都不是善茬,还有专干脏事的亡命。还常往来凤州守备司,连那位守将杨威都要给几分面子。” “百姓口中传的,不知真假,但听着都叫人牙酸。第一桩,是西坊那边有户姓梁的布庄东家,原是靠着黄家长房起的家,也常替黄昉铺货。去年忽然欠了黄越一笔债,利滚利滚出三倍不说,还被人告了‘欠税’,仓库一夜被守备司封了,家里老小连女眷都被人拉去典铺卖身,铺面库存都成了黄越名下。” “第二桩,便是最近的。西坊有个教书的老儒,姓卢,虽是落魄寒士,但常替人书写家信,起草地契什么的,月余前忽然身死井中。看起来是酒醉跌落,可有人说卢老头死前曾对人讲,他抄写过一张黄越押运私盐的账册,言辞惶惶。三日之后人就没了。” 李肃目光微沉,沉声问:“黄昉一脉呢?” “也有人敬他,但大多说他‘太正’,做事过直,不够狠。”石三咧嘴。 “不,他昨晚看到我们就没再直,也不正了,呵呵。” 裴洵疑惑的看着李肃:“什么意思?他不是还送你刀了吗?” “对,他自己不好动手呀,借刀杀人做不到,那就赠刀杀人咯,你看我也没推辞呀,我就是要把他和我绑在一起才好。” “走,去西坊学宫!” 第十四章 再启书堂 西坊学宫,自黄巢之乱以来便日渐式微。原本凤州文风鼎盛,儒林相继,如今却因战火连年、生员寥落,早已人去楼空。教谕逃散,廪膳断绝,连官署也不再拨给薪米。学宫之地,三进院落,如今荒草丛生,书舍残破。圣贤之地,处处积灰。 终于有个落脚之处,七人不用再奔波亡命,可以稍作喘息,以图后策。 前院空阔,旧为礼门明道之所。众人将两辆大车停入其间,一隅辟作马棚,一隅设灶生火,供喂马煮食。阿勒台便宿于前院角屋,兼照料马匹与车具。 中院为讲堂正室,两侧廊下仍存两间书舍。将中间空坪清扫平整,作为日后演练武艺之所。石归节与田悍分居中门左右,各据一舍,夜间轮守,防备突变。 内院最为清幽,原为书斋旧址,庭井犹在,杂草丛生。李肃与裴氏姐弟、高慎各自拣选一间残屋居住,暂时栖身。帐帷虽无,寒意犹在,却也比露宿荒野好上百倍。 七人用半日时光,将这荒废多年的学宫重新整饬出一丝人气。炉灶起火,井水重汲,砖瓦下的落叶和灰尘被一扫而空。裴湄用车垫给李肃缝改了一张床铺,黄昏时分,竟也有了几分书院旧时模样。 一夜无话。 晨光微露,旧学宫中雾气尚浓,瓦檐滴水,院井旁草丛泛白霜。裴洵早早起身,在中院空坪挥刀练招,双环刀转出寒光如雪,朝阳初升时已汗湿衣襟。裴湄则挽起袖子,在内院井旁洗衣烧水,草垛上晾着几件干净中衣,井栏边搭着她自带的药箱与小罐,满是烟火之气。 另外五人聚在中院讲堂中,一边吃着裴湄在前院厨房煮的粗粥,一边正色商议黄越之事。 “这等毒蛇,须得割舌断骨,一刀封喉,方得安稳。”李肃缓缓开口,语声不大,却落地有声。 田悍沉着脸,低声道:“依我看,至少得分两步。第一,查清黄越的日常行踪、护卫布置;第二,等他落单,或是夜深人静时动手,务必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还有第三。”高慎忽地接话,语气冷如霜,“事后必须拿捏住黄昉,让他从此与我们同舟共济。不然,他便要将我等灭口。” “他若敢翻脸,大不了连他一并剁了,再一把火,把他那宅子烧成灰。”阿勒台语气冷硬,杀气毕露。 李肃目光落在田悍身上,语气平静: “你今日再去北城,查一查黄越平日的行踪、出入时辰,以及随行人员的底细。越细越好。” 田悍点头,沉声应诺。 李肃转向石归节,微微一挑眉: “你今日去南城,那里龙蛇混杂,你最合适。市井之间,看看有什么黄越的信息。” 石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好呀。” 李肃看向高慎,语气却低了几分。 “今夜,你潜入黄越宅中打探门户虚实。不要动手,只探路径,摸清门户动线、值夜更替。带上你的逐影,小心为上。” 最后看向阿勒台:“你和高慎同去,察看宅外动向,接应高慎,一同回来。” 一日之内,搞清楚你到底有几枚毒牙,咱们再来拔骨抽筋。 - 北城·巳时 艳阳高照,风尘不止。市井中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牛车轧地,商旅交错。田悍翻着手中铜板,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披着褐布披肩,腰束麻绳,神情懒散。 他拐入米铺对面的巷口,装作解手,蹲在一口枯井边,顺势望向对面那排黄家米库。仓墙高而旧,墙头残藤缠绕,青瓦屋脊残留岁月风霜。他眯了眯眼,心中暗记:“若是夜晚翻墙而入,虽不易,也并非不能。” 正踌躇间,忽听米铺门前一阵骚动。吆喝声中,一顶青顶小轿自巷外而来,轿身饰银描花,左右随从簇拥。 “哟,黄二爷来了!”隔邻铁铺门口小厮急忙上去见礼。 轿中传来一声冷哼,帘子掀开,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缓缓走出。只见他面若猪肝,唇薄颊削,身穿紫纹蟒绣外褂,腰束金锁双环带,步伐虽稳,却眼角含煞,鼻下唇上生着一圈锐利短须,神情中带着天生的阴鸷与骄横。 他环顾一圈,随即入了铁铺。 田悍眼神微凝,低头弹了弹铜板,转身遁入人海。 - 南城·午后 此时石归节正倚着南城一处赌场外的门框,嘴里叼着根甘草,装作一个闲汉。南城一带街窄巷深,污水淌脚,满目是赌坊、酒肆、妓楼、混帮,鱼龙混杂。 他穿得破旧,正跟另几个输光了蹲在地上的赌徒聊得火热,时不时还扔点铜子套话。 “你说的那个醉红楼就是黄二爷的私产?”他低声问。 “那可不?早就归黄二爷使唤了。”一人笑着说,“醉红楼哪还敢自己做主?不听话小心拆了他们龟公龟婆的骨头。” 石归节灿笑:“啧,还是咱们二爷风光。” 须臾,石三又转去别的巷弄。 - 西坊·入夜 凤州西坊,黄宅宽阔,墙高院深,门额残旧。宅子自唐末黄氏中兴起便已建成,三进五院,如今分居东西。 昨日石三混入坊中搭上宅中厨娘,已然探得:如今黄家长房居东,二房在西,门户分明。 高慎正伏在墙头,屏息窥视,察看情形。 黄家外墙高丈有余,沿巷延展。东院门前有两尊旧石狮蹲伏,青苔爬满,门扉紧闭,一盏灯笼孤挂檐角,风摇火晃,半明半灭;而西院却是灯火阑珊,门前人声低响,偶尔传来杯盏碰触之声,似有宾客尚未离去。 西院正门前,有护院两名,一人倚门,面无表情,目露凶光,手中握着一根包铁短棒;另一人坐于门侧石墩上,脚边还有一柄短戟随意横放。门内左右则各有内仆守夜,身着青衣,打着哈欠巡廊走动,皆配有短刃,袖中鼓鼓,显非寻常家丁。 高慎翻墙入内,落于一株老槐之上,树身虬曲,枝叶繁茂,恰可遮掩身形。他隐于枝后,望见偏院灯火仍亮,窗格之中人影晃动,有人在低声议事;而宅中有两处斜门略启,露出隐约兵刃寒光,应是随侍暗哨。 他细细观察宅内院落布局,默记出入口与死角位置,又估量从围墙至厢廊的距离高度,确认是否便于夜袭突入或伪装撤离。 屋内灯火渐次熄灭,廊下影子一寸寸吞入黑暗,高慎于老槐之上伏伺片刻,确认再无异动,方才转身退下。 他脚尖轻点,借力翻出,落地无声。街巷深夜,风过无痕。 嘬唇鸦叫,三声之后,阿勒台从阴影中闪出,两人互相一点头,并未多言,各自确认无尾随,便沿旧巷疾行而返,转瞬隐没在学宫旧墙之后。 - 学宫·五更 风穿廊柱,窗纸作响。 李肃独坐在房中,还在思索三人今天收集回来的信息,心思沉如井底。 黄越每日出行多在巳末申初之间,常乘青轿,往返于铁铺与私宅之间,左右随从不少,贴身护卫更是精干,手持铜骨长棍,戒备森严。光天化日之下,护卫环伺,难以下手。 南城之事尤令人齿冷。他在花楼设有暗股,偶尔也亲自前往放浪形骸,更传出有良家女被其逼入青楼,所涉“定丰行”亦有牵连。 至于西宅门户布置,高慎已探得七八。侍卫换岗于丑时交接之际。前更未尽,后更未齐,正是人困意倦、警弛神散之时,或可图之,抑或屠之。 天色,微明;杀机,渐浓。 第十五章 月黑风高 日头偏西,学宫内却寂静得出奇。 五人自午后便各自卧榻休息,屋门紧闭,连风穿廊柱都像怕惊了人似的压低了声息。只有裴洵一人坐在前院石阶上,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双环刀,静静守着。 裴湄没有问什么,只在院中缓缓扫地、洗衣。她隐约知道,他们今夜将要做一件大事,也知道这种事,不该由她来过问。她只是默默地,将她的药箱翻出,一一检查。金疮药、止血散、火麻油、绵布、缝针,样样齐全。她将所有器具整齐摆好,又拣出一只小铜壶,将井水煮沸,盛在保温陶盅里备用。 接着,她走入厨房,升火、蒸饭、将昨夜剩下的牛骨剁成小段,与几根干菜煮成一锅浓汤,汤上浮着淡淡一层油光,香气弥漫。她还特意煮了干粮用的糯米团,一一装进食盘,盖上麻布,保温备用。 - 暮色沉下。 五人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屋门一扇扇打开,只听得木板轻响,脚步低沉。走向厨房,一碗一碗把热饭吃下。裴湄待在内院,一直没有出来。 吃完的人便站起身,把碗洗净还原,再回屋整备兵器。 阿勒台抬出他那杆拼好的长枪,坐在前院廊前,眼神平静。 高慎拿出一根淡黄泛白的牛筋弦,在前院站定,将弓竖于地面,两足开立与肩同宽。他不踩弓,不拽弓,而是依照军中旧法上弦。 他那张重弓,通体微曲,弓背包铜,弓腹裹角,双臂向外张开,静置时就如一轮压低的弯月。此乃角背弓,劲力非凡,须有足够腕力与腰力方能驾驭。 只见他缓缓下蹲,将弓身夹在双腿之间。左腿紧贴下弓臂,右腿抵住上弓臂内侧。这是一个需要极强身体控制力的姿势。随后,他两手握住弓臂外侧,一边用大腿内侧夹紧,一边用双臂发力将弓硬生生往内掰弯。 这是五代军中角弓的标准上弦法,唤作“夹弓上弦”。它要求全身协调发力,特别依赖腰背与大腿的稳定力量。弓的两端缓缓内收,牛筋弦被他咬齿紧绷地勾住,缓缓勾向上弦槽。 “咔嗒。” 一声极细的响动,弓弦正中扣入弓耳。 高慎维持着姿势,停留了半息,确认弦扣咬死无误,才缓缓松开夹力,站直身来。 他轻轻甩了甩手腕,将弓举起横看,只见那条牛筋弦如月下游丝,在夜色中泛出坚韧的光泽。 重弓已成,杀意已聚。他侧头吐了口气,弯腰拾起“逐影”短横刀斜插腰间,背好一囊箭,找了个台阶坐在阿勒台旁边。 田悍拎着昨日下午在柴房拼就的钩索,在前院的廊柱上来回试拉弹性。麻绳粗结,勾爪以旧锄头削磨成钩,虽粗糙却极牢实。他沉着脸,反复拉拽几下,感受到张力回劲,方才轻轻点头,自语一声:“够了。” 屋里,裴洵轻轻走近正在喝汤食的石三,将双环刀放在碗旁。环首处铸有兽口吞环,古刀身略弯,血槽深陷。全长不足三尺,柄短利斩,适合短兵贴身交锋。刀尾嵌有铁制双环,分作两道月牙环环扣。 石三吃完了饭,只抽出其中一把插入腰间,另一把连刀带鞘还放在桌上,来到前院站定。 李肃最后起身,回到房中,将他的三尺五寸唐刀斜挂于肩背,紧好系带,刀柄向右后斜上,贴身如脊,跨步不碍,翻墙不滞。 出屋门时,裴湄正站在她房门口,衣衫整齐,神色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李肃,目光里透着些许担忧,又强自克制。 李肃脚步未停,侧头朝她一笑,嘴角轻轻上扬,那笑意中有安抚,也有告别的意味。她仍未作声,只垂了垂眼帘,缓缓退回门中。 李肃接着步下台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晚乌云遮住了月色,风倒挺紧。没人说话,也无需多言。 他轻声道:“走吧。” 高慎率先起步,其余人依次随李肃而出,脚步沉稳无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 五人伏在墙根阴影下,默默无言,各自调整气息。高慎最先动身,他俯身蓄力,十指一扣墙缝突角,臂膀发力,脚尖在砖缝一蹬,竟像攀山的壁虎般贴墙而上。身形沉稳,步步踏实,连衣袂都未飘动一下。眨眼功夫,便已翻过墙头,俯身而伏,探查院内动静。 石三接着行动,他站定片刻,阿勒台蹲下身去,一手撑地,一手托膝,肩背如墙。石三轻轻踏上他的肩头,借力一跃,双掌搭住墙沿,再用臂力一提,整个人即坐在墙头。这孙子刚做了一个CF训练的双力臂动作呀,尼玛都是人才。 阿勒台递上他的七尺长枪,被石三探手接过。 阿勒台再站在墙根,低头活动了下手腕。他虽是个头最矮的一人,却肩阔臂粗、腰腹如铁,整个人如一堵肉墙,爆发力极强。 他眯眼看了看墙头的方向,确认田悍抛上去的钩索已稳牢搭好,便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粗麻绳索,脚步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矢般蹿起,瞬间挂上绳身。那绳索在他手中竟无一丝晃动,随着他臂力与腰腹的交替发力,像巨蟒游墙般稳稳上攀。 翻上墙头,眼神一扫,便毫不迟疑地纵身跃下。落地那一刻,他顺势一滚,卸去冲势,动作干脆利落,竟未发出丝毫响动。起身之时,石三已将那杆长枪轻轻递来,他一把握住,沉稳如山。 直到此时,石三才从墙头俯身而下,身形如燕,脚尖轻点,无声落地。 到李肃抓麻绳了,手攀脚抵,半途时手臂已有些发颤。忽觉身体一送,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托起,田悍在下,单手握绳,另一只手竟托着李肃足踝。这下快了,等他俩都来到墙头,田悍又回身将钩索反搭墙外。他俩又依次垂绳而下。 - 丑时将至,西宅四合,灯火稀疏。 高慎早已伏在老槐树上,弓横膝上,目光如钉,盯着宅角屋檐间两处暗哨。他不动如雕,只待号令。 李肃藏于西宅大门前方一座灯架之后,背倚青砖。眼前正对着宅门两名门岗,一人昏昏欲睡,另一人倚墙张望,不时搓手跺脚。 田悍与石三,早潜入廊柱阴影之下,左右分立,与李肃相隔不过数丈。 阿勒台就在李肃身侧不远,双臂蓄力,虎躯如弓,目光前视。 李肃低声吸气,轻唤一声: “喵-呜-” 几乎同时, 石三窜出,似鬼影掠空,单手捂住左岗口鼻,单刀割喉;田悍如虎扑羊,右手肘猛砸门岗后脑,将打盹者一击毙命,尸身顺势扯入墙角,连呼吸都未漏出一声。 后方,两名接岗人已转过影壁,提着木棍,边说边笑。 李肃从灯架后疾出,唐刀依然斜背,从背后左臂一把箍住其中一人脖颈,再搭上右臂肘弯内侧,扣成封闭环锁。 接着往后往下一拖,右腿半跪,左膝撑地,脊背绷紧,锁紧成裸绞姿态,喉管、颈动脉与气管同时被压迫,血流受阻,气息阻断,声带卡死,连惊叫都发不出来。他挣了两下,后脚仅踢出两步,便已发软。 李肃面无表情,保持锁定,不做半分多余动作,仅以全身之力稳稳锁死,七秒内,身体瘫软下坠,彻底失去意识,约莫十秒后,颈脉停跳,气息全无。 阿勒台则从后面将另一人捂嘴,扭脖,瞬间折断颈骨。 他俩将尸体拖入廊柱阴影。 几乎同时,老槐树枝上“嗖嗖”两声破空,高慎两箭连发。 墙后的两名暗哨,一人箭穿左眼,倒栽下去,另一人中喉而亡,身形尚立半息,便缓缓跪倒。 六人,皆未哼声。 李肃手一挥,进外宅。 第十六章 午夜凶宅 外宅结构呈曲尺之形,围绕中轴偏堂,左为杂物柴垛与灶房,右为耳门与马棚,正南一座空院延伸至前厅,再往后方即通往中院。 左侧柴垛边一名护院正在经过,右侧耳门外,另一护院正倚墙抽旱烟,指尖微亮。突然,两支羽箭如夜鸦穿林,几乎同时而至,前者脊椎爆碎,后者咽喉开洞,倒地无声。 石三此时已贴入北边耳门。他身法轻快,双环刀仅有一把。刀长两尺七寸,柄短利斩,贴身出手极快。他跃身入檐角阴影,一名守卫正转身时被他一刀划喉,血溅未出声便已倒地。他将尸体拖入墙根,刀光未断,又闪入下一个转角。 田悍则绕过柴房,从后墙挨入。夜色中,他手缠粗麻布,指节鼓胀。两名坐在柴垛边的护卫正在休息,他贴墙背后而来,一手勒颈,一手猛撞其颅于墙,闷响过后,再挥拳击打另一人咽喉,气断颤死。柴垛边再无人声。 阿勒台悄悄进入中轴通道后的回廊处,未拿长枪。一名护卫正往前行,他步步靠近。突然快步上前,猛然勒住对方腰肋,整个身体拧转掀摔,将其头颅狠狠砸在地砖上。颅骨碎裂声沉闷。 李肃则伏于柴房和水井之间。唐刀已出鞘,一名护卫持灯笼绕行而来,将至李肃身前。李肃当即跳起近身,手一挥,唐刀由右斜下劈入左肋,仅剩皮肉相连,护卫仅吐一声闷响。李肃迅速抽出唐刀,再旋身一个横斩,以腰驭刀,一颗头颅滚落地面。 不过半个时辰,柴房后、耳门旁、灶下、墙角、中廊…,十三具尸体静静伏卧,皆命中要害,未发一声。 _ 外宅尽净,中院便在眼前。 这一带是黄越寝居前的核心区域,布设更严,地势稍高,正厅宽敞,两翼各有侧房,庭前青砖铺地。 几人沿外宅偏道入内,脚步落地皆无声。 李肃并未再出刀,只是立在后廊阴影中,双手负后,目光冷冷。今夜杀局,他不必再动。 高慎并未换位,还在槐树上,居高临下。他手中铜皮重弓,如夺魂敕令,箭矢接连疾出。 第一箭洞穿眼窝;第二箭破后颅,箭尾仍轻轻颤动;第三、第四、第五箭,一箭一命,仿佛鬼差索命。 石三早已掠入庭院,双环刀在月下吞吐幽光。他偏爱贴身搏杀,身法却灵活如狸。一个护卫方从偏屋转角露头,尚未喊出,石三已一记斜跃,刀环绞住其咽喉往后一拧,“喀啦”喉骨尽碎。另一人见状惊呼,他却旋身而上,横刀挑腹,再刺心窝,血如泉涌,落地已无声。 阿勒台自左翼潜入,如山熊踏雪。他手中长枪已握反,握于中部,利端朝后,像是钓鱼杆,反而用枪身重击。第一人伏死墙角,被他举枪砸顶,颅骨凹陷,一击毙命。第二人甫欲反应,喉头已被枪尖一送,鲜血如箭涌出。 田悍行于屋檐下阴影,他并无刀械,单凭肘膝拳脚便能取命。他正面迎上一名护卫,一把锁喉,膝盖猛顶下体,接着一记肘击破喉结,再手腕旋转,颈骨被活生生扭断。 十名护卫,就此殒命,中院,清! _ 屋脊之上,高慎如影随形。早在下面几人扫清中院之际,他已换位伏于内宅左翼的飞檐暗处,盯住那两名立于主屋前的持棍守卫。 这二人是黄越最后的屏障,铜骨棍斜倚肩头,警惕四顾,气息凝重。 高慎弯弓缓而无声,牛筋满弦欲碎,寒箭轻颤,如蛇吐信。 ——“啾!”——“啾!” 第一支斜插眉心,第二支贯耳而入。 一声鸦叫,高慎打出清零的暗号。 李肃闻声一动,带着阿勒台、田悍、石归节三人,迅速穿过内宅门道,直入主屋前厅。 宅内沉寂如冢,空气中隐有薰香未散。 “阿勒台,守东廊内门。” 他点头,背靠门后,手中长枪横于胸前,如一尊石雕。 “田悍,守住屋门。” 田悍拉紧袖口,一脚轻抵门槛边,倚门而立,目光冷如刃。 李肃与石三推门入内。 屋中暗光幽幽,烛火未燃,帐幕低垂,正中床榻上黄越与其侍妾尚在酣睡。 李肃走上前去,伸指在黄越眉间一弹,力道适中。 “唔……谁……什么事……” 他迷糊睁眼,刚起身未及看清,便瞥见了李肃与石三的身影,霎时瞳孔骤缩,惊恐欲呼。 李肃抬手猛地捂住他口鼻,低声道:“噤声。你若敢喊一句,这条狗命当场就没了。” 黄越浑身剧震,双眼瞪圆,惊怒交加,却连挣扎都不敢。 一旁侍妾在榻上翻身,迷迷糊糊睁眼,刚欲尖叫,石三已如魅影般上前,手中刀柄闪电般磕在她额角。 “啪。” 她一声未出便仰头倒下,昏死过去。 李肃这才松开黄越的口鼻。他大口喘气,浑身像筛子般颤抖,脸色煞白。 李肃居高临下看着他,语声不高,却一字一锤: “陈俭一家还活着吗?” “老卢头是自己跌井的吗?” “布庄的梁老板一家呢?” “逼良为娼、夺人家产、灭口杀人、以弟弑兄,勾结丑恶,为所欲为,为富不仁,你说你该不该死?” 李肃说一句,黄越面色就黑上一分,到最后整个人仿佛瘫软在榻上,抖得如一片风中落叶,眼神惶惑欲裂。 石三不动声色地走来,揪住他发髻,将人从床榻上生生拖下。 黄越刚要张口求饶,李肃已抽刀如电,寒光闪出,喉间呼声尚未成形,便已身首异处。石三把圆睁双目的头颅往地上一丢,黄越的身体也随即扑倒在地。 凤州,从今夜起,要换个规矩了。 第十七章 血宴方启 黄家今晨,是从一声尖锐的惊叫开始的。 那是内宅伺婢最早起身洒扫之人,推开自己房门到庭院后的第一声撕喊。紧接着是第二声,从中院传出,带着喉间发哑与语不成声。第三声像火苗烧进油锅,是主屋的侍妾,一眼望见屋中之物,当场失声癫叫,赤足狂奔而出,撞上廊柱,扯着头发哭嚎,几乎咬断舌头。 “鬼啊——!救命——!” “杀人啦!杀人啦——” “快请老爷!快请老爷!!” 霎时间,西宅炸开了锅。惊叫、呕吐、跌倒、哀嚎,不绝于耳。有人踉跄着往外跑,刚出门槛便扑倒在地,手脚抽搐;有人抱头跪地,嘶声喊着“不要杀我”;有人眼神呆滞,颤着手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出来,只哆嗦着喃喃一句:“死了……都死了……” 不远处的井台,有人跪地干呕,呕出一口黄水,再伏在地上狂哭。更有胆小的婢女,连哭都哭不出来,只站着抖,嘴唇发青,最后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屋门被拍响,原本还未醒的东院护卫、杂役、仆从,皆被惊动。他们一脸茫然奔出院门,当看清西院中情形的下一刻,脚步骤停,如同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寒意。 而更深处的惊悚,尚在蔓延。 妾房乱作一团,女子惊声尖叫、扯衣逃窜,三步一跌;侧院有人跌坐门槛,披头散发,口中只重复一句:“二爷死了……二爷死了……”像是被魔怔了去。 哭声、喊声、摔物之声,杂沓混响,仿佛疯人院一般。整个西宅成了一个狂乱癫喑的漩涡。日头尚未上梁,凤州最富贵的一户人家,已陷入疯魔。 黄越的宅院,彻底完了。 _ 黄昉只着一袭单衣,赤足立于东院和西院的空地中央。鬓发未束,衣角凌乱,面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像看着一场噩梦,却始终未能醒来。 惊恐、麻木、颤栗、愤怒、错愕,所有情绪都在他脸上轮转过一遍,到此刻已化作一种木然的死寂。他只是站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黄老爷左侧,一列列尸体被从西宅抬出,整整齐齐铺放在地,身首分离者、喉破胸碎者,各有不同,皆被覆上席布,却仍隐见血迹渗出。死者面容僵冷,整齐如列队,连死亡本身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秩序感。 黄老爷右侧,则跪着西宅所有的妇孺老幼,仆从婢女,无论贵贱皆噤声哭泣。有人抱头颤抖,有人悄声啜泣,有人干脆伏地不起,一片狼藉。 两列阵仗,一静一动,一死一生。 黄昉良久未动,仿若一尊被冷风封住的石像。 直到身后脚步轻响,是黄家大管家冯慎小心上前一步,低声唤道:“老爷……” 黄昉没有回头,他嗓音低哑,却坚定如铁:“雇人去城东郊外挖个大坑,尸体都埋了,今日之内,不许留一具在宅中。” 管家小心点头,却又迟疑了一瞬:“老爷,那……那是要按二房礼制……?” 黄昉目光陡然锐利:“他们的命,是黄家的耻。哪来的礼制?” “现在就去找牙人,西宅所有仆役侍婢,发卖出城,十年之内不得回凤州。” 冯慎一怔,还未回神,黄昉又道:“所有西宅女眷,不论长幼,今日起送往望云庵,什么东西都别带了,剃度为尼。庵门封户,永不还俗,现在安排。” “至于西宅二房所有男子,从老到小……”黄昉顿了顿,眼神却如霜凝铁,“送去白马寺外院,削发为僧,他们的吃喝用度以后就从账上支取,但严令方丈,这些人从此不得出山门一步。” 冯慎倒抽一口气:“是!” 说罢,他转身向东宅走去,背影如山般沉重,看都不看已经嚎得快昏死过去的西宅全体。 临入门时,他忽又开口:“去准备祠堂,开本族议席,三日之内,将黄越一脉,从我黄家族谱中……除名。” 冯慎伏地而应,悚然问:“老爷,可有除名名目?” 黄昉站定,吐出四字,字字如钟鼎铸成:“逆亲行戮。” “弑兄欺宗,残害同族,黄越一脉,自此不复为黄家人。” _ 还没到正午,北城的茶肆酒肆、铺前巷尾,早已炸开了锅。 “你可听说了没?黄家昨夜被八百流寇劫了个干净!” “你瞎掰!我听酒楼二哥说,是个什么天外飞仙,御剑夜行,替天行道,一夜屠庄,可吓人咧!” “呸!你们都错了!我表叔的外甥是黄家马夫的干兄弟,他说是朱温的军马过境,提前清了地头,不然哪来这么整齐的干净?你看那尸体,都是一刀毙命,绝无冤魂!” 越传越玄,越传越邪,各家各说,众说纷纭,茶汤都搁凉了。 但无论传言多么天花乱坠,街头巷尾的声音中却有一个共识:黄越,该死。 “我早说那狗东西不长久!欺男霸女,逼人家卖儿卖女……真叫一个活阎王。” “死得好,死得妙,死得街坊拍手叫好!” 唯独北城正中,凤州兵备司府邸,紧闭门户,一如鬼宅。 两扇黑漆门紧锁,门外无人候立,门内不闻鸡犬,往日那些趾高气扬的兵丁、杂役、巡骑,此刻全都不见踪影,仿佛一夜之间蒸发。 有人说杨威杨将军今早听见动静,立时令满府关灯禁声,不许一人出入半步,只怕这把不知来路的烈火烧到自家门前。 _ 若说北城是一片热议的风声鹤唳,那南城则是彻底沸腾了。 赌坊里,骰子还未落地,坐庄的龟眼老周就猛地一拍桌子:“你们懂什么?昨晚我就在西坊!亲眼看见一个蒙面人踩着院墙飞檐走壁,一把铁钩勾住黄二爷脑袋,咔啦一下就给扯飞了!脑浆溅了整面墙!” 一旁的赌徒吹胡子瞪眼:“放你娘的屁!我听丽娘说,那人是个女的,穿黑纱,一根银针就把看门的钉在门框上,眼睛都瞪圆了,还在抽呢!是专门替女人报仇的女鬼!” 醉红楼二楼,丽娘正靠着窗台摆弄香帕,涂红的指甲轻轻一点对坐的恩客:“女鬼?才不是,那人一进门,直接把护院按在地上,用膝头一下撞碎了鼻骨,又一拳捶进喉咙,整个咽气了都没吭出声……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昨晚他还来找过我呢,说是怕我出事,要我躲好。” 楼下老龟公挤眉弄眼:“哎呀,昨晚那动静闹腾得可大了,我昨晚从那宅子经过,正碰上里面杀声震天,吓得一连尿了好几泡。有人手起刀落,五步之间割了三人喉咙,连血都没洒出一道!你们懂不懂什么叫‘杀人不带风’?” 街口卖臭豆腐的老陈正在跟买吃食的客人显摆:“你们说这些都不对,我跟你们讲,是铁甲神兵下凡,黄二宅一夜死了六十七口人,一个个头颅被码得整整齐齐,就像锅里捞出来的鸡头,我儿子的小舅子的二姥爷,昨夜就亲眼见到的!” “哼,光死六十七个?我今早路过西坊,可是数了的,足足一百三十六口,满院都是尸首,一个没留!”旁边卖山货的老王马上反驳。 _ “你们都不懂!我发毒誓!昨晚我就在西宅后墙那边睡觉,亲耳听见惨叫惊醒,亲眼瞧见飞刀穿喉,一个人倒下来都没来得及挣扎!” 乞丐刘抖着破布袋子,嚷嚷道:“我还捡着两根血淋淋的指头呢,谁要?一文钱一根,夜间辟邪哩!” _ 醉红楼的后巷子口,一名手臂纹有盘蛇的混混正缩着脖子对一名面目阴森的男子小声嘀咕:“杀黄越那伙人,估计还没走呢,就在凤州哪儿歇着……咱还是最近收收手……” _ 巳时,旧学宫内一片沉寂。 李肃独坐于中院正堂,面前那方讲席斑驳残旧,案上茶盏犹温,他却半口未沾,神思未曾稍歇,从昨夜回来就没睡过。 兴奋还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宛如刃尖跳舞之后的极度紧绷,肌肉仍在微震,脑中仍在复盘每一道杀招、每一次目光交换、每一个潜行足音中是否有破绽。刀落、血飞、寂静如墨…… 昨夜刚一回来,等在前门廊下的裴湄便一把拉李肃入了她那间小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李肃尚未言语,她已扑上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翻他袖口,扯他衣襟,查看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李肃说。 她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盯着李肃,似笑非笑,手还扣在李肃肩上。那目光里,是无声的愤怒、关切,还有一丝……莫名的情绪。 李肃低声咳了一下,她才轻哼一声,推开李肃,出门去问其他人有无伤情。 裴洵倒是彻底兴奋了,从五人回来那一刻起,就跟个小尾巴似的粘上大家。先是给石三献宝般端来一盘饼子,又给高慎房中送去一壶水,又跑去前院问阿勒台要不要帮忙喂马,再去问田悍有没有衣服要洗。 他嘴上可没说,可那殷勤巴结的样子,就差把下次带我几个字写在额头上了。 _ 西宅,李肃去了,带着刀。 是恩是仇,定要你心服。 东宅,李肃也该去了。 这次,带上的不是刀,带嘴就行了。 且看这一局棋,落子何方。 第十八章 行伍初成 回来的第三天清晨,学宫中院还笼着一层薄雾,枝头微湿,鸟雀未鸣。讲堂屋内,一盏油灯燃了一夜,芯头结着微黑的火珠。 裴洵坐在案边,笔下飞动,写得极是专注。那册子不是寻常纸张,是他昨日翻遍前院旧物库里,从废弃礼生箱中找出的两卷半旧的皮纸,牛皮所制,微有腥气,却坚韧耐久,是军中传令录名所用的同款。他又剪了一支白蜡树枝为笔杆,用铜针挑了前几日脱落的马尾毛搓束而成,刮锅底所剩余灰混合柴灰,熬了整晚研磨而成墨团,如此敷设成册。 他模仿祖父当年在边军为书记时抄写兵册的旧法,将每人姓名、字辈、所用兵器、作战习性与身高外貌,一行一项,书得极整齐,还在末尾配上一行评语,稍带夸张。册页边角还用破布裁成皮筋,小心包裹。 那一册上写着: 李肃,年十五,字无,身高五尺七寸,肤白貌俊,形瘦而目锐。原为邠宁节度军,惯用唐制横刀,刀身三尺五,斜背而行。出手果断,近身狠辣,擅决策谋算。评曰:“丰神而俊郎,举动有威仪。” 高慎,年十九,字子荀,身高六尺一寸,面冷目深,身形精干,原为幽州寄营佣军。佩四尺三寸铜皮重弓,劲逾百斤,非双膝夹弓不得上弦。发一尺六寸铁镞穿甲重箭。挎箭囊与三尺三寸横刀,擅潜行与射术,百步穿心。评曰:“无声夺命,幽影逐魂。” 田悍,年二十一,字无,身高六尺,肤赤体壮,膀阔腰沉,原昭义军。暂无兵器,习八尺长枪,擅肘膝搏杀,动作凶猛。评曰:“赤手裂虎,狂沙破敌。” 石归节,年二十五,字无,身高五尺八寸,面黑体硬,走步沉稳,原奉天军。暂无兵器,习刀盾术,适于贴身斩杀。精于格斗与缠斗,出手狠准,刀如电闪。评曰:“环刀劈影,斩乱如麻。” 阿勒台,年二十,无字,身高五尺六寸,身矮力沉,原铁鹞子重骑,沙陀化汉。操马上七尺长枪,善重击、搏摔,身手如山势压顶。评曰:“铁骑之魁,势若奔雷。” 裴洵写完后,吹了吹纸角的墨痕,眼中隐有神采。他知道,将来哪日若能成军,这一册极可能便是最初的军籍。他默默翻阅一遍,收好,藏于枕下油布中。 这是战乱以来最小的军事单位。 没有诏命、没有编制、没有粮饷,也未曾过堂抽签、披甲受印。但自此一刻起,这五人归于一旗之下,同食同宿,同进同退,所向披靡。比城防军更严密,比绿林寇更有章法,比将兵符号更讲究血性。自此出行,便是军队;自此杀人,便是行阵。 门外传来劈柴声,是石三起早了。裴湄正在中院,手上还缝着昨夜晾干的衣服。 _ 李肃起得迟了些,天已透午。昨夜并无梦,却醒得分外清醒。 裴湄留了一碗冷饭在桌上,李肃揭开看了眼,没胃口,捧了瓢井水漱了口。往中院走了两步,便听得练武场上传来裴洵“吭哧”舞刀的声响。 他一见李肃出来,立刻停下刀,跑过来,背后那双环刀还晃着未收。他眼巴巴看着李肃道:“你去哪儿?刀没带啊?” “起迟了,出门去找个饭辙子” 他一愣,“要我跟着?我把刀拿着。” 李肃却一摆手,打个呵欠,“吃饭而已,你跟什么跟。” 裴洵皱着眉头看着李肃,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滴汗的刀柄,嘴唇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 _ 黄宅门口比前日多了好几个脸生的壮汉,不穿家仆衣服,皆持短斧与铁尺,膀粗腿短,脚下不动分毫,一看便知是外庄抽调回来的私兵。 李肃去门口拱了拱手,说宅主故人李肃依约前来拜访。很快,管家冯慎小跑着出来,弓腰欠身将李肃迎入。 黄宅西门依旧挂着血气。虽说仆妇早已连夜反复洗刷,可春风不起,湿泥里、砖缝中,还是有几抹褐红隐约可见。屋檐下挂了草药包,试图压味,反倒添了几分瘆人。 才拐过垂花门,便听见饭香隐隐,裹着汤水热气,从里屋飘来。东宅中院正厅内,黄昉穿着一袭素灰单衣,独坐石桌边,面前几道小菜,两碟咸鱼,一盘蒸笋,正是吃午饭的时辰。 黄昉眼皮也没抬。李肃大咧咧坐下,伸手抓了个馍,蘸了碟子里的腌蒜辣子,就着一块咸鱼往嘴里送。 吃了两口,李肃才慢悠悠道:“你把二房的孽账一夜清得干净,倒是手快。” “我黄家不留祸根。”他语气平淡。 “但你留下了我们。” 黄昉眯起眼,道:“你是来邀功的?” 李肃摇头,“我是来给你投诚的。” 这话一出口,黄昉脸上微有讶色,目光凌厉,仿佛在看一个敢口出狂言的毛头小子。李肃却继续道: “你如今是黄家独掌门户,你想不想有一番大作为?名列凤州士林,香火不断,百年之后,子孙尊你为中兴之祖?” “你想保家,你想为自己,也想为你那一屋子的儿孙;你知道这个天下要变了,而你要不要赌一下未来。” “你我都知道,诸侯混战,朝廷不过是个幌子,百姓不过是血肉。那你要不要试着来拨云见日,试试看给苍生一点净土呢?” “你黄家不是不能继续活下去,但再怎么活,顶多就是一个有钱、有地、有仆的乡绅之家。人怕你,避你,顺你,是因为你手上还有势。但哪天失了势呢?你手腕再粗,掰得过天下诸侯?” “我要从这凤州变起,将来不再是恶霸横行,兵匪一家。我们要练兵、兴农、平盗、安民。黄家要真真正正变成百姓日头底下感恩的。” “你,不该只是个守成聚敛的家主,而该成为凤州第一个‘共理者’。你想要的,不是三年横财,而是再续三百年的香火。” 李肃看着他,语气笃定:“你心动了,我看得出来。你也担心,会不会走上不得善终的路,像那位吕不韦。” “可将来的事,谁能预料?乱世无常,兴衰沉浮都写不进族谱,但此刻我可以担保一件事,只要你行得端、立得正,忠义为本,我李肃便不负你,更不负你黄氏一族。” 李肃微微一笑,缓缓抬起酒盏: “所以,黄家主,你愿不愿意,陪我把这顿饭吃完?” 黄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沉在咽喉许久:“那晚赠刀我确实存了试试看让外人帮我割瘤的想法,也想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但是想不到你有如此手段和气势,我这宅子比那南城的赌场酒肆还漏风。” 他抬头看李肃,眼神已变得沉冷:“你想做事,想变天,我看出来了。你手上有能人、有利器,心里也有那份熊胆龙志。我黄昉若再畏畏缩缩,就不配坐在这张桌前。你说得好,我也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我黄家子孙能有后路。” 黄昉压低声音,道:“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不滥杀、不背信、不弃我黄家。” 李肃点头,郑重答道:“我李肃,以己之性命、将来之功业起誓:不滥杀、不背信、不弃黄家。” _ 饭后,黄昉亲送李肃至垂花门前,止步不再多言,只将手拱了拱,神情中已不再是富户家主的沉稳世故,而隐有几分盟约之意。 李肃回以一礼,转身下阶,才走出不过十数步,便听得身后脚步轻快。 回头,是黄家老管家冯慎。他年约五旬,面相干练,一袭灰衣整肃,神态恭谨却并不软弱,眼中精光犹在。 “李少爷,”他快走几步上前,微微躬身,“老爷吩咐我,今日起便由我代为处理您学宫一应起居所需。” 他递来一纸薄册,淡褐油皮封面,系有黄家印记:“这是一份简册,已列好您府上分拨之奴仆。家中挑了五名老实妥当的下人,两人管灶火、两人洒扫、一人打杂,明日起将轮值伺候。若有不妥,随时更换。” 李肃接过未翻,只轻轻颔首。 冯慎又微侧身一让,身后已有两名家丁牵着驴车赶至,车上盖着几张油布,略揭一角,露出米面油盐、菜蔬鲜物、炭薪药材,连刀石弓油也俱全,堪称周备。 “这是三日内所需。另有一袋铜钱、一包碎银,共折三十贯,权作公子与诸位兄弟日用开支。月底前若不足,还请尽管吩咐。” 李肃略一拱手,笑道:“黄管事这份细心,倒叫我占了大便宜。” 冯慎不笑,只肃然道:“老爷说,自此你我便是同舟之人。宅中当以兴盛为本,断不能再有怠慢。” 言罢,便要告辞。 临行前,他忽又顿住,回身低声附耳道:“少爷请记得,明日巳时,黄老爷会亲往学宫回拜,并请您同往城外农庄与工坊一观,实为我黄家底业所在,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李肃点头,他方才转身而去,步履利落。 第十九章 一流土豪 午后未透阳,西坊学宫前院停了两辆驴车,还有仆从挑担背筐,黄家遣来的人将米、面、盐、炭、油、肉、干果、草药、布匹、蜡纸、木柴、笔墨、砚台、几案、屏风、药箱、炉灶等诸般物什一一抬入三进院落,仿佛要将这座多年废弃的学宫重新唤醒。 裴洵在中院引导搬运,像模像样的张罗指挥。阿勒台与田悍早被他喊去帮忙卸车,汗水流满背心,倒也毫无怨言。石三站在门前,看着送来的床褥被套,咂了咂嘴,只说一句:“这才像个窝。” 李肃径直走向站在门廊下的裴湄,将两口沉甸甸的布囊放在她面前。 “这些,你收着。”李肃说道,语气平静,囊里是三十贯银钱,压得布料紧紧绷鼓。 她怔了一下,随即抬眼打量李肃,眸光一转,飞快地翻了个白眼:“你又骗了谁家姑娘的嫁妆?” 李肃没理会她的揶揄,只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这一伙的后勤总管。管账、管药、管灶、管柴,全归你手。记住,我们正是长个头的年纪,顿顿要有肉。” “撑死你个大骗子!”她啐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我李肃转头吩咐道:“明日巳时,我要去黄氏的庄子和工坊走一趟。” 石三和田悍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儿一同望来。 李肃点了他们两个,又招呼在屋檐下的裴洵:“你们三个,明儿一早随我同去,骑马出城。” “真的带我?”裴洵眼睛一亮。 李肃挑了挑眉:“你做我的护卫如何?” 他又回头朝着院角吩咐:“阿勒台,明早把马备好。” 阿勒台点头。 李肃扫视了一圈说道:“明日出门,我、石三、田悍、裴洵四人同行。阿勒台、裴湄、高慎留守。” “诺!” _ 裴洵喜滋滋的跑回房中,掏出花名册,刷刷刷再添两行。 裴湄,年十七,字无,身高五尺五寸,长安人士。肤白貌静,寡言稳重。司后勤,专理医药、账册、食材、采买、柴火等杂务,亦司缝补袍服。评曰:“静女其姝,执箧司命。” 裴洵,年十五,字无,身高五尺九寸,长安人士。眉清目朗,心性明快。惯使双环刀,刀长二尺七寸,弯身深槽,刃薄如蝉翼,柄尾双环,疾斩翻飞。为护卫之属,专司警戒巡逻、照拂诸务。评曰:“少年胆气,卫营之志。” 读了两遍,觉得不够,又自己那段下面添了一笔: 兼掌营务文书、军中档册、赏功记绩之责,令出有据,卷有存根,笔随号令,书随刀锋。 然后跟个傻子一样在房里孬笑。 _ 次日巳时,阳光正盛,学宫门外尘土轻扬。黄昉果然如约而至,一身素灰布袍,骑在一匹高头青骢之上,身后随行六名劲装护卫,俱披短甲、束腰带,鞍上佩刀,目光锐利,一派干练肃杀之风。 哟哟,切克弄,秀马涩是不是? 马蹄声由远及近,裴洵最先听见,便快步来报。李肃出门时,裴湄已将他那柄唐刀妥帖系好,佩于左胁。裴洵也早早将那柄双环刀斜插背后,刀柄双环在阳光下一动便晃,明晃晃地闪出寒意。 院门外,李肃与黄昉相互点头寒暄,不多言语。石归节与田悍亦早等在门前,但两人俱是空手,田悍甚至赤着手臂,腰间也未系任何兵刃。黄昉身后的护卫见状轻轻皱眉,似对这般无兵之人颇感轻视。 李肃对二人一扬眉,石三和田悍马上会意。 石归节一身旧布褐衣,刀不在身,甲不加肩,只是踏前一步,脚步之沉如同战场老兵行营。他的目光冷得像从雪岭走来,一对眼珠泛着铁光。黑瘦如石的脸上毫无笑意,只有肌肉一绷,便似要撕裂马肉、噬断人骨。 田悍站在他身侧,一双裸臂,赤肤如铁煅而成,胸膛如墙,肩背如岳。他腰间无刃,手中无器,身上却有一股野兽蓄力扑杀前的宁静。他只是瞥了黄昉的护卫一眼,眸中竟像在打量牲口,眼神阴烈如沙场搏命将军。再轻轻咧出一个笑,那笑意不带半点人味,反叫人汗毛直竖。 黄昉的六名护卫对视一眼,虽无言语,却俱都神色微敛,手按刀柄,像是在试图确认自己仍在武装之中,才能抵御这两位“空手而来”的陌生人。 黄昉笑容也有一瞬僵滞。 马蹄声响,众人并骑而行,直向郊外黄氏的农庄与工坊而去。春草初长,路静尘扬。 _ 黄昉翻身下马,说了句“到了”,一行人便随之勒马停蹄。 农庄入口不过一道老槐掩映下的青石小门,门口两侧站着两个朴衣庄丁,不见牌匾幡旗,其中一人飞快地进去通报,未几,便有掌事快步迎出,将门扉推开。 一入庄内,天地顿阔。道路虽是泥地压实而成,却直如尺规,道旁以石垒渠,引得灌水潺潺;田畦整列,每片地都种得井井有条,间作高粱与豆苗,间或亦有菜圃与桑田,也有大片冬小麦将熟,麦穗低垂,泛着淡淡青金光。再往南畦,是密布的稻田,沟渠水面如镜,映着天光树影,显见其早已引水成网。可见几架轱辘水车正哗哗作响,由老牛牵动转轮,将渠水引入高田,渠壁还砌了砖石护堤。田中间有小亭,堆着青石磨和圆形踏车。 “这些田,皆是黄家自种,不典不佃,自家管事,自家收成。”黄昉一边领着几人前行,一边低声介绍。 李肃等人骑马沿庄道缓行,沿途可见各色庄户忙碌身影:有挑粪的,有翻土的,也有磨刀磨镰的。 里面还有粮仓封泥完好,棉布口袋摞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防鼠铁夹;酒坊木甑垒得如墙,远远能闻见浓重酒香;还有一排排砖屋搭建的手工间,有人在晾晒纸张,有人在熬灰浆。几处砖屋之间,还堆有整包槐花与黄豆粉,旁边支着木架,正在晾晒从榨坊挤出的豆粕。几位女工正将草包封口,按色号分类堆码。 “豆粕与麦麸,今年要卖去河西和两川的驿粮官仓,听说正准备征发。”黄昉朝我笑了笑,“好货色能当军粮,差些的也能喂马。” “榨坊出豆油和芝麻油,布坊年产细布三千匹,冬日腊肉和糯米,都是咱家的招牌货。北边两路盐商与我有交情,换回的粗盐可供三州。” 李肃随黄昉走至庄园后圈,牲畜之气扑面而来。 西厢为畜栏,分三重院落,前为鸡舍,后为猪圈,最远处是羊与马棚。 鸡舍里白羽黑羽成群,正是江南“丝羽鸡”与北地“汉黄鸡”杂养;一旁鸭棚流水成沟,偶有灰鹅昂首穿行。 黄昉道:“鸡鸭五百羽,日供双笼蛋,冬春宰杀,夏秋育雏。”李肃点点头。后军若按三日一蛋计,五十人足矣。 转入猪圈,泥地热臭之中,肥猪成排伏卧,尚有数头种猪独圈。栏上刻牌,分明标明生育日与配种记录。 “猪百头,母猪十三,年育两胎。”黄昉见李肃注视,笑道:“来岁可增至二百。”李肃心想,若配腌制之法,当足半年肉粮。 再行至羊圈。山坡地开,草料堆得有序,柵内羊声连连。数数将近二百头,多为湖羊与本地山羊混种,耐粗饲,产肉快。 更后方,是马栏与水牛棚,马三十匹,皆驮用与庄中运输;水牛十余头,主耕田役力。此非宰用之物,李肃一眼略过。 黄昉又指北面空地:“我将在此筑熏房、冰窖、干肉架。三月肥猪宰,腊月烟肉吊,屯粮一冬。” 裴洵看得出神,小声问李肃:“这是个庄子?分明像座小城。” 李肃轻轻点头,心中已有谋划: 三月将熟:冬小麦、油菜、蚕豆、豌豆,皆为良粮。 春末至夏:大麦、燕麦、早稻、黍粟皆出,可做军中干粮;大蒜韭葱之属可为佐餐抗疫。 盛夏至秋:晚稻、花生、芝麻、红稗、桑麻、药材,既可养兵,亦可牟利。 深秋入冬:高粱、荞麦、黄豆、黑豆、山芋、腊肉,存储稳固,足支远征。 此等物产之丰、农时之精,在李肃看来,非但一家家产,更是一地兵源、一地军储、一地根基。 黄昉见李肃眼光停在羊栏与谷仓之间,似已算过心中数,便笑着开口: “李贤弟或许也觉,这处庄子不是凡常农户可比。此庄方圆三百亩,连耕田、水渠、圈舍、工坊、屯屋在内,常驻百余户人家,共三百四十一口。” 他顿了顿,又道: “其中壮劳男丁百二十人,堪役堪耕堪战;老妇童稚约百五十人,皆有轻活可使;余下是掌柜、账房、饲子、厨娘、磨工、织女、晒匠、耕头、兽医、车户……各司其职,不扰他人。” 哼哼,若大兴此庄,十万百姓炊烟可保;若动兵,三千铁军口粮可出。 李肃看了黄昉一眼,问:“此地之外,还有几处田庄?” 他低声答:“川南尚有三,邠宁之外也有一处水田,不过要绕道凤水。” 李肃扭头对裴洵说:“将今日出游回去写一篇三千字的游记,要有明确的中心思想,表达自己对祖国壮丽河山的热爱之情,明天午时交给我。” 裴洵大囧:“啊——” _ 午饭极简,只两荤两素一锅汤。肉是早晨现宰的羊羔,青菜则是庄中后圃所种,虽不华贵,但胜在新鲜滚热,毫无市井油腥。黄昉只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擦拭手指,唤人备马。 “贤弟,接下来该看看我黄家真正的本事了。” 李肃点头,裴洵仍紧随身后。石三与田悍再居后一左一右,沉默不语。 一路折向北偏,踏上去往黄家三座大工坊的官道。这三处所在,正是黄家当年能与凤州各家抗衡、与诸镇官署周旋的根本:一处为铁器坊,一处为弓矢坊,一处为制装坊。 李肃一路策马,一边嘀咕,你个超级大地主,大工厂头子,大资本家,大贸易投机客,大军火贩子,没做房地产都已经够枪毙半小时了,不过你家还缺女婿不? 第二十章 乌麟劈雷 骑行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黄氏在凤州南郊的铁器工坊。远远可见铁火腾腾,数座炉灶烟气升腾,火星四溅,犹如荒野里一头伏卧咆哮的巨兽。 工坊门外,早已有一人等候。 那是黄家长子,黄昱,也就是黄洛的父亲。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修长,立在坊门前,身穿灰蓝窄袖作服,脚下蹬着一双硬底麻靴。乍一看去,眉眼酷肖其父黄昉,只是面容更冷峻几分,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与那位在商场上圆融从容的父亲判若两人。 黄昉策马在侧,低声笑道:“这是犬子黄昱,如今为铁器坊之主事。此地所铸,不止凤州所用。自西至秦、陇诸州,东至华阴、武功、邠宁,凡我川陕道上八郡十府之军,军器九成都出自此坊。便是北边的凤翔节度,也常年遣人来购甲买马具。” 李肃这才明白,黄家能在乱世屹立不倒,并非只靠盐铁、布帛和铺面,而是真正控制了杀人的工具,武装根本。 双方互相见礼,便引入内参观。 工坊入口处设有一座兵器展示台,高架整齐排布,地上用厚麻布包裹一层,又泼水压尘。台上兵器森然,寒光隐隐: 有精铸斩马刀三十余柄,刃长逾四尺,刀脊厚重,用于破阵斩马; 有三钩连环戟、狼牙棒、金瓜锤、铁骨鞭等骑战重兵,戟头与锤面均饰以兽纹浮雕; 更有六尺八尺两类长枪,按轻重划分堆叠,枪锋以精钢覆刃,杆身抛光描漆,坚固异常; 盾类有圆盾、藤背、牛皮覆铁三种,旁置粗制木甲与鳞甲马铠,尚未完工; 台角处还堆着连枷、铁蒺藜、铁叉、掷镞、火药罐与投石索,显是各类兵器都有; 甚至还有三副重弓,扁角兽筋,旁附箭囊,内插铁翎利镞百余。 不远处内里赤膊的火匠正轮番锻打,炉边喷吐铁花,钳起滚烫赤条,落锤之下火星迸溅,似金龙吐焰;更有童子提水浇铁,霎时间烟蒸火腾,腾雾之中隐见盔甲初形。 兵器架前,黄昱单手揭起一块防尘油布,拣出一柄狼牙棒,轻轻掂了掂,笑道: “这柄是给秦州的军头们订制的,头灌铅心,棒身三尺二,实重六斤五两。棱角打磨不全是为了伤人,更多是为了撕裂甲胄,打完一个还没死,也出不了声。” 他手指一弹,棒身发出一声低沉“嗡”的回响。 “比起刀剑,狼牙棒没那么快意,但打烂骨头,比谁都利索。” 他随即又取下一杆六尺重戟,双手托起,轻轻一旋,戟身平展如龙,冷光隐隐。 “这是六尺重戟,仿制凉州古式,三钩二刃,主用于步战排杀。戟头是今年新换的炉料,渗了西陇密铁,加淬三火,哪怕碰上南山那批制式铁盾,也能一撩便穿。” 黄昱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落在一柄不起眼的砍刀上: “这把,是步军砍刀,长三尺,重三斤二两,看起来粗笨,实则讲究。” 他提起那刀,刀背厚重,刃口宽阔,刀型似唐制横刀略粗。 “你看它没弧线?是故意的。这刀不讲招式,讲一刀斩落的狠劲。适合巷战、破门、乱军中一刀劈面。柄短而稳,刃重在前,马上不如它,步下无人敌。” 黄昱说着将那砍刀横在手中,声音低稳: “周边七州的步军兵器,十有七八从我们这儿出去。你若想要,我立时给你打一百柄都不在话下。” 李肃眉目上扬,点头称是:“果然是好宝贝,好宝贝,与武林中三大杀器,西瓜刀,啤酒瓶,单车链相比,也不遑多让,佩服佩服。” 黄昱脸色微红,喏喏道:“自然极是。” 随即让李肃先行,唤来身后随从:“速速去打听乌麟忠这家工坊,并买下细刮刀,屁久拼,蛋车裂三大杀器图纸,你们这帮人整天尸位素餐,一点都没跟上技术!” 铁器坊的门楼一过,空气里立刻多了股焦灼的热浪与铁锈味混合的气息。院中是一座连一座的瓦顶大棚,棚下火光炽烈,铁水咕嘟,锤声轰鸣,日夜不息。 这是凤州最庞大的铁器制造坊,昼夜运作不歇,专为各州兵备军头供货,铁甲、刀枪、戟矛、钉锤无所不造。 中院设有四座大型炉堂,燃料为秦岭松木炭与劈柴混烧,由后山驴车日日运来,存于北角炭库。铁料则多采自西川与河东贩入的熟铁、生铁锭,每十日一入仓。 炉火之侧,工匠分作数营: 锻打营:负责兵器主体打制。二十名大匠分工锻刀、锻枪、锻戟。火匠提铁,力匠运锤,打铁声此起彼伏,响如战鼓。 磨刃营:兵刃初成,转入磨房。砥石以南山青石为主,配细沙、驴油润滑。每件兵器三轮研磨,才得出货。 铸件营:专做狼牙棒、钉锤、弩机等铸造型兵器。铁水倾灌入模,冷却剖模,再打磨刻铭。此营烟尘最重,常年黑面匠人居多。 甲胄营:分上甲与杂甲。上甲专为军头制式打造,按身量定铠,混铸皮铁、锁甲、鳞片;杂甲则多为批量,备给州兵。实际都是打造零件,与弩机零件一起送往它坊整合。 试器台:院东角设木靶与牛皮盾牌,凡制成兵器,须由力士试打。若不能破牛盾或卷刃,立刻退回重锻。 此外,坊中还设有账房与总吏。总吏一人,总管工期、物料、工资、订单分配。账房三人,日计夜清,工匠皆以十日为计支薪,多者每日可得三文,少者亦有饭食油盐。 黄昱一路领着穿行铁火之间,所到之处,不时有赤膊力工抡锤如风,汗如雨下。即便是中午,仍有不少工匠未曾停歇。中堂里一块黑漆大牌上,写着“凤州军需,命系于此”六字,笔力遒劲,正是黄昉当年亲笔题下。 李肃很想在旁边再添两列:用量虽繁不敢减……算了,这个时代还没有请领导参观留墨宝的习惯。 _ 黄昱引着穿过铁器坊主院,一路谈笑风生,忽然眼角一扫,停下脚步。 他目光落在李肃身后那两位的身上,收了笑意,双目炯炯,抱拳一揖,正色开口: “李兄,这两位壮士气势非凡,一眼便知是沙场悍勇之人。但在我铁坊门前,竟皆空手而来,未佩一兵一器,于理不合。” 说罢,他大步走入一旁兵器库边的小间,回身高声道:“不如如此,两位壮士若有心仪之器,或有战阵所需之形,只需开口,我黄家铁坊愿为二位量身打造,一器一命,以应将来万军之中,斩将搴旗!” 哎呀,这是早上的小插曲让老黄留了心眼,肯定是提前通知,小黄还在这演,这个人情老子要让给儿子收呀。 两人咧嘴一笑,不过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李肃。 李肃抱拳对小黄一拜,激动颤声,“如此盛情,实难推却,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石三,田悍还不快谢谢黄坊主私人订制之大恩。”小黄听的嘴角直抽,老黄听的额头冒汗。 让你看看谁会演戏。 裴洵扯扯李肃衣角,也有动心。李肃转头对他蹦出:“五千字,要饱含热泪激动的充沛感情。” 裴洵立马收手不言,默立一旁。 石三走上前,在兵器架前停了片刻,盯着那排战刀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道: “我要一刀,一盾。” 黄昱挑眉一笑:“好眼力。”马屁水平比李肃差远了,嘁! 片刻后,铁器坊中一名年约五旬的师傅缓步走来,穿着沾满铁屑与油渍的灰袍,面容黧黑,眼神却极专注。他绕着石三转了两圈,盯着他的肩宽、臂长、手掌与小臂肌肉线条看了一阵,然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截细麻尺绳,为其量了身长与臂展,还低声问了几句持刀习惯。 老匠人听得分明,手中笔在板上唰唰几笔,画下轮廓。 “要劈,还是要破?” “要劈。劈得人断。”石三淡淡答。 不多时,设计已初成。黄昱在一旁笑道:“你这位壮士凶得很,我就叫这把刀‘劈雷’,再配一面‘乌麟’圆盾。” 师傅高声念出设计: “劈雷刀,三尺长,刀背厚寸余,刀刃略弯,前重后轻。柄另长一尺,单双手皆可握,皮缠、环尾、深槽、细颈……贴身缠斗之器。” “乌麟圆盾,两尺径,重六斤八两,杉木夹牛皮,外包铜条,中突设钉。偏斜兵刃、防震包毛,握柄双制,走贴身战。” 黄昱抬起头,对师傅吩咐:“将那张岭南水牛皮取来,已经鞣制三月,不裂不缩,皮面经火烤油脂处理,既防水又坚韧;中层为西蜀杉木三层拼合,内以麻布与棉絮吸震;正中镶嵌一面手打玄铁圆钉突起,用于贴身撞敌,刃来可崩,拳来能碎。盾柄内斜设两段握把,上握可防箭拒刀,下握可重击冲撞,盾面边缘缀有铜条包角,防崩裂。视同半副轻甲,可扛、可挡、可撞、可压,乃真正贴身死斗之具。再调西岭铁匠,明早打好盾面初胚。” 他又看向石三:“此刀此盾,十日内必能为壮士奉上。 第二十一章 赤虎追电 田悍站在铁器坊北墙下,背影厚重如山,一言不发。面前一溜横陈的长枪,依次摆着凤州与邻郡各式军器,从五尺半到七尺五不等,样式各异。 他伸手拿起第一杆五尺六的齐锋槊,木杆细直,枪头以熟铁打制,带着锈痕,为典型的地方守卒用器。他手腕一翻,枪头侧摆,旋转一周,只道:“太轻太轻”说罢放回。 第二杆是六尺整,蜡木内芯,外缠马筋皮,尾缀铜箍。属凤州骑兵制式,讲究轻快。他持于掌中,前后掂了掂,忽地一式突刺,双臂如电,劲风在铁器坊中激起尘丝。落地后他只摇头:“太轻太轻。” 李肃赶忙上看下看黄昱,他到底是生了龙角还是长了龟壳? 第三杆是七尺一的燕郡步军用枪,枪头为四棱穿心锥,杆身略粗,尾端平墩,重心稍偏前。他试着连挥三式,从突刺到横扫,枪身回震却未能卸净。他皱眉沉声:“太软太软。” 第四杆外观华丽,刃头阔大,银线镶缠,为绣春军典型仪仗枪制。田悍目光一扫,懒得试手,只冷冷一笑:“不持久呀。” 第五杆是制式七尺五断骨枪,杆中嵌有一层粗铜筋,属环州老军用制。他双手一握,突刺、上挑、回转、腰斩,一整套动作打得泼辣狠烈,枪身破空有声,但他试罢仍叹一口气,将枪身插回地面:“太快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田悍,居然会开车! 黄昱在旁有些尴尬,正要开口,田悍却忽然沉声道:“我要八尺重枪。” “得多重?”老匠人忍不住问。 田悍想了想:“十三斤上下,头重尾沉。枪杆不能颤,得砸人能碎骨,挑人能断颈。最好,撞上去就死。” 末了又补了一句:“步战不用轻器” 黄昱皱眉思索,片刻后忽而笑出声来,道:“好,我黄家若连一杆枪也打不出,何谈凤州兵甲大宗?” 他让人清场,匠人搬来竹尺、皮绳,当场为田悍量身。肩宽、臂长、腿距、握距,一一记下。 老匠人眯起眼看他,道:“八尺枪已近身高一丈,你握枪位多高?” 田悍抬手一比,约在胸口:“正中偏下。左右换手也可。” 老匠人抚着胡子,听完田悍的要求后,蹲下身在尘地画了个粗图。 先指着枪杆道:“杆身,芯材要用东北乌桦,整段削制,不拼接。这木性韧,浸水不裂,久战不弯,乃是北地重器首选。” “表层不用牛皮,改缠红藤皮。藤皮密绕三层,之后刷三道熟桐油,再抛火烟烤收口,三日不脱。水战也不怕滑手。” “枪头重心在前三分之一。”他抬起头看了眼田悍,“你惯打破阵杀敌,枪头必须够狠。用精炼熟钢,打一尺二寸的四棱尖锥,内削血槽,重两斤三两。遇甲穿甲,遇骨断骨。” “锥尾往下二寸接一对横刃翅刺,弧形开口,可绞肠、刮腱。” 田悍听到此处,眼里才亮了些,微微点头:“好。” 老匠人接着往下画:“枪尾要镇得住。装双铁墩,一墩中空避震,一墩实心配重,总长九寸,倒插入杆芯之中,再外缠三寸圆铁环。枪尾可作锤用,近身反击不失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如此一来,全枪重十三斤四两,前沉后稳,挥舞之间,全靠你这臂膀。” 田悍沉声应:“够了。” “还得打两个握距。”老匠人指着杆身道:“一在上,一在中,距枪头约两尺六、四尺九。位置要略鼓,外包细麻绳,再染炭黑色。湿手不滑,血污不粘。” “至于枪名……”黄昱在旁插话,“我看,便叫‘赤虎’如何?三日之内,为你做成。” 李肃连忙说道:“甚好甚好,不过叫赤虎追电枪更妥帖。才三天?私人订制哦?保证纯手工哦?没有机器哦?绝对手搓哦?匠人精神有木有?” 黄昱答道:“但请宽心,金字招牌,童叟无欺,保质保量。” _ 出了铁器坊,黄昱亲自将几人送到坊东马道。 黄昱目光在田悍与石三之间略作停留,旋即向李肃一拱手:“若日后战场动真刀枪,这几杆家什不失我黄家脸面便好。今日识得几位壮士,黄昱也算没白活此年。” 哟哟,是个场面人。 李肃还了一礼,笑道:“来日若建军列阵,黄家兵器,自当为首选。战场之上,若能保全此等铁血手艺,当为天下兵王。” 李肃也会画饼。 黄昱笑而不语,只抬手作别,目送李肃等翻身上马。然后回身皱眉苦脸,苦苦思索屁久拼到底是何等大杀器。 出了铁器坊,骑马北行,路过两片桑林与一排风车水车,便到了黄氏弓矢坊所在的小丘脚下。 远远只见坊前草坪上立着十余架高靶,每架靶后皆插满试射遗留之羽箭,角度各异,深浅不一,间或见破靶透靶者,正中红心,分毫不偏。 一人着青布直裰,腰束布带,袖间夹着羊毫与小尺,正站在靶架前观察箭着之力。他未戴帽冠,乌发束而不蓬,清瘦面容,目色专注,有书卷气。 听得蹄声,回头一看,便笑着迎上来。 “可是李肃李官人驾到?”他躬身一礼,话音极和,温文可亲。 咦,成了官人,吾与城北西门大官人,孰美? “在下黄旭,字曜生,正是黄家之次子,管这弓矢坊已四载有余。昨夜家父派人来言李公子异才英气,今朝便早早在此候迎,怕失了礼数。” 李肃翻身下马,略拱手还礼:“黄二公子过誉了。” 黄旭却笑而摆手:“小子虽生商家,却自幼喜读书传史,尤敬行间兵道,得见几位真将之姿,心下倾慕。” 他目光扫过四人,又落在田悍与石三身上,眉眼里不带一点轻视,反倒颇为热切。 他热情中自有分寸,既无失礼唐突,也不矫揉造作,令几人皆有好感。 黄旭转身作引,边走边说:“坊中今日方试新筋弓一批,正好请诸位入内一观。弓器之道,小子虽不及师傅周先生深通,然所藏所制,皆愿倾囊奉陈。” 入坊之后,果见结构别于铁器坊。此地地势略高,南北通风,两边架满腊木、水牛角、山羊筋,正中几张未上弦的大弓横陈在榻台之上,坊中火塘温度适中,数名工匠正在烘筋调胶。 一架书案立于内堂角落,上头堆着《考工记》《孙子兵法》与《太白阴经》之类兵书杂本,字迹翻旧,可见常读不辍。 李肃看一眼,笑道:“黄公子果真读书之人。” 黄旭一指那案,说道:“虽无入仕之缘,读书亦可明兵。行商四方,若无一份识局定势之力,岂能保全家产、识人用人?” 他话锋轻快,却落落大方,自有一番清正热忱,不像商贾,更似寒门秀才入军营。 黄旭引着穿过试靶场,入得正坊,顿时热浪扑面。 弓矢坊与铁器坊相近,结构却更为精密细巧。坊内分四部:一为弓骨组装坊,二为弓弦与涂胶调筋坊,三为箭矢组装与削羽坊,四为弩机调试与铆装坊。每部皆有工长一人,学徒三五,汗流满面忙碌不歇。 黄旭低声介绍:“弓身材料多取上好榆木、檀木为主,筋用黄牛筋或羊筋熬胶涂层,外贴犀角、水牛角等,分体拼贴,既可抗湿又能耐弯。各坊配合,每制一张强弓,需三旬工期。” 李肃见一处木架上,堆放着未上弦的成弓,有一张弓长近五尺,涂以棕灰,弓弦尚未装。黄旭见我注目,笑道: “这是两日前铁器坊送来的‘金装骨弓’半成品,弓背与弓耳之处皆嵌有熟铁嵌件,用的是‘咬榫沉钉’法,由铁坊所制,连合之处以银焊封合,可免战时震裂。” 另一旁,几名工匠正用细笔蘸灰色熬胶,将牵引用的筋丝顺势刷涂于弓腹内侧,旋又以熟皮束缚固定。 李肃目光扫过墙边架子,一排排已制成箭矢整齐排列,箭头多用三棱铁镞、柳叶锋头、钩镰刃口不一而足,部分重箭尾部还加铅芯配重,显为破甲所用。 黄旭引至一座侧室,低声说:“这是‘铆接坊’,铁器坊日送弩机零件至此,由本坊工匠组装弩机。” 侧室中数人围着一张漆布案台,正在调试连发旋臂弩的卡榫,几名匠人正在替木身装配机关,所用皆为铁器坊铸成的发机铜轮、扳机牙、箭槽钉件,需以牛筋扎缚、柏油灌封,确保耐力不爆。 黄旭一边指着一件奇形铁件,一边介绍道:“那便是周礼师傅今早才新制的‘弩机合发簧’,原本是胡人弩用扳机基础上再添两档滑槽,未来可能用于步弩重器。” 李肃回头望向他,问道:“周礼何人?”每天都要行吗?身体好不好? 黄旭肃容答:“周礼周师傅,乃父亲从西川延请之匠,原本在成都铸兵局司械工任掌匠,善制强弓硬弩、熟工蜀制八牛弩与铁脊骨弓,如今便住在我坊后舍,每日钻研新弩,曾言要造出一款‘人自负行可发之连珠弩’,无须助力,矢走如雨。” 李肃略微点头。 坊外传来几声笃定的金属撞击之声,是工匠正在用漆包铜环为强弓收尾紧固。黄旭带几人穿过半座坊舍时,还特地低声说道:“此处工序最忌惊扰,便是父亲来也得屏息。” 四周忙碌却秩序分明,弓之初型、筋之张力、铁之接缝、羽之纹理,皆分工细密,呈现一派精工军坊的气象。 黄旭回身道:“各位若将来有军,欲设兵械营地,我黄氏坊亦可派匠人随营打造,常驻军营,随战而动。” 牛逼,卖产品送工程师,德国企业! 李肃朝黄旭拱手一礼,道:“诸般机巧,尽在尔中。此番受教良多,以后必来多多拜会讨教。” 黄旭也作揖还礼,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读书人少有的炽热神色,笑道:“李官人他日若用我一技之长者,便是黄氏荣耀。” 耶,还是官人,我还要。 说罢,他亲自将几人送出弓矢坊大门,远远目送,一直不语。 天光已缓缓西斜,院中老槐影落墙头,金光寸寸沉下。 李肃仰头望天,日脚偏西,已近申末酉初,正是日薄西山、申时将尽之际,约莫昏时四刻,也就是如今人说的下午四点钟上下。 李肃对着黄昉一拱手:“辛苦黄兄,还剩最后一坊。” 黄昉摆摆手,脸上颇有得色:“不辛苦不辛苦,能得贤弟赏识才是我之幸事。”嘚瑟的很。 李肃握紧缰绳,轻轻踢马。制装坊的轮廓已远远映入黄昏斜阳之中。 第二十二章 制服诱惑 制装坊设在西北角,与铁器坊、弓矢坊呈三角之势遥相呼应。 一行人尚未下马,坊门前早立一人,他身着青白对襟窄袖襕衫,腰束栗色皮带,足登窄头云纹靴,面容与黄昱确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俊秀白净。眉眼中有一抹懒洋洋的倦意,却又带着隐隐笑意,仿佛春日软风拂人。 见几人至近,他才缓缓拱手,声音温润中透着分寸: “二哥刚才便已派人来说贵客将至,映不敢怠慢,恭候多时。还望诸位移步寒坊,屈尊赐教。” 这是黄家三公子,名黄映,年齿尚幼,却掌此坊有年。与黄昱的峻厉沉稳、黄旭的温文好学皆异,此人眼神里藏着针线与色彩,是天生的巧手匠心、衣冠中人。 他话语轻缓,动作有礼,既不卑躬屈膝,也无半点纨绔轻佻。一旁家仆列于坊外,不动不语,坊门清扫得纤尘不染,一寸之内皆见规矩。 李肃心中点头。黄家三子各掌一坊,竟无一人失仪失形,言辞稳、仪容正,门前迎客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可见其家风不错。只不过这昱,旭,映啥意思哈?代表老黄很辛苦,开始,次数,结束,孩子们要铭记要感恩? “请。”黄映退身一侧,手势引路,不疾不徐。 李肃轻声道:“有劳。” 黄昉微笑颔首,开口道:“我有些倦了,正好这会儿阳热,你们自己看。”说着便交由黄映引路,自己拂开帘子,进了东侧耳房歇息饮水去了。 黄映轻笑一声:“父亲这几日劳心过甚,正该歇息。几位随我来,制装坊虽不如兄长们那边响亮,倒也自有些细活儿能看。” 穿过门廊,一入工坊,却是另一番井然气象。制装坊宽敞通透,分为三进大屋,左右有耳房与料库,各房绣着红白蓝三色布幔,分别为甲衣缝制、军服量制、礼服定制等三大区。坊中工匠三十余人,男女皆有,穿灰布长衫,手持铜尺、牛骨尺、鹅毛笔与墨槽,在样衣架前丈量、描绘、缝制、试穿,动作如行云流水,口中轻唤布名与尺码,宛如市场却不嘈杂,颇有秩序。 墙角悬挂整排缝衣工具:兽骨梭、乌金针、双面皮尺、手摇骨轮车、线轴架、踏车缝具……样衣架上陈列着: 朱红飞鱼战袍,为骑将所制,鱼纹护胸,鳞纹盘肩,束腰阔摆。 深蓝斥候轻甲衣,裁剪贴身,衣摆齐膝,下配裹腿。 青底金边仪仗披风,织入交龙图纹,绣有凤州王旗。 甚至还有一套半制式的胡服短褂,显然是为弓马兵种特别定制。 靠西侧,则设有甲衣组装室,由铁器坊每日送来未组的锁甲片、护肩、腕甲、腿裹、胸扣等铁件,由此坊负责缀缝、打眼、穿线,组装成品。甲片由牛筋线固定,按需缝入衣里或缀在外披。防护等级从亲兵甲到游击甲不等。 至于所有的皮料,黄映坦然一笑:“皆是我另购于北坊皮作行的熟皮、鞣革、鹿皮与牛皮,虽不自制,却也挑选上乘。” 他指着一张浅褐马鞍皮制成的骑士护肩补道:“这张皮料,是去年从陇右边商那儿抢下的,能扛三尺箭。” 李肃点点头,暗自称奇。 片刻后,黄映忽然将他们领到一隅,推开帘子,露出一间私密小屋。屋内陈列不同凡响,皆为他自己亲手设计缝制之衣, 青纱香罗长裙,衣襟处绣有花鸟回文,针脚细腻。 贵妇礼袍,用蜀锦裁制,胸前为五彩百鸟朝凤图。 文士便服,以熟麻淡青布料制成,宽袖襟薄,散发淡香。 黄映眨了眨眼,轻声道:“这些是我‘偶尔’回城替几位富户贵人裁的。兴之所至,也算练手。此事家父尚不知晓,还请几位嘴严些。若有生意,还望诸位多多介绍,有单就接,上门量体。” 这倒是个可爱人儿。 他回头轻拍墙上一幅衣样草图,认真道:“我自幼便喜制衣,十岁便缝得我兄长的衣袍。虽因家命守此坊,但凡有心,总能做得成色。这军装和民服俱都一理,若制得其形、定得其制、修得其法,军便是一军,人便是一人。” 他又指着一件漆皮缝制的窄袖外袍道:“这是我前几月为人定制的夜行装,下摆短收,袖口紧贴,便于骑马与伏行。我们坊中多仿制禁军旧制,偶有改良,皆不出规矩。” 李肃接过那件外袍打量片刻,忽然说道:“这些都是‘好看’、‘好用’的思路,但若再深一步,其实还可往‘分层设计’去想。” 黄映眉一挑:“分层设计?” 李肃道:“军装,何不拆解为‘外层抗风雨,中层保温,内层贴身排汗’三重结构,各司其职,互不牵连,寒暑皆可应对。” 黄映怔住片刻,随即眼神大亮,低声喃喃:“分层…………倒真是妙法……竟未曾想过。你住哪?” 他再抬眼看李肃,已无之前那般懒意,而是一种掩不住的欣赏与钦佩。 李肃立即回以招牌式邪魅一笑,并不答话。 黄映领着他们一行出了坊中正门。李肃却在门槛前顿住了脚步。 大哥那边倒是爽利,一见两员壮士,立时就允诺打造利器,连匠人都叫来了量体裁兵。可二弟三弟倒都只管笑呵呵地讲解,前者念机械,后者讲时尚,竟一个字不提什么见面礼。 这三房分明是老黄的布置,只许长子做人情,两个小的只准陪笑不准出水。李肃又没说只点超大杯,大杯和中杯也要试试嘛。 李肃将脚步从门槛上收回半寸,又抬起半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迈步出了坊门。幽怨的看着黄映的侧脸,你小子,刚帮你剁了你二叔刀疤,省得你父掉入角马群呢!做点人情送块布头也好呀。 就在这时,李肃余光一瞥,忽见前方巷口一侧,有一片黑瓦低檐的屋舍,绵延成排,围以高墙。 “那边是什么?”李肃顺口问出。 黄映随口一答,语气轻松得仿佛说的是自家柴房:“哦,那是我家的私兵营房。” 老黄可没提有这个行程,看来不能去参观学习了。 李肃转头看他。他却毫无避讳之意,眉毛挑着,像在讲一桩稀松平常的家务。这小子,可以交往,对他一拱手:“叨扰许久,不甚愧意,有闲的话,多来聚聚。” 黄映眼珠一转:“好!” 黄昉招呼他们骑马回转,回程路上许是乏了,大家都没说话,进入西坊后,两家各自分别,约好来日再聚。 _ 夜幕低垂,一行四人返回学宫时,天色已然尽黑。凤州街头灯火零星,学宫中却已有几盏油灯亮起,是裴湄早早点好,在堂前檐下候他们。 交还马匹,几名新来的仆人忙前忙后。李肃只挥了挥手,便各自散去歇息。 石三临进门前还不忘冲李肃咧嘴一笑,露出雪白一排牙齿,显然今日这趟铁器坊让他心满意足。 田悍掀开门帘,一边脱袍一边喃喃念着“八尺枪、八尺枪”,那神情像是孩童得了宝贝般欢快。 裴洵则正在发愁那五千字。 李肃回了内院的小屋,脱靴解带,将唐刀轻轻搁在新案上,坐于窗前。 窗外夜风徐来,院中静谧无声,只有角落中不远处柴房灯下,仆人影影绰绰。他靠着新椅背,眼睛望着黑夜,脑中却反复翻卷着白日所见所闻。 黄氏三坊,三子三性;铁器、弓矢、制装,各有锋芒,尽显实力。黄昉今日表面只作陪伴,实则步步铺陈,展现实力。那三子对李肃态度虽各异,却都未显敌意。如此大族,能收其为盟友,日后破局,便有倚仗。 三坊虽成气候,却未成体系,待来日徐徐图之。 _ 卯时天微亮,院中尚浮着薄雾,天边泛出一线苍白。 前院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笃笃笃”,连敲三下,顿了顿,又敲三下,带着些不容置疑的节奏。阿勒台披着褐袍,眯眼开门,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 片刻后,他来到内院,先找了裴湄。 紧接着,李肃就感到被人轻轻摇醒。 “喂,李肃!”是裴湄的声音,带着些微恼意。 李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裴湄正站在榻前,挽着袖子瞪我:“你今天约了客人怎么不早说?卯时就来敲门了!你倒好,还呼呼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肃眨眨眼,还没回神,头发都乱着,披了件单衣便坐起,嘴里打着呵欠:“啊?我约了谁啊?” “你自己出来看看!”她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李肃揉了揉脸,脑袋还是有点懵,打着哈欠走出屋门,鞋也没穿好,边走边踩。晨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中院大堂里已站了个笑嘻嘻的身影。 黄映穿着一件月白色窄袖袍子,脚下一双半旧皂靴,一手扶着腰间佩饰,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他看见李肃披头散发打着呵欠出来,立刻扬声道: “哟,李肃!你昨天不是说‘有空多聚’吗?我这不是守信来了?你看,我是不是君子?” 你家老头子叫李贤弟,你大哥叫李兄,你二哥叫李大官人,你叫李肃,你们一家能不能先商量一下。 李肃怔了怔,刚要张嘴问他怎么进来的,他已经抢先一步走上前来,一边拍拍包袱一边笑: “天还没亮我就到城门外了,在城门开的时候第一个进城,生怕你不认账。” 李肃还在摸不清状况,他已经自来熟地勾住李肃肩膀,拍了拍:“走吧走吧,我饿死了,没吃饭就赶路了,你家前院做的热饭我可闻到了。咱们边吃边聊,你昨儿个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味儿长。” 前院灶头热气蒸腾,粳米粥、干饼、炒鸡蛋和一碟腌萝卜才刚摆上桌,黄映已毫不见外地卷起袍袖,大快朵颐。 “你昨天说那‘分层制衣’,我昨晚躺下后一直在琢磨,今早在路上也没闲着。”他一边撕着饼蘸粥,一边瞥我,“到底是里层贴肉排汗湿,中层调温控形,外层才论面料、花色与观感……这是一套战甲的道理么?” 李肃点点头,端着粥碗给他详细讲了西域胡人贴绒中袍与外罩结合,大唐贵族冬服如何兼顾御寒与美观,又举例北方骑军如何在盔甲内层使用真丝织物避免磨损,并如何随天气增减层数,还讲了大不列颠军人的多层穿衣,始终维持作战状态下的灵活与威严。 黄映听得两眼放光,一边嚼着鸡蛋一边连连点头:“你我竟这般投契,服饰之道真是聊不完。我本就常在贵人间走动,暗访他们穿衣习惯,若是再将你这‘制式分层’之理融入,说不得能开一派新风。” 他说着将随身包袱轻轻放在案上,拨开系带,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裁缝器具。最上面是一把锋利的青铜尺,边缘带齿,可用于粗略测寸或在皮革上压痕;旁边则是一卷细麻布做的柔尺,缀了五色节结;还有骨笔、青竹笔夹、蘸水小瓶、封蜡书签、绢纸折页与写得密密麻麻的身量纪录册。那册子用的纸并非普通宣纸,而是专供军政文案使用的“熟胶纸”,挺括不易霉裂,便于保存,配的是专门防水布皮卷轴,显然,这位黄三公子出门非但装备齐整,心思也细致得紧。 最引李肃注目的,是他随后一层一层掀开的样布卷轴。每块不过掌宽,却织工极细,光泽温润,布边钤有章印,显是从各地贵族裁坊中采撷而来。他一边摊开一边介绍:“这是洛阳王家独有的青缎,轻薄但不透体,适合春秋朝服;这是寿春张氏送来的密纹金丝软锦,凡宴席舞服少不得它;这个,河中府武氏的熟皮缯帛,可作骑服内衬,不咯肉。” 他边说边取出一小柄骨梳,细细顺着布纹理抚摸:“这些,都是我今年手头最好的一批样布。”他抬头看我,笑得一脸诚意,“今天打算给你做件袍服送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李肃咽下最后一口粟饼,笑道:“那就别只做袍子了,做全套吧。我可没占你便宜哈,我是在帮你‘实践’这分层制衣的理念,多好的学习机会。” 黄映闻言一拍膝,“君子一言!脱!” 第二十三章 夜照白玉 堂中晨光透过纸窗,斜照在黄映那张愉快得快要冒花的脸上。他卷起衣袖,铺开一张纸,取出随身的竹骨量尺与墨线锥针,神情肃然地站到李肃面前。 “脱外衣吧,肃公子,得先从肩宽量起。” 但是李肃没穿外衣,上身只有一件中衣,于是李肃赤膊了,抬头挺胸,一副“随你安排”的神情。黄映咂舌一声:“这身板,真是该为布料而生的。” 他从李肃肩头量至手腕,再从锁骨至脐下,绕臂圈胸,尺随手走,口中却仍不忘细细念叨: “你肩线略尖,不适合垂坠式斜襟,得立肩直接大袖;胸腰比例好,做三段紧收,不用束带也显劲健;手臂长,可缝金丝莲袖,搭上狮纹护腕,能藏气势也便拔刀。” 李肃听得莫名其妙,“啥叫莲袖?” 黄映一笑,抬手比划: “袖口如半开莲瓣,外收内展。战时袖不挂物,平时行走衣随风翻,像花在走路。” 他又蹲身去量腿长,又在纸上飞快地记录数字,还在不住感慨: “你这双腿得配襞积细褶的水裳裤,裆低膝高,行如流云;再缝上缂丝腰带,刻两圈‘龙凤追日’暗纹,管叫人一眼记住你。” 普拉达,你好,我是邦辰。 他说着,打开最后一叠绣有当朝各地官宦贵族名号的小布册子,像翻兵书般一页页展示: “看,这些是太原府王家用的‘织霞纱’,红中泛紫,难得不俗;这是江左蒋侯用的‘烟柳罗’,绿如夜雨初霁;这匹‘香黄软段’,是吴越王二公子婚服面料,摸摸看?” 李肃指着一角如夜水泛墨的黑缎问:“这条呢?” 黄映眼睛一亮: “好眼力!‘乌骊锦’,西凉进贡的马毛夹金线,阴阳反光,得光如龙鳞。太妖,我不敢拿来给别人穿,但你可以。” 尼玛,这个年代的世家宝呀! 他说到最后,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三枚小物:一块嵌银兽纹腰扣、一只细长香囊袋、一枚雕花玉梳。 “这些不是装饰,是气场。扣在腰间,你是郎;塞入袖中,你是杀星。” “你一直给城里富贵子弟做这种活儿?” 黄映将量尺插回腰间,笑得极轻: “我爹以为我在坊中制军服,实则我三天两头翻墙回城,给人家少主量身、给贵妇裁衣。只因我晓得:衣裳,穿在身上,是名声,是命运。你这副皮相,不该穿破布。” “那贵妇也要脱?” “呸,对女人,我是以目为尺,或者样衣试身。” “唉,可惜,那我这些多久做完?” 黄映收好纸笔,站在我面前,抱拳一揖: “你放心,以我手头的人力,这些本来三个月才能打版,裁料,预缩,归拔,缝合成衣,现在最多三日内就叫你穿着这身‘夜照白玉衣’,上街艳煞世人,入营震慑虎狼。那天起,凤州人就该记住你乱世玉公子李肃的模样。” _ 三日后,天光未盛,凤州学宫门前,已有路人侧目观望。 只因从正堂缓步而出的那人,像是从画轴中走出来的。 一身衣裳,通体剪裁贴合,材质异乎寻常。主袍为“乌骊锦”,一匹西凉贡品的缎面马毛夹金线锦缎,表层仿佛静夜黑水,内含暗金龙纹;阳光浅照,竟泛出一层如夜雾中龙鳞抖落的金青之色,未行先震。 外披银灰半肩斗篷,由南楚“绫缟罗”织成,轻薄如烟,随风微动,不盖主袍之华,却自生清贵。 内穿贴身白色月棉中衣,衣边绣细线连珠纹,袖口反折,露出嵌银细边,与腰上的兽纹银扣正好呼应。 最惹眼的,还是那三样不动声色却格外生威的配饰: 一枚嵌银兽纹腰扣,将外袍束于腰间,银兽口衔锁扣,目如炬光,仿佛封印着杀气。 一只暗香囊袋,悬挂右胯,绣着“兰芷幽清”篆字,随步轻摇,香气若有若无。 一柄雕花玉梳插于发间,通体青白如冰,暗刻飞鹤流云,只留最上方一个细细圆柄探出乌发,如春雪压枝,不张扬,却引得满目驻足。 眉眼原本就清俊,如今这身装束衬出几分锋芒下的风流,威仪之中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冷贵。 黄映就站在台阶上,抱臂望着,一脸满意,嘴里却忍不住喃喃: “这是我这一年做过最满意的一套衣裳……凤州要乱了,便先让人们记住,你是从风雪中走出的玉面修罗。” 李肃回头对裴湄喊道,“衣冠若此,我像个读书人了吧?” 刚还满眼红心的裴湄瞬间变脸:滚! 裴湄转脸问黄映:“这套多少钱?要不咱们再做一套?” 黄映在学宫外堂,踱着步,看着我那一身衣裳在朝阳下泛起暗金波光,笑得眉梢带傲。 他朗声开口道: “他这一身,可不便宜啊。主料乌骊锦是西凉贡物,市无明货,要靠私路贩来,我这边囤了三匹,还只敢用在你身上,一尺就得六十文,你这一身下去,主袍加内里料子约五贯三百文。 银灰半肩披风用的是绫缟罗,是楚地贡缎,我特挑的重纬水纹,又是两贯有余。 再添上那几件小物:银扣是定打的,五两白银还没算工费;香囊袋是回鹘皮裹蜀锦,贵气不张扬,花了我两贯;至于那柄玉梳,我三年前在宛城集市上收的老货,花了七贯。 工钱最贵,我自己量的身,亲手画样,请了内坊三个师傅连熬两宿,才做出来。只人工便值三十贯整。”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口解释道: “你要是不懂价码也没关系,我跟你说清楚,十文为一十钱,一百文为一吊钱,十吊为一贯钱。 至于银子,一般一两银可折一贯至一贯二文钱不等,看成色纯度。你这一身衣料与工费约折合五十二贯,便是五十二两上品白银,即五万多文铜钱,能装一驴车。 换个说法,若按每日吃粗饭二十文计算,三口之家省着用,五十二贯可吃七八年。” “你这身上穿的,就是个小户人家八年的命根子。若拿去洛阳我相熟的铺面寄卖,至少也能卖出两百贯,这还是友情价。” 李肃张大了嘴,“二十万文!悠然翩雅!” 裴湄往后一退:“两百贯一套?唉,水开了吧,我去看看” _ 凤州,巳时,从西城到东城的主街上,有位公子步履从容,衣袂微扬。身上那一袭长衣在朝阳下泛起似墨非墨、若金非金的绸光,如山川隐约、如星河沉寂,外罩一领银灰水纹披风轻掩双肩,腰间银扣与香囊,一动一静间气韵天成,身形修长,肤色白净,眉眼冷清,犹如古图上的王侯世子转身入世。 最先看到的,是斜对街一家炒豆铺的婆子。她手中的竹筛一顿,望着李肃如见仙人;再是一名酒肆伙计挑着空桶正欲入巷,也怔在原地,喃喃出声: “那是谁……怎的……怎的像画里人下来了?” 李肃继续前行,不言不语,路人却已转头纷纷。 一个,两个,十个...... 议论如细雨初落。 “瞧那身衣裳,乌金打底,纹是活水……” “哪里裁得出这般身段?” “脸也好看得紧……凤州这十年怕是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你们听说了没?这是学宫新来的一位小少爷” 李肃才转过长街三个巷口,身后已有近三十人悄悄尾随。 当他脚步放缓,停在卖糕点的小摊前,那摊主娘子手都不听使唤,糕点全扣在布上滚落一地,她顾不上拾,只呆呆望着李肃,半天憋出一句: “官人,可是仙人?” 李肃抿唇轻笑,拈起一块糕点,扔下一枚铜钱便走,娘子立刻转头大喊: “娘子们快来看!玉郎买了我家的糕!” 此语一出,原本羞涩暗观的少女们像被点燃了一样,轰地一声从巷口巷尾、窗后墙根如水涌来。 “好俊的公子!” “那披风,是云锦吗?” “他的香囊好生香气……是哪家作的?” 一人开始追,十人随上;有人跑回屋中取帕,有人快步扯上姐妹,有人跌倒了爬起也不愿错过。 街口开始拥堵,小贩推车停摆,叫卖声消失,只余百姓的惊呼、尖叫、低语与喘息。 “他是谁?” “凤州玉郎!” “听说连黄老爷都敬他三分!” 孩童伸头,大人踮脚,连青衣书生都放下书卷跟着跑。 画铺的学徒已经急匆匆画了三张素描,打算今夜画成插图,贴上墙去换点铜钱。茶肆的老板甚至当场许诺:“谁能请这位玉郎过来喝一盏茶,全天免单!” 李肃未曾加快脚步,只低头走进人潮,却仿佛天王出巡。 围观之声如狂风拔树,涌动如浪,凤州这座城在今晨第一次,看见了玉面公子李肃的风采。 李肃刚走过书肆前的石阶,一位背竹简的学子竟跌跌撞撞从台阶上摔下,手中卷轴翻开,露出“周易”首章。 他顾不得捡,只仰头望我,喃喃一句: “昔孔子称‘如切如磋’,我今日才知何谓‘如玉在山’……” 一旁年近三旬的妇人捂口低泣: “我如今三十六……这位公子,竟叫我心跳如鼓。” 她身边的女儿已经看傻了,嘴里念着: “若公子肯侧目一眼,嫁给屠户亦值……” 而在李肃走进街心的时候,真正的狂潮开始了。 有人拔腿狂奔回家取画板,要画下这位天降贵公子的模样;有人把小孩架在肩上,只为让他记住“见过凤州玉郎”的一刻;一位乞丐甚至冲到街中跪拜,大声嚷着: “我瞎了这双眼四十年,今日才知什么是人中之神!” 人群中有少女激动得泪流满面,连发髻都散了;有老妪拿出随身铜镜不停理容,咬牙低骂: “天生不公,怎的世上有人生得这般……不讲理!” 而最近的几人,竟开始围着李肃走动,不住伸手想去摸他的衣摆。那乌骊锦在阳光下泛起黑金波光,若水纹灵动,仿佛能将他们的命魂吸走。 李肃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哪怕无怒无言,周围已如万籁俱寂,竟然有小姑娘当场跪下,双手合十,大叫: “请公子收我为婢!只求每日一眼便足!” 疯了,全疯了。 二十万文铜钱,一点都不贵,值! _ 自今日起,凤州有了很多新的传说,并远远传去外州。 “他走上街头,半城娘子无心卖菜,另外半城无心买菜” _ 一身玄衣如夜,一笑百媚生风。 玉面不言利器,举止自有锋芒。 眉如远山藏雪,眼似寒潭映星。 青石街头轻步,惊起半城春梦。 不是仙人临世,便是妖郎化形。 衣袂掠过市井,犹如月华生尘。 一顾若有所思,十里粉黛痴迷。 未语声先醉人,未动步先生香。 凤州花开十丈,不及袖中轻扬。 路人不敢直视,只恐动情误生。 有女夜梦玉郎,醒后泪湿红裳。 谁家公子如斯?一眼勾走三魂。 _ 黄三最近很低调,乖乖躲在坊里,生怕老黄知道了过来打断他的腿。 第二十四章 玉面公子 凤州,三月中旬,阳春初动。 那一日之后,“玉面公子”四字,仿佛有自己的脚,踏过街巷、入了绣楼、穿过茶肆赌馆、跨入府衙军营,如春风吹遍城中,卷起一场未曾预料的浪潮。 最先轰动的,是坊间百姓与街头眼目。他们不识姓氏出身,只记得那日午后,东市大道上有一人身穿玄衣缓步而行,乌骊锦质地,紫墨黑如夜,肩缀银丝暗纹、袖衬山岚纹绣、腰间三饰轻响,行走之际似有月影随身。一时间人头攒动,街边孩童跑去唤母,车夫停了马,油铺掌柜探头伸颈,连庙口乞儿都不知不觉放下碗沿,只为一眼。 “一身玄衣如夜,一笑百媚生风。” 最初有人低声惊叹,继而群起跟随,沿街相送,情绪逐渐发酵。有闺阁少女红了脸,不敢出门;有老妪连连称奇;也有混混痞子嘴碎讥笑,然而终归也盯着人家背影看了良久,连斗鸡都忘了押注。 而真正将这名号从市井推进士林的,是第二日就悄然开始出现在世家门第的书画案几与清谈酒席上。 “学宫那位寒门子弟李肃,那日出街,场面可比新帝巡游。” 士族中人嗤之以鼻的“贫寒出身”,如今却添了一层“惊艳四座”的金光。有人惊讶这少年竟能在黄家庇护下短短数日翻覆,又能以此容貌与谈锋入宴黄昉私宅,谈笑风生。最绝的是,有人听说他那身玄衣是黄家三子亲手所制,面料是乌骊锦,三饰皆为私匠珍品,一套就价值百金。 于是“玉面公子”的名号,连日不歇,传遍凤州,进入士族议事厅堂、青楼风月之地、江湖客驿、乃至官吏耳目之所。 在青楼瓦舍,这名号成了卖艺女伎最爱吟唱的词句:“谁人踏雪来,玉面照三街”。也有年老龟公感慨:“咱做了三十年花楼,从未见过姑娘们集体画一个男人眉眼,连戏台都不愿唱了!” 甚至有人绘图传卖,一幅图中“玄衣少年负刀如雪,脚踏流云,立于高屋之巅”,售价五百文钱,却日销百张。 而这场风潮的始作俑者黄映,此时却猫在自家衣坊的内间不敢出门。 黄映当日为一展所学,倾其所藏,为李肃量体制衣,本就是心血来潮。却未料成衣出世竟引发如此狂潮,远超预期。坊中徒工奔走相告,说昨日黄三郎所制之衣已成“贵人样板”,有数名府中小姐、贵妇、衙门少爷托人来定制“玉公子同款”,连隔壁的裱画铺都说最近要多备些黑墨与金银彩。 黄映站在衣坊楼阁上向外张望,望见楼下有仆从探头探脑,还有名门世家的小厮站在门外捧着拜帖,顿时冷汗直冒,只怕被父亲黄昉知晓后暴跳如雷。他一边嚷着“这是我的个人手艺,又没动工坊的账”,一边急忙吩咐徒工们:“谁问都说是那位公子自己带的布料,是他自己搭的样式,我只是被迫缝纫……” 他能管住嘴,却管不住整个凤州的耳朵。 _ 他是不敢出门,李肃是不让出门了。 裴湄不许。她说李肃只要一脚迈出学宫,就会被一群小姑娘和老姑娘围上来,活活吃掉,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不是人,你是蜜饯糖糕,是蜜里调油的狐狸精,出去是给凤州添乱子去的。” 李肃原本还笑嘻嘻想狡辩,她却一把将李肃按回堂中榻上,说:“你如今是全城公认的玉面公子,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李肃。你是李天王,是李天仙,是会被姑娘们剁吧剁吧分掉后夹进包里带走的李贵妃。” 李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中院摆上了小凳子,日日坐镇守门,把他看得死死的。 于是李肃只好吩咐石三、高慎、田悍三人替他跑一趟南城。 凤州四坊之中,东坊是市井民居,鳞次栉比;西坊如今风波平静;北城兵备司暂且不动;唯有南城,烟花、赌坊、乞丐、流氓,各色人等蛇鼠一窝,成了城中最大毒瘤。若真要拔起这钉子,先得理清这帮人背后的根。 今日,三人便去了。入夜,三人陆续回来,陪李肃在中院喝茶。 石三首先沉声开口:“南城乱是乱,但不是无主之乱,是有秩序的乱。三股人马,各管一摊,像是分了盟约,谁也不越界。” 高慎接道:“第一股,是关扑。那几条暗巷十来间赌坊,各色名目,一天能赚数十贯。赌徒欠了钱,就去妓馆抵押妻女,或去借那不可能还得清的高利贷。” 田悍咬着牙:“赌场劝你赌时,待你如亲爹,一旦欠下赌资不还,砍手卸脚都是你命大。” “第二股,”石三望了我一眼,声音更沉,“是妓院。城南八家青楼表面不归一处,实则皆听一家号令。买入幼女,圈养花娘,逼良为娼,数不胜数。更有孩童十岁便入楼学艺,养成之后转卖北方官商。” 李肃皱起眉:“就没人管?” 高慎冷笑:“兵备司收了年礼,一年里头,楼里死十人都无声无息。白日里送来尸首,夜里又抬走新娘。” “第三股是乞儿。”田悍沉声道,“不管你是断腿的、盲眼的、装疯的、画脸的,全得挂号。乞丐得在街口贴花、报名,投了‘窟头’才能讨饭。谁敢私讨,一顿皮鞭打得你跪不下来。外地逃难的百姓一入南城,就成了他们的奴。” 李肃将盏中茶汤一饮而尽,轻声问:“三股势力,表面分治,实则都是初入城时提到的定丰行?” 石三点头:“是。而且放贷是他们,砍手剁脚也是他们,拐卖妇女还是他们,杀人埋尸,欺行霸市,各处收保节银,打点兵备司老爷全是定丰行。” 李肃缓缓起身,望向夜色,声音淡淡: “定丰行……”李肃冷笑一声,“黄越那狗东西之前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现在轮到我们清帐了,一户不剩,一个不逃。”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几人,嗓音低沉却透着刀锋般的冷意:“你的赤虎追电、还有你的乌麟劈雷,该饮血开锋了。一等一的大杀器,不能只挂身上唬人,得拿人命来开光。” 李肃顿了顿,看向裴洵:“明儿一早,把我的唐刀磨得雪亮。你也给我随时候着,南城的血,我要一寸一寸踏出来。” _ 李肃终于逮着个机会,趁裴湄拎篮子出门买菜,一溜烟溜出学宫后门,踏着晨光直奔黄府而来。虽无正式拜帖,但黄府门人早认得他,一路通传无阻,不多时便领进了东厢书房。 黄昉披着件银灰鹤纹氅衣,正在临窗对账。他瞥见李肃来,挑了挑眉:“哟,这玉面公子今儿哪阵风把你吹来啦?”看他神情,八成还不知道衣服是黄三做的。 他放下账册,指了指对面座:“说吧,来者不拒,有事无妨直言。” 李肃坐下,双手平托起案边茶盏,低声道:“我要借你的人手,来一场清洗。地点,南城。” 黄昉眼神微凝。 “你想干什么?” “扫黑除恶。”李肃望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锋芒,“赌坊、青楼、乞丐帮,还有背后的定丰行。这颗毒瘤,该彻底割掉了。所以,我要借黄老爷的私兵。” _ 黄昉听李肃说完,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出人可以,二十人足矣。你再带你那几个悍将,南城这点腌臜货色,不值当动大军。” 李肃点头笑道:“老爷言之有理,二十嘛,也算有点场面。就是南城不比西宅,这些人黑得深、滑得狠,万一逃出去几个,回头反咬我们一口呢?” 黄昉抬眉:“那你想要多少?” 李肃举指一点:“看看三十如何。咱们堵得住风,封得住口。” 他沉吟:“三十倒也不是不能谈……可是我有啥好处?” 李肃一口茶差点没咽下去:“黄老爷,您出人,我出命,人是你家的,命是我这条,绝不让你的人伤着。” 黄昉轻笑:“我养这么多私兵可不易,他们若真伤了死了,抚恤银钱我来赔。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李肃点点头,一脸诚恳:“那不如再加十个,凑个四十。人多些,风险小些,不就少赔些了吗?” 黄昉哼了一声:“你是越说越顺口了。” 李肃正色道:“南城可是真贼窝。赌馆里有刀,妓寨里有棍,乞丐窝里怕还藏着爬山虎似的惯偷,四十人未必够。五十吧,五十成军,攻守有序。” 他眯眼看李肃:“你这话,是不是早打定主意要五十?” 李肃摆手:“哪敢。只不过想着若真扫得干净,这些窝点清出来,八成都多少有些财物吧。赌坊、妓院、定丰行,你看这样,你出八十人,我两五五分利。” “想得美,”他斜睨一眼,“我出人出命,还要和你平分?” 李肃赶忙劝:“老爷息怒。我说的是五五,是看在你大义出兵,我感念情分,再者……凤州城里也不是只你一家养了私兵,我这是看在你我深交的份上,把这份便宜让与你,直接百人吧。” 黄昉眼神微动,李肃压低声音:“要真打得响,凤州谁不知你黄家清扫南城污秽,有名声有实利。老爷,这笔账划得来。加多二十,为了你的名声。” 他嘴角直抽,半晌才说:“好,一百二十,三七。你三我七。” 李肃却皱眉:“怕是不够。听石三说,南城多有亡命之徒,砍人不眨眼。那定丰行,据说背后养着武行出身的红棍,起码得一百五十人。人少了怕是撞进去就得被围。” 黄昉眼角猛跳:“你这张嘴,怎么就能讲着讲着又多了呢?” “不是我要多,是对方人多呀。”李肃摊手,“他们若真发了狠要拼命,咱得再加二十,一百七十凑整。到时我布两翼包抄,中军断后,稳妥。” 他咬牙想了想,刚想点头,李肃立刻补刀:“而且啊,咱们这次若真抄出个几十家窝点,那消息一散,北城兵备司怕也坐不住了。你说咱们是不是得速战速决,起码两百人出动,打个雷霆万钧。” 黄昉倒吸了口凉气:“李贤弟可愿行商?下趟盐铁采购和兵甲出货,某愿聘李贤弟为车队总理。” 李肃没答他这句,反而凑近到他脸前:“我就吃点亏,分润给你六,我就拿四,我可是一口肉都没吃到。为了你黄家的名声,为了黄老爷的分润,我李肃,这次豁出去了,刀山火海都得去。” “我绝不贪墨,破门、围寨、缉凶,有多少钱财你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城门关闭之前,让那两百人在学宫门口汇合,剩下的我来安排。” 黄昉迫不及待的把李肃送出门去,一刻都不想和他多待,就差踹一脚了。 第二十五章 玉面修罗 黄昏未至,学宫便炸了窝。 东边巷口,先是几辆破旧马车晃晃悠悠驶来,车上坐的、车旁跟的,尽是彪形大汉;南边巷口,一支驴车车队接踵而至,车辕两侧的牛皮袋中,隐约能见金属寒光;西墙根下,几名领队模样的悄声点兵核数,指令如水入瓮。 不到一炷香,前院、中院、乃至讲堂门前的空坪上,已汇聚起两百名黄家私兵,虽未穿军制铠甲,但一身灰布短褂下,各自解下车内包裹,从麻袋中抽出亮晶晶的兵器与简装铁甲,铿锵穿戴。黄昱亲自调拨的甲兵器械,不仅堪用,甚至成色比不少地方官军还强。 这些人依五人将领之序,分为五哨: 李肃与裴洵统刀手四十,中军攻击。 阿勒台掌斧兵四十,手持半月斧,重在破门。 高慎领轻弓四十,弓身皆由弓矢坊精制,围贼远射,不教一个走脱。 石三麾下为大刀手四十,人高马大,皆持单手重刀,适合巷战横斩。 田悍则领枪兵四十,人皆长枪,最利突刺。 出发前,李肃立在讲堂石阶上,望着众人穿戴,压了压手。 “今夜行的是清道除恶,杀的是祸害百姓之人。你们每个人的分工、归属、路线,刚才都交代过,不必多言。只补一句,凡所搜得银钱,一成归你们!” 反正从老黄那六成里面出,嘿嘿。 人群中立刻情绪高涨,本来以为今晚是白打工,没想到还有加班费,一时间连胸甲都穿得格外利索。 再无冗言,李肃与裴洵率刀手上车先行,石三、田悍随后,阿勒台、高慎最后,车队如军,压着月色浩浩荡荡驶出学宫。 路过十字街口时,正碰上杨威杨军头骑马路过。远远望见这一队乌泱泱的车马,刀枪在手,服色杂乱,看不出哪家军号。他眼皮猛跳,心头一紧,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难道屠灭黄家西宅那八百流寇又杀回来了? 他连忙拨转马头,一边勒马疾驰,一边跌跌撞撞吩咐亲兵:“快!快回兵备司,把各处巡兵、城门卒、休沐在家的全都调回来!别问干嘛,问就说、说……说今天出柴薪,总之先回来再说!” 亲兵也愣了:“老爷,是哪个月的柴薪?咱们可是有三月没发了” “闭嘴!混账东西,叫他们回来保我这衙门平平安安,老爷我还能多活几年!” 他夹紧马腹,绝尘而去,活像一匹惊马。 _ 李肃带着黄家私兵二百,暮色未沉便已席卷南城。 五股人马,如火线般从巷口蔓延,围堵关扑场、妓馆、乞儿藏处。 第一家,是“聚红楼”。门口悬红灯八盏,里头正喧哗吆喝,李肃未多言,石归节早已一声爆喝,举起乌麟铜盾猛撞大门,砰地一声,大门拱断,堂中数人酒盏未落,已惊起欲逃,龟公打手刚欲抵挡,便被劈雷刀旋斩而入,他的兵也跟着他冲进去,一时间人头滚滚,妓女尖叫,嫖客失禁,老鸨嚎丧。 “狗日的,平日敢在这儿绑人卖女?”石归节一句未落,便已跃入后室。那厢龟奴拔刀,一声不吭扑来,却不料乌麟盾早反手一撩,盾脊撞下,鼻骨尽碎,血喷一丈,再大刀劈下,肋骨连皮翻起,墙上血溅如花。 另一侧,阿勒台以斧手为阵,率众斜穿巷内,闯入暗窟,那里乃乞儿窝主的牙巢,屋内六七十余人或举棍格挡,或持匕反抗,或翻墙欲逃,不是被一斧削死,就是被斧背砸腰,一片哀叫刺耳。 已经扫掉两家赌场的田悍正在第三家赌场里挥动赤虎追电横冲直撞,如虎入羊群,连人带赌具一起砸碎捅翻。有胆大的想背后持刀偷袭,早被田悍回身一枪贯入胸膛,透背而出,钉死墙上。 “挡我者,皆死!”田悍嗓音如洪,横枪再撩,扫落两人。 那枪锋沉而巨,疾掠如赤虹,无人能挡。 有那不听号令,想着自己腿快能跑的,刚跑出巷口,或是跑上大街的,就被高慎的弓兵攒射,一个个躺在户外抽搐。 妓女们在惊叫中陆续被押出楼下,赌徒嫖客全数聚到巷口广场,由高慎分出一部分弓兵看守。 那群人蹲得乱七八糟,有人还浑身赤裸,抱着胳膊发抖,一名嫖客嘴角残留口红,战栗中哆哆嗦嗦喊道:“我只是路过呀……真的不认得她……” 高慎一手持弓,冷眼扫视,淡淡道:“谁敢跑,直接射杀。” _ 定丰行的门楼。 李肃与裴洵刚踏入定丰行的前院,三股黑衣人便如猛兽出笼,从廊道、屋檐、耳门同时扑出,寒光森森,杀气逼人,皆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来得正好。”李肃未作停步,刀锋电掣而出,直取正前一人咽喉。 那人只觉寒芒扑面,本能想退,脚步未动,喉管已断,扑通倒地。 “杀!”裴洵紧随其后,双环刀一旋一绕,刀光如月,转瞬斩落两人手臂,血溅青石,一截断肢落地翻滚,其上还刺着青蛇纹身。 随着李肃带来的人潮涌入,前院顿成修罗之地。我人如风行,刀如电走,或劈或挑,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残肢四溅。 踏血冲入正堂,只一瞬,李肃便止步立定。 堂中已布下杀阵,百余人虎视眈眈,或持厚背大刀,或执短斧寒钩,最前排两人高举长矛,将中间那名面目阴沉的中年人死死护在身后。 “李肃!”那人咬牙切齿,声如怒火灌铁,“黄越是不是你杀的?我樊彪与尔无仇,何至于此!” 李肃一步步逼近,眉目不动,声音冰寒入骨:“你手上沾的命账,连地狱都记不下。今日我来,是帮这凤州父老和你清算的。” 话未落,两名矛手如狼出笼,双矛并进,直刺李肃心腹。 李肃左脚一点,身形微偏,刀拍矛杆,接着顺势一刀刺入那人肋下;另一人还未反应,裴洵已从后斜跃而上,环刀横斩,自肩至腹,几欲将其劈成两截,血柱高喷,溅红窗棂。 混战开始。 有人趁乱翻窗欲逃,却正撞李肃刀下。他肩一转,反手刀起,刃入左肩,撕出一道血口,惨叫未完,人已滚地不起。 外头骤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老大,我那边清了。”石三踏血而入,乌麟盾上血痕未干,劈雷刀已在手中鸣响。他一肩撞飞堂口两名打手,“这宅子我已围得水泄不通,你放心。” 他话音未落,阿勒台也已踏步而入,肩上带血,眼神炽烈:“干他娘的,刚才才热身,剩下的都给我留着!”说罢猛挥斧头,一路开路砍去,破骨如裂柴,咆哮如雷。 田悍紧随其后,手中八尺长枪枪锋滴血,一枪一命,重兵破阵如入无人之地:“不杀干净,何以示威!” 李肃笑了,声如风中寒铁:“这里个个该杀,别放走一条耗子。” 堂外巷口,高慎的弓手早已布阵,箭无虚发。所有企图逃走之人,不论从后门、楼阁、侧窗,皆中箭而死。 这一刻,定丰行上下,彻底陷入地狱。 血,溢满石阶。尸,堆至门槛。 眼见众人围杀之势愈紧,樊彪大吼一声,眼如野兽,抄起手中一把巨刃,刀锋翻涌,寒光卷血,一连斩翻两名迎面扑来的黄家私兵,刀法蛮横,竟有开山裂石之力! 那柄刀,乃是晚唐出名的“撮刃砍马刀”,刃宽背厚,近四尺三寸长,柄短而重,可单手爆力也可双手横劈,重在“破马甲斩步兵”,以劈为主,刃身略弯,通体乌黑,如鬼牙蚀铁,正合樊彪这等亡命之徒的血勇凶狠。 “我死,也要斫你们几个垫背!”他声如狂雷,一顿疯魔舞动,生生杀出大堂,一路冲至街上。 我提刀紧随而出。 “弓兵,止射。”高慎声令如斩铁,眸光寒亮,数十弓箭手立时止手,转而紧密围拢于四面街巷。 长街之上,冷风中两边房子的残灯摇曳。 樊彪站定街心,喘息如牛,右手死握那口撮刃砍马刀。 他着黑色短衣,如夜中的困兽,怒火与绝望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仿佛要将此街撕碎。 李肃缓缓步入他身前十步处。 今夜,他未穿乌骊锦,而是一袭白色长袍,束腰细带,衣摆如雪。那袍本素净,此刻却已染血斑斑,从胸前一路蜿蜒至袖口、下摆。白与红交织,冷与杀交融,仿佛修罗降世,地狱中踏血而来。 一白一黑,两人对峙于死寂之街,长街两头都被李肃的人堵死,他无路可跑了。须臾,定丰行内已再无一个活口,只剩长街之上最后一个贼头。 他困兽犹斗,李肃气定神闲。 四周街坊虽已紧闭,但墙头、窗缝、屋脊之上,隐约可见探出的黑影,注目围观二人的对峙。 樊彪忽然低笑:“姓李的,来!” 话音未落,他嘶吼一声,脚步踏地,土石崩裂,巨刀横扫而至。 李肃不语,刀起如风。 第一招,李肃身形一晃,从其劈势之侧错身而入,反手一斩,刀背贴肘斜削下,只听“噗”的一声,他那不持刀的左手齐肘而断,甩飞数丈,带着喷血的尾线,砸在地上“咚咚滚转”。 樊彪怒吼狂啸,挥刀再砍。 第二招,李肃足下猛踏,反借其来势,自下而上划过他腹部。那厚布短衣应刃而裂,皮开肉绽,内中物事淋淋漓漓,往外挂出。伴随樊彪撕心裂肺的怒嚎,整个人踉跄后退。 他强忍剧痛,堪堪站稳,举刀欲再砍来。 第三招,李肃刀光横掠,如雷走空谷,一刀平腰斩出。 “咔嚓!” 樊彪的身躯从腰间被劈开,臀腿还在原地,上半身飞出两丈,内脏洒落如堆土,鲜血喷洒地面,竟仍未死透,半截身子瘫在地上,仍发出撕裂般的哀嚎,眼珠充血欲裂,如鬼夜嚎,如地狱碎魂。 李肃拎起衣袍下摆,轻抹刀身血迹,寒光渐显。裴洵上前递鞘,李肃顺势收刀,刀入鞘,声如断音。 长街,李肃白袍染血而立,身形冷肃如雕,眼中无喜无悲,唯有一线杀意未散,寒夜风停,谁敢试我刀锋。 此间四方围兵尽数肃立,无人敢言半句。 街巷暗处的窥视者再无人窃语,只余一双双眼,凝在李肃身上,敬畏,震骇,仿佛见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_ 白袍浸红如墨,刀光映影无色。 一步踏碎人胆,回眸冷过风雪。 楼前人跪如山,巷尾犬吠俱休。 市井童言玉面,江湖夜唤修罗。 昔日公子温润,今朝阎罗披风。 手中唐刀三尺,血路千魂开通。 提刀不语碎胆,挥刃无声断喉。 三步一命归土,五尺风中立瘦。 踏雪如踏白骨,饮风似饮残钟。 生人避其锋芒,鬼魅惊其从容。 一笑魂飞魄散,再斩天地噤息。 谁言修罗无面?他即血海真仪。 第二十六章 第一桶金 凤州兵备司正厅,快到卯时了。 厅中十余人或站或坐,皆神色古怪:正使杨威面有窘意;副使倚着朱漆长椅,一言不发;两名司录伏案抄写,却频频望向门口;四名兵胥正合计着昨夜临时调兵的账册,一张一张翻着,却一个字也没敢写上去。 “我说……”一名守卒小声嘀咕,“咱们如今可是调了四十来号人在这衙门内外蹲着,全凤州的休沐卒都被叫了回来,一夜没睡,结果呢?哪有流寇,白忙活一夜,连柴薪银也没分着半点!” “你小声点。”武库执事白了他一眼,“老爷这会儿估计正想谁背锅呢。” “我可听说之前西宅那边真有事,有八百人进了黄宅,刀枪明晃晃的!” “胡扯!” 话音未落,砰! 大门一声巨响,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登时噤声。 晨光中,一道人影大步迈进来,身材不高,袍袖破损,肩膀带血,手中拎着一柄寒光四溅的长斧,血痕未干,像是刚从尸堆里爬出来似的。 阿勒台,现身。 他脚步不停,斧头“咚”地一声立在地上,力沉声冷。 “有个活辛苦你们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杨威额角一抽。 “南城今夜多了不少尸首,你们收拾一下,再把街面都清洗干净。这是干活钱,谁要?” 阿勒台随手扔下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落地作响,铜钱碎响如雨,十足十的一整袋。 再猛的一顿斧头:“听见了没?”怒目圆睁。 一个动了,去钱袋里抓了一把,再拎起堂前的扫把,一溜烟跑出去。 有一个动,后面就有人跟着,而且越来越快,生怕钱袋被别人掏空了。 几息之间,跑了个精光,就留下正中杨威杨军头如泥塑木雕一样坐着。 阿勒台一声嗤笑,拎起斧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_ 就在阿勒台去兵备司之前,李肃几人差不多清理完战果了。 裴洵蹲在李肃旁边,手里是一本临时整理的账册。 “全数搜捡所得已清点完毕,”他翻开书页,“赌场十余所,共得银四百二十两,铜钱九十贯;妓馆八处,得银三百三十五两,铜钱七十贯;乞丐窝棚所得有限,仅银七十六两,铜钱十三贯。定丰行总账,银一千二百七十六两,铜钱一百四十贯,另有金锭七块,粗估约合银四百两。” 李肃点点头,转向身后石三与田悍:“死伤者几人?” 石三回禀:“阵亡二十七人,重伤三十六人。” 李肃目光沉下,扬声道: “阵亡者,其家属皆按人抚恤银二十两,另发铜钱三贯,由原小队队正领回转交;重伤者,按人抚恤银十两,铜钱二贯;轻伤者酌情给付,最少一贯。” “余下健在之人,按诺,一成战利,从黄家那六成中划拨,均分,现在就发,让高慎的四十弓兵帮你。”他一拍裴洵肩,“你来拟榜,按各队队员姓名一一清账,银钱分明,亲手发到每人手中。领了钱的立刻上车回去,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记住,所有黄家的兵器一件不留,不论好坏,全数带回。” “喏!”裴洵低头疾书,执笔如飞,神情比平日更为凝重。 十几名私兵正在墙边歇息,身上裹着血布,手中捧着冷饭团,神色疲惫。听见喊名,一个个颤着手接过裴洵递来的纸包。 一人打开纸包,盯了许久,忽地憨笑出声;另一人鼻头一酸,咧嘴笑着却红了眼圈,仿佛连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分完后,士卒们陆续上车,留了两辆驴车给他们六人,一辆装他们那四成,一辆装黄昉的分成,李肃再让阿勒台把里面所有的铜钱装袋,也没多少,让他先走一步…… 裴洵翻完账册,提笔又添一笔,最后抬头报给李肃:“剔除老黄那六成,四成为我方所得,共银一千零三两,铜钱一百二十五贯。” “嗯,把收支明细,抚恤多少,赏银多少写清楚单子,放在老黄那堆银子中间。”他两可没签合同说清楚分配明细。 “走,回家,裴洵,你把老黄那辆车给他送过去。” _ 兵备司的军卒,吏员提着水桶,抹布,推车,席子,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南城,每个来到现场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吐,得,又多一点东西要清理。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蹲在定丰行大堂里的妓女,嫖客,赌徒,龟公鬼婆老鸨子,乞丐……一个个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 黄老爷盯着堆在面前的三百四十两白银,手里拿着一张明细单子,呆呆出神,出去两百人,回来阵亡加带伤得有差不多一半人,这买卖做的,你还挑不出理。 _ 南城血屠之后,凤州城里忽然多了两个新时尚。 一是各家茶馆的说书先生不再讲什么别的书目,一夜之间全改了口,争先恐后开讲一个白衣少年如何夜入恶窟、诛神灭鬼的传奇。说他挥刀时天地色变,杀人时眉目含春,连地藏菩萨都要回避三尺。有胆大的书客追问一句:“修罗是谁?”说书人啪地拍案,笑道:“白衣在身,黑血染地者便是!” 另一时尚则更具体些。城中画像铺除了旧有的“玉面公子”像,如今又多了副新画,名曰“玉面修罗”。同样五百文一张,只是这回画匠的朱砂进货明显多了几斤,画面里那白衣男子立于尸山血海之间,面如冠玉,手执长刀,身后是一轮血色残阳,眼前人鬼皆跪。 _ “白衣踏血,屠尽南城,黄昉倒真是舍得,二百私兵就给他用了,不过做事倒也方正,抚恤赏银一个子没少。李肃……呵,好一个名字。” 一处大宅的正堂,十几名凤州本地的家族长者正在议事。 “老黄手脚倒快,咱们要不要也给他押个宝?” “这个少年人的气魄胆识兼有之,不可小觑呀。” “嗯……不妨会他一会,便以周大人的儿子刚中进士为由,设一场士林之会,文人雅集,自古无害。” “好!”众皆称善。 _ 南城血屠已过五日,凤州渐归沉静,街头巷尾却又起了波澜。 这一日清晨,城中各坊各巷、茶肆门口、渡口桥头,甚至连北城兵备司门前,也赫然张贴出一张张鲜白告示。纸张洁净,墨迹浓黑,四角以朱砂圈点压边,醒目非常。人群围拢而上,念得快的已高声读出: 【李府告示】 本府为护宅迎宾、整肃坊巷,今设亲随家丁二十名,择忠勇之士,供食宿,厚饷金。 凡录用者,月饷银一两,实发不欠;年终另发过冬银五钱,衣物随俸。 日常护宅,勤练武艺,公私无欺者,另有升擢之机。 年龄不过二十,身健有力,性情耿直,嗜赌者免,酒徒婪色者免。 应征之人,即日起可往西坊旧学宫正堂前报到,由裴管事登记,试用三日,择优录取。 李府谨启 百姓一看,先是哗然,这月饷银一两,竟比节度使军中一线兵还高两三分,且明言实发,还有年终银、衣物……莫不是抢人抢疯了? _ 没法子,他们几个都觉得黄昉的私兵实在是差着斤两,而且不能每次都借别人的呀。 第二十七章 烈营初设 凤州郊外,日头未升透,晨雾弥漫,荒烟碎草中,一辆青篷车缓缓驶上山边小径。裴湄揭帘探出头来,看了看道路尽头那片灰墙土瓦、野树斜倚的老宅,轻轻一叹。 “就是这里了?”她问坐在车头的牙人。 “正是。”牙人咧嘴一笑,勒住驴缰,“这处宅子荒了三年,但原本是个富户老庄,三进二院,屋瓦虽旧,梁柱却结实。后面还有水渠,喂马洗衣皆可,价也便宜,租一整年,只要三十两白银。” “带我们进去看看。”裴洵从车后跳下,他眼神沉稳,日渐成熟,话语间已有几分主事人的分量。 牙人引着二人绕过短墙,穿过破旧的木门,一进院中,残阳映照下,瓦檐上还悬着一串风干的鸟巢,杂草丛生,但院落格局一眼便明。 “前院正房做门厅,左边是柴房马棚,右边是库房厨房。中院多房屋,可住人。如不够内院还有房间,屋后有空地,可晾甲种菜。” 裴湄掀裙而行,一路踏过泥地与落叶,环顾四周道:“地形不错,前有平地后靠小丘,左近无人扰。” “唔。”裴洵推开中院的木门,一缕腐叶味扑鼻,但屋内采光尚可,屋架稳固,“中院厢房六间,睡三四十人不成问题。只要清洗整修一下,便能入住。” “后头那地块也不小,建个练武场绰绰有余。”他顿了顿,“姐,你觉得呢?” 裴湄抿唇微笑:“嗯,这个宅子,我们要了。”她转头看向牙人,“租一年,先付半年银子。” “好好好,小娘子痛快!”牙人双手抱拳,又搓了搓手道:“那修缮之事……” “我自有人手来修。”裴湄已不耐,“我们用得紧急,你速去找人打扫,午前我要见干净的院子。灶间、厕所、马棚,全照我吩咐来。” “好好好!”牙人立刻着手。 _ 当日下午,裴湄与裴洵马车又去了三家工坊。所采之物,乃练兵起步所需:刀枪、弓箭、盾衣、被褥、日常所用,务求价平、量足、用得起。 黄昱笑脸相迎,手指各架: “步刀三十柄,依足军制,铁身直脊,长二尺八寸,重一斤六两,木鞘皮包,共计二十两。” “短枪二十杆,四尺四寸,铁头带尖,轻便好操。十六两就行。” “长枪十杆,八尺重杆,用黄栎木包铜扣,枪头翻刃。十两。” “盾三十面,藤骨皮面铜钉,径一尺八寸,单手提持。略贵少许,合十五两。” “共四十六两白银,都是只收本钱,没啥赚头,承惠。” 裴洵当场清点银封,递交账目。 _ 黄旭亲自领他们入后库: “短角弓二十张,筋背竹骨,拉力适中。抹零后共二十四两。” “练习箭矢共五百支,竹杆削头、铁头与石头混配,雁翎为羽。计要十五两。” “旧式轻弩十具,木身铁扣,近距训练用。老物收十五两就行。” 得,裴湄又花了五十四两白银。 - 黄映已在布案前列册: “军用中衣带裤六十套,灰色细麻布,衣短袖紧身,包肘护膝,冬衣暂不购置。我和李肃啥关系,不多,你不用还价了,就收三十两。” “战袍外套三十套,黑底灰襟,便于夜行隐匿。长至膝,左右开衩。我上次做衣都没收钱,这次怎么可能多收,不用给六十,给五十五两就成。” “被褥三十套,稻绵填芯,粗布封面,另附枕与皮包。哎呀,这都不赚钱的小玩意,你就意思意思给二十两得了。” “裹腿布、腰绳、脚巾,粗布薄底鞋各三十份,半卖半送,亏本出,都是清库存罢了,十八两。” 裴湄的白眼就没停过,怎么衣服比兵器还贵,奈何上次的人情是两百贯呢,唉,一百二十三两白银奉上,三两都不给我抹零,我今天真是败家娘们。 裴湄下了单刚要出门,又被黄映喊住:“裴娘子,是不是还缺瓷碗木勺水囊,我这没有,不过我可认识做这个的,你放心,我一文钱差价都不会赚,纯粹好心帮忙,快消品,要不要来个一百套?唉,不用?那一样三十套好了,少了人家未必肯运,五两,我帮你写单子。” “不对,油灯、炊具、杂役器物总得要一批呀,你放心,这个我也有认识人,而且我倒贴运费,就七两吧,你看今天这生意做的,整个工坊都要赔进去了,嗨,反正我父亲的产业,不心疼,你再瞅瞅还缺啥?” 合着你们三兄弟就你黄映最会做生意,裴湄百分百肯定,上次做衣服的本利这回全收回去了还不止,今晚不吃饭了! 这倒霉姑娘一天花了两百五十两,瞧这数字凑的,大出血,下回军服被褥这些一定要换个供应商。 不行,黄映得再给李肃做几套衣服。 三日之内,黄家三坊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新租下的营地,铁轮碾压石土,声声如擂。油布之下,刀枪弓盾一应俱全,衣袍被褥也按单分箱,每辆车前都插着小旗写明来处与货目,整整齐齐。 营门口,裴洵早已立好验货台,身侧立着一块白板木,碳笔在手,逐件勾销。 田悍一边挥手指挥卸货,一边大声吩咐:“这批三十杆枪放中庭,重心靠后那种靠墙立好,等我亲自检查!那边那些盾,靠北厢码四摞——别给我倒了!” 石三带着刚招来的三十名新兵,分成小组分发物资。这批兵员虽尚未正式编成哨伍,却个个目光灼灼,换上新发的灰衣青裤后,已然颇有军营之貌。 “暂编三十人,实则预定二十。”裴洵低声对李肃耳语,“中途训练阶段总有人吃不了苦,十人是预留淘汰或预备用的。三日后分伍,若有孬种,立刻裁撤。” “好。”李肃望着整齐划列的刀枪器械,心中自有盘算。 入夜,营房前厅内,烛火摇曳,六人围坐席上,正议成伍之事。 “你们五个每人各自拣选六人,编作一伍,伍内训练、起居自成一体,你们就是各自伍长,”李肃看向众人,“如今是以‘家丁’名义行事,不设营号,不宣旗帜,暂不惹耳目。” “我那伍,叫枪伍。”田悍率先点头,“习步战长枪之术。” “我这边是骑伍。”阿勒台咧嘴,“练习马上短刀和长枪,已经把学宫其中的三匹马牵来此处。” 李肃点点头:“马的事,我已经委托了黄老爷,他派人出去采买了,运到就划入你的伍中” “我带的是弓伍。”高慎淡淡开口,“先习步射,后练骑射,兼习刀战。” “我嘛,”石三摸了摸下巴,“就来个刀盾伍。” “那我便招刀伍。”裴洵拍了拍腰间双环,“和师父都是步战伍。” “好,裴洵和我共领一伍。各人视操练成效汰弱留强。” “早晚操练统一安排,其余时间由伍长操练。每旬由一伍担任值日,出早晚操之外,还要负责营房洒扫,日岗夜哨,兵器清点收发保养,衣服被褥洗晒,和伙食制备,视为此伍之轮休旬,由裴洵排列班次。有随意便溺,肮脏邋遢者,罚二十军棍。每旬一考,值日伍那旬不做考较。五月底大考,定全营优劣,最终你们五位各领四员兵卒,宁缺毋滥。” “不过就算是家丁,也要定内规、明赏罚、讲军例。勤勉者赏,懈怠者罚,逃营者斩,其它一切不轨者逐。” “至于兵饷,一卒一年之饷,加上过冬银和饭钱,每人差不多二十两,比宣武军都高,没事,我们练的是精兵。吃食这边我已经让裴湄去黄家农庄采买了,粟米,蔬菜,鲜肉熏肉新蛋每三日一运,你们以后就在这营中与士卒同食。至于你们的月饷,每位队正是二两白银,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绝不会亏待,足额领取,绝无拖欠。” “今后出战杀敌,赏银升格,皆有制度。练兵之始,心志先立。” “诺!” “从明日卯时起,初训开操。”李肃起身拂袖。 第二十八章 振文之始 四月初一,晴光熹微,花影疏斜。李肃一早遣仆从骑马出城送去拜贴,邀请黄映入学宫一叙。 他果然如约而至,依旧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素青小圆领直身,腰束彩丝软带,足履乌皮软履,一进门就笑道:“哎呀呀,你们上月跟我采购的军服被褥是不是又不够了?又寻我作甚?” 李肃摆手请坐,亲自斟茶,说道:“非也,今次却是大事。” “何事?” 李肃微微一笑,将事由道出:“凤州本地的几家大姓,以及守城士林,前日遣人来见,说已经致仕的周大人的儿子周承晏中了进士,月中要在周大人府上设一场文华雅集,广邀城中士子文流、名宦宿儒前往,既为庆贺,也是借机重兴文风,招贤纳友。” 黄映挑眉:“‘文华雅集’,听来不俗。” “是啊。”李肃点头,“按凤州旧俗,凡进士登第者归里,皆要宴请文朋旧故,称作‘上第雅集’。这一次又有他周家旧主、已致仕的周大人亲自主持,规格已不止士林清会,更兼有隐宦门第、外州来客、甚至南山讲坛旧日诸生。可谓凤州十年来少见的盛事。” 黄映眼神顿亮,放下茶盏:“你是要……借此登场士林?” 李肃望着他,语气缓缓却铿锵:“我自赤沙坡尸山中起兵,于兵事之道已有筹谋。但文以载道,礼以化人,凤州欲振,非止铁与血,我李肃,也要让这片土地,记住一个能杀人,也能讲理的‘玉面’。” 黄映静默片刻,继而一笑,竟收敛了往常调笑之气,认真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在这场‘文华雅集’中,提出重修学宫,兴复儒教之议。”李肃缓缓起身,目光如炬,“藉诗会之名,立我志,明我志,聚我志。” 黄映听罢,颇为惊喜:“好一个以诗会兴儒道。这可是真正的登堂之机。你若惊艳全场,我敢打赌,这些平日门难进的老家伙,都会主动登门了。那么你是要我来帮你惊艳咯?” “正是,”李肃轻声道,“我想请你为我在宴前做一身文士之衣,不过非彼软衫飘袂之态,而是端严而不失俊雅,威仪里藏锋芒。我要让众人一见之下,便知此人文可载道,武可御敌,礼乐兵法,皆藏其身。如此良机,岂不也是你黄大师再显手段的大好时机?” 黄映嘴角一抽:“给钱不?” _ 黄映骂骂咧咧出了门,转眼便回了制装坊,口中虽说“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到了坊里却像打了鸡血一般。夜幕方垂,他便拎着油灯,亲自登楼,从封存许久的锦柜中,抽出几匹珍藏的好料。 “这次不用黑色,我让你风雅到底。”他咬着尺子嗔骂,“文人最爱青白,少年最宜浅绀,老子让你一身做将儒二合一,叫全城都闭嘴!” “这身穿出去不惊艳全席,我黄映当街表演啖屎!回头定要从他小媳妇那再挣回来利钱。”他一边发话一边飞针走线,气得咬牙切齿,却在给领口缝花边时分毫不差,连夜三次改样。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坊中师傅悄悄对小徒嘀咕:“咱家主怕是做成魔了……” _ 四月十五,酉时将至。 周府高门大第,宾客如云。周宅的主人叫周行远,字希声,前中书舍人、太常博士致仕,现居凤州周宅。 他出身于长安旧族“京兆周氏”,自幼通经擅书,早年为进士及第,在朝为文臣清流一派的中坚人物。曾任中书省校书郎、国子监博士,晚年升为中书舍人兼太常博士,为礼制、典章的权威之士。 后因宫禁内祸辞官归隐,在凤州落脚,广交士子、旧臣、文人雅士,门生亦遍布地方州郡。 虽年逾六旬,风采仍峻,谈吐犀利,乃一州文气所系之人。 凤州士林、诸坊大户、守旧旧儒、致仕老臣,衣冠楚楚地踏入正门,一时间车马盈街,簪缨满庭。门前灯烛照人,朱漆照壁映出一排排冠帽之影。 今次文会,设于周大人府上中堂。厅中两列案几,设酒食果点,主人家旧门生、新亲族,亦各持名帖寒暄进坐。中庭素幔高悬,其后是一架通体乌木雕饰、以鹿角为足的五弦琴台。 周府庭院开阔,帷幔高张,花木修整,长廊间香烟袅袅。朱漆大堂前设玉阶高案,宾席铺设青席素毯,周大人一身深青圆领大衫,束紫金腰带,手捧笏板,缓步登阶,肃然而立。 “今日凤州之幸,文脉不坠!”他拱手高声,“周家小儿承晏,侥中春榜,非我门第之光,实赖诸位勉励。今日雅集,敬诸君同饮此觞,共襄文道之兴!” 宾客应声举杯,齐声道贺。然周大人一笑,又抬手示意,朗声道: “近月来,城中传唱一段新曲,唤作《白玉修罗》。诸位或闻其名,未听其声。今日,特邀汴州琴技大家魏瑶,亲至凤州,为诸君奏此一曲。” 众人惊讶之间,帷幕后一女子缓步而出。她一袭雪缟轻纱,肤若凝脂,神色安雅,抚古琴于琴台之上。指尖轻抚,琴音初起,如水滴檐角,缓缓沁入人心。 琴歌第一段: 一身白袍如雪, 一刀断魂无声。 玉面笑含锋意, 修罗踏血风生。 琴音未绝,周府前院众人忽见,一道身影踏玉阶而上,步履从容,袍袖如风。 李肃今日不著玄衣,换上一袭别致文袍,通体雪白如霜,织金羽纹隐隐流动,光下仿若寒玉生辉。衣领取自儒衫之式,圆中带立,外覆细薄罗巾垂饰;胸襟则沿旧军袍结构,嵌云纹错金扣三道,如将帅披挂,礼制森然。腰间系玉钩织锦束带,暗藏双绦剑环,既不显锋芒,亦可藏刃行事。 下身广褶束袍同样以凤羽纹织成,白中泛金,纹理如羽,行走间宛若披风带羽,风起云涌。袍下不露金银,却处处精缝密线,肩腰合度,袖口收敛,行走之间,身影不疾不徐,似君临高堂,众目所至,皆为所摄。 肩缝缉绣朱砂云雷,宛如血脉奔流;两袖之中暗绣“山河”二字,不显则已,一展如卷图山河入袖。足踏墨靴,靴面描以墨麟,沉稳而不失杀气。白衣映朱砂,金纹照墨靴,举止之间,宛如白玉生锋,未语先摄人心。 宾客目光齐聚,只觉此人仪容俊美,一如旧日世家公子,又仿佛方从军中斩首归来,气场逼人。 琴歌第二段: 鹤步踏入红尘, 三刀一世名声。 修罗何须地狱, 白玉自在人生。 魏轻瑶音落,琴声渐止。李肃进入大堂,神情沉静,微一颔首,全场寂静无声。 一刻之后,不知何人率先起身拍案称好,掌声如雨,席间诸生纷纷起身拱手,竟如朝贺登堂。 黄映藏身席中,悄悄抹了把汗,自语:“娘的,这套玉霁裳是真火了,千万别给我老子知道,咦,不对,李肃身后是...” 就在这时,李肃身后又缓缓走出两人,正是凤州大商黄昉,身着玄缎织金长袍,神情自得,身后跟着其子黄旭,一身儒服,温文端方。老黄咳了一声,笑得不动声色:“小儿无才,不足挂齿。这位李公子,倒是我家做东时偶遇的贵人,幸得与犬子一同进雅集,也算为凤州添点气象。” 说话时目光一一扫过席上诸人,似笑非笑地将“我家”“李公子”几字咬得分外重,口中谦辞,实则处处暗示:今日之人,来路虽隐,气度不凡,却是我黄家先识、黄家引荐、黄家人也。 魏瑶望着李肃在侍女引领下缓步就座,只见他剑眉微挑,面容清俊如玉,神情温润从容,举止间不见张扬,然身上那一缕锋芒,却叫人不敢久视,仿佛寒光藏鞘,沉静中自有杀机。 黄映则往席边的廊柱又靠了靠。 李肃方才落座未久,便见堂上那位鹤发青衣、气度古穆的老人起身拱手,声音清朗中透着一股久在庙堂的风骨: “老朽周行远,早闻李公子名动凤州,今日得会,幸甚至哉。” 李肃连忙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周大人乃凤州之望,晚生仰慕已久,今得一见,诚惶诚恐。” 寒暄已毕,周大人微笑点头,重又归席。李肃举目环顾四方,厅中高朋满座,有白须老儒,有新科进士,有解甲归田的旧臣,也有士族子弟、书香之门,皆正襟危坐,目视于他。如此场合,李肃自不能空言而来。 他起身稍整衣襟,拱手环顾众人,缓缓道: “肃自入凤州以来,虽见街巷稍显荒寒,民风沉敛,然每每与老辈交谈,方知此地昔年文风鼎盛、商旅汇集、士子如林,曾为一州之冠,堪比东南繁华。肃不禁感叹:一州之间,曾藏天下之半气象,斯文之盛,尤堪敬仰。” “在座诸位,或博古通今,或学贯礼乐,或著书传道,皆堪称一州之才,亦是当世儒林之柱石。李某能在此间得与诸君一席共饮,是幸事;能与周大人执礼相见,是大幸。”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动,不少人面露微笑,有几位士子低声道“公子果不凡”,李肃知气氛已起,于是神色微敛,话锋一转: “然而肃此番前来,除了恭贺周大人令郎承宴公高中进士、结识诸位风雅之士,还有一桩心念已久之事,斗胆于此拙陈一二,尚望诸位听后莫嫌唐突。” 第二十九章 邀月怜星 此语一出,厅中稍静,李肃抬眼望向周大人,见他神色未变,便继续道: “时下天下多故,兵锋四起,州郡自守,朝命渐轻。然越是乱世,越需人心安定、纲常不坠。肃以为,乱世不废儒教,方有存国之望;士人不忘斯文,方有救民之道。” “凤州自旧学宫废圮之后,童蒙无师,书舍无传,道统日微,文风日薄。市井之中,惟利是图者多,言礼义者寡。长此以往,便是再有富贾百车、甲兵千人,终难治州稳人。” 李肃语速渐缓,声音却更为坚凝: “我李肃不才,虽非儒门出身,却自幼敬仰文教之道,深知礼乐之于天下,不仅养士育人,更能定人心、正风俗、安百姓。今日愿于此雅集之上,呼吁诸位文宗共思共议,重修凤州学宫,复兴教化讲席,聚童蒙而育之,传古训以续之。” “儒教不兴,则世道漂浮;若能于凤州再立文教之本,则可为一州开太平先声。此事非一人之力所能为,若无明师道望,群贤聚力,断难成事。” 李肃此时目光缓缓转向上席之周行远,语气恳切: “此等大事,非周大人不足以服众,非周大人不足以垂范四方。若凤州学宫得以重兴,文教得以再立,当后世修志立传之时,必书今日之举,首称周公之名,以示斯文不绝。” 他微微拱手,一揖到底,朗声道: “故今日李肃斗胆,于文华雅集之上,推举周大人为文教之主、士林之表,一为凤州立心,二为天下续命。愿百世之后,青史之上,有凤州周大人之名,与稷下诸贤并峙。”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无声。 李肃微侧了下目光,只见上席之周大人神情微动,原本捋须不语的老儒,竟忽然笑出声来。继而他轻轻鼓掌,声音清脆,朗朗作答: “好个李公子,好一个‘一为凤州立心,二为天下续命’。老夫听了五十年文章,今夜倒是听得畅快!” 马屁拍对了,尤其拍周老大人,他那‘凤州士林之首’的架子,怕是更稳了。 堂中气氛被推至高点,众人纷纷鼓掌附和,几位年长士子立起身来向周大人贺拜,称“凤州文教有望矣”。 黄映正仰着脖子灌酒,忽然见他爹黄昉率先起身,清了清嗓子: “周大人执凤州文柄,李公子倡此义举,实乃一州之福。我黄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教化之事不可缓。既是修学宫,我黄家愿捐银三千两,以供修缮与资费。” 黄映瞅着他爹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嘴角一抽,心里暗道:还不是怕人抢风头,啥时候能给我三千两。 有人首倡,就有人跟进,果然东首便起身一人,身着朱红纹绫长袍,面白无须,神情宽和,一开口便是圆润音调: “黄兄说得极是。我梅仁信虽不善辞令,但若能助得一臂之力,也算托庇斯文。我愿出银二千、麻布百匹,供学宫冬衣夏服之用。” 黄映一挑眉:“哟,开绸缎庄的老梅,你捐的都是我的钱,我的钱。” 还未等他咂摸完,又有人拱手起身,说话带着微微鼻音,却字正腔圆: “小弟吴广德,愚弟子曾受周老先生教诲三载。药材营收虽小,然愿出药银千两、常用汤方五十帖,供学宫医斋所用。” 黄映轻轻“哼”了一声,“大药贩子还说自己营收小。” 接着又是一个青衫瘦子起身,袖口洗得发白,长脸、窄目,看着没什么存在感,一开口却语气平稳: “魏某外州人,来凤多年,纸墨之业小有微名,愿捐银千两,纸墨千刀,为学宫之用。” “千刀?”黄映差点叫出声,“造纸做墨的魏千曼,啧啧啧,都比我有钱,不行,我要给他做衣服。” 席间士绅踊跃附议者络绎不绝,周大人见势,连忙唤来仆从,取笔录册,一一登记其言其数。 呵呵,求利之后就是求名,尤其是这种彪炳史册的大文事,李肃要是问谁出钱帮他置备一都重骑,你看还有谁出声? 而此刻,厅内众人已纷纷称贺,周行远笑而不语,手中茶盏未动,忽又抬眼道: “银有了,讲席也须有人。我老了,动不得了,但愿以文华阁旧弟子二人出任初学教谕、书舍总教。诸位若家中有子弟愿出讲学,亦可入此列。” 李肃闻言起身,再次拱手行礼,神情肃然: “周夫子谦称年迈,然李肃斗胆直言,凤州文教,能有今日之起,能得诸贤齐聚,无不是仰赖夫子一身风范。夫子之学,不独在文章词理,更在持身教人,为一州士林之表率、斯文之砥柱。” “今重修学宫,创制章法,虽有李肃发言倡议,但若无高明主领、长者为纲,终恐众说纷纷、群力失统。李某以为,应立‘总教习’一职,统摄诸舍讲次,整饬规仪,以树风范,以立尊严。”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此职非夫子不足以当之,非夫子不足以服众。李肃在此,愿推周夫子为凤州学宫总教习,四方文士共尊,共议,共立。”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有人起身应声,亦有士子大声赞许:“周公当之无愧!” 周行远本欲推辞,然闻此声四起,也只能轻叹一声,微微颔首,语中却含笑: “老夫若再辞,只怕便有负凤州百年文脉。那便如此,愿陪公子共为斯文重光。” 李肃今天真是星宿派附体,星宿老仙,文驾凤州,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周行远话音方落,众人正欲再贺,他却忽又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李肃,缓声说道: “李公子之言,言言可纪,一腔热忱,老夫佩服。且如今你所居,恰是旧学宫废址,往来设局、筹措教制之事,俱由你起,便是百年之后,志书也得记一句:‘学宫之复,自李公子始。’” “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微亮,语气却似不经意,“老夫斗胆请众位见证,从今日起,学宫之中设‘总学长’一席,由李公子担任。此职不涉日常教事,不拘课业讲章,却为宫中之主、士人之长。” “而即日起,便以诸位所捐银两田产为用,着手修复旧学宫、扩建堂舍、招收童蒙弟子,添置教器、购书藏典。学宫之务,李学长可权督其纲,众人共襄其成。” “往后诸生入门,皆敬你一声‘学长’,若有所问,亦可请教于你。老夫年高,不能久管,公子少年正盛,气象不凡,此任你当,亦是凤州之福。”嘿嘿,李肃给你总教习,你给李肃总学长,没有排练的双簧,敞亮,学长不错,可惜没有学妹呢,忧桑。 厅中一时静了半刻,随即便有人拊掌大笑:“总学长!祭酒也不过如此哩!” “李学长!”后席竟有士子起身先喊了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呀,脑筋就是快。 李肃亦拱手一揖,嘴上谦辞:“李肃寒门草莽,才识浅陋,原不敢居斯尊位。然周老大人盛情难却,李某只得恬颜领之。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指教,直言无讳。” 黄映双眼上翻:这句话我信你个鬼。 正议既毕,厅中气氛略松,众人或低声议论,或频频点头,已有意欲起身交谈者。周行远环顾四方,轻轻敲盏,朗声说道: “诸君高义,学宫之事已得良筹,老夫欣慰之至。今日既为雅集,不可尽作正言。下半席便请众位移步四座,自由品茗论道,识友访贤,广结文谊。” 他话锋微顿,抬手一挥:“传我令,奏雅乐。” 府中早备的乐人得令,入堂列席,丝竹之声随即起自偏殿,音韵悠扬,正是《清徽》《文始》之调,古风雅韵,一扫先前章表议论之肃,堂中氛围顿时柔和几分。 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拱手寒暄,文士拜见名儒,少年士子挤向周承宴攀谈,商贾亦乘机寻旧识、搭新线,厅中人流交错。 李肃正立于席间与几位士子寒暄,忽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朝后门方向挪动。 那人缩着脖子,猫着腰,脚步飞快,却又不敢太明显,神情像极了白天去青楼的嫖客。 李肃眉梢一挑,嘴角微动,负手轻步绕过人群,拍了拍他肩膀。 “黄三爷,这便要走?” 黄映原本一个箭步已踏出门槛,听见这话顿时一抖,笑容比哭还难看地转了过来,手还按在门框上,笑道: “李学长,我……我这不想出去透透气嘛,府里人多气闷得慌。” 李肃斜睨他一眼,未作声。他眼神乱飘,忽然像是灵机一动,猛地转身拉过旁边正端茶行走的一位微胖中年人: “来来来,李学长,我给您引荐一位正经人物,这位是吴广德,广德药行的东家,专营南山人参、蜀地川附、黄精五味。” 那人满脸堆笑,皮肤微黑,身形短阔,一袭月白士子袍罩在身上,却与其神情气质非常不搭,手中茶盏也差点被黄映一拉洒出来。他抬眼望着李肃,拱手笑道: “早听说李公子之名,今见果然风采。黄三爷常夸您是凤州第一人物,今日得见,果然不虚。” 李肃笑着回礼。 黄映早已一步一滑地往后退,边退边说:“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搅和……” 李肃正与吴广德闲聊药材之事,忽有两名侍女自人群中步来,脚步无声,已行至他近前。 那二人容貌皆出众,一前一后,皆是鹅蛋面、明眸细眉,肤白若雪,身姿纤柔婀娜,步履极轻,举止娴雅。一人年约双十,略显稚气,鬓边簪金雀钗,另一稍大一些,神情沉静,带着一股不容轻犯的从容。 二人皆着汴州近年流行的胡风长裙,上身为绛紫窄袖襦衣,下系浅碧百褶长裙,外覆薄纱帔帛,行走时裙摆微曳,纱衣浮动,仿若半月水烟。腰间束带低垂,随步轻摆,一举一动都带着规制与气度。 年龄略大者上前,施礼柔声说道:“李学长,家主遣奴婢前来相请,愿请公子移步偏厅小叙。”学妹来了。 李肃微一颔首,便转向吴广德,拱手笑道:“吴东家,今日得遇,如饮甘泉。此番失陪,容改日登门一叙。” 吴广德连连点头,拱手作别:“李学长客气,老朽随时恭候。”这个学弟有点吃藕。 第三十章 移花宫主 那两名侍女脚步轻盈,一左一右引李肃穿过主厅后廊,绕过碧纹花窗与曲折垂檐,入一座静谧偏厅。 厅中灯火柔和,檐影如水,炉中焚着百合香,一股浅甜清凉之气缓缓浮动。正中的乌木琴案前,那位抚琴女子静坐如初,似早已候李肃多时。 李肃脚步才止,她便轻抬眼眸,随即起身,绕案上前。 她未言,先礼。 她款步至李肃身前三尺之地,凝身顿足,双手于胸前徐徐拢起,右手覆于左手之上,十指微敛,接着缓缓屈膝,身躯向前低俯,额头微垂,正是女子向上尊之人所行的再拜揖礼:一拜示敬,再拜致谢,动作沉静端雅,不露一丝浮艳。 李肃略有侧避,微一拱手还礼,目光这才正正落在她眉眼之上。 魏瑶之容,果不负“洛水之姿”之称。她肤色胜雪,宛若凝脂,眉细而不弱,直入鬓角;眼带秋水,神采澄澈而含几分自持之光。鼻挺口小,唇不点而朱,偏不施脂粉,却更胜胭脂。 她身上所穿,是一袭雪缟轻纱襦裙,广袖半敛,里衣隐现细绣银莲,腰束白玉蹀躞,随步轻响如佩环清音。披帛为极淡烟青色云纹薄纱,自左肩绕至右肘,形如轻雾。裙摆下绣洛神泛舟之纹,绣线极细,行走间仿若水波微动,宛如洛神步水而来。 鬓发高挽双环望仙髻,插一支金错镶珠凤钗,钗首坠三缕琉璃珠帘,轻摇微响。其余头饰皆不繁缀,却件件精雅,绝非北城那些铺货所能比。 她行礼毕,微一欠身,轻声道:“魏瑶叨扰李学长清谈,还请移座一叙。” 她声音如水波敲檐,温婉中透出教养与定力。 李肃随她入座,厅中早备两张梨木交椅,正对琴案,几上清茶新沏。魏瑶坐他对面,略偏一侧,神态不卑不亢。 片刻后,方才那年稚侍女执白瓷茶盏徐徐奉来,盏盖微启,茶香清雅。李肃接过茶盏轻举,向魏瑶颔首致意。 她垂目浅笑,道:“茶是武阳春首,若不合公子口味,尚有旧年松露贡饼。”反正李肃都喝不出差别,你给他树叶也成呀。 李肃略一抿盏中清香,笑道:“不敢挑剔,能得佳人亲奉,已是人间厚遇。”就是就是,这大美女,喝洗澡水都行。 她轻轻一笑,眼角微动,却不接话,只缓缓转眸看向窗外竹影:“适才李学长一席话,魏瑶在帘后听尽……今日之凤州,有斯人振文教,便非旧土荒城,心下万分佩服。” 她手指轻抚茶盏边缘,指甲圆润如玉,不紧不慢地道: “李学长方才所言‘文教为纲’,在堂中听来,只觉风声如钟。可惜,如今能识这钟声者,怕不多。” 她顿了顿,抬眸看李肃,眼中波光不动: “魏瑶生长汴梁,自幼入教坊司,学音律、通礼仪,后得恩师收录,掌一坊之事。坊中姊妹十余,俱习乐舞诗赋,所结之客,或是词臣旧将,或是商旅巨贾,亦有缙绅清贵,乐意杯中一晤。”咦,风月场所?李肃还没喝过花酒呢。 她言语从容,不见半点羞色,反而带着一种从容。 “我所主之坊名曰移花宫,既称宫者,不敢言皇气,亦不止饮宴。凡汴中权贵初入仕者,或入宫一叙;旧族新贵谋商之人,亦多以宫中茶局定计。” “咦,移花宫?那她们两个一个是邀月,一个叫怜星?”李肃脑中一震,望着她身后两名美俾脱口而出。 魏瑶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春:“非也,年稚的那个叫清风,年长一些的叫明月。”介尼玛镇元子!李肃可没偷你东西。 “不过,学长所起之名倒是十分雅致脱俗,更符合我这移花宫的宫名,”魏瑶顿了一顿,“那你二人以后就叫邀月怜星。” 言罢,年长那位率先侧身半步,屈膝徐跪,双手于身前叠置,低头拢发,轻声说道:“谢学长赐名。” 年幼那名则稍后半拍,双膝点地,身形低伏,额头微垂,语声如燕:“奴婢怜星亦谢过学长赐名。” 她们所行,正是婢仆跪揖之礼,不似贵妇仪态之繁,却也一丝不苟。手不过胸、目不抬视,神态恭顺中自带一股受过教养的安静,不卑不亢。 李肃嘴张的老大,这就给人改名了?抬手示意起身。两女应声而立,衣角微动,身姿如柳。瞧瞧人家这礼仪,他要把裴湄送去进修。 魏瑶眉梢微挑,声音极轻: “说来惭愧,魏瑶虽未出嫁,却以宫主之名行事,实不过替几位老主人执一线耳。李学长若他日入汴,愿往宫中歇足半日,瑶自当清茶伺奉,不敢怠慢。”肯定去呀,半日哪够。 接着魏瑶抬眸望李肃,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笑意,茶盏仍在指间旋转,却似早已有言欲发。 “适才席间听学长侃侃而谈,论势立义,辞采清明,节奏铿锵,想来不独于兵事洞察如镜,于文章风骨,亦是饱读诗书之人。”李肃饱读个毛线。 他笑道:“昔年粗读几卷圣贤,未敢妄称才识,只是不忍世道沉沦罢了。” 她轻轻点头,眼波微转,续道: “学长谦也。今日魏瑶亦觉汗颜,适才开席时所奏一曲白玉修罗,实是汴中教坊司近来传唱之作。” “此曲如今不止汴梁,便是长安,洛阳,乃至晋地,各坊女乐皆争相效之,音调虽激昂,却已无新意。” 她说到此处,语气微敛,神情间多了几分认真: “今日文华雅集,凤州士贤毕集,魏瑶所奏,不过旧调重弹,实感愧色。然目睹学长风采,听君言辞,忽觉灵机一动,心有所动,不敢自作主张。” 她抬眼望来,眼中露出一丝颇为郑重的诚意: “学长刚才为我侍女取名,都是信手拈来,既雅又丽,敢请学长为奴所谱新调赐词,使瑶得带回汴梁,若能得其神意,坊司中独成一脉,不让诸坊同调。” 她一顿,轻笑一声,语气软下来几分:“若能如此,魏瑶不但敢在汴中诸宫诸坊前唱首,亦可日日以歌为礼,谢今日之雅赐。”这张臭嘴呀,怎么办,怎么办? 李肃手指在茶盏盖沿上转了一圈,脸上挂着不急不缓的笑,心中却已如临大敌。 他才学会砍人没几天,哪里会作诗。 面上却半点不能露怯,遂一口将茶盏抬起,咕咚一口干了半盏茶,轻咳一声,点头不语,假装思索。 魏瑶微微垂首,笑而不言,似在等李肃吐珠生玉。 李肃眼神一飘,东望了望雕花窗棂,西看了看帘后焚香,左看看怜星的裙角,右看看邀月的耳垂。 怜星默默续茶,李肃继续喝茶,敦敦敦,怜星又续茶,李肃,敦敦敦...... “雪纱……移花……风月……美女……花酒……”我在心里胡乱蹦字,脑门冒汗,肯定是茶太烫了。 再看魏瑶,她的模样依旧温婉动人,眼神清明。 忽然间,杯中茶面微动,一缕烛火摇曳,窗外正好月光泻入,琴台案角落下一点微光反照其上,恍如星子坠入盏中。 不喝了,放下茶杯,李肃看着魏瑶,一副曹植装十三的表情:“适才偶思一段旧词,不知可堪入曲。” 魏瑶说道:“请讲。” “见笑了,”李肃轻声吟出:“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星照琴台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嘻嘻,李肃偷偷改了一句,还好还好,记得这一首。 三人没有反应,一坐两站,也没说话。怎么回事?只有李肃左顾右盼,还是没动,他学会了日本人的特殊技能? 突然,魏瑶长吸一口气,眼中神色异样,指尖竟然轻轻颤抖。还好还好,动了。 她喃喃重复了一句:“星照琴台后……泪湿春衫袖……”眼角缓缓流转一丝异样神采,似是将此句深记心间,又似怕转瞬即忘。 而在她身后,那年稚侍女怜星,原本静立如画屏中之人。 此刻却抬手掩唇,眼眶竟已微微泛红。她没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定定落在前方。 她一动不动,任灯光映在面上,泪却无声滑落。 她或许想起了什么人,又或许,这句“泪湿春衫袖”恰恰戳在她心口上,从未痊愈的旧处。 而另一个侍女邀月,原本神情清冷、不动声色。 可这一刻,她忽然低头避开了李肃的目光,长袖微动,一缕黑发自鬓角滑下。 她没有哭,唇却紧紧抿着,似乎在咬牙抵住涌上的一口气。 李肃看见她右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仿佛这几句词将她心中某段尘封往事活生生掀起,连带着那一夜星月。 好吧,李肃继续喝茶,他自己添水。 沉默良久,魏瑶忽轻轻起身,身侧纱裙如水波微起,一步踏出琴案之前。 她未再故作矜持,而是款款向李肃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更为郑重。 她俯身极低,双手齐举至胸前,长袖铺地,纱帛微晃。她身后两名侍女怜星与邀月也随之俯身跪下,袍摆交叠,袖口贴地,三人一体,动作缓而整肃,如寒玉齐落,烛光映在帛上,恍如静雪覆地。 李肃本欲起身还礼,她却柔声道: “公子之才,远胜我所识诸儒;公子之心,更是我所未曾见。” 她微抬面庞,眼神如水:“世间多读书之人,多布阵谋事之人,亦不乏能言善辩之人。但能在一语之中,道出人世情深、星月寂照者……我从未见过。” “今日之雅集,得公子赐此千古佳句,是魏瑶之幸;得识公子,知其非空名之徒,而是情中有义、文中藏心,便是移花宫之幸。” “此诗有花,有月,有星,三象并辉,正好暗合我等三人之名:移花之主、邀月之从、怜星之侍。若说此诗天成,怕也不及公子一念之间洒落人间。” 语气中忽多了一丝真挚的希冀: “公子旷世大才,愿否赐此一名?以使我移花宫代公子传扬天下,谱入新调,传于梁都,唱遍教坊。他日此曲必为世人所记,万世之后,便为千古绝唱。” “而我等三人,亦可寄魂于诗,不再如浮萍无根,散落于俗世风尘之间。” 说至此,她低头再拜,怜星与邀月亦默然随之,三人衣袂交叠,仿佛星月花影,沉沉伏地。 这一礼之重,令李肃一时语塞。思忖半晌,他上前隔着衣袖扶起魏瑶,说道:“既如此,那便取名赠移花宫主吧。” “魏瑶谢公子所赐,不独得词之名,更得心之念。”抬眸看着李肃,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真会说话,裴湄该去进修。 那笑不似初见时的应酬之礼,也不同于席间的从容应对,而是带着几分打心底的欣悦,几分被人知、被人重的欢喜,又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媚风情。 她并未刻意妩媚,却自有一种倾城之姿。 长眉微扬,眼角似月波轻荡;唇色如樱,笑纹浅浅,却仿佛在灯下点了一朵桃花,教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目。 鬓边珠钗微颤,纱袖轻曳,又仿佛静夜中的一枝夜合,幽幽而开,独为这一刻而绽。李肃一时看的痴了。 三人缓缓起身,纱裙轻拂地面,回归各自位置,神情却已与方才不同。 怜星最先动作。她自案边取出一方黄绢纸册,展开铺平,又从袖中抽出一杆兔毫软笔,蘸墨时指法极稳,显然不是初学。她凝神片刻,便将我方才所吟一字一句细细记下,字字娟秀,笔意含情。咦,这个袖子里还可以放啥? 而邀月则移坐琴旁,修长的指尖拂过琴弦,轻拨几声清音。她低头沉思,不疾不徐地推音辨调,按五声调式与宫调色音,试将每句诗入音。 魏瑶则坐至她侧,略一沉吟,便低声与邀月唱合,口中起调。她的声音极轻,如夜风拂灯,旋即化入邀月指下琴音中,缓缓托起。 “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她们调音遵旧曲之式,合节制腔,唱字入谱,一句一句地吟唱、推音、再唱。有时邀月忽然停手轻蹙眉头,魏瑶便俯身贴近,低声一句“此句转角处当缓,不然太促。”邀月便点头,再拨试音。李肃只好在旁边继续喝茶,自己添水。 一曲未竟,情意已浓。 片刻工夫,魏瑶忽一挥袖收声,轻声一笑:“可了。”语意温柔却笃定。 李肃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她却已抢先起身,身形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谨礼重,只是俯首施了一礼。 这一礼并不深,然则动势如燕掠水,清盈飘然。她双袖并举,指尖轻触鬓侧,一手微绕腰际,斜转半身,再展袖复立,宛若月中之花初吐芳华。 她不语,只抬眸看他,那眼神中有些敬意,有些情意,却更多一份知己间难言的默契。 然后,她不再迟疑。 纤手轻搭琴侧,邀月缓缓退开。魏瑶扶琴正身,白纱轻绕,星钗微晃,十指轻按,琴声如水泉初泄,清而不涩,柔中带凉。 曲起时,她低声唱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她音色不高,却极有穿透力,仿佛从远处月下传来,又仿佛从人心底流出。 “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 唱至此句,她声线微转,眼角仿佛也有些湿意。 “泪湿春衫袖。” 这一句极轻,却像落花击水,荡出层层涟漪。 歌声中藏着女子对旧人旧约的深情,对缘起缘灭的怅然,对月与灯恒久、人却难留的无奈。她唱得不是李肃的诗,是天下女子心底的词。 琴声一止,外厅忽有喧哗。 有人低声惊呼:“此为仙曲!” 原来雅集宾客纷纷循声而来,有人踮脚,有人循廊而入,都围在了偏厅之外。 魏瑶此时已微笑起身,与怜星、邀月并肩走近。 她们立于席前,举手合袖,齐齐轻俯身形。 魏瑶开口,柔声道:“今夜得公子一词,是我等三人平生幸事。移花宫虽非正途,然能承此佳句之意,谱此新声之曲,自此纵身寄风月,也不算虚度此生。” 她说罢,微一扬手,怜星从案上取来三只小盏,邀月则亲自捧过茶壶,斟满温茶,袅袅热气泛着淡淡花香。 魏瑶双手奉盏于我,正色道: “今以茶代酒,敬公子一辞之恩、一念之情。愿此杯中清香,载得今夜意重。” 李肃脸上抽了抽,喝,美女面前不能怂,绝世大美女面前更不能,一饮而尽,作势洒然。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与怜星、邀月缓缓并肩立定。 三人不再拜跪,只是以一式别调之礼,双手合于胸前,身形微俯,似拜非拜,意重礼轻,恰似风过兰舟。 魏瑶温声道:“今夕得词得名,是我移花宫之幸,也是我三人之幸。” “若来年元夜,月上汴水,宫灯如昼,瑶……愿再执琴候君再会。” 她微顿,忽然一笑,自嘲般低声一叹:“只是今夜得词,心喜太甚,倒生妄念了。公子文武并举,志在千里,人中龙凤,” “若将来真有一人,能当得起这诗中情意,还请公子切莫藏拙,切莫辜负。” 说罢,三人缓缓起身,送李肃出了偏厅。 李肃等她们关了门,马上抓起一名周府仆人衣袖:“快快带我去茅厕。” 第三十一章 有人肾亏 夜已深。 周府内灯火依旧,但宾客多已告辞,廊下只剩零星仆役提灯巡院。风过竹影婆娑,虫声隔窗如雨。 周老大人的书房却仍亮着灯。 这处书房位于府邸最内一进,名为“澄怀阁”,据说是周大人退仕归里后亲自命人修葺的。屋舍为正方三间,左右陈列高箧古柜,中设素案大几,案上铺着数卷经史残篇,边角磨旧,却仍有金泥红框,出自翰林监所刊。 一侧条案上,设有简牍、漆盒、墨砚与数本抄书,随手翻阅皆为《春秋》、《礼记》之类。墙上挂着一幅褪色山水旧图,款识出自中唐画家李思训门下,半遮半露间仍可见老松远岭,烟霞缭绕。屋角一尊香炉,正升起细线檀烟,缥缈缭绕,裹住整间书房。 屋内两人隔桌相对,一坐一立,灯影将他们的面容映得模糊。 坐着的正是周老大人,鹤发高髻,鬓边微白,面容瘦削却神色清朗。 对面站立之人则皮肤微黑,身形短阔,一袭月白士子袍罩在身上。 此人,正是凤州大药行“广德药行”的老板——吴广德。 只听吴广德微躬着身,低声说道: “禀老师,学生今日细察那李肃,倒也口齿伶俐,颇有几分机锋,只是看久了,总觉此人骨子里未脱武夫气。” 他顿了一下,语气压低几分,带着些掩饰不住的讥刺: “适才魏瑶那两名侍婢前来邀他移步偏厅,学生见他随行而去,可那一路,他双眼竟不离那两名侍婢之臀,目光炙热,几近失礼,连步子都慢了半分。” 他顿了顿,似觉话说得放肆了些,又赶紧补上一句: “学生虽不敢妄议风流,但此等举止,实非君子所为。” 周大人并未插言,仍是抿茶不语。 吴广德却似得了默许,更低声道: “后来他在偏厅停留近一个多时辰,至他出来之时,学生见那一侍婢眼角尚有泪痕,另一侍俾也是脸色惨白,神思不属。至于魏瑶本人,更是神情晦暗,眼神中多出几分怨意与难言之意。学生斗胆猜度,房中……多半是行了那等事。” 说至此,他摇摇头,嗤笑一声: “想他在前堂口口声声兴文复教,转头便在宾客左右、雅集当日,于贵主之宅,逼迫女子……此风骨,也配谈儒教?而且那李肃年不过弱冠,方才入世,竟于一刻之间,以一对三,此等轻薄,实在是太行止无度了。”你才一刻钟,你全家都是一刻钟。 吴广德见周大人神色不变,便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添上一句,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学生还有一件小事,原不敢多嘴,但细细一想,却也颇为蹊跷。” 他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咳了两声,道: “那李肃自偏厅出来,便在花厅外急急忙忙询问茅厕所在,面色发白,额上微汗。学生当时在侧,亲眼所见。他虽装作镇定,实则腿脚发虚,脚步浮急……那样子,哎,熟极而流。”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换上一副药行掌柜的“诊人百例、阅人无数”的表情,继续道: “老师有所不知,学生家中药行广德坊常与军伍往来,那些久征沙场、贪色无度之人,最易犯的便是‘肾精亏耗,精关不固’。李肃这等年岁,按理说精血方盛,气足而容缓,出席应神完气足。可他那模样,分明是肾水已伤,精虚不藏,哪怕貌俊意扬,实则已虚脉沉微、肾阳不振。”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补上一句:“学生看他舌苔发白,唇色淡滞,眼底空光无藏,十有八九是房劳过度。” 说完这句,吴广德自觉说得入理,一边摇头,一边又露出一副“可惜了”的神情: “如此少年,志气虽高,却难久用。色欲不节,恐折大才。” 周大人始终静静听着,未曾插言。直到吴广德那句“折大才”说完,他才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檀木与玉器轻碰,发出一声清响。 他淡淡一笑,声音轻而有力:“好女色,好事。” 吴广德一愣,忙低头不语。 “男人嘛,”周大人将目光投向案上一卷半展的《中庸》,指腹轻轻抚过封角,语气不急不缓,“若无一两弱点,倒教人忌惮了。” 他抬眸看了吴广德一眼,目光如刃却含笑:“最怕的,是无欲无求、亦不贪生之人。那等人……难控,亦难驭。” “如今看来,这位李公子,倒是七情俱全。既有心气,又有情欲。倘若果真才干不凡,倒不妨……投其所好。” 说到此处,他不动声色地将茶重新斟满,语气忽而转淡,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要得好将,还得先晓其软肋在哪儿。可操之处,方可借势使力。” 他顿了顿,语意微转:“不过,一切要看他值不值得。真是废马,便是把宫人美酒都堆给他,也没用。” “若他有价值,区区美色,又有何妨?” 小莲,好呀!嚟呀,小莲! _ 星月高悬,道旁花影。 李肃正在费力的解裤子,尿实在太多。 晚唐这套裳裤,委实不是为人急用所制。长袍束身,襴幅及膝,外披褙子,下着宽裤,系带绕腰三匝,内又有中衣小带,皆紧紧扎住。若要解手,需解袍扣、解襴带、解外裤系绳,再揭中衣、褪裤脚,且得提着前襠蹲马步,务求不沾衣襟,万一风起,轻则拂面,重则沾袍,其麻烦之处,胜于登坛拜将。 此时李肃只觉额上冒汗,心急如焚,草草放水如注,方才长出一口气。 策马回到学宫门前,李肃只觉肾府再次作乱, 便又飞快跳下马,就在家门口再次手忙脚乱地扒衣解带。裤带仍是那死死一结的羊肠绳,月光下手指竟打滑三次未能解开,急得他几乎咬牙切齿。半天才好不容易如释重负。干脆不系了,一手牵着马,一手提裤子进去前院。 自三月起,另外五人俱带队在郊外营地练兵,至今未归。 整座学宫,偌大空阔,便只剩裴湄、李肃,与五名仆役,再加这一匹马。 突然看到前院灯火之下,一道纤影笔直而立。 是裴湄。 她双手抱臂,神情严肃,一袭绯红布衣映着灯火。 裴湄转身,只抛下一句:“进来中院大堂,有事找你。” “哦”知道李肃刚才喝花酒了,不是,喝花茶了? 李肃一边提着裤腰,一边低头跟上去。态度要好,要诚恳,要不说实话,对,就这样。 裴湄在堂中落座后,取过铜壶,倒了两盏茶。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李肃面前。呀咩带! “我想搬出去住。” 还不等李肃说话,裴湄说道:“他们五个都已有安排,农庄和工坊的采买我都转手给裴洵去弄了,天天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 “我一个未嫁女子,总在你这学宫住着,也叫人闲话。哪怕你不说,外人也看着不对。” 李肃竟无法反驳。 “这几日我在北城看了几处铺子,已经定下一个二层阁楼,楼下可以开铺面,楼上住人。地段不差,后面还有水井。”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跟你借了点银钱,二十两,交了半年的租。” “你要创业?”李肃刚想起身,起了一半发现裤子还提着又坐下:“小裴,来,哥哥给你讲一个王公子创业的事情,最后那叫一个惨啦……” “明早我就搬了,剩下的银子我分成了两包,一包是咱们那些家丁和伍长从现在到年底的用度,将近六百两,每月月底裴洵会来和你支用。还有一包是最后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你有什么应酬开销都从那里取,记住不要动前一包银子的钱,也记住不要把这些银钱花在黄映的衣服上。”说罢就起身告辞。 “唉,我再给你讲一个盖公子创业的事情,那叫一个苦呀……喂,裴湄,至少告诉我租铺面是做什么生意吧?” “开医肆,既卖药也坐诊。” “哦,二十两是你的过冬银,不是借的,我忘了发。”李肃低着头说出,虽然现在才四月。 裴湄已经进入内宅。 “你的铺子在北城哪呀?我让黄三天天去找你买衍宗丸和肾气丸呀,喂!”李肃抬头喊道。 学宫寂静,前院的仆人杨二对睡在一边的高久说:“我怎么听到老爷喊衍宗丸和肾气丸呢?” 高久说:“啊,老爷才十五呀,怎么和黄老爷一样?” 第三十二章 朱温称帝 天祐四年四月十八日,梁王迫哀帝禅位,改国号为梁,自称皇帝,改元开平,所以终结唐统,建后梁之业 ——旧唐书 四月末,凤州驿馆外的茶肆中,一位从汴州南归的中年乐工背着琵琶,衣裳尘土未落,正撩起衣摆坐在角落桌前,要了一壶黄酒,竟顾不得解渴,先自语似地咕哝开了: “……哎呀,那小皇帝可怜得很啊,听说哭得不成样,朱家人冷着脸叫人写表,连笔都是捏着手腕送过去的……” 说者语气轻佻,听者却如遭雷击。几个正在闲坐的读书人俱是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抖着手放下茶盏,急声问:“何事?你说哪个小皇帝?” “还能是谁?”那人摇头晃脑,“就是李家那孩子,听说才刚满十五,整日被关在西宫。这不,朱温称皇帝啦,改年号‘开平’啦!你们这凤州消息慢,汴州满街的教坊司都在吹了——哎哟,那诏书写得叫一个好听,什么‘天命所归’、‘禅位于梁’,啧,脸真大……” 那读书人当即怒骂:“胡说八道!”但声音竟不稳,似是压不住喉中哽意。 旁边另有人忍不住起身,声音颤着追问:“唐皇何在?是自愿禅位,还是……” “自愿?”乐工一口酒喷了出来,摇头如拨浪鼓,“那娃子连哭带写,谢什么呢?谢人把他爹毒死、把他自己囚了?……宫里的人说,他谢完恩就被送到别院去了,听说宫门口还贴了条子,唉。” 茶肆之中,霎时寂然。 几个读书人面色苍白,有人跌坐长凳,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来;有人木然立于席间,手中物事滑落于地;更有年老者闭目垂泪,拄杖而立,喃喃:“唐……亡了……” 茶肆老板早听出苗头不对,连忙悄悄关上门板,回头叫道:“今日茶散了,诸位改日再来吧。” 汴州称帝的消息如风过原野般传入凤州,士林皆震。 _ 是夜,周府。堂内围坐十几人,皆是凤州文士乡绅。周老大人倚榻而坐,鬓发花白,手执一卷新传来的书信,半晌未语。 “果真?”周承晏忍不住问,声音却低了八度。他年方二十出头,气质清峻,是今年春榜进士。唉,唐朝最后一个进士,还好不是清朝最后一个太监。 周老大人终于抬头,脸色似比从前老了几分。他缓缓点头,将那纸书信举起,用略哑的嗓音念道: “天祐四年四月十八,梁王朱温奉唐皇禅位,于汴州登基,即皇帝位,改元开平,赦天下。” 一语落地,众人皆震。 周承晏几乎是从座上跳起:“禅位?呸,乱臣贼子!” 有人颤声问:“太子呢?现今何处?我大唐血脉呢?” 周行远闭上了眼,低声回道:“据信中所言,已迁至西宫‘安奉’,换言之,是被圈禁……此等苟且,唐亡了。”说着已然双目垂泪。 一旁的黄旭倚着柱脚,衣襟整洁,面无波澜。他缓缓开口道:“太子估计也命不久矣。” 烛火渐暗,微光挣扎。 周承晏忽地将酒杯一掷,怒道:“我中的是唐的进士,若去梁廷为官,是贼之臣!若不去,就此埋名?父亲,您教我如何自处?” 周老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看着那封信,眼神像是望穿了三十年旧日。他缓缓道:“我于乾符年间奉诏入朝,到如今,想不到乾坤颠倒。”他语气凄凉,仿佛整个人空了下去。 众人心头皆颤,却不敢接言。 李肃亦在厅中,傍晚时分,黄旭入城之际将他一并从学宫带来,说是周总教习有要事相召。此刻满座皆默,气氛沉郁,李肃见无人开口,只得缓步起身,拱手说道: “昔黄巢起乱,朱温投贼为伥;今弑君自立,是为世所共憎。” “唐若亡于战火,尚有枉死之悲;若亡于一人之奸计,便是万世之辱。” 堂中诸人俱是一震。 周承晏道:“李公子何出此言?” 李肃看了看这个“最后一位”:“我非士族之人,但我知,若不能再起纲纪,朱温之后,尚有朱温之流,层出不穷,荼毒天下百年也未可知。” “今虽无唐,然理不可亡。诸君若弃书不言,我当执剑而起。” 黄旭闻言,轻轻转眼看向李肃,目中露出一丝异色。 有人垂首,有人望他,有人轻轻摇头,却无人讥笑。 周承晏咬了咬牙,眼圈泛红:“这等逆臣窃国,我们还能做什么?” 李肃淡声道:“我不是进士,也不通文章。但我知,国可以亡,人不能跪。朱温所为,这不是兴国,是灭礼。” 周行远一直在听,此时却忽然抬手按住桌几,缓缓起身。他走至厅中,负手踱步,最后在他身前站定,细细打量。 周行远道:“你非士族之人,那你何必冒此大不韪?这天下兴亡,与你何干?” 李肃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神情肃然:“我曾亲见万人枯骨堆雪,无人收敛。那时我想,若无人管这天下,那我总不能一生只为苟活。” 厅中再无他语,唯听窗外一阵春风吹过竹影,沙沙作响,如人心起伏。 良久,周行远忽叹一声,又似苦笑,退回座位。 一旁黄旭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李学长所言,诚然有志气。但这志,是否真能扶起江山。” 李肃看向他:“若能聚天下志士于凤州,何止兵甲可用?书生亦可披甲执志。可怜大唐三百年王气,竟于一朝散尽。自高祖起兵太原,定天下于掌中,传至玄宗盛世,万国来朝,海内无虞。然由安史乱起,藩镇跋扈,宦官弄权,宗社基石渐蚀。至如今竟被朱温逼迫禅位,一纸诏书,断送气运。九州之地尚有唐人,朝堂之上却无唐帝。昔日神都,今为贼庭;衣冠文物,尽为尘土。盛世如梦,残照难存,江山尚在,社稷不再。诸君,志气安在?忠义安在?” 黄旭眼神微动,嘴角现出一丝似笑非笑之意,不再言语。 周行远看着李肃,目中似有某种情绪翻涌。他抬手示意散席,道:“好了,今日惊变,人心未定,各自回去冷静一二。” 第三十三章 练骨筛沙 五月底,暑气渐至,凤州郊外的天色泛着一层浅灰,蝉声还未响起,天地间仿佛憋着一口气,连风都不肯动弹。一座老宅,斑驳青砖,瓦檐残漆,墙角苔痕新绿。宅后院中,几名家丁正晒着褥垫衣裳,被子一一搭在竹竿上,沉沉地垂着,阳光斜照其上,仿佛连光线都凝滞了些。有人在慢条斯理抖衣角,也有人蹲着掸被面,细细一抖,阳光便从布面浮起尘埃,在空中缓缓游弋。 院前却是一片炽热喧腾,二十余人脱得赤膊,光着上身列成数行,肌肉线条如刻,块垒分明,肤色被日头炙得泛红,人人都像发面馒头里蒸出的劲肉,一身膘油已炼作干实精悍的筋骨。三个月来日日大肉、大米、熟豆喂下去,吃得他们一个个身形鼓胀、皮实有力,如今再练得挥刀如风、转身如豹,动静之间透着狠劲与匀沉。 一名名伍长冷着脸踱步巡视,手中长棍不时点打姿势不正者,口中斥道:“刀是这么举的?你是要吓人还是逗笑?”喊声、脚步声、呼吸声交织成一股燥热的脉动,地上灰尘翻涌,人声中火气直冒。 一墙之隔,后院依旧沉静如水。前院则是动如猛兽;宅院内外,一边是咆哮砺兵,一边是温风晒褥;一边刀起声震,一边布落无声。热与冷,火与静,都在这院墙两侧,泾渭分明。 一只麻雀自后院飞起,刚扑落在前院墙头,便被前方一声吼骂惊起,又扑棱飞远。 “站直些!你是猪还是人?”石归节声音粗哑,一棍顶在一名少年肋下,吓得那人赶忙挺直了腰。 刀盾伍六人,皆是市井出身,身形矫健却野性未驯。石三每日第一项便是绕院挥刀一百下,不达者不准吃早饭。他自己则赤膊操练,以刀砍木墩为基操,练力、练胆、练狠。 另一边,枪伍的田悍手中八尺长枪抡得呼呼作响。六卒如鱼贯列行,每一练习的起手式、平刺、挑、挂都按田悍亲授的“八式枪规”执行。他不喝斥人,只沉默地站在队伍前盯着,谁的枪法不到位,他自己出枪,一招震手,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骑伍的阿勒台此时只余三名士卒,另外三个吃不了这份苦,已然陆续退出。他手下这几人皆是操着北地口音的汉子,膀阔腰圆,力大惊人,站在院中宛如几尊铁塔。阿勒台亲自执教,不讲虚招,只教他们如何策马冲锋、挺刺劈砍,格挡迎敌。每一次示范皆是猛劲出手,刀风如雷,力透三分,直教人观之心惊。他喝令声声如鼓,三人应声而动,马步扎得如钉,刀起势沉如岳,招招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刀伍那边,数名精干瘦削的士卒正围着石三立下的“血泥桩”反复劈砍。那桩子裹着湿泥与老草,结实沉重,每一刀下去都需全臂发力,砍声闷响,尘沙飞扬,草屑四散。砍刀沉实,不仅要练膂力,更要练连斩不断的狠劲与节奏。裴洵站在一旁,不时快步上前,抓住对方手臂调整姿势,或低声训导。 至于远远前方的弓伍,归高慎统辖,但他人却隐在暗处,仅清晨露面教一次射法。剩下时间,全队自己练习。每日规定百步外射靶垛,快射练百箭,静射练百箭,翻滚中出箭、急行中变位,各操各法每人至少五百箭,箭头涂红粉,谁未中五十箭,晚上不许回房。谁稍有懈怠,包头冷箭就从诡异处射来。但如今他这边就剩两人。 那七名退出的家丁,李肃并未强留,只让裴洵收回他们所领的兵器、军服等物。李肃要练的是精兵,去得干脆,总胜过亲自清人。留下的弓伍与骑伍兵卒,果然心性坚毅,再无人退却,且日日操练不辍,诸般战技皆有精进。有人箭术愈发稳准,有人马上劈刺愈发凶狠,站在队中已隐隐露出一股悍勇之气。人数虽少,然皆是可用之才,筋骨、神色、眼神都与初至时判若两人。 午饭时分,众人在前院围坐一圈,汗未干,已是狼吞虎咽。大碗里米饭堆得冒尖,肉菜粗豪,人人吃得风卷残云,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派饥狼进食般的气势。李肃站在檐下看了一阵,转头对裴洵道:“下午休操,让他们歇息半日,养精蓄锐。明日大考,今晚我就住在这里。” _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院中薄雾未散,露水濡湿地砖。弓伍最先开考,高慎早已整装候于场中,面色沉静,冷眼扫过两名属下。 考验分作数段,从快射、定点、翻滚后出箭,到跃石中连续急发,还有马上各种正射反射斜射,每项动作皆按实战操练设计,不容虚耗一箭。两名弓手轮番上阵,步法沉稳,出手如风,箭矢破空穿叶,叮叮点中木桩、草靶与悬铃,羽响如雨,一时间,院中只余弓弦炸裂之声,与箭落目标的沉闷回响。 考毕,高慎在屋檐下拱手复命,语气简明:“各项规定动作皆成,心性、步形、准头俱到。”他略顿一顿,又道:“只是火候尚浅,尚未入骨。若真临敌搏命,还须再磨。” 李肃点了点头:“骑伍上!” 三人,三骑,分批轮转。阿勒台立于场边,不言不语,只以眼神催逼,气势如山。 三名骑手跃上马背,夹蹬提缰,几步之后已催马冲出,铁蹄如雷。首项为突刺草垛,三人轮番疾驰而过,短枪前指,枪锋如电,直取胸腹要害;草垛应声晃动,草絮飞扬。第二项是高抛木靶扔杆,骑至中段,右臂一振,短杆腾空飞起,划出一道利线,准确贯穿前方标靶,力道之狠,几欲穿透木面。 随后是双手持枪格挡与砸击测试,三人操马奔行间轮番互攻,前一人出枪直挑,后一人便双手横接,枪杆相撞发出铿锵巨响,宛若兵刃真击,震得手腕发麻却无一人掉枪。紧接着便是马上规避动作,控缰俯身、左偏右闪、贴马侧伏,皆以实战情势为法,动作干净利落,呼吸稳沉,汗水从额角滴落,却不掩那股凝重狠劲。 末项是短刀劈砍,马疾人稳,刀随身走。马未停,刀已出,斜斩、劈颈、撩腹,连环数式如风卷残云,木靶顷刻碎裂,草绳散乱飘飞。三人出手不同,有人重,有人快,有人稳,却都准确到位,刀法虽不花巧,却杀气尽显。 考毕,三骑一并勒缰止步,铁马喘声如鼓,三人满身汗水,神色却仍冷峻如初。阿勒台这才缓缓点头,走上前来,对李肃沉声道:“能用。未至精熟,但已成兵。” 院中日光渐烈,地上沙尘未落,刀伍与刀盾伍开始对练。六对家丁两两分组,一方手持单刀单独迎战,一方则是刀盾协同,左护右攻,彼此交锋,脚步沉稳,气息紧绷。所用皆是未开刃的练功砍刀,厚重沉实,刀身裹布防伤,然其力道不减,一旦击中,皮肉之下仍是青肿一片。 刀伍之人进攻狠辣,招式求快求狠,专破空隙;刀盾一方则攻守兼备,盾上刀来便是一声闷响,震得臂膀发麻,再伺机以短刀近贴反击。不是互斗乱砍,而是步步逼迫,节节生险。有人刀劈盾后,顺势贴身,再变招抹颈;有人被盾撞后退,仍稳住步伐反手一斩,虽不中,气势却不减。然亦有数人反应迟钝,被连击逼入死角,只能仓皇挡架,节节败退。 石三赤臂执棍,在场边喝骂不断:“低头干什么?动作快!教你的招数呢!”裴洵则站在檐下,眉头紧蹙。训练结束后,两人走至场中,一前一后,指明各自队中一人。 被点名的二人低头默然,不敢争辩,只是捂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肋间,悄悄退到一边。末位淘汰,并无惩罚。但是此地养兵,不留冗人。 最后轮到枪伍。六人列于场中,两两分组,手中皆执去头包布的八尺木枪,枪杆粗如儿臂,枪头之处涂了白色石膏,以便验击痕、看命中。一声令下,捉对厮杀立刻展开,众人如猛兽出笼,步疾枪快,转眼已杀作一团。 田悍立于场外,目光如铁,全场不言一语,亦不喊停。众人心知规矩,田悍不开口,谁敢擅自停手,便当场逐出营去。于是这场比斗,自开始便没了试探与虚招,皆是实打实的硬碰。长枪翻飞,枪杆与枪杆交击出闷响,砸中肩背便是一滩白印,有人额角溅出汗与血混成的浆水,却毫不退缩。 三对人杀得久了,身上汗水早湿透衣衫,臂膀如铅,脚下生风渐缓,步伐开始蹒跚,呼吸渐重如牛喘,力道虽已不若初时,招式却依旧不减一寸,哪怕一枪戳出只剩半力,也咬牙送到底。有人膝头打颤,有人脚步虚浮,却仍提枪咬牙再上,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连周遭观战的刀弓之人,也都看得心惊。 终于,一声如雷吼出:“停!”声震满院。 六人俱是站立不稳,有人弯腰喘息,有人强撑不跪。田悍缓步走上前,一一扫过每张涨红的面孔,目光冷峻如刃,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你——出列。” 那人愣了愣,未敢辩,低头缓缓走出队列,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却依旧紧握枪杆。田悍点头不语,转身望向李肃,眼中不见喜怒。考较已毕,成败自分。 李肃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脚步,深深一躬:“三个月来流血流汗,辛苦你们了。只是营规既定,末位需退,我这边无法久留。月银你们早已领过,另有三两考较银,也一并发下,不欠分毫。”顿了顿,又道:“生计之事不必忧心,我已与黄老爷说妥,你们二人可即刻入他麾下私兵营,且一去便是伍长。以你们的身手心性,强过他那一帮人多了,也算各得其所。” 三人听罢,皆是眼眶泛红,一时无言,只默默对李肃躬身一拜。 五位伍长,二十名士卒,三匹战马,整整齐齐列阵于李肃面前,立姿肃然,眼神如火。李肃缓缓扫视一圈,见他们身上虽仍带着汗痕与瘀青,神色却坚定沉稳,已非初到时那副稚嫩模样。 他开口道:“今日考较,各伍动作已略通兵技,初步成形,然距离真正的战阵搏杀,尚远得很。技未熟、胆未壮、心未稳,诸位切莫自满。” 顿了顿,李肃语气转冷:“自今日起,依旧每旬一考,不留情面,弃者逐之。至八月底,将行最终总考,能留者方能成兵。” 李肃收回目光,拂袖一指:“言尽于此,诸君,努力。归营!” 裴洵换了副笑脸,凑上前来:“留下来吃顿晚饭不?” 李肃摆摆手:“不了,我回城了,去找你姐抓点药。” 他一挑眉:“啥病啊?” 李肃咂了下嘴:“有啥就买啥,你管那么多,下个月采买的马匹要送过来了,你和阿勒台一起点收一下。” 第三十四章 黄红白蓝 北城街面上人来人往,李肃站在街上对着两间铺子,左手边是广德药行,铺面三间阔,檐高墙白,红漆金匾在日头下晃得眼花,门前药童奔走不休,客人出出进进。偶有富家娘子乘轿前来,药童忙着引入内堂,掌柜的站在柜后摇头晃脑,唇角尽是迎来送往的笑意。 右侧,却是素手医肆,门脸不过一间半,灰砖素瓦,挂着一方旧帘,上头“素手”两字是我认识的墨迹,笔力柔劲,却不夺目。他站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客人进去,帘内静悄悄的。李肃都来过三次了,回回都是这副德行,这姑娘是不是被人骗了? 踏步走入素手医肆,裴湄正坐在药柜后,头发梳成对挽双鬟,鬟心收得极整,鬓边垂下两缕细发,一枚白玉簪静静插在发间,衬着她颈后发丝微卷,极显清净。她身着月白浅纹襦裙,衣襟交叠处用绳带细细收拢,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素腕,正在专心翻看簿册。有啥好看的?出去吆喝生意呀。 她身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正蹲在柜前清点药斗,将一个个写着药名的布包细细码入下层木格,动作快而稳,不带半点声响。那丫头名叫吴芸,是裴湄托牙人新雇来的使唤丫鬟,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穷人家出身,早早出来替自己挣口饭吃。 她穿得极简单,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褐衣,袖口打着补丁,脚上是双旧布鞋,跪蹲之间不露声色,却将铺子里里外外打理得极整齐。无论是扫地烧水、熬药铺床,还是招呼人收钱,都干得利落妥帖。虽是仆人,却不卑不馁,眉目间透着早熟的沉静和市井养出的机灵。 裴湄从药书上抬起眼来,朝李肃这边斜斜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道:“又没事瞎逛?” 李肃原打算嗯嗯两句敷衍过去,正要出口,脑中却忽然闪过今天大考时的一幕。便收起笑意看着她道:“若是不破皮,就是练时撞着磕着、筋骨扭了,肿了、瘀了,你这边怎么治?” 裴湄听罢,神色一敛,顺手将药书合上,转身从柜后取来一个写着“跌打”字样的长木盒,放在柜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布包、瓷瓶、药饼与一罐黄蜡油。 她指着其中几包道:“这种伤虽不出血,但若处理不及时,筋脉淤阻,肿痛难消,日后易成顽疾。先是看患处发热否,若热、肿、痛俱在,须用活血药先洗。” “红花、苏木、当归、赤铜、乳香、没药,这几味打碎入煎,取温热药汤,用棉布蘸洗患处,日洗两次,能散瘀止痛。若是关节部位肿胀不退,药汤里再添一点羌活、威灵仙,引药入骨,散寒通络。” 说罢,她又取出一只陶罐,揭开盖,里头是一层浓褐色油膏,“这是我自己熬的,麻油做底,混了黄蜡、乳香、血竭、乌药、白芷,冷了敷,热了揉。按上去微烫,能通气血,舒筋活络。哪怕撞得发紫,只要骨头没伤断,七日内能见效。” 药柜后的裴湄讲得认真,语句条分缕析,一手捻着药签,一手揭罐指药。李肃是啥也没听进去,对她说道: “你这法子是对,可太麻烦了。” 她抬眼看他,眉梢微挑:“怎么,你们几个受伤不都是这样治的吗?” 李肃摇头,目光落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上,道:“这法子对有钱人家也许还能用用,可兵营里?你还指望他们自己煎汤洗布,冷热慢敷?这样折腾下去不耽误事吗?” “出去!”裴湄低头看书。 就不,李肃继续说道:“你这些膏不是都能熬出来吗?麻油、红木啥的你都有。你按好药性调成膏,趁热抹在布上,四方一片,晾干、压平,再用油纸包好、线绳封紧,一盒装十片、二十片,拿着就走。用时一撕就贴,伤一上身,人不耽误。” 她看着李肃,眼里闪过一点犹豫,但手指已经慢慢敲在药柜边缘:“布用粗绢或棉麻,不滑不掉膏。药膏不能抹厚,要薄一层,才不卷边脱落……可这等膏药怕湿怕虫,放久了就霉变、腐膏。” 李肃立刻接道:“那就在木盒里塞驱虫又祛湿的东西呀。” 她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炒明矾、烘干石膏末铺在盒底,确能抽湿防潮……艾叶配花椒,药性温燥,又能驱虫避蛀。要真照你说的大量制作,我这边一口锅熬一整批,省火省料,工序一并做下来,反而能把本钱压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素布:“不光是你兵营里能用,若能低价卖出去,寻常百姓摔了碰了、干活扭伤了,也能买一贴回去贴上,省得排队抓药,省得托人求医。方便又管用。” “夸我,快!” 一个白眼。 李肃嘴咧了咧,只得继续道: “那若是伤得重些,刀伤、枪伤,出血破皮的那种,你这医肆是怎么做的呢?” “刀伤属开放伤,最忌泥污入创、风寒入体。”她的语气沉静如水,“处理分三步,止血、解毒、敛口生肌。” “第一步,止血。若血出得急,用白及、血竭、儿茶末三味合粉,紧紧按住伤口止血。白及涩而收敛,血竭活而不破气,儿茶兼收兼固,三者齐下,血自止。” “第二步,去毒防腐。冲洗时用黄连、苦参、黄柏、马齿苋煎汤温洗,驱热解毒,防止后腐化脓。若伤处乌黑、热肿、起脓点,就加蒲公英、紫花地丁、青黛粉,外敷成糊。若兵伤中毒,我还会加少许雄黄末混油封口。” “第三步,敛口生肌。等不再出脓,热退红收,便可撒乌贼骨末、煅石膏末,干敷收湿。想要长肉快,用乳香、没药、当归、白芨研粉,按次调成清膏,每日薄涂。” 我嘞个去,李肃连忙摆手道: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你这法子对是对,可这一步洗、那一步敷、还得辨时机、换药粉,别说兵了,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也照顾不过来。” 她抬眼望李肃,神情微动,却不打断。 李肃继续道:“你不是讲三步嘛,止血、祛毒、生肌,干脆咱就分成三包药。一包止血粉、一包祛毒膏、一包生肌散,提前全都制好,按你的配方来,不差分量不乱药性。至于缝合包扎后面才找医师嘛。” 李肃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柜台上比划,“红色纸包装止血粉,看见红就知道‘流血用这个’;白色纸包装你那解毒膏,干净,涂着安心;蓝色纸包装生肌药,伤口快好了就贴它。颜色分明,用的时候撕开就敷上,连字都不用认。” “你别管是不是对症如方,起码八九不离十,能救一命就成。你铺子可以卖整套,一人一袋三色包,出门扔包袱里,摔了砍了流血了,大头兵马上就可以自医。” 裴湄听我说完,眉头先是轻蹙,随后却慢慢舒展开来,低头沉思片刻,才道:“……这主意不算医理上的‘正法’,但,是实用的。” 她顿了顿,抬眼认真道:“三色纸,纸薄防潮,密封要紧。粉料按量称好,膏药需提前灌入油纸小包,再装入白纸封套。要能压扁折叠,不怕摔,不怕火气……做是能做的,只是细活。” 李肃挑了挑眉,笑道:“没事,你先把样品做出来。回头我去找黄三,把这事交给他工坊那边管制备,你这边只管配方品控、写方售卖。这种能赚钱、又军民两便的事,他那人,跑得比谁都快。” 裴湄没笑,只轻轻应了一声:“那我就做这贴敷膏药和三色药包。为了区分清楚,跌打膏我就用黄纸包,那三色药包也照你说的来,红止血,白解毒,蓝生肌。” 她顿了顿,补道:“我先做一批,送去你营地试用。用得好,我再做一百套。不过这三色药包既要打出去,总得起个名字吧?以后要售卖,也好让人记得住。” 李肃想了想,抬眼正色道:“那就叫‘法兰西’。” 她一愣,盯着李肃看了两息,眼尾微微抽了抽:“你说啥?” 李肃咳了一声,忍笑道:“就叫法——兰——西。三个字朗朗上口,听着就是好东西,打架斗殴,必备之物。” 她瞥了李肃一眼,终是没再追问,只低头在药签上轻描了几笔:“……好,‘法兰西’,我记下了。” 李肃走出门口,又忽地折了回来。裴湄一愣,还以为落了什么东西在铺子里,正要开口,李肃却先一步道: “事关机密,千万别让广德药行抄了我的主意。”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大步而去,策马回学宫。 - 李肃沿着北城巷口一路回去西坊,初夏日头已偏西,瓦面上映出一层橘红余光。走到自家门前,不由放慢了些,眼前那座原本破败不堪的学宫,如今已焕然起势,虽未完工,却已有了几分正形。 学宫的修复扩建工程已然进行了一个多月,原先文华雅集时所募之银,连同各家捐赠的布匹、纸墨、木材、油料,皆暂存于周大人府上的偏库,由其管家与账房亲自监账,支出清明,取用皆有据可查。学长我啥也不用操心。 周教习请的工匠皆依唐制修复。整体学宫为三进制院落,原址勘查时发现旧梁根部已腐,需全部更换;后殿地基受潮,重夯加固。现今已完成讲堂前厅的整修,正进行中院地基扩建与墙体砌筑。 新换的梁柱皆用本州榉木,涂过桐油,泛出淡淡光泽;前院屋内扩大后设有讲坛一座、案几六排、生席三十张,侧廊东屋安置讲官榻床,西屋暂作课吏与庖灶之用。此为凤州学宫初起形貌。眼下已投入匠人七十余名,木匠、泥瓦匠、篾匠、瓦工各十余人,还好晚上都会消停,李肃还能和五个仆从继续住在这里,至六月底便能完工。再过一旬,便可开课讲读,收录本地选送子弟,暂设讲官一人,助教一名,课吏兼夜直共三人。虽仍是草创寒舍,但已有书、有席、有讲读之人,足可称为凤州学堂之始。 然此非止步之地。李肃既要修学宫,便不止于一屋之讲。他的计划是依照国子监格局,于凤州建起一所五进制中央书院,设讲堂、藏书、斋舍、祭祀、兵礼五大分区,分三至五年逐步拓展,终为凤州教育的根本中枢。 第一年为基础完备期,以讲堂为核,辅以东侧斋舍与西侧藏书屋,先安得讲读之所,再立纸墨之地。至今年年终应可容八十学子,书柜五架、简牍一柜,兼收外郡寒门弟子,至于服饰,纸笔用度,吃食,皆由学宫承担。当然了,也不能白吃饭,依然是每三月一考较,反复懈怠者即逐出门墙。 第二年为拓学藏书之期,正式建起三间藏书阁,高屋重檐,设天窗以防潮气;增建校书厅,开设律学、史学、经学三堂,分设三位教官,每日设讲三个时辰。东侧将另建学生宿房二十间,并配齐食堂、灶室、厕舍与浴房,形成一个可供百人起居的独立院区。此期所需工匠近百人。 第三四年为礼制中轴之建期,将修建正北大成殿,供奉文圣孔子及古今大儒,配设文宣堂、致仕厅、月讲台,作为士人升堂讲义、定期大课与春秋祭礼之所。南侧增建礼门、仪阙与学坊石碑。 希望到第五年,基本修完,凤州之士人、军吏、寒门子弟,皆可入此受教升堂。 理想虽远,李肃愿一步步踏实走近,一手兴学宫,一手练兵营,文武并举,步步为营。 第三十五章 西极天驹 六月初,暑意渐浓,李肃正站在老宅营地前看家丁操练,忽然看到远处烟尘渐起,一列马车商队缓缓驶来,引来众人驻足。队首那人身形瘦长,正是黄昉长子黄昱。此番他奉父命远行三月,终于自河西返回,除带回黄家定货的各色货品,更将李肃所托之十匹军马一并押回凤州。 马队卸货之时,李肃便迎至路口亲自检视。黄家护卫先牵来的五匹重骑马,出自甘州西郊回鹘旧马场。这一地原为吐蕃牧地,后归于甘州回鹘,自汉胡杂养,血统渐稳。其马肩高五尺五寸上下,骨骼粗大,胸宽臀隆,后腿筋腱粗而有力,鬃毛浓密如冠,尾垂如缨,善负重甲,尤擅冲锋。牧人言此马性情温驯却耐煎熬,纵长途不失速,一日能行百里以上。旧时甘州军重骑俱骑此种,突营破阵,惯压敌锋不动如山。 后又牵出五匹轻骑马,皆出自鄯州东南一带山谷牧场,多为党项人与吐谷浑部民饲养,杂汉良种繁育而来。此马略小于甘州马,骨轻蹄薄,四肢劲健,反应迅捷,擅走山道与夜行奔袭。马耳立而灵,眼黑而明,性格机警,好动不怯人。日后作斥候奔袭或轻骑之用。 这些马虽由黄家商队买入,却不是随意市井可取之物。途中需途经凉州、鄯州、甘州三地关隘与牧场地头。然而西北各镇已各自为政,甘州为回鹘割据,凉州为李暠控制,鄯州归于吐谷浑旧部,商旅货运非得“节度使节引文状”不得出州口。若是贸然购马、驮运出境,轻则被罚没、重则以“私募兵马”罪行治之。马政本为军机重事,关津之地亦非任人通行。若无文牒节引,便是你家里有钱,有人押马千里而归,到了州口也要被“私募军骑”罪名一刀割下。黄昱此番带马而归,实非黄家一家之力能成,关键一环,还在于周行远。 夜会议政那晚之后第二天,周老大人就把李肃单独叫去府上详谈,李肃也顺便提到委托买马之事,周老大人当时沉吟片刻,便道:“此事得三处人情,三种笔札,三方信物方可,甘州回鹘不理中原旧制,要藩约而非朝令;凉州李氏尚讲‘礼仪’,可通人情;鄯州土族为多,最信旧识。”李肃尚未开口,周行远便命人入书房取信笺、旧简与朱章,坐下铺案,亲自写信三封。 他第一封写给凉州李嶷,称凤州学宫初建,拟招乡勇自卫教训,“兼教礼乐,须文武共备”,恳请李公恤我凤州荒远无援,放行马匹,“以全斯文延续之愿”。此信措辞分寸拿捏极细,既不卑不亢,又处处绕开“募兵”之嫌,却含“卫教”之义。 第二封托旧日中书门下幕僚薛简转递至甘州,薛氏早年为周大人学生,现为甘州都督府宾客,虽不任官,然名声尚在。周信中避实就虚,不言买马之事,反提凤州“以文教自立,士不畏寒,今拟远购北地良骥,以作教骑、书车驭马之用”。 第三封更是老辣,写给鄯州一位已退居乡间的汉人清望李同柏,其人为盐铁官出身,与周行远少年同窗,今虽不任职,然在鄯州商旅之间仍有几分面子。周信称李肃“年少有志,欲兴斯文”,欲购鄯地轻骏,为练射讲武之需,“非为兵,而为道”,请李公设法周全。 三信写罢,又命人自家库中寻三方印信、朱砂封口,托人带往各镇通关。如此三线并举,步步为营,竟然皆得回音,允准购马、押解过境,三地无一阻挠,本来黄家准备的种种障眼法都没用上。 李肃看得出来,凤州士林,已对他投下了第一缕目光,既是扶持,也是试探,接下来就看李肃能做什么文章给他们看了。 - 阿勒台正在接收这些马匹,一连声称赞。黄昱顶着一对黑眼圈却从车队后面的骆驼群中又牵出一头瘦瘦矮小的驴子,啥玩意?李肃又不做阿胶。驴子身上还披着一层灰毡,遮住了大半个脑袋,毡上缝满了油布补丁,混着马粪骆毛。黄昱直接牵到李肃身前,笑眯眯的看着他,掀开毛毡,李肃这才看清是个秃毛的马驹,那马瘦得厉害,骨架还未撑开,身长腿短,鬃毛剃得干干净净,像是得过一场急病的模样。脊背上原该生长鬃毛的位置只剩斑驳皮肤,连马尾都被剪得只剩稀稀两寸残茬,一摇一晃,像棵被霜打过的小草,只有眼睛泛着淡淡金色。哎呀,这马有黄疸。 “赠品?”李肃问黄昱。 四蹄上刷了灰泥,一层一层糊着马毛,辨不出原色。嘴套是破的,缰绳是旧的,还挂着干硬的泥点。甚至鼻子边上还涂了点猪血干痂,看着像伤没好全。肋骨一根根撑在皮下,说是驴都有点抬举它。 黄昱咧嘴:“它本身就刚脱瘟,掉毛是自然的,我顺水推舟又剪了鬃尾,剃了腿毛,灰泥糊上,再抹点猪血和烂草汁,谁看了都皱眉。一路上我让它跟骡马混群,吃糠喝杂汤。可它硬是没病没折,眼清蹄稳,昼行夜走,一步不歪。” “你有什么特殊爱好?”李肃蹲下去看了看,公的,黄大,万万不可呀。 小马仿佛也察觉到李肃的目光,不避不闪,只是默默盯着他,静如深潭。 “来来来,借一步说话。”黄昱把李肃拉到一边,并用衣袖轻轻的擦拭马背上一处,慢慢的露出一抹诡异的光泽,那是泛着金属细光的乳白底皮,阳光一照,竟如丝绢覆雪,隐隐泛金。哦哟,这是。。。。这是。。。。这是唐三彩吗? 黄昱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是途经甘州时出的事。咱们那晚赶到玉关以南一带,遇沙暴,误入黄沙峡谷。等风停了,才听前头骆驼吼个不停,往前一看,谷底塌出个沙坑,里面竟卧着一匹死马,尸身未腐,皮毛金白如练,浑身骨架宽大有力,一眼便知不是本地马种。”他顿了顿,“旁边蜷着这小马驹,鬃毛未成,脊背稚嫩,身上没半分膘,也不出声。我估计那死马定是乌孙种中稀有的品种,不知怎么跑来甘州地面。母马小马都得了马瘟,而这小马竟熬过风沙,喝着尸水硬是活了三天。” “我见它眼神未散,站得住脚,各处关隘便瞒下不报,还命人剃了它毛、遮了皮,又让它混在驮货的骆驼中间,沿路故意不洗不刷,连耳朵里都抹了灰渍……若被戍边军识出来,只怕早被截去作贡了。”黄昱低笑一声,“哪怕在车队中,也只有我知道这匹是宝。” 他看向李肃,认真道:“这马现在才不到一岁,最多再养一年即可骑用,三岁后能载重甲冲阵,若驯得好,日行五百不喘,堪称万骑之先。” “你要什么?我的肉体还是灵魂?” 阿勒台一路小跑着过来,兴奋地拱手说道:“十匹俱是良驹,我看过马口了,年纪多在三到四岁之间,正好能用。”说罢再拱一礼,便回头去牵马了。 黄昱则在一旁笑着开口:“甘州马七十两一匹,鄯州马五十两一匹,共十匹,六百两银子。这匹小马驹嘛,我要一千两,承惠。” “啊!”大黄,你咋不去抢! 李肃当初只说要买马,觉得会贵,也想不到这么贵呀,这年头的奔驰奥迪一样买不起呢。 “不对,这马驹你捡的,凭啥要一千两?意思意思十两得了,别的马我不要了。” 黄昱一挑眉,那意思有本事你也捡一匹呀。 “黄公子,我先给你一百两,赊账一千五百两,有拖无欠。”到年底的饷银是万万不能动的,买马的钱只能从那一百五十两里出个首付。 “本来我一路风尘,没打算赊账,不过李公子不是外人,可以缓一缓,只不过我也有个请求。”肉体还是灵魂? 北史·高昌传 吐谷浑、高昌国多良马,毛色或金白,体轻骨劲,蹄有异状,非胡人不得御之。 _ 阿哈尔捷金马,古称“西极天驹”,乃今日土库曼斯坦所独有之名种良马。其血统源远流长,可追溯至中亚草原的游牧部族,尤以乌孙与大月氏诸部驯养为最。其体态高雅,四肢修长,骨瘦筋坚,毛色多见于淡金、银灰、苍白诸色,其中尤以“金驹”为上品。日光下毛皮映出金属流光,恍若金液泼洒,令人望之如神。此马性格警敏,因其耐热耐寒,善行沙漠高原,耐力惊人,尤为远征之良伴。 第三十六章 大冶融融 黄大公子低声道:“李公子上回提及的三大杀器,小可至今耿耿于怀,日夜思索,愈思愈惑。三月来寝食难安,心神俱疲,怎奈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李公子今日赐教一二,解我心结。” 李肃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原来他随口一说,就折腾黄大公子神经衰弱三个多月呀。可是该怎么跟他说呢,说实话李肃不得现在就把李肃撕了。得想想。 黄昱见李肃沉吟不语,以为他要怀璧自珍,脸色不由一紧,态度也变得恭敬了。 有了,李肃拱手对黄昱说:“黄公子高义,此三器皆小道,不上正途,我有大道正器可传与你知,我明日亲去铁器坊拜会,今晚你就好好休息便是。” “好,明日必当恭候。” 李肃回头,对着阿勒台和他的三个兵卒招了招手。再对黄昱一拱手。 李肃牵着一头大“驴”在前,他们牵着十匹战马在后,朝老宅的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口水井,士卒们早已等候多时,有人提桶,有人拿刷,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开始给新到的马匹刷洗去尘。 洗净泥污的那一刻,众人几乎都怔住了。 那头原本被剃成秃子、满身灰黑尘垢马粪、看着活像匹病驴的小马驹,此时在清水冲刷下,终于露出它真正的皮毛。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淡金白色,如晨曦中未化的初雪,又像白玉之上覆了一层温金的光辉。鬃毛虽然稀疏,却异常纤细柔亮,贴着颈部垂下,泛着几缕微光,仿佛天光洒落时在水面上轻荡的波纹。连那短短的马尾,也在日光下透出柔润光泽,不带半分驽马的粗糙。 它的头骨线条修长而优美,眉骨稍高,面颊收得极紧,一双耳朵不大,却机警灵巧,时而前倾、时而微颤,似乎能听见很远的风声。它的眼睛最为夺目,瞳仁略长,眼白浅而明净,正中却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不浓不烈,却深不见底,如星火覆在古镜之中。身躯是很瘦削,骨架尚未尽展,四肢细长,胸腔略窄,筋肉紧贴骨骼,还没有成年马的厚实感,却已隐隐有着一种清峻的骨相美。 它站在那里,目光沉静,既不惊惧人群,也不炫示精神,只偶尔轻轻甩头,鼻翼微张,仿佛在确认这片陌生院落的气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刷马的水声也仿佛轻了几分。 阿勒台一开始只是怔住,随即像被什么击中了心头,神色陡然凝重。他快步绕到那匹洗净后的小马驹身侧,却未立刻开口,只是下意识地伸手,从马额慢慢抚过,指尖划过那略带拱形的颅骨,再移至马耳,仔细地捏住那对微微上挑、略显修长的耳朵翻看轮廓。那耳形纤细而坚挺,耳尖微弯向内,状若朝天小笋,带着某种天然的警敏与矜傲,不似中原马种那般钝圆。阿勒台的指腹在耳根稍作停顿,像是验证什么古老传闻一般,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 他随后缓缓俯身,从马颈探至胸前,顺势摸过肩胛与前腿肌肉,又低头检查蹄形。蹲下时,他翻起左前蹄,仔细拨开蹄缘的浮泥,看着蹄壁弧度与色泽。他指尖摩挲之间,轻轻点头,又翻查第二蹄。他的动作越发缓慢,小心到几乎带着一丝敬意。 然后来到李肃面前,眼神坚毅:“公子,借一步说话。”今天什么毛病?怎么都要借一步。 一到前院无人处,阿勒台低声说道:“此马非甘州、凉州、鄯州所产。耳薄而挺,蹄圆而坚,骨架虽未发全,已显不凡之姿。我敢断定,此乃西域更西之种,乌孙旧地、天马之裔,‘金血马’也。草原自古就有传说,西极浮云之驹,流金所铸,日照星光,蹄动若雷。得之者主天下,乘之者无敌手。” “那你们好好照顾,以后就是我的坐骑。”哇哈哈哈,看来明天一定要还大黄这个天大的人情。 “公子,不可!”阿勒台突然俯身。 “这等血脉的马自幼认主,旁人照料虽可,心却不通。它若日后要认你为主,公子每日得来陪它一遭,亲自刷刷鬃、说几句话,让它闻得你气息,记得你模样,这情分养下了,才会驮你上阵不乱。” “至于喂养,自然不必公子亲力。交给学宫的仆从便可,只需每日按时按量,早晨苜蓿,中午高粱,小米和糠皮,晚上熟黄豆和芝麻,再配一撮盐水,一日三水三食,草粮兼顾,就养得起来。”嘿,营养很全面,早餐纤维素和蛋白质,中餐低升糖碳水化合物,晚上没有碳水,只有蛋白质,还有脂肪和电解质,什么健身食谱,增肌减脂,要不要再加个高低碳循环? 他语气一缓,却仍不失敬意:“这等马最认气味与人情,只要公子不嫌烦,此马幼年日日来陪它半个时辰,只要亲近,它便认你是它的天。”这是养了个拉布拉多? “好吧,明天我把它牵回去。” 李肃回去后院,看向围在一旁的各伍兵卒,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晰:“这五匹重骑,归骑伍照料;那五匹轻骑,由弓伍负责。饮水、刷洗、撒料、骑操,亲力亲为,马若瘦了,皮毛无光,全伍受罚。” 众人一齐应声,目光肃然。 李肃又环视了一圈,继续道:“如今营中已有战马十三匹,虽未全配,但——不论你是哪一伍,是持弓,是用枪,还是刀盾步战——人人都要学会骑马。日后我若打出凤州,要的是能行千里、能战百骑的军。你们跟着我练,迟早一人一马,绝不比旁人少。” _ 次日清晨,李肃牵着小白绕着后院慢步遛了一圈,马蹄踏在青石上,声声轻脆,晨风拂鬃,马身微汗,神采愈发精神。遛完马匆匆用过早饭,便唤上阿勒台,径直前往黄家的铁器坊。 果不其然,黄昱早早便已在坊中等候,身着轻袍,袖口微卷,正与几名工匠嘀咕着图纸。见李肃与阿勒台前来,他笑着迎上,一拱手:“李公子果然信人。” 阿勒台正色上前行礼:“昨日买马之事,恩重如山,多谢黄公子。” 黄昱摆了摆手,笑道:“你们收马,我也得利,哪来的恩不恩的。”说着,转身将他们引入一侧耳房,命人送茶,又亲自斟了三杯,笑道:“此地热得紧,且坐下说话。” 李肃喝了一口茶,问道:“我想先请教一下贵坊打造兵甲一般用什么材料?各有何优劣?” 黄昱抬手轻轻推了推案几上的铜壶,说道: “李公子问得好。若是要谈这打兵器的料,那离不开三样:生铁、熟铁、和钢。眼下坊里日用的,大抵就是这三者调配而成。” 他抬眼看李肃一眼,见李肃正色倾听,便继续道:“将开采来的铁矿石打碎,和木炭层层相间堆入炉中,再由炉下送风助燃,使得炉温升至绝高。炉中头一遍炼出的铁水便是生铁,火候猛,炭气重,往往在三分到四分之间。它铸得快、出得多,最是省钱好使。但——生铁易脆,若做刀剑,斩两下便崩口;打盔甲,挨一锤就裂。适合做锅、镬、农具、门闩之类,硬是硬,耐用,可不能锻。” 哦,就是高碳铁嘛,估计杂质一箩筐。 “那熟铁呢?”李肃问。 “熟铁正好相反。”黄昱微笑点头,“它是把生铁反复回炉、烧红后用大锤猛砸,这样炭气便低了,性软韧,能打成片、能锻打成型。兵匠们锤锻出来的盔甲多用熟铁坯底,但熟铁也有缺点,虽不易碎,却过于软弱,经不得砍斫冲击。” 又是低碳铁合金了。 李肃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就得讲第三种,钢。”他继续说道,“钢是两者之间。既要够硬能削,又不能脆得一碰就裂,便须讲究‘炭火之分’。坊里做钢有两法:一是‘灌钢’,把熟铁坯包生铁水,以火候控制碳入料;一是‘回锻’,把生铁坯反复锤烧,把多余碳打出去。两法皆可,关键在火候与匠人手艺。” 哦哦,两者都是让碳含量达到中间值。 李肃听得认真,又问:“那你说,兵器最好用哪种?” 黄昱答得干脆:“刀剑要钢,枪戟可用熟铁芯配钢刃。盔甲则看轻重,若重甲,熟铁为主、加钢条护缝。若轻甲,便需好钢打成甲片,再绣入甲衣。总之,这三种材料缺一不可,成品是靠人心和手艺。” 嘁,就是品控不一呗。 李肃问了一句:“那这打出来的兵器,易不易锈?” 黄昱闻言,先是轻叹一声,复又露出几分苦笑:“说不锈,那是骗傻子的话。不管生铁也好,熟铁也好,就连打得再精的钢,凡是这等‘铁器’,见了水汽、受了潮气,过不了几日,便会生锈。” 他端起茶盏,像是比划:“生铁含杂多、最易锈;熟铁虽韧,用得久也会慢慢腐蚀;钢是折中之道,硬中带韧,最合打兵器,可也照样生锈。” “除非用后擦干净,再抹油防潮,放在干燥地方……可咱们这是军用,谁有那闲心天天伺候一把刀?一场战阵下来,铁甲铁刃上全是锈。”你小子原来是做快销奢侈品的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黄家也试过,在铁水里添点硝、石灰、炉渣改性,打出来的钢口更亮些,稍慢些生锈,可终究治标不治本。除非能像传说里的‘乌金’,可惜那等东西……可遇不可求,终是无法大量制造。” 李肃疑惑地问了句:“乌金?”旁边的阿勒台却眉毛一动。 黄昱嘴角一挑,没立刻作答,只是回头朝屋后喊了声:“叶师傅,把那块‘宝贝石’拿出来,让李公子也开开眼。” 不多时,一个满脸皱纹、两鬓灰白的老师傅走了进来,身形矮瘦,眼神却沉稳精明,就是上回给石三和田悍量体造兵的那位,看来这位是总工程师嘛。他手里捧着一个包裹,慢慢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金属石,,在烛火下竟微微透出金属之泽,像极了夜色下的鳞光。 “这是陨铁。”老匠工沉声说道,口齿虽缓,字字笃定,“天外陨星坠落,其骨如金,古人称‘天铁’、‘乌金’。此块乃三年前从灵州来的胡商手里高价购得,仅二十斤就用了整整五百两银子。” 李肃惊讶道:“一块石头,就是十匹鄯州战马?” 黄昱在旁接道:“此石来自沙漠边境古高昌国,据说是三年前一夜坠落,当时天际炸响,如雷霆贯耳,火光照彻百里。远山摇动,沙丘崩裂,夜空仿若白昼,有胡人亲见那铁星坠地,地面腾起赤焰,炽浪席卷数里,人畜尽焚,连毡帐与木屋都成焦炭。自那以后,胡人便封此为天降圣铁,珍若神明,轻不得示人。” 什么核弹头。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块黑青色石头,声音微顿,目光炯炯:“我们黄家用这块购来的石头敲碎炼成两柄唐刀。一把亲自送入并州,献给河东晋王李克用;另一把藏于黄府内宅,从未示人。所剩残料便是眼前这块。” “这刀质地轻薄而坚硬,削铁如泥,久用不卷刃,置水七日不见锈痕,锋口仍寒。这世间寻常钢铁远不能比。” 阿勒台点头道:“是,晋王平时所配就是一把乌金唐刀,今日方知其来龙去脉,受教。” 李肃心里暗自一动:这不就是含镍的铁么?若真如黄昱所说,久不生锈、刃不卷口,分明便是天然镍铁合金,说白了,就是原始的不锈钢。 李肃缓缓抬起头,眼中光芒流转,唇角挑起一道勾魂夺魄的弧度,那笑意仿佛夜色中寒光乍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妖冶与狡黠,像是诱人堕入某场无法回头的豪赌。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却藏着火焰般的炽热与蛊惑:“叶师父,你想不想做干将莫邪那样的神工?黄师父,你想不想把你这铁器坊,打造成天下第一兵坊?” 第三十七章 金川镍王 这句话一出口,如同一团火在耳房里炸开,让那尚带着炭灰味的屋子都多了几分杀气与躁动。 叶师傅原本半倚在椅上,老眼混浊,神情漠然,这时眼中突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胡须,眼神定定地看向李肃,他低声嘟哝:“干将莫邪……若真能铸出一口千秋传世之兵,我这把老骨头,烧了也值。” 黄昱的眼睛已经瞪的浑圆,鼻息加重。他不再倚靠,而是双肘撑在桌上,手指交握,缓缓开口:“李公子,请传我大道正器。” 李肃说道:“公子行商,可曾去过羌地金川寨?” 黄昱答道:“自然去过。那地方在凤州正西,越了邛州、黎州,翻过几道岭,就是金川旧地。”他顿了顿,“其实那里不叫金川了,当地人都唤作‘大渡上游’,羌人、藏人杂居,沿河两岸散布着些小部族,有的以水为耕,有的逐草为牧。以前属西川节度使管辖,不过这些年节度权力衰微,地方早就虚空,哪朝哪代都没人真想要那片地方,不毛之地,人烟稀少,百姓又不受教化。” 他轻哂一声,又续道:“我两年前带队西行,从凤州带干茶、布帛、铜镜、棉线,翻山过去换他们的羊毛、獐皮、酥油,还有一种名叫‘青海石’的原矿石,转手卖给吐蕃人,据说吐蕃人拿来雕佛像。”他顿了顿,喝口茶道:“那里最出名的,是一种绒毛极细、色泽光润的金牦牛皮草,皮毛轻软耐寒,我三弟曾经拿了几张来凤州制裘,一件披风能卖出二十两,贵得很。”好,回头李肃去讹黄三。 李肃挑眉:“你卖的这些东西,他们都肯要?” 黄昱点头道:“当然。这些年大唐衰败,但汉商之货仍是西夷部族心头好。我们卖给他们缝衣用的细布、上好的熟铜、甚至带点花样的漆碗陶杯,再加上铁器,尤其是小刀、箭头、马镫,他们抢着要。”他抬指一弹,“他们也缺盐,我带过井盐小砖,一斤换两斤牦牛肉都不算亏。那边能换回来的,还可能有山里的药材种种。” 李肃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块暗红色的陨铁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如玉的纹理,淡声道:“你们所说的‘乌金’,正是金川山中所有。它是一种镍铁混合物,是数万年前天地异变,天降流星雨数百昼夜,坠落群山之中,碎片散落原野、沟壑、峡谷之间……此物非埋藏地脉深处,而是洒落于表土之上,后被万年植被、积雪、风沙所掩,故难觅其踪。” 李肃转身看向黄昱,语气忽然一紧:“你曾入金川、识部族、通货路,又带人手、知山形,这正是天赐的机缘。我要你组一支商队,用你前面提到的干茶、细布、铜镜、盐砖、熟铁小器,逐一收买沿线部族的首领,换取这条通道。” 李肃眸光如炬:“然后深入群山,在部族牧地、圣谷、风蚀峰间,寻找与此铁同质同纹的岩块碎石。不是去采挖,而是去辨认。肯定会找到矿带,接着用你的商队将矿石运来凤州,便可为你所用。” 李肃语气低缓却带着锋意:“你若能通此路,以后你黄家工坊便不仅能造斧锤刀剑,更能铸百年不锈、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到那时,凤州之兵器甲胄,不仅横绝诸郡,还可贩往四方。你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兵坊,你想要成为铸器宗师,这就是大道正器。” 黄昱低头沉吟,指尖无声地在茶桌上画出一条虚线。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激动的光,压低声音说道: “若真要打此主意,走官道是万万不行的。凤州虽隶属原昭义旧地,现已群龙无首,但往西而行,稍不小心就会触到西川节度使王建或秦州的李茂贞,这两家最忌他人运输军械物资,尤其是铁器相关的生意。若消息走漏,不是横征暴敛,就是半路劫夺。”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翻出一卷旧地图,铺在案上,用茶盏轻轻压住四角,指着地图边缘一点一段地划线: “从凤州出西门,走小道穿过清水县、略阳山道,避开官府耳目,然后北折穿通渭一带的林道,从天水附近入羌山小径,不走驿道,走的是商人运盐与毛货的旧路,沿着洮河上游,一路向西北,绕开秦州与河州地界——那里是李茂贞的势力根基,不能冒险。” 他目光灼灼,又往地图西侧一点:“过河之后,便入湟水源头,取道循化至金川旧地,这一带山势高寒,杂胡、吐谷浑残部、羌藏诸部并居。往年我去,是贩羊毛与毯子,带盐砖与铜饰易换脂粉、马鬃、獐皮。那几位酋长我都打过交道,若以贵重货物投其所好,还能请他们出面引路进山,甚至后面还可以用他们的部民将矿石从山中运出,送到指定集散地收购。” 黄昱说着越发振奋:“整条路若依此策划,既不需经过西川节度使王建的绵州、成都等地,也绕过李茂贞的秦州、渭州诸郡。沿途多是无人问津之山路与商贾小道,官府不查,兵马不驻,消息封闭,只需我们自己人稳妥行事。”你个大走私贩。 他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斩钉截铁道:“只要真如你所说,我黄家这趟货道,能开!” 阿勒台侧头看着我,心想:公子难道去过羌寨?哪里的女子可是个个绝色。 来,阿勒台,我有酒,说出你的故事。 李肃抬眼望向炉房方向,缓声道:“黄公子,上次我来时,见你们烧的仍是木炭和劈柴。如此烧法,既费林木,又起不来高火,何不试煤?” 叶师傅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来,啧了一声:“李公子说的是那黑石头?臭烟呛人,烧得炉屋乌漆嘛黑,连人眼睛都熏瞎。那玩意哪能上炉?” 李肃不答,只是看向黄昱。 黄昱沉吟片刻,也开口道:“师傅说得是实情。我这坊里一旦烧起煤炭,那烟尘浓得人喘不上气,铁工们还未开炉,先病一半。况且谁家锻坊不是烧木炭?” 李肃淡淡道:“但你们家是不是想打别家打不出来的兵器?” 叶师傅皱眉:“那也得能烧得稳、炼得净、锻得透。那黑石,火是能旺,可火性不匀,时冷时热,容易把炉温搞崩,烧坏坩埚,还不如稳稳地用木炭。” 李肃点了点头,没反驳:“所以我说,要改。炉口要改,送风也得改。用风箱鼓风不够,得另想办法。煤要碎了晒干,加草灰与燥土调混后再烧,方才不呛人,温也稳。至于如何配比,如何修改,你们可以反复测试,每次记录嘛,终能改出最佳配比。若改得好,炉火能比木炭高出许多,你说该不该试?” 叶师傅听得动容,低声道:“要真能稳得住火,温度又高,那铁水能熔得更纯……锤打起来也顺手。” 李肃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劲:“这个炉子,你们得好好想想。既然要改烧煤,那不是把黑石头丢进去就完了,要么改鼓风,要么加烟道,不然烟气积在炉膛,火候也起不来。” 叶师傅眉头紧皱,低声道:“要改风口得动炉体……这可是整座炉的命根子。” “不错。”李肃点点头,“但你不动,就烧不出高温。煤火虽猛,但不均,你若不能让风力更强、更稳,便会烧穿炉心。还不如回头烧你那老木炭。”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烟道也得加。煤烟比木炭重,若无抽气之路,憋在炉室,炉里炉外都得呛死。” 黄昱轻轻点头,若有所思,我继续道:“你且想清楚,一旦炉温上来了,不只是炼得快,铁水更纯,打出来的兵器会更刚柔并济。该锋则锋,该韧则韧。” 叶师傅紧抿嘴唇,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要真能烧得住这煤,出得稳铁水……那这炉,该改。温度加高,那这炉膛就得用加厚的黏土砖砌方才耐得住。” 黄昱闻言微微沉吟,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跃跃欲试的光亮。他轻抿一口茶,抬头道: “李公子所言极是。其实我早有此念,只是缺个契机。凤州附近若论最便捷取煤之地,莫过于北面五十里外的龙池岭,靠近旧盐道与驿马古路交汇之处,地势虽不高,却因山体层层裸露,近地表便可挖出煤脉。当地百姓过去多用作烧水炼盐、熬砖烧陶,只是少有大批运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黄家正可将这处煤脉收为所用。当地居民可雇佣运力。只要小人遣人整顿旧道,从龙池岭翻山绕过旧驿站,顺西谷而下,经甘竹坳再折凤南道北段绕行,便可不经各大节镇主道,不惊不扰,悄然送入凤州。”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低:“此线避开西川节度的兵巡,也绕过荆南、武信之间的小吏卡点。路虽难走,却胜在安静——只要不贪图大队大车,改为多批小驮,甚至由背夫驮兽昼夜分段轮换,不过十日便可抵凤州铁坊。” 他目光灼灼,看着李肃:“李公子若真要将兵坊改炉烧煤,那这一条龙池岭运煤道,小人愿全权打理。今后此煤若成军器之本,非但利在坊中,也必福泽全凤。” 说完黄昱满面期待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李肃: “李公子,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大道正器,可再传我一二?” 李肃抬眼看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淡淡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其余的……日后再说吧。” 黄昱一愣,旋即哈哈一笑,起身对着叶师傅说:“叶师傅,你瞧见没有?这就是我常说的,要跟上技术!” - 《三辅黄图》引《汉书·地理志》云:‘咸阳有石炭山,民以为薪。’ 咸阳(今西安东约30?公里)为凤州邻近区域,已有采石炭之事 第三十八章 紫狻啸风 差不多了,李肃该回去了,于是他起身作揖:“买马一事,实是黄公子之大恩。尤其那匹马驹品相非凡。我此前所言的赊账之事,虽为权宜,但生意归生意,一千五百两银子,我李肃言出必行,定会如数补齐。” 黄昱微笑颔首,未再多言。 旁边的叶师傅开口道:“李公子今日所言,不论冶炼之法,还是燃料改用之策,皆非寻常学识。若真能采得乌金,又改成新炉,黄家铁器坊自当登堂入室,执西陲之牛耳,非妄言也。” 李肃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些许小见,不足挂齿。真正成器,还得叶师傅与诸位匠人精心操持。我不过献一思路,实际细节之烦琐,恐怕仍要全坊工匠煞费苦心。况且上回为我那两位手足所制砍刀、圆盾与八尺大枪,已是情谊深重,李肃感念在心。” 此言一出,叶师傅微微一愣,似有所悟,转而望向黄昱道:“少爷,看公子身边这位壮士,比之前两位更具气势,骨骼粗大、身形沉稳,隐隐有樊哙典韦之姿。不知可否也为他量身打造一件趁手兵器?以表今日谢意。”听见没,小台,人家说你是半兽人。 黄昱也正望着阿勒台,眼神中透出几分惊讶与审视。 阿勒台站在李肃身边,面无表情,双臂交抱,身着一袭深褐色旧皮袍,虽不华贵,却熨帖干净。那皮袍紧束腰身,将他的躯体线条显露无遗,虽身形不高,仅至我肩头,但肩背极阔,胸臂如石凿斧刻,步伐沉稳,宛若一尊立地铁塔。他肤色较暗,略带古铜色,鼻梁高挺,眉骨深起,眼窝深陷,双目乌亮如星,隐带鹰锐之意,正是西北沙陀人血脉所特有的面貌。 但那一头发,显然已弃胡制而改汉仪,束为低髻,发丝整齐以布缠,顶无髡削,不似胡风,倒更显沉稳内敛。耳侧两缕碎发自然垂下,与他冷峻的面庞交相映衬,有种说不出的威压气质。 黄昱眯起眼来,半是欣赏,半是试探地开口道:“李公子,这位壮士,可否让我问一句出身?” 李肃答道:“沙陀阿勒台,生在西北,长在边寨,自幼随骑军征战,现为我麾下重骑伍长。” 黄昱点头:“难怪。”目光却不曾移开,继续道,“此人身矮而横阔,下盘极沉,气息稳如雄狮,骑兵之才。若配一把长款破军神兵,冲阵必为先锋之首。李公子可曾想过,替他打造何种兵刃?” 李肃不语,反看向阿勒台。 阿勒台迈前一步,脚下踏得地砖微响。他一手搭在腰间,目光如钉,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要轻巧花俏之物,也不喜细长之器。若上了战马,我所求的,唯有一击之威,压人之势。” 他略顿一下,低头沉吟,仿佛在脑中回忆某种久远的冲锋画面,而后抬眼,语声更沉:“若有一柄兵器,柄长须过肩膀,可于马上高举;头部重如铁犁,兼狼牙之突、铁锤之坠;锤身周绕倒钩或尖刺,撞中敌甲能嵌入撕裂,若不中要害,也必骨碎筋折。下垂冲锋,靠的是马速;抡起横扫,靠的是臂力。敌骑一触即飞,步卒闻声胆寒。此等兵器,才配我之双臂与坐骑。” 他挥了挥粗壮的右臂,手掌遍布老茧,指骨粗阔,像打铁的锤头。 “若遇敌阵列盾兵当道,我不转不避,策马直冲。此器正前下坠,犹如流星落地,撞上那排盾墙,第一击碎木裂骨,第二击已入肉中。再驱马拗转,横扫如犁田,半身高的兵墙便倒下一片。” 他顿了顿,语声更冷:“若敌为重甲骑兵,我便不抡,只高举而砸。两骑交错之际,我之锤若落,不管头盔还是肩甲,俱碎。马失衡、人堕地,我再一甩手柄,回转补杀。敌人再多,近身之处皆是死地。” 李肃嘴角轻轻抽气,这厮是个狠人呀,千万不能拖欠工资,年终奖还要给足。 屋内片刻沉寂,叶师傅望着他的身高,低声咕哝:“通长需五尺,倒钩和砸面要分区铸制,既能锤裂,也能勾夺……这可不是寻常匠人能琢磨出来的。” 他低头沉吟片刻,才抬起头来,语声凝重道:“这兵器得拆成三段来说,锤头、狼牙头、与杆身,各不相同,各有讲究。不需天赐神铁,只靠我们现有三种铁料,火候足、打磨到位,便可成。” 他指着阿勒台比划出的上段道:“这锤头须为椭圆瓜形,一面锤头可略扁,以增受力面积,适合撞击人盾或骑甲;另一面略起尖脊,可破甲穿骨。光这锤面就重六斤八两,需以熟铁为胎,钢面包覆,先熔后锻,打出筋纹后淬火。边缘略收,重心微前,击中目标时才不会滑脱。” “狼牙棒头得铸出三十六枚倒齿,每齿长寸许,略有弯勾,分三列环绕,排列成螺旋,才能既破盾又不滞手。此段需铸得更重,约七斤半,内芯以生铁熔铸,齿上再覆钢片淬火。每一齿口须细细打磨,不为斩割,只为碎骨脱肉。” “此器不可浇铸成体,得分段锻打,先开木模,再制砂壳,将锤头分别模具定型,以防尺寸误差。三材交界处还需倒入铁屑,热铆封口,再回炉一次淬火,使之一体。” 他指了指工具架上的一块松板:“模胎先以木雕定式,铸前还得准备草灰、黄泥、马粪搅和成炉壳泥,涂在模具缝隙,防漏防炸。” 黄昱眼神一亮,低声念叨:“倒齿三十六,柄身四尺五,三材交接……不以制式量产,只为阿勒台一人定造。 “而中间杆身更要讲究。”他回身捞起一块紫褐色木料:“这杆不可全铁,会太重又易断臂。需用山漆浸泡过的小叶紫檀主干,选料无节无裂,通体寸许厚,柄长四尺五寸,而且这个木杆若不做层层护缠,时间一长木芯必有裂缝脱榫之虞,那么外包用的是熟牛皮经油浸蜡封,厚约二分,先环绕缠绕两层,每缠一圈即以麻筋线压缝固定,其后再以铁皮箍,宽一寸、厚一分,每尺一道,紧紧箍住,从中段至握柄共计五道横箍。这熟皮是取自西北牦牛皮胫部,纤维密实,防潮抗裂,且蜡封后不吸汗,适合长持。最关键的是前后两处,兵器与锤头、狼牙头接缝处最易劈裂。此处我另设‘护环铁箍’,每端一大环,打出内螺口,穿入柄体嵌榫中,再以纯铜焊封,紧固不得有误。还要在握柄处外缠一层鱼皮革或粗麻布绳,湿手不滑,带劲耐磨。你看阿勒台这双手,力极重,若只握木柄,十日之内便会掉毛碎裂。” “此兵器重心在前,若只设一握柄,握持不稳,易伤己手。我看,须得设三道握柄。” 他取起炭笔,在粗纸上画出轮廓,一边解说:“第一道握柄设在末尾锤头处,为‘控尾’之握,惯于收势控转,尤其适合策马奔冲末端反击时猛抽回身,是重骑最常用之力点。” “第二道握柄位于杆身中段略前处,此处设为‘中控’,可双手持握,亦可换手借力,是此器挥砸的主控节。” 他又加了几笔:“中控握柄我会在铁皮箍上打出斜口凹槽,再用粗麻绳缠柄,外包蜡布和油脂,即便冬日湿滑,也不脱手。” “第三道握柄设于狼牙头下寸许之处,此为‘引力控位’,作疾冲起势时前手挂握,利于转臂提举、瞬间控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李公子,这三道握柄各有配重,” 突然叶师傅眼放异彩:“而且我再给你加个机关。锤头与杆连接处加可卸旋盖,锤内藏三尺链条,接杆轴而悬锤心。这旋盖得做双重卡榫,平时纹丝不动,急时拔钉松链,一甩便成链锤。链长三尺,控距可控,收回再旋盖插钉,重归重锤之势。一器三用,砸也可,甩也可,刺也可,真正的破阵奇兵!”尼玛,什么人体工学大杀器,重骑超强三合一!流星锤,狼牙棒,骑兵槌!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整个兵器合计十八斤三两,重心靠狼牙端,用于冲锋裂阵,适合阿勒台这种腰胯低、臂力盛的骑将使。若他能驾驭得住,一击之下,即使是披甲步卒结盾列阵,也必然甲碎盾残。” 李肃已经目瞪狗呆,叶师傅,你是不是传说中经常杀人的朋友。 叶师傅还有话说。不,别说了,你已经是干将莫邪了。 “这等重器既成,杀伐之余,最怕湿气侵蚀,血迹锈蚀。若要防锈,又要显威,还得在铸成之后,再下些功夫。” 他吩咐徒弟取来三个裹得严实的陶罐,小心打开,露出三种粉末:一色青绿如黛,一色朱红浓艳,最末一堆则为细碎晶白,隐隐泛光。 “这三样,青铜末、丹砂、紫石英,是我们常用的矿漆原料。按我之配比,以水调兽胶为底,逐层刷于兵器之上,需三层,每层都要阴干一夜,待完全封固之后,再以麻布细擦出色,通体便呈沉稳紫光,既不鲜亮张扬,也绝不沉闷庸俗。”你说的难道是伯鲁提擦色? 他顿了顿,抬眼正视李肃,语气中颇有些自信: “一柄兵器造下来,通体乌紫沉稳,近看有砂光细润,远看如风雷夜电。不仅防锈、防咸汗血腥腐蚀,也能于夜战不反光,白日于阵前反光又能摄人心胆。”紫金钵盂是不是你家先人做的? “这锤头与狼牙钉,是受血最多之处,漆层不易附着。我到时会先涂一层铁粉打底,再抹多层矿漆,每层都反复火焙,才不易剥落。”来来来,这种爱国者巡航导弹,李肃要下单一万把,赊账!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阿勒台眸中亮光如火山喷涌,连连抱拳作揖,声音比平日都高了几分:“师傅,这兵器……正是我梦里想的那一件!能有此物相随,再凶的敌阵我也敢撞进去!多谢,多谢!”说着竟语塞,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勒台记您一辈子。” 黄昱掐指略算,道:“这柄兵器结构繁复,头重身厚不说,开模,倒钩、多重矿漆,还有那环尾锁链的机关,都得细细打磨。就算我铁器坊如今人手齐整,也得足足花上一个月,若中间赶上阴雨潮湿、漆层不能干,还得再缓些时日。” 他又看了李肃一眼,郑重说道:“李公子放心,完工那日,工坊送到贵营交付,绝不草率。”好呀,以后李肃每次砍人都会做个旗子:黄家铁器坊赞助。 阿勒台眼神灼灼地看向李肃:“公子,这兵器要叫个名才行。” 李肃想了想他的出身,说道:“便叫它,紫狻啸风锤!”跟萧峰真的没关系哈,阿勒台胸口只有胸毛,没有狼头,李肃保证,不要问他怎么知道的。 黄昱闻言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微翘:“好名!紫狻咆哮,风卷千军。” - 编者按:五代时,一斤相当于现在的大约597克,一斤等于当时的十六两,所以一两大约37克上下。那么文中提到的全重十八斤三两就是现代的10.86公斤,可以说只有11公斤,只有健身房里标准举重杆的一半左右,我是严格按照军史博物馆里当时真实的武器大小来设计,影视剧里那种夸张的狼牙棒或者大锤的尺寸实际实战中根本没法用,也很难造出来。就算只有11公斤,抡起来也是毁天灭地了,你们不要照着做哈。 鲁智深的水墨禅杖是62斤,那就是37公斤,抡这个上战场步战,首先腰椎间盘突出,其次三十秒力竭,然后手臂脱臼。 第三十九章 股东分红 八月底,暑气未消,晨曦才泛白,天光已似蒸笼般罩住凤州城头。李肃一早醒来,穿过学宫内宅的影壁与花廊,衣衫单薄,仅着一袭月白短褂,里头无衬,束着青藤色麻带。此时天刚亮不久,已觉暑气浮动,蝉声犹在屋檐下啼个不停。 走至讲堂前的月门时,已有十数名学子正自门外入内,身着浅灰对襟直裾,腰束细布绦,头梳髻而戴幅巾,年岁多在十二至十八之间,正是读书养气的年纪。他们见李肃从院内而来,纷纷俯身拱手行礼,齐声道:“学长早安!”语气恭谨,却又不失少年清朗之气。李肃点首为礼,他们便鱼贯而入,衣冠整齐,举止有度。 如今学宫已正式开课一个多月,凤州城中大小士族、行商大户皆有子弟送入,既为习文明理,也是借机沾染新气象。三十余人之中,大半为本地望族之子,亦有商贾子弟混迹其间。有人寄宿于学宫侧院,由书童照料起居;也有住在家中,每晨往返。讲堂已设三间,依学龄高下分班施教。儒学、礼制、律令、算术皆有授课官轮值讲解,学宫初创未久,规制未全,但每日晨课、晌课、暮读皆有专时,礼节制度不敢废弛半分。 李肃继续走向前院,他要开始每天的早课了:马棚。 学宫这处马厩由阿勒台与工匠亲手整修,木架为骨,瓦覆为顶,棚屋分栏设槽,前敞后封,檐下有引水沟与清粪小道,屋后通风小窗昼夜不闭,利于散热通气。旁设储草间,堆着割来的青绿苜蓿与干燥麦秸,还有个石槽,专门用来熟豆泡水备用。 李肃根本不用喊它,小白自个就先发出鼻音,这马精的很。接着一团白亮的马影慢悠悠探出头来。鼻口拱出栏杆,亲昵地蹭李肃上衣。喂了快两个月,鬃毛已重新长出,鬃线顺滑柔亮,颜色如雪中透霞,微泛淡金。李肃轻抚它的颈项,缰绳刚一搭好,它就自个从栏中踱步而出,尾巴一甩,踏着轻盈步子把李肃扯出了马厩。很多时候李肃都怀疑是它在溜自个,什么马中边牧! 每天的路它现在比李肃熟,已经是它在前面带着,先走过西廊外的土路,再穿过尚未彻底修复的宫墙边角,绕出正门,顺着西城巷尾一路走到北城的商街,沿途小摊小贩它还要停下来瞅瞅人家,李肃也不知道它是看今天菜新不新鲜还是看是不是昨天同样的摊贩。现在走路还越来越不老实,以前就是慢慢的踱步子,现在则或走或跳,步伐轻快,偶尔还会耍赖似地扯李肃衣角,用鼻头撞李肃膝盖。 已养了将近两月,小白比初来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强健了许多。阿勒台定下的食谱,李肃一直遵守。每日喂以苜蓿、炒熟黄豆、高粱、糠、盐与少量芝麻,它也不觉得腻味。偶尔李肃还一次剥二十个鸡蛋给它加餐,边剥边吃,他俩同时吃,反正最后李肃也不知道它到底吃了几个。它的筋骨渐渐鼓起,皮毛柔亮,眼神日益有神。虽尚不能负重,更不能驮人奔跑,但那神气与骨相,已远非常马可比。 踏入北城商铺最密集的那一段街市。晨阳已升,瓦檐上映着金光,摊贩早起支棚、挑水、洗菜,茶铺也升起了第一缕白烟。小白甩着尾巴,人越多它走得越是神气活现,这点绝对不随主子。 可街道上的目光也愈发集中在李肃身上,每日如此。初时只是几位背篮的姑娘远远望来,眨眼浅笑,轻轻行礼一声“李公子,早呀”,李肃一边被马牵着,一边低头还礼。 几家成衣铺前,几个绣花女郎索性不干活了,斜倚门边,看李肃一眼掩唇一笑;看李肃两眼便窃窃私语,甚至有个胆大的,竟朝李肃轻轻吹了声口哨。李肃装作没听见,偏偏小白对那声口哨打了个响鼻,引的姑娘们一阵窃笑,这时小白还回头看了李肃一眼,李肃肯定那是它嘚瑟的表情。 走到街心豆腐铺前,一位身着翠绿褙子的少妇倚门而立,姿容明艳,眼角藏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豆花,忽然轻叫一声“哎哟”,脚下一歪,整个身子斜着就往李肃这边倒来。李肃眼疾手快,撒开小白,左手扶住拿豆花的手腕,右手侧身伸臂扶住她,她就45度仰望星空躺在李肃臂弯里,标准的水兵抱护士姿势。接着她抬头对李肃娇滴滴一笑:“多谢李公子,吓死我了。” 李肃连忙退一步拱手:“陈大娘子小心。”每天都是这一出,陈大姐你能想个新剧本吗?什么良性碰瓷!你是卖豆腐的,每天早上从李肃身上进货咩? 今天走街这一侧,走另一侧会有赵大姐准时小腿抽筋,要搀。 _ 李肃一路踱到药肆门口,晨光正好斜洒在瓦面木檐之间,薄雾未散,街道两旁商肆鳞次栉比。他在路中央站住脚,手里牵着小白,抬眼望向左右两边,广德药行在左,素手医肆在右。 左首那家广德药行,门扉尚紧闭,门板泛着多年风霜的褐色油光。还没开始营业,门口一个人都没,只有一个老竹帚斜靠在门框下。檐下招牌的墨字略显斑驳,黑底金字写着“广德”二字,边角处已卷翘。 而右手边的素手医肆却已经开张了,人声盈盈。门前已排了十来号人,男女老幼皆有,有拄拐者,有牵儿牵女者,也有衣着体面的富家仆役。铺子内不时有人走出,皆是眉眼轻松、手中几乎都捧着一个锦盒。 李肃对小白说:“蹲着,等我出来,不许吃旁边菜摊的萝卜。”然后也不系绳,就进去了医肆。 吴芸正站在柜台后,一边收钱,一边取药。她动作麻利,手指纤长灵活,翻账、记账、交付锦盒一气呵成,眉梢眼角满是精明干练的神色。 她一抬头瞥见李肃,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笑意,唇角带着几分故意调侃的甜:“李公子早,小白又陪你出来巡街啊?” 铺内左侧数案后,裴湄正专注诊脉,一个老妇坐在凳上轻声诉说症状,她神情凝重,指尖轻搭脉门,不时低声问几句。她今日换了素白短袖医袍,外披淡绿长衫,身姿清雅,言语温柔。什么时候能对李肃这样说话呢? 而另一侧,两位新请的中年男郎中也各据一案,正在应诊,一位穿青布短衫,语速沉稳,话中带着些许关中口音,擅内科之症;另一位着旧灰袍、留着山羊胡,话不多,却眼神犀利,据说原是兵营随军医出身,善解刀伤跌打。这两人俱是裴湄亲自挑选而来,医术虽未必高出一筹,但胜在手稳心细,亦能分担她每日接诊的繁忙。 此前李肃提出的跌打膏与法兰西,已由营中士卒试用,各项效果俱佳。其后又经黄映亲自改良外包装用纸,如今已正式上市,列于素手医肆堂前柜中出售。 因其使用方便而且价格低廉,五文钱一袋,可以单买任一袋,也可以四种合买,如果一次组合买够一百包,不仅只要四百文,还送一个锦盒,上写法兰西三个大字。可以留在家里自用,也可以送礼,或者直接作为手信。以后的高卢人民如果看到这个东方的古董药盒,估计要吐血。 而且这两种药只是个物美价廉实用的药引子,来店里买药的人也大多是来看病的,哪家都可以看,只有素手医肆有这么别致新颖的药盒子,拿出去都倍有面子。一下子店里的生意好起来了,所以现在不仅有诊金,卖日用药的收入,李肃还又出了个点子:卖奢侈品。 来的客人总有有钱的,那么柜面交钱的时候,吴芸小姑凉就开始使活了。李肃教了她几招,比如特价促销,比如买一赠一,比如饥饿营销,比如捆绑销售,比如会员充值,比如购买算积分,比如积分换会员等级,比如折上折打骨折,比如同产品不同包装卖不同价,比如返利再购等等。一旬教一招,层出不穷,眼花缭乱,把小姑娘逗的一愣一愣的,虽然没怎么上学,可人家有天分,一学就会,隔壁广德药行都来挖角,人家就是不去,肯定是因为要和玉面公子腻歪。 看着柜架上的十八两辽东野人参,其实五十文收的;二十八两的河套鹿茸,其实六十文收的;三十八两的西域麝香,其实七十文收的;四十八两的江南龟板,其实八十文收的;五十八两的南海珍珠粉,其实九十文收的。没有九九八,也不要九十八。小姑凉随便卖出一盒去,这个月的本钱就有了。 而且李肃弄的那个四色包,黄映真的发现了商机,现在不仅在他的工坊旁边搭了几个棚子熬药,装袋,而且全城只卖给裴湄一家,啧啧啧,垄断。 他人不在凤州,他爹似乎听到什么风声,让他带了个商队,一脚踹去江南收今年的新布去了,可是临走他装了好几车锦盒,说是卖给沿途经过的节度使军队去。 他大哥黄昱也依样画葫芦,带了一批锦盒放在他去羌寨的车队里,反正去的时候还是正常商路,回来的时候才走山路。 黄大和黄三每卖出一包,都要给素手医肆两文钱,又多了一个进项。 李肃看裴湄还在忙,和小姑娘扯了半天就准备回学宫了。 医肆门口突然来了个汉子,穿着灰色短衣,赤着脚,也不进来,就在门口对李肃咧嘴一笑。李肃一看,脸唰的一下垮下来,问道:“几个?” 那汉子答道:“十二” “一文一个没变吧?” “嗯呐。” 李肃转头看向吴芸:“再借我十二文,和昨天的算在一起。” 吴芸笑眯眯的,从柜台下面利索的拿出十二文,“给。” 李肃转头交给那个汉子,他对李肃一拱手,转身离开。 刚要走,一个声音在李肃背后响起:“他这个月一共从账上赊了多少钱?”哎呀,裴湄。 吴芸都不要扒拉算盘珠子,张嘴就来:“加上刚才的十二文,这个月一共拿了三百二十文。”咦,都这么多了,擦汗擦汗,还欠着大黄一千五百两呢。旧债未去,又添新债。 “你给我进来” “是。”态度要好,要诚恳,要表现出辛酸,对,就这样。 李肃低着头进去了。 裴湄坐在里屋,李肃站在里屋门口。 就不先说话,谁先说话谁是孙子。 她开口了:“月底了,我昨晚盘过账了,不算今天的,这个月医肆赚的诊金,药钱,还有你唆使吴芸鼓捣的那些东西,和黄昱黄映预付的抽水银子,扣掉进货,人工,租金后,一共赚了五百三十三两,你作为大东家,当抽六成,扣掉你跟吴芸拿的,我再给你凑个整,拿着,这是你的三百二十两的银契。柜上每日不留现银,都是只留零散铜钱,其它都存到黄家钱庄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银票,只有私人钱庄的银契,交子也是后来出现的。) 李肃一时有点思维短路:“等会,我啥时候做的大东家?我为啥是六成?我要是东家我咋不知道?股东大会呢?黄家还有钱庄?我就知道他们有农庄。你一个月能赚这么多?我明天来还有分红吗?……” 李肃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裴湄说道:“你个痴汉,开医肆的二十两不是你给的吗?那你就是大东家了,可我不能白干活呀,我忙前忙后,我得拿四成。” “你叫我啥?再叫一遍,我爱听,叫一遍哥给你一两银子,哥现在有钱。” “滚!” “可是那二十两我不是说给你的过冬银吗?” 裴湄没答李肃,自顾自的说下去:“这铺子不租了,明天我找牙人把它买了。我要出去接诊了,回头我看要不要再请多几个帮手。” 接着风情万种的掠了下鬓角,对李肃翻了个白银,出去前厅了。李肃一下又看痴了,她今早是不是把益母草当保济丸吃了?头一回撩人呀。 出门,牵马,旁边坐在街边的灰色短衣赤脚大汉又对李肃咧嘴一笑,然后继续卖他的蔬菜。 “就知道吃,吃吃吃,一次比一次吃的多,人家放那又没让你吃,明天是不是得吃十三根萝卜?”一顿数落小白回家。 第四十章 整伍成军 八月的最后一个清晨,阳光尚未炽热,郊外晨雾轻绕,老宅营地前的空地,十几匹战马鬃毛油亮,列阵于场边低声喷气,马蹄踢踏着地面。 阿勒台右臂静执着那柄紫狻啸风锤,立于演武场一隅。他身形虽不高,却如铁塔般稳立。晨光从东侧斜洒而下,照在锤头上那层以矿漆涂覆而成的保护层上,泛出一层若隐若现的幽紫光辉。那光并不耀目,却仿佛藏着雷霆之势,深邃冷冽,令人不敢逼视。上端为狼牙钉刺凸起,下端则为椭圆锤头,稳稳驻地,竟微微陷入泥土,不动如山。 骑伍率先登场。三名骑兵腰挎短刀,各持长枪,从容驾驭。胯下甘州马来回奔突,尘土飞扬,此冲阵演练并非竞速,而是突击时的整列保持与冲击节奏。马匹奔行如一体,三杆大枪挥下横扫,架式稳准狠,马步如擂,竟仿佛一队重骑精锐从战阵中冲杀而出。 接着换为马上武技演练。骑伍兵士展示各种马上对阵所用的枪技和刀技,两人对战,还有一人直接和阿勒台对练,或刺或挡,或劈或架,颇见日常苦练成效。 演武终了,四骑排成一线,在马上对我齐齐躬身,李肃点点头,他们就退下场。 紧接着是弓伍登场。两位士卒执弓挎刀跃马而出,每人三箭挂于鞍旁。伍长高慎号令一出,两骑马蹄碎影,穿梭场中如燕如影。第一圈沿边急驰射靶,箭出如流星,三箭俱中。第二圈则为难度更高的折返射击,途中设有四处假障碍。弓弦轻响,那靶心竟也剧震。这等“射即中、驰不乱”,已初具斥候骑的素养。更难得是还能保持射后坐稳,不慌不乱,显然已逐渐掌握人马合一之道。再下来还有下马各种步射,科目大抵和上次一致,但准头,劲力和杀气,明显提高很多。 刀伍与刀盾伍依旧分成四对,站为两列,彼此列阵而立。随着石三一声大吼“杀”,双方如临实战般冲出,各自握紧兵器,脚步稳健有力,毫无迟疑。刀伍四人动作迅猛而沉稳,出刀时身法更加贴地,收刀时护身迅捷,刀风劈面而来,已不再是初试时的莽撞与虚浮,而是历经训练后的沉练与狠厉。 刀盾伍则依旧持圆盾与短刀迎战,步伐分进合围之间已显章法。他们不再只是被动格挡,而是能在承受攻势中反制反击,盾面推进、侧步闪转间,已能看出战阵之中的刀盾协同配合。 四对对战之中,铿锵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尘土在刀盾间翻腾而起。刀法虽未臻极致,但破绽已远少于昔日,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杀气初成的锐意。最难得的是,他们眼神中已无先前的怯意与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斗志与不服输的狠劲。 裴洵忽地高声喝道:“止!”声音清亮,铿锵如金石坠地,瞬时压住了场中刀剑碰撞的杂响。四对士卒闻令如山,皆收势而立,刀尖下垂,盾面落地,气喘如牛,却无人越矩,队形虽微乱,但未见溃散之态,显然已习得军中止战之令,一呼即应。 片刻沉静之中,石三负手踏前,目光如鹰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名身形敦实的兵卒身上。他一抬下巴,道:“你,出列。” 与此同时,裴洵亦从一旁缓步走出,神情淡定而庄重。他凝视人群片刻,才抬手指向刀伍中一名兵卒,道:“你来。” 两人应声出列,并肩立于场侧。阳光从空中斜洒下来,照得他们额角汗珠滚落,衣袍微动。四周兵卒纷纷投来注目之色。 紧接着,场中一声低沉却洪亮的嗓音传来:“枪伍,出列!”正是田悍站在场边,一言既出,五名枪伍士卒齐齐出列,脚步如一,枪锋在晨光下泛出冷芒。 这五人皆是田悍亲自训练出的长枪手,身形高壮,臂力惊人,平日不多言语,练起枪来却如风卷雷霆。田悍沉声宣布:“本场比武十局,每人轮番与其余四人对战,交锋一刻或显劣势即止,我判输赢。” 五人闻言,各自抱拳,依次报上姓名,退回原位待命。田悍抬手一挥,喝道:“第一局” 便有两人当即挺枪上前,枪身如龙,枪尾沉稳。彼此抱拳行礼,随即一声踏地,战作一团。长枪翻滚缠斗,枪杆与枪杆不断撞击,发出“铛铛”闷响。约十息之后,田悍厉声道:“止!”两人立刻收势而退。 第二局、第三局……随着一声声交锋命令传出,五人轮番对战,场中枪影如云龙翻腾,有人劈挑直刺,有人横扫缠绕。每一局都有短兵相接的瞬间,也有临场巧变的突袭,每个人都全力以赴。 田悍面无表情地逐局判定输赢,但目光中早已有了评断。此番比武非为高下,更为看谁战心不怯、技路实稳,堪当将来生死冲阵之任。四周围观士卒屏息注视,连喘气都小了声,这场枪伍内斗,虽无鼓噪杀声,却紧张得仿佛真战演兵,杀气扑面。 最终十局结束,田悍抬手喝止,枪伍五人纷纷收枪而立,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气息虽乱,却仍稳稳站直,不显一丝倦意。田悍目光一一扫过,最终点选一人出列。 此时,五名伍长一起来到李肃身前,齐齐对他抱拳,然后各领本伍士卒列阵。李肃面对阵列,从左向右看去,最左侧一列,阿勒台的骑伍,人皆牵一匹甘州马,伍长在前执锤,三名士卒在后配刀并执四尺四寸骑枪。接着过来是高慎的弓伍,三人牵着三匹鄯州马,高慎重弓横刀,腰侧还挎着个箭囊,其后一卒短弓单刀箭囊,再后一卒轻弩单刀矢袋。中间正对我的是石三的刀盾伍,五人都是左手盾右手刀,杀气腾腾。往右是裴洵的刀伍,伍长执双刀于前,四名士卒挎单刀在后。最右是田悍的枪伍,五人五杆八尺长枪。 李肃看向被点出的三人,说道:“你们三个站去田伍长队列右侧,快。” 三人一惊,本来满面羞愧,但军令如山,立马跑过去站好,但是面上依然难掩忐忑之色。 李肃这才开口对他们说道:“你们练得很好。今日大考与以往不同,你们已坚持训练六个月,光是这份心性,已远胜常人。我怎会舍得将如此兵卒弃之不用?你们仍是我营中一分子,只是另成新伍,自后日起,暂调入城中素手医肆,只配单刀。裴伍长的姐姐,将任你们之伍长。 从此你们主习战场救护之术。虽手中已配药包,但剜肉缝合、断骨接续、关节复位、急救止血等法皆须精通。医肆中三位医师,皆可为师,仍按每旬由伍长一考。至十一月底,我将亲自前往,验汝等所学。饷银照旧,待遇不减。在医肆期间,你们也须协助洒扫接待,观诊记药。就这样。” 三人转忧为喜,大声回应:“诺!” 李肃继续说道:“练兵既满,得兵二十,合初定家丁之数。加以六名伍长,又有战马十三匹,军伍雏形,今已粗具。明日九月朔,全营休沐,可归家省亲,亦可入城饮宴,惟须至少二人同行,不得单独而行。后日卯时不至者,逐!裴洵,取花名册,录列众军姓名于籍。” 裴洵抄抄写写,不多时,册成,即放在初版名册之后一起成卷。 - (我再总结一下凤州的城市规划:北城为政务与商贾往来之枢要,官署行肆密布,可谓凤州之政经中枢,近似于今人所谓“CBD”;西坊乃文士聚居与富户宅邸所集之地,乃凤州之文教与高端生活区域;东坊则为庶人百姓杂处之地,街巷纵横,烟火人间之象尽在于此;至于南城,则多为贱籍贫户所居,市井喧嚣,酒肆、伎馆、赌坊聚集,为城中最热闹亦最复杂之地,就是贫民区。 城郊分布寺观庙宇,兵营,农庄工坊与货栈仓署所在。更有极少数富户的别院在此。 凤州就是今天的宝鸡,地处川陕西北三界交汇之地,南通蜀道,北控关陇,西引羌胡诸部,正所谓商业中枢,四战之地,九州咽喉。此地虽非兵权重地,然亦非强藩所辖,得天独厚处于诸节度势力之缓冲真空之间,故得以自成一方商埠,商旅不绝,文风未绝,胡汉杂居,百业杂陈,可谓乱世中难得之潜龙之地。) 次日晌午,李肃与五位伍长褪下营中制式衣衫,只换上素色长袍,一起骑马入城,皆未佩兵器。一路行至南城,去寻一处新开的酒肆。南城气象已有改观,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虽赌场妓院仍有,但至少没了定丰行那种欺行霸市,鱼肉百姓之辈存在,余下的恶人也是收敛不少,做事近来还算知道分寸,都明白凤州现在两个老爷,一个是纸糊的杨威杨老爷,令不出门;一个是学宫的玉面李老爷,瞠目即会杀人。此处百姓目光看到李肃时,纷纷如见煞星。有婆子提篮躲进门帘,有孩童惊叫被母亲拖走,还有小贩望了一眼即不敢抬头。看来那晚三刀之威,阴影犹在,尚需时日转淡。也是好事,今日就当巡街,震慑一下敢有非分之想的宵小。 行至酒肆,名曰“玉环苑”,匾额用的是老楷笔法,歪中带劲,才开三个月。酒肆旧为一位南诏右姓贵族之后宅邸,其先祖本为剑川望族,因南诏倾覆而随母族避乱北行。初至凤州时落魄潦倒,后依附节度使幕府任参军,得地而居。数代之后宅邸荒废,最近就被从洛阳避乱而来的一位厨娘巧手修缮,化为幽雅之食苑,还是黄三给我推荐的地方。 从外面看过去,仍保留其原本的宅第格局,沿袭唐制院落布局,中轴对称,兼采川西山地的木构风格,以木石结构为主,砖石为辅,飞檐挑角,雕栏画栋。 整座酒肆共分前厅、内院、正楼、侧楼与后厨五部分,其主楼为二层木楼,架高于条石台基之上,临街而建,东向开门,以便清晨采光,楼前有一口半圆石阶。 一楼为迎宾厅与散座堂,宽阔通透,地面为青砖铺就,四周梁柱俱为榫卯结构,表面以丹漆封涂,极具唐风质感。正中为散客区,置有八仙桌十二张,周围皆为雕花靠背椅。西北角设一圈半封闭小阁间,供小商贾或文士雅客饮酒对弈。东南角设有炉灶与小酒台,供煮热酒与备食之用,四季不断茶汤、温酒飘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墙上一幅绢本画卷,画中一中年美妇人转头侧影,衣带飘飘。画下即是柜台,收银记账,兼作点单之处。 靠内一隅还设有一处小舞台,供节日演伎、讲书或请琴人抚曲,正对画卷所在之墙,二楼宾客亦可凭栏俯看,别具风致。 二楼为雅座与半包间,以文人墨客、地方小豪及士绅宴客所设。楼板为厚实杉木,经碳火熏黑处理,抗潮防虫。回字形廊道围绕中庭而设,靠街设有窗台雅座,可俯瞰南城行人。每间雅室均置矮案、香炉、小琴架,偶有书画挂轴点缀其间。厅堂间用屏风与帘幕隔出半私密空间,既通气又显静雅。客人愿意,也可请楼下讲书人和琴女到包间内单独表演。 中庭院落保留旧时格局,中央移植了一棵多年老梅,四季清香。廊下设石凳长案,供茶客夏日夜话。院中另辟花圃小径,蜿蜒通往西厢,西厢即为厨房与库房,炉灶三口,木柴火灶与木炭铁灶并用,可蒸可炒。后厨紧连后门,方便采买与装卸食材。 整体格局既显旧日士族府第之遗韵,又不失市井食肆之实用,是凤州目前为数不多能容纳三五十人同时宴饮的中档酒肆,也是新兴士林及富商之间最常交际之所。 门前的小厮年约十四五,面白无须,穿一袭洗得发白却熨贴干净的淡青短褂,系着麻布腰带,脚下布鞋踏得整齐,额前碎发扎得利落,整个人显得机灵干练。他斜倚在门框边,一手搭在帘角,见一行五人骑马而至,立刻精神一振,双手掸了掸袖口,快步迎上两步,拱手唱道:“几位官爷里边请!玉环苑酒香正浓,热菜刚出锅,是要堂前坐坐,还是登楼雅席?” 李肃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大堂便可。”给爷来两,过了十八的不要! 小厮笑着应声:“好嘞,大堂请这边。”说着便掀起门帘,躬身引路。自有人将马匹系在门前拴马石上。五人鱼贯而入,穿过前厅,小厮领着绕过几桌零散酒客,走到最靠近柜台的位置。那是一张四方木桌,旁边空敞,靠墙而坐还可望见整间酒肆动静,前可见出入口,后又紧邻伙计与厨下传菜之道,颇是得地。李肃坐北面,石三、田悍坐他右手,阿勒台坐他左手,高慎和裴洵并排坐在下首。 小厮双手一拱:“几位官爷稍坐,小的这便奉茶来。”言罢退下,脚步轻快,去唤堂中掌柜报客。几人落座,桌面已摆好酒盏与碟箸,青釉杯碗虽不名贵,却皆干净无斑,窗边阳光正好,酒肆中木香与食香交杂,竟有一番片刻的安宁之意。 第四十一章 一剑霜寒 那小厮从柜台后取来一只黑漆托盘,稳稳托着六只素胎青釉盏,色泽温润,盏身微敞,底厚口薄,正是当时流行于关中一带的邢州仿制盏器,不贵却耐热实用。每只盏内清浅一握,茶色微黄透亮,袅袅雾气升起,带着淡淡药草与麦芽香。 “本日奉上的是‘煎紫芽’,产自泾阳,早春初摘,水滚三沸而后入盏,略加葱白清香。”他说罢,将茶盏一一递至众人面前,动作不疾不徐,既讲究茶礼,又兼顾实用。 茶水并非沏泡,而是厨房中先以锅煎煮,头沸后去渣,二沸入香,三沸装盏。盏无托碟,只在木案之上各垫一层折叠棉帕以隔热,茶不佐果,只为清口解燥。 六人喝茶的时候小厮就立在李肃身侧,李肃看店里既没有挂出菜名,也没有递来菜单,就转头问这小厮:“这酒肆如何点菜?是自取,还是你们家中另有规制?” 那小厮听他一问,忙上前一步,拱手施了个礼,微笑答道:“回公子,咱们玉环苑每日辰时由厨下定下菜谱,依日用物料所备而成,皆是现做。若公子要点,须唤今日司馔女来前报菜,一应搭配皆听公子吩咐。我这就去唤她。” 不多时,只听珠帘一响,一位身影袅袅婷婷地从后堂款款行来。 那女子年不过十七八,头梳双鬟坠马髻,鬓边别着一枚描金木梳,身着淡绿襦裙,外罩石榴红比甲,腰系浅色丝绦,步履稳健而不失婀娜。行至席前,她双手交叠,拢于小腹前,微屈膝身,俯首一礼,声音清婉如泉:“小女谢听澜,奉厨下之命,为几位公子报今日菜色。如有不周,尚请见谅。” 她轻语道:“今日灶头所备者,头道菜为今早鸡汤初熬,是椒麻炖鸡,选南郊放养黄羽母鸡一只,先以花椒、姜、葱入锅汆水,再文火炖足,入口酥烂,汤清味浓。” “二道豉酱炖鳜鱼,是城外河中新打的活鳜,剖洗净鳞,入锅煎香,辅以黄豆豉汁慢煨,肉嫩入味,佐饭最宜。” “三道炉烤羊脊骨,为昨晚入坊的羌北羊,取一整节脊椎,以姜、酒腌制,外抹麻油与酱泥,覆芦叶后炉火慢烤,焦香四溢。” “若诸君尚好素食,亦有一盘油煎豆腐裹葱,为南城张家豆坊当日新制老豆腐,切厚块,油锅煎至金黄,洒盐、葱末与花椒粉,脆中带绵。” “另备时蔬数样,皆为晨间采买:凉拌苋菜、清炒山药片、炒豌豆苗,俱有供选。” “主食有葱油薄饼与蒸黄米饭,餐后可上蜜渍红枣糕作点心。” 说罢,她双手合于身前,又低身一礼:“不知诸位今日想吃些什么,小女子可替厨房呈请。” 说罢,她轻垂睫羽,恭立一旁,等待我等裁定菜品与数量。 李肃和阿勒台一起擦擦口水,开口道:“每样都来一份,黄米饭他们每人两碗,我一碗。”这俩肯定是不同原因流口水。 不多时,内堂帘影轻摆,谢听澜已捧着首道菜走出,身后并随两名素衣厨房婢女,三人脚步稳稳,鱼贯而行。 “椒麻炖鸡。”她轻声道,将铜提耳汤盅稳稳置于桌中央,盅盖微启,一缕热气氤氲而上,汤中鸡肉泛着金光,隐有花椒清香透出。 随后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手脚利落地将鳜鱼与羊脊骨盘分置两侧,并不拥挤。谢听澜俯身略调角度,使每位宾客皆便于夹取,而后又将油煎豆腐、三碟蔬菜依次沿边摆放于案角。 “诸位慢用。”她说罢,袖间不带烟火气地将最后两笼蒸黄米饭、数张葱油饼轻轻推近,而蜜渍红枣糕则置于木盘上,叠放于桌侧空位,留作饭后。 桌边还置有一方净水铜盂与薄巾,供客人拭手净指。 谢听澜一退下,众人便也不拘了形。 石三早就眼巴巴望着那盅椒麻鸡,此刻迫不及待,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大肉,三两口便啃得只剩骨头,又拿袖子抹了把嘴角油光,赞道:“这鸡不赖!”说着再夹。 田悍大开大阖,一手端碗一手持筷,专攻那一盘鱼肉,鱼刺吐得还挺利索。 裴洵则是另番光景,姿势端正,夹蔬菜的动作细致轻巧,汤盅边缘滴了点汁水,他便拿布巾拭了两下。每一筷落处皆稳准,每一口咀嚼得有礼,显然受过良好教养。 阿勒台直接上手抓了块羊脊骨,举在面前看了两眼,便大口啃了下去,羊油流淌至指节,他也不急擦拭,反而咂了下手指,露出久未满足的笑意。 高慎吃得最为沉静,夹菜不多,但所取之物分量刚好,每样都吃。 “这鸡怎么没有腿?石三,你小心别噎着。”李肃一边说话,一边与石三争抢那盘鸡肉。这个没有味精的年代,口感居然不赖。 酒肆内渐渐热闹起来。街头巷尾的行人、商贾陆续进门落座,原本还显宽敞的一楼很快便座无虚席,门口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笑语连连地引人入内,不时有人被领往二楼包厢。楼板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木板咯吱响动,显然楼上也逐渐热络起来。 谢听澜穿梭在众桌之间,似穿花蝴蝶般身姿轻捷。她一会儿布酒报菜,一会儿端盘奉果,眉眼含笑,举止得体,连说话间也带着一股轻柔的香气。额角早就见了汗,但她面上仍不见倦意,眼角眉梢皆是灵动。 阿勒台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李肃一下,李肃正埋头找鸡,遂抬头看他。他低声凑近,眼神往前一扫,道:“兵备司的杨老爷来了。” 李肃循着目光望去,小厮正引着两位客人往楼上走。一位穿着月白士子袍,身形矮阔,正是之前见过的吴广德,而他身后那位,则比他更惹眼几分。 只见此人一袭黑袍,年约五十,中年发福,布料被大腹鼓成圆弧,活像一口倒扣的黑锅,腰间却偏偏系着一道鲜红束带,脚上是一双厚底黑色武人靴。 脸上肤色蜡黄泛油,眉稀额阔,双目鼓突似要溢出眼眶,鼻头圆钝,鼻翼左侧还有一颗黑痣夺目,嘴唇厚大又外翻,两边腮帮子还往外突出,颈项肥短,这位杨军头是癞蛤蟆成精吗?这么看,吴广德一下子眉清目秀,肉树临风了。 此时食客大多已上齐菜肴,茶酒俱全,谢听澜便悄然退入珠帘之后。不多时,只听串串玉珠轻响,她换了一身素白贴身舞衣再度现身,束腰掩袖,足履鹿皮软靴,发束云鬟间插一柄短剑形玉簪,目光凝定,缓步踏上舞台。 舞台不过三尺高,她立于台心,手中执一柄木剑,未镀金银,也无繁饰。她一手持剑于胸前,一手抚于腰侧,微微躬身为礼,抬眸时已无笑意。 她初出之时,剑势极缓,步履稳如磐石,一圈一抹,贴身而转,似轻描淡写。但众人渐渐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场随她剑锋微动而悄然升腾,仿佛静夜中水面起风,一缕即将掀起惊涛的微澜。忽然,她足下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宛若飞鸿掠影,剑光疾斜而出,破空如雷,一道白光划出弧线,自腰侧挑上,直逼高空,仿佛要将整座舞台劈作两半。空气骤然一紧,台前数人不由自主后仰,只觉寒意扑面。 而她的气势在那一式之后,并未稍减,反而节节拔高。人未落,剑已先至,一道直斩自头顶挥下,如霜刃坠雪,劲力裹着裳袂一并沉落,那一道劈斩带出的风声甚至在耳畔激起轻颤。她踏地之瞬,身形不曾晃动,剑锋斜指地面,目光如炬,神情间无半分戏意,唯有锋芒毕露。 旋即,她步转身随,剑锋环绕身侧,动作越来越疾,带起一道道寒光奔流,仿佛像是她周身气势所凝出的气浪,越舞越高,越舞越狠,剑未触人,已令人胆寒。下一瞬,剑势陡猛,一扫而出,裳摆鼓舞,风声猎猎,剑锋斩空急旋,宛若风卷残云,挟万钧之势击出。她骤然收步,剑尖凌空而定,身形不动,裙角仍在飞扬,地面茶水微颤,仿佛天地未息,气势仍悬。 那一刻,谁都看得出,这不只是舞,这是一场孤身断阵的杀伐,虽只木剑,却有一种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决绝刚烈。这不是柔美的舞蹈,这是一种令人震怖的压迫感。整座厅堂仿佛被她一人镇住,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屏息,只余那柄剑,冷冽如霜,凌空如龙。 全场静默如死,谢听澜收剑还鞘,左手抚胸,右手执剑倒立身前,再次一礼。阳光照在她额间薄汗上,微微反光,眼神却如洗后的寒潭,透出一抹清冷肃杀之气。 她转身,裙摆一掠,消失在珠帘之后。场中鸦雀无声,接着,掌声才迟缓响起,一阵高过一阵。 “师父,她的剑术比你的刀法如何?哎,鸡怎么没了?石三你太过分了!” “没注意,吃饭呢。” 酒肆中很快又恢复了人声鼎沸,忽见刚才引座的小厮从楼上飞快奔下,脚步急促,噔噔噔踏得木楼梯咚咚作响。快步穿过大堂人群,直奔内侧珠帘后。 不一会儿,只见谢听澜拨帘而出,但脸上神色不复方才灵动从容,眉峰紧蹙,唇角微翘,步伐带风似的上了楼。 李肃看众人吃的也差不多了,便唤来小厮,道:“请账。” 小厮再次揖手躬身:“是,公子。”随即口中麻利地报道,“今日桌上菜色如下:椒麻炖鸡一只,鸡肉入味,汤汁带麻香,一百二十文;豉酱炖鳜鱼一尾,肥美鲜香,价格稍贵,要一百八十文;烤羊脊骨一盘,三大段肉骨,炭火炙香,一百六十文;油煎豆腐为一盘六块,外脆里嫩,五十文;素菜三样共九十文;葱油饼,六十文;黄米饭,九十文;蜜枣糕两碟,软糯香甜,八十文;再加一壶茶,四十文——” 他顿了顿,拱手道:“合计八百七十文。” 李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一两,多的是给谢姑娘的。” 那小厮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道:“谢公子赏银,小的这就分给谢姑娘。” 他正要转身回柜台,李肃却轻轻拦住他:“刚才谢姑娘上楼时,脸上有些不快,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低头看了眼手中银子,压低声音道:“是楼上的贵客叫我们谢姑娘上去点菜,那两位老主顾常来,可谢姑娘一向不大喜欢他们,嘿嘿……客官莫怪小的多嘴。” “是刚才上楼的那两个黑白大叔?” 小厮一听,灿灿笑道:“客官说得准,正是他们。一个是做药材生意的大掌柜,另一个嘛,是兵备司的杨老爷。”话音未落,他已匆匆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抬头起身,目光正碰上那道上菜的门帘,刚巧帘子轻轻一动,里头有人影闪过。一位系着浅蓝围裙的中年美妇人,步履轻快,只一瞬,她便匆匆消失,眉目没太看清,只看到身形丰腴却不臃肿。 第四十二章 寡妇门前 六人刚从“玉环苑”门中鱼贯而出,阳光洒落在南城街头,照得青石路面泛出淡淡亮意。李肃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正欲策骑离去,只听得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那小厮竟又追了出来,在街前几步之处停下,朝李肃恭恭敬敬一揖,朗声道:“公子留步,我家夫人请您移步后宅一叙,说有一言相问,还请公子赏个方便。” 李肃眉梢轻挑,目光一扫身后众人。众人即刻收缰止步,石三袖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油渍,阿勒台嘴角也泛着一层亮油,田悍则刚打完一个饱嗝,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神情。 李肃开口道:“裴洵,你随我一同过去。高慎,你们几个就在门口等候。”说罢下马,与裴洵一道跟随小厮,从酒肆侧旁那条石径绕入,不再经由前堂,径直往后宅内院而去。 李肃与裴洵随小厮穿过一条幽静的石径,绕过正楼与后厨之间的一处月门,步入酒肆后宅的内院。石砖铺地间不见尘埃,显是每日有人细心打理。内院西南角处,一座小巧茶亭临水而建,亭中竹椅石几,布设素雅,茶烟缭绕,早已备下香茗。 亭中那位中年妇人见李肃与裴洵踏入,便缓缓起身,先拢袖后退半步,朝李肃躬身一礼,并非普通女子常行的碎步轻俯,而是正经世家礼数中的“半拜”:右膝微屈,左手贴胸,右手下引,头颔微低,姿势稳重而不谄媚,透出一份久未施展却刻骨铭心的家教。礼毕,徐徐起身。 她的声音随后轻轻响起,低而不失清晰:“适才奴在传菜处偶见公子,忽忆数月前南城长街之夜,曾遥望公子一现。那晚公子威仪凛然,奴至今难忘。后来方知,原是凤州人称‘玉面公子’。自那一别,未曾再睹尊颜。今日公子光临寒舍,奴心中顿生一念,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蓝围裙原来是你。 她微一垂首,语气中带着一种迟疑与压抑,又像是在斟酌如何把话说得既不过界,也不显卑微:“冒昧相邀,还请恕罪。此番请来,确有一事相求,若得公子援手,奴与小女感铭于心,生死不忘。” 待李肃与裴洵落座,她亲手斟茶,并温声道: “奴家姓王,闺名凝采,乃洛阳王氏之后。先祖王翃公,曾官太常,家中世代以诗书传家。奴自幼在洛水之畔长成,习礼读书,承父母训诲,婚配谢氏一门。” 她语气微顿,复抬眼看向李肃:“先夫谢子琛,乃南朝谢玄之后,家传衣冠,避乱南渡,后因父辈仕途调动,举家北迁,遂定居洛阳。彼时虽世道不靖,然尚有故交旧识可倚,生活清雅宁稳。” “妾与君结缡之后,育有一女,自幼用心教养,教她读书写字,研墨持笔,亦请人教授剑艺,望她虽为女子,亦能不失气节。” 哦哦,谢听澜是你女儿,怪不得色艺双绝,不是,才艺双绝。 说到此处,她缓缓一叹,面上隐有黯然之色:“谁知两年前,夫君偶染微疾,误信道门方士所言‘炼丹养性、长生延寿’之说,倾信不疑,将家中田产屋契尽数抵押与人,换取炼丹药材。终日闭户炼丹,耗尽心血,徒留丹炉冷火,终是一场虚妄。事败之时,亲友皆远,债主逼门。夫君羞愧成疾,竟一夕猝逝。” “妾孤身无援,不得不卖尽宅舍,还清所欠,带女远避风波,迁至凤州。原盼能清心度日,未再与人提及旧事,孰料今日竟有幸再睹公子风仪……” 她略抿茶汤,神情缓和几分,继续娓娓道来:“三月有余之前,妾用手中残余的首饰与细软,盘下这处废弃宅院,亲自修整,将其改作酒肆。妾自幼酷爱烹饪,王氏与谢氏两家虽皆书香门第,却也留有几道家传食谱,调和汤羹、制馔佐酒皆有些许心得。” 她语气中透出些微自豪,又轻轻摇头:“此地虽不比洛阳繁华,缺乏上品珍馐,但妾每日亲自入市采买,择料细作,用心整治菜肴。凭借些许巧手与心思,也能引来食客驻足。” 她神色转柔,眼底透出一丝慈爱与不舍:“小女谢听澜年方十七,自幼习剑,筋骨灵敏,颇得几分形神。她在前堂做司馔女,张罗招呼;间或也会献上一段剑舞,以娱宾助兴。虽非高门雅事,然若能借此博得客人常来,便足以使这寒舍小店容得我母女一隅安身,不再颠沛漂泊。” 她微微抬眸望向李肃,眼神中浮起一丝期许与忧惧交织的光芒:“今日冒昧请公子来此,实因有一事悬心,若能得公子援手,谢家母女必铭感五内。” 王凝采说到此处,神色愈发凝重,轻轻抚着茶盏,低声续道:“大约一月之前,广德药行的吴掌柜带着一人来此饮酒用餐。起初只当是寻常食客,后来才知那人乃凤州城兵备司的杨威杨老爷。那日酒酣之际,不知怎的,他竟看上了小女谢听澜。席间唤小女入内献剑舞,舞罢便借口要她随去兵备司衙门,幸而小女心思机敏,婉言拒绝。”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与羞愤,声音微微颤抖:“自那之后,杨老爷便时常与吴掌柜同来,每次都要小女舞剑助兴。若稍有不从,便言辞冷厉,言官威之势,暗示我母女孤立无援。近日更直言要纳小女为妾,不论外貌才艺,只看年纪便已相差悬殊;何况奴虽家道中落,却出身王谢世家,自不愿将唯一血脉嫁人做妾,失了列祖列宗的体面与女儿此生的尊严。”外貌才艺?他也得有呀? 说到此处,她双手紧握衣角,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与希冀:“闻听公子嫉恶如仇,一身正气,年纪轻轻便有胆识行事,凤州城中皆有公子为人之名。妾斗胆相请,还望公子能助妾母女一臂之力,不论是设法相劝杨老爷绝此念头,抑或寻良策化解此局,皆是大恩,妾当铭心刻骨。” 说罢,王夫人缓缓起身,退后半步,躬身到底,深深一礼。与先前迎客时那从容有度不同,此刻她身形微颤,动作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卑微与孤注一掷的恳求。手指紧攥衣摆,指节泛白,显然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李肃。 裴洵自幼亦出自世家,听到此事,只觉心中翻涌。此刻他目光凌厉,眉峰紧蹙,薄唇紧抿,脸上已满是抑制不住的愤慨。 杨威是官,他不是一向胆小怕事吗?这次倒为了女色欺压寡母孤女。该怎么给人解围呢?一刀剁了虽然轻松,但是好色也不至于死呀,李肃还是要讲道理的。 李肃捧着茶盏,凝视茶面良久,思绪翻涌,却始终未能想出万全之策。只得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对王夫人拱手道:“还请容我回去细细思量,寻得妥善之法后,再来相告。”王夫人神情顿露忧色,似想开口挽留,却终究不敢多言,只得恭送李肃出门。 自酒肆回到学宫后,李肃在案前坐了一下午,凝神思索。 次日清晨,李肃早早整束衣冠,先往黄昉的宅子去拜见,又去周老大人府上小坐了一会。后面几天,他与裴洵就在整个凤州城四处游走。 - 菜市里血水横流,刀声清脆。一名脸色黑黄的大汉挤到肉案前,指着猪腿嫌弃地咂舌:“哎哟,你这猪肉怎么二十文一斤了,还让不让人活啊!” 他左右看了看,对着屠子继续嘀咕道:“听说兵备司又要加人头税了,老爷们银子不够使,这不都得咱们掏?照这架势,肉啊,怕是要吃不起咯!” 屠子手中刀微微一抖,眼里闪过一丝惶然,咬牙骂道:“又要加?那咱穷人可真连骨头都啃不上了!” 周围的菜贩与婆子立刻凑过耳朵,嘴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消息像浸了油的火苗,顷刻间从肉摊传向整条街。 转过巷口,汉子钻入阴影中,抹去脸上的黄姜粉,露出狡黠一笑。 - 街角的大碗茶摊下,凉棚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苦力,粗瓷大碗里的茶汤已微凉,阳光从斜上洒下,在灰土飞扬的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名满脸杂乱胡须、头缠破麻巾的赤膊苦力蹲在中央,双手捧着茶碗猛嘬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晒得红铜色的两臂上汗水淌成细流,顺着皮肤滴落到地面。 他低声开口,带着嘶哑的市井腔调:“你们听说了没?兵备司那帮老爷,可是少了定丰行每月孝敬的银子,这几天正在琢磨新的税银法子。要真开征啊,咱们辛苦挣的这点铜钱都未必够交税,哪还顾得上养活一家老小!” 茶摊上本就吵杂,听他这一句,周围几个赤膊苦力立刻面色大变,有人攥紧茶碗,有人猛拍大腿,口中碎骂声此起彼伏。 - 学宫讲堂内晨光微凉,竹简声与低声诵读交织成庄重氛围。讲师负手而立,正在讲贞观政要这本书:“太宗皇帝曾告诫群臣,‘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又言:‘兵贵精而不贵多,武备废弛则人心不固,外寇乘之。’” 讲师举起竹简,声音铿锵:“太宗皇帝深知兵事若不整饬,必致国弱;为政若不恤民,必失人心。是以减徭赋、修农桑,使天下富庶;同时日夜阅武,令四方不敢窥唐土。” 说至此处,他放缓语调,目光扫过坐得笔直的学子们,声音低沉而郑重:“诸君当明白:为官者,当以安民、养民为先;为军者,须时时操练整肃,以保疆域安宁。若只知搜刮民财、纵兵骄奢,虽号令赫赫,国将不国。” 讲师顿了顿,心中暗忖:“李学长这几天咋老要我们讲这些内容,之前可没这么热心学事呢。” - 正值午后饭点,北城这间不起眼的小食铺生意火爆,狭窄的厅堂里挤满了衣衫各异的食客。桌椅紧挨着摆成几排,油气与炊烟混杂,弥漫在低矮屋檐下。木勺搅动汤锅的声音此起彼伏,碗筷相碰声、伙计吆喝声、客人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犹如闹市深巷中的蜂巢。 一个身着青布学袍的年轻学子与一位正独坐用饭的商铺掌柜拼了桌。他举箸之间,神色看似随意,眼角却不时扫视周围。两人刚寒暄几句,那学子便若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听闻兵备司衙门里柴薪银已有数月未发,可有此事?” 掌柜正舀汤,手微微一抖,抬眼未及开口,那学子又似自言自语般接道:“还道只是坊间谣传,可昨儿在茶馆听人说,兵备司缺银,又要对商户加派保甲银一成,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脸色霎时变了,连声称“不知、不知”,旋即慌忙掏出碎银结账,步履急促地往街口奔去,显然要尽快回去向东家报信。 酒肆里其他客人听得真切,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低声议论起来:“柴薪银发不出了确实有这事。”“再加税?那还做不做生意?”声音像水波般从一桌荡到另一桌,片刻之间,整间酒肆弥漫着沉闷而不安的气息。 学子出得酒肆,将青布学袍脱下随意搭在手臂上。牵过一匹精悍的青骢马,左鞍旁赫然插着一对双刀。 -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兵备司将加税的传闻几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凤州城。如今,连南城的妓女都在与嫖客抱怨银钱难赚,生意渐冷:“可不是嘛,城里都说要收什么人头税,保甲银,大家连吃的都省着,哪还舍得来这里快活?” 短短几日,流言像缜密编织的蛛网般渗入凤州城每一处街巷,士农商贾、贩夫走卒,无不在暗中谈论。暗流如岩浆般在城中悄然汇聚,虽未喷发,却已经让这个九月异常的灼热与躁动。 第四十三章 怒潮汹涌 最近来兵备司当值的人突然多起来了,吏员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小卒们在值房里低声议论,连那些负责抄录账册的管事也暗中探听消息。加派税银的传言大家都听说了,有人心怀忐忑,但不敢开口问上头一句;有人则暗自期盼,若真要加税,衙门或许终于能发下几月未领的柴薪银。柴薪银积欠得越久,众人越是又恨又盼,攒了一肚子怨气,却都悬着一丝希望。就这样,上上下下皆知风声,只有杨老爷还蒙在鼓里,只是看到众人的眼神后,反倒觉得大家是终于开始尊重他这个上官了。 不过杨老爷这几日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衙门里的那些琐事?每日只要衙里没出什么岔子,便早早回府。老爷这几天忙着呢,先是买了几盒喜饼,又挑了一对银镯,接着差家仆去北城梅老板的绸缎庄,精挑细选了一匹喜色妆缎。昨个更是把北城有名的赵媒婆请到府里,仔仔细细吩咐妥当。 几次三番驳我的面子,还自诩什么诗礼传家,不屑为人做妾。哼,老爷我可是凤州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一个外地来的酒肆舞娘,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吴掌柜说得对,任你再嘴硬,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你不屈服?今日我已让赵媒婆备好轿子,带着几样聘礼去南城接人。娶个妾而已,用不着惊动四邻。为防生变,我还派了一队兵丁随行,你虽会舞剑,难道还能斗得过我这一队人?要是惹恼了我,连你母女二人一起抓进府去,也只是举手之劳! 杨威杨老爷正得意洋洋地坐在府中,将袖中藏着的两只小白瓷瓶又摸了出来细看。这是吴掌柜特意送来的贺礼,一瓶上题“豹血振阳丹”,另一瓶写着“幽梦膏”。杨老爷看得越发心喜,脑中已经盘算着各种旖旎画面。 午时将近,阴云压在城头,九月的秋风虽带着凉意,却依旧透着几分闷热。兵备司的十几名兵丁沿街快步前行。队伍最前面两人各捧着大红礼盒,里面装着喜饼、银饰和绸缎。紧随其后是赵媒婆,身材微胖,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不知道为啥她今天这么热,脸上也没有惯常接亲的笑容。再后面,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大红流苏的小轿,轿帘微敞,隐约能看到绣着喜鹊登梅的花样。 今日的玉环苑没有开门迎客,大门紧闭。接亲的队伍到了酒肆门前,引得南城一路跟过来的闲汗,小贩,孩童纷纷驻足围观。为首的兵丁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敲响紧闭的木门。下一瞬,只听“唰”地一声,大门自内猛地拉开,一个清冷修长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跨了出来。谢听澜手中短剑寒光一闪,横在身前,眼神冷冽,目光逐一扫过门外的众人,声音低沉冰冷:“你们想做什么?” 今日的谢听澜未曾依礼束发挽髻,只是将一头青丝随意在脑后用白色细绢扎成低垂的马尾,几缕发丝还散落在两鬓,衬得她脸庞愈发秀美却带着凌乱的倔强。身上仅着一件素白袍子,领口略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袖子宽大无饰,衣摆在她快步迈出的动作里扬起轻微的波纹。她一双眼眸冰冷如霜,粉面透出几分怒色,目光扫过门外列队的兵丁和轿子,眉宇间寒气逼人。 赵媒婆原本正想开口说些好听的吉祥话,却见谢听澜一身素白,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吉利:哪家成亲有新娘穿白衣的,这分明是丧服之色,凶兆啊。 她脸上强挤出笑容,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奉……奉兵备司杨老爷之命,特来迎接小姐入府……成亲……” 谢听澜听到赵媒婆那句“迎接入府成亲”,眼中寒光骤然逼射,脚下一踏地面,身形若惊鸿般掠上前,短剑划过空气带出凌厉破风声,只听“啪”地一声,将兵丁手中捧着的喜饼礼盒当场击落在青石地上,饼屑与红纸溅散。街口围观的人群发出低呼,后排的人踮起脚尖观望,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谢听澜转向围观百姓,声音清亮激昂,声声如锋:“各位父老乡亲,堂堂凤州一城之主,几次三番骚扰欺凌我们孤女寡母,寡廉鲜耻,为老不尊;今日见骚扰不成,便要强娶我为妾!” 她声如洪钟,语带悲愤,转而举起左手食指,眼中泪光微闪却透着不屈与决绝:“君子死而不辱其志,生而不污其行,我虽为女子,亦有节,公道不得,我谢听澜宁折不屈,唯有断指明志,誓不受此胁婚!” 远远的街口突然来了一大群人…… _ 一个时辰前,西坊,学宫正堂。 讲师正抚卷讲授《春秋》,堂下众多学子聚(昏)精(昏)会(欲)神(睡)。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首,只见李肃一袭雪白袍子,白中泛金,脚蹬乌靴,步履从容中带着凌厉之势。今日穿着玉霁赏,身形更显修长挺拔,神情间一副威仪忿怒。 环顾一下满室学子,朗声喝道:“诸位学子,暂停讲学!学长有话要讲。”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讲师忙住口退到一侧。 李肃立于讲台之侧,神色愈发冷峻,声调由平缓渐次高昂:“你们日夜诵读经史子集,学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我李肃今日却要请你们评评理!”接着手掌重重拍在讲台上,发出闷响,声音回荡在回廊之间:“兵备司衙门,理应为一城之父母官,平日操练兵士、清理盗贼、护佑黎民,怎料杨威杨老爷多年来尸位素餐,无心整军!手下兵卒大半是老弱病残,若有盗匪来犯,这座城还有谁能守?” “他不仅懒政荒废,还巧立名目,不断加派苛捐杂税,敲骨吸髓,将百姓血汗银两尽数搜刮!更有甚者,勾结南城的地痞泼皮、地棍恶徒,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将百姓的血泪当作自己宴席上的酒肉!这等行径,可曾有一丝官府体面,可曾担得起‘兵备司’三字?” “更荒唐的是,杨威见不得人强硬拒绝,竟起强娶之心,明火执仗要将良家女子逼为侍妾,践踏清白!我问你们,圣贤书中所载之君子,哪一条容得下这等行径?《礼记》有言:‘立爱自亲,立敬自长。’他却欺辱弱女,蔑视伦常!诸位学子,这样的人是父母官,还是行走的恶虎?!” 堂中空气像被点燃一般,学子们神色激愤(不困了),加上进来满城盛传的加税消息,有人捏紧竹简,有人低声议论,愤恨之情从人群中涌起。李肃堆的柴,李肃泼的油,现在李肃点火了。 李肃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堂中回响:“诸位学弟,我告诉你们,杨威那强娶的队伍,此刻正往南城去!我们身为儒门弟子,读圣贤书、修君子道,若连光天化日下这种暴行都坐视不理,还配谈什么礼义廉耻?!”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有学子猛然起身,眼中燃起怒火,高声喝道:“学长,请带领我们前去南城!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行正义之事,阻止他这种有辱斯文、欺凌平民的恶行!”这小子有前途,识眼色。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声音洪亮:“对!此事若不管,岂不教士林蒙羞?凤州从此还有何纲常可言!” 李肃喝道:“好!我便带你们一起!”转身大步向堂外走去,袍角在风中翻飞,学子们呼啦一声齐刷刷跟上,脚步如雷霆。 这支学宫队伍自西坊而出,走上通往南城的大街,沿途学子们激愤难平,有人高声招呼街边熟识的好友,有人让书童飞奔回府,向家中长辈禀告此事;也有人奔向巷口将消息告诉更多人。一路上,街坊百姓、学子亲友纷纷聚拢而来,开始有人扛着竹棍、有人提着木杖,还有人拿着学宫里带出的长书卷。看热闹的街民被接连的呼喊与慷慨言辞感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队伍,或带着好奇,或抱着怒火,人潮滚滚向南城汇聚而去,沿街市声沸腾,像被风卷起的火焰般直扑南城玉环苑而来。 _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像潮水般滚滚而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止步!”“欺凌良家女子!”的怒吼,很快汇聚成震耳的呐喊:“杨威无德!还我公道!”“学宫弟子齐来断此邪行!”声音如怒涛拍岸,巷口的地面都似被震得微微颤抖。 接亲队伍中的兵丁们心中一紧,纷纷回头看向声浪传来的方向,只见巷外尘土飞扬,最前面是一队穿着青衿、戴着儒巾的学子蜂拥而入,他们中有人高举竹简、有人扛着书袋,还有人攥紧拳头,目光如炬。更有街坊百姓、府上仆役、手持木杖的长随陆续加入,人潮汹涌,像滚动的山洪在街道间涌来。 街边铺面的伙计和客人被惊动,纷纷推门探出脑袋,或者抛下手中活计跑到巷口看热闹,更多围观者被学子高亢的呼声感染,齐声叫喊,街上两侧瞬间沸腾成一片怒潮。接亲队伍中的兵丁开始颤抖,连轿夫都不自觉地在往后退,手中的轿杠微微摇晃。 李肃站在人群最前方,高举右手,神情冷峻,声如雷霆:“杨威强娶良女,侮辱士林,今日本学宫弟子当为百姓讨公道!” 赵媒婆一看到他,先是长吁一口气,接着暗暗的抛个媚眼,滋溜一下,就跟黄花鱼一样溜走了。多谢昨日相告,明日遛马定走你那边,多搀你一会就是。 只听“啊——啊”两声惊恐大喊,那两个抬轿的轿夫脸色煞白,猛地将肩上轿子往路边一甩,大红流苏小轿“砰”地一声倒在青石地上,轿帘散开。两人拔腿就跑,没命地沿街巷钻去。接亲队伍中的兵丁们顿时如惊弓之鸟,有的丢下刀,有的掉落帽子,纷纷抱头鼠窜,跌跌撞撞地四散逃命,脚步乱作一团,有人还被自己的同伴绊倒,狼狈不堪。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如山洪般的怒吼,李肃趁势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煽动道:“学子们,乡亲们!杨威无德,鱼肉百姓!今日若放他回衙门,明日只会继续加派苛税、继续强逼良家女子,我们走!去他的衙门,让这狗官明白,凤州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肃转身之时,人群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响应,脚步声如浪潮般往外汇聚。就在此时,他回首看向玉环苑门前,只见谢听澜仍持剑立在台阶上,她的双眸微怔,目光定定地追随着李肃。 李肃对她挑起一边眉梢,唇角勾出一抹邪魅的笑意。阳光下,他与她皆是一袭素白长袍,衣袂微扬,在这一刻映得彼此如雪中霜影,一白如冰、一白若刀。 李肃带着滚滚人潮转向北城大道,最初学子们高喊着“强娶良女、欺辱百姓”,但走到半道,有人高声改喊:“杨威无德,随意加税!”这一声落下,就像在干柴上点燃火星,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愣,随即纷纷跟上怒吼:“随意加税,鱼肉百姓!”“杨威无德,害民累岁!” 这口号比“强娶良女”更加直击民心,一时间,无数人情绪被点燃,怒火瞬间蔓延开来。街头做苦力抬柴担水的汉子们抛下肩上的箩筐,卖猪肉的屠夫擦了把刀,提着血迹斑斑的屠刀就追上来;茶肆里的掌柜和小二关上铺门,也加入人流;卖馄饨的、摆小摊的、修鞋补衣的,都带着怒气奔向队伍。 每经过一条街口,队伍都像雪团滚过山坡,越滚越大。青石巷、坊门口、廊桥边都回荡着震耳的怒吼声:“杨威无德!随意加税!欺凌良家!”脚步声如潮水拍岸,木屐与草鞋在青砖路上踩出低沉的回响。许多街上行人被吸引而停下脚步,看清队伍中学子白袍飘飘,愤怒的百姓前呼后拥,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人群。 风声中,这支队伍声势如狂风卷过平原,携着越来越高涨的呐喊和翻滚的怒火,浩浩荡荡奔向北城,整个凤州城都仿佛随这波怒潮一起震动起来。 第四十四章 破而后立 北城,兵备司衙门。 此刻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潮裹挟着怒火汹涌而来,门口站岗的几个兵丁先是愣得像木头人,接着手中长刀“当啷”一声落地,拔腿就跑;一个矮胖兵丁慌不择路,竟踩着门槛跌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往外溜走;还有两个刚走出门的衙役,不约而同地把对方推到前面挡路,然后各自撒腿狂奔。 还有胆小的簿吏干脆翻墙,爬到一半被裤脚勾住,悬在墙头上扑腾乱叫,一边喊“救命”,一边两条腿像小鸡一样乱蹬,最终裤子“刺啦”一声裂开才摔到院外,连滚带爬逃命。 顷刻间,兵备司衙门的人逃的一干二净,只有住在后宅的杨老爷一家和仆从还在,没有一个吏员或者兵卒跑去后院说一声。 怒吼声和脚步声轰然冲进兵备司的院落,朱红大门被人群一脚踹开,哐啷巨响震得门轴都险些断裂。人潮像决堤洪水般涌入堂前广场,推翻院中的石凳、踢翻倒塌的灯柱,一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人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震耳的怒吼:“跑了!狗官们跑了!” 下一刻,愤怒彻底失控。有人冲进正堂,三两下把账册、文书从案上扫落,纸张漫天飞舞,有人抓起成捆的账薄直接往门外扔;有人翻进偏房,将柜子里的铜钱一扫而空,有人甚至把架子上摆着的笔、砚台统统塞进怀里。 后面涌进来的人群看见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索性抡起棍子、石块,对着厅堂里的桌椅、屏风、匾额一通乱砸,花窗格子应声碎裂,木屑四溅;悬挂在梁上的灯笼被人跳起一把扯下,摔得稀巴烂;有人把大堂中那张高背太师椅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木架“咔嚓”断成几截。 大院里人喊马嘶,地面上散落着碎瓦、残纸、倒塌的屏风和丢弃的木棍,院墙外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惊呼,有人拍手叫好,衙门四周像战场废墟般狼藉,一股掺杂着尘土与焦躁的腥甜气息弥漫在初秋的闷热空气中。兵备司,这座曾高高在上的衙门,此刻彻底沦为愤怒人潮的发泄之地。 耶,国会山暴动也不过如此嘛。 李肃立在正堂门槛上,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如雷:“杨威这个狗官没跑远!他肯定还藏在后宅!搜!把他给我搜出来!” 人群立刻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像被驱动的猛兽,争先恐后地冲向后院通道。可更多的人还挤在衙门大门。有人索性爬上院墙趴着往里探看,有人干脆翻到内院;百姓们便如潮水般把整座兵备司衙门团团围住,巷口两侧也挤满看热闹的人。 冲进后宅的人很快搜到几个仆人和杨府的家眷,他们抱头痛哭,哀求饶命,却被愤怒的人群抓住一通拳打脚踢,有人抄起银簪、珠串、绸缎,能拿的全都揣进怀里;屋里的箱柜被撬开,散落的细软、铜钱、食物被洗劫一空,连床褥,枕头,门帘都被扯走。 这时有人大喊:“找到了,狗官在这里!” 众人一拥而上,只见杨威的肥硕身躯死死卡在狗洞中,脸色涨得像猪肝,一双小眼死死瞪着,眼中写满恐惧与绝望。原来他听到前院震天的怒吼声,误以为八百流寇又杀来了,惊恐中仓皇想从后墙翻逃,无奈体胖翻不动墙,只能钻狗洞,却在洞中间被卡得进退不得,发出绝望的呜咽。 众人哗然一声涌上来,用力往外拽。只听“噗通”一声闷响,这位兵备司杨老爷被硬生生从狗洞里拽了出来,瘫坐在后宅地上。此时的他满头乱发粘着枯草和碎叶,脸上花花绿绿糊满污泥,嘴边还挂着惊吓出的鼻涕,原本今早特意换上的大红喜袍被狗洞边的砖石刮得破烂不堪,袖口撕裂,胸口露出白花花的肥肉;脚下只剩一只歪斜的黑布鞋,另一只早已不知掉到哪去了。 学子们见状怒火冲顶,一名年轻书生猛地举起竹简砸在杨威头上,怒喝:“侮辱斯文!无礼之尤!”另一人攥着竹卷指着他鼻子斥骂:“自称父母官,却连禽兽都不如!” 百姓们见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衙门老爷此刻狼狈不堪,纷纷围上来,有的抄着扫帚、木棍就要上手。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婆婆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狗官!横征暴敛,逼得人家揭不开锅!还勾结南城那些地痞泼皮,一起坑害我们!” 人群喊声如潮,控诉声此起彼伏:“就是他!乱加苛税!”愤怒的百姓越聚越多,喊声震得院墙都似乎在微微颤抖,衙门内外乱成一片,人们把杨威团团围住,嘈杂中只见他脸色灰白,四肢发软,声音在喉咙里打着滚,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就在众人七手八脚把杨威从地上拽起、逼他踉跄着站直的时候,只听“叮叮”两声脆响,他袖中滚落出两只精巧的白瓷瓶,在青石地面上弹跳几下,停在众人脚边。人群瞬间安静了一刹,有个学子俯身捡起瓷瓶,扫了一眼上面的墨字,当场高声念出:“豹血振阳丹……幽梦膏!” 这短短几字如同在人群中投入一颗炸雷,先是爆发出几声不可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控诉声、嘲笑声此起彼伏。“好你个杨威!”一名青衿学子当场指着他破碎的袍子怒喝,“还想迷奸清白女子,禽兽不如!”“亏你还自称父母官,连下三滥的招都用得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喧哗。 有人冷嘲道:“哈哈哈,豹血?啧啧,怕不是自个儿不中用,还想靠吃药行奸!”又有人阴阳怪气地高喊:“再多龙血都没用,不行就是不行!”人群哄堂大笑,爆发出一阵轰鸣般的起哄声,有人干脆举着那两只瓷瓶当众摇晃,像戏台上的丑角道具,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杨老爷,原来就会装样子!”“真丢尽祖宗脸!”“你不配为官!连男人都算不上!”讥讽声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衙门里外人声鼎沸,满院回荡着不绝于耳的笑声与怒骂。杨威脸色铁青,浑身哆嗦,想遮挡破烂的喜袍却根本捂不住,狼狈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眼神涣散地被人簇拥在中间,犹如待宰之猪。 李肃跨步上前,白袍微扬,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杨威面前,目光冷如寒霜,声音却洪亮清晰:“诸位乡亲学子,大家静一静!”他双臂一展,声音回荡在院中,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李肃环顾全场,高声喝道:“杨威这个狗官,身为兵备司之主,却多年玩忽职守,不思整军卫城,只知欺压百姓!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勾结泼皮恶棍,逼良为娼,今天又意欲强娶良家女子为妾,甚至预备迷药,丧尽天良!”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他不配!”“此人死有余辜!”“狗官!” 李肃昂首挺胸,声音更胜:“他杨威,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父母官!他辱没凤州、败坏士林!今日之举,乃是众人替天行道,遵孔夫子圣人所教‘见义勇为、匡扶正义’,是我凤州之正士、是义士、更是当世豪杰!” 说罢,李肃深深俯身,双手抱拳,团团一拱,声音铿锵:“李肃在此,向各位一拜!”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如雷的高呼:“正义!” 李肃收起拱手之礼,目光庄重,压下周围还有几分汹涌的情绪,沉声道:“今日之事,虽乃众志之举,但后果我李肃一人承担!为了不让这场正义之举误伤无辜,惊出人命,今日到此为止!”他环视满院人潮,高声郑重地说:“我李肃,代表全凤州的百姓、士绅、学子,代表谢姑娘,谢过大家今日仗义相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应和与掌声,无数人高举双手相互击掌,怒火中透出胜利的喜悦,巷口到院落尽是振奋的呼声。 人群在李肃的话音中渐渐平息,愤怒与喧嚣像退潮的浪涛般慢慢散去。百姓们或三五成群,或低声议论着今日之事,有人走过杨威身边时,恨恨地啐上一口浓痰,才扭头离去;有人还恶狠狠地骂上两句“狗官不得好死”,方才心满意足。还有人上来对李肃深鞠一躬。巷道外人潮缓缓消散,青石街上只留下一地狼藉与碎瓦残纸。 李肃和学子们最后离开院子,一群青衿少年簇拥在他四周,步履昂扬,腰背挺得笔直,一个个神情激动,平日里坐在讲堂上死背《礼记》的木讷全都一扫而空,宛若一群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有人兴奋地挥舞着竹简,不住喊道:“痛快!这才叫读书人行道!”有人满脸亢奋地跟同窗比划:“你看见刚才我抡那条木棍了没?那狗官脸都吓白了!”还有人凑到李肃身旁,热血沸腾地引经据典:“《礼记》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李学长今日,真乃儒门卫道士!” 院中余声散尽,大门“吱呀”摇晃两下后静止下来,空旷的兵备司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杨威还被丢在院中,浑身泥泞,面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呜。 _ 亥时,夜色沉沉,微凉的秋风中月光映得学宫大门的匾额斑驳发亮。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子杨二探头望去,只见大门前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车夫站在大门边,车上正有两名妇人款款步下:一高一矮,高的年轻貌美,矮的中年貌美。两人都身着黑色薄纱制成的纱罗袍,袍摆及脚面,袖口与衣襟处暗绣细纹,轻盈的纱衣在月光下似有若无;头上戴着黑纱幞头帽,将大半面容都隐在纱影中,只露出眉眼的轮廓,带着几分神秘又掺杂夜行的谨慎。这种纱衣幞头自唐末流行至五代,常是富户女子夜里外出的装束,用以遮掩面容、避尘避目,并显身份。 高个女子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大红木盒,矮个女子手中捧着一个黑底金线的小盒,她们在月光中低声对杨二说道:“玉环苑母女特来感谢李公子大恩,恳请禀报,并带我们入内。” 杨二看了眼两位神情肃然、衣袂微动的女子,挠了挠头,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道:“两位姑娘,现在是亥时,我们家老爷还在中院练功,此刻不好打扰,不过快练完了。我这就进院替你们安排个等候处,你们先进去歇息片刻,待老爷练毕,我自会通传,恕小的不便此刻禀报。” 矮个中年女子听完杨二的话,忙低声应道:“多谢小哥,能引我们到中院廊下站着等就行,我们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绝不惊扰公子练功。”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用手绢包着轻轻塞进杨二手中。 杨二手心微微一沉,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哎,好说好说!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母女二人随门子绕过影壁,步入中院廊下,院中空旷开阔,正中央的地面上,刀光正在月下如匹练般翻飞。每一步踏出都像雷霆轰响,长刀大开大合,刀势如劈山断江,带起呼啸劲风,月光折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光芒,刀刀似可夺人性命。 母女两人立在廊下,黑纱帽兜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白影。谢听澜见此刀法刚猛狠辣,毫无丝毫留手之意,每一刀劈出都像是要斩碎前方一切阻碍,隐隐觉得和自己的剑术似乎走的是一个路子。 步止,收刀,李肃挽了个刀花臭显摆,然后对廊下说:“谁来了呀?” 廊下的母女二人缓缓低下头,目光郑重。她们同时弯腰,将手中所捧的盒子轻轻放到自己身旁的青砖地上,木盒碰地发出闷响。接着,她们抬手摘下黑纱幞头帽,动作缓慢而不失恭谨,并小心折叠整齐,露出一张年轻秀丽、微显倔强的粉白脸庞,以及一张美丽饱满的中年脸庞,谢听澜和王凝采。 哦,就猜到是你们两个。 随后,两人将身上那件黑色薄纱制成的纱罗袍自肩头解下,双手在胸前交接,将纱罗袍轻轻两折,规整地放在帽兜旁。她们的动作安静而一致,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举止之间透出深重的礼仪感。薄纱叠起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夜风中愈发清晰。 哎,不用吧,没叫外卖。 做完这一切,两人先是缓缓俯身,右膝先点地,再左膝跟上,双膝并拢着地;接着直起上身,双手从体侧收回放于膝上,挺胸收颌,面容恭敬。紧接着,一前一后的母女二人先后将双手举至胸前,再平平推向地面,随即前额贴地,整个上半身低伏至地面之上,这便是贵族中用于重大场合的“大拜礼”,“再拜”,是行两次跪拜之意;然而此时她们将动作一气呵成,第二次叩首更深,额头紧贴冰冷的石地,展露出无声的虔敬与感激,一动不动。 月光映照在她们黑发与洁白颈项上,地上帽子、纱袍、盒子整齐摆放,一切像一幅肃穆却充满情感的画面。 我嘞个去! 第四十五章 环环相套 学宫,中院,皓月当空,三轮。 一定是李肃白天喊的太多了,嗓子好干,不停的吞口水。 母女二人仍双膝并拢跪伏在院中青石地上,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修长。她们前额贴地良久,直到寒意透入额头,王凝采终于先缓缓抬起头来,她没有起身,依旧笔直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而带着坚毅。她抬起双手,十指交叠放在胸前,像捧心一般,微微颤抖地对着月下那道白袍身影开口,声音清亮而带着泣意:“人常言,报仇不隔夜,但奴以为,报恩更不可隔夜。” 她目光湿润,却亮得如星,环顾四周空寂的院落,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奴王氏虽败落,却祖上书香传世,自幼便教我知‘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今若非公子仗义相援,若非公子连日奔走,先在学宫聚众鸣理,再护我女逃脱噩运,我母女只怕已陷深渊,或失清白,或丧于非命,颜面扫尽,家声蒙羞!” 她声音一沉,目中泪光闪动,却愈发坚定:“《周易》有言:‘施而不求,德之至也;受而不忘,礼之极也。’所以今夜深更冒昧来访,只为当面叩谢公子,公子恩重如山,若公子要我等粉身碎骨,母女二人绝无半分迟疑;若今生不能酬谢此德,愿来世为公子驱驰牛马,生生世世报答大恩!”完了,李肃颜值不达标。 说到此处,她双手缓缓举起,高过头顶,然后低首作揖,再次重重叩地三次,身后的谢听澜依旧一言不发,额头紧贴冰冷的石地。 王凝采叩拜完毕,再次缓缓抬起头,依旧端坐跪姿,背脊挺直,手心在膝上紧紧攥着,显出隐忍的颤动。李肃看着她脸上那份决意,连忙俯身伸手虚扶,低声道:“王夫人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可她双膝稳稳跪着,身体虽微微晃动,却像钉在地面般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抬眸望向李肃,声音虽轻,却清楚得像夜色中的钟声:“公子,您是我凤州城如今唯一敢言敢为的士子。虽不是世家之子,却甘冒奇险、仗义行事,为我母女撑起天。可我王家虽出身名门,这些年家道中落,浮财散尽,身无长物。”没事,李肃有。 她略略转腰,双手从地上取过她身侧那个小盒子,抚摸盒面上斑驳的木纹,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苦涩:“家中仅余这些薄物,虽不足以与公子恩情相比,但愿公子勿嫌简陋,略表谢意。此情此意,余情后感,若能再得回报之机,纵万死亦无悔。” 她双手先将盒子高举过头,再缓缓移回胸前,左手托盒,右手打开盒盖,再复双手捧着平伸出来。 李肃双手稳稳接过那只盒子,只见其中静卧着一枚玉环,尺幅约合成年人手掌心大小,月光一照,霎时在它周身折出一圈清冷而温润的光晕。此玉色泽非雪非霜,而是介于温白与淡青之间,如晨雾般缥缈,却又透出幽微的青翠底光;其间有极浅的金丝游纹,若龙游云海般蜿蜒流动,光影中仿佛可见天地初开的生机。 玉质细腻到极点,肌理犹如凝脂,表面看不到丝毫冰裂、棉絮或杂质,完全剔透无瑕。最神异的是,整枚玉环似自带柔和微光,即便不依靠外界光源,也能散发出如月色般冷润的荧辉,让它在夜色中犹若明珠,灵动摄人。 环体外缘雕琢出极浅而繁复的瑞兽盘龙纹,鳞甲之细致甚至可以在微光下看出明暗起伏,流畅的线条中带着古拙大气;而孔洞内壁同样抛光到毫无刮感,光滑如镜,映出指腹的倒影。那雕刻的技艺,已非寻常匠人所能为,定是汇聚几代玉工心血、将唐末至五代玉艺推向巅峰的极致之作。即便在盛唐极盛时,也罕见有如此凝脂无瑕、能自带微光的顶级美玉。 在这乱世之中,这等万年不遇的神玉几乎绝迹于世,此环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曾居高位、握盛世繁华的无声证明。月光透过它内部时折射出温润到极点的光彩,如清泉荡漾,又似月华流动,令人心神一见便被深深摄住。 月光下,王凝采双膝仍并拢跪着,挺直的背影在冷光中显出傲然而敬重的线条。她的声音清亮而从容地在夜风中响起:“公子可知,此玉并非寻常之物。它原是我夫先祖谢灵运公之璞玉,那位谢玄孙、东晋中期大名士、封康乐公的谢灵运大人,曾于永嘉山水间得此石,代代珍藏为谢家镇族之宝。” 她目光从玉环扫向我,声音中带着沉郁的家族荣光与漫长传承的重量:“自先祖谢公起,谢氏将此玉世代相传,至中唐之时,家中才命人开始着手雕琢此玉。此后历经五代玉工,耗费百年心血,才有今日这般圆润无瑕、温润绝伦的神玉。它是谢家文脉的结晶,也是谢氏昔日荣光的见证。” 王凝采目光澄澈,抬起的脸庞上泪光与月色交映:“《礼记·玉藻》有言:‘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比德于玉焉。’公子,这世上能当得起君子如玉之誉的,普天之下,我看唯有李公子一人。” 她声音一顿,目光愈发坚定,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院落:“此玉若留在家中,也不过是块石头;唯有配在公子身上,才是得其所道,使它遇到明主,才能真正显露玉之使命,彰显君子之德!” 行,明天李肃就去当铺询个价。 李肃假假轻叹一声,带着自谦的苦笑说道:“肃愚钝浅薄、识见有限。所谓君子之德,乃宽厚仁恕、廉正无私,我却常心有锋芒,行事激烈,离‘君子’二字尚远。孔圣有言:‘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矫乎!’可我多时偏执,未能和而不争,自惭形秽,不配如此厚赐呀。” 伏地多时的谢听澜终于抬起头来,夜风吹动几缕青丝,她眉眼间透出凌厉而不屈的光芒,剑眉如削,眼神冷冽又坚定,纵有泪光闪烁,却掩不住眉宇里那股英气,仿佛夜空中乍现的寒星,透出逼人的锋锐。她依旧笔直跪着,脊背挺得宛如剑脊,声音洪亮清晰,如同夜半沉钟惊醒万籁:“公子当得,受得!” 她抬眸直视,语声中透出铿锵之气:“今日亲眼得见公子风采,方知坊间传言非但不虚,反而远远不及!公子有胆识,有仁心,有义气,有君子之德,敢怒敢言、为民请命,不惧权势,不畏强暴!凤州百姓得公子此人,实乃此城之幸,我等之福!”合着点菜时见到的公子没有风采? 她声音一顿,胸口起伏,声音中却越发掷地有声:“母亲已将谢氏世代珍宝赠予公子,小女子虽无珍物可比,却有薄礼相赠。愿公子笑纳,不嫌微薄!若能以此物相伴,便是我谢听澜此生所愿!”快快献于寡人,木哈哈哈! 谢听澜说罢,双膝依旧紧贴青石地面,她保持着挺直的跪姿,缓缓扭动腰身,动作极为庄重,从自己左侧取过那只大木盒。她双手用力将木盒托起,掌心微微发颤,却始终稳稳将其平举于胸前,接着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上举,将木盒高过头顶,月光照在盒上古朴的木纹上,映出一层柔冷的光泽。 她将盒子高举的动作停留片刻,像在将心意托付天地,随后双手缓缓下收,将盒子平稳地收回至胸口处,动作中透出虔敬与坚定。接着,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自己双膝前的地面上,盒底触地发出低沉而干脆的声响。 最后,她左右手小心地分别夹住盒盖两边,先将其轻轻抬起,动作慢得几乎可见指节微颤,随后将盒盖规整地置于自己右侧地面上,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月光如水倾泻入盒中,映出其中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布料。那布面在月光下散发出宛如凝脂般的羊脂白光,色泽洁净无瑕,泛着微微莹润的光泽,仿佛初雪落在夜色中,纤尘不染;光影随夜风轻微荡漾,折射出淡金般的暗纹,犹如月色里沉睡的流沙,低调中自带贵气。 细看之下,布料表面纤毫毕现,织纹紧密而细腻,几乎看不到任何横竖交错的凹凸,却又能在最微小的光线变化中显露出极致的顺滑与层次;四周走线以同色蚕丝手工收边,针脚匀称紧实,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无法掩饰的匠心与奢华。面料的质感在月光下散发着如同先前宝玉般的温润,令整块布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静静宣告着它的不凡与高贵。 嘁,还以为是玉座金佛呢,这个应该送给黄三呀。 谢听澜双手小心地捧住布料的边角,指尖在面料上轻轻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夜色中的月光。随着她将布一点点展开,一道柔光从盒中涌出,像夜空里缓缓盛开的白莲,那布面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比羊脂白玉更胜一筹的光泽,光华内敛却耀眼至极。 布料被拉开的部分如同一泓澄澈的湖水,表面微微荡起波光,似将月色尽数收拢其中;那质感细腻得犹如凝结成型的牛乳,纹理中又隐隐闪烁着极细的银色暗纹,仿佛月华流淌在纤维之间。展开后才看出,这竟是一块宽大的毯子,大部分仍安静地垂落在盒内,仅外露的那一片便在夜风中飘起轻微波澜,折射出如宝石般深邃的光泽,让人心神为之一震。 谢听澜目光专注,将展示开的部分缓缓合拢,她手指翻折间,布料像顺滑的清泉无声流动,毫无阻滞地恢复成最初叠得平整的模样,她将其轻轻放回盒中。 这个颜色不耐脏呀。 “公子可知,此毯出自西域极北荒漠,那里的沙海雪原间,生有一种单峰驼。驼群中偶有变异,毛色全身雪白,双目赤红,被称作白灵驼。凡五百头驼群中,才可能孕育出一匹这样的白驼。”白化病,懂。 她眼神微亮,语声不疾不徐:“此毯所用之绒,必须在白灵驼幼驼尚不足三个月、第一次褪毛前,以特制的极细铁梳轻梳其腹部绒毛。不能剪毛,剪下的粗硬之毛全作废弃,唯有梳落的极细初生幼绒才是所需。而梳下的幼毛再经人工一撮撮挑选,唯十分之一堪用,其余皆弃如草芥。” 她稍稍抬头,眼中透出一抹锋锐之光:“此毯能成,还得仰仗大唐以来相传的顶级织造工艺——自长安织院南迁以来,工匠们已将机杼改进得更为精密,尤其在细纱织布上,能将纱线梳理到比蚕丝还细、韧度却倍增;再以横纬错综加密的技法,使布面平展如镜、光泽内敛细腻。若无当今天下最顶级的手工机织,此绒再珍贵也无用武之地。” 谢听澜声音愈发铿锵:“要聚齐四百头幼年白灵驼的绒,得分散追寻于西域各处,历时二十年,方能攒足。且所收幼绒中,若颜色稍浅或微带暗黄,也要逐一剔除,只取羊脂般雪白、毫无杂色者。再由织工纺纱成线,以手工纱机一寸寸织成布,布成后还需以牛蒡刺反复蓟化,使表面绒毛齐密如云,才得此一块毯子。” 就喜欢你们这些世家王侯的穷奢极欲。 她目光如月下寒星,朗声补充:“此物聚天地灵瑞、凝人力心血,其珍贵非金银可比。是我满月之时,母亲家族王氏长辈亲手送来的贺礼,意在保我平安长大、此生无忧。自我懂事起,母亲便小心珍藏,从未敢轻易取出使用。即便我家道中落,也始终不敢动此毯分毫,因为它承载着谢氏与王氏两家所有的期望与荣耀。” 她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抹激动的光:“可今日午时,见公子白衣胜雪、今晚公子刀势如龙,兼且一笑之间便能令人心折,心中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人物,便觉得这世间再无他人配得此毯之洁、此物之贵。秋凉将至,小女子愿以此毯相赠,聊表寸心,愿公子此后无惧风寒,此毯伴公子寒夜无虞、此心常暖!” “西域……白驼……”李肃低头嘀咕。 “公子怎么了?” “只是睹物思人,心中忽然想起一位故人,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而已。”李肃语气一缓,目光柔和地看向她,“但愿姑娘自此以后,好好珍重自身,切莫再起断指明志之念。” 谢听澜郑重点头。 月光中,母女二人先同时将双手撑地,膝盖微微分开,腰背依旧挺直,先抬起一膝,接着另一膝跟上,双膝并拢,稳住身形。两人同时收紧腰背肌肉,双手自然垂放于身侧,以极稳的动作缓缓直起上身,从跪姿中利落地起立。整套动作没有丝毫急促或踉跄,既不显狼狈也不失优雅,将多年受过的礼仪训练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们在起身后深深对李肃一揖,随后各自俯身取回地上的黑纱袍。王凝采先将纱袍抖开,动作轻缓而干脆,袖摆在夜风中轻微扬起,她抬臂将薄纱披回肩上,双手熟练地将两侧衣襟对齐,再在肩上系紧细绦。谢听澜则侧身抖平纱袍,从左臂开始披起,顺势将肩颈处褶皱抚平,动作中带着果敢利落,却不失女子的娴雅。 两人随后几乎同时伸手取回黑纱幞头帽,轻巧地罩上头顶,将大半面容再次隐藏在薄纱阴影里。幞头帽兜微微随风摆动,将她们的神态重新笼罩在幽暗之中。 王凝采抬眼望李肃,声音低沉却清晰:“夜已深,不便再叨扰公子清修,母女二人就此告辞。”谢听澜紧跟着扬声补充,声音中带着一丝含蓄的期盼:“若公子他日有暇,还请务必再临玉环苑,到时小女子也会亲自下厨,为公子烹调。” _ 亥时,澄怀阁,一站一坐。 站立的吴广德说道:“老师这次巧手布局,翻云覆雨。先是让学生极力推荐玉环苑于黄映,又让我不断带杨威去就食,中间撩拨刺激,想不到他平日庸碌怕事的一个人也能精虫上脑。又在探得李肃用餐之时故意现身刺激他,再在背后一步步动用各方势力推波助澜,方能有今日之结果,环环相套,妙,妙,妙,实在是妙呀!” 周老大人嘴角微微上扬:“我只是挖几条渠,如果李肃自己没本事,也做不到水到渠成。你不是说他好女色吗?那我就选了这母女为饵,果然入彀。他还知道那天早上来找我商量此事,是个知进退,懂尊卑的,此人可用。杨威现在如何?” 吴广德马上躬身回应:“酉时学生差闲汉送去几张胡饼,回来报说全吃完了。” “啪”周大人一拍书案,骂道:“废物,饭桶,这还吃得下。王建派他来此地是想让他调动此地资源,壮大他的地盘,结果此人只知聚敛,其它一概不知,到最后一事无成,王建早就把他抛弃了,很久就不发任何饷银了,他还死赖在这不走。老夫实在忍不了啦,接下来看我运作,把这李肃扶上去看他能做多大文章。”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随时听候安排。”吴广德躬身一礼。 “明天安排人让杨威收拾东西,滚回益州。”周大人拂袖而去。 “诺!” 第四十六章 由民入官 朱温称帝的消息传至西蜀成都,割据蜀地多年的王建早已按捺不住,加上军中宿将潘峻为首的一帮枢密重臣不断进言怂恿,谓“中原已无唐皇,若不早定尊号,恐生人心异志”,使王建终下决心,六月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蜀,改元武成,自此西川自立为国,与大梁分裂天下。 十月,初冬夜风掠过成都,吹动枢密使潘峻府前高悬的红纱灯笼,映得石狮阴影森森。潘府正厅里,香炉袅袅,灯火映照出屏风上鹤鹿同春的彩影。夜已深,却仍人声微乱,仆役们小心端茶递水,生怕惊扰内堂的主客。 吴广德在夜风中深吸一口气,踏入潘峻府中。灯火映照着他的黝黑面庞,他捧着紫檀匣恭敬上前,缓缓揭开盒盖,只见其中躺着三样珍稀之物:一块通体温润、色若羊脂的白玉,毫无杂瑕,映着灯火透出细腻的莹光;两只杯口薄若蝉翼、杯身泛出黝黑光泽的犀角杯,雕有盘龙螭虎,气势森然;还有一小盒用银箔封存的龙涎香,散发着奇异而持久的幽香,香气中似带海潮腥意。 而在这几样宝物之后,吴广德让随行仆从抬上来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箱盖一掀,里面整齐码放的银锭在灯下闪出森冷的光芒,一锭锭方整如镜,映得潘峻眼底幽光一闪。 吴广德低头哈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潘大人,这些都是凤州士绅和周老大人嘱小人千里奔波奉上,微表敬意。愿大人垂念凤州百姓苦况,阅此几封书信后,择机上达陛下,以救一城生灵。” 潘峻眼角微挑,示意侍从接过首封。取出薄而泛黄的尺牍,只见信中写道: “罪臣杨威顿首再拜:自蒙朝廷抬举,任凤州镇防使以来,愚拙无能,未能整肃兵备、安抚黎庶,反因好色之举,致百姓怨愤,事态激变,几危城中安危。思及自身德行污秽、才识浅陋,深感有辱圣朝,实无颜再居官位。 伏乞陛下明察,允臣解印归田,以余生修德赎罪,另择贤能镇抚凤州,以慰万民。” 潘峻捏着信札,低头将杨威那几行慌乱自责的笔迹从头到尾缓缓扫过。烛火映得他眼底的阴影一深一浅,读到“羞愧请辞”之句时,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紧接着嘴角轻轻上扬,勾出一抹冷漠又带嘲讽的笑意。 他抬起头,缓缓把信纸放到桌案上,指腹随意弹了弹纸角,好像嫌它脏了衣袖般,声音低沉冷酷:“杨威那个草包,真当自己这封鬼画符能挽回什么?今上早就对他死心了,一事无成,连地方都镇不住,除了盘剥百姓,他还会什么?” 他话音一顿,冷哼一声,眼神阴冷:“自己乖乖滚蛋也好,省得留着他给本官惹麻烦。” 吴广德见潘峻将杨威请辞信随意丢在案角,不敢多言,立刻小心取出怀中的第二封信,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恭顺而低沉:“潘大人,此为凤州士绅黄昉亲启之奏,请大人过目。” 潘峻拆开后取出纸面尚新的信札,字字工整,墨迹未干。信中写道: “臣凤州士绅黄昉顿首拜表:近来流寇蜂起,窜扰乡里,夜间屡有盗匪入城行劫。臣家宅亦遭匪徒夜袭,护院死伤,家眷受辱,家人遭屠戮。 臣闻南城亦有贼寇潜入,捣毁店肆,百姓流离,凤州诸坊日夜惶惶。兵备司荒弛,镇防使软弱无能,恐贼患愈演愈烈。 伏乞陛下深察凤州军务不振之实,敕命整饬兵备,提拔忠勇,保境安民,以安万姓。” 潘峻薄唇轻启,语气缓慢而阴沉:“整饬兵备?呵,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是要花大钱的。” 他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轻敲,发出“嗒嗒”声,语气中透出不耐与冷漠:“如今陛下新立,四处用钱,哪里还能抽得出银子来给凤州补军练兵?” 吴广德听得心头一紧,忙上前一步,弯腰拱手,声音谦卑却带着一丝急迫:“潘大人明鉴!凤州士绅深知朝廷用度艰难,绝不敢轻言空耗国帑。” 他抬眼快速扫了潘峻神情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语气急切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不如请大人先读完这最后一封信。或许……凤州之事未必需要动用陛下金库分毫,便能自筹整饬兵备之用。” 他双手从袖中缓缓捧出第三封封泥完好的信札。 潘峻接过吴广德捧来的信,目光一凝,轻轻揭开封泥,抽出其中薄而新净的尺牍。信札上用沉稳的笔迹写着首行:“凤州士绅周行远率城中士绅百余人,顿首拜表”,接着是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的陈情: “臣等凤州士绅,仰赖朝廷庇护多年,今见凤州流寇猖獗、兵备废弛,恐城池不保,百姓涂炭。然天无绝人之路,凤州近月有李肃公子挺身而出,平乱定民,勇谋兼备,且出身军伍、家世寒微,非地方豪强门阀之人,若任之,可振兵整备、安抚百姓,绝无私心坐大之虞。 伏乞陛下敕命李肃为凤州镇防使,赐其正名号令之权,俾能聚勇士、练乡兵、复凤州安宁。 若蒙圣上允准开给凤州少许井盐专卖之权,士绅自愿代为筹运贩售,以所得之银专供练兵军费,不动国库分文,所收银两并由兵备司立册公开,朝廷可随时遣人稽查,不敢有半点欺隐。” 信末落款处,是周行远及数十名凤州大族士绅的亲笔签名和印泥,一排排整齐排列在纸尾。 吴广德看准潘峻情绪未定,悄然凑近半步,俯首到几乎贴上案边,声音压得极低:“潘大人明察……凤州井盐若能得专卖之权,实际的收入全由周大人的公子——周承晏亲自掌控,钱粮出入尽在他手,绝无旁人插手之虞。” 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着谄媚的精光,声音里带着谦卑又笃定的口气:“每笔井盐收入,周公子都会恭谨地提取三成孝敬潘大人,以表感恩圣恩与大人护持之德。兵备司账簿也绝不敢有半点错漏,凤州士绅必将公公整整上报账目,绝对叫大人高枕无忧。” 潘峻轻轻把信札合上,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冷:“周家父子倒是会做事,凤州能有这份心意,陛下自会看在眼里。”话锋一转,他目光猛地逼向吴广德,眸中寒意如刀,“但盐银之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是保不了你们。” 他声音忽而放柔,仿佛云开月明般笑了笑:“若真能按这信上所言不动国库,还能叫凤州安稳,本官自然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李肃那小子顺利坐上镇防使的位置。” _ 次日清晨,成都王宫便殿中香烟缭绕,垂挂的珠帘后透出金色阳光,将堂中盘龙柱映得流光闪烁。便殿内只王建高坐紫檀龙椅上,身披黛青绣金袍,目光锐利威严;两侧侍立几名亲兵,气氛静肃得连喘息都似在回响。 殿前,枢密使潘峻与枢密直学士李顺分立左右,正轮流汇报各道军情、税粮征收、边境小股匪患等例行事务。王建沉声应对,偶尔颔首,偶尔抬眸锐利审视,让殿中空气凝滞如寒冰。 待各地奏报告一段落,潘峻略一躬身,声音中带着恭敬却又笃定:“启奏陛下,凤州近来流寇猖獗,屡有夜寇劫宅之事。原镇防使杨威庸碌无能,非但无法平乱,竟还因私欲好色挑起民愤,引发凤州全城骚动。” 他声音一顿,抬眼望向王建,话锋稳重而干脆:“幸而杨威已自惭形秽,呈请辞归田自省。臣与凤州士绅往返多次探询,得知他们共同推举李肃此人。李肃出身军伍,家世寒微,却于凤州危乱之际挺身安民,士绅百姓皆口碑载道。臣以为,可令李肃暂代凤州镇防使之职,借此练兵固防,安定一方。” 便殿内短暂的寂静后,站在另一侧的李顺拱手一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分明的犹疑:“陛下恕臣直言。凤州乃我蜀国西北门户,关系西蜀之安稳。李肃虽有一时之勇,但臣得知他出身寒门,未曾受过典籍之训,又是军伍出身,若骤然授之镇防使之权,恐其未必称职。” 他继续说道:“况且前任杨威不也是军伍出身?结果好勇而寡谋,几乎将凤州兵备败坏殆尽。臣以为凤州应选饱学之士、世家子弟为镇防使,方能以礼仪安百姓,以士族声望聚人心。” 李顺说到此处,见王建神情一变,心头一慌,脱口又加一句:“陛下若重用此辈,若他尾大不掉、再生割据之心……” 王建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空气压抑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就在李顺面色骤白、想继续辩解时,潘峻恭谨地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启奏陛下,李学士方才所言……恐有失分寸。” 他抬眼看向李顺,面色沉然,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杨威的任命,乃是陛下当年亲自敕封。如今李学士以‘军伍出身’为由,直斥杨威庸碌,并以此为由否定凤州士绅所推举之人……此言,莫非是当殿面斥陛下?” 王建的目光在殿中如利剑游走,直直钉在李顺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烈的寒意回荡在空旷便殿:“李顺!凤州的乱象乃是杨威失职,还是寡人当初任命之错?!” 他猛地拍案,龙椅前的案几发出低沉闷响,珠帘随之轻颤,殿中鸦雀无声。王建声音如霹雳般滚落:“当年寡人也是军伍寒门出身,你是说军伍寒门之人必生祸乱?” 李顺身形猛地一抖,脸色白得像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撞得地面“咚”响一声,冷汗沿着脸颊直流到下巴。声音发颤却竭力高喊:“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臣……臣一时失言,求陛下恕罪!” 眼见王建脸色森冷,殿中气氛紧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弦,潘峻恭敬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却透着恳切:“陛下息怒,李学士一时失言,绝无冒犯圣威之心。凤州之乱,众所周知实因杨威失职所致,臣等皆明白陛下当年起于军伍、平定西蜀,才有今日万民安乐。” 他抬首看向王建,目光中带着谦卑:“臣愿担保,李学士心存忠诚。望陛下念其多年效力圣朝之功,赐其退避自省的机会,以慰众臣心。” 王建目光冷冷扫过李顺,见其伏地簌簌发抖,衣襟被冷汗濡湿成暗色,终于冷哼一声:“退下,自去思过。”李顺如蒙大赦,连声叩首,磕得额头发红,狼狈地退至殿外。 便殿中重归安静,王建指腹轻敲龙椅扶手,眉头紧蹙,低沉开口:“凤州那个穷乡僻壤,兵备废弛,若要真如士绅所奏重新练兵整备,钱从哪里来?” 潘峻微微躬身,眼神中透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光彩:“陛下,臣这几夜苦思良久,想着凤州若要整饬兵备,却又不动国库之银,实非易事。但西川自古富甲巴蜀,最要命脉者便是井盐。” 他语气渐显郑重:“当年蜀中井盐盛产于资州、简州、普州等地,盐井星罗棋布,朝廷自唐中叶起便设盐监收税,盐利是国库大宗。近年虽有乱世折损,但井盐依旧充裕,行销各道,可说川中‘盐引’便是生金之流。” 潘峻顿了顿,缓缓抬眼:“若能特许凤州临时专营一部分井盐专卖权,由凤州士绅自筹采买、运输、销售其盐引,以所获银两补充凤州兵备所需,自行负担练兵、修缮城防之费……如此一来,既能不动圣上金库分毫,又可在三月之内为凤州筹足所需军费。” 他微微一笑,语气恭谨:“若此策可行,不但可令凤州重振兵备,安抚百姓,更能彰显陛下以德治国、善用民力之明威。” 潘峻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便殿中:“陛下,臣已查过近年井盐账册,今年全蜀井盐总交易量在一千万斤左右,全年可为国库带来二十万两以上的净银收入。” 他微微躬身,神情郑重:“臣以为,若特许凤州专营其中一百万斤井盐,依市面售价及士绅自筹成本核算,凤州每年可得净银两万两上下。这笔银子足够维持二三百名乡勇训练、修缮城防,并购置弓刀甲胄,而国库主收并无大损。” 他话音一顿,抬眼望向王建:“如此,既可不动朝廷一文,又能令凤州平乱、百姓安居。陛下仁德若此,必能令蜀中士绅感恩戴德,凤州民心归附。” 缓缓收回目光,目光森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那就依卿所奏,允凤州专营井盐之权,用作练兵整饬之资。” 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在空旷的便殿里回荡得震耳发寒:“李肃……就让他试试。若能安凤州,保百姓,朕自有封赏;若再生差错,先拿他人头!” _ 初冬的凤州学宫,冷风卷起落叶在青石甬道上打着旋儿。学宫正堂外,几名身披蜀国飞鱼锦服的使者立于檐下,红漆木箱在晨光中泛着暗光。学子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为首的使者从木箱中捧出一轴金丝绘龙敕令,绢面上敕文用朱笔起首、黑墨书写,龙首钤着王建大蜀国玺。稳步走上学宫台阶,深吸一口气,朗声宣道:“奉陛下敕命,凤州兵备司镇防使由李肃出任,即日起掌凤州军备、整饬兵卒、安抚百姓。” 使者又从箱中取出一方沉沉的黑漆铜印,长宽三寸半、厚近一寸,重逾二斤,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握紧的拳头大小,通体以精铜铸成,表面涂有黑漆以防锈蚀,印钮铸作蹲踞猛虎,线条锋利、虎目微张,宛若随时欲扑。印身棱角分明,四周用细密云纹错银饰边,印面正中刻着“凤州镇防使印”六个隶书大字,字口深峻整饬,朱泥尚未干透,鲜红透亮;使者将此印随同敕令一并郑重交到李肃手中,沉声说道:“此印为凤州镇防使之印,自此整饬军备、发令征调,皆以此印为凭。” 接着他又小心取出另一只紫檀匣,揭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实的“盐引”,这是蜀国官发的井盐专卖文契,用黄麻纸制成,封口处盖有蜀国盐监官印,写明“凤州士绅周承晏得令专营一百万斤井盐,引照连号起讫、不得挪作他用”。盐引上连写多重手续批注,是合法转运、专卖井盐的唯一凭证。 使者将盐引郑重递到周承晏面前,沉声道:“奉陛下敕谕,凤州井盐专营交由周承晏调度,所获银两以练兵安民为用,账册需与镇防使共稽,每月上报成都盐监,不得隐匿。” 哎……倒杨之前与周行远密议时的承诺,他竟真一件不落地都办到了。凤州的井盐专卖权如今落在周家手里,这份盐利李肃是一时半点都分不到了。得尽快想别的法子筹措银两,不然练兵、安民全是空谈。 第四十七章 新兵备司 十月底,晨光微透,北城兵备司的前厅空空荡荡,冷风卷过青砖地面,带起几片残破纸屑,在偌大的堂内无声旋转。 大堂内更是死寂,曾经横列两侧、供吏员坐用的案几、木椅都已不知去向。那场全城民众冲击后,衙门所有家具、账簿、印泥皆被砸毁或劫掠,随后又被彻底清理,如今偌大的前厅只余回声空荡,连半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 李肃第一天履任凤州镇防使,刚踏入这空荡荡的前厅,便见本地的士绅们已齐聚堂外月台前。衙门大门敞开着,寒风吹得堂内回声空旷,大家站成几排,却因周遭连张椅子都没有,不免有些尴尬。 他目光扫过众人,正色开口:“承蒙各位父老抬爱,推举我李肃做这凤州兵备司镇防使。今日起,我李肃既领此任,便誓以安民平乱为己责,绝不负所托。” 李肃略顿一瞬,稳住声调,环视满堂,朗声宣布:“我宣布新的兵备司设三厅,” “军务厅,由黄家二子黄旭任军务使,高慎任副使辅佐,主管募兵、练兵、巡防、兵器甲胄之采买与储存。” “设立钱粮厅,主管田赋征收、市易商税、工坊税务和其它税务之款项。” 李肃看向人群中一位面容清瘦,身着灰衫,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任命魏千曼之子魏厉为钱粮使,统理凤州一应赋税账目。” 随即转目看向人群中的周家公子:“周承晏任钱粮副使,专管井盐专卖官营之事务,所得银两直供兵备司,账册需每月对镇防使呈报,清楚明白,不得有误。”这条目前肯定是幻想。 李肃语气微沉,环视众人,声音中带上几分冷厉:“最后,设立巡检厅,专责凤州城内的治安维稳、夜禁巡逻、盗匪缉捕,并协助钱粮厅对抗偷税漏税之商户,必要时行使暴力征收。” 他目光落在站在两名汉子身上:“任命石归节为巡检使,统辖城中巡检、捕役;田悍任副使,辅佐执法,必要时剿灭聚众抗税之贼。”脏活累活他的人来。 “之前兵备司所辖兵丁、士卒,一概不要。兵心已散、军纪全失之辈,无资格再执刀甲!” 李肃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各厅已任命的新主使,声音铿锵:“至于衙署中留任的吏员、书吏、典吏,各厅主使须亲自详细考核其能耐、忠诚、过往行止后,择优录用;凡尸位素餐、暗中营私者,一律裁汰免除。” 语调一收,森然道:“自此日起,凤州兵备司吏员半年一考核,能者上,不行者下!敢敷衍塞责、贪赃枉法者,定不饶恕!” “今日,我再宣布几项税务事宜:” “其一,废除杨威时期横征的人头税,此税自即日起在凤州一律取消,百姓再不需因口丁多寡而受额外盘剥。” “其二,田赋标准恢复降至每亩田年征银两钱,至多三钱,不得再有加派;三厅主使各记在案,违者斩!” “其三,城中商铺按每日所交易货值,抽取五分之税银作为市易税,不再抽取之前所令之一成,由钱粮厅派吏每日结算;不得再以‘修城费’、‘兵粮费’等名目多头抽税。” 李肃语气沉稳,却带着斩钉截铁:“以上税赋新规,自今日起生效,若有吏员敢巧立名目、滥征苛捐,巡检可先行拿人,不必请示!” 接着收回目光,声音在空旷的衙署回荡:“我知有人心中疑虑,今日废除苛捐、降低田赋和市易税,看似是让凤州库银减少、兵备缺钱,实则不然。” 李肃缓缓环视众士绅与簇拥而来的百姓代表:“杨威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百姓只会藏粮避市、关门闭户,税负越重,反而税收越少。” “如今减税是为养民,让百姓敢开田、敢做生意,凤州百业得以复苏,货物流转,市井热闹起来,日后所收之税自然比今日数倍有余。兵备若要长久强盛,必先养民,养民方能兴军!” “但我也须明言,为保凤州军备长久稳固,我后续还将颁布其他税令,扩大税基、开拓新利,但绝不会再加重当下百姓之负。”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堂前短暂的寂静里,只听有人低声呼了口气,随后一位白须士绅率先拱手朗声道:“李镇防使有此远见,凤州百姓之福!” 话音一出,众士绅顿时纷纷上前一步,整齐地躬身施礼,有人高声称颂:“镇防使胸怀宽广,实乃我等凤州百姓的再生之德!”有人连忙拱手附和:“李大人仁政,凤州有救矣!” 片刻之间,拜谢声此起彼伏,素袍衣袖交错摇摆。 李肃见众人拜谢,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将一直绷紧的面色松开,嘴角咧开一抹笑意,双手一摊,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威严变得贱兮兮:“哈哈……诸位父老乡亲,既然大家都说我是凤州百姓的福星,那我可得厚着脸皮请大家帮个小忙,” 他一边伸手比划着空旷的大堂,一边挤眉弄眼:“各位也看到了,这衙门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大人们若是要让我好好办公,不如合力添置些桌椅、柜子、账桌、笔墨、纸张什么的,算是大家共建兵备司的小心意,如何?” 黄昉率先呼应:“大人无忧,前厅器物我包了,两三日即送来。” 魏千曼也赶紧跟上:“理当如此!此衙门是为凤州百姓安宁而设,我等怎能让镇防使空手起家!中庭的桌椅和所有的笔墨纸砚都是我老魏出。” 一时间,众人争先开口,士绅们面带豪气,气氛热烈。 李肃说道:“诸位捐赠之物,皆由钱粮厅魏厉大人登记造册,以免混乱。请列好姓名、数量、物品,魏厉即刻开单,务必分明!” 接着收敛笑意,神情恢复冷静,目光一一扫过三厅正副使与在场众人,声音洪亮而坚定:“各厅正副使听令:自今日起,两日之内完成吏员考核,掕选可靠干吏,若不足可在城中招募新吏。” 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三日卯时,全体兵备司吏员于中堂集会,三厅主使与副使必须带领麾下吏员到齐,共商凤州兵备整顿大计!” 空旷的大堂中,李肃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仿佛连晨风都为之一滞,士绅们不由自主地屏息,三厅主使与副使纷纷正容拱手应命:“遵令!” _ 十一月朔日,北城,兵备司。 李肃一袭素白直裾长衣,衣摆扫过青砖地面,踏进高悬“兵备司”黑底金字匾额的朱漆大门。晨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灌入空旷的大堂,将衣袂吹得轻轻起伏。两日前这座大堂里空空如也,如今已摆满由士绅捐赠的新制红木案几,桌上置好笔筒、墨砚、油灯,椅凳齐全,墙边高立的兵籍账柜、命令布告板已钉妥,衙署重现庄严气象。 中庭东厢为军务厅,目光所见,厅内案几旁兵籍账簿已治备齐全。 接着走进左侧西厢的钱粮厅,厅中账台、算盘、银称俱备,柜架新刷松木清漆,散发淡淡木香;几只厚重的账本整齐排列。再往里便是银库,库内石砖坚实、木柜分列,将要储纳凤州田赋与商税收入的银两。 穿过后侧短廊,我抵达北面巡检厅,黑木门上贴着白底黑字“巡检厅”签牌,前室设分派台供安排夜禁与缉捕任务;后室是审讯房。 沿巡检厅东侧甬道,我步入后院,脚下青石光滑,两侧排列窄长库房,一边堆放诸般杂物,一边设马棚,可容十余匹马,小白的新家。 最后,转回后院中央,踏进通向后宅的走廊,推开沉重黑木门进入李肃的新居所。后宅三房分立,东西为卧室,中为书房。 _ 卯时,中庭军务厅,所有厅使和吏员齐至,李肃坐中央,其他人或坐或站。 李肃声音平稳却透着凌厉:“今日召各位到此,有几项要紧之事需当场布置。” 他缓缓举起手中写就的军务简帖,环视堂中:“第一,军务厅自即日起在全城张贴告示,开征乡勇两百人。无论良贱,但凡年满十五,身体强健者皆可报名,入军籍之前,每月五钱银子饷银,正式入军后每月一两银子,入军满一年后,每年还有过冬银发放。” 语气一顿,眼神转为凌厉:“招募完成后,统一送至郊外老宅营地进行训练,若房舍不敷,可租用黄家私兵营,或于空地搭建帐篷安置。每旬一考,成绩低劣者立刻劝退;每月一大考,设末位淘汰,优者留,劣者汰!” “第一月内不分兵种,不购置兵器,只练体能、队列、号令、跑步、负重,先锻其心志体魄;有意中途退缩者,绝不挽留。” 中堂上气氛陡然紧张,军务厅黄旭与高慎面色肃然,互看一眼同时拱手,齐声应道:“谨遵镇防使令!” 阿勒台和裴洵会带着骑伍,弓伍和刀伍的九名士卒在营地负责新兵训练。至于石三的刀盾伍和田悍的枪伍八名士卒就住在兵备司,负责巡检厅的主力和我的护卫。 李肃目光扫过钱粮厅众人:“第二,凤州城中各坊各作务各行商,自今月起依律征收工坊税或交易税,凡有工人五人以上或交易布匹纸张等等大宗货物者,按半年两次结算征税;夏税在五月,秋税在十一月,由钱粮厅派吏逐坊核实,严禁瞒报漏报!凤州诸坊和行商,自今月始行新课例:凡岁计收银不满一千两者,于其余利抽取两成以纳课银;若岁计收银逾千两者,于其余利抽取一成半纳课。” 魏厉走上一步,拱手出列,语气冷静却带着几分赞叹:“镇防使此税例既简明,又比周边诸镇节度所设之课法轻得多。他处往往不分大小工坊,一律抽三成至五成净利,负担沉重;而大人分段抽课,既不苛求,又能鼓励小坊扩产增值,力求晋身高档课率以减轻负担。”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吏,声音更响亮:“此法若行,必能吸引外乡工坊、行商来凤州落脚,因这里课赋公道;又能带动织染、木作、铁匠、运脚、驿站等各行生计,百业兴旺,兵备所需亦自此财源滚滚!” 李肃微微颔首,以目光向魏厉示意赞许,随即神情一肃,继续开口:“再有一令,自今日始,凤州城内外所有空余田地、荒地,皆归兵备司掌管。除原有田地,房宅已立地契者外,其余凡欲建造新宅者,欲购地开荒者须先至兵备司登记购买土地,价银依市价而定,不得擅自圈占。” “所有新发地契均录于钱粮厅账簿内,备查备验;凡各坊作务所用之土地,只许租赁,不得售卖,一次可预付一年至十年租银,最多不逾十载。期满后去留续租,悉凭业主自愿决定,然若不续,则地归兵备司,再作另用!” 堂中寂静,众吏与士绅皆屏息凝神,魏厉笔走如飞,将此令条条记入公簿。 李肃继续说道:“自今日起,凡各地商旅携货入凤州城,城门不设关税,亦不收进出税银;商货可自由进出、随意积囤,诸坊诸市可按所需囤积粮布、茶盐、金铁等货品。” 一时间堂中众吏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之色。魏厉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洪亮:“镇防使此举,可谓大开商路、宽抒商意!” 他扫视全场,目光中透出几分锐利:“诸位须知,看似免除关税乃不收银两,实则可令四方商贾闻风而至,市井热闹,交易频繁,凤州百业自兴。人多货旺,必生食肆、车行、作坊、客栈、钱庄、驿站,带来更多工坊税、商税之收入,远胜闭关征收关税所获。” 魏厉话音铿锵:“此乃散利聚财之道,看似无税,实则处处生财!” 魏厉略一停顿,见众人神色专注,继续朗声道:“此举必令四方商旅、流民、匠户纷至沓来,凤州城内人口定会激增。人多则市盛,市盛则财流不息,这是大人所欲振兴凤州之根本!” 他目光环顾众人,神情坚定:“然而人若骤增,必有豪富趁机囤地哄抬地价,若任其坐地起价,则贫者租不起屋,食肆行商纷纷挤走,物价飞涨,反伤百姓生计,阻绝外商驻足之心。” 魏厉声音更响:“幸得大人之前已宣布,兵备司掌控城内外空地,地价自行定律,可随人流增减平衡租售价银,避免豪商富户操纵地价,保百姓与小商能安居乐业,使凤州之市常盛不衰!” 李肃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最后一条:自今日起,南城所有赌场、妓院,课以重税,抽其净利五成!由钱粮厅每月结算,不得少缴、迟缴。” 他冷冷扫过在场众人略显惊愕的神色,声音微沉:“此等场所伤风败俗,败坏人心,若能承受此课银,便让他们将钱吐出来补助军备;若承受不住,关门大吉,反倒省了我费心整顿!” “自今日起,若有新开设赌场、妓院者,只许在南城指定区域内设立,不得擅自迁移至他处;若敢违令,必斩!” 他的目光如寒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中透出几分森冷的决绝:“要乱,就让它们全乱在一处,烂就让它们烂到一块儿去,莫污了其余坊市之清誉!” “巡检厅听令,自今日起,全力配合钱粮厅查核税赋。此乱世当用重典:凡违抗命令、虚报瞒报、帐册作伪者,一经查明,杀无赦!” “兵备司内若有任何人舞弊受贿、徇私营私,亦斩!不分大小官吏,一律杀!” “毕竟……本司太穷,人若关起来还要供饭供水,未免浪费。不如……直接杀了干净些。” 堂中死寂无声,连风声似也凝滞在空旷的大堂内,众人面色死白。 “去做事吧!” “喏!” _ 待堂中众人鱼贯退去,李肃收回冷厉神色,目光示意魏厉独自留下,引他进入后宅书房。木门“咚”地沉闷合上,将大堂喧嚣隔绝在外,书房内炭炉微热,李肃坐到案前,抬眼直视他:“说吧,兵备司现有吏员多少?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养着?” 魏厉垂手躬身,语气凝重:“回大人,兵备司有五十余杂役、库吏与传令,加上留用书吏,总数不足百人。按每人每月口粮、薪银二两年计,共需两千四百两;再加堂库笔墨、油炭火耗、日常杂用,每年至少五百两,合计三千两左右,方能支撑现有编制。” 李肃目光冷峻:“若要在城外募养一百名兵卒,含吃喝、兵甲、军服、马匹,得多少银子?” 魏厉略一思索,迅速答道:“一百名兵卒每月例饷各一两,全年合一千二百两;另每人年口粮三两,共三百两;年末过冬每人另发三两银,合三百两;初配军服与兵器每人十两,共一千两;三十匹战马连马具、草料每年需四百五十两;再计训练场地搭建、夜宿火炭、伤药零用两百两,合计至少三千四百五十两。” “那凤州全境田赋、商税、工坊税、卖地租地、黄赌重税一年能收多少?” 魏厉抬头直视李肃:“凤州城及周边乡里常住户约二万户,合十余万人;田赋正常可年收一万两;商税每日抽税五分,一年可得七千两;工坊课税年可收四千至五千两;城内外租卖首年可收两千到三千两;南城赌场妓院重税一年可榨出两千两。”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着:“若征收顺利,以上合计可年收两万六千至两万八千两;若征收松散、人心不稳,实收或仅七八成,即两万两左右。” 魏厉接着说:“若钱粮厅吏员勤恳不懈,所有应纳税银尽数收足,扣除费用后,兵备司每年尚可余下一万九千至二万两银,此为首年所算;若凤州商道畅旺,人心安稳,四方商贾、手工业坊纷纷迁入,人口自增,后年起税基与课额只会节节攀升,收银亦将更丰。” 李肃沉默片刻,声音缓缓:“如此看来,即便不倚仗井盐所利,仅凭凤州本地赋税,我也能供养起所需之兵,稳固城防。” “自今年起,每年腊月下旬结账清算全年收支;所得之余银,抽取一成为赏银,分予钱粮厅所有吏员;再抽一成分给军务厅与巡检厅,按功劳多寡分别赏下。” “钱粮厅每月务必造账清楚,详列收支,月底前呈报于我;若有隐匿、虚报、账目含糊,巡检厅可先拿再查,谁也休想糊弄过关!” 李肃接着轻描淡写的说道:“井盐买卖之账,不入兵备司日常账目,另立账簿单独记载,由周承晏专责处理,账目不必月报,只需每季将收支概要呈送一份到我案上。” “谨遵大人吩咐。” 看着魏厉快步离去,回到钱粮厅中,李肃缓缓伸了个懒腰,心里暗自感叹:黄旭推荐的这个人,倒真是个人才,以后必能大用。至于周老大人那边嘛……先晾着,静观其变,不急着掀牌。 心念一转,想到黄昱、黄映兄弟都已归来,得把医肆分红那张一千五百两的银契送去还清旧债。这一还,李肃的腰包又要见底;南城收缴的钱财下个月也都花光了。好在兵备司的已经接上,从此吃公家的、用公家的。 第四十八章 去芜存菁 十一月中旬,凤州郊外营地。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李肃负手站立,看着营地里两百名新募兵卒在阿勒台和裴洵带领下进行操练:有人负沙袋奔跑,有人攀木桩翻越障碍,粗布短褂已被汗水湿透,冻红的鼻息在寒风里化作白雾。 他对裴洵招招手,目光平静中带着吩咐:“随我走一趟,去铁器坊拜会黄昱。” 二人上马,一路穿越初冬晨光映照的田野,抵达黄家铁器坊。甫一进院,便听到铁锤与风箱交替作响的低沉声浪,火炉中红光映得匠人们的脸庞若隐若现。 李肃步入炉台前,目光落在那堆来自羌寨山中的红土镍矿上,心中生出一丝期待。此行一来为还清那一千五百两的赊账,二来看看黄昱此行的成果。 黄昱笑容满面,亲自将他们迎进耳房,炉火微烤之下屋中暖意融融,他一边倒茶,一边忍不住带着几分得意神色说道:“大人,裴兄,这次真是不虚此行!我带着商队一路深入羌寨,凭着几位老羌向导的领路,硬是在群山中找到了‘乌金’的矿脉。” 他放下茶壶,眼睛在火光中熠熠发亮:“那地方山高谷深、雪常年不化,道路难行。但幸得我备了不少茶砖、盐块、布匹,又在沿途逐个寨子分送给那些羌寨头人。” 黄昱手势微张,神情兴奋:“我与他们约定好:他们出人挖矿,每季将矿石凿下,运到指定接头点,再由我们商队沿山路秘密运回凤州铁器坊。这样不仅断了中途劫掠的风险,也让羌寨人心甘情愿护送。” 黄昱眼中闪着野心与光彩,轻抿一口茶后继续说道:“这两日叶师傅那边的新式鼓风炉还在紧张试炼之中。幸而几个最要命的难题都已找到门路:鼓风的风力足够将炉温推到所需高度;排烟管道解决了余气滞留的困扰;而从龙池岭运来的煤经大人所说的方法处理后,燃点高、火势持久,已能稳定提供冶炼所需的高温。” 他将茶盏轻轻一敲,神情郑重:“大人请放心,只要这三个关键条件,金川镍矿、新式鼓风炉、高热硬煤,都能同时维系,我们黄家铁器坊就有能力炼出比任何地方都硬韧的精钢,铸成前所未有的精甲与兵器。” 黄昱话锋一转,眉宇间浮现一丝得意:“而且此三者环环相扣,矿、炉、煤缺一不可,旁人即便想模仿,也根本无法成链。又有大人新颁的工坊税赋,我黄家铁器坊必可在来年扩张一倍以上,成为天下最大最先进的兵器作坊!” 黄昱神情微带自豪,轻轻拍了拍膝盖:“大人,此次我从羌寨还带回来十匹羌马,虽非大宛或河西名种那般高大威猛,却自有独到之处,羌马筋骨结实,耐寒耐饥,能在高原、山地、河谷崎岖小道上日行七八十里不歇;即便不喂精料,单靠高原草根也能顽强生存。”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汉唐以来,凉州、甘州等地时常以羌马补充军用辎马,虽不适合平原大规模冲锋,但作为轻骑或驮马,尤为出色。它们步伐稳健,能驮重物攀越险峻山路,比平原马在高寒环境更耐久。” 黄昱神色微闪,眼底透出几分兴奋:“所以若用作普通军骑,这羌马便是性价比最高;还可考虑给重骑兵的甲士每人再配备一匹羌马做驮马,运甲、粮、械,一路随行不误军机。” 你个奸商,又来推销。 李肃扫过院中十匹短小结实的羌马,眉头微挑:“这些马……价几何?” 黄昱毫不迟疑,拱手答道:“每匹三十两,我以后运煤运矿都会选择此马,辅以人力背负,山道难行车辆。” 李肃哭丧着脸:“好吧,三百两,赊账,等我下个月有了进项即付。” 转头对裴洵说:“把这十匹羌马牵回营地,五匹归你的刀伍,五匹归石三的刀盾伍,除了之前的甘州马和鄯州马外还有另外三匹,划入田悍的枪伍。” “喏!” _ 兵备司三厅此时运转如火如荼。钱粮厅内吏员们精神抖擞、几乎人人像打了鸡血般奔走在城中,街巷中身着钱粮厅制衣的小吏随处可见,挨家挨户清点商铺、造册工坊、核查田亩地契。每一户的纳税金额、人口口数都被登记得一清二楚,不留丝毫空隙。 而在这些奔波的吏员身后,巡检厅的兵勇犹如阴影紧随。凡有商户或工坊试图作假账、隐瞒财货、偷漏税银,钱粮厅即刻呈报巡检厅,巡检使石归节与田悍率兵登门抄查,抓人、核查、砍头、抄家,一气呵成。北城大街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新悬挂的人头示警,血色与寒风交织,将凤州的街道映得分外阴冷。 那些原先抱着侥幸心理的商家、作坊主见此情景,胆气瞬间被击碎,一个个乖乖排队缴纳税银。工坊、商肆中自发张贴出“守税奉公”字样,连酒肆茶坊的掌柜都变得格外恭谨。 更显对比的是,旧兵备司的吏员当年多是畏缩苟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账册糊涂、收缴敷衍;而此刻新钱粮厅的干吏却个个眉宇凌厉、动作麻利,如同猎犬般敏锐,眼底只有账目与银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_ 腊月晦日,凤州郊外老宅营地 晨光如铁,冷风携着刀子般的雪粒,打在兵卒们通红的脸上。营地上,两百名新募兵卒排成十列,面孔上结着汗水冻成的白霜。裴洵与阿勒台在场边如鹰隼般注视每一处动作。 负重五十斤奔跑、攀木桩、推石轮、徒手格斗……一项接一项,从拂晓直至近午。泥地被踩成坚硬的冰面,士兵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密密白雾。有人摔倒,有人抽搐,有人咬着牙死死爬起继续,每一步都像与死神掰手腕。 寒风卷起衣袂,李肃的目光从他们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既冷漠又透出丝丝赞许。裴洵抬手示意,阿勒台的喊声高亢刺耳:“所有人,原地站立!”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唯余风声。裴洵踏步上前,高声宣布:“大考结果,成绩最末者之一百人,即刻除名!” 话音落地,许多士兵脸色瞬间煞白,有人颤抖地吸了口气,有人悄然低下头,有人忍不住痛哭失声。冷风像是刀子切在他们早已麻木的脸上,营地的气氛一瞬间像被冰封。 李肃开口道:“从这被除名的一百人中,挑选五十名身体尚可、服从纪律者,即日起编入巡检厅麾下,专司凤州城内日常巡查与四门守备之责。” 李肃略顿,语气中透出一丝森寒:“巡检厅对他们有完全调度权,将在城中自行设点训练刀枪格斗,依旧每旬考较,一月后大考,末位淘汰者再次清退!” 待士卒退去,阿勒台,田悍,石三,裴洵,高慎五人来到我身边,李肃开口说道:“裴洵带这五十人明日入城,暂时接替田悍的巡检厅副使之职,和石三一起训练这五十人。高慎留下,和田悍,阿勒台一起训练这一百人,上兵器,体能和兵器各哨交替训练。一月底我再来。” _ 908年,正月晦日 北风如刀,卷着碎雪掠过旌旗,天幕阴沉似铅。已经训练两月的新兵列阵于冰硬的演武场上,脸色紧绷,汗水在皮袄上凝结成冰霜。 随着田悍一声令下,大考再启:士卒们先是负重绕营疾跑三圈,接着以四人为一组,在雪地上进行刀盾与长枪比拼。金铁交击声、怒喝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有人被长枪挑翻在地,有人持刀将对手压制到寸步难退,这是体力与勇气、技巧与意志的生死比拼。 从早晨战到日近黄昏,裴洵与阿勒台带人统计成绩,将场中站得还算稳的士卒依次点名。接着裴洵宣布:“此次大考,成绩最末之二十人,即刻剔除!” 李肃目光在这二十名兵卒中缓缓扫过:“从这二十人中选出十名身手尤佳之人,与昨日城中大考所留四十名兵卒一并编入巡检厅。阿勒台,你随我和裴洵带此十人回城,替换石三下月待在营中。” 连续二月和三月底的大考与剔除,使营地中的精锐被一层层打磨锻炼。到四月初,留在营中的新兵只剩四十人,个个面色黝黑、肌肉紧绷,眼神中透出从泥泞和血汗中淬炼出的坚毅与杀气。每次淘汰的二十人都会再选出十人编入城内剩下的巡检营,他们也被五位伍长轮番磨砺,渐渐有了兵的样子。 四月初,训练内容再度提升,营地中加入了各项马术操练与骑战格斗,兵卒们也开始分兵种接受针对性的战技训练。尘土飞扬中每一人都被逼到极限。 与此同时,城中两伍步兵也被召回营地,编入训练队伍中,协助各科目演练与步骑配合作战,将整个营地的操练推向了新的紧张高度。 四月晦日。 暖风吹起细尘,映照在初春的阳光下,老宅营地上空静寂无声。整整五个月的血汗与铁石般的训练终于走到终点:四十名经历严酷筛选的兵卒列阵在场中央,一个个面色黝黑、身形干练,目光冷冽中透出坚毅。 裴洵与阿勒台带队进行最后的大考:晨起负重长跑,接着是五对五步战混战,再到骑兵场上分组对抗奔突,最后是分兵种的对抗演练,弓箭齐发、刀盾突破、长枪缠斗、骑阵冲杀,尘土与呐喊声将场地化作修罗之所。 黄昏时分,李肃踏上演武台,目光如冷电扫过场上所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营地上:“最终大考结束,成绩最末之十二人出列。” 剩下的二十八名精锐兵卒在夕阳余辉中挺直身姿。李肃缓缓抬手,声音中透出一丝森然:“自今日起,余下之人编入五个什,合并老兵混编:骑什、弓什、刀什、刀盾什、枪什,各什九人,由阿勒台、高慎、裴洵、石归节、田悍五位什长分管!” 李肃抬手指向场侧那十二人,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冷意:“其中六人,明日即刻入住素手医肆,由裴湄什长统领,具体职责待命令下达。” 他目光转向剩余六人,声音如铁:“其余六人并入城内巡检厅,与原有三十四人合编,巡检厅设四什:一什驻守兵备司,兼任本使亲卫;一什每旬轮休;一什日夜巡查城中街坊;一什专司守御四门。各什依次换岗,须严明军纪,不得松懈。” 百人军伍,成! 第四十九章 伺机出动 五月清晨,李肃只穿着中衣,站在府中马棚前十分蒙圈:棚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小白在喝水,而他平日骑坐的那匹马却不见了踪影。宅子进贼了?可为什么只偷一匹马?而且偷个便宜的? 正胡思乱想时,守城门的兵丁匆匆跑来禀报,李肃才恍然大悟:原来小白一大早就咬住另一匹马的鬃毛,把它硬生生牵出去了,趁着城门一开,直接把它带出城外扔了,然后自己又晃悠着跑回来。留下一匹可怜的傻马还在城墙边啃草。 李肃只好把兵丁牵回来的这匹马放回马棚,可是小白是怎么开的马棚门呢?费解。 小白如今已近两岁,生得格外高大挺拔,鬃毛洁白如雪,肩高几乎及我胸口,躯干修长匀称,四肢笔直如精铁铸成,步伐之间肌肉鼓荡,劲力透出皮肤,每一寸线条都彰显力量与优雅。阳光映照在它身上,短毛泛起若白金流光,仿佛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传说中的神骏踏雪而来。 它那细长的颈项高高昂起,头骨小巧匀称,额前鬃毛柔顺自然地垂落,显得气度非凡。小白的双眼晶亮,神色中透出不容驯服的灵气;它耳朵灵动,鼻孔时而张开,每当环顾四周时,神态自若中又带几分桀骜,仿佛随时能化身奔雷。 最让人叹服的是它的天赋:平日小白奔跑起来犹如风驰电掣,蹄声在土道上连成密集如雨的节奏,初春的泥地都能被它踩出飞溅水花;跃起时后腿猛蹬,能轻易越过比肩高两尺的栅栏,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相比甘州马虽欠缺些横阔与爆发性的撞击力,但它的平衡、灵巧与持续奔跑能力,远胜常见的羌马或官府驮马。那种兼具力量与敏捷的身姿,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仿佛真正从白金中琢磨出的神驹。 所以平日在街上就吸引了无数目光:无论是城中富商、士绅,还是外来的豪客,皆对这匹骏马赞叹不已。有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生贪念,暗中托人带话,先是开出一千两的高价;不久后,又有人直接提到两千两;甚至有入城的豪商当面递上白银二千两、还愿加赠一匹河西良驹和两位美俾,只求将小白收入厩中。都被李肃一一拒绝。废话,这马换了主人就绝食挂了,你以为李肃对两名美俾不动心吗? 随着新的田赋、商税、工坊课税条令稳定施行,凤州的气象焕然一新。原本死气沉沉的街巷,如今人流熙攘,市声鼎沸:每日都有新的商铺在北城、南城落成开张;原有的小作坊迁到郊外,郊外的工坊则纷纷增添人手、扩大作业间,白日里打桩修屋的槌声连成一片。 工商业激增带来的劳力短缺很快暴露:凤州城中青壮几乎都被招入作坊或雇用为帮工,连街头的苦力都成了香饽饽。为此,诸多工坊、商号不得不派人往周围州县招募熟练工匠和人力,四面八方的人流蜂拥而至,让凤州城日夜喧嚣不息。 钱粮厅原有的二三十名吏员已捉襟见肘,因应不断攀升的人口与商业往来,魏厉几度上疏请求扩编,我最终准许将钱粮厅人员增至百人,以应对日益繁重的税赋登记收缴、地契买卖出租、户籍管理等事务,并且租了兵备司隔壁的宅子和铺面作为增加的办公地方。 军务厅方面,随着六月新一轮募兵计划在紧锣密鼓筹备中,军务使黄旭忙于制订详尽的征兵文书和配兵方案以及各种军需物资的安排规划;这次告示不仅将在凤州张贴,还将派人前往周边各县、镇集张贴,以吸引更多愿投军伍的好手。 而巡检厅则暂时维持四十兵卒的规模不变,待下一波新兵练成才扩员。目前的执法很简单,要么杀要么送去龙池岭。 短短半年时间,凤州城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除了原有的黄家铁器坊、弓弩坊、制装坊和制药坊外,工坊群落迅速扩张,林立的厂棚和作业房连成一片,建造和生产日夜不停。 梅老板的织染坊,魏老板的纸墨坊,还有在建的皮革坊,木器坊,铜铸坊,陶器坊,砖瓦坊等等。 魏厉天天忙的脚不点地。 今日尤为繁忙:李肃与黄映仔细商议,终于敲定全军军服和各部旗帜的样式与配色,并约定九月起陆续交货。至于付款,李肃只允诺等到十二月全部交付完毕后一次结清,黄映生怕梅老板趁机夺走这笔大单,只能咬牙应下,等于用黄家的钱先帮李肃融资几个月。 随后李肃又与黄昱商定了新的兵器和羌马采购计划,同样采用分批交货、十二月结算的方式,对他来说其实就是每次运矿的马别回去了,羌寨多个进项。黄昱的乌金兵器虽已能锻造出样品,但仍无法进入量产阶段,各种工艺细节尚需打磨完善。 下午李肃把巡检厅的四个什长叫来了,最近没有人头砍,得找点事做。从明日开始,搜捕全城乞丐和闲汉,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送去龙池岭挖煤,要么去工坊干活,有残疾是吧,看库房也行呀。总之咱们凤州城不养闲人。众人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些,李肃刚要早退回后宅,高慎来了,李肃已经把他和他的骑什放出去半个月了,终于带着李肃要的消息来了。 高慎进来对李肃一抱拳,神色冷峻。李肃示意他坐下,然后问道:“梁军的情况你都查到了?从何时出兵?行军路线你查得清不清楚?” 高慎点点头:“从今年正月起,梁军主帅李思安奉朱温之命,统宣武、魏博、义昌三军西征,行军自汴州出潼关,沿官道穿同州、华州,过咸阳北上至泾州。大军先至凤翔地界,由凤翔节度使韩建放行,梁军才得以兵锋直指李茂贞所守泾原。” 李肃目光一紧:“李茂贞的军力如何?” 高慎继续说道:“岐王集结泾、邠、原三州兵近三万,坐镇泾州。其中西北游骑两千,弓马精熟,专袭梁军粮队。泾州城坚守至今,梁军两次猛攻外城皆未得逞。” 李肃眉头微蹙:“那就是僵持中了,谁也吃不掉谁,倒是好事。梁军出动了什么军队?” 他沉声答:“我带着骑什潜行在凤翔西北山道与泾州之间,先后斩获梁军斥候三人,得知李思安兵力分两路进逼:一路主力三万五千重步、重弩兵经咸阳、邠州直取泾州城;一路副军五千骑兵由副将康怀英率领,自渭河北岸绕行,试图抄泾州后路,所部以中原骑弓为主,兼用长枪大斧。” 李肃喝了口茶:“那么梁军的战线离凤州最近的就是韩建控制的凤翔城。” 高慎凝神道:“是,凤州虽不在梁军主路,但凤翔韩建既不敢全力助梁,也不敢出兵助岐,正两头观望。” 李肃皱了皱眉:“他也是两头难做人啦。” 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高慎:“城我现在攻不了,朱温的骑兵重步兵我也打不了,但是李茂贞能扰朱温粮道,我也能。我军要从凤州去凤翔去浑水摸鱼的话,无论骑马还是步行,各需几日?” 高慎略一沉吟,迅速答道:“若是轻骑快行,可三日抵凤翔城外;若以步军不带辎重,则需五日至多。走的是秦岭低矮山道,现在是五月,没有雨雪泥泞。” 李肃将茶盏重重放下,目光扫过高慎:“你现在出城回营,明日卯时,营地所有什长、军务厅人员于兵备司前厅待命。准备作战。” “此战不为夺地,只为伺机扰敌粮道,并同时检验我等平日训练之成色。若有人胆怯、退缩、怠战,必先斩示众!” 高慎抱拳领命。 _ 卯时,镇防使发布军令了。 兵备司前厅内,众人齐聚。李肃坐在正中,扫视众人,沉声开口: “高慎听令,你统领弓什骑队,于两日后清晨先行出发,担任前锋斥候,查清梁军后勤军动向,等待后续部队汇合后才出击。” 高慎抱拳:“卑职得令!” “阿勒台,我与你统领骑什,三日后清晨出发,与弓什汇合后准备伺机作战。” 阿勒台低吼:“诺!” “石归节,你率刀盾什、刀什,和田悍率枪什的步兵也是三日后清晨出发,若骑队遭伏或撤退,尔等必须迅速接应,利用地形稳住阵脚,不得有误!” 石三与田悍同时抱拳:“领命!” 李肃又看向裴洵,他面色坚毅:“你统领巡检厅全员,留驻凤州城内,负责城中秩序,动用刑名,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并通知裴湄的医肆准备好所有的伤患治疗准备。” “遵令!”裴洵声音清脆。 李肃将视线转向站在军务厅几名文吏前的黄旭,语气一丝不容置疑:“军务厅即刻动手,尽快备齐盔甲、兵器、弓矢、火油及四色药包,补足所有出发什队之所需,送去郊外营地,所有费用从钱粮厅支取,任何消息,不得外泄一句,如有人泄露风声,军法从事!” 第五十章 捏软柿子 五月二十日,属金,主兵戈杀伐。 暮色低垂,晚霞映得山林一片血红。弓什来回传讯的人把李肃和阿勒台等十人带至凤翔城外西北的山腰处,和高慎在此间待命的人马汇合。 高慎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属下已查明,梁军后勤辎重队每五到七日一批,每批约五百至六百人,多运大军每日所需粮草,兼带部分替换甲片、弓弦、箭矢。” 他抬手指向西面:“前方二十里处官道旁平地,现有一批辎重队已开始扎营。” 李肃沉声道:“人员构成可查得明白?” 高慎答:“此队大概六百人中,赶车、驮夫三百到三百五十人;能战的护兵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分散持轻弓,短矛或短刀;还有少量军需吏、药役和营务匠人四五十人,负责管理账簿、修缮车具、处理伤患。” “他们扎营时,将粮车与驮马围成几个半环形,车后以木桩连绳,再插以简易拒马,形成一道矮障。营心空地架锅做饭,营火周围是护兵休息位置。外围则有哨点。” 李肃眯起眼:“夜哨班次呢?” 高慎点头:“这片都是韩建的属地,他们必然疏于防范,属下估计,他们会分三组轮换,值哨人数三十至五十,按兵营惯例每更一个时辰,夜里至多从中分出十五至二十人明哨流动,余者散驻在粮车缝隙和营火附近,但大多警惕性不足。” 李肃继续问他:“这些护兵的实力如何?真能守得住?” 高慎抬头迎上李肃的目光,语气冷静:“此类护兵大多是抽调来的辅兵或从地方征募的脚户兵。他们虽配有弓矛,但大多未经历夜战,训练稀松,胆气不足。” 他一抖缰绳,低声继续:“属下在前两批粮队抓过落单的活口,问明他们护兵中大多是汴州、华州附近的徭役、庄客被征发成护兵,行军途中仅习过几次列队,夜间遇袭时往往先顾自己性命。” “他们的装备简陋,箭矢配给有限,一人至多五至七支;且多数无盔无甲,只有粗布袍,防护力有限。朱温舍不得给非战斗人员配太好装备。真要夜袭,护兵难以在短时间内组织有效防线。” 李肃微微颔首:“他们有骑兵随行吗?” 高慎摇头:“无此迹象。此类后勤队只有白天少量斥候来回巡逻传令,每队不超过一伍,夜晚更是不会出现。没有骑兵护卫。他们遇险也只得靠步兵死守。” 李肃勒马驻步在松林坡上,望着山下微亮的营火光点,低声喝令:“收回前后斥候,全部人马在此原地休息!饮水、吃干粮,等子时再动!” 高慎立刻传下令去,弓什的兄弟们策马回到林中空地。夜风中,二十匹战马轻声喷气,马镫、马鞍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高慎的弓什共十人,皆配强弓或轻弩,弓身多为桑木或槐木包角铁,弩则用短弩机、弩臂上缠生皮以防雨湿。每人腰间配一把窄刃单刀,刀长二尺五寸,刀首微弯利于马上劈斩。 他们的箭囊鼓鼓,一人携二十至三十支羽箭,弩手多备铁簇弩矢十五支左右。 阿勒台的骑伍十人,除什长外,个个带着七尺骑枪,枪刃锋利闪白,杆身以白蜡木制成兼具韧性与硬度;腰间悬挂一样的窄刃单刀,刀鞘用黑牛皮包裹,刀口磨得极快。 全员已在出发前由兵备司配发胸甲和半盔,胸甲为铁叶甲或以精铁片缝在硬皮之上,仅护住胸口到小腹;头戴铁制半盔,就是那种没有护面的头盔,这些行军途中都放在马后或鞍旁,作战之前才穿上。 夜里,大家静静的吃着干粮:干粮是用米磨成粉和麦面混合盐水揉捏烙制成的脱水硬饼,能保存数月不坏;还有些人掰咬干肉条配咸菜。马背上都悬着水囊,水囊是山羊皮缝制的短口袋,容量约两升,灌满后足够人马一晚饮用。 所有人腰侧挂着一只皮小袋,内藏小油瓶与火石,油瓶盛的是混合松油和猪油的易燃油脂,打火石是精钢片配燧石,用以打出火花点燃火攻用具。 二十人围坐林中,刀矛斜倚树干,只有月色映照出各人坚硬的脸庞。偶有马尾挥舞拍落夜虫,发出轻微嗖声,仿佛空气都凝固在这紧张的夜里。 _ 夜色愈发沉黑,远处梁军营地的火光在风中时隐时现。李肃压低声音,扫视全队:“勒住马口,着甲!” 随着命令落下,二十名骑士在月光下无声动作。有人牵马低声安抚,同时收紧马口附近的马缰,防止马匹嘶鸣;有人从鞍侧抽出胸甲,左右对接甲片,互相系紧对方胸前与背后的皮带,确保每一片甲叶贴合躯干。 戴上头盔后,皮带在下颌处打结;有人检查同伴盔缝处的松紧,确保急奔时不会被风撕落。 李肃环顾四周,见高慎已执弓在手,轻抚弦索,弦身轻微颤动;箭囊口绳也已解开。 “全体上马!” “缓骑前进!” 营地方向传来微弱火光,照出粮车和护兵零散的人影。李肃一挥手,弓什十人迅速催马斜插而出,从营地东南侧突入;马蹄在碎石上带出闷声,弓弦与短弩几乎同时响起。羽箭掠过夜空,扑向看守粮车的护兵和营火周边,数人应声惨叫倒下。有人慌张大喊,立刻引发营内恐慌,脚夫四散奔逃,撞翻一辆辆粮车。 紧跟而出,阿勒台骑什十人催马列成楔形冲锋,马蹄在夜色中如沉雷滚过。他们撞破车阵障碍,骑枪首击挑飞慌乱的护兵,枪杆“砰”地折断后甩飞,接着前面四人抽刀,刀光与火光交织,劈翻试图集结的指挥兵。 骑什最后面的五人开始将火油猛泼在粮车轮和堆放的干稻上,再用火石“嚓嚓”打出火星溅下,火焰瞬间爆起。烈火卷上粮车,映得所有人影绰乱。火势带来巨亮与热浪,牲畜开始受惊,营地陷入彻底大乱。护兵的胡乱射击几乎没造成什么伤害。 高慎一拉缰绳,弓什调转马头,从营地西北侧再度斜插,趁火光将护兵暴露清楚,第二波羽箭疾飞而出,精准打击那些试图聚集的残余护兵。营心惊慌呼喊声和兵器碰撞声混杂成一片。 火光中,阿勒台的骑什也拉回马头再次整理队形,借着浓烈的火光看准目标,一声呼喝后发动第二波冲锋。只把腰刀伸出,借马奔跑的动能杀敌。刀锋闪着橙红的反光收割混乱中四散的护兵。 此刻火焰越烧越盛,映得夜空如白昼,李肃高喊:“全军撤!”弓什和骑什各自迅速收队,马蹄裹着沙土和火星,沿山道疾驰而去。浓烟和火光中的梁军粮营,留下一地倒毙的护兵、翻覆的粮车、哀嚎声与熊熊烈焰,将这夜色彻底撕碎。 四波攻击,原路返回,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两个时辰前,李肃将高慎与阿勒台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此战,必须快打快退,不可贪功。夜袭的利在黑暗与突击,一旦首击未乱敌胆,或时间拖久,我们便会被火光暴露。” 高慎在夜色中神情如刀,轻声应道:“属下明白。弓什兄弟首波侧插,不直接缠斗,只扰乱敌形,立刻回马准备第二波。若拖的过久,敌人或可重整或招来援军,我们机动再快,也挡不住敌军围堵。” 李肃转向阿勒台,见他摸了摸马脖,黑暗中那声沉闷的嗓音仍历历在耳:“属下的骑什若首冲顺利,还能回马再冲一次。可若敌人已稳住,夜中再攻只会成死战。那时火光下,我等再快也只会被人认清数量。” 李肃回忆着自己当时低声对两人道:“所以此战不为尽歼,只求扰乱焚粮。若不破敌胆,需立刻撤退。记住:夜袭本就是凶险之策,胜在速战速退,败在恋战迟疑。” _ 火光和惊乱的喊杀声渐被远抛在夜色之后,李肃勒紧缰绳,带队急行数里,直奔那处事先探好的山中泉边。此地背山临林,泉水汩汩流出一片碎石洼地,四周荆棘丛生,既可隐蔽,又有水源,若需突退还能从峡谷沿山道迅速南返凤州。 李肃一到泉边就抬手示意停马,高慎立刻挥手分配弓什三人散出两百步远,分东西南三向设暗哨;阿勒台亲自挑出两人沿来路回巡探查有无追兵。余下人马在泉边半弯成弧列阵,各自检查甲具、马腿和武器。 李肃翻身下马,踩在湿润的砂石上,环视众人:“全员报数!” 弓什和骑什先后低声喊出人数,高慎快步走来,抱拳禀道:“大人,弓什十人无一折损;箭矢平均余十支上下,马完好。” 阿勒台随即沉声道:“骑什十人全在,骑枪全损,五匹马有轻伤,但仍能骑行。” 李肃点头,心里暗松一口气:“好,所有人先饮水、喂马,留心声息。” 有人蹲到马腹旁,解下挂在马鞍侧的皮口袋,掏出几块压成手掌大小、墨褐色的豆饼。豆饼是用榨过油的豆渣晒干后制成,质地紧实,不易腐坏,能量充足,是北地行军骑队常用的精料。 士兵将豆饼掰成小块,一边抚摸马鼻,一边将碎块喂到马嘴里;有的把碎豆饼洒进泉水边湿润的地面上,让马舔食。豆饼带着一股浓郁的豆香与微微油腻气味,马咀嚼时发出“咔哧咔哧”的低声。 有人啃着干肉,目光仍不时往黑暗的林外瞥去。空气中混着烧焦粮食和血腥残留的气味,夜风吹来,像要将人的神经拉得更紧。 李肃低声补充道:“夜哨两更换一次,弓什与骑什各派人接替,必要时可互相支援。若发现敌踪,第一时间传哨退入山后林道。” 夜色深沉,林间只剩轻微盔甲碰撞声、马鼻喷气声和泉水潺潺。所有人都压低呼吸,静等夜幕掩护他们恢复体力,并随时准备应对梁军的追兵。 李肃扫视众人,见有几名士兵在暗处摸索甲带,马上低声喝止道:“所有人!不得解甲!只许微松肩带以通气,甲具随身,刀不离手。” 月光透过林叶照在一排排战士的胸甲上,那是北地骑军常用的铁叶甲,覆盖前胸到小腹,由数十片巴掌大的铁叶铆接缝制在硬皮上,整副甲具重量大约为现代的五到七公斤,穿在身上时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压在肩上的沉重。对于士兵来说,这负担虽不算太过沉重,却足以在夜战和奔驰后让肩膀和腰背疲惫到发酸。 _ 晨曦刚透出微白的天光,灰蓝色的烟气缭绕在焦黑的营地上。五名梁军斥候骑在马背上,立在营地外,战马鼻息喷出白气,几声急促的嘶鸣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面前,是一片被烈火吞噬后的狼藉:粮车的铁轮歪斜扭曲,车厢木板焦黑如枯骨;伤兵在地上哀嚎;散落被火燎烧的干粮、炭化的谷物堆得到处都是;几匹驼马尸体横倒在火烧痕迹最深处,马鬃毛焦糊散发刺鼻的味道。护兵与脚夫的尸体星散在车阵周围,焦黑或血腥,死状各异。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跪在半截烧毁的旗杆旁用手试探地面余温,骂声从喉咙里低吼出来:“狗娘养的!”另一名斥候探查周围,粗声骂道:“一晚死的逃的有一百多人!还损了这么多粮食!” 为首的斥候首领,面容黝黑、双眼布满红血丝,他抓着马缰猛地回头吼道:“传令,让前后斥候队都往这集合!赶紧给大帅送信!告诉李帅:有人敢夜袭咱的辎重线。岐军的游骑都穿插到凤翔了,前面的斥候都是聋子瞎子吗?!” 几名斥候立刻拍马分头散开,雾气中只剩火场中余烟袅袅升起,带着昨夜惊魂未散的硝烟味道,缓缓弥漫在天色泛白的晨风里。 第五十一章 步骑协同 烈日当空,焦土上翻腾着扭曲的热气。被烧毁的车队散发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成群乌鸦在空中盘旋啼叫。 前后赶来的梁军斥候陆续汇聚在营地外,一匹匹战马嘶喘着热气,马蹄刨动黑灰中夹杂未燃尽的谷壳。 一名年轻斥候跳下马,快步跑到首领面前,拱手抱拳,声音压着急促的喘息:“禀刘都头!左近斥候小队已尽数集合,共三十人,配马弓、短刀、短矛,具备随时追击之力!” 那首领脸色阴沉,年约三十余岁,神色带着几分凶悍,他正是梁军这支斥候队的指挥,刘希都头。刘都头目光掠过集结完毕的队伍,沉声喝道:“很好!此处人马痕迹斑驳,贼人未必走远!” 他抽出短刀,用刀尖指向四面青灰色的山岭:“分四队搜索!各自查周边两里内所有水源处,泉水、溪涧、洼地都不放过!寻觅敌踪。” 刘希声音冰冷而低沉:“两个时辰后务必回此处集结。散!” 他猛地挥刀,阳光在刀锋上闪出一道寒光。三十余骑立刻分成四组,拍马飞奔进山林和官道两侧,林中鸟雀轰然而起。 烈日慢慢西沉,浓密的山林边缘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分散四处的梁军斥候小队,如同四股游蛇般从林间陆续回到烧毁的粮营附近,三十余匹马在焦黑的地面上踢踏不安。 第一组带头回来的斥候禀道:“刘都头,西北面山口干涸河床,未见可疑痕迹!” 第二组人拱手回报:“南坡岭尽头的林涧已探,林中只有零星野兽痕迹,无人马迹象。” 第三组队长沉声说道:“东侧斜谷无泉,枯草遍地,有些被践踏过,但杂乱难辨,不确定是否是贼人。” 最后第四组快马奔回,一名斥候在马背上就大声禀报:“禀刘都头!前方山谷林泉边发现地上散落的豆饼,尚有马齿印,明显是喂马所留,应是昨夜夜袭贼人遗落的饲料!” 刘希凝声道:“昨夜幸存的粮队护兵说,对方来回冲杀不过两次就走,连他们也承认没见到大股敌人。若真是小队夜袭,人数定然有限!” 他眯起眼睛看向落日被山头吞没的方向:“能造成那等杀伤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善弓手,但绝不会多到能正面挡我三十骑。追之尚有胜算!” 他抬手指向林泉所在的方向,目光阴冷:“全队整队前进!沿泉谷方向,找山道中地势宽阔、便于扎营之处宿夜!今晚务必安营于骑兵难以夜袭的位置,明日一早继续追踪!” “诺!”三十骑齐声应命,斥候们拉紧缰绳,拍马扬起灰土,远远消失在峡谷之中。 夜色渐深,梁军斥候三十骑策马奔上山腰那块林中台地,马蹄踩碎枯枝发出沉闷回响。月光斜洒在枝叶缝隙,微光映照下的台地略带缓坡,南面是一条通向主山道的开口,三面则被高密林掩映。刘都头眯着眼,端详周围地势,冷声吩咐:“此处三面有林,南面空阔可列阵迎敌,虽不及山谷易守,但可随时突围,是宿夜良所。” 他立刻指挥斥候分头砍伐附近老木和粗枝,现场削尖成五到六尺长的木桩,削得尖锐如匕,深埋入土中至少一尺,前端呈30度向外倾斜,一旦有马匹或敌兵突进,必定首当其冲被刺伤。木桩按每根间隔半步的距离插成两重: 第一重设在台地外缘三十步远处,排得较散,起到提前绊阻作用; 第二重紧贴营地边缘十到二十步内,桩密如林,再用藤索横连数根木桩形成“拒马墙”,敌人一旦夜袭,从藤索上踏过就会发出窸窣声,给夜哨发出第一道警报。 刘都头看着拒马成形,点头道:“很好!以台地中央为心,马圈列在中,三十匹战马彼此牵系,能以马体为屏障;骑士在马圈内环形卧营,枕刀而眠。夜哨十人分两组:一组在营地外沿林中暗伏,一组沿内圈拒马与马圈之间巡逻流动。” 随后,他令士兵点起三堆微火:一堆在南面拒马内侧,两堆在台地左右两翼火光覆盖不到的地方。火堆用枯树枝、干草、少量松针堆成小火堆,只燃微弱火苗,让夜哨能看见人影,却不至于大亮暴露位置。 最后走到拒马墙前,拔刀指着阴影中潜伏的暗哨低声喝道:“若有声息,先稳住!别乱叫!看清敌情后再示警!乱喊者——斩!” 天色微亮,第一缕晨光穿过林隙洒落台地,晨雾在火堆余烟间缭绕。刘希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起身,夜哨收拢队列,马圈解缰,三十余骑分作两列沿着前夜搜寻方向缓缓推进,继续向南深入林道。 山林中湿气仍浓,泥土带着夜露的潮味。不到半个时辰,前列斥候的喊声忽然从林道前方传来:“刘都头!这里有东西!” 刘都头策马赶到,只见一只破损的羊皮水囊横卧在林间地上,水囊已经干瘪,还有马掌印在上面。四周乱草上还留有一抹被踩踏的痕迹。 刘都头凝神扫视四周,目光中闪过狠意,低声道:“贼人急行时遗落物资,说明距离我们不过半日路程!” 他举起短刀往前一指,喝令道:“全队加速追击!分四列成锥形推进,任何马蹄印都给我盯死!快!” 三十匹马同时嘶鸣出声,林中掀起阵阵马蹄声和杂乱的枝叶响动,梁军斥候们就像饿狼嗅到血腥气息,沿着水囊所示方向追进山林。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斑驳光影,阿勒台翻身下马,抬手撕下一块衣襟布片,另一只手拔刀在左手食指上一挑,鲜血立刻溢出。他将滴血的手指在那块布片上揉搓数遍,鲜红很快染透褐布的纤维,然后将沾血布随手挂在一株弯曲的灌木枝头。然后迅速上马追赶前面的队伍。 半个时辰后,梁军斥候先头队三人飞驰而来。为首一人猛地勒住缰绳,他眼尖地看见灌木上随风轻摆的血布,脸色骤变,喊道:“刘都头!这里有血迹的布带!” 刘希策马急奔到前方,翻身下马扯过血布,鼻翼微张,能闻到血腥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生气。他顺势蹲下查看周围地面,指着一堆已经干硬却带着马蹄碾压痕迹的马粪,声音压得更沉:“新鲜粪色已发白,干得并不透,说明不到一炷香前留下的!血布湿度也能看出伤者离开不久。” “追!” 前方的山脊不过二十余步宽,两侧几乎垂直的崖壁和山谷让道路像一条被天地挤出的刀背,既没有侧坡,也没有树林覆盖,更没有能容人潜伏的杂物或岩块。 沿途树木都远在山脊两侧崖下十余丈外,留给人一种彻底无遮无掩的错觉——从任何方向望去,这条山道都开阔得不可能藏下哪怕一只兔子,唯有正前方看似惊慌逃跑的敌人才是目标。 “看见了!就是他们!不出十人!”刘都头发现了目标。 “追!全队上!”三十匹战马的铁蹄同时发力,马蹄声在窄长山脊上汇成低沉雷鸣,带起碎石尘土四散飞溅。 五名弓手在前方一边慌乱地回射,一边狂奔,每一箭都显得仓皇失准,有的干脆擦着马耳飞过落在山脊上。梁军斥候更兴奋了。 然而下一刻,山脊后方林道里忽然杀出五骑,马蹄声像雷霆般从梁军斥候身后滚来!这五骑在疾驰中同时举弓,短促的弦响几乎连成一声:“嘣——”羽箭带着冷厉破空声扑进追兵后队。 急射第一波,三名斥候后背中箭翻落马下;第二波接踵而至,又有四名斥候胸口或脖颈中箭,当场惨叫着摔进马蹄之中,惊得马匹乱跳。眨眼间七人被射落,后队顿时乱作一团。 “后方有敌!”惊恐的喊声在山脊上炸响,斥候们回头便见五骑凌厉冲来,马蹄将尘土和血雾一同卷起。队伍中央慌忙收缰,有的想回马,有的仍催马向前,马匹在狭道上相互推撞,嘶鸣声接连响起。 前方五名假装溃逃的弓手在李肃一声短促的呼哨下,猛地分向山脊两侧散开,露出笔直的山脊正道。霎时间,骑什排成楔形,从空地前端全速冲锋。马蹄如滚雷般隆隆作响,震得狭长山脊的黄土与碎石飞溅。 梁军斥候前列几名弓手眼看敌骑如狂风扑来,急忙拉弓放出第一波箭矢,但短弓近距的急射只能仓促放出稀疏几支;箭矢有的堪堪擦过阿勒台的战马,有的钉在地面上激起尘土。下一刻,骑什马速已近,敌弓手甚至来不及搭第二箭,就惊恐地拔刀或举矛应战。 阿勒台在楔形最前端,一马当先冲进弓手阵列,手中的狼牙端正面突刺,第一名斥候胸口击中,当场骨骼崩裂声与撕裂的惨叫同时响起。下一刻,阿勒台抡起后端的锤面,锤头带着寒光与血雾接连扫过:一名斥候被锤砸中头盔,头颅当场像破陶碗般碎裂;另一人胸口中锤,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进两匹受惊的战马之间,激得马匹横冲直撞。 后方骑什如破浪般紧跟压上,腰刀如镰收割:一名斥候刚举起短刀,刀光便斩断其肩颈,鲜血在日光下弧线飞溅;另一人连人带马被撞开,战马四蹄腾空倒摔,掀起滚尘中断骨之声。瞬间,骑什凿穿而过。与后方的弓什汇合。 尘土飞舞,血雾弥漫在狭长山脊的烈日下。山道上尚在马背上的梁军斥候只剩下十五人,个个面色惨白、衣甲带血,几匹战马惊惶甩头嘶鸣,几乎失控。 而地面上,十余具残缺的尸体和坠马者痛苦哀嚎,鲜血从破碎的甲缝中喷溅在黄土上,和马蹄搅起的尘沙混作一片赤褐的泥浆。 就在梁军幸存斥候还在马背上慌乱聚拢,想要掉头撤退时,山脊前方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三十名步兵从前端林道里涌上山脊列队。步兵头戴兜鍪、身披胸甲,脚步一齐踏上山脊,前方十人长枪如林直指前方敌人,后方则是刀什和刀盾什。 石三和田悍的队伍,上午赶到后按照李肃命令隐蔽休整,一直潜伏到此刻;随着骑什冲阵,他们动了,准备开始战斗。 斥候们两边是山谷,是冲前面步兵还是后面骑兵? 刘都头在马背上扫过山道尽头的步兵阵,眼中闪着狂意:“不过十几个步兵!还只是胸甲而已,随我冲,碾碎他们!” 十五骑梁军斥候齐声嘶吼,拍马加速。战马鬃毛飞舞,马蹄砸得狭窄的山脊震颤,尘土像黄浪在蹄下翻涌。逼近的骑队如黑潮般碾向那排步兵。 步阵中,两列各五名长枪兵分作前后两排列阵,田悍在最中间。前排五人微蹲压低重心,脚掌踩死地面,后脚蹬出三角姿势,肩膀紧贴彼此形成短墙般的稳固;他们将枪杆斜向前顶,枪尖成锐角对准来马咽喉与前胸,枪林交错如一片冷光森森的矛墙。 后排五人贴着第一列肩后,枪杆抬得更高,枪尖对准骑手胸腹,形成高低交错的第二重杀区。马冲得越快,这交错枪林的冲击力就越致命。 “杀!”刘都头怒吼着举刀催马,头马怒嘶着冲到五步内,第一排枪尖同时戳入马咽喉、肩胛,锋利枪头挤碎骨骼、捅穿气管,鲜血和白沫混合喷洒。马体因惯性被枪阵顶停半息,后蹄高高腾起,直接翻滚,骑手被甩成破布般撞向后方同伴。 第二列枪兵见首马崩塌,立刻斜侧两步同时刺出,枪尖贯入紧跟其后的骑手小腹或胸口,甚至有人被长枪直接挑下马背,半空中血溅长枪,内脏拖挂枪刃,尸体坠地时猛砸地面发出沉闷骨裂声。 几匹后排战马来不及停步,踩到倒地马匹猛然失蹄,战马嘶鸣翻滚,压碎两侧同伴的马腿和斥候的胸膛,血液被马蹄溅成红雾。有人趴地未死,转头刚想爬起,就被步兵长枪直插后颈,枪头从喉咙里挑出血箭。 就在这时,步阵后方的刀兵们分成两队,从长枪阵两翼斜插而出。刀盾兵们脚步敏捷,盾牌高举挡住敌人狂乱挥舞的短刀,随后闪到马侧,冷光一闪: 一人翻过马头,将刀自下挑入敌人腹部,血和肠子顺着刀身流到手腕,骑手惨嚎着从马背栽下; 另一人一刀平斩,割断马腿腱,战马瞬间失去平衡,狂嘶着连人带马扑倒,将后面同伴撞翻。 乱阵中,一个梁军斥候从马背坠落,刚扶地站起,刀盾兵扑上前,盾缘顶开对方短刀,反手刀自腋下横切,刀锋连骨带肉斩断胸膛,血如倒灌的泉水喷涌而出。 有人翻身想逃,却被一名刀兵扑倒在地上,刀锋咔地斩入颈后,喉骨碎裂声伴随着溅出的鲜血混入黄尘。 斥候们军心已失,踉跄逃窜,却接连被追上,刀光闪动,血花接连怒放。 整条山脊上回荡着战马临死的悲鸣与人最后的凄厉惨叫,空气中充满灼热的血腥味,泥土与血水混成厚重腥滑的泥浆。最后面的几名刀兵执行补刀任务:踩踏、割喉、断肢、挑心。很快,没有任何一声抵抗再响起。 日头渐渐沉入山脊尽头,血红的残阳映在满是尸骸的山道上,将黄土与鲜血染成诡异的紫黑色。空气中漂浮着马血和内脏的腥臭味,晚风掠过山林,带起破裂甲片和残布在地上翻动的沙沙声。 战斗彻底结束,没有留下一名梁军斥候活口。幸存可用的七匹战马被牵到山道边。梁军的兵器盔甲没人动,只把能找到的干粮全部拿走。其他的连人带马全部推到两侧山谷。 四个什长陆续走到李肃面前,给他报告战后结果: 高慎低沉开口:“弓什十人,两人轻伤中箭,箭矢尚余五十多支,弓弦完好,弓未损。” 阿勒台紧随其后:“骑什十人,三人轻伤,两人略重,可以骑马,余五安在;腰刀虽有卷刃,但可用,骑枪用完。” 田悍说:“枪什十人,一人轻伤,余九健在;五杆长枪或折或损,不可再用。” 最后石三说道:“刀什刀盾什十九人,两人重伤,五人轻伤;三面盾损坏,不可再用;十二把刀刃有多处缺口,勉强堪用,回去需修补。” 李肃扫过全队神情紧绷的士兵,声音低沉:“今晚林中宿营,分三哨轮流守夜。明日黎明拔营,伤兵上马,沿山道急行速返凤州。干粮明日便将耗尽,弓什沿途捕猎,若猎物不济,杀马也在所不惜。” 五十人,二十七匹战马次日一早便启程南归,沿山道行进,每日行军三十余里。 弓什沿途试着打猎,却只射下几只山鸡、野兔,远不足以喂饱全队。第二日黄昏,干粮彻底耗尽,李肃下令宰杀第一匹马,肋骨与大腿肉被切成大块,架火炙烤,肉香中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夜风中。第三日晚,再度宰杀第二匹战马,勉强维持众人行军的力气。 第五日清晨,队伍终于踏入凤州北郊最后一片密林,晨雾中凤州高耸的城墙若隐若现。就在此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人声,裴湄高声喊道:“镇防使大人,医什前来接应!” 士卒们带着粮食、干净水囊和马车,轻伤者继续骑马,重伤者移到马车,全部去郊外营地。 看着近在咫尺的凤州城门,李肃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从出发到回来,前后共计十日。 第五十二章 裴指挥使 兵备司后宅,灯火映照在账册上,黄旭翻开账页,低声开口:“大人,干粮和豆饼五日用量共耗十八两白银。”他手指沿着账行缓慢滑动,停在下方:“武器损耗明细,胸甲碎三件、盾牌损毁、骑枪全损、腰刀需全数修补,长枪折五把,总计七十一两。” 一旁的魏厉接过话头:“医药和治疗支出更是重头,裴姑娘估算后给出数字,重伤、轻伤合计需一百五十两上下,医工、药材、敷料、针线都在其中。”不管哪个时代都是医生最贵呀。 他翻动另一页账册,指向补给记录:“另外箭矢损耗、行军用的火油、衣物修补、接应队伍出动的干粮和马料,还有马车租用费用,共计约五十两。” 黄旭抬头看着李肃,面色凝重:“大人,五十人出征十日,合计支出在两百八十九两白银。” 李肃缓缓扫过黄旭、魏厉两人,声音低沉:“从兵备司再拨一笔银子,作为此次参战之犒赏,四十五名士兵,每人赏银一两;轻伤者另加二两,重伤者再多三两。” 他视线转到灯火下那几行名字,声音森然而平静:“高慎、阿勒台,各赏十两;石三、田悍,各赏五两。” 黄旭和魏厉同时点头,黄旭提笔飞快在账册边空白处记下。李肃抬手按住账册,声音更低:“这是战后犒赏,账目和出征支用都是单独记账。此事除你二人外,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情,连我带队出城之事,也不许外泄半句。” 魏厉低声道:“明白。所有的支出和犒赏我会做到兵器和下一批马匹的采买中去,确保账面平整无疏漏。所有入账凭条由黄军使与我一同画押,绝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李肃皱皱眉:“打个战就花了四百两,真是败家呀。这次最大的问题出在后勤上,军务厅和钱粮厅必须着手考虑,要么提早准备足够的驮马队,要么组建专门的辎重兵团;若两者都难兼顾,以后必须提前沿战线设立固定补给点。” - 夜色渐深,黄旭和魏厉带着账册退出后堂,脚步声渐远。 不多时,脚步声从门外轻响,裴洵敲门后走入,躬身道:“禀大人,按您的吩咐,卑职这几日已安排人手严密监视周氏父子。大人不在期间,他们未有明显异动,往来者也仍是凤州各家士绅。”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低沉:“周承晏委派吴广德经营井盐生意,自己安坐府中便坐收巨利。这半年所得利润不下万两白银,却未有一分一厘入兵备司账。周行远尚算低调,只是买些古董字画,但周承晏的行止已日渐张狂。这两月来,他每日必换新制云锦长衫,佩戴南海珠扣与香犀腰带,足蹬定制锦履;所乘车辇镶铜包银,鞍饰以黄金锻成金面马鞍,行走凤州街头张扬无比。” “夜里更是奢靡,常租下酒肆举办夜宴,一干豪绅子弟聚于灯火通明之处,歌姬舞伎十余轮番献艺,席间玉盘珍馐不绝,北城方到的番国香料、南疆奇珍悉数登桌,连灯油都用最上等海外鲲脂调香。周承晏近来更是言行无忌,私下扬言:‘凤州之大,周某足可独镇。’” 李肃闻言轻轻点头,唇角掠过一抹冷笑:“甚好,甚好。岂不闻叔段旧事乎?骄之,纵之,无妨。” 接着抬眸看向裴洵:“告诉黄映也去找些奇珍异宝,有钱干嘛不赚。” 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命你暗中训练那四十名巡检厅人手为密探与暗线,此事如何了?” 裴洵俯身,声音低沉而干脆:“回大人,一切都按您最初制定的方针进行。我已在东坊租了个宅子,四十人已分别接受伪装改换、夜间潜行、尾随跟踪、街市打探、刺杀潜入,以及暗号通讯之法的训练。每日分组演练,互相试探,考核中表现优异者已开始小规模实地探查凤州城内各坊巷的动向。” 李肃眸中寒意一闪,声音冷若冬夜:“此事至关机密,若有人心怀异念,哪怕一点动摇,也不必留,立刻剪除。” “诺。” - 五月的最后一夜,晚风透着初夏的燥意,又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润。李肃刚刚签署了军务厅的招兵方案,明天征兵告示就会贴出去,不仅仅是凤州城,还会委托每天进出凤州的行商带到外州,这次打算征募五百名新丁,看能练出什么成色。当李肃和裴洵从兵备司正门走出时,夜空已被积云层层压低,残月若隐若现。 他俩已经和黄映约了局,今晚就在玉环苑吃饭。 谢听澜亲自迎到门口,夜风轻拂她鬓边垂落的几缕青丝,堕马髻上插着一支素银鎏花簪,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她今日身着一袭淡紫素缎对襟襦裙,裙摆绣着细密暗纹的梅花枝影,走动间光影流转却不显张扬;腰间系着白纱绦带,简雅中自有几分高贵。 她盈盈一礼,嘴角含笑:“李公子,裴公子,黄公子已经在楼上雅间等候,我这就领两位过去。” 谢听澜走到楼梯尽头,脚步微顿,目光扫到我腰间悬挂的那件玉佩,眼神微微一亮。 她低下头,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却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抬手作出请的手势。 灯光在她脸上晃动,将那一瞬若有若无的笑意映得清晰又短暂,像是夜风吹开一朵小小的涟漪,随即又恢复成镇定从容的神色。 李肃随她上楼,随口问道:“近来可还顺遂?” 她回道:“酒肆生意好得很,进城的客商越来越多,凤州这座城是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她步子不停,语气微带挑逗又不失豪气:“不过镇防使大人,你若常来坐坐,玉环苑只会更热闹。我可记得你已经好些日子没光顾了。” “瞎说,这都快成我饭堂了,每个月不都来了。” “你的饭堂?凭啥每次都是我请账?谢姑娘,你说是不是?”黄映听到楼梯声,已经从包间里探出个脑袋。 “哦,那今天我请,谢姑娘,今天厨下有什么推荐?”李肃和裴洵落座,转头问谢听澜。 谢听澜美目一转,朗声说道:“今日备了几道适合夏月的清鲜菜色:今天安排的大菜有酱炙脆皮鸭,以梅子酱、花椒、姜末将鸭身腌制半日,再以小火翻烤至外皮金黄起泡,鸭脂渗入肉中,外脆内嫩,齿间迸发酸甜与香酥。凉菜有凉拌莼菜粉皮,取新采嫩莼叶,配以手工绿豆粉皮,冰水漂凉后撒熟芝麻和陈醋,入口滑嫩透凉,带着莼菜独有的清香。一道素的清炒嫩黄瓜片,嫩黄瓜,切成薄玉片,急火快炒三四息,撒少许盐与葱花,口感脆生,汁水丰盈。再来一个清蒸鲫鱼,活鲫鱼清洗去鳞,剖身摆盘,撒上细姜丝、少许花雕酒,蒸至鱼肉雪白嫩透,汤汁清甜鲜美。差不多够了。不过李公子一定要点这道蜜汁桂花糯米藕,选肥厚莲藕中空,塞入浸泡软糯的糯米蒸熟,佐以蜂蜜、桂花汁慢慢收糖,切开后藕孔白糯饱满,糖汁光亮香甜,因为这道甜品待会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好呀,就依你。” 黄映斜着眼睛,看看谢听澜出去的方向,看看我,然后憋憋嘴。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还是没见过美女!” “没见过思春!” “这…我们换个话题,听说你刚刚卖了件稀罕物事给周公子,到底是什么?” 黄映抿了口酒,神情中带着几分自得,缓缓开口:“前日卖给周公子一条金丝嵌宝腰带,骨架用犀牛皮做芯,外覆蜀地来的紫锦,锦面以金丝暗绣凤鸟,既柔韧又显尊贵。七块鎏金铜牌沿腰带排列,每块边缘锤揲出卷云花边。尤其是最中间那块铜牌上镶嵌了一颗狮子国采得的水苍玉,当地匠人以沙砾和铜线细细磨抛成弧面,这颗重足有六钱,佩在腰间,走路时都能晃得人眼花。”哦,当代皮带哥。 “多少钱?”李肃还在思考六钱是多少克拉。 黄映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行,明天给我做一条,这次不赊账。” “呸,李肃,你不当人子。我卖给他的是五百两!”黄映脸一下子通红。 “哈哈哈,周公子风流儒雅,为我凤州之俊杰,当用此物,你要为他多想想他还缺什么,没有需求也要制造需求。其实我今天约你,是有别的事情。” “做衣服收钱,不赊,谢谢。”黄映咬着牙说道。 “不不。凤州城里人丁日益繁盛,城内的住宅得规划,城郊的兵营也要着手扩修;另外,明年还得开始整修加固城墙。” 李肃目光凝视着黄映,话音微顿:“你帮我找一位可靠的营造大师,兵备司会付给你介绍费。” 黄映目光微眯:“若论当今天下城池宫苑,最恢宏的不在汴州,不在长安,而在洛阳。那里能工巧匠云集,尤其这些年新修佛塔、王府、大寺,几乎每一项都堪称巅峰。” 他停顿片刻,抬眸看向李肃,语气转得郑重:“若真要在凤州修建能镇住一方人心的城墙和军营,非得去洛阳请来最顶尖的大师不可,而且光请一个人无用,还要把他的工匠团队一起招来。可那可不是简单出一笔银子就能解决的,你还能给什么?” 随着香气四溢的酱炙脆皮鸭、凉拌莼菜粉皮、清蒸鲫鱼、蜜汁桂花糯米藕等一道道菜肴依次端上桌,热气氤氲中,李肃微微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黄映与裴洵,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我会让他们和家眷在凤州城内安身立命,由兵备司庇护,避乱世之苦,不再漂泊流离; 第二,我会赐予他们官身,在兵备司新设营造厅,由他们统领全城土木工程,从此成为凤州官方工匠,不再仰人鼻息; 第三,我不会拘死他们的手脚,除了承接官工,还可自由接民间私活,以此积财置产; 第四,我会给他们名,每一栋他们修造的宅第、军营、坊门,我都会立石牌,详细刻下他们每位参与工匠的名字,让百年后的人依旧知道是谁奠基了凤州; 第五,我将在凤州学宫单设‘营造’一科,由他们入学宫任教,子弟亦可入学读书习礼,习工艺、习韬略,将来若愿,还可凭学宫功名踏上仕途,因为营造,本就是一门值得流芳百世的大学问。” 黄映听的呆了,谢听澜听的痴了。 黄映举着筷子问:“镇防使大人,学宫可否开设一门衣作之学?” “那先谈谈我下一套衣服该怎么做” “又来!”…… _ 桌上菜肴吃的七七八八,李肃对裴洵一示意。他俩默契地同时起身,整整衣襟后朝黄映拱拱手。 黄映似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目光怔怔地落在桌面上,对李肃点了点头。 谢听澜早已立在门边,见李肃走来,抬眸时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幽怨,像是又有话想说,却终究只是抿了抿唇。她提起灯笼,轻轻为他引路送出门。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长廊,吹动她鬓边细发,也吹得那幽怨的神色越发柔和,却又显得格外怅然。 楼上突然传来黄映的喊声:“李肃!你又没请账就跑了!” 第五十三章 尔虞我诈 夜色深沉,周府内院的书房中,纱灯投下昏黄光影,将堆满竹简、古籍和古玩摆件的四壁映得斑驳而幽深。窗外偶有夜风掠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将夜的凉意送进这座古老的屋子。 书房榻上,周行远半倚着靠垫,银白稀疏的发丝在灯光里微微闪着。他指间正缓慢把玩着一只越窑秘色粉青釉小水洗。洗呈浅盏状,造型极其规整,敞口微敛,圈足细致而稳重,线条柔和中带着唐末工匠才有的凌厉工艺感。釉色青中带粉,像春水初解的湖面,清冷里透出温婉,釉层中偶有微小气泡在灯下浮现出细碎光点,青得深沉、粉得克制,呈现出一种幽暗莫测的现代莫兰迪色调。 釉面内密布冰裂纹,如细碎鱼网蜿蜒,若夜风吹皱一湖春水。微光流转间,仿佛能看见青釉深处一丝丝透亮的暗线,像是将时光凝固在瓷胎里。越窑被唐代文人誉为“瓷中翠玉”,其秘色粉青釉尤为珍罕,曾为贡品专供宫廷,百姓、地方富户几乎不可得。唐末时局动荡,如此秘色精品早成世间稀物,能在动荡中留存到凤州,几乎代表着大唐盛世最后一缕余辉。 周行远的手指在这件秘色洗的釉面上来回摩挲,动作极轻,像生怕弄碎这能映出盛唐风月的玉质光泽。他眼底深不见底,整座书房沉浸在静谧和威压中,只余铜炉里紫檀香木的烟丝缓缓缭绕,与秘色洗青粉的光泽交织成一种摄人的冷艳。 榻前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剪裁合体的暗红直身袍,神态恭谨,声音圆润而低沉:“李肃最近并无大动作,只是偶尔宿在郊外军营,有时隔夜,有时一旬不归。其余多是出入素手医肆闲逛,平日走在街上也常与女子调笑。” 周老大人轻笑一声,眼中透出揶揄:“一个好色的武夫,有色心却没色胆,娶回来不好嘛,偏要玩这不上不下的把戏。不过,他倒也算有几分本事,居然把凤州这盘死棋稍微盘活了些。” 中年男子点头,神色谨慎地继续说道:“不过上月,李肃曾与开纸墨坊的魏千曼在玉环苑饮酒,据车夫所言,掌柜上车后一路自语,念叨印刷之事不止。” 周老大人眉头一挑,冷哼一声:“哼,又是花银子的玩意!李肃这一季的银子解了没?”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答得干脆:“昨日已解,分成两批,一批一千五百两依旧混在小人的蜀锦采购车队中,我已安排好人手,定会安全送至潘大人府上,绝无差池;另一批一千两和炮制的支用账本,据钱粮厅我们的人所报,也在昨日由巡检厅士卒押运,同步送往成都官署。” 周老大人眉头舒展了些,哼声带笑:“那就好。魏千曼那外地人,我几次示好,他偏装疯卖傻,不晓得抬举。他一个造纸做墨的匠户出身,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个乡下人罢了。不用理他。” “好吧,就照此办。广德那边最近忙着盐务和研制什么‘法兰东’的新药,听着就不顺耳。你也得多费心些,若明年能再拿到更多盐引,还要劳烦你分担一二。” 中年男子闻言大喜,连忙俯身一礼,声音恭敬而振奋:“谢大人厚爱!小人定当鞠躬尽瘁,绝不负所托。” “好了,你先回吧,辛苦了,让外面的承晏进来吧。”周大人起身送客。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名青年步入堂内,未系腰带,暗色锦袍略显松垮。周承晏面色白中透黄,眼皮微有点浮肿,眉梢带着一丝不正常的亢奋感,整个人比之前文华雅集的时候还胖了一些。 甫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声音颇为温顺:“孩儿参见父亲。” “最近在兵备司衙门做的如何?”周老大人问道。 “儿在钱粮厅悉心学习,对于盐务的收支却是牢牢控在手中,未让别人插手。魏厉也没来过问,目前一切都顺利。” “那就好,近日你回府有些迟,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面太过招摇。” “儿谨遵父亲训示,只不过近来凤州城豪客不断,很多新入城的都想着和我们周家攀上关系,所以有些饮宴应酬,儿必当节制。” “好了,早点歇息吧。” - 成都,蜀王宫便殿。 王建神色淡漠地看向潘峻:“李肃还算过得去,只是给了他这么多盐引,每季才结余这么点银子,未免寒碜。” 潘峻赶紧俯身,语气恭谨:“凤州地偏人稀,百姓多粗鄙,处处修缮、补给所需开支不小。不过相比杨威在任时已是大有改善,至少能自给自足。若到年底能持续维持,必能见成效。” 王建轻轻叹息:“也罢,目前只能如此。潘卿要多加留心,如有懈怠之处,务必第一时间奏于朕知。” - 午时,烈日当空,蝉声阵阵,兵备司衙门后宅的大门。谢听澜身着素白薄衫,步履轻盈地走到李肃府门前,手中提着一只檀木食盒,盒盖上精雕小花。 她把食盒递给开门的杨二,殷切说道:“这是给李公子的绿豆汤,如今天气燥热,让他待会喝掉。” 杨二刚要道谢,门外又来了一位姑娘,清凉的白裙濡衫,手里拿着个锦盒,认得,是素手医肆的裴掌柜。哎呀,撞衫了。 裴湄看到门口的谢听澜,再瞅瞅杨二手里拎着的食盒,眉头一凝:“杨二,赤日炎炎,这是我们医肆配的清热丹,你给公子拿过去。” 杨二右手拿着食盒,只好左手来接锦盒。 两位姑娘互相对视。谢听澜没看杨二,却说道:“这汤可是我玉环苑的新方子,绿豆和甘草、薄荷、橘皮同煮,最后点入一撮碎冰糖,煮到豆沙化开而不浑汤,可不是街市上的普通绿豆汤。” 裴湄一听,双目一缩:“这丹可是我们素手医肆的新方子,黄芩、栀子、薄荷叶、淡竹叶、甘草、知母、连翘磨成药粉后用小火慢煎,药汤逐渐浓缩而成,广德药行的丹药可比不了。” 谢听澜的眉毛慢慢的有点竖起来了,依旧看着裴湄,嘴里却喊着杨二:“杨二,告诉公子,煮好后我特意将汤盒放进井水里镇凉了一个时辰,才带来给大人。井水透心凉,能保住汤的鲜爽清凉。” 杨二刚要回话,裴湄踏前一步:“杨二,告诉公子,药汤熬干后,初制的丹丸还要放在阴凉处的竹匾上晾九日九夜方可。” 谢听澜:“杨二,我们酒肆用的橘皮可是反复蒸晒了七七四十九日。” 裴湄:“杨二,我们医肆还用了天山雪莲,我刚才忘了说。” “我们酒肆还用了南海珍珠粉!” “我们医肆还。。。。” “我们酒肆还。。。。” 杨二心里嘀咕::“我们老爷定是酷暑攻心,鼻血横流,不然怎会要喝这般汤水,要吃这等丹药。” 须臾,两位姑娘各自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 李肃看着桌上一个食盒,一个锦盒,听着杨二的复述。唉,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会下毒,一个会动手,啧啧啧,前路十分的凶险呀。 “大郎,喝药吧!” “喝不喝,不喝攮死你!” 门外传来敲门声,高久快步走进厅内,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只折叠工整、用红绢缠绕的薄帖:“大人,新近迁来的泉州富商林备,遣人送来请帖。” 李肃看了看高久的鞋子,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面上精细的暗纹,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工整小楷写道: “小人林备,定于三日后晚间,于南城‘听雨楼’设宴,请凤州城中雅士名流共赏乐舞,携杯畅叙风潮之雅。” 帖角还钤有一方朱红小印,印文赫然是“林”字。 有人请吃饭,一定要去蹭。 - 酉时的钟声在凤州城中悠然回荡。李肃捻着那张请帖,缓步走上南城街市尽头的听雨楼。灯火已点满楼宇,朱红的灯笼从檐下一直垂到街心,映得街道亮如白昼;听雨楼檐角的铜铃随夜风轻响,带来淡淡檀香。 李肃抬眼望去,楼上已能看到高挂的“听雨”匾额金光闪闪;楼外两列侍女执红纱宫灯,齐齐躬身迎客,珠翠在鬓边闪烁微光。 他沿楼梯踏入堂内,琴声和细微的丝竹声便透过朱木隔扇隐隐传来。里面已陆续坐满身着锦衣的宾客:本地的世家豪绅,黄家三位公子并排而坐;凤州各家工坊老板正在寒暄;北城几处大铺面的掌柜也陆续进场,互相作揖笑谈。 忽然,一道夸张的笑声打破小声交谈,周承宴一身繁丽云纹袍子、足蹬珠缀锦履,尤其是那条耀人耳目的腰带,配上硕大的蓝宝石在中间,带着几名随从大步踏入,大模大样地向四下挥手,吸引了不少目光。 听雨楼的侍女们身着水绿轻纱,腰系粉带,鱼贯而出,引领来宾各自入座。殿内席位错落有致,雕花圆桌间点缀燃着银色香料的铜炉,淡淡清香混着夜风,让整座楼宇笼罩在奢华而浮动的氛围之中。 灯火映照下,听雨楼堂内杯盏错落,侍女们已将佳酿美馔一一摆上;酒香与檀香交织,笼罩整座大堂。丝竹声渐止,夜色中只余微微窸窣的烛火声。 这时,今晚的主人林备缓步上前,身着深青海丝长袍,腰悬香木荷包,神态从容。他在席中央拱手作揖,声音沉稳而爽朗:“在座诸位,林某初到凤州,未及登门拜访,仓促设宴,实是冒昧之至。” 他目光扫过席上名流,含笑继续:“小人林备,家族数代在泉州经海贸起家,与海外诸国往来不绝。所经营货物,北有大食珠玉、琉璃器;南有南洋香料、龙涎;东有高丽皮货、倭国铠甲;更兼自广南一路运回药材、犀角等物,皆由家族船队亲自贩运。” 林备略一停顿,眉宇间隐有自豪:“我林氏虽商贾之家,却得幸与闽地节度使王审知大人家族结为姻亲,关系素笃。此番迁来凤州,乃因看中此地四通八达,可汇集西北之货,兼通陇、蜀之地。” 他再度拱手,神情恳切:“林某新来乍到,望能蒙诸位多加关照。今后货物陆续运抵凤州,若有生意之机,林某定先与在座诸位共谋共利,愿凤州日盛,愿我辈皆兴!” 林备话音刚落,一声浮夸的笑声从东侧传来:“好!林掌柜果然气度非凡!”周承宴拍案起身,袍袖晃动,声音中带着几分恭维也透出高调:“泉州远商,能来我凤州共图大业,是凤州之幸!” 他举起酒杯,神色兴奋地扫过四座:“诸位,还等什么?来!举杯,共敬林掌柜!”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纷纷放声笑着应和,杯盏齐举,玉盘上美酒随烛光荡漾。 “敬林掌柜!” “凤州有林公,富贵可期!” 杯声未歇,廊下列立的侍女们陆续退下,堂中纱幔后传来丝竹初响,一阵悠扬却带着奇异节奏的曲调如水波般流淌开来。乐声正是改编自唐时盛极一时的《凉州曲》,节奏豪放中带着丝丝悲凉。 接着,八名舞姬从幔后鱼贯而出,身穿半臂舞衣与五彩薄罗长裙,步伐如云间回旋,手腕与腰肢柔若无骨;银饰随舞步叮咚作响,细碎声与胡笳音相互呼应,曼妙而瑰丽。 火焰映照舞裙上金线缀成的凤鸟、祥云纹,每个转身都闪出一抹微光。鼓声时而缓慢如低雷滚动,时而急促如骤雨敲瓦,配合舞姬脚下轻快的翻步,交织出让人目不暇接的画面。 一曲将尽时,舞姬们同时旋身低头,裙摆如同水波自中庭向四周荡开,余音在楼宇中回荡不绝,众人席间一片叫好。 舞曲方落,酒声重起,堂内气氛一片喧闹。许多衣着华丽的商贾、士绅纷纷离席,捧杯朝周承宴围拢过去,笑声、马屁声此起彼伏:“周公子英姿不凡!”“来,敬周公子一杯!” 周承宴眉飞色舞,面色泛红,仰头连饮,衣袍上那条腰带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勾住了全场的目光。 坐在我旁边席上的黄映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肃,一脸的得意。 正当李肃歪头看着黄映,忽觉面前烛影一动,只见林备已端着酒杯走到他席前,面带笑意地俯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南地商人的圆润腔调:“这位少年英俊,器宇不凡,想来便是凤州兵备司的镇防使李大人吧?小人林备,初来乍到,今日有幸得见传说中的玉面公子,真是见面胜过闻名。” 他说到这里微微举杯,眉眼里闪过一抹谄媚却又不失恭敬:“林某初到凤州,日后在此地的生意,还望大人多多关照,林某先干为敬!”李肃连忙起身回敬。 林备侍立桌前,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忽然侧身做出请势,恭声说道:“李大人,若不嫌弃,还望移步到林某席中同坐,你我正好多亲近亲近。” 李肃迈步在众目睽睽下落座于林备席对坐,林备亲自斟满酒杯,李肃轻声问道:“林掌柜贵家船队通海多年,可曾至南洋诸国?” 林备闻言神色一亮,抿去唇边酒渍,侃侃而谈:“李大人问得正是行家!本月还有三条海船去往南洋。我林家船队自先祖便常行此道,南洋诸国如占城、罗斛、三佛齐、渤泥、阇婆、蒲甘都曾往返不下数十次。尤其占城与三佛齐,那里的沉香、龙脑、白藤、象牙、犀角,还有最珍贵的鹦鹉和孔雀,皆是我泉州船队最重要的货源。” 林备微微俯身,声音透出几分得意与郑重:“南洋之地虽远,但与我中原贸易已久;从唐到今,三佛齐王每岁都有贡船来泉州,许多国王更愿意与我家合作直接换货,而非专等朝贡。大人若有意,我林某乐为桥梁,共享此利。” 李肃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微笑倾听。 两人又攀谈了几句海外船队与南洋货物的生意细节,林备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话中带笑,举止从容。不多时,林备看向另一侧,忽然起身抱拳道:“少陪,李大人,周公子那边林某也该过去敬上一杯,不可失了礼数。” 说完,他带着从容笑意转身走向周承宴的席面。只见周承宴微微昂首,神色得意地迎了上去,二人碰杯之声清脆,周围随行的豪绅、商贾纷纷附和,几位地方大户和铺面掌柜也笑着上前,簇拥到两人身边,或递杯寒暄,或低声自我介绍,气氛一时间热闹非凡。 李肃便也起身,步回自己的席面坐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了起来。 夜色已深,听雨楼的丝竹声渐次散去,大部分宾客起身告辞,厅内人声逐渐稀落。黄家三位公子与李肃一同步出厅门。 李肃回头扫了一眼,见周承宴、林备及几位地方豪绅、工坊老板仍围坐在席中,他们还在低声交谈,似乎没有丝毫散场的意思。 次日早上,李肃把裴洵叫来,密谈了一会,临了跟他说,他的兵卒该拿人正式练练手了。 第五十四章 蹶张劲弩 自那夜听雨楼盛宴之后,泉州商人林备的名字几乎在凤州无人不知。他每日身着南海细纹锦袍,腰系描金玉带,带着数十名手下仆从、几十名衣着鲜亮的侍女,高头大马,出出入入凤州城中各大商铺和作坊,广交朋友。 凡是关涉财货的所在,都能见到他笑声爽朗,与掌柜相对举杯;一到夜晚,更常被人看到在酒楼、茶肆与各路士绅、工坊老板、地方豪强频频饮宴,把酒言欢。 李肃则时不时的去往郊外营地,观看最新的练兵进度,这次不仅仅是凤州周边乡镇的,还有来自秦州、陇州、成州、金州、剑州等地的好男儿,通过前面三次的考较结果,李肃和军务厅又修改了一下年底的整编方案,这次高慎他们很有可能要升成哨长了。 过去的几个月,黄昱的商队在崎岖山路与林道之间来回奔波。每隔两旬,他便组织羌人驮队,用羌马从川西的羌寨集散地驮运一批批红土镍矿,翻过陡峭山脊、渡过湍急溪流,穿行在浓荫覆盖、阳光斑驳的密林小道,将沉甸甸的矿石送至凤州。 那些羌马筋肉结实,四蹄稳健,即便驮着七八十斤的矿石,也能在布满碎石和泥泞的山道上日行数十里。随着一批批驮队进城,矿石在黄家铁器坊前堆成小山,而羌马们则留下来,作为兵备司的军马。 短短三月间,这样累积下来的羌马已多达一百二十余匹,还在不断增加中。 而黄家铁器坊内,煤在大炉膛里燃得噼啪作响,火焰在鼓风机的呼啸中腾空而起,匠人们将粉碎好的红土镍矿倾入炼炉,炉火温度迅速攀升,炉膛内火色从橙红变作白亮,灼人热浪逼得人喘不过气。 在上千度的高温中,矿石慢慢融成金红色的滚烫铁水,从炉口汩汩流出,散发出刺鼻的金属与焦煤混合的气味。工匠们守在炉边,用长钩将滚烫的铁水引入特制的石模中冷却成钢胚。 不一会锤声响起,匠师抡起巨锤击打初成的镍铁合金钢坯,迸出串串火星。锻出的钢材银灰中带微蓝,敲击声清脆深沉,比任何普通熟铁或生铁都要坚实,制成的刀刃硬度与韧性兼备。 刀脊细密的金属纹理像流动的波纹。轻轻一抖,刀身发出悠长且清亮的嗡鸣,足见其弹性和韧性。匠人拿一块老熟铁长刀对砍试锋,合金刀刃几乎没有卷刃,反而在老刀上斩出深痕,证明它不仅锋利,而且在硬度和抗崩裂性上远胜传统熟铁刀。 枪头更为惊人,传统长枪的铁头在扎刺硬甲或劈砍骨骼时极易崩口、弯曲,而这镍合金钢制成的枪尖不仅锋锐能破札甲、骨骼,还能在反复刺入时保持尖锐锋芒,不会在几次接战后变钝。枪头表面光洁如镜,能有效减小扎入阻力,拔出迅速,减少被敌人缠住兵器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种合金钢具备极强的耐腐蚀性:无论刀、枪头沾满血渍、雨水,或长时间浸泡在汗水、湿气中,都极难生锈斑蚀。即使数日未擦拭,刀刃依旧光洁如初,不似旧铁刀一夜之间便布满锈斑。 相比传统刀枪易断易卷的老问题,这些兵器既能轻薄、保持敏捷,又能在高强度使用中保证连续锋利和稳定,极大地提升了士兵的实战生存力与杀伤力。 李肃让黄昱生产的新式刀枪不要对外销售,兵备司包揽所有产品。至于新的盔甲,还有很多细节在讨论中。 这期间,黄旭那边的周礼周师傅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李肃的兵种又可以有一个提高了。 他带着高慎和石三正在黄家弓弩坊内欣赏。周师傅擦了擦弩机上最后的油渍,深吸一口气,眼神如炬般环顾众人:“各位大人,这柄蹶张机劲弩乃黄家弓弩坊的集大成之作!它的威力与便捷,远胜旧式步弩,更兼有连弩所无法比拟的破甲与破骑之能。” 他指着粗壮的弩臂,沉声介绍:“此弩张力达三百五十斤,比旧式步弩强出五成以上,普通布甲、皮甲士兵在两百步内无所遁形,射中便是当场穿透;若面对铁札甲,亦能在一百步内破开护心镜。尤其是连弩虽能连发,但单矢威力不足其四成,除非贴面打,否则难以重创敌兵。” 周师傅走到弩尾,蹲下脚踏蹶张杆示范:“上弦时,士卒插入蹶张杆,将双脚稳踏地面,用腰力往下压,利用杠杆原理,把人体力量放大三四倍,将弩弦缓缓拉满。过程中即使是普通步兵,也能驭使高张力弩,不必具备猛士般怪力。” 他猛地起身,双手抬弩,接着补充:“加装的合发簧会在每次扣发后自动让机括复位,这样射手只需塞入新矢再张弦,能大幅提升连续射击速度。旧式强弩扣发后需手拨机括回位,费时且易在战阵中露出破绽,而此弩在张力相同情况下,连发效率能提升一倍!” 周师傅顿了顿,又道:“射程方面,此弩极限可达两百步(约160米),有效杀伤距离在一百五十步内能破敌胸甲,在一百步内连战马铠甲也可一箭洞穿;遇敌骑列阵冲锋时,可在敌方尚未合阵前或攻击前便先发制人,将第一排骑兵击翻。若列队齐射,便是摧阵破势之利器。” 最后,他抚摸着弩机的冷硬金属,声音低沉有力:“这合发簧蹶张劲弩,可谓步弩与连弩的结合,既具强弩之威,又兼快速连发之便,凤州兵备有此物,便有了破敌两百步的杀机!” 接着命徒弟在院中摆开射靶,拉起刚张满的蹶张机劲弩,转身看向众人,神情凝重又带着自信:“各位大人,弩的用法中,平射与抛射各有讲究,平射用于百步之内,抛射则能杀到两百步开外,但二者的效果大不相同。” 他举起弩身指向近处木靶:“所谓平射,是将弩矢沿近似水平的角度直接发出,矢速极快,矢体直线飞行,能最大限度保持动能。百步内,强弩平射可轻易破札甲或木盾,射中敌人非死即重创。而且矢飞平直,易于瞄准精准打击,如战场上定点斩首、射落骑将、破步阵,平射最为致命。” 他又抬手做出上扬角度的动作,慢声解释:“抛射则是将弩身上抬三至六十度,将弩矢送入高弧线飞行。这样可射到两百步甚至更远,让弩兵齐发覆盖更广区域,在敌军尚未进入近战范围就先行打乱阵形。然抛射有一大弊端:矢速逐渐衰减,落点威力远不及平射,甲胄防护较好的敌兵或盾阵往往只能受轻创,甚至被盾挡住;且抛射精准度差,风雨天气尤易偏失。” 周师傅随即现场演示:他平射一矢,弩矢嘶啸直飞,百步外的木盾瞬间被洞穿出手腕大小的窟窿;接着抛射一矢,只见矢体划出高弧,落点虽准确命中靶子,但只嵌入木面,未能完全贯穿。 “所以,大人们,”周师傅收回蹶张弩,神色肃然,“强弩若用在百步内平射,最能破敌锋;若用于抛射,则可在敌阵远处造成混乱。两者皆不可偏废,但要依地势、距离、风向灵活运用。” 黄旭语气透出几分兴奋:“大人,这弩机周师傅已试制成功,若要批量打造,每柄售卖需五两白银,这是最底价,包括合发簧的铜材、机括打磨工时,以及蹶张杆的加固。” 李肃的目光从弩机移到黄旭脸上:“五两白银一柄……比我预想的要贵。若要组建一支五十人弩哨,就要花掉两百五十两,这还不算箭矢、训练、后勤。” 黄旭微微颔首:“确是重耗,但大人您想想,有了这批劲弩,凤州便能在两百步外先手破敌骑兵列阵,若列队密集齐发,几轮箭雨就能把敌人前锋打散。以此换来大局胜算,这银子绝不算冤枉。” 李肃沉吟半晌,手指抚过弩臂冷硬的纹理,脑中闪过前些时和梁军斥候的血战场景。低声说道:“做。先造五十柄,石三,训练成一支远射压制步兵,由你兼领。若成效显著,再考虑扩充到百柄、二百柄。” 黄旭双目一亮,立刻拱手:“卑职即刻安排黄家弓弩坊分批赶制,月底前先交付第一批十柄,供弩手实训。” - 日子一晃,夜风里已透出几分凉意。到了九月底,暑气褪得干干净净,清晨晨雾从山林悄然漫下,笼住城楼和坊巷;大街上枯黄的梧桐叶零零落落飘在青石路面,踩上去发出清脆声响。白日阳光仍亮,却不再炽烈,天边常有高远的流云如絮漂移,风中夹带着淡淡桂花香气,宣告秋意已悄然而至。 这天下午,李肃正在兵备司中堂审阅最新的练兵进度,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紧接着周承宴披散着半敞的锦袍踉跄冲进厅内,脸色蜡黄如纸,汗水自鬓角淌到下巴,湿透了脖颈处的云纹衣领。 他喘着粗气,双目血丝布满,步子踉跄得几乎要跌倒,冲到李肃桌前猛地扶住桌沿,声音沙哑又带着颤抖:“李大人……救我!救我啊!” 第五十五章 正提反脱 周承宴披散着酒气未散的长发,瘫坐在椅上,面色灰白、泪眼婆娑。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几乎是哭喊着:“李大人!救我啊!昨夜我在林备府上饮宴到深夜,歌舞不歇……我喝得大醉,一直到今日中午才迷糊醒来。” 他抖着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发颤:“可当我撑着醉体睁眼时,宅子里连个鬼影都没,厅里空空荡荡,我的香犀腰带也不见了!我就出门去找林备的车队、侍从,连他常去的南城几处酒楼都跑遍了,连他的仆从都没人见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里,他浑身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地蜷成一团:“大人……林备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我、我这几个月跟他一起做海外大宗贸意……若真出事,我的本钱岂不是也完了?!” 他一边抽泣,一边哆嗦着望向我,眼底写满绝望与惊恐。 正当周承宴哭诉到声音嘶哑、脸色苍白,院外突然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接着衙门大门被接连推开,十几名衣着考究的商号掌柜、工坊坊主鱼贯而入:好几家本地豪绅的公子们,绸缎庄的梅老板,药材行的吴广德,木器坊的王黎,……还有几名北城大街上铺面的掌柜也神色慌张地赶来。 他们个个脸色紧张,呼吸急促,几乎同时涌到李肃案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大人!林备到底去哪了?!” “昨天还说好要和他签一批木材货单,现在人影都没了!” “我刚派人去听雨楼、南城戏坊找,都没人见过他!” “我们各家都是周公子早上四处找人时听说的,这才赶来……” 院里一片混乱,掌柜们面面相觑,眼底有惶恐,也有盘算;有人攥紧账册,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冷汗湿透后背。 “不要吵不要吵,你们谁出来单独把整件事说说?”李肃挥了挥手,一脸的嫌弃。 木器坊的王老板挤到人群前面,满脸泪痕,声音带着颤抖:“大人,让我来说吧……我和林备是数月前在听雨楼饮宴上结识的,他当时来找我攀谈,满口生意经,还频频举杯,席间投缘。自那以后,他三天两头上门拜访,送茶、送点心,还请我去城里吃酒、听戏,嘴里一直叫我兄长。” 他哽咽了一下,擦了把脸上的泪水:“两个多月前一次饮宴,他神秘兮兮地提起有一批琉璃器采购,说买家是洛阳、汴州的贵人,货物已运到泉州港,只等付尾款就能运回。可他本钱紧张,急需合资,还说若有人肯投一两成银子,等货物卖到,就能立刻回笼钱财,而且利润丰厚、周期极短。” 王老板的脸色痛苦得发白:“我原本犹豫,但那晚我明明看到镇防使大人您与他单独对饮,心想他与大人相熟,且他自称闽地节度使王家的姻亲,这身份我哪敢不信?便抱着试试的心思先投了三百两。可月底他果然按期把三百五十两本利交到我手里,还当众说下次再合作。” 他嗓音发抖:“我看这生意比我辛苦经营的木器坊都挣钱得快,就越投越多,几次往来都分毫不差。这个月,我咬牙投了七百两……原想着拿回后就收手,没成想,今天一觉醒来就听说他人影全无!”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颓然瘫坐在地上,脸色蜡黄,泪水从胡须里往下滴。 王老板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又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绸缎庄的梅老板抖着肩膀,脸色青白:“大人,我也投了!我是看林备每天出入仆从众多,且住的宅子也甚为豪阔,感觉他家底丰厚得很。他说他有南方布料的买卖,说动我一起入本,连续几次都是本利不差,最近又和我说想在凤州开专卖南方罗布和马尾布的货栈,需要先垫付部分布料成本,我见他几次生意都有诚信,就投了四百两……现在找不着人了!” 一名公子更是脸色灰败,双手死死抓着衣袖:“大人,我一开始只给了他两百两,他次月还本带利,信心大增。前日又说要搞泉州木材运到凤州做家具销往北地,邀我合股,我只管收钱收利,往来张罗都是他的人来处理,昨日我才给了六百两……我爹要是知道,非得打断我的腿呀!” 接着,陶坊的程掌柜、酒坊的赵东家、……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音充满哭腔,每个人都说着自己从最初的试探投钱,到逐渐放心、加码,林备却步步稳妥、利息分毫不差,让他们的戒心完全被吞没。 李肃高声道:“都别哭了!首先,你们搞清楚,那晚听雨楼饮宴,我确实被林备邀过去饮酒,但那是他主动攀谈敬酒,从那之后我未与他有任何往来。” “你们每个人按顺序排队,到门边把姓名、投入金额、与林备的往来细节逐一登记清楚。” 厅内的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哭声一下噎住,像被当头泼了冷水。有人低声抽泣着快步排队,有人面如土色、步履踉跄,却不敢再犹豫。 接着李肃转头对裴洵大声说道:“即刻调巡检厅三什兵卒,封查林备宅院、派人去他常去的几处酒楼、布坊、货栈询问。” 裴洵使了个眼色,转身退出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堂上的商人们仍在依次登记各自的损失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低声抽泣和压抑的窃窃私语。这时,裴洵带着几名兵卒匆匆返回,大步跨进堂内,拱手禀告: “禀大人!属下已查明,林备在凤州的宅子是租的,而且这个月租银尚未交付,房主也正四处寻他讨银;他平日所用的马车也是从东坊车马行租赁的。属下带人搜遍全城酒楼、货栈、车马行等处,都未发现他的踪迹。依属下判断,他多半已趁夜离城。巡检厅已派出骑队分四路出城查探。” 裴洵的话音落地,堂中众人瞬间如遭雷击,哭声此起彼伏。有人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完了……银子都没了……”有人失神瘫靠柱子,脸色比蜡纸还白。周承宴抢先嚎啕大哭,扑倒在案几上,声音凄厉:“我的银子啊!” 李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了钱就能回来?!” “你们每一个借钱给林备的,可曾亲眼见过他所谓的货物?可曾真见过买家?有人去泉州码头提过货吗?你们不过是吃几顿酒席,拿几次回利,就敢把钱一股脑投进去!” 李肃目光冷厉扫过那些满脸泪痕的掌柜,声音沉如铁石:“还有,你们借出银子的时候,可曾拿过林备的抵押、契据?可曾要过他的铺面、货物、马队作保?你们连个铜板的担保都没要,就敢把身家都搭进去,这不是贪心作祟是什么?!” 堂中寂静得只剩下抽泣声和慌乱的喘息。 李肃收回凌厉的目光,语气转为冷肃:“都别再哭嚎了!登记完的一个个回家,各自看好自家生意,别再自乱阵脚。” 李肃环视堂中每个人:“兵备司已经派出巡检厅全力追查林备踪迹。一旦抓到人,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但从此刻起,谁敢在城中造谣生事、聚众闹事,就别怪我兵备司先拿你们开刀!” - 入夜,李肃与裴洵策马来到西坊黄昉的宅院。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二人到来,弯腰作揖,神情恭谨:“李大人,黄老爷已在厅中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不必通报,管家转身快步领路,引二人穿过层层院落、回廊,直入内宅正厅。厅内灯火已点亮,壁上挂着大幅花鸟画,沉沉檀香缭绕。黄昉正端坐在主座,面色凝重,他的三个儿子,黄映、黄旭、黄昱分列两侧,显然等候多时。 黄昉见我踏入厅中,立刻起身,带着三个儿子一齐向我鞠躬行礼:“镇防使大人,黄某人拜谢之前暗中提醒之恩。若非您及时点破,我黄家也难免步上那些商号的后尘,被林备那厮迷惑、血本无归。” 他又转向三个儿子,目光凌厉:“你们几个都听好了!若不是镇防使大人,你们哪一个能忍得住那几顿酒席和眼前的回利?哪一个能守得住不动心?记住这次别家的教训,切记莫做败家子!” 三个儿子同时低头,齐声应道:“谨遵父亲教诲!”李肃分明看到黄映嘴巴抽了抽,这小子欠打。 李肃抬手,还了一个揖礼,目光平静:“此事牵连甚广,须绝对保密,切勿外传。” 黄昉与三个儿子连连俯首,异口同声地应道:“当然当然!大人放心,此事我们父子四人绝不泄露半字!” 黄昉随即转向站在厅门口的老管家,声音低沉:“去,带镇防使大人去地牢。” 管家闻言面色不变,恭声应道:“遵命。”随即举起灯笼,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李肃和裴洵穿过曲折的后院和侧廊。 夜风从黑暗的天井间吹过,地面上灯火微摇,映出老墙上斑驳的青苔。管家领着他们沿着石阶下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拔出腰间钥匙,发出“咔哒”一声,门缓缓开启,一股潮湿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牢内火把昏黄,影影绰绰照出潮湿的石墙和斑驳的铁环。地上蜷缩着七八个男人,他们双手反绑,嘴角淌着血丝,神情或愤恨或恐惧,目光闪烁不敢直视。 周围,一什巡检厅的兵卒手持腰刀、长枪,分散守在地牢四角。 李肃与裴洵踏进地牢,脚步声在石室内空旷回响,所有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整个地牢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李肃走到正中那张雕花太师椅前,神情自若地坐下,抬手示意裴洵:“把林备提过来。” 火把微微摇曳中,两名兵卒从一侧拽来一个衣衫凌乱、脸色煞白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备,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还有未干的血痕,被推到李肃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肃目光冷漠地俯视他,声音低沉又带着戏谑:“林备,你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过我?我早就派巡检厅的人一路盯着你。你的‘仆从’不过是牙人临时雇来的,真正帮你的人也不过这几个假扮仆役混在你身边。” 李肃语气渐冷,指向地牢角落的几名被绑之人:“你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线?你还在东坊租了处破民居,紧挨车马行,好在最后一刻能迅速脱身。你骗来的银子都藏在那里对不对?昨夜你在宅里将周承宴灌得烂醉,打算趁他不省人事、未闭城门时连夜逃出凤州,你雇好了四辆大车我就猜你要逃了,所以安排巡检厅四面收网,把你们连人带车马全数擒回。” 李肃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寒意:“不过你这胆子不小,居然还借我的名头来当虎皮,甚至敢攀什么闽地节度使姻亲,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备抖若筛糠,额头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他几乎要趴倒在李肃脚边,哽咽着连连磕头:“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真名林申,只是个常年四处漂泊混迹各地的江湖骗子!” 他声音急促,几乎断成片:“这几个人既是我的徒弟,也是我设局行骗的帮托。我们一路从中原到南方,再回西北,各地假冒盐商、茶商、瓷器商,这次在凤州就用了泉州海商的名头设局。” 林申不停磕在潮湿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每次回利,都是拿别人的本金先行支付给投得早的人看,再引更多人投钱……哪里有什么琉璃器或布料采购,都是空壳子啊!求大人开恩饶命,小人这几年所骗得的钱全都在此,虽然吃喝花了些,但大部分都还在,我一定如数归还给那些被我骗的人!” 李肃面无表情地抬手,手掌在空中一挥,灯火在石壁上映出阴冷的影子。周围的兵卒齐齐跨步上前,动作整齐得像一面墙,兵卒们不带一丝犹豫,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闪电般套上那些人脖颈。林申拼命挣扎,双目凸起,喉中发出咯咯的破碎声;其余几人也像被屠宰的牲畜一般抽搐,双腿乱蹬。 几息之间,地牢回荡着喉骨被绞碎的咯吱声,窒息的哀嚎很快归于寂静。 李肃收回目光,看向裴洵,声音冷静:“这些尸体,待会让黄家自己偷偷处理掉。四辆马车,一共抄出多少银子?” 裴洵恭声答道:“禀大人,四车中初步清点:一车金饼二百余两,折合白银约二千两;两车银锭合计五千五百两;最后一车铜钱,约值一千五百两银的等额铜钱。” 他神情凝重,低声补充:“四车合计总值折算下来,大约九千两白银。另抄得部分珍珠、南海珊瑚、玉饰等零星财物,折合不过几百两,未计入大数。” 李肃起身道:“这些银钱就留在黄宅,由黄家自己想办法带出去,存入黄氏钱庄。告诉黄昱,这笔银子就当是支付最近的羌马、新制短刀、长枪、劲弩,还有军服、旗帜的采买费用,都从这笔里直接抵扣。” “剩下的银子有多少,明天算清楚报给我,以后黄家承接兵备司任何采买,都先从这笔里扣账,能省下不少银子,也不必再等到十二月结清。” 李肃话锋一转,语气透出森寒:“盐引的两万两利润今年收不到,先把这笔追回来也算补上亏空。你的人、黄家的人,都不准向任何人泄露今日之事,违令者立斩!” 他再吩咐裴洵:“这些空马车待会就让巡检厅的人牵去西门,提早开城门,半路弃车,车厢全扔进山林,八匹马卸下来,送到元顺车马行,交给冯魁。” 裴洵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望向李肃,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您当初是如何看出这林申是骗子的?” 李肃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在火光里闪过一丝冷意:“那晚听雨楼的酒席上,他自以为我们聊得投机,我随口问起南洋生意,他立刻说家中正好有两艘船此刻已从泉州出海去南洋进货。” 李肃轻声叹了口气,目光冷静如霜:“唉,他不该显摆。那时是六月,南洋季风正是逆风季,泉州的海船此时不可能南下,只能驶往东瀛、高丽。” - 次日清晨,李肃睡眼惺忪地进来兵备司中堂,魏厉已经候在那儿,身形笔直,神色冷峻,见镇防使大人踏进堂门,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缓缓弯腰,深深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得像刀切般利落,却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回去他自己的钱粮厅忙活去了。 李肃挑起一边眉梢,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第五十六张 青隼裂雨 十月底的风透着凉意,天色刚泛起微光时,李肃与高慎便策马来到黄家的弓弩坊。 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动物筋胶的味道,靶场上整齐摆放着一排合发簧蹶张劲弩,那是专为凤州军打造的破甲之器,弩臂黝黑沉重,扳机精巧锋利,每张弩机都泛着乌金冷光。黄旭披着短褂,神情带着难掩的兴奋。 “李大人,高副使!”黄旭抱拳行礼,声音嘹亮却压着抖动的喜意,“这最后十张蹶张劲弩已全部完工,按您嘱咐的三百五十斤上限拉力,每张弩机都校调过三次,弩臂皆选用西北雪杉心材配乌金钢骨,射程两百步,威力足以近百步内一箭碎甲、二箭毙马。” 李肃走到弩架前,伸手抚摸冰冷的弩臂,指腹摩挲处透出微微起伏的暗纹,像潜伏在夜色中的野兽。高慎则拿起一张试弩,将短矢稳稳放入槽内,拉弦时双臂肌肉绷出冷硬的弧线,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咔哒。他抬眼看向李肃,眼神冷冽如空中的游隼,而后慢慢松扳机,轰的一声闷响,劲箭破空而出,远处木靶剧烈晃动,一寸厚的楠木靶心被箭矢贯穿。 “另外今天我邀请二位来,还因为我特意给高副使准备了一件礼物。”黄旭笑着说道。 “这是周师傅亲自为您量身定制的硬弓,依照您身高、臂展和惯用拉力打造,兼顾强弓惯性与长距离精准射杀的特性。” 黄旭神情郑重地打开一副长匣,一阵冰冷的金属与动物筋胶气息扑面而来,火光映出一张尺寸骇人的硬弓——它比常见的唐军制式弓还要长出近两尺,通体达六尺,弓臂在灯光下线条锋利,远比寻常反曲弓更显极端弯曲。 “弓体用辽东寒杉心材打磨,再用三重叠覆的水牛筋紧紧裹缠弓背,弓臂两侧以乌金薄片加固,再涂覆特调防水防裂的深墨绿色兽漆,那是一种以熊胆油、桐油和黑墨反复调配后涂刷并低温烘干的皮质漆面,使弓体即使长年风雨也不易开裂,并赋予整张弓近乎幽林般的暗光泽。这样不管白天黑夜都不会反光,非常隐蔽。”周师傅介绍说。 “这弓的心材、筋材和钢骨比例是普通重弓的两倍,但重量只增加不到三成,因为周师傅在弓臂末端削出了反重心槽,降低了拉动时的惯性。”黄旭接着说道,“最大可拉到一百五十斤以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张弓半寸。为了高副使的精准习惯,我们在弓臂两端做了微调弧度,使弦离弓体的距离略高,减少弦道摩擦,这能让箭矢飞行初速更稳,提升三成命中精度。” 黄旭指向弓弦:“此弦用西域野马筋缠双股,外涂蜂蜡油,抗拉强度比常用的牛筋高出一倍以上。搭配弓臂两侧的乌金导向片,可在极端拉力下让弓臂瞬间释放而不抖动,因此三百步内箭矢几乎无下坠;四百步内依然有破甲之力,极限射程甚至可达五百步,远超步弓和硬弩,甚至赶上床弩。” 周师傅擦了擦手上的胶渍,压低嗓音:“此弓是为高副使一人之臂量身所造。它不是普通的硬弓,而是能在远距离维持精准杀伤的战场王者:射程、命中、杀伤力全兼顾,是凤州有史以来的最强弓。” 周师傅又取出一支黑色羽箭。 “此弓除了可以发射普通羽箭,我们还专门制作了二十支特制箭给副使您配合此弓使用。”黄旭上前介绍,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箭杆选用蜀竹的根部,兼具柔韧和极高直线度,保证飞行不偏摆。箭镞锻的也是乌金,既能在命中时保持贯穿力,又不会在重甲上轻易崩裂;尖端打磨成三棱形,增强破甲撕裂效果。” 他指着箭尾说:“箭尾则是用白鹫尾羽,一箭只选用同一羽毛的主羽对称修整,这种白鹫羽兼具刚性和轻盈,能在高初速飞行时保持极高稳定度,减缓风偏。尾部三羽呈螺旋微旋角度排列,可以在空气中自动形成旋转,提高飞行中的稳定性和穿透力。” 周师傅补充道:“特种箭的箭杆还涂覆了一层桐油与蜂蜡调制的防水防腐膜,不仅能适应雨雪环境,还能降低空气阻力。我们反复试验过,在相同张力下,这批特箭比普通军用长箭可额外提升约三十步的有效射程,并保持箭势不减;四百步仍能贯穿生牛皮甲,五百步外虽力道开始衰减,但精准度依旧高于寻常箭矢。” 李高二人站在靶场边,地上摆着两只盛满羽箭的黑漆箭囊,箭羽在风中轻轻晃动。高慎沉默地站在射位前,墨绿色的弓身在他掌中显得冷硬而沉稳。他先抬手拉弦,第一箭缓慢而平直地射出,“嗵”地钉进五十步外的木靶,箭尾微微颤抖,看似并无特别之处。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仍然间隔良久,箭矢只是精准命中,却未见凌厉之势。就这?平平无奇嘛。 但到了第五箭,高慎的呼吸节奏忽然改变。他双眼微眯,像夜林中潜伏的猛禽,手指的抽箭动作突然如闪电般加速。只见他脚步微沉,腰腹发力,左手稳定如铁,右手连抽带搭、拉弦、松弦,几乎没有停顿。箭矢接连出弦,破空声接二连三地爆响,空中残影交错成一条条黑色闪电。 箭矢在风声中连续飞行,每一支都带着尖锐破风音,密集命中场中不同方位的靶子:木靶碎裂、陶缸炸开、牛皮靶被洞穿。随着高慎不断加速,箭声、破物声、靶心爆碎声在空旷的靶场交织成一股骇人的音浪。 两只箭囊就在他身旁,双手在弦与箭囊间来回闪动,他每次抽箭搭弦的动作快得无法看清,弓弦的震鸣连成一片。靶场中箭矢密集如雨,木桩、稻草靶、悬挂的甲胄靶一个个在急促的冲击中被洞穿、碎裂、倒塌。 尼玛,李肃的手下是人肉加特林。 一道道箭影横扫,掀起连成一片的毁灭风暴。风声、弓声、碎裂声交织,李肃只觉心跳被这股冰冷而疯狂所牵引,连呼吸都忘了。下一刻他会不会打出音爆? 等到最后一支箭钉入四百步外的铁甲靶,靶场归于死寂。空气中只剩箭羽在余风中轻轻震颤的轻响。高慎缓缓放下弓,额角沁出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眼神依旧冷静,却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凛冽杀意。 一阵死寂中,靶场上空仿佛连风都凝固了。黄旭和弓弩坊的匠人们站在不远处,个个张大了嘴。 周师傅的手颤着扶住自己旁边的箭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喃:“这……这速度,这精准,这弓在他手里,简直像……像是活过来了……” 而李肃站在靶场边缘,看着那片惨烈得几乎像战场的靶区:木屑、陶片、破裂的甲片和箭杆碎片混作一片。 员工都比老板能打,怎么办?所以每年一定要加薪咯。 黄旭抚掌:“神乎其技呀,我闻大人手下已有乌麟劈雷刀,赤虎追电枪和紫狻啸风锤,今日又添一大杀器,何不取名青隼裂雨弓?” _ 破晓的灰光洒在营地广场上,三百六十名新练成的士兵列成八个方阵,齐刷刷立于晨风中。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新制军服:暗朱红色的粗布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战袍采用三层缝合的厚棉麻和少量羊毛混纺,不仅保证了足够的耐磨度,还能在夜宿野外时提供基本的保暖性。内层缝制了可拆卸的棉絮衬里,秋冬可装入以御寒,春夏则取下减少闷热;在凤州春秋夜晚常有的湿冷山风中,战袍能稳住体温,防止士兵因风寒生病。 胸背部位加了一层加密棉布夹层,可在不配戴甲胄的情况下,缓冲弓弩箭矢和短兵冲击,虽然无法完全抵挡重击,但已足以防止刀刃轻伤或木棍敲打造成严重内伤。 无论厚装或薄装,都配发黑色粗布护腿,可在山林和荆棘地形中保护膝小腿不被划伤。未来若配备甲胄,设计也已留有系扣,可直接外披轻甲或护胸而无需换装。表面经过兽油和桐油涂层处理,可在夜露和小雨中保持干燥,既坚韧抗撕扯,又比皮革轻便得多,方便长途行军和快速列阵。腰部配有黑色皮带束紧,裁剪利落贴身,保证奔跑和马背操作时不易勾挂。 衣袖宽窄适中,不影响拉弓和挥刀,前襟设计成右衽单排暗扣式样,方便单手迅速穿脱。下摆到膝上三寸,兼顾下盘灵活度与腿部保护。领口为黑布翻领,可立起挡风,也能在夜战中遮挡面部反光。 此刻,三百六十名士兵站立如林,暗朱红与黑色交错成一片肃穆如血海的色块,没有头盔和铠甲的他们面容暴露在晨光中,但黑红相间的军服已让他们看上去像一支即将撕裂风雨的利箭。未配备甲胄的此刻,他们的气势却已比任何地方杂乱溃兵都整齐有序,透出一股初生的悍勇。 李肃站在高台上扫视全场,沉声开口:“此次练兵已定编制,从今日起,全军分伍、什、哨列队整编!” 五人为一伍,其中一人为伍长带队; 两伍为一什,由其中一名伍长兼任什长; 五什组成一哨,哨中五名什长皆听命于单独设立的哨长。 各哨最终编成: 重骑兵哨:五十名兵卒,全配七尺普通骑枪与横刀,听命于哨长阿勒台。他们将是冲锋破阵的锋矢,如雷霆般碾碎敌阵。 轻骑兵哨:五十名兵卒,每人配强弓与腰刀,听命于哨长高慎。这支精骑将是我们双翼的刀锋,斥候,突袭,骚扰,配合攻击。 刀盾哨:五十人配圆盾与厚背乌金砍刀,听命于哨长石归节,为军阵中的肉墙与斩敌之刃。 弩哨(原刀哨调整而成):五十人全配蹶张合发簧强弩,弩矢足以撕裂重甲,暂由石归节兼任哨长。 枪哨:五十人配八尺乌金长枪,听命于哨长田悍。 巡检厅:五十人配各种不同兵器,包括普通横刀、长枪、轻弓、手弩等混合装备,由哨长裴洵统辖,为巡察、缉捕、镇压动乱的机动力量。裴洵正式出任巡检使,而石三和田悍以后专门负责军中步兵。 医哨:此哨人数只有三十人,归哨长裴湄统领,每月有一什入城住在素手医肆。 军令哨:三十名身材挺拔的旗手、鼓手、号角手列成三排,每排十人。直接听命于我。 旗令什,可在白天用红、黑、白三色旗进行不同组合,传递集结、进击、撤退、冲锋等等指令;旗语适合短距离、清晰视线条件,确保每什第一时间看到军主或哨长的命令。 鼓金什,通过鼓声和钟声节奏传达战斗命令。尤其适合夜战或山地林间作战,确保各什在看不见旗语时依然听得到命令。 号角什,以牛角号负责远距离指令,特别在分兵包抄、追击、大规模合围时,可用不同音调的号声分辨命令,在大雾、风雪等能见度极低环境下尤其关键,是确保整军通信不中断的最后保障。 _ 盔甲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完善,暂时全军不发甲胄。目前造价最高的就是使用乌金兵器的刀盾哨和枪哨,其次是弩哨。 虽然骑兵只有一百人,但他们的马后面会想办法置换成甘州马和鄯州马。目前全军两百多人有马,绝大多数是羌马。军务厅已经拟定方案后面重骑全部换成甘州马,每名重骑还要再配一匹羌马作为驮马。 _ 十一月的夜晚,冷风从凤州城北灌入,掀得军务厅门口的灯笼火苗摇曳不止。厅内灯火通明,三张案几上摊开卷宗、地图和竹简,数十名军务官员低声讨论,不时提笔记下关键情报。案几后方的墙上,悬挂着郿县、扶风、凤翔周边详细地形图,红黑小旗标出敌军的可能动向。 李肃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地图,脑中思绪翻涌。高慎立于他左侧,双手抱拳,声音平稳却带着寒意:“大人,据斥候报,这半年梁岐激战至今,朱温三度增援,但对泾州城始终未能攻克。李茂贞率众死守,用游骑、火攻和夜袭频繁削弱梁军士气。” 他抬手指向地图,冷光从他袖中闪过:“最近两个月,李存勖在北面频频出动小股骑兵,袭扰黄河沿岸梁军的粮道和运兵线路,迫使梁军不得不在北、南两面疲于奔命。” “大人,朱温主力虽仍布在扶风、郿县一线,但斥候确认,梁军多处营寨开始拆除,辎重车辆不断向东调集,退兵征兆已极明显。若按朱温的性子,他不会一次性大撤,而会分批次、分路退却,以免被岐军或晋军合击。” 黄旭将一份最新斥候急报摊开在军务厅的案几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消息刚到,梁军从凤翔东面到扶风一路分批败退,岐王李茂贞亲自出兵,攻占了凤翔城!” 他指尖沿着地图重重一点:“韩建原本还有朱温的支援,但此刻梁军主力自顾不暇,岐军迅猛扫荡,韩建不得不带残部退回奉国军辖区,退守长安周边。” 他弯腰将地图推到李肃面前,用沾着墨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梁军可能的退兵路线:“一路会沿主道东撤,经郿县回到陈仓、咸阳,最适合大队伍行走,退得快但易被岐军或李存勖袭击;另一路会分支南下,经扶风南部支路往秦岭小道撤往汉中,以防主道被堵,但崎岖难行。” 高慎的目光如冷刀闪过黑夜,他低声补充:“凤翔如今回归岐王之手,梁军退回郿县、陈仓一线,韩建则龟缩到长安、奉天。各方局势初步稳定,但梁军余部尚在扶风、郿县一带盘桓,或可考虑趁乱截击,还可试炼一下新兵。” 李肃凝视那条主干线和分支线,指甲微微敲击桌面,火光映在地图上,像一团跳动的血色:“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截击梁军,必须在主道上选择一个能正面拦截又不易被察觉的平原地带。” 高慎面色如夜色般冷峻:“对,而且要赶在他们退回陈仓之前,否则就失了时机。只有他们在主道接近郿县、扶风交界处,我们才有机会以小军突袭破其军心。” 窗外北风骤起,将军务厅门帘拍得作响,厅中火把微微战栗,却照亮了每个人眼中即将到来的杀机。 第五十七章 一箭穿髓 军务厅里灯火通明,夜风从窗缝中挤进来,火光在桌上的地图上跳动。黄旭俯身在地图上比划着路线,声音低沉而急促:“大人,眼下要突袭梁军撤退队伍,我们只有三条选择: 第一条,沿凤州东北官道直接出略阳,再走陈仓古道东进扶风平原,这是最宽阔、最快的路线,但恰恰因为路大好走,梁军各部都在这条主道上分批撤退。如果我们走这条路,一定会撞上大股梁军,即便能打也无法形成奇袭,反而容易被围攻。” 他将指尖移到地图上更曲折的山脉一线:“第二条,翻越凤州北山,沿山脊小道切入扶风西南边缘,这样确实能绕过梁军主道,但山道崎岖,军马难行。即使勉强翻过,精锐骑兵也失去机动优势,我们的粮草负担就会加重,大军几天就得停下休整,失去奇袭先机。” 高慎神色森冷,将竹指挥棒轻轻敲在地图上第三条路线:“第三条,从凤州出发先往东南走,再沿山中支路北折,经凤翔地界快速插入郿县平原,全程适合骑马疾行,来回都能保持速度;虽然要途经凤翔岐王地盘,但梁军并未在此设退路,退兵也不会经过这里。若我们能避开岐王巡哨,就能轻易在梁军未料到的方向上截杀他们中军。” 高慎指着地图上凤翔外围的道路:“大人,岐王的人马刚刚从梁军手中收回凤翔,如今正忙于整顿城中秩序、接收粮库、安抚城内百姓。凤翔内部人心浮动、军队调度一团混乱,他们必然把主力、斥候都放在凤翔正面,防备梁军回头反扑,而绝不会在自己背后派出巡哨。而且我们的军服颜色接近岐军,黑夜之中即使看到我军,也会以为是同系部队调动。” 黄旭也点头接话,目光闪着一丝凌厉:“也就是说,这条经凤翔外围的支路是岐军和梁军双方都想不到的盲区。我们若从此路夜间行军,能像幽灵一样掠过凤翔地界,快速抵达扶风平原,正面斩杀梁军后,再从同一路线返回,不留任何尾巴。” 李肃缓缓抬手,指尖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划过:“正因岐王忙于收复凤翔而无暇顾及后路,这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破局之机。” 他凝视地图上那条被细竹杆点出的路线,火光映得纸面泛着微红,低声开口:“便走这第三条,想办法从凤翔边缘混过岐王的巡线,一旦有梁军撤退到平原中心,我们便出击。” - “传我军令!” 李肃伸手在地图上点住凤州至扶风平原的路线,声音低而坚定:“三日后卯时,轻骑兵哨先行,作为前锋斥候,专责沿途来回传讯,务必确保信息及时准确,高慎统领,遇敌先扰后退,绝不硬拼。” “三日后午时,重骑兵哨出动,阿勒台为哨长。” “弩哨由石归节统领,枪哨由田悍统领,全员骑马。” “旗令什和号角什由我本人统领,为中军,确保战场号令不乱。” 李肃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出征将士各自携带四色药包,水囊、干粮与豆饼,务必能支持十日往返。其他兵卒留守营中,随时待命。” “即刻发放所有出征人员胸甲头盔,不准有缺。” 李肃转身看向裴洵:“裴洵,巡检厅留驻凤州,由你统领,监视城内外动向。” 裴洵抱拳应诺,目光肃杀:“末将遵命。” 李肃最后扫视厅内所有人,冷声下令:“兵备司任何人不得泄露我军出征之事。” - 天光暗蓝,大军已经离开凤州数十里。前方青黑色的山影像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际,山风吹得马鬃猎猎作响。 山道两侧是枯黄的矮林,高慎的轻骑哨已提前二十里开外,在前方探路,不时派人飞驰回报沿途情况;李肃身后的重骑、弩哨、枪哨则如蜿蜒的钢流在缓慢推进,暗朱红的战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此时是农历十一月初,夜里气温逼近零度,天空干净,寒冷的空气中没有雪花迹象,山地中也未积雪。棉麻军服在这气温下依然足够御寒。 三日的急行军后,他们终于在第三日晚接近凤翔外围。夜幕低垂,银白月光像冷刃般洒在平野上,将凤翔城影子投得又高又长。此时夜风愈发刺骨,山野寂静得能清楚听见每一匹马的鼻息声。 李肃带大军隐蔽在凤翔城外的荒田中,远远能望见城墙上偶尔闪过的火光,岐王的人马果然无暇对背后安排巡哨。直到子夜时分,下令全军勒住马口,趁月光疾行,像一股暗夜中的影流,迅速从凤翔城侧路掠过,未惊动城内守军一兵一卒。 越过凤翔地界后,军队继续北上,第三日残夜到第四日破晓之间,马队进入扶风平原边缘。此地平坦开阔,但林木仍稀疏地生长在河谷两侧,正好为他们提供短暂掩护。李肃命令全军进驻平原中一处树林,勒马集结,短暂休整;士兵们掏出干粮,用冷水咽下,前后放出明暗哨警戒。 第四日上午,阳光透过稀薄云层洒下惨白光线,李肃命高慎率领一什斥候先行出林探查梁军踪迹。 一个时辰后,枯林边陆续响起马蹄声,高慎率先策马返回,接着其他斥候也纷纷回归。轻骑斥候们翻身下马,气息急促。一名斥候拱手禀报:“大人,前方五里外有大股梁军主力后撤,步骑混合,约千余人,队列虽不整齐,但规模太大,我军出击也只能以命换命。” 李肃沉默片刻,扫视众人:“千人之敌我们无法正面硬拼,放弃,让他们通过。” 全军随即继续蛰伏林中,直到中午,那股庞大的梁军队伍如灰色洪流般沿平原主道渐行渐远,战马嘶声和木轮碾地声混作一片,地面震动让枯树上的残叶沙沙作响。 待大股部队尾声消失在地平线上,李肃让高慎带着一什轻骑再次掠出林间。不到半个时辰,他带人飞驰而回,脸色阴冷中带着一抹兴奋:“大人,机会来了!斥候在平原后段发现另一股梁军,约六百多人,大股步兵和少许骑兵,正沿主路向这边撤来。” “他们打着‘卢’字红底白纹旗号,定是梁将杨师厚所部卢继筠的旗号!” “他们队形如何?骑兵有多少?盔甲与武器又如何?”李肃沉声问道。 高慎回道:“大人,其中步兵排成松散方阵,行军时呈五列纵深。步兵大部分身穿布袍或生铁片甲,手持横刀、斩马大刀、短矛等兵刃,还有弩兵身背蹶张弩,腰佩短刀。” “骑兵大约五十骑,分散在队伍前后,任务是警戒和驱赶队伍,套软皮甲或无甲,持长刀或长枪。” 李肃抬手做出传令手势,声音透着寒铁般的冷意:“传令,全军出林,平原列阵,正面对敌!” 军令哨的旗语翻飞,弩哨率先鱼贯而出,分成两排交错站立在平原前沿,左右略微展开,以便交叉弩火覆盖敌军纵深。两排间隔一步,既能轮流放矢又避免同排弩手相互阻碍。 “枪哨随弩哨出列,保持与弩兵三十步距离,立成枪阵,先以长枪稳住步阵。” “重骑哨居中殿后,离枪阵四十步,确保足够冲击距离,一旦接令冲击,立即踩死马镫,策马突入斩断敌心。” 李肃抬眼看向平原左右:“轻骑哨两翼待命,保持与正列一百步宽距,敌若分兵侧冲,左右迎击;若敌中军乱,可立即绕后断其退路。” “列阵完毕后,旗令什和号角什分布前后,随我发令,不许擅动。” 林间的大军像潮水般溢出枯树阴影,暗朱红的战袍汇成一片血色洪流,整齐的步骑列阵在平原上渐次展开。 平原上,随着寒风卷动灰尘,卢继筠率领的梁军行至视野开阔处,远远望见前方布满暗红的军列。那些身披暗朱红战袍的士卒如血浪般静静伫立,弩阵、长枪与后列重骑依次展开,却没有任何旗号在风中飘扬。 卢继筠勒住马,眯眼凝视那道赤黑交织的军线,心中冷哼:“又是岐王的红色军队!他们几次夜袭,怎么这次竟敢正面列阵?” 他抬手冷冷一挥,声音中带着几分轻蔑:“传令!弩兵成列前进,步兵紧随弩阵推进;五十骑随我居后。倒要看看他们敢正面对我的精锐,能走出几步!” 他身边亲随急声问:“大人,会不会是岐军诱敌设伏?” 卢继筠一摆手:“这里左右平原,没有遮挡,只有他们身后是树林,我们不进林中就好了。速速列阵逼近,把他们碾成肉泥!” 梁军号角低鸣,五百多名步兵在平原上迅速散开成梯形推进阵列,前列弩兵脚步整齐,后列步兵则持砍刀与短矛压上。后方五十骑兵随卢继筠并行,蹄声沉闷,马背上的刀枪闪着冷光。 李肃对身边旗手一点头,旗手随即举起黑色令旗,向弩哨方向缓缓下挥,石三看到后马上喊出:“前排,试射!” 只见第一排一位兵卒将弩机向上斜举,拉弦声中沉闷的咔咔作响,轻抖食指,扳机瞬间释放“嘣!”。 弩弦弹出时的爆音短促如雷霆,那支粗矢带着破风尖啸飞入高空,尾羽在阳光下转出寒光,越过百步后准确坠落在梁军弩阵前沿,对方军中响起一阵喊声。 石三高喊:“弩哨,一轮抛射!”,前排二十五把合发簧弩齐声上弦,机括发出整齐低沉的机械咔咔声,那声音厚重而有节奏,像战鼓在平原上击响;弩手们纷纷卡入箭矢,四十五度斜指天空。 “放!”石三一声怒吼。 二十五支短矢在一瞬间脱弦而出,弩矢划出半空高弧线,带着压迫空气的低啸扑向梁军步阵前列。落矢声如骤雨噗噗噗劈进军袍与甲胄间,有盾的还可以举盾抵挡,无盾的前排梁军弩兵就被贯入,血液和碎甲溅到后方步兵面孔上,阵列瞬间一滞。 “二轮抛射!” 第二排弩手立刻上前,接替第一排的位置,巨响再度震荡平原。两轮连发的抛射如重锤接力砸下,梁军步兵有点慌乱了,尸体倒在尘土上,受伤倒地的惨叫开始出现,弩机和刀枪跌落地面,有梁军开始后退,立刻被骑军从后追上枭首,并且督促步兵加速前进。 而梁军慌乱中反击,前排几名弩手未等号令就仓促拉弦抛射,但他们的弩机根本还不到射程,弩矢在半空就力竭,稀稀拉拉地坠落在我军阵前数十步处,激不起任何杀伤。 石三见梁军已入百步,马上命令:“平射,放!” 两排交错式设计展现出恐怖的连续火力,前排射击后半退拉弦,第二排顶上接连放矢,合发簧重弩的机括配合分段火力,使密集弩矢像冲击波般不断砸进敌阵,从平原前沿直接撕进敌人中军。 这些重弩的合发簧设计不仅让弩机复位和拉弦速度远超传统蹶张弩,更让弩矢保持可怕的动能与飞行平直度,平射的强力弩矢能轻易洞穿布甲和木盾,非死即伤,阵中发出撕裂惨嚎。 梁军成排步兵就像割草一样被连串平射碾碎,一百多步兵倒下了,梁军的远程攻击力被基本解除,但这时梁军已经快进入五十步了。 石三立即大喝:“弩哨,后撤!” 弩兵们迅速收起重弩,或肩扛或抱着弩机列队小跑,从队伍两侧退入到我身边重新列队。退却动作整齐无声,哨长跟在最后。 枪哨长枪林已在后方严阵以待,八尺乌金长枪在阳光下反射冷光,枪尖稳稳指向敌阵前沿。 梁军步兵在“卢”字大旗下呼喝着加速,短刀、斩马刀、短矛闪着寒光,他们踏过尸骸与血泊,朝着我军步步逼近。 “杀!”田悍的怒吼压过一切,他手中长枪最先探出,乌金枪尖猛地洞穿冲来的梁军步卒喉咙,敌人一声未出就被举到空中,血柱喷洒四周。下一瞬,两排长枪齐发,枪尖如林,向前推进。梁军前排士卒像撞上长矛海的狂潮,胸口、面门、腹部接连被洞穿,血溅满同伴脸上。 可梁军悍勇犹在,他们将同伴尸体当作屏障,拼命向枪阵内挤压。短矛兵贴近后抛掷出矛枪,几杆短矛击中我方枪兵的肩膀和大腿,几名士卒闷哼倒下;一名梁军刀兵狂吼着砍断我方枪杆,扑进枪阵中,撕扯一名枪手将他压倒在地,用短刀连捅数下,鲜血染透暗红战袍。 田悍目光冷如铁,抡起八尺长枪当棍横扫,枪杆击断一名梁兵的胫骨,他痛嚎着翻滚倒地,紧接着他顺势反挑,一枪从敌兵颚下贯穿到头顶,将对方钉死在枪尖上抖动。 一瞬间,枪阵最前列已成血腥炼狱。梁军不断有人冲入,短刀、斩马刀在近距离中与我军长枪纠缠,锋刃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啸声,火花四溅。枪兵不得不舍弃长度挥枪横挡或猛戳对手,双方在十步、五步、甚至贴身中爆发惨烈肉搏。 我方有人被敌军刀兵砍中手臂,失手滑落长枪,被敌人扑上连刀捅死;有人用长枪尾端狠砸敌面门,将牙齿和血肉拍得四散。田悍的怒吼声不断在阵列中回荡:“稳住!顶住!换位!”每当前排有伤亡空档,后排枪兵立刻顶上,保持枪林严密。 血腥的拼杀让地面变得泥泞滑腻,双方人影纠缠在一起,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濒死的嘶喊混成一片,八尺长枪在步步前推中染满血与碎肉,仍不断向敌阵深处压去。 平原上,枪阵与梁军步兵已在血泊与呐喊中纠缠到一团,枪杆被劈断的脆响、人的怒吼与惨叫交织成战场地狱。 梁军四百多步卒仗着人多势众,咬着牙继续向枪阵猛扑,他们有些步卒砍断枪杆后贴身扑杀,或以圆盾顶开枪尖,与我枪兵肉搏,数名枪兵中刀倒地,前排空档不断出现。 李肃站在后阵,吼道:“重骑,突击!” 中军号角随之爆发短促高亢的三声,像狂兽咆哮贯穿战场。 阿勒台早已等待此刻,他猛踢马腹,率先冲出,重骑如解开缰链的怒潮,分成两队从侧翼斜插入梁军步卒,战马狂奔加速,马蹄踏在干硬地面发出沉雷般隆隆声。 梁军的侧翼步卒慌乱地转身想应对,但他们刚一转身,重骑的枪尖已贯入队形最脆弱处。骑枪齐刺,将数十人当场贯穿掀飞,沉重的马力把密集步兵像麦秆般掀倒。 侧翼崩溃的震波瞬间传到中军,敌阵顿时出现动荡:有人后退、有人跌倒、有人绝望地丢掉武器四散奔逃。 李肃见敌军溃散迹象已不可逆转,顿时喝道:“轻骑,截后!” 号角什随即吹响连续五声急促短号,声音凌厉刺耳,在平原上滚荡开去。两翼外侧轻骑哨听到号令,如疾风掠野般冲向敌后。 高慎率先冲在最前,他抖手抽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连发,数名试图组织队形继续抵抗的梁军哨长都被一箭射倒。后续轻骑成散开之势,不断边骑边射,箭雨如蝗击落梁军。 梁军后排步卒原本企图依靠残存的五十名骑兵突围,但在侧翼重骑冲击和轻骑的包围掩杀下,军心彻底乱了,已经没有阵形。骑兵和步兵混乱撞作一团,这就更没法组织有效攻击了,只有继续被轻骑包围,被重骑分割,被枪兵挺进。 高慎回头高举骑弓,发出尖啸般的短促口哨信号,轻骑兵呼啸着向梁军后方残兵合围。 在枪阵、重骑、轻骑三路交错打击下,梁军整支队伍像被风化的沙丘彻底崩溃成血与残肢的废墟,喊声、嘶喊声、撞击声杂乱无章地消散在枯黄的平原上。 平原上,梁军残阵已成血海废墟, “杀!护大人出去!”骑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吼着,三十骑发起最后冲锋,向后方奋力冲去。 高慎一马当先,弯弓连发,后排梁骑连人带马被箭矢洞穿滚翻。轻骑紧紧跟上。 梁军最后的骑队越打越散,箭矢飞舞中不断有人坠马;浓重的血腥气蒸腾在狂奔的马群中。短短十几息,三十骑已被斩杀殆尽。 最后四骑护卫不再逃命,反而拨马回身,进行决死一搏,不过几息就被射成了刺猬,摔倒在马下。只有主将卢继筠一人逃出骑哨射程,拼尽全力驱马朝南面来路逃去。 高慎勒停战马,翻身下地,长靴踩在被血染黑的泥地上。他缓缓抬头,目光冰冷地锁住远处正策马狂奔的梁军主将。 那人正死命抽打马鞭,背影孤绝又狼狈。 高慎右脚往前一步,整个人如雕像般定住,左手臂青筋绷紧,手指稳稳扣住弓弦,接着缓缓将青隼裂雨弓拉满。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缓缓鼓起,目光穿过平原上漂浮的血雾,瞳孔微微收缩;下一瞬,他屏住呼吸,心跳仿佛与弓弦合为一体。 “嗖——!” 长箭离弦那一刹,发出尖锐如鹰啸的破空声。箭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直追两百步外的梁军主将。箭矢带着碾碎空气的恐怖力道,从他后颈延髓贯入,箭头携血从他张大的口中伸出。 他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缰绳松开,整个人像被钉死在马鞍上,随着马匹狂奔了数步后,重重摔在地上。 李肃环顾平原,沉声喝令:“不要任何缴获和俘虏,将步军马匹牵出林中,全体上马,我军重伤和阵亡兄弟的遗体都绑在马上,马上各哨集合,撤退!” 号角什在中军发出短促的集合号声,全军迅速整队,轻骑在前,弩哨和枪哨居中,重骑殿后。 得赶紧走,天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更多梁军撤过来,这场战斗前后大约半个时辰,歼敌两百多人,余者大多四散奔逃。我军重伤和阵亡的大概有五十多人,轻伤更多,枪哨伤亡最多。等回到凤州再统计,这些重伤的希望都能尽量坚持下去。 短短一刻工夫,我军走了个干净,只有梁军尸骸横七竖八,甲片、断枪、血泥混作一团,四下还有受伤未死的梁军残兵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回荡在空阔的原野上。 第五十八章 铁律立基 十一月中旬的阳光透过钱粮厅的窗户照进来,魏厉抱着一沓账簿立于案前,脸色因连夜盘点而微显倦容,他抬起头向李肃沉声禀报:“大人,此次平原会战,从出征到凯旋历时八日,全军总共战死及重伤不治六十三人,另有十六人伤残需转入教导营。” 他翻开账册,将几页摊开到我面前:“重骑哨、弓骑哨、枪哨三支都有折损,现员额无法满编,需待明年正月募兵并完成训练后方可补齐空缺。” 魏厉吸了口气,目光掠过账簿中密密麻麻的银两数字,继续汇报:“这次全军行军八日所用干粮豆饼等补给共计一百二十两;各哨刀枪、马具、弓弩战后修复与更换折合八十两;医药治疗、药材、伤残人员用药等支出两百七十两;阵亡者丧葬、家属抚恤与重伤士卒抚恤金和将士的出征犒赏还有五百一十五两。”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总计各项合算,本次出征总花费九百八十五两银。” “今年的田赋,凤州城内外商税征收,工坊税,城中卖地与租地所得,赌坊、妓楼税合计收入总共约两万九千六百两,不过我凤州城人口和商铺还在增加,相信明年收入会更多。” 魏厉话音一顿,继续说道:“支出方面,军务厅全年练兵、购置武器、粮草、弓弩刀枪及各项采买,加上全军日常兵饷和两次出征合计花费八千七百两;巡检厅全年装备和饷银及日常支出合计两千三百两;钱粮厅吏员柴薪和平日开支,以及解往成都的四次,每次两笔银子入账共计九千两。” “大人,卑职统核今年兵备司收支,盈余帑项,粗计有银八千两。” “吁。”还好还好,最近各项开支较多,尤其大量买入羌马,更换兵器和军服,如果不是林申的银子,估计都剩不了多少。 - 李肃把三厅首脑都叫了进来,军务厅两位,钱粮厅这位本来就在,另一位不用叫,巡检厅目前一位,说道:“兵备司今年结余八千两银,命即日起作如下处置: 其一,三厅自即日起着手拟定明年初步人员与开支计划。钱粮不足时,征兵、增编等诸般提议一律不予考虑,一切军政筹划皆以银库实有为准。凤州年度预算须收大于支,不得列赤字;军政各厅务必量入为出,绝不可将来年田赋、商税作当年之用,严禁寅吃卯粮、借债度日。凤州政务之银,先收后用,银未入库者,任何人不得空支银票,不得凭未来税银耗用分毫,此为立城之基。 其二,抽取四千两设凤州储备银库,此项银钱非天灾、兵乱等急变,不得启用;一旦动用,需军务厅、巡检厅、钱粮厅三方联署准奏,方可拨付。 其三,自今往后,三厅每季须将银库收支账目呈交巡检厅新立之账核司核验。账核司每季须将收支账簿张贴于城中庙堂榜示,使军士百姓皆得查阅,自今日起,凤州账目当光明如日月,不得存暗账、私账!” 李肃将目光转向裴洵,声音森冷:“巡检厅务必严加监察官吏,任何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当众斩首,家产抄没。凤州自今年始,须立下此铁律,确保账目清明、银库充盈。” “此外,每年盈余,至少抽三成充作储备银;其余盈余除军政所用外,钱粮厅须开始考虑择地购置工坊、矿场等生财之业,以养兵备、济军需、惠百姓,不加重百姓赋役,亦不受外财牵制。此诸条自今日起刻入凤州律令,谁敢违逆,杀无赦!” “诺!” - 汴州城外大营,冬日冷风从军帐缝隙钻进,帐中铜炉火焰明暗闪烁,将杨师厚脸色映得如夜色般阴沉。他坐在胡床上,目光紧盯在地上跪着的亲兵。 亲兵声音微微颤抖:“启禀大人,据从扶风仓皇逃回来的步卒所言,那支杀退卢继筠所部六百人的敌军……总人数不过两百余骑步混合,他们先以劲弩将我军前列弩兵尽数杀伤,然后突骑交替冲击,将我军阵型撕毁。”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杨师厚一眼:“虽然敌军不打旗帜,但衣袍色泽大都呈暗红,与岐军的颜色相近……极可能是岐王从凤翔暗中派出的精锐。” 杨师厚眉头紧皱,冷声开口:“岐王的军队?正面会战中,我从未遇到过这般凶悍的弩阵与骑兵!凤翔那帮惯偷袭夜袭的贼兵,何时敢明火执仗地列阵搏杀?难道是最近新练成的?不要让我的银枪效节都碰到,哼。” - 正午阳光从雕花窗棂泻进周府书房,铺在案几上,房中几人站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周老大人身穿暗青袍,坐在书案前,满面怒容。 “你们一个个自诩精明,到头来竟让那林备哄了个干干净净!几顿酒席,就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几千两银子送进他手里,连查都不查,糊涂!”周老人大袖一挥,袖口刮起桌上几页纸张在空中散落,几人吓得急忙弯腰去捡。 他目光森冷地扫向周承晏,声音中带着刻薄的讥讽:“承晏!盐务之事让你主理,明明是我周府命脉,你倒好,把利润平白给人吞掉大半!” 周承晏脸色煞白,身子微颤,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老人冷笑一声,拐杖在地面重重一点:“从明年起,盐务每次结算,吴广德亲自将银子送到我手上,不必再报给你。你只需负责居中协调、监督运作便可,账目由管家直接入库。若再有一分短少,吴广德与你一起受罚!” - 十二月中,寒风裹挟着雪意扫过凤州城。午后,黄映来到兵备司后宅,他卸下风尘仆仆的斗篷,取出一个用锦布层层包裹的小木匣,亲手放到案几上。 “这是之前我给周承晏腰带上嵌的那颗狮子国水苍玉,从林备的赃物中拿出后,我这次去洛阳找到玉工老匠,将其重新切磨。椭圆改为正圆,可惜重量从原本的六钱变成了五钱,更多切面虽略损重量,但能倍增火彩,让宝石在灯下犹如星光溅散。”李肃掀开锦布,一颗正圆形、深蓝如夜空的宝石在冬日微光中闪烁着耀眼火彩。 原本这蓝宝石形如椭圆,体态略显笨重,切面略粗;洛阳玉工依照当时中原流行的“面线交错切”技法,将石头逐步打磨成正圆型,并精心削出十余道微小切面,使其能在光线下反射出更密集、细碎的光芒。 他顿了顿,补充道:“洛阳的玉工先以细齿小锯将宝石分出基准面,再用鹿皮包裹砂石粉慢慢研磨,最后用鱼鳞粉细抛光,抹上极微量桐油提亮,工序之细几乎不容半分差池。你看看要缝在袖口还是放在幞头巾上?” 李肃说道:“黄映,你小子心思倒是细致,这切工也做得更胜之前。但这东西原是周承晏所用,每日招摇过市,虽已改了形状,目前还是会引人猜想。” 他的眼神落在黄映身上,微微挑眉:“你先将它收在你家,暂时封存,待后面再看是否能改制成更合适的饰品,或嵌入刀剑之上。届时再做定夺。这次你去洛阳,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吗?” 黄映满脸的嘚瑟:“大人,此行洛阳,属下暗访数日,先在营造坊听闻有两位大匠常年联手承接城内外大户、寺观的工程,于是辗转找到两人所在。” “第一位名鲁匡盛,年四十九,外号木华楼妙手,其祖上起自唐开元年间,专为长安、洛阳修建寺院、望楼、廊桥、宅第。鲁匡盛自幼随父在洛阳大明寺、白马寺修缮木构,精通榫卯、斗拱、挑梁、檐柱技法,对木质的抗压、防腐、弹性了解极深,能根据木料不同特性制成最适合承重或减震的构件。” “他不仅能建宅、庙、楼,还能打造弓床、弩机座、军用木甲牌、攻城车、木轮战车、粮箱等各式军中木具。多年前曾为潞州军营打造过三台滚木抛石机,因此对战具结构尤为精熟。他膝下有徒弟七人,皆通木作,但因时局动荡,现寄居洛阳外城营造坊接零散活计。” “我也去看了他为洛阳城东安乐坊大户修筑的双层望楼,只用木料,楼高五丈却无晃动之虞。” 黄映语气带着钦佩:“我装作豪商上门寻师造宅,仔细看过他的作业现场,木梁接口无隙,榫卯以斜榫、燕尾榫交替加固,属下暗想若此人可来凤州,军中弓床、车架、木盾必能焕然一新。” “第二位名和柏龄,年五十三,人称中州地作大匠,家族三代皆为地作工匠,他自小随父在洛阳东市、长安西市修筑坊墙和城门。他曾主导洛阳神都大云寺的夯土坛基重筑,能将泥土、砖石、木梁配合到彼此不相冲,极擅坡地和台地夯土。属下在他作坊看到用黏土、砂石配比做出的样砖样块,敲之声脆、拿之不散,步步皆实,足可用来修城基、寨墙。过去曾为晋国军营修筑过野战寨栅、临时营盘。” “和柏龄膝下现有徒弟十余人,均具备中型城门、城楼、军寨木土混合建筑的独立作业能力。鲁、和二人因局势混乱、活计时有断绝,又素来常合作,一个负责木作,一个掌土作,相互配合多年。” 黄映说到这里,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暗中探查后,我便借请两位大匠共饮,对他们坦言凤州城当下稳定,亟需修缮城防、建军营工坊,并允诺若愿前来,材料供应、匠人食宿皆可由凤州提供,另许自由教授徒弟、组建工坊和子弟功名。鲁匡盛听后沉吟许久,坦言在洛阳乱世接活不稳、徒弟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凤州若真能稳定供料,他愿一试。” 他顿了顿,又道:“和柏龄年纪稍长,心思更谨慎,但听属下细述凤州对技艺的重视,以及大人执政城内百业俱兴,他眼中几次透出火光,还说‘若真如你所言,愿为你家大人营建高城深池’。二人当场议定,正月先各带三五名心腹徒弟,不带家眷前来凤州探看。若确实有可为,便愿长驻为大人效力。” “做得好,我让军务厅明年还找你定制部分军服。” “哎哎,不对呀,说好的赏银呢?而且怎么是部分,你不要跑去梅掌柜那,他们家料子薄....” - 成都,夜色深沉。便殿内火盆焰火熊熊,王建披着玄色绣金蟒袍坐于上座,目光冷冽。 潘峻拱手躬身:“主公,蜀中之地,自西山蛮部归降、剑州、眉州余乱荡平,八十余州皆归大蜀之命。城坊复市,府库充盈,军粮足支三年。朝廷秋后减赋两成,百姓虽苦刀兵,然已见喘息之机。” 李顺从旁补充:“臣近月巡视成都、绵州、雅州、资州等地,工坊重开,工匠回营造坊,铁炉、木作、布作次第复工。惟中西川交界小股乱兵尚有残留,臣已遣骑队搜剿。” 王建眯起眼,缓声开口:“朕观大蜀安民立国之策渐见成效。然天下未宁,四方皆有窥伺之目,尤需诸卿明辨。” 潘峻上前一步:“东境汉中通向关中,梁军尚在秦州、凤翔等地与岐王李茂贞相持。” 李顺接着道:“北面是秦岭险阻,与晋李存勖相隔,晋军现专注河东与梁争夺,不暇南顾;而岐王虽地接关中,但凤翔到汉中多山道,兵粮难行。” 潘峻又说:“至于南方,巴丘、荆南多残乱,杨行密死后江淮诸军内斗,虽新立吴国,但此国正困于内乱、连年水患,一时难有南上之力。” 李顺低声道:“至于蜀西之地,乃滇地南诏旧部。然南诏自大长和政变后群龙无首,内部诸部落各自割据,近年再无力北上骚扰;此方暂可无虑。” 王建眸中寒光微闪:“梁岐相争、晋梁互斗,东道与北道自顾不暇;吴国江淮水乱未已,南方未稳;滇地残破自守。我大蜀得天府之固、地险之助、粮富之利,此乃上天赐我之安定。” “汝二人,宜加倍勤勉,勿负朕望。” 潘峻、李顺闻令,齐声伏地应道:“谨遵王命!” 第五十九章 欲结暗盟 909年,新的一年开始了。 鲁匡盛、和柏龄带着各自徒弟分列两侧,衣上犹带着入城时未抖落的寒霜,却双目炯炯。 李肃环视众人,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凤州营建百废待兴,自今日起,本司新设营造厅,专理军政土木工事。和柏龄师傅,你自今日起任营造厅正使,统摄凤州土木营造;鲁匡盛师傅任副使,佐之同心。” 他继续道:“汝等首务,当先重建军营,现军中所住临时木屋漏风透雨,冬寒夏热,且易引火患。务要因地制宜,用夯土台基、木梁交错,修筑坚固之军营,排雨排湿,设烟道通畅,使士卒可久居安寝。” 接着手指舆图中凤州城中与北城之地:“其次,兵备司急需新仓库,用以贮刀枪弩机、甲胄战具、粮草干粮、布匹军服,务必分仓独立、防火防鼠、排水得法。” “其三,城郊军马马厩已陈腐不堪,新厩须能容至少五百匹军马,马床、食槽、粪渠、通风采光一应俱全。所有木柱加铁箍,防止受踢裂损。” 李肃语气微沉:“其四,兵备司现增至两百余名吏员,原有办公屋宇不足。钱粮厅已出面购得兵备司北门对面两列街屋,命你等改建为四厅各自院落,并以回廊相通,保四厅分职有序、往来顺畅。然后全部吏员迁去对街。” “其五,凤州四门木构朽败,务必拆而新造。” 李肃目光凌厉扫过和柏龄、鲁匡盛与两侧弟子:“凡军营、仓廪、城门、马厩、官舍,皆由此厅营造。若尽心竭力,当厚赏之;若偷工减料、贪墨误事,军法无赦!” 和柏龄、鲁匡盛和一众弟子齐齐躬身,声如洪钟:“谨遵镇防使之命,誓倾技艺,固凤州之基!” - 正月中旬,凤州城头寒风凛冽,裴洵一行四人披重裘,带着一面缝补过的卢字军旗和一柄黑漆包裹、刀脊饰五金暗纹的横刀,悄然自西门而出,往凤翔而去。 抵凤翔后,裴洵持节求见岐王李茂贞,献上军旗、横刀与李肃的亲笔书信。大殿内炉火熊熊,岐王倚坐虎皮榻上,展开书信细读。信中写道: “凤州镇防使李肃,草野微末,承蜀王名义守一隅之地,然自到任已逾一年,未得蜀中一兵一粮相助。凤州百姓、甲兵、粮草、城防、器械,皆自谋自筹,百事维艰。所拨盐引亦被城内旧士林周行远等所夺,自此仅凭寸心维系。” “去岁十一月,领凤州人马于扶风西原斩杨师厚部将卢继筠所率六百人,以此军旗奉上,聊表诚意。小城孤立于山谷之间,兵微粮少,不足以长久自保,特愿与贵上修睦,以求共御梁军之患。” “凤州近年自造兵器,刀矢甲盾皆有新制,此横刀奉作见礼。若凤州所制器械能为贵军所用,愿以市之,以助关中之固。” “肃自知一城之地难立长策。将来若军势稍成,愿借秦、渭二州之道西图凉、甘、鄯之地,自效沙漠归义军,收商旅之利,拓一方之生路。他日若能立足河西,凤州必不敢久居,当尽献与贵上。” 岐王李茂贞坐在凤翔大殿虎皮榻上,炉火映得他脸上阴影闪动。手中书信随火光微晃,他目光盯在“卢继筠”三字上,心中暗自盘算:“卢继筠那厮,我麾下人马与之多次交锋,深知其难缠,不是乌合之众;此人竟能在扶风将卢继筠部六百兵一战击溃,手段、勇气、兵力都绝非常人所能,恐怕手下至少千人以上。” 他再扫过信末那句“愿借秦、渭之道西图凉甘鄯”,心里又一动:“他这是来求结盟。若真能借我地西进河西,他后路尽在我凤翔掌控之下,不愁他做大翻脸。若他真成气候,我可借其刀箭拓疆;若他兵败或渐强生心,我随时可断路或收其兵马为我所用。” 岐王眼神幽冷地盯着跪在殿下的裴洵,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柄黑漆横刀的刀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凌厉:“你家镇防使,今年几岁?是哪一家的子弟,出身何处?可曾在何军营历过阵仗?” 裴洵直视着岐王森冷的目光,说道:“禀王上,我家镇防使年方十七,乃关中人氏,自幼随家中流徙,未曾在正军任职,也未投身哪路军府。” 他深吸口气,将声音压得更稳:“前年兵乱之时,我家镇防使流落凤州,以孤身之力收集散兵、聚勇士,自筹军饷。能胜卢继筠部,皆因镇防使日夜训练、严明军纪所致。” 裴洵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诚恳:“我家镇防使出身虽寒,但谋勇兼备,从未背弃盟誓,若得王上援手,必以死相报。” “镇防使初到凤州时,城中因多次易手,军户逃散、流匪横行。镇防使先平内乱,安抚乡户,重振文教,又率领百姓抗击前任无德之行,深得民心。” “所以凤州士绅、坊吏、商贾相议,遂集体书信推举任凤州镇防之职。镇防使本不敢自专,几经推辞后,才由凤州众人联名上书蜀王,请赐节制之名。” 裴洵顿了顿,恭声道:“故镇防使虽受蜀王之命名,实是凤州军民所拥立,全城百姓愿听其号令,若能得王上赏识,镇防使亦愿辅翼王上,共抗梁军。” 岐王指尖微动,目光从裴洵脸上扫过,冷声开口:“你家镇防使既有此志,敢不敢孤身一人,来我凤翔城中,与本王当面一晤?” 话音未落,大殿中气氛骤然沉重,连火盆里的松枝“啪”地炸开一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裴洵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头朗声回禀:“启禀王上,我家镇防使临行之前,就已吩咐属下转告王上,若得王上首肯,他愿与王上定一晤面之期,孤身前来凤翔,以示诚心!” 岐王微微一怔,神色掠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又恢复镇定,嘴角挑起一抹看不出是冷笑还是满意的弧度。目光深邃如夜,暗思道:“好胆色……十七岁便敢孤身见我,真是有趣。” - 兵备司中堂,李肃负手立于中堂中央,目光如刃扫过堂上站立的石三、高慎、阿勒台与裴洵等人,沉声道: “此次我亲赴凤翔,意欲与岐王李茂贞结为暗盟,为日后西进凉、甘、鄯诸地做准备。此行看似孤身,但我岂能毫无防备?” 目光转向石三:“石三,你率巡检厅人马,挑精干之士三十人,分散化妆成商旅、镖队、樵户、小贩,先一步潜入凤翔。你们要在我下榻的‘双柳客舍’附近落脚,此客栈是裴洵此行亲自寻好的,就在岐王府宅附近。你们务必在客舍、周边茶馆埋伏暗藏,昼伏夜探,确保一旦风声不对,能立刻策应。” 接着看向高慎与阿勒台,语气愈发冷峻:“高慎、阿勒台,你二人各领所属弓骑哨、重骑哨,全员轻装,每人两马,沿我之后一日行程暗中进发,在凤翔周边山林潜伏待命。石三的人每日会派联络使者到城外与你们联系,随时传递凤翔城中局势。” 众人齐声应命,拱手退下,只剩裴洵仍立于案前。李肃与他四目相对,神色中透出一丝冷厉的坚定。 “我离开凤州之后,你和你的人就开始行动吧,就按我们两人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办。” _ 李肃晃悠着刚回到后宅,高久就匆匆跑来,李肃瞥了眼他的鞋子,就听他说:“老爷,谢姑娘又来了。” 李肃翻了翻眼睛:“她这回拿了什么来?” “什么都没拿。”高久说道。 “那请她来书房说话吧,这回咋空手呢?不讲究呀。你让杨二泡壶茶送进来。” 谢听澜缓步走进来,身着一袭深青织金暗纹的齐膝窄袖褙子,内衬轻薄白绫襦裙,袖口与衣领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外面披着一件镶灰狐毛的大氅。 对李肃先施一礼,李肃赶紧示意她坐下,并给她倒茶。 她拿在手里,并没有喝,反而一双大眼睛盯着李肃看,我吃饭没给钱吗?不是,黄映没给钱吗?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微微的不悦:“李公子这些日子为何连一次都不曾上门吃饭呀?” 李肃能怎么说?告诉她哥哥最近出去砍人了,一大堆善后要处理? 只好打个哈哈:“哎呀,最近公务繁忙呀,衙门里事太多。” 谢听澜斜眼看着李肃,终于鼓足勇气说道:“那小女子想约公子明日一起出城看雪,不知可否?” 你们这些女文青,城里的雪不能看吗?公子我明天要出去抱粗腿呀,能带着你吗?等等,哎。 “我也正有此意,明日卯时可好?” “公子既然无暇,那么…什么!好,卯时我骑马来后门找你。我先走了。”谢听澜刚要竖起来的眉毛唰的一下变成了弯月牙,笑眯眯的走了,把大门口的高久看的一愣一愣的。 _ 次日清晨,寒风卷着夜里未退的霜气,凤州城东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晨光透过沉重的云层洒落在空旷的官道上。李肃勒马立在城门前,侧头看了一眼并肩骑着黑马的谢听澜。 李肃身上是一件深青色交领短甲衣,外罩灰黑棉布大氅,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窄的灰兔毛,护住颈项不被刀子般的寒风刺痛。腰间悬着唐刀。风帽搭在背后,呼吸在大氅领口化作一缕缕白雾。 谢听澜则在李肃左侧,身穿贴身暗紫绫布短褙子,外披浅灰色马褂大氅,领袖边缘缀着白兔毛,衬得她面庞愈发冷艳。她腰间素绫收束,插着一柄纤细的唐直剑,那剑不似寻常兵士用的厚重斩马剑,而是长三尺三的细身双刃,发髻以墨色丝带高束。 走了几里,李肃突然勒缰,谢听澜微愣,马身一摆,也随即止住。她转头看过来,眉头微蹙。 李肃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声音有些低哑:“听澜,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谢姑娘立马满面桃红:“嗯,你说嘛。” “其实我和你出城不是来看雪…” “你个坏人,人家才第一次和你出来…” 李肃赶紧打断她:“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啊,公子,这种事有叫帮忙的?”谢听澜眉头一皱。 “嗯,其实我今天是有公务,要去凤翔见一个人…” “你要见别的姑娘,要我帮什么忙?”谢姑娘柳眉倒竖。 “不,不,我见的是个男的” “李肃,你喜欢男人还和我出来!”谢姑娘手按剑柄。 我嘞个去,再不说清楚,要么攮死我,要么变太监。 “我是去秘会岐王李茂贞,意欲结盟,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昨日见到姑娘突然生出这个想法,掩人耳目之用。而且姑娘一身武功,我请你做几日护卫。饶命呀,我错了!吁…”我长出一口气。 谢听澜半拔出的剑慢慢的又放回去了,瞪着李肃说:“嗨,昨天在书房直说不就行了。” “隔墙有耳,不可直言” “那我出去几天,我妈不知道呢?” “出城之时我已让裴洵去知会王夫人,说镇防使请谢姑娘做几天护卫,出门一趟。” “我没带路上吃食呢” “我带了双份。” “我没带衣服换洗呢。” “入城后随意买,兵备司支付。”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呢?你的兵呢” “不可说,说不得” “凤翔有什么好吃的?” …… 谢听澜一时喜形于色,心中暗想,机会来了! 第六十章 有美同行 他俩这次没有走以往几次那条崎岖山路,而是沿着官道一路北行。官道虽有些坑洼结冰,但比山道平顺太多,马蹄踏在坚硬冻土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沿路可见岐王兵丁三五成队巡逻,也有打着各州商号旗帜的车队驮运着布匹、谷物、药材缓缓前行,看来凤州最近的兴盛已吸引到越来越多的生意人来此交易。 谢听澜骑在李肃左侧,她高束的发髻随马步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少有的轻快神情。她显然因为能陪伴同行而兴奋非常,这一路上话匣子像是被一股脑打开了,以前每次见面都是烹饪,这次大大不同。 “洛阳城的街巷宽到能让十几辆马车并行,白天热闹得像集市,日头落山后,灯火一盏接一盏,从朱雀门亮到城中心的宣德坊,夜里还有数不尽的酒楼、茶肆通宵达旦…”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少女欣喜。李肃看着她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明亮,心中一阵恍惚。 “那边还有世代高门的府邸,朱漆大门高得比城墙还雄伟,门口石狮子就能比咱们凤州的驿马高一头。若是路过,还能看见世家公子们骑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百名随从,那排场真是……” 她眼中闪着光,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雀跃:“我小时候随娘去城西的白马寺,那时的钟声在夜里能响彻几条街;上阳宫虽已残破,但宫门雕刻的龙首还栩栩如生…” 她说到这儿,轻轻抬起缰绳,像是怕马蹄声抢走她的话语:“洛阳的正阳门上,挂着巨大的鎏金匾额,阳光下能映得人睁不开眼。大街上白日车水马龙,夜里万盏灯火亮到河那头,河面都是流动的光影。你若立在朱雀大街中央,就像站在天子脚下,看尽天下繁华。” 李肃侧过脸,缓缓道:“若有一天,我能理清这乱世的纷争,将这破碎山河重新拼合,让洛阳、长安,乃至这天下重现那样的盛世繁华……那该有多好。” 寒风卷起谢听澜额前几缕碎发。她蓦地抬头看向李肃,眼中的光芒像被火焰点亮,锐利中却又闪过一丝难掩的柔色。 “公子定可做得到!”她声音干脆,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凤州能被你拨乱反正,百业复兴,这天下亦可,只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她的唇角带着一抹抑不住的笑意,说到最后,眼神微微闪烁,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忽然猛一打马,娇喝一声,便策马向前奔去。她的马蹄声在雪地上轻快地远去,却把她那句铿锵的誓言留在李肃耳畔: “听澜愿等公子带我重游洛阳那一日!” _ 澄怀阁内,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格照在屋内,斑驳地映在周老大人身后的地面上。周老大人负手立于窗前,灰白的发丝在背光中泛着冷光,深青色圆领直裾在肩处一丝不苟。 阁内气息沉默压抑,背后,一名身着暗红袍服的人微微躬身,恭敬地立在周老大人身后,语气小心却不迟疑:“老爷,昨日下午玉环苑的谢姑娘到兵备司寻李肃,两人在书房说了一会话。谢姑娘离开时神色难掩喜意,竟在街口手舞足蹈了几步才快步走开。” 他顿了顿,抬眼偷觑周老大人背影,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才继续低声道:“今晨李肃与谢姑娘并骑出城,看神态想是要结伴出行游玩。” 良久,周行远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又带着不屑的冷意:“少年人……凤州才安稳几天?就按捺不住策马出城。” 他语气缓缓拔高,声音却始终不急不躁:“由他去折腾,” 他轻轻偏头,目光从窗棂透出的光隙中投向院子里的白霜,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幽暗:“只要他不来干涉我们,好好替我安抚百姓,那这镇防使的位置……就由他继续混下去。” _ 夜色沉沉时,李肃和谢听澜策马抵达官道旁的驿站。驿门口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着,映得地上光影斑驳。驿站院子不大,院内停着几匹驿马,马槽里冻得结起薄冰。几名驿卒正聚在火盆旁打瞌睡,见有人到来,懒洋洋地抬头。 这驿站本该只供官员或使节歇脚,但唐末五代天下大乱,许多驿站形同空壳,驿卒为了赚点花销,也把空房租给商旅和过往的行人,收取酒食、火炭、马料的费用。驿院一角还搭着草棚,卖热汤和浸酒的摊子透着几分不合规矩的活络气息。 李肃与谢听澜各自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房门陈旧,屋里只有一张老旧木榻,一张方桌,桌上油灯昏黄。李肃吃了点干粮,就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驿站院中还积着夜里的霜,推门出去时,寒风裹着灰白的晨光扑面而来。李肃抬眼便看见谢听澜已经站在走廊一端。 她微微挑着眉,眼尾还有未散的红意,眸子下带着一抹淡淡青痕,整张脸显得冷峻又带着几分凌乱,眼神好像还在瞪着李肃。 这姑娘有起床气。 招呼她在驿站吃过简单的早饭,两人重又上路。 马蹄踏碎官道上昨夜凝成的薄冰,二人策马并行,马跑起来后,谢听澜眉眼间的疲色被晨光一扫而空,兴奋光彩又回来了。她忽然侧头看李肃,眸子里闪着几分炽亮:“李肃,你可知洛阳那些高门世家平日里都是如何做派?”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不等李肃回话,她就说开了:“洛阳的荀家,家主的独子荀公子每次出门,都由家奴牵着一只白底黑斑的猞猁走在马车前,猞猁毛色雪白、耳尖黑簇,走路时极优雅,经常牵来我家陪我玩耍。他的奴仆沿途点着金丝油灯,白日里都闪得人睁不开眼。每到街口,行人自觉退到两侧都不敢高声说话。” 她的嗓音越说越亮,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康家公子康庆成,骑的是从安西进贡的赤鬃汗血宝马,鬃毛艳红如火,奔跑时鬃毛翻飞像流云。他还经常披着从南洋运来的鳄皮软甲,每次马过长街,经过我家门前,好不威风。”嘁,有喜马拉雅就显摆。 她声音一滞:“还有贾家,贾公子每次来我家,十六名奴仆擎着白色镶金伞盖,步舆由四十二人抬行,他本人每次都是身穿蜀锦宝袍,腰挂羊脂白玉佩,奴仆的衣摆在风里展开,像云浪滚过青石街面。” “你们这些富摁代呀,真是太能造了!”李肃皱着眉头回应。 谢听澜白了他一眼:“可是我呀,现在觉得他们都太肤浅。” “对,等我有钱了,我也要这么肤浅!” 谢听澜忽然仰头一笑,随即抬手猛地拍在马股上,身影顷刻消散在前方晨雾里。 真不专业,我包吃包住,你个护卫还跑那么远,我要是被人劫色了你都来不及,算了,下回还带你! 两人顶着寒风一路快马,终于在夜色初沉时抵达距离凤翔不到二十里的官道驿站。这里比昨夜那处的维护要好得多:院门高大整洁,灯笼新换过油纸,驿卒穿着干净的棉袍。 院中马厩整洁宽敞,马槽里还盛着新鲜切碎的豆秸与热水,走廊上挂着整齐的竹灯,火光稳亮,映得院落温暖安静。能看得出,这里因靠近凤翔城,平日往来要员、商队频繁,所以格外齐整。 李肃刚在屋里的木榻上躺下,门外就传来“咚咚”的轻敲声。开门一看,谢听澜正站在门口:“李公子,要不要一起吃点夜宵?我让驿里的厨子煮了羊汤面。” “不吃,你一个女孩子晚上还吃,不知道吃了会发胖呀。” 一声轻哼:“哼,不吃拉倒,随你。”皱着眉头噘着嘴走开。 李肃刚在榻上翻了个身,门外又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开门,又是她:“公子……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赏赏月?” 李肃抿了抿嘴角:“不要。晚上风大,你个姑娘家也不怕风寒?要是发起烧来,你娘可不得找我算账?” 柳眉一竖:“哼!”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熟悉的“咚咚”敲门声。李肃躺在榻上,这次连爬起来的心思都没有,只隔着门懒洋洋地问:“又怎么了?” 谢听澜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天冷……要不要让驿里打点热水来泡脚?” 李肃翻了个身,看着油灯微弱的光影,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淡淡回道:“不用了,折腾半宿了,明天还得进岐王府见岐王呢。你也早点睡吧。” 更大声的哼,然后隔壁房间门咚的一声关上。 终于没有再来敲门了。 次日清晨,李肃在大堂吃早餐,招呼后出来的谢姑娘一起,人家翻了个白眼:“不吃,吃了会发胖。”就去牵马。 李肃赶紧塞了两口,也跟着去牵马,随口说了句今天早上没雾呢,可以早点到凤翔,人家又翻了个白眼:“没雾也有风寒呢。”李肃灿灿笑了两下。 上马时在马镫滑了一下,人家马上说:“看看,昨晚没泡脚吧!”这什么逻辑?美女起床气怎么这么大! 出发后,谢听澜一路紧抿着唇,策马跟在李肃身侧半步不离,却一句话也不肯开口。她眉眼间写满气鼓鼓的倔强,连马鞭都攥得死紧。 中午时分,远处城墙高耸,鸱尾檐角横空,凤翔城终于出现在眼前。比起凤州日益兴盛的街市,这里透着古老而凝滞的气息:城门楼破败残旧,墙头旌旗半卷,城门两侧的岐军巡兵脸色阴沉,看上去就像整个城池都积压着化不开的阴霾。 进了凤翔城,街道笔直宽阔,曾是盛世繁华的遗留,但两旁店铺大多门扉紧闭,偶有开张的商号也冷冷清清。行人低头快步而行,面容疲惫,整条街少有人说话。风声在空旷的巷道间呼啸,将落叶卷成乱舞的漩涡,却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二人沿主街缓缓进城,走到一处小广场尽头,转进岐府外东南方向的一条幽深巷道,巷口有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柳树,树影将巷子口掩得阴暗。这便是双柳客栈,位于岐王府外不过三百步远的地方,隔着一条护城河与石桥相望,既能第一时间赶赴岐府,也足够隐蔽方便退身。 一推开双柳客栈的大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堂里幽暗的灯光下,只有几桌零散摆着。靠近角落处,一名黑脸汉子正坐在矮桌前,一手捧着茶碗,茶气袅袅在他浓密的眉宇间升腾。 他抬头看到李肃进门,眼中先是一闪,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抬起,算是对李肃点头致意。接着他的目光掠过身侧的谢听澜,神情忽然透出几分狡黠,像只逮到什么乐子的老狐狸,眼底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肃收回看向石三的目光,转头看向谢听澜。她此刻正低头拍落衣服上的灰尘,脸色依旧带着一点闷气,看起来颇有点调皮的感觉。李肃轻声道:“听澜,若你想四处走走,务必小心,赶在日落前回到客栈。” “今日午后,我要去拜见岐王。若我太晚回来,你就先吃饭。” 她眨了眨眼,脸上微微一红,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一章 李家三郎 午后阳光透过岐王府高墙的缝隙,斜洒在青砖院落。两排府兵持戟肃立,汗珠在颊边滚落却不敢擦拭。李肃随着中年管事穿过抄手游廊,路上几名侍女低垂着头闪到两侧,来到议事大殿,内里重重帘幔,殿中空旷寂静,并无一人。管事低声道:“大人请在此稍候。”随即静静退出,留下李肃在殿里东张西望。 帘后有一道身影微不可察地前倾,那人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李肃踏进光影交错的殿心,脸庞完全映入时,帘幕后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随即,那暗影猛地一颤,帘子被他用力掀开半尺,帘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死寂。一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却仍带威势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长袍在地面摩擦出细微声响。他眼中布满震惊,像是被雷霆击中一般,几乎贴近到李肃面前,死死盯住李肃脸上的每一道线条。 “你……”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迟疑与不敢置信,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像要抚上李肃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这孙子认识我? 岐王凝视着他,目光像要穿透皮肉,追索埋藏在血脉里的真相。他呼吸紊乱,胸口起伏剧烈,原本想藏在帘后暗中打量的镇定彻底崩溃,步伐急促却踉跄地走出帘幕。 他立在李肃面前,脸上从最初的错愕与不敢置信,紧接着是迟疑与希望,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确认。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低喘,似在拼命压下胸腔翻涌的悲鸣,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还以为只是重名。”他看着李肃,眼中泪光闪动,却带着死死压抑的激动,声音里像带着沙子:“想不到……真的是你。” 那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散在这幽暗殿堂的空气中,可下一刻他眼底骤然淬出深沉的悲意:“我……我以为你早死于赤沙坡乱军里……已经化为白骨……” 李肃一脸懵逼。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心之位,双膝微屈,右拳覆左掌,恭恭敬敬作揖,低声道:“肃,叩见殿下。”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岐王面色因情绪翻涌而微微泛红,目光紧紧锁在李肃脸上,仿佛要将他看透。李肃遂挺直腰脊,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李肃低声说道:“殿下所言不虚,肃确曾在赤沙坡一役中,于尸骸盈野、血流漂橹之地侥幸残生。”说到此处,脑海中又浮现那天风雪中的遍地尸骸。 “那一天,我肩上受伤,昏厥于尸堆之中,生死仅在一线。及至醒转,遍身血污,四顾唯余森寒死寂,脑中却空如白纸,前尘往事尽失,只余‘李肃’之名留存心间。” 他直视殿上岐王激动的双目,声音如带寒意的风声般轻响:“自此逃脱追兵,辗转来到凤州,忧惧自身或有不堪之往昔。殿下……可识得肃之根由?愿闻殿下一言,解我心中迷障。” 岐王喉中发出几声低哑喘息,双手微微颤抖,却死死抓住衣袖,不让自己情绪失控。他张了张口,声音嘶涩而带着浓重的悲意:“原来如此……” “想是你年仅十五,初登战阵,惊惧过甚,心神大乱,遂将从前之事……尽数忘却。” “否则……你怎会在那场血流成河的惨败中幸存,却不来寻我,不曾露出半分消息,要等到今日……” 他缓缓抬手,手掌朝下一抚,低声道:“坐吧。” 殿中两张紫檀木矮榻隔着几步相对而置,他目光微动,示意李肃走近。李肃抿唇,缓步上前,稳稳坐下,仍挺直脊背,不敢稍有失仪。 岐王目光在他脸上久久停驻,像是要将五官一寸寸刻入心底。忽而他转身快步退到后面,一阵布料摩挲与钥匙开锁声后,他缓缓走出,双手平举,掌中捧着一卷以黄绫包裹的物事。 他走到李肃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东西举至胸前,说道:“此乃先帝昭宗陛下御赐敕书,皇后娘娘亲托于我。”他展开黄绫,纸面微黄,昭宗御署赫然入目,“赐李肃皇子敕”,纸上钤有“内记印”,御玺红印已微微斑驳。 岐王抬头凝视李肃,眼底满是悲恸与欣慰交织的光芒,声音一字一顿,似要将每个字都刻进殿中石壁:“肃郎,尔乃昭宗与何皇后所出嫡子,上面还有两位兄长,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生后宫。皇后见宫中宦权专横,朱温势焰滔天,恐尔殒命宫变,天复三年夏令我暗中护尔出宫,自此养于凤翔。” 幼年出宫,所以我是陈家洛? 他声音渐沉,指尖颤抖地抚过敕书上的字迹:“靖内血变起,宫中宗室血流成渠,皇子皇孙尽数殉难。若非皇后当年远见,尔今亦化作宫墙下白骨。” 说到此处,他眼眶泛红,继续低沉说道:“这些年我视尔如己出,亲授尔文韬武略。然朱温贼军突至,我率兵迎敌,顾不得左右周全,唯将尔托付于田万里将军帐下,田将军将你假扮成他的亲卫。孰料敌势汹汹,大军围城,一朝崩溃,田将军亦以死殉国,自刎于阵中。赤沙坡之乱,尔随溃兵堕入尸山血海之中,重伤脑髓,往昔尽失。今日能得见尔安然归来,实乃上苍垂怜,陛下与皇后在天之灵庇佑。” 他缓缓俯身,将御赐敕书高举过头,双手奉向李肃,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肃郎,尔乃大唐嫡脉,昭宗皇子,李肃!” 李肃胸中像被雷霆劈开,耳中嗡鸣不止。 所以我是李三郎,之前也有个李三郎叫啥来着? 岐王呼吸转为粗重,声音如沉雷般滚出:“肃郎……自靖内之夜起,朱温便多次下令屠杀宗室。宗室死者无数,血流御道。”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钉:“至于你的弟弟李柷,朱温先是将他幽禁洛阳,最终亲自赐毒。年仅十六,即死于非命。” 他顿了顿,喉头像被刀割般沙哑,目光死死锁在李肃脸上,带着无可抑制的悲恸与炽烈:“至此,陛下子孙绝迹,人世再无李唐宗脉。你……便是大唐唯一血脉之存留!肃郎,记住,从今往后,你肩上承载的是昭宗之魂、何皇后之望、李唐之残火!” 全村的希望?不,我要做全村的遗忘。 岐王抬起头,神情愈发凝重,眼中闪过一抹森冷杀机,声音压得极低:“肃郎,你须知,朱温肯定早已将皇室玉牒尽收掌中,玉牒载有每一位皇子、公主的生辰、相貌、出身。” “何皇后虽薨,但他定然审问过何皇后左右近侍,必知当年你被送出宫的流言。若他得知你尚在人间,必倾尽全力搜捕,不惜一切代价除你而后快!” 所以马鬃岭那晚很可能就是在找我。 岐王猛地将御赐敕书收起,郑重捧到李肃面前:“你要牢牢记住,此刻你的身份万不可显露于外,哪怕是最可信之人,也不得轻言血脉之事!” “这份御赐敕书,收好,它是你皇子身份唯一的凭证。待有一日你可安身立命、号召旧臣、再图光复……此物便是你的凭依与号令!” 岐王缓缓起身,仰望殿顶,声音在幽静大殿中回荡:“肃郎,你可知,我李氏乃陇西成纪人,自汉末始承家学,然真正显耀于世,崭露头角,是自南北朝乱世之时。” 他目光微亮,声音带着自豪:“那时关陇诸族群雄并起,陇西李氏中先有李暠为凉州大将军,再有李弼、李冲辈出,为西魏、北周柱石。家门在关陇动乱中愈发显赫,奠定后来高祖起太原、建大唐的世族基业。” “我与李唐本属同宗同源,皆出陇西李氏一脉。先帝昭宗深知我心志不附朱温,故亲降制册,封我为岐王,赐凤翔为镇,以此托付李唐残命,断梁军西进之路。”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自册封以来,我殚精竭虑,拼死拒梁军数度攻逼,至今日凤翔尚存李唐旗号。然而……” 他眼神忽然暗淡,声音中透出无奈:“我所出诸子,皆心性平庸,或沉溺享乐,或胸无大志,恐怕此基业难久。” 岐王望着李肃,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欣慰之色,微微点头:“我听说你在凤州收拢流民、整饬军伍,将城中局面理得井井有条,又能率军奇袭,大破梁军一部,斩将夺旗。此等勇略谋断,实非常人可比。” 他轻叹一声,眼中透出深深疲惫与无奈:“比起我那几个自诩贵胄的儿子,你已胜他们太多。那些逆子遇事便慌作一团,毫无胆识与谋略。” 他凝神看着李肃,神色郑重,语气中带着久经风霜后的恳切与希冀:“肃郎……若有一日,你东进关中或西出甘凉,无论身处盛衰,请务必垂怜我那几名不成器的废柴子孙。望你看在陇西李氏一脉之情,予他们一条生路,也算我李某死后无憾。” 李肃缓缓起身,退后半步,双膝屈地,双手成拳紧贴于石砖上,额头稳稳叩在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回声。礼成后,李肃挺直腰背,却仍保持跪姿,双目凝视着岐王布满风霜的面容:“肃感念殿下昔日照拂和养育之恩,恩重如山,铭记肺腑。今日往事皆已重归心间,从此无论身处何地、何时,殿下之后人便是我李肃的兄弟,安敢不竭尽心力,庇佑照拂!” 岐王弯腰上前,双手紧握住李肃双臂,将他从地上缓缓扶起。 李肃稳住心神,说道:“王叔,肃如今名列凤州兵备司镇防使,名义上归蜀王麾下,然我不甘久居于此地。凤州虽偏安一隅,然若能与凤翔密议同心,共持兵势,暗结盟约,或可为李唐留得一线生机。” “待时机恰当,借道秦州、渭州,出兵西进,或可得到扩张,再转头震慑梁庭,动关中之势。此事若要成行,必赖王叔鼎力相助,愿王叔多多成全!” 岐王目光如炬,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肃郎,此事……无忧。” “你我本就血脉同源,结盟之事,可!我自会遣心腹与你暗中联系。” _ 李肃回到客栈时,院中灯火已昏暗,街巷里犬吠声远远传来。进入客栈大堂,便见石三还在那坐着。 他看见李肃,粗眉紧蹙,悄无声息地挪到李肃身侧,低声说道:“大人,有人跟着你,我的人看到从王府到半道,来回换了三拨人。并且今天下午有人来客栈中打探过你的住处。属下已让弟兄们加强院落周围警戒,但今晚恐怕不安稳。” 李肃一路骑马回来,还在想着今天收到的信息,想不到被人盯梢了,便对石三说道:“那今夜便在此守候,若真有胆量来此,便叫他们有来无回。让店里送点夜宵到我房中。” 李肃抬手在谢听澜的房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却唰地一下打开,谢姑娘显然早已在门内等候。她眉眼盈盈,:“公子,可是有事相唤?” 李肃抬眼望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来我房中,共进夜宵。” 谢听澜微微撅嘴,眼波流转:“你不是说会发胖么?” 李肃挑眉:“吃不吃?不吃,往后休想我再踏进玉环苑半步!” 她气鼓鼓地瞪我一眼,终是拢袖而笑,语声娇嗔:“好嘛好嘛,吃便吃,凶什么!” 李肃微微俯身,低声在她耳畔吐出一句:“带上你的剑,今夜恐有不速之客。” 谢听澜眼中笑意倏然收敛,眸光微沉,唇角却挑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冷意:“护卫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吗?” _ 夜漏滴尽,寒意沉沉。子时已过,客栈中大多数房门紧闭,远处城楼更鼓声幽幽传来。月色被阴云掩去,院落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死寂中,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二楼廊檐,步伐轻若幽灵。 三人贴着门侧,悄然逼近。 就在为首那人将要碰到门那一刹,黑暗中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如同夜色里破裂的冰面。藏于屋檐梁柱上的暗哨拨动弩机,劲矢破空! 为首那人猛地一滞,胸口溅出一蓬血花。最后一人翻身欲退,却被角落里跃出的两名护卫截住,两人挺刀齐喝、刀光交错,杀意在狭窄走廊里骤然炸开,夜色被利刃与血腥撕裂! 中间那人见院落和梁柱上皆有人影杀出,已知暴露无疑,干脆猛地一翻身,借力横滚几步,直接撞开房门,木门轰然震颤。 房内灯火微晃,谢听澜早已横剑在手,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中带着兴奋之色,剑锋宛若银虹,一迎一旋,带着凌厉破风声与闯入者在狭窄房中瞬间交手。 李肃退到屋内阴影处,手中单刀微抬,目光冷静如水。 来人刀光带着沉沉狠意,第一斩自上而下疾如雷霆,谢听澜横剑格挡,腕力发力将长刀磕开,剑脊激出一声清脆金鸣。来人脚步连环逼近,第二刀贴着地面由下而上挑斩,谢听澜后撤半步,裙摆在烛火中划开一道弧线,反手旋腕,剑尖疾刺对方咽喉。 双方身形在房中如两道残影交错,谢听澜剑势雄浑,剑身屡次在灯火中闪现寒芒,而来人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如豺狼扑食,房内气息因两人拼杀而凝滞得几乎窒息。 石三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赶到房门前,院中那人已被他们合力解决,其他人依旧隐伏暗处,守住院落四方。石三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李肃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先不要进屋。 房中,谢听澜再度偏头闪过对方疾砍的刀锋,身姿灵巧如燕。那人刀势落空,恰好侧身对着李肃,李肃眼底寒光一闪,脚步疾踏如电,单刀破风而出! 刀刃带起低沉啸声,瞬间刺入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刀势一滞。谢听澜趁机剑尖一挑,将他手中长刀荡飞。与此同时,李肃一脚横踢其膝弯,那人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再无还手之力。 “谁派你来的?” 第六十二章 诱敌入彀 石三见房中已稳,转身带两名护卫快步走下楼梯。他脚步如风,挟着夜杀的血气冲入客栈大堂。客栈老板脸色煞白,连声作揖,石三冷声道:“今夜有盗贼潜入,我家公子已擒得贼人,诸位勿要喧哗惊扰,否则牵连上身,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目光如刀,将老板和伙计吓得屏声噤气,连探头张望的客人都赶紧掩了房门,不再出来。石三看他们再不敢出声,方又回来李肃房间门口。 闯入房中的那人,腿上中了一刀,血从裤管汩汩淌下,在地上汇成小滩。跪在地上的疼的直抽抽。 可他仍旧死死低着头,不回答李肃的问话。 “是个硬骨头!石三,把他拖去客栈柴房捆起来,叫人看着,天一亮我们就走。” 房门被撞坏了,我只好收拾收拾东西去谢听澜的房间。姑娘还挺负责,怕后面又有人来,坚决跟我待在一起。 来到房中坐定,今晚是没法睡了。 “听澜,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呀,吃饭不给钱的镇防使大人呗。” 李肃把一卷黄绫递给她,说道:“回去凤州后,你帮我收住这件东西,我那兵备司目前放不了,杂人太多。你打开看看吧,但是不要告诉别人。” 谢听澜斜了一眼,接过递来的黄绫,指尖一触,便觉锦面细腻柔滑,暗织的团龙瑞云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小心地解开紧缠的红绦丝带。 徐徐展开,只见乌木卷首在灯光中映出深沉光泽。谢听澜心脏微微乱跳,双手捧着轻轻展开卷轴。 纸质微黄而平整,小楷瘦劲清晰,卷轴左上角处,“奉天承运,大唐皇帝敕曰”八字在红泥“内记印”下分外醒目,印泥虽斑驳,却依旧透出皇室权威。 谢听澜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默念: 尔李肃,朕与皇后何氏之子,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诞,生而慧敏,性秉端肃,宜赐名‘肃’,以彰恭谨之德。念当今朝纲动荡,宗庙多忧,命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善加抚育,训以忠孝,冀尔扶持我李氏残绪,不坠宗庙血脉。 天复三年孟夏,御署。 念到最后,她手指轻轻颤抖。 咋还不跪下?快下跪行礼,怎么只是收起来了?怎么坐的还更远了?不应该呀。 _ 李肃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是被谢听澜拍醒的。 屋外天色刚显微明,石三已与全部护卫整装待命。李肃低声说了句“走”,全体立刻上马。 天色中城墙轮廓在晨光里渐显,城门处正有守军拉开沉重的门闩,吱呀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李肃让两名巡检厅兵卒和谢听澜率先快马出城,其他人紧随其后。 马蹄踏出城门的一刹那,晨光中冷风扑面,城外旷野空旷寂静。然而还未及他们调整马队阵形,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回头一望,只见城门内涌出一队人马,足有五十余人,未穿军服却披着灰黑短袍,手中握着寒光闪烁的短刀、长枪,马速极快。 他们一出城便策马疾冲,向李肃等人逼来。人群中不时有人发出嘶哑的吼声,马蹄踏碎黎明的冷雾,雪白的马气喷吐在晨光里,如同一群凶狼破雾而出。 李肃心中一沉,猛喝一声:“快!”双腿夹紧马腹,猛抽马鞭,石三和其他兵卒们紧随左右,蹄声震得山野回响。他们向右一折,冲向山林深处。 身后追兵呼喊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 李肃回头望去,那群骑士已逼至不足五十步,刀枪在晨光中寒芒闪烁。 李肃心头一紧,转头对石三沉声道:“回身迎战!” 石三面色铁青,眼中杀意毕现,立刻从马背上翻下,单刀出鞘寒光森然,应声道:“好!”他快步召集巡检厅兵卒,单刀和手弩纷纷在手,兵士们咬紧牙关,面色沉着。 山道狭窄,仅容五六骑并行,晨雾未散,追兵的马蹄声仿佛雷霆滚落。第一排巡检厅兵卒在李肃喝令下齐齐半跪于道中央,十张手弩弦声“咔咔”拉紧,寒光在弩臂上微微抖动。 追兵首列十余骑疾冲而来,刀枪高举。待双方相距不足二十步,石三喝道:“放!” “嘣嘣嘣!”弩弦同时炸响,弩矢如暴雨般疾射,首排骑士当胸、面门、马颈处瞬间溅起血花,战马悲鸣着前扑翻滚,将后方骑士冲势瞬间绊乱;鲜血喷洒在晨雾中,腥气随冷风飘散。 手弩仅发一轮便抛至脚边,兵卒们当即起身拔出单刀,迎着惊马与摔落的骑士冲上前去。刀光从马腹下带着暴烈的风声横扫,几匹乱马的马腿被硬生生劈断,前蹄折断的战马嘶吼着扑倒,滚成血肉泥沼。 石三大喝一声,单刀闪着森冷光芒猛劈马腿,刀刃砍入骨缝,战马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向前栽倒;他旋即横步一跃,刀锋再度挑起,将一名骑士膝盖生生劈开,血柱迸溅到他脸颊上。 但是人数劣势是很明显的,渐渐的这边兵卒已折损近半,有的被马撞飞倒地不起,有的与骑士缠斗中被长枪洞穿胸腹。步卒队列开始出现缺口,残兵们怒吼着死死顶住,单刀一次次抡起,却被马速与长枪压得步步后退。 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骑士静静立在后阵马上,他刀未出鞘,眼神阴沉如鹰隼,始终死死盯着李肃。他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等最后的护卫耗尽。 就在步卒阵列濒临崩溃、李肃死死握刀准备上去拼杀的刹那,一声弦响如同火花爆裂,一支羽箭自李肃身后破风而来!箭矢带着恐怖的劲道,狠狠钉进冲在最前骑士的眉心,血花和脑浆在晨光中飞溅,箭尾仍在轻微颤抖,那骑士脑袋后仰,整个人被箭力拖得从马背上生生翻摔下来,砸得地面砰然一响。 紧接着,山道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隆隆奔袭中尘土激扬,回荡在狭窄山谷的回声里像滚雷。远远可见骑兵如同红潮扑来,马头最前阿勒台高举啸风锤,满脸狞笑,声音在风中炸响:“步卒退开!向两侧退开!” 李肃瞬间振奋,高声喝令:“退开!让路!”残余步卒们嘶吼着从血泊里挣扎后撤,拖着伤员狼狈闪到山道两侧。下一刻,四十多名骑兵犹如雷霆裂空,跟随阿勒台纵马冲阵,再后面是高慎的弓骑哨冲到面前,瞄准对面的侧翼放箭。 高慎弓弦连鸣,羽箭一支支带着死亡呼啸,接连钉倒两名冲阵骑士;阿勒台挥舞重锤,势大力沉,带着剧烈的破风声,将一名骑士连人带马生生砸翻到山道下的林坡中。 他身后的骑兵如利刃般撕开敌骑阵列,将敌人冲得人仰马翻。 穿透敌阵后,阿勒台和他的骑兵们随之干净利落地拨转马头,彼此间动作整齐而果决,并不回冲,只是把对方的退路封死。 阵列前方,弓骑们不紧不慢地滑步前进,手中弓弦一张一合,箭矢接连飞出,精准地钉进慌乱敌骑的人胸、马颈,每一箭都带着短促沉闷的破空声,让对面士气如雪崩般崩溃。 阿勒台的骑兵稳稳收束阵形,从敌人背后缓缓压上,宛如洪流推挤,蹄声沉重如战鼓。高慎与他的弓骑则在正面缓缓逼近,一边放慢速度,一边稳步施压,前后两股力量将惊慌失措的追兵骑士越压越紧,山道上留给敌人的生路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敌骑中有人惊恐地发出喊叫,有人猛抽马鞭试图向前或向后突围,但只一个照面便被高慎的箭矢洞穿,或被阿勒台的骑兵当胸刺翻,连人带马碾碎在血泥中。短短片刻间,山道上嘶鸣与惨叫交织,敌阵已被彻底绞碎。 只剩那名冷面中年骑士仍骑在马上,他灰黑短袍上沾满飞溅的血点,眼神里本来的阴沉和从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慌乱。他死死抓着缰绳,目光在残兵溃散的乱局中四下扫动,显然还在寻找逃生之路。 明明刚才他还稳坐阵后,眼看就要一点点磨光李肃手下的人马,想不到局势转瞬翻覆,自己反被碾进绝路。 李肃冷冷看着那名中年骑士,眼中杀意如刀:“高慎,废了他,但留活口,我有话要问。” 高慎没有回话,眼神冷漠如冰,弦音低鸣中,一支羽箭呼啸而出。箭矢带着冷厉的破空声精准钉进那骑士的右手腕,骨碎声与惨叫同时响起,长刀脱手跌落在血泥中,他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摇晃欲坠。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阿勒台策马猛冲到近前,战马在血泊中喷着白气,他探身如鹰隼俯冲,一把揪住骑士后领,将他从马背上猛然扯下。 阿勒台单手将他像拎死狗般提着,马蹄溅泥声中狠狠一甩,将他砰然丢到李肃身前。那骑士面色煞白,半边身体在地上痉挛,眼神中惊恐与不甘交织。 李肃扫了一眼周围狼藉的山道,血水混着泥土缓缓流淌。高慎与阿勒台各自策马停在两侧,巡检厅幸存的步卒气喘如牛,脸上溅满血污,眼神中仍带着余悸与杀意。 李肃抬手平平一挥,声音沙哑却坚定:“除了他,其他全部补刀,一个活口不留,之后全体退到前方山路,检查伤兵,带上战死的兄弟们,整备队列,稍作休整。只留谢姑娘在此警戒护卫。” 石三立即应声,指挥残兵动作;高慎和阿勒台带着各自人马往前整队。 谢听澜无声地走到李肃身后十步开外,长剑横在怀中,目光凌厉,扫视四周。 李肃走到那中年骑士面前,他狼狈地跪趴在血泥里,右手腕血流如注,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李肃垂眸冷冷凝视着他:“你认得我,对吗?” “所以昨夜你派人来客栈取我性命,今天又亲自率人出城追杀?” “说,你是岐王手下什么人?为什么要背叛岐王?” 那中年骑士跪在血泥里,喘息间胸膛剧烈起伏。他抬头看向李肃,嘴角浮起一抹带血的冷笑。 “几年不见,李肃,你不记得我……王侃了吗?”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恨意和嘲弄,“我在洛阳抱你上马,在凤翔教你握刀……如今你竟问我是谁?” 王侃眼神死死盯着我,声音低沉沙哑:“我王家在凤翔几代,是这里的豪门。我虽然是岐王帐下的都虞侯,可你也看到了,这几年岐王的势力一天不如一天,他那几个儿子连一个成器的都没有,而且那个太子迟早会惹出祸事,这地方早晚得落到梁军手里。”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着李肃,目光中闪着狠意:“你昨天刚进城,就被我的人认出来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我明白,你就是朱温心头最大的刺。” 王侃冷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扭曲的狞意:“所以我连夜派死士下手,谁想你早有准备,没得手。所以今早我只能亲自带家里的私兵截你。” 他喘着气,眼神中混着绝望和不甘:“你杀了我又能如何?朱温兵强马壮,岐王还在苦苦支撑。我王家还有上百口人,总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李肃沉默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已经泛白的天色,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有你的责任和纠结,我不能替你更改。” “但这凤翔、这关陇,究竟会不会落到梁军手里……我会替你看看。” 话音刚落,唐刀骤然出鞘,只见寒光一闪,刀身如电般掠过。 头颅从脖颈上飞起,鲜血伴着热气喷洒而出。 李肃回身冷声喝道:“高慎,取这颗人头,丢到凤翔城门前,告诉守门的兵卒:王侃叛岐,已被我家公子斩杀。” “说完便立刻回来,随我们回凤州!” _ 成都·二月 阴云掩住初春的日光,成都少城中的枢密院衙署,院中沉静压抑,兵卒无声巡逻,偶有乌鸦落在殿檐。 枢密直学士李顺正坐在自己布置得极其讲究的房间内,几案上码放着厚厚的奏牍和账簿,一盏香炉袅袅升起乳白烟丝。房内的窗格半掩,光影映出他阴鸷的侧脸。 “通报——”门口一名青衣小吏低声禀道。李顺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进屋。 那亲信小吏快步上前,在李顺案前躬身,压低嗓音急声道:“大人,盐铁都监那边刚送来急报,说资州盐井的盐课官最近收到了几张盐引,外观、纸质、印纹都与枢密院发的真引几乎无差。但盐引上‘过载盐量’这一栏的格式与我们签发的批注不同,我们是用‘斗、升’分列书写,这几张假引却把‘斗升’连写在一列。”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泛黄的盐引副本,恭敬地递到李顺面前,神情中带着不安:“属下判断有人在外私刻官印、制作假盐引,若不及早截断,恐致库课大损。” 李顺冷哼一声,接过盐引,指尖掠过微微起毛的引纸,眼神在那“斗升”二字上顿住,目光如寒刀,他缓缓合上盐引,声音低沉:“去盐铁都监衙门,让盐铁都监使立即亲赴资州坐镇。” “命他仔细查验最近每一批来提盐的,凡持盐引者,逐张对照斗、升的写法。若发现任何假引,立即将人拿下。” 李顺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冷风带来微微湿气,他目光透过少城檐角看向模糊天色,语气阴沉:“将人犯押解回成都,直接送到我这里。不可打草惊蛇!” 第六十三章 人前风光 二月底 夜色正浓,玉环苑内灯火明媚,锦灯与雕花窗影交错,酒香混着炭火的温度弥散在席间。 李肃与黄映对坐在靠窗的一方雅间,几盘香气四溢的小菜摆在案上,黄映夹起一块炙牛筋往嘴里送,嚼得津津有味,却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你可发现谢姑娘最近不知怎地,都不再登台表演剑舞了。” “不过玉环苑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听说王夫人已经在托人找别的乐坊和表演团体了。” 李肃嘴角微微上翘,懒得接他的话茬,故意岔开话题:“你大哥最近忙什么呢?” 黄映撇撇嘴,随手抓起一根兔腿啃了一口,吃的一嘴油光,含糊地说道:“他呀,又跑去羌寨了。岐王那边急着要我家铁器坊赶制横刀、长枪,说是军里今年要大批补装。他怕原料不够用,往年这时候二月里山里常有雨雪封路,商队根本走不开,可今年雪化得快,也没下雨,他就赶紧去张罗矿石供货了。” 李肃侧过身看着黄映,笑着问:“你看你大哥多勤快,你上回从洛阳回来,好像一直没再出门吧?问你哈,长安和汴州,你都去过吗?” 黄映撇撇嘴,把啃到一半的兔腿放回盘中,抹了抹手指,懒洋洋地说道:“长安当然去过,那是老唐的国都嘛,虽说现在乱得不像样,可大明宫、含元殿这些地方依旧气派得很,只是宫墙外挤满逃难的百姓,街上也多的是流民,官府连白天都不敢随便巡街。” 他顿了顿,又眯起眼笑道:“至于汴州,我是去年随商队去的,朱温把那儿建得像他自己的金库,运河边仓廒连成一片,船队往来如织,倒比长安热闹得多。”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夜色,话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除了这俩,还有广陵、成都也算得上繁华,广陵在江南,盐船与商队日日不绝;成都就不用说了,王建坐镇西川,枢密院、节度府所在,钱粮人马都汇在那里。” “那我有机会一定要去走走。”李肃抬头看着黄映说道。 饭后,谢听澜轻盈地上楼来为他们结了账,又亲自把李肃和黄映送到酒肆门外。黄映翻身上马的时候,谢听澜偷偷瞪了李肃一眼,随即又忍不住噗嗤一笑,眼角弯成一抹弧线。 李肃也对她回以微笑,夜风拂过,两人的视线在灯火映照中交错而过。 在十字街口黄映骑马回西坊去了,李肃则继续往北城策马。 夜色中,突然一人从街角暗处冲过来,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到李肃的马前,李肃的手刚摁住腰间刀柄又抽回来了。 “大人,救我!” 来人扑倒在地,身上那件白色士子衫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布尘土和褶皱。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他却浑身冒汗,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胸膛剧烈起伏。 李肃借着路边的灯光,瞅了半天才看清楚,原来是裴湄的邻居,广德药行的吴掌柜,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哟,吴掌柜,这大晚上的,何事如此?走,去我家中说话。”李肃看着他说道。 “不不,我就在这说,大人,我有性命之忧呀,还请大人设法。”吴广德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大人……是周承晏!他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假盐引,连纸张、墨色、印鉴都和真引一模一样。那日他找到我,说让我拿着这几张盐引去资州提盐,还许我若是得手,所赚的额外利润不用给他老子周行远,他和我平分。” “他比我还缺钱?”李肃促狭的问道 吴广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面色惨白:“我……我一开始不敢,可他又哄又吓,说不去就让我在周家再也没活路,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我居然真提到了盐,一点破绽都没露!” 他抬起头,脸上是悔恨交织的神情:“我定是猪油蒙了心!这个月又把真盐引混着假盐引去提货……结果刚到盐课院,我的人就被当场识破。等蜀王官兵围了下榻的客栈,我才知道事情败露。” 他声音发干,身子颤抖:“全部伙计和商队的货物都被拿下,只有我躲进客栈后院的茅房里,趁夜才逃出来,一路乞讨从资州赶回来。求您救命啊,大人!” “细说一下茅房…啊,不是,细说一下周公子,他惹出来的事,你咋不去找他呢?”李肃在马上俯视着吴广德。 “大人,如今出了这等天大的事,我哪还敢去找周承晏!”吴广德声音发颤,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咬牙低吼,像是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愤恨:“那人平日贪得无厌,吃穿用度铺张得像个王爷,可自己半点能耐都没有,只是投胎投得好!他老子周行远要他做什么事,他转头就推给我们干,做得好全是他的功劳,出了纰漏却要我们去顶缸。” 他眼里写满绝望和恨意:“这回捅破了天,他肯定会把所有假盐引的罪名全推到我头上,到时候杀头抄家的是我;而他周承晏,一准儿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花天酒地、逍遥自在!” 李肃摸摸下巴,突然说道:“你是什么出身来历?跟着周行远多久了?除了药材,贩盐,走私,还有什么?” “啊,老爷,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走私?” 吴广德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终于泄了所有力气,带着自嘲和悔意的神色看着李肃:“大人,实不相瞒……我原本不过是凤州城里一家小药行的东家,门面只有一间,平日只做些草药、膏丹生意,勉强能养家糊口。可七年前,周行远的人找上我,一开始只是来买药,后来又是请饭吃酒,还不断问我‘要不要做大买卖’。” 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死灰:“那时候,我见惯达官贵人骑高头大马、进出豪宅,自然心动。周的人几次试探后,便把我带进周府,说周老爷赏识我,让我拜他为师。我哪敢不从?自此我自称周行远的学生,还觉得自己遇上了贵人,从此飞黄腾达。” 他喉咙滚动,语气中透出恐惧:“那时明面上,我仍是卖药材的商人,可周行远逐步让我做的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他先让我用药材商的身份帮他私贩军马,之前你托黄昱买的甘州鄯州马,他早就轻车熟路,不知做了多少回,走私给蜀岐梁的军头,所有的买卖都是经我手调度,真要出了事,谁都查不到他身上。” 吴广德呼吸急促,继续道:“接着他让我暗地收购横刀、弓弩,去年同时卖给梁军、岐军两边。所有的人马牵线,路条凭证都是周通过他的门生故吏弄到,我只负责把生意做成,把钱拿到。甚至,之前凤州城里官库的粮食,他都伙同杨威一起让我倒卖出去给晋军,蜀王派人来查了几次账都不了了之,最后索性放弃了。只要是赚钱的营生,不管杀头的风险,他都让我去做,律令条文,如同废纸;良心道义,从未想过。” 犹太人这时候就来中原了? 他握着拳头,声音已带哭腔:“一开始为让我的药铺生意红火,他还用官府的关系,逼走凤州城里其余几家药材行,有的被查封,有的被安上罪名,我从此成了城里最大的药行东家。人前都羡我富贵,可谁知道真正能进我腰包的连零头都不到?每月要拿出大半孝敬周家,小心翼翼,生恐惹恼了他。” 哎呀呀,魏掌柜才是聪明人呀,有的钱不能赚呢。 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是掩不住的绝望和痛恨:“我以为凭他的关系能保我一世荣华,可如今假盐引的事发了,我定会是他们推出来挡死的棋子。他们会说一切都是我干的,让我断头抄家,然后继续安享富贵!” “呵呵,我知道了,今晚你找个地方猫一下,明天一早去东坊蓝衣街,找一个叫戴老板的人,见到他,就说是我让你去找的。他会把你藏好,你先把自己洗干净,一身的屎味。然后把你这些年做的事全部写出来,周行远还有哪些同党爪牙,你所知道的都整理好,戴老板自会转给我。你也不要去联系家人。等这件事情了了,我自会去找你。”李肃不紧不慢的说道。 “谢大人救命之恩。”吴广德不住磕头。 李肃没再管他,自顾策马回兵备司后宅了。 _ 成都少城 少城西隅,刑部衙署的牢房,阴湿的石壁渗着水珠,火把摇曳间投下扭曲的影子。地上杂乱铺着干草与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凝滞不散的血腥气。铁链吱嘎作响,几名遍体鳞伤的吴广德手下被捆在柱子旁,头垂在胸前,鲜血顺着鬓角缓缓滴落到石板上。 两名刑部衙役还在旁边忙着烧红烙铁、提桶泼冷水,牢房里时不时传出微弱的呜咽声。李顺的亲信披着红色短袍,正坐在靠墙的一张矮榻上,冷眼旁观。 此时尽头的门被推开,李顺缓步踏入,火光映得他面容阴沉森冷。那亲信连忙起身行礼,低声禀报:“大人,属下已将这些人逐一审问过,有几个撑不住刑,已经断气。剩下的人供认:凤州历次拿盐引来资州提盐,都是他们掌柜吴广德拿着假引混真引来提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狠意:“凤州的盐引都在周承晏手上,吴广德每次都是领着商队到周宅里拿完引子,然后直接上路到资州提盐。” 李顺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他缓缓转向身旁亲信,声音冰冷:“出枢密牒。”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凌厉如刀:“传我命令,调三十名禁军精骑,随同枢密使者,准备昼夜兼程奔赴凤州,抓人!” 火把在他身后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又黑又长。 第六十四章 狗急跳墙 凤州·周府 往年此时,三月里总有连绵春雨,将城中青瓦冲洗得发亮,夜里更常听见细雨敲窗声。但今年反常得出奇,已经一个月滴雨未落,天空灰白干涩,连风都带着呛人的土味。周府高墙外的石巷在静默中显得空旷压抑,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周承晏坐在自己房中,手中紧握着一枚稀世珍品:和阗白玉雕就、外覆掐丝珐琅的香球。香球通体温润洁白,上面金丝盘绕成腾龙,龙眼点缀红宝,转动时微微反射出流彩光泽;香球中空,填了西域苏合香,轻轻一转便散出淡淡香气,可这香气在干旱的空气中闻起来却越发呛人,像死死黏在鼻腔里。 掐丝珐琅工艺刚刚出现没多久,已经成了这时贵公子们最潮的玩具,且非常紧俏,往往要提前找玉工和金工一起订购,也不知没了财路的周承晏从哪里弄到的。 他指节发白地攥着香球,额上渗出虚汗。胸中烦躁仿佛火焰般翻腾。算算时日,吴广德也该带着贩盐所得的利润回来了,怎么还是音讯全无,最近几位公子约他去听雨楼吃酒都被他找理由搪塞过去,兜里没钱呀,不然他还想借机显摆一下刚弄到的掐丝珐琅白玉球呢,如今这整个凤州城可是只有他才有这东西。 算了算了,在家坐着也是气闷,出去走走。 出门的时候,碰上一群人正在往前院的厨房下货,周承晏就和正站在门口的厨子丁震说了句:“午饭给我做一份,待会送到我房中,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好的,少爷。”丁震赶紧点头哈腰答道。 这厨子刚来周府,还不到三个月,手艺还行,少爷我还勉强吃得下。 午前的阳光照在凤州南城的街道上,却透着怪异的干燥,微风卷起巷口的灰尘。周承腰系玉带,骑着高头大马,在南城的街道上缓缓踱着步子。 往日这个时候,他若是心烦意乱,便会去南城的听雨楼小坐:那里的伎乐、香汤、舞姬无一不是凤州顶尖,可今天路过时发现,楼外的彩幡尚未挂出,红漆大门紧闭,院内只偶尔传来低声吆喝与洗刷声,周承晏才想起听雨楼这样的高级场所酉时才开张,唉,最近没出来饮酒,连时间都不记得了。 周承晏勒马驻足片刻,觉得南城这白日的死气越发烦心,便掉转马头沿着青石路往北城溜达。马蹄踏在干裂的街面上发出沉闷回响,他心中浮躁如火,眼神在街边来往的挑夫、小贩身上来回游移,却看谁都不顺眼。 到了北城,日头已渐近中午,阳光带着刺眼的白光洒在铺满灰尘的石道上。周承晏骑马沿街缓行,神情阴沉,心中的烦躁像烈火一样灼烧胸口。走了半条街,他的目光突然被那块熟悉的招牌吸引——“广德药行”。 他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袍摆被风扬起。他快步走进药行,柜台后的伙计们正弯腰整理药材,被他突然闯入吓得一怔。 “吴掌柜回来了没有?”周承晏声音冷厉,扫视每一个人,眼神像刀一样逼人。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领头的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答道:“公子,吴掌柜尚未归来,咱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也没收到人送信回来。” 街道尽头猛地炸开一阵如雷的马蹄轰鸣!药行内所有人都猛然抬头,短短数息,三十余名黑甲禁军骑士如一阵黑色暴风卷到门前。 “嘭——!”为首骑士从马上一跃而下,靴子砸的路面一声闷响。 “枢密院特使办案!”那骑士的吼声滚雷般在门厅炸开,手中枢密牒寒光一闪,在阳光里像刀光劈开死寂。 “奉枢密直学士李顺大人之令,吴广德等人涉假盐引重案,命我拿人归案!此店上下,无一幸免,全部带走!” 黑甲骑士们纷纷下马,如虎入羊群,伙计们纷纷被粗暴按倒在地;药柜被撞翻,药材粉末漫天飞散。 周承晏浑身汗如雨下,冷意顺着脊背直窜后脑,脸色惨白得像石灰。他嘴唇止不住地发抖,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我、我是进来买药的……” 他话音未落,脚步却已挪到门边,眼神滴溜溜扫过外头的街道,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快跑!下一刻,他猛地贴着门框侧身,撒腿就跑。 他不跑还好,一跑反而引起了注意,枢密特使马上问地上正被禁军扭住的伙计:“那人是谁?” 伙计吓得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他……他是周承晏,周家公子啊!” “什么?!”特使猛地一步踏前,靴子在地板上发出震耳的闷响,手中枢密牒寒光闪烁,他的声音冷冽如刀:“周承晏,你也在枢密牒上!你敢跑试试!” 他目光死死锁住周承晏,声如滚雷:“来人,拿下周承晏!一并缉押归案!” 周承晏眼见露馅,魂都快飞了,奈何身子都给掏空了,脚下踉跄,根本跑不快。他看到正冲过来的禁军,慌不择路地往隔壁铺子一闪,就冲进去了。都没来得及看这铺子名:素手医肆。 裴湄身穿雪白素衣,正站在柜台前,和柜台里面的吴芸说话。 突然,一道人影带着狂乱的气息冲进来,周承晏的身形像一阵风掠入,吓得裴湄一声轻呼。 几乎同一瞬,三名黑甲禁军从隔壁追到,脚步疾厉地跨入医肆,齐刷刷锁住周承晏。 “周承晏,站住,我看你还往哪跑!”为首禁军喝声如炸雷。 周承晏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着癫狂与恐惧,猛地一把抄起柜台上用来裁纸包药的长剪,另一只手瞬间箍住裴湄的肩颈,把她半拉到自己身前挡住要害。 “都给我退后!”他嘶吼着,剪刀刀尖紧紧抵在裴湄脖颈,呼吸急促。周承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先捅破她的喉咙!” 店里有个伙计匆匆走出,往街那头的兵备司狂奔而去。另外几个伙计互相使了个眼色,却互相没啥好主意。 为首禁军沉声喝道:“周承晏!你已没路可走,识相的就放了人,跟我们回去受审!” 周承晏脸色狰狞,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剪刀死死抵在裴湄脖子上,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意:“别过来!谁敢再动一步,我先杀了她!别逼我!” 拉着裴湄一步步往店后退,三名禁军手按刀柄,也是一步步的往前跟。 周承晏一下身子抵到了后宅的门口,这门是从这头拉开的,他背对着门,一时开不了,显然已无路可退,拿剪刀的手不住发抖,额头的汗珠子滚滚而下。裴湄也是紧张的要死,呼吸都不敢太过剧烈,生怕擦到剪刀。 “我嘞个去,裴湄,怎么又是你?为什么我要说又?”小伙计一说,李肃百米冲刺跑过来,就看到这副模样。 裴湄不敢说话,不过一双眼睛如利刃穿来,直视着李肃。 哎呀,这姑娘没说话,不过骂的好脏。 “各位军爷,我是凤州镇防使李肃,你们要拿人是吧,我来帮忙,别急别急。”李肃打着哈哈绕到裴湄和禁军中间。 他又转身对着周承晏:“周公子,你肯定是被人冤枉了,是不是吴广德那个王八蛋?” 周承晏连忙点头:“对对对,我是被冤枉的……” “就是嘛,各位军爷,他父亲是鼎鼎有名的周行远周老大人,家教有方,肯定是被冤枉的” “周公子,我替你做主。”李肃又往前靠近了一点。 “多谢李大人…”周公子拿剪子的手随着心情稍微放松,微微往外挪了一下。 就是这一刹那,李肃探手抓住剪刀头,另一只手再拿住箍裴湄脖领的那只手腕,两臂较力,硬生生的掰开空隙,然后喊道:“蹲身,出去。” 裴湄依言一蹲身,离开控制,然后迅速从两人之间钻出去。 现在就剩下李肃和周承晏面对站立,李肃的双手在和他的剪子和手腕较劲,周承晏大骇,脸上又惊又怒。 见空挡已现,李肃猛地一声低喝,如弓弦抽放,左膝带着破风声狠狠提起,重重撞上周公子的中间。 “嘭!”周承晏双眼猛地圆睁,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破音尖叫,整个人像被雷击般剧烈一抖,双手瞬间无力,剪刀叮当落地。 什么东西碎了? 他痛得脸色惨白,弓着身,噗通一声侧躺在地,浑身抽搐。立马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卒架走。 “某枢密特使贺贤,奉命办案,谢镇防使大人协助,回头少不得还要来兵备司叨扰,我们还要去周府搜查证物,先走一步。”说完一拱手,转身离开。 李肃手掌带血,给他抱了一拳回礼。 裴湄赶紧过来,抓起李肃的左手,拉着去柜台上,吴芸已经把止血包撕开。裴湄瞪了李肃一眼,他则对她嬉皮笑脸,吴芸小姑娘迅速闪去旁边反复开关一个锦盒。 “笑什么笑?你的兵都在这呢!”裴湄嗔怪的说道。 “嘿嘿,隔壁生意应该没法做了,等这事消停了,你把隔壁买下来吧。” “好呀好呀,公子说的对。”吴芸在旁接话茬。 “你这个月账算完了?那再算一遍。”裴湄回头双眼一眯。 “这两天别沾水,记得后天来换药,你呀,老是弄伤。”裴湄转头对李肃轻声说道。 “好呀,我先回去了,这两天会特别忙,你没吓到就好,还好我来了。” “你们几个,眼睛放亮点。”转身对几个伙计吩咐。 “诺!”众人齐齐抱拳。 _ 周老大人站在前院有些懵了,成都来的禁军直接进周承晏的房间,搜出了油墨、特制纸张,还有雕好的印信,问什么他们都一声不吭。可他们手里拿着枢密牒,名正言顺奉命办案,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法子拦。心里只觉得发凉:这逆子背地里究竟在折腾些什么天大的事? 廊下柱子后面站着厨子丁震,看着禁军把东西都带走,露出一丝微笑。 还好前面驿站潜伏的人看到昨晚禁军入住就把消息传回来,今早才来得及把这些东西通过送菜的车子偷运进来。 第六十五章 帮你体面 成都,长街笔直延展,青石路面在初春日光下透着微微寒意。街两旁酒楼、药铺、绸缎行林立,红漆匾额在微风中微微摇晃。此刻,一匹枣红马正急速奔过长街,马蹄重重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哒哒”声。 马背上,潘峻身披深青官袍,神情焦急,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朱漆宫门。他的袖袍被疾风掀得猎猎作响,心中却像压着巨石般沉重:“王上突然派内侍传来口谕,催我即刻进宫……这会是为了什么?近日没什么事呀……” 潘峻奔至蜀王宫前,马蹄尚未停稳便翻身而下,疾步跨过高高的朱漆宫门,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快步走向正殿。宫中内侍早已候在殿口,引他一路直入。 殿内广阔,缥缈龙涎香在檐下回旋。王建端坐在玉座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眼神冷冽如刀。一旁李顺身着黑色官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潘峻。 潘峻心头一紧,忙快步上前,在殿中立定,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臣潘峻,参见王上。” 他额上冷汗微渗,却不敢抬头。 五代时期的礼制沿袭晚唐,臣子觐见君主时多行深揖或躬身礼,而非必行三跪九叩等繁复跪拜,尤其是藩镇与地方节度使辖下政权,礼仪相对简略,更侧重实际权力而非繁文缛节。 王建目光阴冷,衣袖微动,声如闷雷:“潘卿可知,有人胆大包天吗?” 潘峻浑身一震,头皮发麻,刚要开口,李顺便上前一步,声音森冷:“王上,臣之前出具枢密牒调查盐引之案,已查得凤州主管盐务之人周承晏暗中伪造盐引,串通商人吴广德提盐贩盐,除了吴广德在逃,禁军都虞侯贺贤已擒得周承晏并商队相关人员,并抄出假盐引、私印、油墨,纸张等证物。” 潘峻惊呼:“出具枢密牒应该有我签署,为何我从没见过?” 王建怒声呵斥:“凤州盐务是你提出来的,周承晏也是你推荐的,生出如此丑事!真当本王这里是街市吗?一群宵小为所欲为,所以李卿拿着枢密牒直接找到了朕,你可知罪?” 潘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赶紧匍匐在地:“臣昏聩,识人不明。” 李顺继续说道:“禀王上,贺贤在查案时已核实:周承晏贩盐所得,从未有一分银两入凤州兵备司银库,大半皆被周承晏挥霍于吃喝嫖赌,平日一顿酒席便要花费纹银百两,奢靡至极,凤州最大酒楼听雨楼掌柜的证言在此。” 他语气微顿,扫了潘峻一眼,继续冷声道:“而周承晏仗着其父周行远为凤州耆老、士林元勋,数次逼迫镇防使李大人调银补亏。李大人为顾全凤州兵备,四处挪借、穷尽心力,才勉强填补窟窿,此事已获凤州兵备司钱粮厅诸吏员的口供。” “加上已经从周承晏房中搜得的证物,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潘峻头埋得更深了,一句话不敢说。 王建沉默片刻,随即抬眸冷声开口:“这李肃倒是个勤勉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倒也不错,且看他后面能做出什么来。” “今年凤州盐引减半,只给五十万斤,李顺,你亲自督察账目,让他们每月将账册呈到枢密院。涉案人员,斩了就是,周承晏的人头送回凤州,挂在城门,以儆效尤。周家和吴家都抄了。” 李顺连忙躬身应是。 最后,王建目光落到潘峻身上,带着寒意:“潘卿,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遵旨。”潘峻牙关紧咬,低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_ 最近李肃进出城都刻意避开北城门,宁可绕远道从西门或东门出去,北门的味道实在难闻。 此时的周府,已是一片狼藉。厅院里落叶与破碎的灯笼随风滚动,青砖地面上散落着打翻的酒坛、碎裂的漆盘,仆人们早已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厨子还在空荡的灶房里烤着冷硬的锅饼,屋里透着一股柴灰味。 书房内,周老大人独自坐在案后,长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几日之间,他从五十多岁的精干老者瞬间衰老成耄耋之人,头发全白,脸上褶皱纵横,目光里没有一点光亮,只剩死寂。 周老大人的思绪慢慢飘回多年之前。那时他在朝中任职,出入紫宸殿时百官皆恭,朝会上直陈利弊、受皇帝信重,意气风发、衣冠楚楚,几乎一度以为自己能左右天下风云。 退朝后步入长安大街,沿路士子、百姓无不躬身作揖,世家贵女们隔着珠帘偷看他风采;逢到节庆,诸侯和外邦使节都要来府上拜谒,夜里灯火通明,宴席中声色鼎沸。 而当他致仕返乡回到凤州,仍受地方士林与郡中父老敬仰,朝中旧友来信常以“德高望重”称呼他。每逢乡试放榜,他亲临文庙为举子点灯,文人学子们更是以能在他门前上拜为莫大荣耀。 可眼下,这座曾车马盈门的府邸空荡死寂如坟冢。 李肃带着裴洵,溜达到周府,马缰交给丁震,丁震向书房方向一努嘴,二人就趋步入内。裴洵守在书房门口,李肃也不敲门,直接推开房门,就在周行远对面坐了下来。 周老大人抬头看见他坐下,脸上浮现一丝疲惫而苦涩的笑意,长长叹了口气:“唉……想不到我周行远自诩一世精明,竟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生了个逆子啊,逆子!” 李肃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声音轻缓却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你以为,真是周承晏行事不密吗?” 周行远脸上的灰败顿时消退,目光陡然锐利,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般猛地坐直,呼吸急促:“此话……此话何意?” 李肃语气不疾不徐:“周承晏掌管凤州盐引,手里的银钱越来越多,这日子是越过越奢靡,你心里明白得很。” 周行远原本坐得笔直,努力维持着老成持重的姿态,可听到这里,他的肩膀微微一抖,脸色也随之暗淡一分。 李肃目光凌厉,缓缓逼近:“林备骗案之后,你怕他惹出乱子,断了他手里管钱的权力,可一个养惯了的阔少,一旦没了银子,他能忍吗?” 周行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脸上的肌肉像被绷紧的弦微微抽动,他抓着扶手的指节发白。 李肃话锋一转,眼神像刀锋掠过他的脸:“所以,我顺水推舟给了他一个机会。魏千曼以前可是在成都造纸做墨匠人出身,他只需看一眼纸张,就知道该用什么纸,他闻一闻盐引,就知道该找什么墨来搭配。” 周行远嘴唇抖得愈发厉害,呼吸像风箱一样沉重,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从发际滑落到眼角。 李肃靠在椅背上,话音不含一丝感情:“印章?更容易,魏千曼自个就给你刻的一模一样,我在玉环苑和他吃饭时请他帮忙做这件事,知道是对付你,他立刻答应下来,还告诉我之前你数次威逼他,见他不从,又在凤州处处使绊。然后我叫人假扮客人,在听雨楼兜售给周承晏,可我故意在假盐引上留下小破绽,周承晏和吴广德都没有看出来。你真以为贺贤在周承晏房中搜出的东西是他的?那是我让人偷偷放进去的。你在我的兵备司和后宅都放了人,投桃报李,那我也在你府上插点人。” 周行远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眼白布满血丝,喉头滚动,发出沙哑又颤抖的声音:“是你……全是你设的局?” 李肃露出邪魅的笑容:“吴广德事发、周承晏枭首,全在我安排之中。” 周行远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抽走了脊骨般瘫倒在椅中,双手哆嗦着捂住脸,目光空洞、失焦,呼吸急促而短浅,眼中那股桀骜已经崩溃,只剩下无助的惊恐和绝望。 李肃起身,俯视着那张满是冷汗、满是惊惧的老脸,声音低沉而森冷,一字一字击在他心头:“周大人,你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一方的青年才俊,意气风发,敢在殿上直言国是,也曾心怀百姓,为国为民,可你自己回头看看,如今你变成了什么东西?” 李肃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彻骨的锋芒:“你坐在凤州高堂,口口声声士林德望,可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持权势,操纵人心,把周围所有人当成你生意的棋子。你这一生的所有谋划,所作所为,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钱!” 周行远浑身战栗,想开口,却被李肃逼人的气势死死压住。 “你可曾想过你那些谄媚佞笑、你那些密谋盘算,配得上你自诩的士林身份吗?”李肃冷笑,声如寒锋:“你表面上假装清名远播,背地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没做?盐铁、私马、兵器、官粮,你通通插手,你与樊彪、杨威那种地痞贪官有什么两样?” 李肃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低沉如地底雷鸣:“不,你比他们更不堪。你是穿着读书人外皮的蛆虫,是披着德行之名的吸血鬼,你从百姓的血肉里攫取银子,用君子之名行豺狼之事,你的存在,就是国家的蠹虫、社会的毒瘤!” 李肃眼中寒光凌厉,字字如刀:“周行远,你这种人,你的一切荣光、地位、名声,都不过是阴沟里飘浮的脓沫!” 周行远嘴唇哆嗦,眼神涣散,身体已彻底瘫软在椅中,连哭喊的力气都失去,浑身像被抽干了生机,脸色死灰。 李肃轻轻理了理衣袖,声音冰冷到没有一丝情感:“裴洵,进来。” 门外脚步声传来,裴洵应声而入,他的靴底在青石地上踩出清脆回响,目光锐利,刀柄在腰间微微晃动。 李肃盯着面色惨白的周行远,淡淡开口,声音轻柔:“他这种人,不肯自己体面,你来帮帮他。” 接着来到前院,对丁震说:“你待会把昨天写好的周老爷遗书贴到门外,然后收拾收拾去蓝衣街,晚上我去找你们。” 丁震点点头,把马缰递给李肃。 李肃策马奔过青石长街,兵备司朱漆大门在远处渐渐逼近,气势如山。 院门大开,巡检厅兵卒持刀肃立在前院两侧。青砖地面上,十几人正被反绑着跪成两排,衣衫凌乱、面色苍白,额头低垂紧贴地面,不时有人浑身发抖。 李肃指了指其中一人:“这个车夫,不用审了,今天就送去龙池岭。” “咦,杨二,你怎么也在?”李肃突然看到地上两个身影。 “啊,老爷,我看高久一早就跪着,我就跟过来跪咯。”杨二答道。 “滚蛋,去后面喂马。”杨二赶紧起身,一溜烟跑走了。 高久依然跪着,头贴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李肃一步步走近高久,高久满脸冷汗,始终不敢抬头往上看。 李肃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森冷的笑意:“高久,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是周行远的人。你虽然是黄老爷安排给我用的人,可你是不是在黄府的时候就被收买了?” 高久不敢出声。 “杨二虽然贪财好占小便宜,可他脑子没你灵光;可你呢,你非要沾上赌桌,每个月还能换双新鞋,真的以为自己是高进咩?” “拖去门外,当众砍了。”李肃对兵丁吩咐到。 高久屎尿俱下,一边哀嚎一边被兵丁硬拖出去。 片刻,一颗人头丢在跪着的众人面前。 一个身着暗红袍子,面白无须的人吓得赶紧膝行两步,来到我跟前:“官人恕罪!小的有事要告发,只求宽恕!” 哎呀,你个绸缎庄的梅老板叫我官人,太恶心了。 “把他带进中堂。” 梅老板一进中堂,立马声音带着颤抖与哭腔:“老爷饶命!小的有话要告发,钱粮厅的许旻、白枚,也是周行远收买的内应,他们暗地里通风报讯,老爷千万别杀我!” 他脸色煞白,急促喘息着继续道:“周府虽然被抄了家,屋里的银钱、古董、字画都运去了成都枢密院,但那不过是小头,周老爷真正的积蓄,根本没人碰到。”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乎绝望的慌乱,声音发干:“这些年,他用种种手段攒下的钱财,都铸成了银冬瓜和金南瓜,便于搬运和暗藏,那些大银块和大金锭每枚少说也能值上万贯!全都存在我绸缎庄的库房暗室里,我带老爷亲自去取!” 他声音猛地低下去:“小的原是周府大管家,外面跪着的那些人虽是这些年周行远网罗的爪牙,替他张罗各种明面暗面的生意,可周老爷真正放心的只有我,因为我是从周府出来的,绸缎庄是周老爷用银子替我起的幌子,真正用处是看管他的暗库。周老爷之所以信任我,是……是因为我是个阉人,他知道我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啊,你个死太监! - 巡检厅的官兵冲去钱粮厅抓人,然后李肃把魏厉叫过来,对他耳语一番,接着他和一什兵卒押着梅掌柜走了。 裴洵办完事回来了,对李肃点点头,李肃吩咐他,除了钱粮厅那两个公开斩首抄家外,明天把梅仁信和外面跪的一群掌柜的都送去龙池岭。 - 处理完这些,李肃去裴湄那换了纱布,在医肆吃了晚饭,又出门了。 东坊,蓝衣街。 找到街口的一处浆洗店,李肃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顿了顿,又敲了三下。门开了,左右看了看,然后闪进去。 换了深灰布葛衣的吴掌柜正坐在屋里等我。 李肃低头看着面前的吴广德,他被看的浑身瑟瑟发抖,眼神里闪烁着惶恐与渴望的光。李肃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吴广德,你的家已经被抄了,不过你的妻儿我都在照应,每日有人送饭食,安然无恙。” “周家倒了,可枢密院依旧在通缉你。凤州这地方,你是待不了了,但我可以保你和你全家的性命。” “明天一早,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上我安排的马车,去甘州。他叫丁震,会护送你们一起过去。”李肃指了指旁边站立的那位。 吴广德的喉咙滚动着,呼吸急促,李肃继续说道:“到了甘州,你开个贸易行,我会给你本钱,做东西两路货物流通买卖;但记住,甘州、凉州的所有情况,你要尽量打探清楚,上到军队编制、粮草武备,下到人口户籍、城池道路,能查的就查,有消息要第一时间送回来。” 李肃目光凌厉,声音冰冷:“一切听丁震吩咐。为了掩人耳目,你的名字也要换掉,从今往后,你叫‘吴广’,明白了吗?” 吴广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下,眼中泪光闪动,拼命磕头:“明白!小人明白!”这货怎么这么喜欢跪呢! 第六十六章 蓝蛟碎魂 农历四月,今年热的比之前都要早一些。凤州兵备司五日一次的休沐日,各厅的吏员三三两两结伴出城或在街市游逛。 南城玉环苑内,李肃和黄旭、黄映、裴洵四人坐在二楼的雅座包间,青釉盘中是刚上桌的炒牛肉、脆皮乳鸽和一大盆鲜虾汤,还有三盘时令蔬菜,食气扑鼻。 黄映夹起一块脆皮乳鸽,边嚼边吧唧嘴。 黄旭坐得比往常放松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裴洵神情如常,锦衣长靴。李肃对着旁边的听澜眨眨眼,她当即会意,点点头就出了包间。不多时,抱着个木盒进来,放到李肃面前就出去了。 李肃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裴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几人耳中:“这次拿下周家,裴洵出力最大,是此役的有功之臣。” 裴洵原本端坐,闻言眼中微闪一丝讶异,随即说道:“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肃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你不用谦虚。我知道你手中的双环刀刀身上已经起了锈纹,刀柄都磨秃得露出木芯。” “所以我让黄家三兄弟联手,专为你设计并打造了这一对新兵器。今日送你,看看吧。” 裴洵小心将盒盖缓缓揭起。寒光与靛蓝色交织,一对精致的长匕首静静地卧在黑缎内衬中。 刀身修长笔直,刃线锋利,表面散发出幽深冷艳的靛蓝光泽;两柄匕首贴合时平整如一,分开后则各展凌厉锋芒。刀柄也在白中微泛靛蓝色光。护手处缠绕着金丝,刀鞘则由靛蓝鲨鱼皮包裹。 裴洵眼神微微一震,指腹沿着刀柄摩挲,缓缓拔出其中一柄,刀锋离鞘时发出清冷如破冰的“锵”声,锋刃上靛蓝金属光芒随着烛火流转,犹如夜色中闪烁的星芒。 黄旭率先开口:“整体上是依窄身护手小横刀演化的直刀型匕首,刀长二尺,双刃开锋,上有血槽,可刺可割,轻便灵活;两柄互补相合,可同时拔出,或独立暗藏,暗杀、护卫都能用。” 李肃接过话头:“刀身选乌金精钢,以蓝煅发色工艺处理,锻打时刀身表面与空气形成靛蓝层,既耐锈蚀又具独特寒光;刀锋极锋利,能轻易切断精皮甲。刀口韧性极好,斫刺铁甲也不会卷刃缺口。” 黄映则微微抬下巴,兴奋地接着说:“手柄是我弄的,用象牙材质雕刻恶蛟首,而且象牙经过蓝靛和青黛反复浸润,再慢火烘干固定颜色,白中泛蓝,夜中能散冷光;每柄手柄留有一侧未完全抛光的平面,使两柄刀贴合后能严密收纳在一只刀鞘内,利于快速同时拔出,保证行动中无声无影、出刀如电。同样靛蓝染色的鲨鱼皮刀鞘不仅轻便,还能防水。” 黄旭指着匕首护手处的细节,神情带着一丝自豪:“护手用西域贩来的犀角粉和铜丝混合成黑金料,再细作打磨成弧面,防滑又不易磕裂;上面缠嵌的金丝云纹全是手打错入,先在护手表面刻出细槽,再以捶丝法将纯金线一点点嵌入,密实牢固,绝不会脱落。” 他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肃然:“而这对匕首不仅能稳稳收入鲨鱼皮刀鞘,在行动中,还能分开藏于后腰、袖中、靴内。无论近身搏杀、偷袭暗杀还是应急自保,都能随手拔刀出击,满足各种战术需要。可暗可明,可分可合,是特地为你的身份与用法量身打造。” 裴洵望着手中蓝汪汪寒光闪烁的双匕首,眼底满是惊喜与兴奋,他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好刀!真是好刀!这一对匕首,世间再无第二!” 他当即合上双刀,插回鲨鱼皮刀鞘,起身走到黄旭、黄映面前,一一深深行礼,声音郑重:“此刀之功,多谢黄家兄弟!” 接着他转向李肃,双手持刀高举,恭敬而感激地说道:“谢大人赐刀。” “此物如此神兵,可有名字?” 李肃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冷冽的肯定:“蓝蛟碎魂刃,此名配得上它,也配得上你。” - 五月,营造厅开始交付各项工程了。 凤州郊外的晨雾中,新扩建的三进马厩院落像一座座错落的小要塞,矗立在晨光与尘土之间。马厩外檐挑出精致翘角,飞檐在雾中仿佛振翅欲飞。木作大师鲁匡盛用川西老杉木整料做主梁,杉木的香气与泥土的湿气交织在晨风里。他亲手施以“鸠尾榫”“抱头榫”衔接柱枋,每次敲合都能听见沉闷如战鼓的“咚咚”声,榫卯间严丝合缝,哪怕马厩上百匹军马同时冲撞也不会松动。屋顶以鲁匡盛首创的“覆水坡度”排水设计,雨水流速均衡顺畅,避免屋瓦渗漏。厩内用三指厚的硬青石板雕成马槽,边缘打磨圆滑防止马嘴磕伤。高密度多层竹篱隔栏光滑如镜又兼具缓冲,马匹撞上会弹回而不受伤。厩道则用鹅卵石与青灰黏合铺成,防滑又耐踩踏。 兵备司后院矗立起三层高的库房,厚重的青砖墙体透出岁月沉稳的气息。土作大师和柏龄带徒弟用了“层夯三过”技法,每层夯实时都会响起千锤百打的“嗵嗵”声,回荡整片工地。他用凤州特有黄胶土配合黏土,以三份土一份沙的比例调配,层层夯打成石般坚硬的地基,踩上去回声低沉,坚固无比。库房地面铺砌厚青砖,上覆三重油灰涂层防潮。库房内部高大木柱用鲁匡盛秘制插肩榫与梁枋紧紧咬合,每排架子都设计了滑道抽屉,能将三百斤重的铠甲成批拉出而不费力。库房分区精细到兵器、甲胄、粮草、布匹军服四个,每区顶部预留圆形气窗,白日里天光透进尘埃飞舞;夜里可点燃风灯。屋脊雕有狰狞兽首,既作装饰又可引雨水排流到后院暗沟,保证库房不淹。 兵备司正门对面,两列破败老屋已被拆得干干净净,四座崭新的院落拔地而起。和柏龄主持夯筑的院墙厚达三尺,夯土里混入牛毛、石灰与稻壳,以提升耐久度与粘合力,击打后能听到“咚咚”回响如钟鸣。鲁匡盛设计的“悬挑楼廊”,将上层木廊像臂膀般探出,梁枋错落层叠,还能抗震。廊檐下斗拱多达七层,雕饰双凤、云纹盘旋,细节精到能看见凤羽的羽根走向。院中月门巧妙以曲折廊道相连,门楣以鲁匡盛手工雕琢的盘龙缠绕其上,连龙鳞都精细到可见棱线。 同时凤州四座城门焕然一新: 东门基座用和柏龄“层叠平缝法”打造,土石紧锁,基座厚达一丈。 南门经鲁匡盛改造,以“锁卯悬梁”支撑巨门洞,门梁厚实如古木巨龙横空,宽度能让五骑并肩冲出城门; 西门外包覆重甲片,和柏龄用错铆技法将黑钢甲与基石一枚枚铆死,每次铆钉敲下时火星飞溅,震得周围人耳膜嗡鸣; 北门浮桥由鲁匡盛与和柏龄联手建造,以杉木空心箱体并排固定成浮桥主体,箱体外涂桐油防水,桥面覆防滑黄藤;水位涨落时桥面随河波起伏,却稳如磐石,四周以沉水石墩压河床。 在这几个月间,鲁匡盛同和柏龄的家人和徒弟们也陆续随工匠队迁来凤州。他们有的带着年迈的父母,有的搀扶怀中婴孩,或领着牵着衣角的稚子,一路翻山越岭,在春风与夜雨中抵达凤州城下。 这群工匠的子弟也获准进入凤州学宫读书。凤州学宫的扩建已进入第三个年头,高大的讲堂正殿后,一座座新修的斋舍、书楼、藏经阁正在陆续完工,学宫的青砖围墙已扩展到原来的一倍有余。 如今学宫已有两百余名学子在此就读,不仅有凤州本地的士子子弟,还有来自秦州、渭州、兴元等邻近州府的少年慕名而来。每天清晨,书声琅琅从讲堂传出,百余身影整齐地在月门间鱼贯而行,长街上行人常驻足侧耳倾听。李肃这个学长时不时去亮个相。 学宫课程不再局限于儒家经史子集,特设的营造、算学、兵学、刑名课程尤受追捧。营造课上,鲁匡盛亲自带着学生拆解模型、讲解榫卯结构之道;算学则由精通做账的老先生讲解教授田赋、徭役、商贸、军粮军饷等各类运算;刑名课则邀请别的州退休的典狱,用一桩桩真实旧案让学子习学律法、断案之理。 学宫的日常开销皆由兵备司承担,凤州的文华之火算是被李肃重新点燃了。 那么营造厅不能闲着,镇防使大人和四厅商量讨论之后,安排了新的任务。 首先营造厅自即日起着手制定凤州城防的全面改造计划,包括对城墙的加高加厚、暗道和投石台的布置、城门的重铸加固,打造能应对真正大军围攻的坚城。此计划耗资庞大,先行完成勘测、测绘、图纸和物资计划,待钱粮厅财力充裕后再择期动工。 同时,要提前研究并打造能够适应长途行军的后勤运输器械,包括能拆装、能在狭窄山路和泥泞中快速行进的马车、辎重车,保证未来大军出征补给不绝,遇山翻山,遇河涉河。 第三是马上要动手做的,彻底改造全城及城外主要道路、桥梁,用青石硬化主干道,修筑稳固石桥,把凤州打造成能支撑军队迅速集结,和商旅物资快速方便周转的物流城市,也让百姓出行更便捷。 第四是全面清理、重修排水排污系统,以明暗沟渠并用,保证大雨不积水、污物能顺畅排出,让凤州百姓有干净的水源、整洁的街巷,目前凤州城已经没有乞丐了,那么一个整洁干净的城市无疑会吸引更多人口。同时增加巡检厅对街市弃灰的监察,还由多家私人经营运灰队,分片划分不同区域竞争,然后由钱粮厅出钱维持运作。 最后要开始研究并打造新式攻城武器,要求比现有床弩、投石车等等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组装与拆解更便捷、运输更容易,让我军在攻城时无论是在平地、丘陵还是狭谷,都能以最快速度完成部署,出其不意地震慑敌军。 - 随着新兵数月来的苦训结束,军务厅紧锣密鼓地完成凤州兵备司的补员与整编:所有缺员哨已补充齐备,而新的重骑主力和兵种也终于成形。 阿勒台手持紫狻啸风锤,统领着两支重骑哨。 每哨五十人,总计百骑,个个配备四尺长的骑枪与腰刀,胸腹肩背覆盖环甲和铁鳞甲,护腿覆以牛皮包铁护膝;头戴包铁兜鍪式头盔,额面处装配可下拉的铁面甲。而且全部用轻便防锈的乌金打造盔甲,阳光映照下,一排排盔甲反光如镜, 马匹虽暂未披甲,每人还牵引一匹额外的羌马作为驮马,负载军毯与盔甲、兵器,以及干粮和饮水皮囊。 用于冲阵碾压敌军。 - 高慎持青隼裂雨弓统领两支弓骑哨,人人着统一军服,不着甲、不戴盔,配备硬弓和腰刀。 擅长快速奔袭、迂回包抄、骚扰敌阵,并兼任斥候。他们以极高的机动性与骑射能力为阿勒台的重骑扫清视野、扰乱敌军阵形、封锁敌人退路。 - 石归节持乌麟盾和劈雷大刀,统领一哨刀盾兵,人人着乌金胸甲,头盔还带铁制面甲,每人持圆盾和三尺乌金砍刀。还有一哨蹶张强弩兵,人人着乌金胸甲和头盔。远近结合的步兵团。 - 田悍持赤虎追电枪,统领两哨步兵,一哨是五十名长枪兵,人人持八尺乌金长枪,枪杆乌亮如墨,枪锋刻双血槽,寒芒逼人;长枪兵胸口披铁甲,头戴包铁兜鍪式头盔。 另一哨是新练成的五十名长斧兵,个个持五尺长的单刃宽面斧,斧刃冷光泛着蓝意,刃背微钩,柄身粗硬坚固。每名长斧兵胸甲与头盔同样标准化铸造。 做战时长枪兵与长斧兵交错配合,长枪可先稳前线、反马突;长斧可随时从侧翼劈斩,破盾斩马腿。 - 裴洵持蓝蛟碎魂刃,统领两哨巡检厅兵卒,负责巡守城防,稽查治安,潜伏刺探,纠察风纪和亲兵护卫,不着甲。 - 李肃领一哨,专司旗令号角。裴湄领一哨,专司医药救治。 计六百兵卒,全军战马还不足额。 - 这时,黄家出事了。 第六十七章 羌寨危机 一大早,黄昉黄老爷穿着一身黑色锦袍,神色凝重地快步跨进兵备司中堂,后面跟着黄旭和黄映。三人一进来,就一同对李肃拱手躬身。 李肃诧异的看向他们:“黄老爷,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黄昉脸色阴沉,压着嗓子开口:“李大人……犬子黄昱这个月率人又去了羌寨收矿,哪成想这次羌人交的多是普通石头,并无矿石,黄昱就去找他们头人理论,这次却被羌寨头人扣了下来,不仅整个商队的货物被抢了,还放话索要大笔钱财换人,否则就要砍了他的脑袋。” 李肃目光扫过黄旭和黄映,他们神色更是难看。黄映咬着牙:“随行的商队仆从和护卫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昨夜放回来的几个人耳朵也被割了,血流满面……这是摆明了要敲竹杠!” “慢来慢来,黄公子不是第一次跑羌寨了呀,不是一向和那几个大头人关系很好吗?诸位坐下慢慢说。”李肃轻声说道。 “那帮野人,不习礼仪,平时是好好的,可是遭了灾就什么后果都不顾了。”黄旭答道。 “羌寨发生了什么灾?”李肃问道。 “少有的旱灾,他们那已经四个月没下雨了。”黄老爷长叹一口气。“今年从正月到如今都快入夏了,四个月一滴雨都没落过,金川一带的羌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地里的青稞、莜麦苗本该春雪化水后抽穗,如今全干得打卷儿,今年春收彻底绝望。” “山上本就草稀,这会儿枯得连山羊都没法啃。牛羊没草吃,母畜产奶少,羊羔牛犊长不大,牲口一个个死去,羌寨的主要口粮、奶、肉都没了指望。” 黄老爷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恐惧:“再往后呢?如果到七月还没雨,那今年秋种也完了,寨子明年连种子都保不住。整个羌地必然闹饥荒。”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不光商道不保,整个金川都会陷入动乱,恐怕就不仅仅是抢劫商队了,他们就会去劫掠蜀地百姓了。这种事情,隔几年就来一次,蜀王也没法管。他们抢了就跑,打进羌寨又耗费钱粮,所以就一直听之任之,这一来头人们的胆子愈发大了。” 原来是饿极了吃大户呀,容我想想。 片刻,李肃抬头对黄家三位说:“你们商队惯跑羌寨,那么羌寨的情况诸位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黄旭开口道:“羌人平日住寨楼,种青稞放牧山羊和牦牛,过着半牧半耕的日子。寨子依山而建,多是木屋,男丁放羊狩猎,妇人纺布酿酒。可这羌人之源,可追至上古。《尚书·禹贡》有云:‘西戎即羌’,这羌本就是华夏之外最早的牧野之民。自古即逐水草而居,骑射为生,居无定所,性多强悍。” 他顿了顿,接着道:“自西周以来,羌人便与中原往来征战不绝。春秋时附于戎,秦汉之后多被汉政所制,然从未真正断绝其族脉。东汉时有南羌北羌之分,马援征羌,虽一度平定,但羌人习性多变,散于山谷高原之地,远在郡县鞭长莫及之处,久而复起。” “到了晋末乱世,羌中有强族乘机崛起,如略阳姚氏便自称秦国,羌族之中,姚苌、姚兴父子,皆称帝于关中。五胡乱华时,不少羌人迁徙,与凉州汉人、吐谷浑、党项等杂居互融,血脉虽混,习俗犹存。” 黄旭抿一口茶,继续道:“至唐初,吐蕃大起,许多羌部被其兼并,入其版图之下。然安史乱后,唐廷西土渐失,羌人又乘势复兴。西川西面多为羌寨占据,各自为政,山险为屏,难以统驭。” 他目光一敛:“到如今仍是部落之制。各寨首领自称‘头人’或‘翁目’,世袭为主,虽口称顺服,实则各打算盘。羌人自古便非一统之族,群山散居,族姓众多,虽通汉话者日增,但骨子里仍是山中人,认亲不认官,认首领不认文书。只要天时一变,粮草一绝,便会复其本性。” “是不是苻坚征用过他们为寄军?”李肃问道。 黄旭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敬佩:“大人所言极是。苻坚当年以五胡制五胡,征战四方,羌人正是他所倚重的‘寄军’之一。彼时秦军兵强马壮,其麾下多用羌、氐、羯、鲜卑等族之兵为外军,号为‘寄军’,羌人以骁勇著称,擅山地作战,多次随秦军征战巴蜀与凉州。” “只是羌人虽勇,却难驯服。苻坚败于淝水,便土崩瓦解,这些寄军如山中野火,各归其寨,自立为王者有之,回山据险者更众。” “如今金川羌寨之人,便有不少祖上曾为苻坚寄军旧部。不识字,不知礼,大人,需提防他们借天灾而起人祸呀。” 黄昉咳了一声,接过话头,沉声道:“如今金川一带,大大小小有十八寨羌人,分布于山岭盆地之间,各寨虽号称同族,实则彼此之间亦有新仇旧怨。大寨五个,居于要冲之地,兵马丁口最多;中寨差不多十个,依附于五寨周边,常年与我汉人通商;还有三个小寨,人口不过数十户,勉强糊口,全仗大寨庇护。” 他屈指点数,接着道:“五个大寨中,头一个是赤岩寨,地势最高,山口险峻,易守难攻。寨主唤作卓弥汗,是个中年老羌头,性格最爆烈,这次扣了我家商队的,就是赤岩寨的人。” “第二个是碧岭寨,寨主乃一妇人,名为刁珊娘,人称‘碧岭母夜叉’。性子毒辣,与我凤州的几个大商有过多年往来。据说儿子在外与人械斗身死。” “第三个是雷川寨,人数最多,有五六百壮丁,寨主叫沙日台,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化羌人,能说一口流利中原话。此人机警圆滑,一面与我方通商,一面私下贩马予岐梁两边。” “第四个是寒溪寨,地处山谷深涧之中,牲畜最多。寨中人多善射,以猎为生。寨主叫呷罗,是个十一二岁的娃娃。” “第五个是黑凼寨,寨主名叫剌苦,是个老者,年已七旬,却仍能上马披甲。” 黄昉又道:“至于那十个中寨,多是这五寨的姻亲、附属或旧部,其中有两三个寨与我黄家关系还好,像水泉寨、龙石寨,平日间常来换盐换布。”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至于那三个小寨,分别是羊角寨、牛溜寨和山垭口寨,皆是依附大寨为生,平日无甚主见,也无兵力。” 他说罢,看了李肃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大人,金川这十八寨,加起来估计能出三千羌兵。若真旱到七月无雨,谷子不熟、井水干涸,这一片就是烈火烘油,点燃就是滔天之势。还请大人发兵,救我家犬子回来。” 什么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这么多名字我是一个没记住,但是我想做童姥了。 李肃眼神一凝,抬手指向黄旭:“黄旭,你即刻安排军务厅和钱粮厅所有主事官员,来中堂议事。” 黄旭闻言应声而去。 随即转向黄昉与黄映,语气稍缓:“您二位,先在偏厅稍坐片刻。待会兵备司商议完了,我来找你们。” - 军务厅与钱粮厅诸人齐聚中堂,分席而坐。李肃与众人将金川十八寨之事一一剖析,层层推演,从辰时一直议到未时。中途还让杨二去北城酒肆打了几样熟食回来,众人便在席上就饭,边吃边议。 至议末,众人皆达成共识,此事无他,打,往死里打。为了金川的矿,为了羌马,为了商道。 李肃又让黄旭把他爹和他弟请回来中堂,然后正色说道:“黄旭,立即拟一道奏本上呈蜀王,言明金川羌人近日异动愈发频繁,不仅封山断路,已然截断商道,更有劫掠我凤州汉民之事,若不尽早防备,恐其贼众不日南下,势必深入蜀地,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今我凤州兵备司,为保边土安宁,为救本州百姓,为蜀国西陲长久之计,恳请准予出兵平乱,所需军资,皆由我司自行筹备,不动朝廷分文。” 李肃转头望向高慎,沉声道:“即刻回营,传我将令,调你麾下弓骑,阿勒台麾下重骑,石归节统领之步哨,以及旗哨、医哨,共计出兵四百人。限后日卯时前整装完毕,兵甲齐备,马匹调足,药品干粮一应备妥,随时听令出征。” 李肃又抱拳向黄昉拱手说道:“此次出兵,也需黄家大力相助。烦请调集黄家四百名私兵,不必亲赴战阵,只须全力护持后路。务必沿凤州至羌寨山道,分段设立补给点,严密守护粮道与水源,确保我军辎重不绝、饮水不断,所需费用都由钱粮厅承担。唯有如此,方能稳住后方,全力攻前,救回黄昱。” 黄昉与黄映闻言,立刻起身拱手应道:“好!老夫这便回府,即刻调集黄家全部车马,并联络凤州城内各车马行,一并雇下,迅速装车排兵,先行启程。黄映,你专责协调各方调度。若有一丝阻滞或难处,须第一时间禀我,不得有误!” 裴湄被召来坐于兵备司偏厅,提笔疾书开单,一类是制备补气温阳类药丸,用黄芪、肉桂为主,应对两千米海拔高原气候与血气失调;另一类是制备活血通络类药丸,以丹参、川芎入药,预防头昏眩晕、四肢麻滞。片刻后,她搁笔吹干墨迹,召来巡检厅兵卒,将药单递过去,吩咐送往黄家制药坊,由其即刻配齐药材制药,装筐封缸,稍后随黄家后勤辎重队伍一同运往出征前线。 李肃忙完这些,傍晚方回去后宅,路过马厩,瞬间一头黑线:“小白,你又把你哥扔哪去了?” 第六十八章 山精树怪 五月底,不等成都的回复过来,李肃就出兵了,小白是他的坐骑,没办法,另外一头傻马这回没找到。 凤州兵备司四百骑从北门列队出城,走过一段官道后,转入旧羌道,向西北进发。 两日后行至羌谷驿,这一段旧道尚算平缓,道旁山峦低垂、溪水淙淙,山林并不稠密,适合大军疾驰。前锋由高慎亲领弓骑哨,斥骑如燕,沿途巡查清道。黄家私兵已先我们一步抵达驿中,设下首处补给点,水囊、干粮、马料一应俱全,供我军夜宿整顿。 次日出发不久,山势逐渐高起,道路多为碎石与黄土,马行稍缓,不过小白特别兴奋,奔腾跳跃,李肃都快晕马了。再多三日后,军至三源岭。此地三面皆岭,唯东南一道峡谷可通凤州,西通金川各寨,为古来羌人南下的必经之地。高慎派出全部哨骑百人于岭上来回驰巡,曾远远见数骑羌人游骑探首于岭上,然一见我军弓骑布列,就远远遁走。 三源岭设有第二补给点,紧依一处泉眼而设,黄家已筑简易木棚、水槽、粮垛。我军逐一整队饮水、添料,虽有少许兵卒觉得胸闷气短,然士气不衰。 次日四百骑由岭下拔营,进入真正的险路,山路愈发走高,两侧地形如斧劈刀削,地面土松石滑,难以纵马奔驰。所幸有商队向导熟识地形,引我军转入龙喉峡。 龙喉峡地势如喉,一线通行。东侧峭壁千仞,西侧深谷万丈。峡道宽不过四丈,只容三骑并肩,前后皆折弯山道。 前锋斥骑刚入峡中未远,对面峡口猛地跃出四十余骑羌人。无警无哨、无旗无列,便策马疾奔而来,呼啸声中已搭箭开弓,射向我军前列。 高慎的弓骑哨,皆配硬弓,弓重八石,射程过百五十步,并且乌金箭镞开锋如刃,贯革穿骨,弓骨松紧调和,箭杆木直尾正,锋利无匹。 反观对面羌骑,所用之弓多为自制手搓短弓,弓干弯曲不匀,射程不过七十步,箭镞多取牛骨磨尖,或凿山石打制,形制粗陋,箭羽参差,出矢不正,抛物如雨,落地乏力。羌骑中多数仍披兽皮粗布,无一成列,策马横冲直撞,毫无阵型,这哪是兵呀,说土匪都抬举他们。 高慎冷眼一扫,出声号令:“放箭。” 十几名前列弓骑早已下马,一个个弯弓如月,瞬时箭矢破空,音震谷中。第一排箭雨落处,羌骑前阵立时翻落五人,惨叫声与战马嘶鸣一并响彻峡谷。 对面敌军尚未驰近有效射程,我方几轮速射箭已杀至,羌人纷纷中箭堕马、翻滚、被后骑践踏。 乌金镞劲,透胸,穿面,中马,大显神威。 不过五轮齐射,对方四十余骑已倒下大半。剩下的纷纷仓皇勒马回头,披头散发逃奔而去。 全战不超过半炷香时间,李肃都没指挥,虽然对方也有羽箭射中骑哨,但都是轻伤,入肉不深,包扎后仍可再战。步军上来补刀后,全部推入深谷,清理道路。 不过羌寨应该是有了防备,这只是小股试探,后面才是硬仗。 凤州以西至金川一线多属边缘之地,属蜀地边外,诸羌自有领寨,不受节度使辖制,类似于后来的土司制度。这次行军,没有经过其他节度使地盘,基本就是商道路线。 - 赤岩寨坐落于金川谷地,人口最多,自古便是金川羌人之首寨。寨中屋舍皆为木骨泥墙,屋顶覆以茅草,四周以柴枝围栅,牛羊养于木屋地面层,人都居于上层。山风吹过,尘土飞扬。此时已近午后,阳光透过寨口薄雾,洒在寨中心的大屋外场,一名满身血污的羌骑从远处疾驰而归,翻身下马,奔入大屋之中。 卓弥汗正倚坐在兽皮榻上,他年约四十七八岁,肤色铜黝,五官深峻如雕,鹰鼻下颌紧收,眼角微斜,双目微赤。鬓边编有数缕细发,用白骨珠串缠成环结,发顶束以牦牛皮筋,高束成髻,以铁饰盘固。身披羚羊皮战袍,领缘缀以棕褐羊毛,左臂绑着用铁皮拼成的护臂,右手扶着鹿角杖,赤足,腰悬铜铃与骨哨,走动间叮叮作响。 那羌骑跪伏在地,喘着粗气道:“禀翁目,汉军已进至龙喉峡,我寨先锋溃败,对方约有三百余骑!” 卓弥汗一愣,随即放声冷笑,声音低沉而狞厉: “呵,汉人……果真眼高于顶。三百?便敢越山谷、攻我羌寨?以为咱金川人因干旱伤了牛羊,便可轻犯?王建都不敢动我,你们倒是胆大,真当我的箭不硬,血不热?”对,是不硬。 他霍然起身,身形挺拔,鬓发轻扬,宛若山间雕神,举起鹿角杖,冷声道: “去传我口令:命十七寨翁目,三日后带齐所有寨兵列阵石窟原,谁敢不至,战后夺其牲畜、焚其屋舍、取其子女为奴!这回定要让这些汉人看看,我羌人合兵一处,是何等血海雷霆!”对对对,血海雷霆! 旁边侍立的族人轰然应诺,出门跃马传令而去。 - 石窟原地处金川南陲,四面群峰环绕,唯中有一片高原洼地,面积足有数百亩,远看如一口天凿石池。原地平坦,杂草低伏,数道旧日牧道交错其中。东南一侧略高,为我军列阵所在,西北一带为羌寨诸部列阵处。此地地势虽开阔,东侧临山,西侧岩壁突兀,如石窟开口,风过时回音轰鸣,故得其名。 此刻石窟原上已聚集了成千羌人部众,中央最显眼处即是赤岩寨的方阵,人最多,声势也最汹涌。 头人卓弥汗骑坐于阵后斜坡高处,他手执粗柄阔刃横刀,刀柄以兽筋缠绕,臂上缠兽皮。 卓弥汗座下为一匹黑鬃青骢,鬃毛杂缀布条与羽毛,其身旁五十余骑士皆着粗皮甲,有人披毛披风,有人裸臂缠绷,兵刃多种多样:有锈迹斑斑的环首刀,有骨柄铁斧,有掺杂青铜的短矛,还有以粗竹制成的投枪。盔帽极少,偶有兽皮或木制面罩,涂有图腾颜料,多为狼、熊或鹰形。 赤岩寨的主力步卒,有七八百余人散布于方阵正中。他们多赤足,身披兽皮、毡布、藤编护具,武器混杂,石矛、骨箭、木盾、短刀应有尽有。步卒之间并无明显军列,少数战士身披铜皮护胸者已算精锐。 阵后还有妇人,老者,幼童跟随,呼和呐喊。 赤岩寨左侧,紧挨着列阵的,便是碧岭寨的方阵。比之赤岩寨之狂烈,碧岭寨的气势更显阴沉狠厉。人虽略少,却布列紧密。 此寨寨主刁珊娘年约四十出头,面色苍黄,颧骨高突,眼神阴狠如钩。她身披一件乌黑豹皮斗篷,内着青色氅衣,腰束数匝麻绳,上缀铜环与兽骨,头发紧束为髻,以银簪横插其上,簪尾垂下两颗人形坠饰,随风摆动。 她骑于一匹斑斓花马之上,马头以黑布缠绕,下悬兽骨饰片。刁珊娘身旁是三名脸庞黝黑、身形矮瘦的羌女随马而立,背负长弓,腰插匕首。其手下骑兵不多,不过十余骑,装束简练,皆不着甲。 碧岭寨五兵卒身着青褐混织的粗麻布袍,多配短刃与手斧,腰间挂有布囊或鹿皮水囊,部分人眼下抹炭,额上涂有青灰符纹。他们多以家族、血缘为组列,方阵前列之人多为青中年汉子,臂壮肩阔,而后排步卒却有不少老者与少年。 阵中还有几具高杆悬着干尸样的“血誓人俑”,用稻草与老皮缝成,上涂朱砂,口中插刀,宛如死灵警示,令人望而生畏。 刁珊娘对寨中人高喊:“汉人?哼,杀一个,是替我儿复仇;杀一双,便是替我寨立威!” 赤岩寨右侧,却是队列较为整肃的雷川寨。五六百人的大方阵与前两寨的粗犷与散漫不同,雷川寨兵阵呈纵队排列,前列短兵,后列长兵,侧翼少数骑兵巡绕而动,竟隐隐有几分中原军制的痕迹。 阵前一人骑坐高头白马,身着赭色棉甲,腰悬错金铜刀,脚蹬鹿皮靴,便是雷川寨寨主沙日台。年约三十有余,颧骨不高,鼻梁挺直,眼神机警锐利,唇角常带若有似无的笑意,眉心一道淡淡红痕,乃以兽血祭纹涂上,其发已束为髻,用中原朱漆木簪固住,腕上却仍戴着羌人用牛皮缠绕而成的“誓环”,一身的混搭风。 雷川寨兵卒多着浅青麻袍或棕灰兽皮衣,部分人胸前披有皮甲或简制铜甲,大多持长矛、短刀、藤盾,亦有少数配备中原战斧与铁叉。步阵之外,沙日台还布有近三十骑兵,马匹健硕,虽无甲披,却个个配弓带刃,排成双列游弋于后阵。 这支队伍的旗帜尤为显眼,绘有黑白雷纹图腾,随风抖动。 紧挨雷川寨的便是寒溪寨的兵阵。队伍宛如一群野兽脱笼,三三两两散开。阵前竖着一面毛皮制的军旗,血迹斑斑,其上用兽骨刻画出一只张口怒吼的雪狼图腾,旗角还缀有人类头发,随风飘舞,骇人心魄。 站在队列最前方,由四名赤膊壮汉簇拥着的那个瘦小身影就是寨主呷罗。此子年不过十二岁,身量尚未及成人胸高,却已披一袭野猪皮制成的短袍。脸颊上以鹿血画了两道长纹,从眼下斜斜划到下颌,眼神冷漠如冰,唇色苍白,瞳中却闪着一种不合年岁的狠厉与狂热。 他腰悬短斧,其母早亡,父兄皆死于与别寨的械斗之中。 寒溪寨的兵卒形貌尤为骇人,人人身披兽皮或毛氅,头上戴着各类兽骨面罩,有的缀狼牙成链,更有甚者竟以人类颅骨为饰。兵器五花八门,除长弓与骨矢外,还有鹿角叉、石斧、尖刺短矛、鱼骨钩索。 寒溪寨不讲军纪,却人人悍勇嗜血,如今列阵于原野之上,虽然无明晰阵形,但那种如兽群般的躁动与杀气,却比整肃军伍更令人心惊。 碧岭寨旁边就是黑凼寨的兵马。 他们人数不过一百余,兵卒身着泛黄的旧铁甲或皮甲,衣袍上仍缝有黑凼寨特有的三环火纹,象征地底熔岩之力。多数人佩长刀与木盾,少数执短矛或腰斧,每人腰间悬一酒囊与兽牙挂饰,神情肃杀。 一名老者独骑立于后方,便是黑凼寨之主剌苦。他年已七旬,仍高大挺拔,坐骑下是一匹黑马。剌苦头戴旧式铜盔,盔上缀有三缕白鹰羽毛。他披一袭老羚皮铠,左肩嵌铁环护片,右手执一柄宽背短戟,黑光如墨。 剌苦沉声不语,双目微阖,神态中自有一股老将压阵、山岳不移的威势。 黑凼寨自古不以多取胜,当年便是十八寨中最早追随吐谷浑、亦最早投降前凉的部族。 五个大寨各自结阵为主,其后则是一众中小寨依附而列,犹如附翼走兽,虽未成列,却喧哗嘶喊不绝,旌旗飘乱,气象粗野。这些中小寨兵马,人数虽不多,还有女兵和童兵,但加起来也达千余人,其装备简陋、衣着杂乱、纪律松散,多仰赖大寨之威而随军。 - 我军虽仅四百,刀甲生寒,犹如钢铁利矛,直面敌阵。 最前一线,是五十劲弩兵结成两排半月之形,前跪后立,手中强弩张弦待发,箭镞隐有青光,齐刷刷指向前方。目前步兵的新式合发簧蹶张弩已能在半息内完成“上弦、上矢、齐发”三步合一,再加上两排交替轮射,尽量保证攻击不断。 劲弩兵横向两翼是左右各五十弓骑兵,他们此时都已下马,同样列阵两排,交错站立。配合弩兵一起做远程攻击,他们的马匹被牵到阵列前方更外围两侧等待。所以共一百五十弓弩兵严阵以待。 弓骑兵背后为两队刀盾兵,左右各二十五人,披甲戴盔,持盾提刀,列成“翼护”之势。 刀盾兵中间则是一百重骑成楔形突击阵前后排列,人皆披全身甲,马不着甲,骑士连面甲亦已戴上。骑枪长四尺,马刀悬腰,静静等待。 重骑哨后方二十步处,为李肃与军旗手、号角手、医哨所列。 整军既定,刀光与箭羽于阳光下交错生辉,红袍黑甲,枪影如林,兵者精悍如雕,马者健壮如牛。虽仅四百之数,却列阵森严,气势如山,远观若猛虎盘踞,静待出击。 对面羌寨阵中数名散发巫师缓缓走到阵前,手执白骨杖,腰佩兽牙,身披鹫羽与羊皮缝合的巫衣,步履沉重而缓慢。 其中一人,年纪苍老,面皮干皱似树皮,口鼻皆涂赭红,鬓角插着兽骨,身上披的是一整张未鞣熟的牛皮,脖颈上挂着诸多青铜符器,正是十八寨供奉的大巫师“纳音答呼”。 纳音答呼脚踏鼓点,口中喃喃吟诵古羌咒语,时而急促如呼啸,时而低沉如谷风。他忽地仰首长啸,从怀中取出一包干枯狼胆、鹰眼、羚羊心干粉,撒向空中。 众羌兵见状,纷纷呐喊,拍打兵器,口中喊着“阿布!阿布!”意为“神来!神来!”声音愈发激烈,连崖壁上的松林都隐隐为之颤动。 纳音答呼忽地跪伏,头触地三次,旋即起身挥杖大吼,令身边四名年轻巫徒脱去上衣,将手臂划破,鲜血滴入陶罐之中。老巫取血涂于其额、心、手,口中呼喝:“羌神临阵,箭不穿身!火不灼体!斩敌者得天勇,败敌者化野魂!” 顷刻之间,阵中羌军怒号四起,跺地振臂,状如疯狗。 你们磕粉了! “高慎,射其巫师!”李肃高声喊道。 一缕寒光瞬间破空而出。 乌金重箭疾若鬼神,不啸、不鸣,宛如闪电穿云,直奔大巫师! 大巫正值仰天长啸,一口老牙在血唇间翻飞未定,忽然间,乌金箭镞一瞬没入喉间,直穿咽骨,自后颈破出,血箭暴射数尺! 他身子晃了晃,手中骨杖跌落于地,下一息,整个人无声仰倒,重重摔落在血泥与尘雾之间。 周围巫徒目呲欲裂,尖叫着扑过去。数千羌兵的呐喊声仿佛被骤然掐了喉咙,一时哑口,随即愤怒狂吼。 羌兵动了,往我方军阵潮水般涌来! 第六十九章 我为修罗 山谷风紧,石窟原上一时间喊杀震天。 对面羌寨联军二千余步兵铺天盖地般怒吼着奔涌而来,赤岩寨居中,寒溪、碧岭等寨步兵在侧,杂乱军旗招展,兽皮甲胄之下肌肉虬结,赤足飞奔间扬起漫天尘灰。有人持简制皮盾,有人握骨矛长刀,更有人双手持木锤、斧首,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 我军阵前,五十弩兵、百名弓骑已整齐列阵成弧形散列,腰背如铁,视线死死锁定正扑来的敌阵。 军旗一挥。 第一轮抛射。 “——射!” 百声弦响齐发,如一排苍鹰怒扑山崖。 强弓硬弩带起乌金破甲箭矢,划过山风,斜斜泻入敌军前列,霎时间血雾四起,奔跑最快的羌兵猝不及防,被重箭正中面门、咽喉、心口,有人喉头洞穿,一股鲜血喷得高如旗杆;有人面颊炸裂,半张脸皮翻卷;有人中箭肩颈,失衡倒地,被后面同族踩得骨断筋折。 紧接着,第二轮—— “再放!” 五十劲弩轰然齐鸣,弩臂震颤如雷,短矢突进,割裂空气,钉入敌阵! 我军弩兵采取两段交替战法,一列装箭,一列速射,手法熟练如刀匠打铁,箭矢间隔不及三息。交替之间,箭雨不断,有人咽喉贯穿仍奔出两步才倒下,有人双目中箭仰天哀嚎,被同伴一斧劈死以解痛苦;也有羌兵被连发重箭击中肩肘膝盖,四肢抽搐,惨叫声如兽落陷坑。 血花在前阵四十步之内连成线,哀号如潮,原本密密匝匝的冲锋,被削出一道道空白。 然而羌兵悍勇难敌,前扑者死,后继者仍不减势,踩着尸体与残骸接连冲近。 短促号角响起。 “——平射!” 弓与劲弩同时压低角度,箭口直指敌军心口,再次齐放! 这一轮更致命的杀伤线,弓箭贴着地面飞梭般扫过,有羌人腹部中箭整个人被打翻,抱腹滚地;有人下颌中箭,整个后脑炸裂,瘫倒在地不动;更有几个冲得近的,已至五十步内,被连发弩矢钉入胸膛,矢柄深没,后背生出寸许血箭,踉跄数步,呕出碎肺,仆倒于血泥。 石窟原前线血水如注,尘雾弥漫。但羌人悍不畏死,前排虽已尸横遍野,后排却如疯犬般嘶吼着涌上。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不信我军能一直杀到底,竟仍前赴后继地猛冲过来。短短数息,最前排已逼至三十步! 李肃目光一凛,抬手一挥。 “鼓!” 咚——咚咚咚! 三通短鼓急促而紧凑,号手随之扬角,一声锐啸破空而出。劲弩兵如潮水般向后涌动,在李肃身后列阵。弓兵则迅速收弓背负,快步分向两翼,奔向自家马匹,翻身上马,列于阵侧,准备从侧翼钳击。 这一变阵间,羌人已冲到二十步内,嘶声怒吼,挥舞着带锈的砍刀、柴斧、长骨矛,赤脚狂奔,连滚带爬,恨不能立刻扑上来撕咬敌人。 李肃看准时机,缓缓抬手,一声长号贯穿战场,如雷霆划裂苍穹。 重骑出击! 吁——! 一百骑重甲骑兵缓缓策马前出,蹄声沉重,如石落旷地。从初时的起跑,到加速成线,再到马蹄如骤雷,战马嘶鸣,风声怒号,骑枪前挺。 刹那间,千钧雷霆。 “轰!!!” 正面羌人方阵顷刻间被撕裂,如布匹被锋刃撕开。最前排羌人尚未举刀,已被马首撞飞,或当胸被长枪贯穿,带得倒飞数丈,惨叫未出口便血箭喷涌而出;有的被连人带盾撞翻在地,重骑马蹄如铁车碾过,骨肉顿作稀泥,惨叫连连。 刀斧劈砍在重骑甲胄上,只溅起火星,不能寸进。而重骑挥刀反击,刀借马势,腰刀如风割草,所至之处羌人应声断首、腰断、臂飞,血浪高卷三尺,场面惨烈如地狱修罗。 重骑以尖刀之势直贯敌阵中央,如楔入松木,一线穿透,所向披靡;而羌人步卒虽悍勇,然无甲无列,面对铁枪、厚甲、战马,宛若稚子迎风,转瞬便尸横百步。 号角未歇,杀声震天,石窟原之上,血腥与铁火交织,已如鬼哭神号。 重骑一线冲破,犁出血路,蹄声远去,敌阵中留下一道撕裂般的空缺。羌人虽悍,却已混乱如麻,残兵乱叫、尸体堆叠、地面泥泞不堪。而就在此刻,我军刀盾兵如厚浪翻涌,紧随其后压上! 五十名披甲刀盾兵,左臂圆盾,右手大刀,步伐稳重如山。冲入混乱羌阵,便似闯入腐木之林,盾牌迎面撞开敌人,或横扫砸倒;大刀随即挥落,刀身厚重带劲,每一记劈斩,皆血肉横飞,骨断筋裂,铠响震耳。 “砍他!”一个羌人怒吼着举起骨叉冲上,兽骨打磨而成的兵器用尽全力砸向我一名兵卒的肩膀,然而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骨叉崩碎,碎片四溅,那名我军刀盾兵连肩都未晃一下,反手一刀横扫,将那人连同他身后的同伴半身斩断。 此时各处皆是类似场景。羌人所持的多是粗制兵器:铁矛卷刃、柴斧无柄,更多则是骨制利器,尖锐却脆弱,经不起乌金之刃的实战撕裂。每一刀劈下,不仅破甲断骨,连敌人手中兵器亦往往齐断。 有羌人持斧猛砸我军重盾,未破反震得自己虎口裂开;有羌人持骨矛猛刺,被盾边一格一压,再一刀斩下,整条手臂断作两段。乌金刀刃劈在骨制长枪上,犹如火斧劈干枯朽木,迸碎者无不目露骇然之色。 重骑穿阵,刀盾压阵,我军如铁流席卷而下,羌人前阵开始崩溃了,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夺路狂逃,血流汇入地沟,流出阵地,沿山石蜿蜒成道道红线。 冲锋号声陡然拔高,如鹰唳山谷、霹雳裂空! 我军弓骑两哨一百人,自两翼疾驰而出,黄尘滚滚,宛若两条黑龙盘绕而至,马背上的骑士皆是硬弓在手、箭囊于侧,勒马疾奔、边跑边射,箭如疾风骤雨,直扑羌军两翼甫欲外逃之人。那些羌人见中阵崩乱,方欲自侧翼脱逃,却未料又被包抄。箭羽连珠急雨般泼洒下来,前者中箭扑倒,后者急停转身,转瞬便被身后逃兵撞得东倒西歪。 “杀啊!”高慎一马当先,弓挽如满月,箭落若流星,精准钉入敌军要害。后方骑兵如猎狼环伺,任尔奔逃突围,皆插翎而倒。敌军两翼大乱,逃者无门,退者无路,只能惊恐回奔,潮水般撞回已然崩裂的中军阵列,生生将原本混乱的中线再次挤成一团,哭喊连天,溃不成形。 而此时,重骑再现! 由阿勒台统领的一百重骑,从战场后方兜转而回,第二轮冲锋骤然展开。马蹄如雷,队形如矛,兵锋直指敌军混乱中阵,宛如沉雷压境,一往无前。 “轰——”地动山摇!骑兵踏阵而入,蹄声震颤耳膜,腰刀剐入敌群。先前尚有组织的羌兵此时已失斗志,前者仓皇后退被后者推搡践踏,后者无从逃遁被前者撞翻碾碎。刀片拖过处,血花四溅,魂魄俱碎;铁骑冲入阵心,便是碾压之灾,羌兵如草人般成排抛飞、横尸遍地。 有一羌军头目挥斧欲拦,被马头撞飞三丈,落地即毙;另一彪形汉子欲攀骑夺缰,阿勒台大锤抡下,头肩齐平。 兵败如山倒,此刻的羌军不再是部族的勇士,而是群山中被豺狼赶散的乱羊。惊叫、哀嚎、乱跑、跳崖、翻沟,身后是马蹄践踏的咆哮,前路是己方溃兵撞得头破血流,旁边是弓骑围剿的死亡线条,漫山遍野皆是溃逃之身影,如山林中惊起万鸟,凄厉乱飞,慌不择路。 在羌军步卒大溃之际,尚有百余骑兵负隅顽抗,战马疾驰,绕开重骑锋头,试图从侧翼突袭我军刀盾兵,以挽狂澜。 他们手中多执短弓,弯弓搭箭,箭羽疾出,纷纷朝我军射去,叮叮当当,箭镞尽数撞在甲胄之上,或弹飞,或碎裂,羌人弓力有限,箭矢多为骨尖或削石,既短且脆,远不及中原铁箭,纵有勇悍之志,也如纸刃刺铁。 阿勒台一声号令,重骑开始围堵这股羌人骑兵,撞入羌骑之中。马上肉搏战中羌人同样处于劣势。羌骑竟瞬息折半,余者皆惶。 石三亲率刀盾步兵,如洪流般纵横阵中,铁盾格挡,砍刀翻飞。重骑钝压,步兵近战,羌骑夹在其中,进退无门,尚未挥刀,已被拖拽马下,随即被数刀斩断颈项、腰背、四肢,血如涌泉溅起丈许高。 短短一刻,羌人骑兵再无一人站立。地上俱是残躯与散马,热血流成小渠,乌鸦盘旋不下,仿佛也惧我军杀气。阿勒台策马而立,面甲之下怒意未平,狼牙尖滴血如雨,却不言一语,只静静看着那最后一匹羌马在泥血中踉跄逃远。 重骑与刀盾联合,如金牙铁齿,齑粉一切妄图抵抗之羌兵, 石窟原上,烟尘四起,尸堆如丘,血浸土地,叫天不应,羌军的士气、阵线、胆气、命数,在这一日全数葬送。 北风渐止,血腥未散。 我军弓骑哨如游龙穿林,疾驰在残阵之间,一路追击逃散羌军。各寨头人仓皇逃遁,奔不出数里,便被弓骑分批截下。雷川寨的沙日台正翻山欲逃,被高慎亲自一箭射落马下,随后扭臂掀倒,捆缚带回;寒溪寨那十一二岁的娃娃头人呷罗被惊马踩死;黑凼寨老头剌苦落马后仍奋力搏杀,终因体力不支,被刀盾兵五人联手擒下,仍不住咒骂。赤岩寨头人卓弥汗在重骑冲阵时被腰刀削段左手后被擒;刁珊娘则在碧岭寨部众溃逃时独自挥刀断后,斩伤两人后终力竭被箭矢钉住小腿,生擒归阵。 至申时末,羌军主力已尽数崩散。十八寨头人之中,四人战死;六人捆缚押至我军阵前;其余八人,或披发逃山,或弃甲奔谷,踪影未明。 阵前一列列俘虏跪倒在地,缚手戴索,泥血满面,不敢仰视。 我军转入战后部署:医哨五十人身背药囊,分队入阵,迅速为我军伤者止血包扎、清洗伤口、固定骨折。 石三率步兵开始清扫战场:重伤者补刀,轻伤者驱赶去俘虏群,收集战马。 阿勒台的重骑哨已于阵后卸甲歇马,士卒脱盔于地,或持水袋大饮,或倒卧岩石喘息,尚余蒸腾热气不止,盔甲之中有热血仍缓缓滴落,靴下染红山草。 而高慎则已率弓骑哨在石窟原外围巡行,南北各设伏哨,以防反扑和夜袭。 李肃扫视那群被押来的俘虏,问道:“谁是赤岩寨的卓弥汗?” 话音刚落,人群间顿时安静下来,几双目光悄然抬起,齐刷刷地望向队伍中的一人。 李肃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只见那人身形壮硕,血迹斑斑,单膝跪在地上,呼吸沉重如破风箱。左臂齐肘断去,只剩一道血肉模糊的创口,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溅在地面上,染出一小滩深红。他脸色苍白,颧骨高耸,眼神中却还有一丝尚未熄灭的倔强。听到声音,他抬头看向李肃,眼里没有惊慌,只有痛苦与怒意。 李肃猛地弯腰,一把捏住他那道血肉翻卷的断口,手指扣进尚未凝结的伤口边缘。他全身一震,脸色骤变,猛吸一口凉气,牙关几乎要崩裂,额头瞬间浮出一层冷汗。 李肃压低声音,却如利刃般逼人:“被绑走的商队,现在是不是都关在你赤岩寨里?” 他身体一颤,嘴唇紧抿,没说话。我手上力量再加几分,指节用力一扭,他终于闷哼出声,冷汗顺着脖颈滴下,眼神却开始动摇。 “卓弥汗,速速带我去放人。”李肃逼视着他,一字一顿,“要不然,我就让你再断一条,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李肃带上三十名弓骑兵,简装轻骑,随俘虏引路,押着卓弥汗直奔赤岩寨。 赤岩寨的寨墙是碎石与木桩围成的栅栏,牛羊粪气混着风沙从谷口飘出。我们直入寨前,羌人守卫惊起,刀弓未出手便被三箭撂倒。 寨内乱成一团,李肃翻身下马,抬手一挥:“进!”三十弓骑分作左右,俘虏战战兢兢带路,李肃亲自押着卓弥汗破门而入,几间木屋后头,便见到那群被绑的商队。 黄昱双手反绑,脸肿着,身上满是泥痕和干涸血迹,正靠在羊圈一角。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清李肃后眼中一亮,颤声喊:“是你……你真来了!” 李肃走上前,割断他手上的麻绳,随即命人放开其余所有商旅。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含泪而笑。 接着转过身,站在寨中心的高石上,环顾全寨。扯开嗓子,对着整个赤岩寨沉声喝道: “听好了!卓弥汗和你们的族人,如今都在我手上。你们想换回他们,明天带着全寨的牛、羊、马匹,到石窟原赎人!” 带着黄昱回到石窟原,医哨又给他们检查伤势,还好都是皮肉伤。 卓弥汗重新被丢回头人们跪的那一圈,李肃对着他们六个说道:“遭了灾就要打劫我们汉人吗?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偏偏不要讲道理,非要逼我带着兵马过来。” 六人无语,刁珊娘狠狠的怒视着李肃。 李肃嘴唇上翘,鬼魅般笑道:“你们知道怎么把狼训成狗吗?” 他拍拍沙日台的肩膀,继续说:“那就是把里面最不听话的先杀掉,比如这头!” 唐刀出鞘,身形电转,斜劈而下,刁珊娘自肩膀而下到腰,半边身子伴随着她的凄厉惨叫滑下。沙日台一下尿裤子了。 李肃甩甩刀上的血,溅了剌苦一脸,他眉头皱都没皱。继续说:“剩下的狼呢,如果太蠢,怎么教都学不会呢,那么也要杀掉,比如…” 话音刚落,李肃一个三百六十度转身,带着刀身一起旋转,刀刃堪堪停在沙日台脖领。吓得沙日台赶紧大叫:“大人饶命啊!我愿为奴!”好,你不是兽人。 李肃把刀一收,笑道:“看,我都说了我很讲道理吧。你很好,起来吧。”随即割断沙日台的绳索。 沙日台抖抖嗦嗦的站起来,李肃当着俘虏的面问他:“十八寨头人,六个在这,别的呢?” “禀…禀大人,四个战死了,其余的都跑回各自山寨了。” “哦,这样呀。我出兵一次很费银子的,我放你回去,你去让十八寨的长老呀,子侄呀明天把这趟的军费带来。你帮我把另外八寨头人的首级带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午时我要在这看到,不然我就先推平你的寨子,他们死了,你能活。他们还活着,你全族死定了,明白吗?” 沙日台冷汗直流:“小人明白了。” “走吧” 沙日台立马狂跑遁去。 这里全部俘虏都是证人,既然你们十八寨早有各种新仇旧恨,我不介意帮你们再添几笔。 第七十章 恩威并施 当晚,我军在石窟原扎下营地。众人卸鞍拴马,各自围火而坐,兵卒们一边吃干粮热汤,一边交头低语,说着白日战时的情形。夜风卷过山口,营火明灭,战马的鼻息夹着草屑与热气,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黄昱与商队的众人暂安于营中偏角,由几名亲兵看护。他们得了热粥和伤药,虽疲惫交加,眼里却恢复了几分神色。 而那些羌人俘虏,连同卓弥汗,被反绑着关押在营地边缘一处乱石堆后,夜里无遮无盖。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人箭未拔,有人臂骨脱落,血迹沿着石缝渗入泥土。我军未拨出粮水,也无一人为他们裹伤。他们就这样蜷缩在夜色与寒风中,肩靠着肩,咬紧牙关挺过这一夜。 次日天光破晓,石窟原上的薄雾还未尽散,远山浮着微蓝的寒气。李肃刚披衣起身,营外已传来牛羊的动静。站在营地高处望去,只见山道尽头,陆陆续续有羌人沿着羊肠小道而来,有的驱赶牦牛,有的牵着羌马,有的怀中抱着兽皮,还有人直接背着一筐矿石。到了之后,就挨个跪在营前,默然不语。 俘虏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人,告诉李肃说是赤岩寨的几位长老,白发苍苍,步履踉跄。 营中士卒纷纷止步观望,李肃却未言语,只站在坡上,静静看着那一道道身影接连而至。他们从不同的山道上来,衣着各异,却皆带着惶然与倔强,像是被逼着低头,却又不肯哭喊的山中人。营前渐渐堆起一堆牲畜与供物,空气中血腥与兽膻交杂,掺着沉默的尘土气息。 到了午时,南边谷口传来一阵乱响。李肃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羌骑破雾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沙日台。他骑在一匹通体黑灰的矮马之上,身披皮甲,浑身是血。他未带旗帜,亦无号角,只领着一群披发的族兵直行至营前,然后齐齐下马,将一堆人头丢在地上。 血仍在滴,个个面目狰狞,睚眦欲裂,显然死前挣扎激烈,不止八颗。沙日台走到李肃面前,单膝跪地,将弯刀横在膝上,抬头看向李肃,嗓音低沉道:“羌人作乱,自招其祸。首级既献,只求饶恕。”孟获是你二大爷吗? 李肃俯视着那一地血迹未干的人头,目光移向跪地不动的沙日台,语声不疾不徐,却透着一丝寒意:“你做了什么呀?” 沙日台低头叩首,额角触地,声音沉稳而不避愧意:“回大人,我使人前去联络此八寨头人,托言合议退兵归顺之事。彼等不疑,皆带着兄弟、子侄随使者入我寨中。” “诸寨头领一到齐,我便令埋伏寨兵一拥而上,当场动手。刀斧并举,将其尽数诛杀,连子侄族兵也不留活口。地上首级皆是八寨主事之人,特献于大人马前。”噢哟,长腿爱德华设计诛杀苏格兰群雄呀,你小子有前途,比人家早了四百年。 他继续说道:“我等冒犯将军虎威,理当受诛。我知此计狠毒,背盟杀客,但愿以此息兵罢战,换回我羌人老小性命。沙日台请大人开恩。”呵呵,宾客规则。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赤岩寨长老颤声开口: “大人息怒,老朽有话要讲。” 长老声音低沉沙哑,却句句清晰:“我们赤岩寨……确有罪责。卓弥汗身为头人,遭遇旱灾便心生贪念,假充矿石,被识破后,不思悔改,反而将商人扣押于寨中,勒索重金。” 说到此处,他顿首一礼,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片刻不起。 “今日俯首来此,我们献出寨中牛羊马匹,悉数交付;又将族中代代珍藏的十张金牦牛皮草献上。此皮出自北寒高原深处,十年难得一张,原为翁目嫁女压箱之物,今悉数送来,唯愿大人明断,以赎我寨之过,救我族之人。” 说着将随身包袱在面前缓缓打开。十张通体泛金、毛色浓密的皮草整齐叠放,那皮草一层层摊开,便是一片耀眼的金褐光泽映入眼帘。金牦牛皮色泽不似寻常黑牦牛那般黯沉,而是泛着淡金与深棕交织的自然流纹,毛长而密,触手温润,沉而不僵。阳光落在其上,如一层细腻的绒金流转,宛若高原雪山初融时,夕光斜照在草甸上的野兽之背。 皮张厚重,边缘天然卷起,带着未经机剪的原始毛鬃,皮芯油润,散发出高原风雪与牧群混杂的淡淡兽气。每一张皆取自成年雄牦牛胸腹之地,毛长不折,须以整张剥下、风干日晾而成。此物在高寒风雪中裹身可避骨冷,在马鞍之下可保鞍温不冰,常为藏地部族酋首之御席或王帐卧垫。 金牦牛稀有,一群之中不出一二;而完整皮草十张并列,实属一寨数十年才积得出的至宝。此刻安放在石窟原上,粗粝黄土下,光华却不减分毫。 李肃望着那一地血色人头与叠得整整齐齐的金牦牛皮草,又看了看面前一排排跪伏的羌人长老与族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这份情我也收下了,等下把各自的俘虏领回去就是。” 李肃语气平静,却句句分明。 “牛羊我就不收了。收了你们更没法熬过今年的日子。这些牲口是你们赖以度命的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断了。” 停顿一下,扫视他们疲惫又紧张的脸,继续道: “你们各寨牵来的马匹,我要收下,勉强充作此次出战的军资。” “至于你们灾后的难处,我也不是看不见。我已令我的后勤辎重,开始陆续往这原上运送粮食,但你们听清楚,不是白送。” “从今日起,凡领我军粮者,需以矿石相抵。敢再有以次充好或者扣押我商队者,我不介意再带兵过来。” 李肃目光落在远方山线之上,晨雾已散,阳光映着群岭如黛,转头又道:“调粮入山会一直到你们七月秋种,十月收获青稞为止。” 这时,李肃缓缓拔出唐刀,丢到赤岩寨当先的长老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出最后一句:“还有,卓弥汗不用再做你们的头人了。你们另选一个吧。” 话音刚落,石窟原上刚刚喧闹起来的人群又变得无声。赤岩寨的几位长老彼此看了一眼,神色迟疑又复杂。他们跪着不动,像是在山风中犹豫不定的老树,既摇晃又迟缓。终于,为首那名白须长老闭了闭眼,像是咬碎了心头最后一颗牙齿,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刻,长老身后一名原本伏地的青壮族兵猛然起身,他捡起那把唐刀,快步走到卓弥汗面前。 卓弥汗跪在那里,仍低着头,脸色灰白,断臂无力垂在身侧。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也没有看那名走来的族兵一眼。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站定,抬刀横抽,寒光一闪,干净利落,血线喷涌,卓弥汗的头滚落几步,停在泥土与碎石之间,双目半睁,犹带未尽之愤。 接着那名族兵用自己的衣裳细细擦拭干净唐刀,来到李肃面前跪倒,双手高举,递还于他。 - 当天下午,李肃退兵了,沙日台于临别之时,躬身走至面前,低声道: “大人,此是我寨小意。日后十八寨之中若有不服者,沙日台愿第一个拔刀。金川羌地,从此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两名少女便被人牵引着缓缓走出。她们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初显凛然之姿,身形高挑健美。 沙日台将她们一引至前,躬身道:“这对姐妹是我寨中首户所生,未许人家,本应为聘。这两女聪明伶俐,能上阵、识马性,也会缝衣下厨,还望大人不弃。”这小子能成事,以后的金川十八寨你就是大头人。 两女站在石窟原日光之中,皮裘短袄之下露出半寸小臂与小腿,肤色不是中原常见的黄白,而是偏青铜的暖棕,仿佛是山石与烈阳长年雕刻下的自然底色。皮肤虽粗糙,却干净,在斜阳照射下泛着淡淡油泽,像擦过酥油的岩面,厚实、温润,透着一股未经驯服的生命力。 腿长腰窄,肩膀不宽,却线条清晰,尤其大臂与小腿轮廓紧实,肌肉线条明显,有着放牧民族特有的耐力与弹性。是她们每日提水翻山、驾马驱羊而自然锻炼出的肉体;每个转身、站立的角度,都能看出肱骨与脊柱下收紧的韧带形状。 年长那名少女头扎羊骨发簪,眉棱微挑,眼窝深阔,鼻梁挺直,唇色黝红,颧骨略高却不显粗豪,面部线条清朗有致。她的眼神平静而正直,看人不低头,也不回避,如山鹰般安静凝视,毫不掩饰自己。 另一人肤色稍浅些,身形略矮半寸,双眼更为圆润,瞳仁漆黑,睫毛粗长,神情内敛,但眼尾微紧,透出防备与机敏。她站得稍靠后,姿势稳得如猎豹临林。她的肩背肌群尤其匀称,腰线干净利落。 - 兵备司的军务厅这几日马不停蹄,校对战报,复盘兵线推演,统计伤亡,并最终一一归档。 钱粮厅则一方面计算此次出征费用,和拟定后续对金川十八寨的供粮方案,一串串算珠翻得飞快。 李肃则坐在中堂,手中捧着成都方面才发来的正式批准出征回函。 收起文书,示意黄旭取笔。李肃倚坐案边,口中缓缓道来,黄二执笔疾书。 “奏曰——” “臣赖我王天威,将士用命,虽征途艰险,羌人勇悍,然臣幸得一线之机,以血搏命,得侥幸之胜。虽损兵折将,却得以平定羌人将起之乱,诸寨复归归顺,商道亦得以再通。” “此战所获器物不多,羌地贫瘠,无金无玉,臣仅择其最可称道之物,谨将金牦牛皮草一件,进呈于我王。” “羌人尚未彻底安稳,臣不敢怠惰。臣愿谨守一隅,以报圣明。” 黄旭写毕,复读一遍,李肃点头,道:“此文明日发成都,再另抄一份入档。”他应声退下。 李肃又让裴洵拿一件金牦牛皮草,明日送去给岐王,并言明此次出征概要。 第七十一章 陶牛应梨 农历六月,天气更热,凤州街面已在最近的整顿下变得非常干净,每街都设有集中灰桶,众人往里倾倒废物,再由专人每日收走。而凤州南城的玉环苑今日闭门谢客,门口贴了整幅绢制红榜,书曰:“黄氏设席”纸下落款是“黄昉”,字用小篆,却写得张扬。 黄老爷一口气包下整座玉环苑,整座酒肆今日只为请兵备司各厅正副使、兵曹书记,以及军中诸哨长赴宴谢功。黄昱在前门迎客,李肃一进门,他便远远迎出,执礼毕恭。黄映在内堂招待。 今日菜色极讲究,是黄家提前数日吩咐内厨特备的“酎夏献功席”,按的是唐末蜀中上层筵席规制,多取本地之鲜、本山之珍,以彰地气。 首道上的是糁羹鹘炙,是以野鹌鹑为骨,佐以谷豆细炊成羹,羹中撒碎松仁与炒羊乳粉,香浓而不腻,乃旧蜀官府宴中“入席羹”; 接着是腌笋炙肚,以青川腌笋佐焖牛肚炙片,撒上花椒油与干姜末,口感层次分明; 火腿蜜炙萝卜则是名菜,半风干猪后腿肉切片炙黄,搭配以冰糖蜜煮过的红萝卜,咸甜对照; 更有一道雪片鱼脍,取初夏捕获山溪冷水白鳞鱼,薄切如纸,佐醋姜酱油与紫苏,生冷鲜滑,就是刺身; 主菜是椒酱烤羊,取金川羌寨所献之羔羊,用盐水与花椒、酪乳腌一日,再火烤入味,外焦内嫩,连骨透香。 旁设小碟三十余:熟腌牛舌、酥炸鸡皮、蜜煮青杏、炙羊乳饼、桂花酒梨等等; 饮则是凤州新酿的白米香酎,为今夏头一批早熟之酒,微带米甜,不重却绵。 席间黄老爷频频起身,连饮三大盏,不断道谢。 酒至半酣,席上早已热闹非常,军中诸哨长喝得面红耳热,桌前油香四溢,碗盏相击如泉涌。玉环苑后厨火光不绝,婢女穿梭其间,捧着一碗又一碟滚热菜肴上来,汗香与肉香混着青花椒的香气,让整个堂中都像一口翻滚的铜锅。 黄老爷喝得兴起,席中忽地站起,举杯向李肃遥遥一敬,笑意满面,声如洪钟: “今日之宴,是为答谢镇防使大人恩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中诸厅诸哨,尤其落在钱粮厅与军务厅几位正副使身上:“今次若无大人清山平寨,我儿黄昱怕是回不得家,为表谢意,”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又郑重将手中酒杯扣于桌上,神情一正: “我黄家愿将旗下四家工坊之三成干股,送于钱粮厅。”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看向他,他却毫不迟疑,接着道: “只为今后凤州兵备、商道一体共荣,互利互通。咱们共守此城、共护此路,遇灾时能挺,起事时能应,凡黄家货队所至之地,皆听兵备调遣,不敢违命。” “镇防使大人调兵不易,钱粮厅筹运艰难,我黄某虽是商人,却也知什么叫江山共担。” 说罢,他一揖到底,虽是商贾之身,却礼节不失,气度亦开阔。 哼,昨晚和你扯皮半天才定了这个比例,从此钱粮厅多了个分红进项,兵备司多了个企业。 桌上钱粮厅魏厉已开始低声与左右匡算数字。 李肃起身轻声道:“黄老爷高义,我代兵备司谢过,黄家工坊从此肯定更上一层楼。” 饭至尾声,堂中菜色已换过三轮,酒也温过两回。众人吃得尽兴,喝得尽意,黄昱陪酒至末,声音都哑了,黄老爷拱手连声说“多谢多谢”,便自后堂退下。 正当李肃提衣欲出,忽觉衣袖被人轻扯。 回头一看,是谢听澜,她不知何时已绕到这边,一身淡青短衫,腰束软带,鬓边簪花未动,神色却透着三分戏谑。 她凑近了些,眼角一挑,语气含笑:“听说你从金川带回来两个小羌女?啧,还都长得十分可人?” “谁说的?谁说的?是不是黄映?嘿嘿,是呀是呀,杨二他们几个手粗,正好找两个丫头片子照顾起居。” 她眨了眨眼,说道:“哼,最好是照顾起居。” 她近前一步,斜睨着李肃:“下次再有人送,你就不能推辞一下?” “我有呀,三请三让,奈何人家满腔诚意,我不好冷了羌寨民众的心,唉,实在是难做。” 然后李肃的腰眼就被狠狠地掐了。 - 冯魁近来觉得自己运气好得出奇。 先是去年,忽然有人上门送来八匹马,说是自家公子先前欠下债务,如今加倍奉还。他瞧那几匹马膘肥体壮,毛色也齐整,心里正乐,只随口问了句是哪位公子,对方含糊一笑,没说清楚,他也懒得细究,白送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结果今天一早,他刚开门,门外就站着一匹脏兮兮的马,鬃毛乱作一团,肚皮上还挂着干了的泥痂。他正想赶走这野牲口,走近一瞧,不禁一怔,这不是他前些年亲手养的那匹吗?左前腿上那块褐斑、耳后那道老疤,一眼认出,错不了。再一琢磨,也记起是被哪个贵人借走的。 他啧了一声,嘴里骂道:“送回来也不敲门一声,扔门口就走……这些做公子的,一个个怪得很。” 但骂归骂,心里却有点舒坦:至少,这位还算讲信用。 - 七月初九,正午,暑气蒸人,郊外军营热浪滚滚。 鲁匡盛的徒弟陶升戴着一顶破草笠,衣襟敞开,在李肃面前躬身道:“大人,这是小人按鲁师所授‘三分力五分重两分稳’之法,自行改造的新式重车,今得实物成形,特来请大人过目。” 李肃点了点头,他便猛地一拍那巨大的车身。 车厢由楠木与山胡桃木拼合而成,木车通体高近丈五,车厢长丈二,宽逾八尺,四轮双轴,包铁为箍。每轮皆厚逾三寸,内藏铜轴承与牛筋压垫,车底还收着三套备用轮胎,大小不同,一套平光、一套嵌齿、一套布毡绳索包裹。 “此车为远征所设,前后双轮异径。车轮嵌卡式设计,兵卒两人可于半刻钟内更换。布毡轮用于泥地、雪地,齿轮则适山地、林中,平轮通用旷野与官道。”陶升介绍到。 李肃点了点头,又见车前为四马并轭而设,驭手踏台居中偏左,旁边却设有牛轭替口,与马枷分离。“你这车马牛可互换?”李肃问。 陶升露出一丝得意,道:“可换。两牛牵拉时,仅拆前两铆节、抽换中杆即可,不动车身不动厢。牛力耐久,适合重物缓行;若急转兵锋、破敌奔突,换四马拉行,一车二十石粮照样飞奔三里不喘。”李肃核计一下,那就是一吨载重量,运兵的话也能运十到十五个人呢。 李肃环车而走,见车侧板内中裹铁芯,可御箭、阻火。车头设有带孔挡板,似骑盾横架,挡得住人也护得住驭手。 车尾为踏梯式尾门,可翻可封,一经闭合,便成坚实木盾。车底还藏有折叠式木架,一经陷泥便可翻出为“撑地兽腿”,撑住全车,不让沉陷。也可作拒马,碍于道中,阻敌前行。 李肃从驭手位登车,往内观看,内厢三段可拆式隔舱。前舱设铜扣固定槽,可放整箱粮料或铁甲;中舱备软垫与麻绳担架,壁侧挂水囊,医药木盒整齐扣紧;后舱则置长柄兵器、刀盾盔甲,其上覆以棉布与羊毛毡,防撞震。 “此车不但载重不塌,更可临时变阵。”陶升低声道,“车子之间还可前后连列钩锁布成‘盾墙车阵’,车厢侧板即为营障。士兵居车内伏守,车板推开射孔,即可于车内施放箭矢,车下施拒马链钩,夜宿不畏突袭。” 陶升赞道:“此车,远可负山不倾,近可临战成营。” “那取个名字吧,你造的车。”李肃很满意,以后远征的后勤问题基本靠这辆车了。 “此车叫‘应犁’如何?取意为破地负重、应敌而行。其实师兄弟皆称此车为陶牛。” “好!传我军令,此车定名为‘陶升应犁车’。 命营造厅即刻将图纸送往王氏木器坊,限日内起造五十乘。 令军务厅新设辎重哨,任陶升为哨长,新兵练成后,先拨五十人归其统领。 陶升造车有功,着令钱粮厅赏银二十两。 再令王氏木器坊:待本批军用交付后,许其对外承造此型车辆,每售一辆,须按例分银五百文予陶升为匠酬。 再令巡检厅监察,别家不得仿制,兵备司目前仅独家授权一家制作。 如有违例欺瞒,隐售漏分,封其作坊,坊主解往龙池岭。” 听得军令,旁边营造厅的师兄弟全傻了,陶升更呆了,手中那柄铜箍木尺险些脱落。 他出身匠坊,幼随鲁匡盛学艺,从未习兵,更未持刀,自觉不过千百匠人中一员,所学皆为人所用,何曾敢望一辆车冠以己名?更不曾奢想有朝一日,能列军中将伍,挂“哨长”之职;再添赏银已是天恩,怎还许他车出营门、对外售造,每辆更得五百文酬银,名下实账,贯通终生。 他双膝一软,跪倒尘地之上,沉声道:“陶升……陶升一介微末匠人,得大人提拔至此,生不敢望,死亦知归。自今日起,若负寸恩,愿以此身、此车、此匠心一并填沟壑。” 这个榜样的效应很好,不出一月,和伯龄的徒弟来献宝了。 第七十二章 金犀沐牛 八月,日头依旧炽热。李肃步入城郊营地前的试器场,远远便看到场中立着一架庞然新器,半木半铁,形制奇特。 和伯龄的弟子金希已在那儿等着,衣衫满是油灰,脸也熏得发黑,只一双眼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他快步迎上来,一抱拳:“大人,攻城器造好了!按您的意思,该稳的稳,该动的动,该打得狠的全改进了。今天特地请您来试。” 李肃走上前,只见这架器械通高丈二,底盘为八角形,左右宽五尺,前后将近一丈。中轴粗如石柱,在中轴两侧各装一具发射结构:左为弩槽,轨道平直,包着铜边;右为投臂,臂长近丈,臂端挂着麻绳编的投斗。整器立于地上沉稳如山,却不见地钉固定。 “底下能动?”李肃问道。 “能。”金希咧嘴一笑,弯腰拔出底盘角落四根竖插圆桩,都是钢皮包裹的圆木棍,然后横插入底盘下面,最终半嵌在底槽里。 “这是咱新制的‘钢包滚橇’。打仗时插桩钉稳地面,等要换位了,就拔桩出轮,三人便可推。适合野战、攻城变位,只要不是陷坑烂泥,哪都能挪。”他说着唤来三名师兄弟,三人齐推,那器械居然缓缓动了起来,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十步,稳稳当当地停下。 “整架多少斤?” “三百二十斤,钢,木结构,可拆分成五块:弩槽、投臂、底盘、主柱、枢轴机关。全靠钢掣插榫衔接,一拉即脱。每块六十来斤,最大不超八十斤,能马驮、人抬,换地方不用半日。即拆即走,随时拼接。” 李肃微一点头。这比那种六七百斤的大型投石床弩灵巧得多。传统投石机得平地筑基,床弩虽轻,却只能平射。这台倒像是两者的合体,又灵活得多。 金希立刻命人装弹。一名匠兵将三尺铁矢放进弩槽,弩身牛筋紧绞,另一人操作绞盘,发出“咯哒哒”的低响声。他一边张望风向,一边道: “弩力七石,打得出二百步。重矢可破三层盾门。那边那处五十步泥墙,我来打它个眼穿心。” 口令一下,弩响如裂帛,铁矢“嗖”地一声激射出去,正中木墙胸口,泥灰飞散,整面墙被生生戳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金希面不改色,立即转动中轴一杆,“咔”一声清响,弩槽那边缓缓沉下,投臂这边便自动升起。他拉出一根插销:“这是‘偏心卡枢’机关,左右各挂一组射具,只需拉一杆,转个心轴,弩和投石便能互换。两人操作,一息可成。” 说罢,他提来一罐火油罐子,塞进麻绳袋斗,照准前方九十步外的假木门。瞄准后喊道,“放!” 泥罐飞出一道火弧,落地炸开,“轰”的一声火光蹿起,黑烟翻卷半空,靶台后半烧得焦黑。 他又踱步到弩槽前,拇指一挑那根关节转轴,“再说仰角,弩槽和投臂都装了调角机关,是月牙齿盘,左右拉杆卡位。弩可以压到平射,抬起来能打望楼;投石臂更狠,压角低时扔得远,仰角高时能翻过城墙砸入内城。” 说着他指了指弩槽前那对上尖形铜插针,又拍了拍一旁的木刻尺板:“这个叫‘准叉’,前后两根一对,只要眼对中线,矢就不会偏。再往旁边看,是仰角尺,每一条线是一度,实战的时候根据风向和风力调。” 李肃点头道:“那这架器具要几人操使?” 金希回答得干脆:“十人一组,轮换三岗。正打的时候,三人上手:一人装弹、一人调角、一人控发;旁边再留七人,一人看风,六人护器。打得久了,每次三人轮换操作,人歇器不停。” 李肃点头道:“好器,简明、轻便、灵活,应战有余,攻坚有力。此器即刻命名为‘金犀砲’。” 随即转身吩咐道:“命军务厅升金希为攻城哨哨长,拨五十兵卒听其节制,专训金犀砲之拆装、射击与挪移。 命巡检厅将器图送往黄家弓弩坊,限期试造十乘。此器列为凤州军绝密,不得外传、不得外售,图纸与制造过程须由专人全程监督、建档承责。 金希有功,着令钱粮厅赏银五十两。” - 汤犄是和伯龄的徒弟,素来话不多,此刻却难掩几分自豪。他带李肃走至营外一块平整地势,吩咐两名同伴将一捆卷布与几束木杆卸下。 “大人请看,这便是小人设计的‘什军营帐’,专为一什人设计,可宿夜、可遮大雨狂风、可抗重雪,亦能帐内生火取暖做饭。”汤犄说着,抬手比了个宽度。 “整张帐布展开后,长五丈五,宽三丈,可立两人高。我们用两根主杆、一道横梁搭成脊架,再以六根侧撑杆打开左右,使帐不再如卷布般尖窄,而近似屋舍。”说罢,他亲手指点各件,“主杆是杉木,每根两节拼接,共两根;横梁亦可拆分成两段;侧撑杆六根。布面缝有铜环扣眼,布绳八条,四角及四面侧缘锚钉十二根,足可稳住风雨。” 只见同伴将主杆竖起,两人对立撑定,汤犄则利索地拎起帐布,从顶梁中心对准杆帽轻轻一甩,布便顺势铺下。两人绕行一圈,将四角稳稳系牢,地钉锤入泥地,拉绳从顶端交叉锚定。不多时,一顶乌黑如屋的营帐便立于原地,四壁挺立,帐顶隆起如脊瓦,门帘垂下,顶部更有排烟通气孔。 “帐中十人错身并卧不嫌逼仄,中央可设火盆,顶设开关式烟帽,遇雪不积,遇雨不漏。也可容三匹战马并排,临时作马厩、伤兵帐、炊事棚皆可。” 李肃入帐中看时,只见地上已铺草席,帐布不透,侧边设小孔可排湿气,颇有巧思。 “而且这帐布虽是棉布,但是我照着庙里幔帐的法子改了。庙里香火不断,那些帷幕年年挂在殿前,也不见烧着。我就细问过,那布是拿矾石煮水泡过的,火一贴上去,焦黑是焦黑,就是烧不起来。” “我试了几回,用的就是白矾汤水,这东西匠人们染布、净井水时常用。我将布先漂净,再泡上一整日,晾三天。泡过的布虽然没那么滑手,但遇火只焦不燃,雨打上去也不渗透,水从布纹上溜走。” 说着他抽出一块边角布,就地取火折点燃凑上去,火星舔了几下,只见边角卷焦冒烟,却没起明火。 “这料子做咱军中帐篷,日头晒不透,火烧不动,风雨不惧。敌人夜里若射火箭,也烧不了几顶帐篷。而且辎重哨运粮时也可覆于陶牛车,或直接覆于军粮之上,可阻敌军火攻,一物多用。” “而且这顶帐篷合卷后不大,一捆布、一捆杆,约四十斤,两人携带无碍。帐布同锚钉、布绳收纳入麻袋,全部木杆捆绳扎束,一什兵卒熟手搭建仅需一炊时,收起只用半刻钟,非常简单。”汤犄抱拳低声补上一句,“所用材料皆为凤州本地木材与棉布,不假外运,造价极低,若兵备司量造,可成百帐齐出。” 这两师兄弟有趣,一个机械复杂,一个追求极简,但都适合我军出征之用。 汤犄拱手:“也请大人赐个名吧。” 李肃思索片刻,说道:“就叫沐牛帐吧,命营造厅督黄氏制装坊打造五十顶,归辎重哨管理。此帐与陶升应犁车一样可以外造售卖民间,由黄氏工坊独家授权,每件售出需付给汤犄及其家人五十文匠人费。钱粮厅再赏五十两银,另擢升汤犄为辎重哨副哨长,与陶升同管。” _ 有了后勤车辆,有了快速帐篷,有了二合一砲,好像还缺点啥。 暮色沉沉,李肃回到后宅,杨二把小白牵走,门廊边已有人影等候。 一个一身素灰半臂衫,腰束细绢,脚步凝静;另一个却蹲在门边,头上用小梳别着红线结发球,一看到李肃,她猛然一跳站起,笑得满脸是光:“老爷回来啦!” 她叫扎依,今年十五,是从羌寨带回的小妹。名字意为“野马”,进宅没多久,便将周围道路摸熟了。 那边静静立着的是她姐姐,就大一岁,名唤卓央,意为女神,她不多话,学东西挺快的,梳汉人发髻,打扫,做饭样样都行。 此刻卓央帮李肃换下衣袍,扎依帮脱鞋,太腐败了。 她们在羌寨时,穿的是兽皮缝补的短褐,吃的是粗煮的青稞糊,住的是牛粪涂墙的小屋。如今哪怕是一件洗得干净的布衫、一碗清蒸羊肉、一次可以安睡不怕山风的夜,都让她们觉得无比舒服,很快就从初始的拘谨变得越来越欢快放松。 过不多时,卓央又进来禀报,说是玉环苑的谢姑娘来了。 “她空手还是带东西呀?”李肃故意问道。 “谢姑娘带了个大包。”谢听澜和裴湄经常跑来,两个羌族小妹妹早就熟了。 “那快快有请,扎依,泡壶茶去书房。”说的好像人家空手我就真能不见一样。 两个小姑娘连声应是。 谢听澜披着半身青衫走了进来,眼角带着一抹笑意。她手中拎着一只灰布包袱。 她走到案前,啪地一声将包袱放在榻上,道:“呐,按老爷的要求,便宜、方便、吃得饱,我鼓捣了一个多月,总算给你弄出来了。” 说罢,她一边解绳,一边道:“就这三包东西,吃一包也行,三包都吃也可以。” 绳索一松,布面一翻,三块砖头大小的东西滑出来,规整厚实,角是角,面是面。裹皮分别是红色的牛皮纸、白棉布、和绿色粗麻布。 谢听澜坐在李肃对面说:“一块一斤出头,普通的材料就能做。” 她拍了拍最左那块红皮的,“这叫赤膏包。主料是风干牛肉和羊油渣,油渣是炒过的,用文火炼了四个时辰,滴得出油还不糊底,再混上碎姜、花椒和粗盐,把味提起来。肉切成丝、油搅成渣,再混豆粉和麦麸压制成砖,外头这张纸还刷了层薄油,防虫不漏气。干啃顶饿,煮汤也能熬出油星子。”所以这一包蛋白质,脂肪,碳水和电解质都有了,还热量满满。 李肃贴着包装闻了闻,还挺香的。 “这块绿的,”她换手敲了敲,“是青粮砖。炒熟的黄黍为主,豆子磨成粗粉,里面掺了三成麸皮,专为马匹调制,但实在饿极了人也能吃。你说的‘人马通食’,我做过试喂了,人和马吃了都没胀气,烘干了特别容易储存。”行,待会就拿小白做试验。 “最后这块,干馎包。”她将那块白皮砖推过来,语气放轻了些,“熟米、黍饼、干面团压成粉,再混少量盐与水蒸过一次,然后烘干脱水。这块是最便宜的主粮,撑饿最久,什么菜都能搭。没火煮,就拿牙咬。有火加水煮就能成米粥,顶饿。”就是纯碳水热量呗,看来这个以后是军粮大头。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了一分:“一人一天随便选一块就能吃饱,马也是,吃一块再加上草料。平日里人吃白砖,马吃青砖,白砖不够,就人马都吃青砖,如有战事人就换吃红砖,怎么样?快夸我。” “果然是秀外慧中,凤州奇女子,不过这三种包装你是看着素手医肆弄的吧?” “借鉴!懂不懂,比裴湄的个头大,你也取个名字吧。” “绿,白,红,简单,就叫意大利,明天我就让军务厅安排配方送去黄氏农庄生产,哈哈哈,以后我的兵左手法兰西,右手意大利,天下无敌。” 谢听澜把手一伸:“请老爷看赏。” 李肃笑容一敛:“咱俩谁跟谁呀,哎呀,不要动手,疼。。。。。。我有个好东西,回头做好了让黄映给你送过去,别掐了,这回真没骗你,啊。。。。。。以前也没骗过。。。。。。” 第七十三章 出门敲钟 九月下旬,军务厅正在紧张的整编新军。 黄映步入厅内,怀中抱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将它摊展开来挂在厅中铆钉架上。那斗篷状物自上而下呈钟形,外布泛着淡灰,布纹粗直,边角缝得密实,前面还有三枚黑亮的牛角扣。 “这是新制的冬披斗篷。”他看着李肃说,“为配合冬季出兵需要,在原来的红黑战袍外面,每名兵卒再配发一件灰斗篷,名为钟形军披。” 他走近几步,拈起斗篷一角,指着外层说道:“外层粗麻,按照你说的,我请教了汤犄,浸过白矾水,再刷一遍石灰浆,干后轻滑,能防火、防雨、防虫蛀。火星泼上去焦而不燃,细雨滴落即滑,连马蹄泥浆也不易沾住。” 又拉开斗篷胸口,示意众人看那三扣之制:“前襟从上到下三颗牛角扣,间隔适中,戴手套也能一把扣住,夜间摸索亦不失手。走路可系紧,骑马可敞开,寒风不钻;夜宿解开便是一张被子,铺地三尺,包人半身。” 接着翻过内衬,让众人看清内层:“里面填棉絮,辅以麻屑压层,不厚,但裹身静卧时足够御寒。贴身一层用旧棉布缝底,不漏絮、不发潮。” 厅内几名吏员近前细看,有人试披上身,那斗篷自颈披下,垂至膝上,不碍脚步。有人问:“平时也穿?” 黄映摇头:“只在冬季出征、风雪山地中穿上。平时做被子,只须折叠收纳,卷成筒状,挂于马鞍右即可,一人一件。” 李肃点了点头,道:“此披定为军制,录入兵备之籍,每兵卒都要配发。” 黄映介绍完斗篷,又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副厚重皮手套,递到我手中,道:“这是冬季做战手套,全军制式统一。” 那手套外皮呈土灰色,表面翻毛微绒,五指分开。 黄映指着手背道:“翻牛皮外层,选用皮面内里,耐磨耐火,抓握不打滑。就算湿雪灌掌,火星溅上,也不容易烧穿起皱。” 又拉开手套口,说道:“内夹中层棉絮,不过掌厚,手指还能活动自如。贴层是旧棉布,穿久了也不会扎手脱絮。” “你们看这掌心,反皮朝内,麻布斜贴一层,握刀持弓,策马持缰绳,都可使用。” “这抽绳是?”李肃指向袖口下的细皮线。 黄映点头:“袖口特加三寸,内缝通绳,骑马行军都能扎进军袍袖里,风灌不进,雪化不漏。夜宿时戴着也能守夜巡边,不冻僵。” “而且这翻毛皮上涂过一层石膏,能防水、抗火星。” 李肃赞道:“这手套设计的确实不错,只在冬季出兵时才配发兵卒,平时收在军务厅的武库。” - 新的整编终于在九月底完成。 阿勒台统领两哨重骑,配全身甲,兵卒一百,编制不动。 高慎掌两哨弓骑,配胸甲与铁盔,亦维持一百人。 石归节统两哨刀盾兵,增编为一百人,俱配胸甲与头盔;另两哨劲弩,亦百人整编,装备同制。 田悍统两哨长枪兵,兼领两哨长斧兵,整合为两百人队列,全配胸甲与铁盔。 裴洵仍领两哨巡检兵,中间虽经裁汰,只作补齐,无甲轻装,保一百人整。 医哨与令哨各一,皆直接听令于李肃,编制共为百人。 新设辎重哨,由陶升为哨长,统兵五十,专职运粮、输药、刀枪箭矢、沐牛帐与各类军需,应犁车五十辆随行。 新设工兵哨,由汤犄领五十兵,行军时与辎重哨士卒轮换做驭手,建营时管营地搭建、岗楼拆装、拒马布设、沟渠掘凿、平路架桥诸项工事。 金希统两哨砲兵,专操金犀巨砲十台。前七百兵卒人人配马,机动出击。后两百兵卒无马,皆坐应犁车随大军出动。 千人之军,至此成编。其下:骑兵二百,步卒战兵四百,全军配发红黑战袍和灰色斗篷,冬季另发手套,甲械齐整,号令有统。 - 入夜,李肃还在中堂灯下翻阅兵册。步声轻起,裴洵入堂,拱手一礼。 “大人,属下已自凤翔归来。” 李肃抬头看到,说道:“如何?” 他上前几步,拢声回禀:“已将大人之意一字不漏传予岐王。那边设宴小酌,先是寒暄套语,听明意图之后,岐王只笑了一声,说钟家那帮人,早已是阳奉阴违之徒,口称臣属,实则不纳税、不听调、不出兵,遇战即推诿,遇征即装病,空挂着个‘附庸’的皮,实则跟有没有没两样。” 李肃冷声道:“他就这般说?” 裴洵点头,复又压低声音:“更甚者,岐王道,钟家仗着自己是当地四世豪强,在地盘横行多年,如今跋扈惯了,但有会面,钟家小儿每每出言不逊,举止傲慢。” 李肃眉角微挑,冷意愈浓。 裴洵继续道:“岐王便顺水推舟,说自己不好亲动,若大人真有本事,干脆替他‘剁了’,也好借此敲山震虎。他还说,若打不下来,那就是蜀军犯边,干他何事?” “哦,去叫黄旭,帮我写个奏陈给蜀王吧。” 李肃轻轻摩挲下巴,一边想一边口述让黄旭润色后写出。 谨奏: 近接本州驿报,频有秦州百姓携妻带子,越境而来,状若逃难。询之皆称秦州知州钟抒贪利忘义,肆行苛敛,横征暴敛,州中怨声载道,百业凋敝,已非一日。 更有近事尤甚:近月以来,钟氏屡设关卡于凤秦要路,强收我凤州商旅重税,我兵备司委托商人运盐入关,方踏秦境,便被重课五成,或收货、或罚金、或撵车扣人。吾州商旅屡有求援之信,称“宁走三川九岭,不过钟门一步”。边贸受阻,百姓愁苦,盐务难继。 又闻钟氏私语坐上,妄言曰:“蜀地龟缩偏隅,不足为虑;王上贪安,惟修内计,不思拓疆。” 此等悖逆之语,臣不敢轻传。然言既出,必有意;意既成,必为变。 臣受陛下厚恩,坐镇凤州,方整军政。今新军方成,志锐兵强,愿率营卒,循边扫道,探其虚实,小加警示,使知天威尚在、边纲未弛。 此举不为启衅,乃以肃贪倡义;不为交战,实为警诫佞人。 钟氏狂悖肆言,请陛下明鉴,臣愿充前锋,万死不辞。 谨此奏闻,伏望睿裁。 凤州兵备司镇防使 臣李肃顿首 - 十日后,成都王府偏殿。 偏殿内香炉微动,一线清烟缭绕不散。蜀王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雕镇纸,案上摊着一道折子。李顺站在榻前,垂手侍立,神色温和,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细察王意。 “凤州这个李肃……”蜀王终于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前番去打羌寨,今次又想撩拨岐王。” 李顺微一颔首:“此折看似请战,实为试水。他知钟抒久居成纪,跋扈不奉王命,现在又遮我盐道,此番奏请,不只是肃清盐道,也想立个军威吧。” 蜀王轻哂一声:“凤州我虽准他募兵,却没给一石钱、一斗粮。他如今兵在手,养兵不战,岂非养寇?钟抒那竖子,又正卡在要道,遮我盐路,现在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李顺道:“陛下可愿借他这一步,看岐王如今到底还有几成骨头?自赤沙坡血败后,岐军可是日渐衰弱。” 蜀王笑而不答,目光落在案上折子,沉吟片刻,道:“……若他真试得动,便由他试去。只是话不能说满,孤不能说‘准你伐岐’,只能说‘边务自决’。” 李顺应声:“臣明白。那折子怎么回?” 蜀王略一沉思,语调悠然:“便草一道谕旨:凤州边地要冲,盐道受阻,钟氏素桀,久难绳束。孤本不欲轻动兵戈,然边镇主将有所请,亦当量情裁度。准其处理边务。” 他将折子推回案上,淡淡道:“……他若赢了,是我兵强;他若输了,是他贪功。孤,不过是看一看而已。” 李顺躬身:“陛下睿断。” - 李肃问道:“这口钟什么来头?” 高慎道:“钟家根深在秦州,四代皆为知州,长期的官商一体。最早是唐末钟陵,兵起乱世时靠军粮发家,往来多在节度使营中打转;他的儿子钟仪,借乱局投靠岐阳节镇,被任命秦州转运使,掌盐粮两道。” 黄旭接话:“第三代钟堃就更狠,直接娶了岐王宗室女,成了亲家,从此钟家稳坐秦州。” 高慎冷笑一声:“岐王也不是不想换人,只是钟家在其地五十多年,田产、税课、兵伍、商路,张口一个‘全州脉络’,弄不动。” 黄旭摇头笑了:“最后还不是认了。只说钟家久镇一方,自有本事。” 李肃再问:“现任钟抒,是哪一支?” 高慎:“钟堃亲孙,年二十八。” 黄旭斜靠在席上,轻声一笑:“他这人呐,谁都不看在眼里。” 李肃目光微敛:“哦,秦州兵力探的如何?” 裴洵说道:“大人,我的人已反复查验过,秦州的兵,大多都压在成纪城一处了。” 他俯身在图上点了点,“整座秦州,只有这一座城守得住。其余不过些乡镇村户,全无设防。这成纪城里,守军不下三千。” “虽号称三千之众,实则鱼龙混杂,由州兵、私兵与乡勇三类人马拼合而成。” “其一,州兵约千人,名义上为地方正编,旧岁编底,常年巡边守城,但多为老兵残伍,久未换装,粮饷短缺,士气低迷,钟家舍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 “其二,私兵四五百人,为钟氏亲养家丁,分守府第与城头,操练尚精,衣甲齐整,是其心腹骨干。” “其三,乡勇团练千五百左右,皆从周边编户中强征而来,按村编队,无正规训练,战阵生疏,最为薄弱。” 李肃点点头,得让军兵们出去敲钟了。 - 十月中旬,西风带寒,成纪城头秋阳微暖,几名守卒倚着女墙,扶着刀枪,弓箭斜挂,百无聊赖。 忽听城下有人高喊:“坡下来马了!是骑兵!” “什……什么?”守卒猛地惊醒,眯眼望去,只见远处尘土卷起,一列骑军正自坡下压来,持枪持刀,虽在行进中,却整齐森严,人数竟不在少数。 “快摇铃!”有人大叫,几人连滚带爬冲向角楼,把那副生了锈的铜铃猛地摇起,铃声嘶哑,仿佛要喘不过气。 紧接着便有人喊:“关城门!快关门!” 守门兵卒原本坐在门洞旁打着盹,这会儿慌忙跳起,几个推车、几个拽链,吊桥半天吊不上来,哐哐响个不停。一人急得直踢地面,大骂:“这链子锈死了,上个月就该修!” “快!拿弓上墙!快!”一名小将一边喊一边朝兵卒踹去。 兵卒们手忙脚乱冲上箭楼,有人腰带没系好,一路跌跌撞撞;有人抓起弓才发现弓弦脱了。 几桶旧箭被拖上来,又有人喊:“快!火油!拖油罐来!” 用了一刻钟,该来的兵丁们才跑上城墙,城门终于吭哧吭哧的关上了。 城墙下,七百骑列阵如山,巍然静立;城墙上,鼓声铃声急如惊雷,城中乱作一团。 第七十四章 秦州首战 风卷尘沙,成纪城南门轰然洞开,一队队骑兵和步兵跑出,依次在城门下列阵,大约两千多人。为首一人红袍银甲、羽盔卷翅,正是秦州知州钟抒。 他在队列最前方,目光来回巡视,估计在找我军的旗号,然而李肃到现在都没制作过任何旗帜。 我军列阵于南门正南平原之上,七百人悉数下马成列,呈四层排布:一百弩兵前列居中,左右各列阵五十弓骑;其后三十步是一百枪兵与一百长斧兵交错列阵;再之后三十步是一百刀盾兵列阵,左右各分布五十重骑兵;五十旗令与号手沿中轴贯穿全阵,自前锋至后列成五人一组,分段指挥,确保号令清晰、调度流畅;五十医兵随李肃留在后阵列队。阵形如铁,而中军却无主将旌旗,营号不显,旗帜未立,静默森然。 钟抒终高声叫道: “阵前何人主事?怎不悬号、不竖旗,难不成是贼匪?” 李肃拍马前出,止于阵前数步,朗声答道: “凤州李肃在此。” 钟抒双眉一挑,冷笑一声:“哦?你便是近来夺我属民的李肃?怎地带这点人便敢来我成纪门前耀武?” 李肃道:“兵不在多,在于整;将不在言,在于行。” 钟抒啐道:“大言不惭!我看你这兵不过七八百人,布阵虽齐,终是强装镇定。你是怕我,连自家军旗都不敢亮吧?” 李肃沉声道:“打不打得赢,我从来不靠旗号。” 钟抒脸色微变,怒极反笑:“好,我今日便叫你知道,嘴硬换不得命长!” 说罢,猛然转马归阵,一挥马鞭,高声令道:“前军听令!列队向前,敌兵人少,一鼓破阵!” 随即钟氏私兵两百人举盾持弓挺矛居中,哄然前推;两侧州兵与乡勇附翼跟上。 李肃调转马头,边走边传令: “诸军不动,听鼓号而战。” 秦州军前列刀盾手鼓噪而前,背后弓弩手便有人着急搭弦发射,箭矢落向我军前排。然而距离尚远,大多落地,徒然插在草丛泥中,仅有几支堪堪碰触前列盔甲,并未造成有效伤害。 我军仍未动。 待敌军进入射程,我方号手当即一声号角长鸣。弓兵弩兵齐齐抬臂,随哨长一声“放”,抛射开始。然后就是机械的前后排交替抛射,如鸢翻翅、飞隼出林,箭矢顿时掠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扇形斜弧,狠狠落入敌前排。 敌军刀盾手猝不及防,虽有藤盾、木盾遮身,仍有四五十人中箭倒地,哀号连片。更有数名中矢者狼狈后退,引得阵型略乱。 钟抒暴喝连连,然而我军号手再次长鸣,弩兵弓兵转为平射,矢雨如帘,笔直刺向敌阵正面。正中数列敌兵顿时如撞墙般止步,前排盾面接连被短矢穿过刺入肉体,血花四溅,未及举盾者则当场仆地。 敌军原本鼓噪渐盛的前压之势,在这片箭雨之中顿时滞住了脚步。 我军主阵依旧未动,七百兵卒默立原地,列若城墙,前锋弩兵如按节律般轮换上矢、开弓、平射,沉稳如铁,杀意无声而迫人。 钟抒眼见前锋受创,阵前尸横,士气动摇,怒从心起,厉声高喝:“后军压上!给我冲,冲上去!杀光那帮龟缩不动的射手!都杀了!” 其声嘶哑,透着凶狠,一时间锣鼓猛敲,中军私兵开始鼓噪前推,连带着更多的左右两翼州兵与乡勇也被裹挟而上,如洪流压阵,加速向我军正面跑来。 第三声号角响起,短促有力,百名弩兵当即止手,整齐收弩,仿佛一瞬斩断风雷。 接着弩兵们自两翼小跑后撤,步履不乱,不相碰撞,迅速归入后阵医哨前方列阵,其阵如潮退,不乱、不疾。 与此同时,左右弓骑飞奔向侧方备马处,骑士翻身上马,不到片刻,弓骑双翼俱成,马头前指,静待下一轮突击号令。 刚才几轮射击约摸折了秦州军三四百人。 钟抒强令之下,秦州兵终究被逼上前,州兵与家丁呼号着冲入我军,脚步如潮,一头撞上我军长枪与长斧交错之阵。 前列那百名枪兵,持八尺长枪,前后两排,列如蒺藜,枪尖如林。敌方尚未逼近两步,第一排便已踏前半步,枪身猛送,直刺人胸、咽喉、小腹之间。五十支枪尖一齐刺出,疾如蛇啄,竟如铁篱横空,迎面便将前排州兵扎得连人带盾后仰倒地。 有人扑在枪头上连挣两下便不动了,有人腹部中枪,跪地狂吐,血从指缝涌出,染红半身。 然而敌人人多,前仆后继。后面的敌兵贴身冲入,绕过枪尖,意欲贴近肉搏。此刻,站在长枪兵左右的长斧兵动了,五尺斧柄重木包铜,斧刃阔而沉,专为破盾断骨设。眼见敌人冲破枪刺空隙,斧兵们跨步上前,短喝一声,重斧横扫。 “哐啷”一声斧刃撞上木盾,竟将一块盾面劈裂,顺势扫入颈下,鲜血喷溅如线;又一斧自上而下劈入敌肩,连骨带甲砸入胸腹,敌兵惨号一声便被身后人挤翻在地。 第二排长枪兵则乘势进步直刺,使枪刺越过斧兵肩头刺向更后方敌列;斧兵的战斧飞旋,在枪阵掩护下左右开弓、轮斧扫击,专挑贴近者破阵重伤。 敌军阵中虽也有刀手拼死砍上来,但我军列阵如墙,前者受敌,后者递枪,侧面斧砍,枪斧之势交错如织,短兵相接间敌军反被斩断冲势,尸体与血泥很快铺满战线之间。 喊杀声、哀嚎声、血肉碎裂之声混杂成一团。空气中尽是血腥味,战线之上,秦州兵已逐渐露出惶色。有人惊喊着要退,却被钟抒的私兵鞭打推回;而更多人已在地上挣扎、嘶喊、血溅,挣不出这片刀斧地狱。 斧起斩颈,枪递刺喉。五尺与八尺之间,织成一片不容穿透的杀阵。 就在枪斧交锋正酣之时,阵中号角再响两声,短促如击铁。听得号音,我军后列刀盾兵即刻分成两队,自枪兵之后左右错出,如一柄双刃钳口,从侧翼绕向秦州军。 这一百刀盾手,执圆盾横刀,步伐沉稳。两翼绕出不过片刻,便已与正面缠斗中的敌军两侧贴上,猛然一压,便似铁门合拢,生生将这群尚在奋力冲刺的敌军夹在阵中,进退不得。 刀盾手举盾猛撞敌军,盾后长刀跟着横斩。刀刃不走花样,专劈腰腹、大腿、背脊,只求断筋断骨,刀刀带血,寸寸穿骨。一名乡勇尚未来得及侧身,便被一刀从肩头劈入,半身裂开,竟还转头欲呼,口一张便只剩血泡涌出。两翼被劈砍,好像一块豆腐被越削越薄。 那些临时拼编的乡勇,衣甲不整,训练不足,先前仗着血勇和私兵逼迫冲阵,此时猛然受袭,见身边同伴一个接一个被刀盾兵拖倒、斩杀、流血,竟无半分抵抗之力,有人崩溃了,丢盔弃械,转身便逃。然逃向后方,却撞上钟抒私兵督战队,被抽鞭怒骂,或干脆被亲兵刺死当场。 如此反复推搡、溃乱,哀嚎呼救之声盖过鼓声。乡勇首先彻底瓦解,其溃逃波及州兵,连带着阵中私兵也被乱流冲撞,阵势一时间大乱。 而我军刀盾兵趁势紧压,每五人一组,交错列进,持盾压顶,横刀从侧缝劈入敌肋。血水与泥浆混成一片,有敌兵倒地未死,挣扎着伸手,却被紧随其后的第二列刀手一脚踏住胸口,顺手一刀割喉,血喷数尺,眼珠鼓裂。 血战正酣之际,阵中号手高高举起铜号,吹出一声尖锐长啸,如鹰啼裂空。 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翼早已列阵完毕的弓骑兵同时催马而出,左右分开,犹如大翼猛展,带着飞扬尘土,雷鸣般踏出半月弧形,自敌军两侧急掠而上。 马蹄疾奔,骑弓已张。五十骑自左翼,五十骑自右翼,如风扫落叶般包抄过去。那些已经崩溃逃散的乡勇与州兵尚未奔出百步,便被弓骑截住,有的仓皇举盾,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干脆丢盔弃甲奔逃入田间。 弓弦接连响起,短箭如连珠,从马背疾射而出,刺入敌军背心、肩头、腿弯,叫声此起彼伏。 钟抒在马上望见己方阵形大乱,弓骑自侧卷杀向后阵,州兵弃械狂奔,乡勇哭喊逃命,连私兵也被溃流冲得七零八落。他面如死灰,嘴唇微颤。 “退!退回城去——撤!”他声嘶力竭地一喊,拨马调头,带着身边的四五百兵丁,策马疾奔。哪还有半分先前呼喝威风,竟自率先逃命,仓皇撤阵。 后头千余溃兵见他脱阵,也都疯了一般四散逃命。有更多的人开始刀枪一扔往地上一跪,秦州军阵,彻底崩溃。 钟抒冲入城门时,几乎跌下马来。他回首一望,然后勒马高呼: “关门!立刻关门!谁敢迟疑,军法处置!” 南门守将迟疑片刻,终不敢抗命,随即挥旗一令,数十名兵丁合力推动铁闸巨门,“轰隆”一声,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将尚在城外的溃兵隔绝在外。 哀嚎如潮,兵卒拍门如擂鼓,有人瘫倒,有人绝望尖叫,有人举刀劈门。 南门城闭,尘埃未落。 李肃一声号令:“止追,收兵!”随即鸣金,全军如潮回拢。刀盾、枪斧、弓骑各自归列,医兵入阵,开始救护伤兵。 地上血浓如墨,残阳照铁,映出一地战死之人,有我方士卒,更多是敌军尸首。 此次一战,我军虽大胜,终究拼杀惨烈。清点下来,轻伤与重伤者合计八十余人,皆为近战步卒,或中枪、或中刀、或盾破肩碎,有人断指折臂,有人腹背中创。阵亡将士三十七人,尸体抬至阵后草地,整齐覆以布帛,安排兵卒掘土,准备掩埋同伴。 敌军方面,据初步清点,钟抒共出动约二千人。此次败阵,我军共俘虏两百四十七人,余者或战死、或逃入山野、或随钟抒逃回城内。 俘虏悉数押往阵后开阔地,由刀盾兵分批看押。高慎奉命领二十余弓骑,从中逐一挑选。凡甲胄齐全、佩刀不杂者,皆为钟家私兵,明显异于州兵与乡勇,极易识别。 高慎眼冷如霜,目光从一排跪俘中扫过,逐一甄别。指到者即由兵卒拖出,由弓骑军士审讯。 一个时辰后,李肃下令全体后撤十里扎营。 队伍随令而动,整齐有序。前列轻骑开道,中军押俘并护伤兵,重步列于两翼防护,后阵由斧兵与弩手押后,防突防追。俘虏两百余人,双手反绑,随军缓行,沿路再有散兵溃卒被擒,皆送来一起收押。 申时末刻,队伍行至南麓洼地,有丘有林,临一小溪,地势高而不闭。李肃当即拍马巡望四方,令弓骑一什分散探哨,再命两什重骑绕营三里清野。确认无敌踪、无伏兵后,命全军在此设营。 长枪兵先动,将八尺枪头倒插土中,于营地周围环列为拒马。枪林森森,密布四面,枪身斜撑如篱,既可止敌骑夜袭,又作警戒栅栏。马匹解缰,圈成数个圆周,大家便在马圈之中落坐休息,开始劈木生火。 全军无帐,皆临时就地而卧。士卒卸下马鞍,将披风取下铺地当褥,或卷身作被。众人围在各自火堆边,开始啃饭砖。 前哨五处,明岗设于拒马外二十步处,每处三人,轮换两更;暗哨则设于营外三十步内林中,每处两人,一明一伏,日落交接,口令传至夜半。 明日午后,辎重哨方可赶至,携带营帐、替换兵器等等,到时再建整营。 第七十五章 金犀神威 钟抒回到城中,满身尘土,他一言未发,径自翻身下马,一脚踢翻迎上的亲兵,怒声喝道:“滚!都滚开!” 他快步踏入府宅,袍未解、甲未卸,便将案几一把掀翻,铜灯、酒壶、杯盘、帛书纷纷落地,砸得粉碎。屋中婢从齐齐跪伏,噤若寒蝉。 “是谁说对方战兵不过五百!是谁叫我出城一战的!是哪个王八羔子说对方是乌合之众?!” 他声音发抖,口唇泛白,指节绷紧如铁。忽又一刀甩出,斫在木柱之上,木屑飞扬。 “家丁呢?我钟家的私兵都去哪了?就剩这么点人了?一个个吃我钟家俸禄,如今在阵上呢?死了?逃了?我看是吓破胆了!全是废物!” 他咆哮着,踉跄坐下,拔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喘息如牛。两名裨将试图上前劝慰:“大人息怒,今日实乃对方布阵有异——” “闭嘴!”钟抒猛然起身,怒目圆睁:“你有没有见到老子骑马逃命的样子?!我一个堂堂钟氏子弟,被那群乡下厮兵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让我以后被族内耻笑吗?怎么在州中抬头做人?!” 他忽又冷笑一声,自嘲低语: “呵,七百人,就把我两千人打成这样……好,好得很。狗胆包天,好生利落。” 片刻沉寂后,他眼中寒光乍现,语声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狠意:“去,明日一早出城,把我钟家田庄里的私兵、庄丁,全数召入城来。未时之前,给我凑够两千兵。若还不够,就去各坊抽调男丁,一个都别放过。” - 翌日清晨,李肃让步兵继续休息,独命阿勒台带一哨人马去巡城。 命令传下,阿勒台率五十重骑,全员铁甲加身,甲面磨光映日,面甲一律拉下,仅余两眼黑孔冷冷逼人,沉默无言。每骑皆握长枪,随马步微晃,森然夺目。 他们不疾不徐,列成一线,于南门外三十步处转弯西行,马蹄重踏,甲叶交鸣,哐啷如战钟。五十骑如铁流游走,旌旗不举,号角不鸣,唯有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响,城头兵卒似在看死神巡游。 看见的将卒一言不发,转身避入女墙死角。没有鼓声,没有警铃,没有令旗升起,整座成纪城像个缩了头的乌龟,眼睁睁看着五十铁骑自南而西,自西绕北,竟无人敢应,无一卒敢出,也没人敢去禀报钟抒,生怕触了霉头。 - 将近午时,日在中天,林口传来车轴碾地之声,尘烟翻滚。营中前哨高呼:“辎重到了!”李肃立于坡上望去,只见五十辆应犁车缓缓而至。 陶升快步走到李肃跟前,高声回报:“辎重哨,工兵哨,攻城哨到齐,沐牛帐五十顶,鹿角木三十束,岗望台料五套,桩绳俱足,可于一炊之内起全军营帐、设四围鹿角、立岗台望楼。” 李肃一挥手,令其即刻开工。命令方落,二百兵卒自车上纷纷跳下,腰悬小斧、木楔、竹尺与铁锥,直奔营地四周布势。 十余名兵卒当先执绳量地,自营北起至南五十步、东西七十步。又有兵卒在营地内有序搭帐,合作分工,搭好一顶则入住一什兵卒;营帐布成三顶一组,成丁字排列,每列留马道、三顶正中间为中空火堆之地,不乱不逼。 筑栏者则以“鹿角木”削尖两端,每三根扎一束,斜插土中三尺有余,倾角对外。列阵围营四面,束与束之间以三道生麻绳交错斜缠,连为网状;营门西设转动栅门,双人可启闭,营北另做小门推拉以供夜哨轮替之用。 筑望台者用夹板板料为身,榫卯咬合,不施钉铆。四柱立起,以圆木为横撑,再缀小阁一层,可立两人放哨,台高约二丈余。楼下掘浅坑,埋灰陶火缸,储燧石、灯油、布条与枯草,为夜间烽火所用,台上备铜锣。五座岗台布于东南、西北、正南、营门左前与营中中轴,每台可辐射五十步,环守如棋眼。 至午后未时,营地搭设尽毕,营帐已起、鹿角四围、望楼高立,工兵旋即卸下随车物资,将干粮和备用刀盾、长枪、骑枪、箭矢、弩架与盔甲逐件搬入中营两顶大帐,一什缁兵看守,持笔登名,每件领用皆有籍簿。随即又由医兵抬轻重伤者上车,牛皮带缚身,安排下午随辎重哨返回凤州。汤犄清点人员和器物后,和陶升一起率本哨驭车自营地西门缓缓北行,往凤州而去。 吃过午饭,略作休息,李肃和弓骑、重骑策马,金希带攻城哨驾十辆应犁车,随我往成纪城南门再度进发,共三百兵卒,留步兵医兵守营。 - 来到城下,与阿勒台汇合,李肃命兵卒布阵如下: 离南门一百五十步,居前者,是攻城哨一百步卒,整列如墙,步伐不响,十架金犀砲,横列一线。 砲阵之后三十步,两翼各列轻骑五十,弓骑兵披胸甲,戴头盔。骑阵中央,百名重骑从前往后自成锥阵,骑士从头到脚一身全甲。 而五十军号兵依然如常,从阵前至阵后,直贯中轴,十步一人,沉默而立。手持铜号者掩口不吹,抱鼓者双手贴鼓,皆如定桩,不发一声,无甲无刃。 李肃立于阵中,与重骑哨长阿勒台并肩而立,身披黑色胸甲,头戴乌盔,无冠缨、不着披风,战袍如血,马身雪白,腰间横挂一口唐刀。 看我军队列于城下,马上有兵卒飞跑去城内禀报钟抒知州。 成纪南门为三开城楼制,中门上为主楼鼓台,两侧有东西翼楼相连。其主楼为木架三层,上覆青瓦,居高出墙三丈有余,下层为守兵通道,中层设有将亭与鼓台,鼓台面城而设,外挑出女墙一丈,立鼓如车,牛皮蒙面,高悬于屋檐之下,是全城的军令枢纽;再上为瞭望台,置哨卒与鼓手,守城将佐通常于鼓楼亭中设案受敌。 鼓楼两翼为女墙相连。所谓“女墙”,即城墙顶端立至人腰高的矮墙,用作遮掩射击,垛口间隔开槽,可伏身架弩射击城下敌军。垛口后面有一人宽的走道,士兵在此上下巡守。走道之外,每隔五步设有一具轻弩车或大弩床,三人一组操作,木支斜撑,角度固定,通常指向正南。更外侧有石灰坛、火油坛、投石台数处,皆以木架铁壳封盖,平时不用,战时揭盖扬投。整个城楼上空布床弩、轻弩、甓石、油壶,守兵沿女墙而列,蹲身后仅露盔面于垛口之上。 此刻,我军十架金犀砲一字排开,全部调为床弩模式。砲身以木为架,钢牙为机,底盘以木桩固地。十张强弩,弦粗如指,铁矢长三尺,前锐锥形,尾羽三翎,沉黑如墨,张弦待发,皆直指鼓楼。 李肃立于中军,不言不动,阵中亦无鼓号、无将旗,一切如伏夜沉铁。至第六声铜号响起,传令兵低喝:“放!” 金希举右手,向前一点。第一架金犀砲前的三人迅疾动作,一人扳机张弦,一人扶矢上槽,一人稳尾校准,风旗微斜,天光微尘。两息后,弦声爆响,铁矢激啸而出,擦空飞升,划出一道弧形寒光,直奔鼓楼右檐,稍差一点,破瓦而下,落于鼓台前廊,碎瓦崩飞。鼓楼上面,有守卒惊退半步,旋即探头张望。操砲手复调一度机角,再装第二矢。数息后再发,此矢正中鼓楼檐下前柱,巨响轰隆,整根挑梁崩裂,鼓楼摇晃。金希微微颔首:“角度定。” 随即其余九架金犀砲如猛兽复苏,操砲者纷纷调角、定槽、扣牙,砲身震动,铁矢张满,列阵如矛林待放。下一瞬,十砲齐发。弦声暴起,箭雨裂空,十矢如黑龙飞腾,分射鼓楼、女墙、角楼、弩车台,一时间风声骤啸,若有惊雷扫顶。 一矢直插鼓楼主鼓,鼓面炸裂,牛皮破碎如絮,鼓身翻滚坠入楼内,将案几击碎。多矢掠过将亭,贯入亭后。又有矢箭斜刺女墙左翼,或正中弩车立架,或将整具车弩掀飞坠落;还有弩矢射入垛口,钉死弩手,崩断垛口砖石。更有弩矢飞至西翼通道,石灰坛未及封口,铁矢撞裂坛盖,石灰喷洒,守卒翻滚坠道。有四人被一矢穿过,成串坠地。最高者飞射至城楼顶脊,掀飞十余片青瓦,如破雷霆坠雨,余响震荡未绝。 短短片刻,几轮射击,楼头已碎三处,鼓楼半倾、女墙折断,垛口烟灰翻滚,弩车歪倒,人声混乱,早无成列。城头诸卒俱都伏地不敢起身,整座成纪南门如被巨人重拳。 李肃缓缓抬手,号手马上出令暂停。 十架金犀砲随即静止。金希马上指挥砲后兵卒上前,蹲身拔出砲身四角所插之稳桩。此时拔桩者三人一组,手套厚布,桩拔出后即刻打横,转而插入底座下方嵌槽之内。 随后三人并力推行,十架金犀砲如木牛般滚动前行,撬棍压地,声如低雷。向前推移七十步,至南门正下之平地,再次驻停,此地距城门仅八十步,抬头可见女墙之裂痕、折柱、倒车与血迹清晰可辨。 兵卒再度俯身,在新地段将轮桩横拔出,重新立入底座桩口地面,使砲车牢牢咬死地面,不致震滑。随后操机者上前,扶住砲身两侧扶柄,缓缓拨动中轴。机轴转动“咔”的一声,弩身缓缓左倾,转出中轴轨道,右侧之投石弓臂与砲臼抬上,齿轮咬合锁死,十架金犀砲全数变形完毕,自床弩状态化为重投石机之姿,承座开口,预待填弹。 此时攻城哨兵卒已将石弹运至阵前,皆为青灰圆石,一抱一块,二十余枚堆于每架砲身后侧,砲兵开始检视砲绳与张力。整个战线无一人语声,静如水底,城头也无人敢射来箭矢。 远望女墙之内,有数卒手执弓矢,隐于垛后频频探首,试图张弓却又急退而回,估计还在刚才的余悸之中。 李肃沉声道:“击楼。”话音未落,长号已起,一道低沉如雷的号音自军阵中陡然响起。金希立于阵前第一砲前,闻令即刻挥手,操砲卒已将一块青灰圆石安入砲臼,绳索收紧,弓臂紧张如弓背弦鸣。 砲弦猛然爆响,青石破空而出,旋转着飞跃长空,砸中鼓楼残梁之上,碎木与断瓦再次翻飞,一根尚未倾覆的屋脊撑柱随即折断,整段挑檐摇晃而坠,伴随楼中一声短促惨叫,有兵卒被活埋于残构之中。 砲试已准,角度不变。操砲兵齐上,十架金犀砲同时填石、锁臂、收绳、蓄力。青石一枚接一枚装入弹臼,有如沉铁垒阵,十道砲身高扬,齿轮紧扣,砲声犹未起,敌楼上早已空无一人。原先伏列于女墙后的弓手、号卒、搬坛士卒,此时早已四散奔逃,或滑下楼梯,或弃弓弃车钻入后道,只余被摧毁的残尸与半截木架仍在烟尘中摇曳。 十砲齐发,霎时如山崩天裂。青石抛空,呼啸飞鸣,交错撞入楼体。砸中女墙中段,整面垛台瞬间解体;劈入将亭正心,木柱崩断、瓦梁飞扬;击中西侧檐廊,将整道楼梯砸为塌口;余石扫顶、撞角、破台,所向皆碎,声声震颤,楼身晃如将倾之殿。 金希不断高喝:“续装!”操砲兵重复上弹、紧绳、试衡、再发——石雨再至。楼顶最后的飞檐在第五轮砲击中被整段撕裂而下,从空中卷落如折翅之鸟,半空旋转,直落于城下石道。高墙之上再无亭、无楼、无檐、无栏,曾经三层高起之鼓楼、指挥台、弩车平台,在砲石轰击下尽数塌毁,梁柱断绝、砖灰横陈,仅余裸露石砖之城体未被撼动,形如死壳。整个南门楼,已被打成一片破砖烂瓦之地,原本俯瞰全阵的高楼再不复存,整个南城墙上面现在就是拆迁现场,暴力拆迁那种。 钟抒策马奔至南门下方,原本满面怒容,披甲未整、脸色铁青,双眼灼灼,正欲登楼问罪。挥鞭催马直奔,忽然一块巨大的青灰砲石自天而降,带着撕空裂风的啸声猛砸于前方石道,尘土如浪,碎砖飞溅,砸在他马鼻前丈许之地! 那匹马突遇天降怪石,受惊之下前蹄腾空,嘶声长嘶,马身猛地立起,几乎将钟抒掀翻于地。他脸色大变,猛拉缰绳,险险稳住身形,不待再有第二块石弹落下,已仓皇掉转马头,一边勒马疾退,一边惊声怒吼:“退退退——!” 数十名随从与亲兵见状亦大骇失色,纷纷跟上掉头奔退。 李肃望见城楼已成断垣残壁,三层高构尽数倾塌,檐飞梁断,鼓亭化灰,女墙尽毁,只余残砖破木横陈于高墙之上,楼头早无一卒敢露。至此已无可再打,便沉声下令:“停止攻击。” 号声传至前列,金希当即一声令下,步卒皆动。操砲者迅疾上前,先拔除砲架底座所插之定桩,随后熟练地俯身拉动砲体关节处所设钢制插榫,每具金犀砲共设六榫三轴,榫扣一开,整具庞然巨器竟宛如活物脱骨,刹那间折解为五块:机弓、砲槽、车盘、尾桩、弹臂,各块重六十至八十斤不等。士卒们抱者挟臂,扛者负肩,动作如行云流水,半炷香间十架砲机尽数分解完毕,轱辘未响,砲已入列。 众兵或提或扛,自阵前返归本列,将分解后的金犀砲部件逐一放回应犁车中,厚毡包覆,绳索绑缚,原先巨砲横陈如列兽,此刻却被一一收于车中。本来二合一砲神威已经引得众骑兵连连称赞,现在快速收砲,他们更是闻所未闻,惊的叹为观止。 快至申时,夕阳斜照成纪南墙,整座南门依旧紧闭如铁,城上无人露面,城下无人出城迎战。我于是下令:“收兵,回营。” 号兵短声三响,队伍随即按次展开有序撤退。最前列十辆应犁车,每车驾四匹马,由军士操缰而行,车上搭载十名攻城哨步卒,或倚栏而坐,或倦卧其间。 十车之后,是五十名传令兵,策马而行。其后是轻骑弓兵百人,分列两队,步伐轻快;最后则是我和重骑兵百人,阿勒台领前,铁甲黝黑,刀枪系鞍,列成方阵而行,既为后卫,亦为威慑。队前又派出一什轻骑于营地和队列之间来回逡巡。 李肃回到自己的营帐,军中全部统一营帐,李肃只是一人占一顶而已,这样就算有夜袭,敌人也不知道主帐是哪个。他坐在地上的草席,啃着红砖,心中有点想念卓央和扎依了。 第七十六章 破城驱狼 次日一早,晨雾未散,李肃披甲登马,率五百精卒缓步西出。 田悍留守营地,领长枪哨与长斧哨,驻守外围拒马;金希统攻城哨,也于营内休息。 道路尽头,成纪城南门之上断檐残角犹存。 钟抒正在吃早膳,便有一名兵卒疾奔入内,单膝跪于堂下,气喘声中抬首回禀:“启禀将军,李肃又来到南门叫阵,只带了不到五百人至南门,无昨日那十架大砲,前锋弓骑百人,重骑百人,弩兵一百,刀盾不到百,另有少数军号与医兵,实战兵力不足四百,骑兵亦是前日那两哨,未见有增援之势。” 钟抒原本正端茶而坐,闻言怒从中起,手中陶杯骤然砸地,茶水四溅,齿缝间怒声挤出:“李肃小儿,真当我秦州无人?区区寒门贱胄,不足四百人也敢杀到我成纪城下。”他咬牙低吼,“我城中战兵两千,就算每人咬他一口,也要将他活活咬死!” 堂下众将一阵噤声,唯有一名裨将低声出列,拱手劝道:“将军慎思。李肃奸诈,不可小觑。他昨日以砲轰我楼,今朝却轻兵挑衅,恐是故意示弱,诱我轻敌,若有埋伏,恐堕其算。” 钟抒一甩袖袍,冷哼道:“寒门跳蚤,如何敢于空原破我千军?我不追击他就是,便在城下取他项上狗头。” 钟抒猛然起身,声震大堂:“传令,全军整队!今日开南城门迎敌,后退一步者,阵前立斩;斩敌一人者,赏银一两;敢擒李肃者,封百户。看我钟家大军,踏平这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 南门大开,鼓声隆隆,尘土随风涌出。率先出城的,是四百骑兵,乃是钟家私兵与州兵混合而成,掺以钟家田庄的庄丁。此时个个披甲持枪,腰悬佩刀,看来这次下了血本。钟抒将他们列于前队中军,颇有声势。 骑兵之后,是如潮水般步卒。此番为凑满人马,钟抒动用城中各坊名簿,强抽男丁入伍,临时配发兵器。这一千五百步卒东一块西一撮,队列虽成,却难掩杂乱:有人系着麻布裹脚,有人披着棉袄戴盔,长枪不齐,弓弩稀少,多是朴刀、木盾与旧戟;喊杀声虽响,却虚空无力。钟抒强行将其划为三列横队,就在骑兵之后。 队尾之处,是钟抒亲设的“督战骑队”,由一百私兵组成,个个骑坐马背、挎弓悬刀,披黑甲、缚红巾,眼神如钩,注视前方步卒的背影。这一百人并非作战主力,只受一条令:谁敢退后一步,立斩。 而真正的主将钟抒本人,顶盔掼甲,此刻却不在阵中核心,而是带着七八名贴身亲卫,骑马徐行在离南门不到三十步的地面高处。 李肃坐在白马之上,大概看出了敌军意图,他们定是要以骑兵冲阵,然后用那千余步卒一拥而上,试图碾碎我方人马。 于是李肃高声传令,号声随风而出。 我军迅速布阵如下: 前排为弩兵与弓骑下马,居于南门对面的一字正线之上。百名弩兵仍保持昨日旧阵,两排前后分布,左右两翼为弓骑。 其后中段,是百名重骑,由阿勒台亲率,成锋锐楔形列队。 刀盾兵列于重骑之后,未开列正面,而是分为四组斜列于后,两组居中,两组偏翼。 李肃则与医兵五十人一道,立于阵后高坡。 对面战鼓猝然一击,鼓面炸响,如雷崩裂,随即连擂三声,震得南门之下尘沙飞扬。钟抒那支混编骑队立即提缰疾驰,四百骑如灰黑浪潮骤然前涌,蹄声如铁,风啸若箭,枪林从骑背上探出,遥遥如林,如将天幕挑碎。 李肃马上让号手传令前排自由射击,马速太快,来不及抛射了。 得令的弩兵与两翼弓骑便如山崖奔瀑般纷纷出手。 “咔咔咔——”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如同野兽咬合,百张强弩同时出弦,乌黑的羽箭以低而重的弧线压向敌骑前列。两翼的弓骑拉弓如满月,抽射不停,箭如疾风骤雨。 转瞬之间,钟抒前锋已有人仰马翻。马腹中箭者惊嘶跪地,压翻骑手;人首中箭者前倾翻下,长枪跌落。破甲声、撞击声、惨叫声接连不绝,骑列虽未崩,但阵脚已显凌乱,有人弯腰避箭,有人手足慌乱,前压之势顿缓如陷泥沼。 而在他们身后,那千五百名步卒亦被督战骑队驱赶着前行。督战私兵高举弯刀、喝声如斧,有人欲迟步避箭,便被鞭尾抽肩、刀背劈腿,惨叫中只能强撑小跑,如赶鸭般追随骑兵之后。 敌骑终于压至五十步,李肃一声疾喝:“弩兵后撤,弓骑上马!” 弩兵听号立即收弩,低身快走,交错向后穿过中军;而两翼弓骑则迅速收弓入背,上马提缰,朝两翼展开成半月形,严阵以待。 李肃下令冲阵,传令兵应声吹响,一道长鸣如狼啸穿越阵线,在尘沙飞扬的战场上劈裂长空。未及余音回荡,阿勒台已策马扬锤,大吼一声:“重骑——出击!” 铁甲洪流轰然震地,百名重骑齐齐催马,马蹄如雷贯野,骑枪如林拔地,蹄踏如撞鼓,每一步都似地底翻涌。阿勒台居前,右手挺啸风锤之狼牙端,左手控缰,战马嘶声如雷,已拔地冲起,如一尊杀神破空而来。 最前列的钟家骑兵只见眼前黑影狂奔,下一瞬便是巨力砸来。 “砰!” 尖锋直接扎上一名对方骑士的胸胄,将其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另一人刚欲转缰,便被横冲马头一撞,侧身跌下马来,脊骨弯折如蛇。重骑不断撞穿敌骑队列,长枪、马刀交替挥斩,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四百骑兵阵在数十息内被生生穿透,从中间横向裂开。 敌军前锋惨叫声尚未消散,后方“督战骑队”便成了活靶。 这百名督战兵原本在后驱赶步卒,见己军混乱,却正要策马,未料阿勒台亲率重骑如鬼神杀出,一锤掼翻前督一人,连人带马拍飞数步,其余重骑也左右分击,直接冲入督战队腹地。 重骑马身披甲、腰刀翻卷,直撞直斩,快如旋风锯齿。 仅十余息,便有十数名督战兵被马蹄践踏、刀枪捶翻,其余人惊叫逃散,或坠马或失控横冲,整个队尾瞬间解体。 钟抒骑在阵后亲卫中,亲眼望见督战队如折草般被连人带马冲翻,一时间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马鞭都落地不觉。 此时阿勒台已杀穿敌阵,调转马头,怒吼如雷:“随我回身!继续冲,踏碎他们!” 敌骑本就杂混,未及成列便被我重骑从中劈开,此刻虽人数之多,却早无阵形,马速骤止、兵卒惊惶。 就在这混乱之际,我方刀盾兵八十人分成五人一组,随重骑锋头怒吼而出。 他们脚步如雷,势如破竹。高举圆盾,迎面撞上敌骑马头,便如巨石投河,“砰!”地一声就将马头生生顶偏,后排跟上,迎面便是一刀劈下! 一人冲至马下,刀锋掠地而起,斩断前蹄,战马长嘶跪地,马背上之人还未反应,便被下方另两人一刀抡腿、一刀横砍腰胯,鲜血飙洒三尺,直接掀落马鞍。 另一处,敌骑强提缰绳欲冲出战圈,却被前方盾阵硬生生撞住,马头一顿,失蹄前扑。我军顺势而上,拖拽骑士,刀起刺喉,一击毙命。地面已血流成渠,尸马混杂,战场如修罗场般嘶号遍野。 刀盾兵贴着马身,或斩或挑,再用盾或撞或挡,与骑兵展开血肉搏杀。 重骑开始反冲,刀盾继续绞杀,此刻战场只剩铁器撞击骨肉的沉闷声与地面上翻滚的血影。我军怒吼不止,有人挥刀至钝,索性夺下敌人兵刃继续砍杀,怒火贯胸,刀口灌血,不待一息喘息。 就在敌骑阵中血肉横飞、刀盾怒吼之际,我下令合围,传令兵顿时长号高鸣,声如鬼哭,直刺云霄。 两翼弓骑早已勒马待命,闻号声即如两道迅影斜掠而出。百骑分自左右展弧包抄,马速疾如奔雷,卷尘如幕。他们手中长弓,奔行中搭箭开弦,利箭不断呼啸而出。敌阵侧面的步卒瞬时被收割。 我军骑弓不作混战,不与其缠斗,专以快马弧绕穿梭,边骑边射后在阵尾交错而过,反复包剿,如逐兔之猎犬,将敌军不断往中间压缩。秦州军一时来回自相冲撞践踏,人仰马翻,哀嚎四起。 步卒在骑阵崩溃、督战被斩、重骑回身冲阵的情况下,早已胆寒欲碎。整个步阵在恐惧与血腥中瞬间瓦解,潮水般跪倒投降。 钟抒远在阵后,亲眼目睹两千人大军崩溃,一时心胆俱裂,遍体虚汗,城中已无可战之兵。 这时,一支利箭突至,直入马蹄之下,战马惊嘶。钟抒再不敢停留,一勒缰绳转马西北,身后亲卫数人仓皇跟随,披甲乱响、惊魂未定,弃军弃城,直奔渭州方向逃去。 - 战后,午时,高慎来到李肃身边,低声汇报道: “禀大人,敌军此次出动两千人,计有私兵、州兵、庄丁、坊丁等混编之众,末将初步清点——” “阵斩敌军六百三十二人,其中骑兵约三百,步卒约三百余。其余敌众约七百四十人于混战中弃械投降,石三正在带人看押审问,部分已供出系属。” “逃散者不下六百人,按大人意思,放知州钟抒携亲兵逃往渭州方向了。” “我军方面,”高慎略顿,声音转低,“重骑阵亡八人,重伤十二,轻伤十五;刀盾兵阵亡二十人,重伤二十七,轻伤二十五。弓骑与弩兵共折三人,另有轻重伤合共十五。全军阵亡共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五,轻伤四十九。” 李肃立于血泥未干的战地边缘,望着那一众瑟缩跪地、或惊魂未定、或面带羞愧的俘虏,沉声开口道:“传令,把那些临时抽来的坊丁,一律就地放走。他们非自愿上阵,毋须再责。” 兵卒依言穿行队列,将那些躲在队尾、双手颤抖、仍不敢抬头的百姓一一唤起,命他们自行归家。有人闻言痛哭,有人连声叩谢,有人起身后仍不敢相信,一步三回头,最终如脱笼之犬,飞也似地奔走。 “这些衣甲齐全的私兵拉出来十个,弓骑哨,随我入城,让他们带路进知州府邸,不从者,反抗者,就地剁了。剩下的石三继续看押” 百骑弓兵闻令即刻整队,箭壶横挂、弓上搭弦,将十名钟家私兵围入骑阵之中,簇拥中李肃当先策马,缓缓朝成纪南门而行。 南门没人了,就这么敞开着,守门的兵丁早跑了。 一路直入钟抒府邸,府中仆从乍见李肃麾下兵丁如鬼魅突至,个个铁甲在身、血未干透,顿时惊作一团,或跌倒于廊下、或匍匐门侧,有的甚至直接翻墙逃遁,宛如群鸟惊散、鼠窜犬逃。 李肃抬手一指,道:“你们,带这两名私兵,去城内车马行租车,要快。”一什兵卒即刻押着两名钟家私兵出府而去。 余下兵卒则已奉命分头而动,开始从正堂、偏院、厢房一路往内搜捡。柜橱尽启,箱笼全翻,凡是金银器皿、钱串银锭、宝石首饰、珠玉饰物,无一遗漏,统统搬至前院列地堆放。连床榻底下、神龛后头都不放过,雕花铜鼎、嵌银酒具、南珠首饰、蟒纹礼服,层层堆起。 不多时,车马行的大车陆续驶入府前,我军随即将堆放在前院的金银财货一一装车,连同府中搜出的甲具、锦缎一样不留。兵卒进进出出,将这座曾富甲一方的钟氏宅邸彻底清空。 接着我们和城外的兵卒一起回返营地。 当晚,六百余名俘虏被分作四队,分别关押于营地东南西北四角的围栏之中。夜幕将临时,李肃命人在每处掷下一百块绿砖,既无号令,也不言明意,只留兵丁远远看着。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四处皆起哄抢,饿狼般扑向饭砖,吼声、咒骂、撕打声不绝于耳。 第二日,我军拔营。石三领刀盾哨,长枪哨和两什医兵骑马,伤员放在五辆城内租来的大车上,和财货一起往凤州方向回军。 金希带领本哨兵卒收拾营地所有,还有弓骑哨,重骑哨,长斧哨,令哨,和部分医哨,和李肃一起继续往东线行军,俘虏没有马,被迫在队伍中间步行,随着俘虏人数减少,每天发的绿砖也在相应减少。 我军自秦州出发,循官道而行,沿渭水而走,先过清水,再至通渭,灵台,四日后抵达渭州城下。沿途有山有水,道路崎岖而不失宽绰,为旧日驿路所循,商旅兵马俱由此过。 第七十七章 姑父大人 渭州深秋已凉,黄叶飘入堂上。朱惠正坐在自家府上的大堂之中,肥大的身躯深陷在楠木太师椅中,无可奈何的看着堂上那位爷在咆哮。 钟抒脸色发青,坐在堂下椅上,额上青筋暴跳,唾沫横飞:“一个连郡望都没有的人,居然也能做镇防使?我养了一群废物,这么点人都挡不住。还有那些州兵、坊丁,不堪一击,一个个全无战意,胆小如鼠,害我丢了秦州。” 朱惠撇了撇嘴,心底暗道:骂得是挺响,可打了败仗还得来我这儿躲,这口气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能发了。 钟抒骂得越发带劲,翻来覆去就是“寒门”、“贱种”等字眼,朱惠始终不作声,只看着这个“好姑侄”。 这位就是渭州的知州,他之所以能坐稳渭州这把交椅,全仗着娶了钟家庶房的女儿为妻,那女人虽出自旁支,但毕竟挂着“钟”字,所以得了钟家的人脉和财力斡旋,混到了知州。眼前这个钟抒,正是他那位夫人的侄儿,论起来,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等钟抒骂的差不多了,朱惠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贤侄,你打算如何应对呀?要不要姑父替你拟一封奏折呈给岐王?那李肃既是蜀王门下之人,如今兴兵犯境,不如请岐王出兵,将他驱逐,如何?” “呸!”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朱惠脸上,朱惠连忙拿袖子擦擦。 “李茂贞那老匹夫自顾不暇,朱温都够他忙了,才不会来管我呢。”钟抒刚消停下去的劲又起来了。 “哼,你这竖子,平日狂妄自大,见到岐王种种不敬,人家倒真的不会出手。”朱惠心里暗思。 “姑父,借我五千兵马,我去扫平那凤州。”钟抒五指一伸。 “哈,我的好贤侄,你当我这小小渭州是汴州还是成都?人口稀少,税赋不足,平日里商税都被你截了大半,我哪养得起那么多兵?全州上下加起来也才一千多兵马,守城自保犹显艰难,哪还有余力借你。”朱惠一张大脸立马皱成苦瓜。 “你这知州做的,忒也窝囊,兵嘛,抽丁就是,何必怜惜。难道我要去西凉李氏借兵?他家子侄素来与我不和。”钟抒搓手说道。 “是呀,你把能得罪的早得罪完了。难得今日叫我一声姑父,平日里可都是呼来喝去,要不是看在你祖父面上,这城我都不让你进。”朱惠皱起来的脸又平复下去,心中合计绝不能借兵,此子无才无德,借兵就是肉包子打狗,先拖着吧。 “贤侄呀,今日已晚,你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和你的人先在我宅中住下,待明日我派人打探一二,看看秦州局势如何再做定夺,秦州城郊的钟家田庄我也派人去问下。”朱惠送客了,赶紧把这公子撵走,让我耳根消停会。 钟抒转身,心下犹自忿忿:“你这痴肥的无能之辈,一事无成,明日再和你计较。” 两日后,我军抵达渭州城下,就在城下五百步扎营。见我军来到,渭州城四门紧闭,无人敢出城。扎营后,李肃就让弓骑驰近,往城楼射上一封书信。 钟抒又来到堂上,指着朱惠说道:“李肃带人杀过来了,姑父如今当如何作为?” 朱惠在已经塞满的太师椅上挪了挪硕臀,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理他,待他粮草耗尽,自会退兵。” “姑父错矣,李肃军中有床弩更有投石机可发射巨石,你不打他他到时会把你这渭州城墙一并拆了。”钟抒一屁股坐下,满不耐烦的说道。 “贤侄,李肃刚才派人射来一封书信,你先看一下吧。”朱惠拿起案上一张信纸,旁边侍立的仆人马上走过去拿给钟抒。 渭州知州朱大人钧鉴: 秦州钟抒,恃权骄横,好利忘义,缚之出城,我即退兵。 凤州李肃敬上 钟抒的面孔猛地涨红,又开始咆哮了:“贼子好胆!” 朱惠赶紧以袖遮面,没办法,口水太多了。 钟抒唰唰唰把书信撕的粉碎。 “姑父,集合你城中兵马,我愿出城与他一战。” “唉,贤侄,不可轻动,且先耗着就是,前番西凉李氏犯边,我不是照样把他拖得没脾气,自己就退兵了。你放心,你我姻亲,我是断不会听那李肃言语的。”朱惠放下衣袖,说完就晃着胖大的身躯走入内堂,留下钟抒一个人。 “躲躲躲,做一世缩头猪,哼!”钟抒拂袖而去。 入夜时分,渭州朱府一片寂静,内宅深处却有几道鬼祟的身影悄然潜入。他们绕过护院,从回廊潜行至朱惠卧室门前。一人正欲撬门,不料手指方触,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众人皆是一怔。 正当他们心中惊疑,突听一声厉喝从暗处炸响。 “竖子!你当真要杀你姑父不成?”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陡然亮起,数十名家丁从屏风柱后一齐涌出,将数人团团围住。火光照耀之下,为首者赫然是钟抒,手执横刀,脸上青筋暴起,眼神如狼。 “老贼!你尸位素餐,早晚要害我性命。今日我不杀你,你明日就将我绑了送去给李肃,换他退兵!”钟抒咬牙怒吼,刀尖直指朱府厅中。 此时,朱惠披着中衣,从偏房中慢吞吞走出,神情疲惫而冷漠。他看了钟抒一眼,语气像是既悲凉又无奈:“我收留了你,你不谢恩,反来杀我?我不肯出兵,你便要我性命?哼……杀了我,你真以为能用得了我这州里的兵?唉。”说罢一挥手。 众家丁一拥而上,刀光乱闪,惨叫声未及出口便被湮没在刀锋之中。片刻之后,院中重归寂静。 朱惠缓步走到阶前,低头剔了剔指甲,神色淡漠如常,吩咐道: “这血腥味熏人,告诉夫人,我今晚睡书房。你们,把这收拾干净些,莫脏了砖缝。岐王说了,你死了我就可以兼领两州,按时缴纳赋税就行,你钟家的田庄家奴以后就换个主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天明,李肃正在帐中寻思今天是拆城门呢还是拆鼓楼的时候,兵卒来报,城头吊下一筐物事,李肃让人抬进帐中一瞅,哟,散装的。遂让兵卒去俘虏营中提了两个钟家私兵过来,两人分别辨认后都说内里的人头就是钟抒。 “好,传令退兵,回凤州。” 秦州李肃打下来了,留给岐王处理吧,渭州先留着,让朱惠替我挡一挡李氏先。 城李肃没占,人也不是李肃杀的,李肃就是正当防卫哈。 回程路上碰到了陶升和汤犄的辎重哨,两军汇合,一起返程。 到了凤州,剩下的三百多俘虏打散编入新兵营,和他们说了,镇防使大人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能过得了新兵训练,就编入凤州军团,过不了的话龙池岭还缺人挖煤呢。 _ 成都,潘峻府上,扮作商人的戴恒给潘峻行了一礼说道:“我家大人一向仰慕潘大人威名,这次出兵秦州,略有斩获,除了送去蜀王宫的那部分缴获外,我家大人特意挑了这些,只为感谢大人一直以来的提携之恩,屈屈薄礼不成敬意,另外我家大人还说了,以后这盐务的分润,和以前一样,必定按时由小人解来,不差分毫。” 潘峻眉眼斜扫戴恒,也不答话。 戴恒一一打开堂上那十只沉沉的木箱,箱盖掀起之时,厅内顿时珠光四溢,寒气逼人。每箱皆满载珠玉宝翠,或为南海明珠、昆仑白玉,或是雕琢精巧的翡翠佩饰、珊瑚琥珀,连银铤也是一箱箱码得齐整,尤其那第一口箱子,打开时竟隐隐有光华逸出。 箱中卧着一尊金佛,通体贴金,底座却是整块和田青白玉雕成的莲座。佛身高约三尺六寸,结跏趺坐,面如满月,神色安宁;五官以嵌玉细雕而成,眼珠用乌金点染,眉目生辉。其肩披金缕袈裟,缀满细碎红蓝宝石,胸前璎珞以细金编织,间缀珍珠,拈花之指纤细灵动,几如真人。 整尊佛像的金身工艺极为精湛,应出自晚唐名匠之手,手法圆润中藏锋,流线自然,虽非巨制,却气度恢弘,神韵庄严,非寻常寺庙供品可比。莲台上的缠枝纹饰皆以玉镂空而成,底部还刻有篆字款式,隐隐可见“咸通岁次”字样,推测当属唐懿宗年间所造。 潘峻一见,眼睛顿时瞪圆,满面堆欢:“哈哈哈,李大人太客气了,好好好,你回去告诉李大人,此次保民有功,我必当奏明王上。” _ 偏殿内帷帐低垂,香烟袅袅。蜀王半倚在雕龙漆几之侧,身着便服,殿中灯火映照金柱,光影沉静如水。 李顺拱手趋前,神色凝重,开口便道:“启禀大王,凤州镇防使李肃,年内已两次发兵,此人虽尚年轻,却胆气渐盛,已显鹰扬之势。凤州地处西陲要冲,不可不察。大王当早做筹谋,防其坐大。” 王建轻嗯一声,目光移向旁侧的潘峻。 潘峻拱手而前,语气则温和许多,道:“李肃确有锐意,但臣以为未可深忌。他到任之后,凤州军政肃然,征粮准时,赋税不差分毫,从未多扰朝廷财力。此次出兵秦州,行事利落,钟家骄横已久,又对王上出言不逊,今被其姑父所杀,倒也省却一番麻烦。” 说罢,他略顿一顿,又向前一步,语气略转郑重:“臣以为,此子实有小功。此次所得金银珠宝,已转送成都府,细目明列,不敢藏私。臣愿奏请大王,酌情将其升赏一级,既示宽容,也正可立一‘勤政有功者当赏’之例,激励诸镇之将效仿,不敢懈怠。” 蜀王沉吟半晌,缓缓点头,道:“……如此,便加李肃为凤州防御使,仍领本州兵备司事。一纸文书而已,朕给得。” _ 这日李肃正在兵备司中堂发呆,裴湄与裴洵一同进来,二人神情俱是凝重。 要加薪吗? 裴洵拱手行礼,语气压得低沉:“大人,洛阳来信,有一事须得禀明。” 李肃点头示意。裴湄便说道:“是洛阳的舅舅来信,前番几次信中,我们都劝他全家一同迁来凤州,舅舅难舍旧宅祖坟,一直未允。” “可昨日托人送来书信,说家中出了变故,表姐,被洛阳荀家的公子强行污辱。她回家后便投梁自缢……可怜我那表姐才双十年华,父母自小视做掌上明珠,一直还未许配人家。” 裴湄脸色苍白,眼中泛红。她低声道:“那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姐,性子温和寡言,若不是受尽委屈,不会走这一步。” 裴洵接着道:“舅母自表姐死后便卧病在床,舅舅在洛阳开着一间医肆,行医济人,颇有口碑,姐姐的医术也是随他学的。” 他语气一顿,脸色愈发沉重,“可他如何扛得起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我愿即刻动身,赴洛阳接舅舅、舅母来凤州安居。此事家难之急,恳请大人恩准。” 李肃闻言沉吟片刻,室内一时无声。眼前裴洵语气虽尽量克制,眼底却藏着滔天之火;而裴湄站在一旁,一脸悲痛。 李肃缓缓开口:“如此不义之事,怎能坐视?” 他抬眼望向裴洵,道:“这趟你不必独行,我和你一道去。” 裴洵一怔,裴湄猛地抬头。 李肃起身整了整袖口:“不过我俩去还不够,你去叫戴老板立刻过来,再从你手下抽调五十人,我们今晚细细商量一下。” 第七十八章 洛阳贵人 十一月,洛阳宣德坊南,有一处教坊,名曰“金香阁”。取“金炉焚香,夜雨听笙”之意,旧日属教坊司所辖,供朝士宴饮作乐;如今教坊早废,其地为富人收买,占为私府,专供权贵子弟取乐享欢,久而久之,竟成东都最奢靡之地。 金香阁分三进九院,门口金漆牌匾,雕龙画凤,朱栏玉槛,昼夜灯火不息。堂前长桥跨水,廊下悬灯盏盏,香雾缭绕,艳妓如云。其内设“浮翠阁”“银烛台”“琼花榭”三间雅室,皆供高位贵客私宴;更有“露台戏馆”,堂中演百戏杂技,歌姬舞伎夜夜不停,号称“洛阳第一香席”。看见没,顶配版天上人间! 此时,洛阳监察御史中丞,封太原郡开国侯康家的公子康庆成正倚着软榻半躺而坐,身披淡青织金纹绣袍,衣襟敞着半幅,露出一截白玉般锁骨,手中举着犀角酒杯,杯中盛着南海蜜酿,光色琥珀。他年未及弱冠,眉目俊秀,五官立体,鼻梁挺直,肤色微黝,眼神狭长凌厉,唇畔常挂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俊俏中自带一股游荡气,天生带着几分不羁与张狂。席前列着三重铜盘,瓜果百味俱陈,南海贡柑、龟兹蜜枣、河东乳酪、姑苏白鱼,一应俱全。 台上灯影流转,一队歌姬正演《霓裳羽衣》,舞袖如云,环佩叮咚,数十人翩然错落,踏阶婉转。康公子忽然摆摆手, 身后一个清倌急忙应声,取出瑟乐低奏《楚妃怨》。一名纤腰沙漏女子缓步登台,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披帛,发髻高绾,金钗簪花。她胸前襟口极低,几近齐乳,半敞不掩,丰乳高耸,乳沟深邃如壑,随步而动,宛如玉山微颤,艳光四射。那轻纱只在胸侧掩映,似遮非遮,反衬肌肤莹白胜雪。哇,马里亚纳! 这是盛唐教坊惯用的舞衣,讲究敞胸露肩,以丰艳为美,香肌外露,极尽风流。后世宋明日趋保守,早已不复有此装束,唯大唐一朝,女子敢裸其胸而不失其雅,风骨、艳态,并存于举手投足之间。 她腰肢纤细如柳,步履轻盈,一转身便引得衣袂飞扬、香风扑面。眼角只轻轻一挑,便叫堂下贵公子们哗然叫好,笑声杂起,酒盏齐响,仿佛满堂春色,都随她一舞而来。戴恒在角落里看得直吞口水。 深夜将尽,金香阁内的丝竹声渐歇,灯火摇曳如豆,楼台上残酒未尽,檀烟犹缭绕未散。那场铺陈一夜的笙歌艳舞,终于随着最后一曲《长门怨》落下帷幕。醉眼迷离的公子们陆续起身,或被仆从搀扶,或呼呼大笑,揽着歌姬腰肢尚不肯松手,笑语喧哗,直出朱雀街。 街上月色淡淡,石板露凉,四处早已宵禁。而按例,此时东都应已闭坊锁门,巡夜兵丁早在坊口持槊列队,缉查通行。但夜夜金香阁前的巡逻兵丁远远一见这些贵公子们结伴而出,便悄然避开,连目光都不敢正对一眼。 这些人,有的是尚书令的嫡子,有的是将军府的世孙,有的家里金银堆屋,有的身后连着宗室戚属;身穿锦衣,腰悬美玉,言笑之间皆是市坊里横着走的“少主”。哪一个不是东都留守都要上赶着打招呼的?虽有宵禁之令,却无人敢拦,兵丁反倒提前让路,低头避视,打开坊门,生怕惹祸上身。 便是那东都巡检司的哨官路过,见他们醉语嬉笑、扯着女伎行于街头,也只是佯作不见。夜色下的洛阳仿佛被这些“祖宗们”承包了。 康庆成将刚才那位沙漏紧紧抱在怀中,拖到金香阁门口,低头埋首于她身前。舞姬娇笑着连嗲数声“公子”,他才像从梦里缓过来,抬起头,手掌摩挲着嫩腰,带着醉意笑道:“珊娘跳的真好,明日我还来找你。” 门外早已候着他的仆人和护卫,仆人一手牵着赤鬃马,一手提着灯笼。康公子依依不舍的松开珊娘,半推半扶将她交给随侍的婆子,临走还重重一拍她的丰臀,臀浪翻滚,一时看得旁边的仆人眼花,险些掉了手里的灯笼。康公子这才在仆人陈观的帮扶下爬上马鞍,回康府去了。 _ 日头落进院落,陈观从榻上坐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身为康公子的贴身随侍,也就每日早上能歇会。 等到日头正中,公子便要起身,洗漱更衣,换香囊、抹鬓油,一切都得服侍得妥妥帖帖。接下来怎么安排,全看主子的兴致:不是要往东坊那几家香茗铺子里坐坐,听听弹词、挑挑茶器;就是去西坊的鸟市赏鹰遛鹘,看哪家驯得好、叫得响,顺便拣上几只新出笼的画眉、玉喉。 有时也不上茶不遛鸟,干脆走个亲贵门第,去符家吃点早膳,或在梁府后园打几盘骨牌,遇上合拍的,再约上夜里的教坊席。 趁着此时无事,陈观就出了府门,遛遛哒哒来到康府旁边不远的一处热汤铺,他手上被打赏的闲钱比较多,所以常来这里吃饭,府里给仆从们的饭食早就吃腻了,而且这两天来这吃东西还不用给钱,有个小哥,生的白白净净,和他拼桌时甚为投契,已经帮他付了两次账了,今天如果碰到,说不定还能蹭个白食。 果然,一踏进铺子,陈观一眼就看见那位叫木川的小哥,正坐在自己平日惯坐的那张桌子上,淅沥呼噜在喝一碗羊骨粥。 陈观皱皱眉头,暗道:“看着吃饭做派,不是大户人家,估计就是个小门小户,我家公子可不喜有人这样吃饭。” 李肃一见陈观,连忙招呼:“哎呀,陈哥来了,甚好甚好,我正发愁一个人点不了小菜呢,你且稍坐。店家,来碗汤饼,再来一碟炖羊杂,和一碟炙鸡肝,这样吃饭才有味道嘛。” 陈观笑眯眯的坐下,也不致谢,只是随意拱了拱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李肃只是随意动了两下筷子,大部分时候都是看着陈观,等到汤饼(刀削面)和小菜吃的差不多,李肃这才说话:“陈哥,你家公子昨晚又去金香阁了?听说那里可贵了。” “那可不?能去那间教坊的都是咱洛阳城的高门世宦,再不就是巨富商家。我看你这平日打扮,家中或许有些浮财,但不一定舍得给你钱去那种销金窟吧,哈哈哈。”陈观一边擦嘴一边说道。 “那是那是,所以只能眼馋,那康公子平日还去哪里比较多一些,我刚搬来洛阳,对此地不甚熟悉,还请陈哥介绍一二。”李肃连忙恭敬说道。 “我家公子最近和别家公子去的最多的就是一苇堂,我看那里你消费的起,说不定还能碰上我和我家公子。”陈观剔着牙说道。 “一苇堂?一品堂的分号?练武的?”李肃讶然道。 “呸,一看就没怎么读书,我家公子说了,语出庄子:一苇杭之,意思就是说孤苇浮世而不沉。你看,我比你都有学问。其实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你做我家公子的长随,我家公子身边目前那几个确实都没有你俊美可人,平日里跟在公子身后各种吃喝玩乐,倒也快意。看在你我甚为投缘的份上,我可得和你说明,我家公子也好男风,常走谷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是真可以引荐一下,只是你的谈吐和吃饭的习俗得掩饰一二,公子可不喜欢太粗鲁的人。到时哄得公子开心得了打赏,还望木公子能分我一点,嘻嘻。”陈观如话家常,听的李肃目瞪狗呆,他真没那个意思。 旁边桌子吃饭的裴洵瞬时憋的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 说罢陈观起身告辞:“今日又叨扰木公子了,多谢多谢,明日有暇再聚哈。” “好呀好呀,陈哥走好。”李肃也起身拱手,心中暗思上哪去买马应龙。 _ 午时,李肃来到宣德坊西南隅,前后左右都有巡检厅的人扮作路人跟随,他问了几个街坊,很快就来到一条狭长曲巷,名曰桂梧巷,因巷中植有一株百年桂树与梧桐交阴,夏日蝉声密集,秋日落花如雨。巷口石板青黛,两旁为旧时贵人宅院侧门,不通正街,行人不多,却极清雅安静。 巷深三十步,便见一座三开间小院,白墙黛瓦,门额横书“一苇堂”三字,笔法清逸,堂前不悬酒幌,不挂招牌,仅一枝小红木牌静立阶前,上书小篆:“煎茶候色,点心当时。” 周边居民多为官宦宅眷,此时午膳时间,并没有什么喝茶的客人,李肃便走入此间茶肆。 推门而入时,堂内极静。檐下风铃微响,青铜香炉中一缕白烟蜿蜒而升。 室内空旷雅洁,未见茶客,惟有正厅屏风之前,一位女子静立。她驱前走近三步,才缓缓低头,双手拢袖于腹前,俯身行了一礼。 她所行非唐人揖拜之礼,而是倭国旧式,先左脚半退,双膝微屈,双掌交叠置于身前,指尖向下,额头轻垂至指背上方,姿势极低,动作缓而稳,恭敬中自带一股柔婉之力,似松下雪枝微俯,却不失其挺。 她礼毕缓缓起身,直身时未发一言,只将目光温和地抬起,那双眼眸清澈沉静,仿佛洗过雨的湖水,透着远客久居他邦后的淡淡疏离。 李肃这才得以看清她身上所着。 她身披一袭直领小袖长袍,外覆唐风改制的对襟薄绢羽织,裙裾曳地,色泽非贵妇所常见的大红大紫,而是雅淡的紫鸢地色,纹底隐绣桔梗与折枝木槿,每一花瓣皆由细金线缠绕其边,极其细腻,唯有近前方能看出。 衣料非寻常绸缎,而是绫纱混织,随光而动,隐有水波光泽,如霞不艳、如雪不寒。袖下衬出一抹淡绿,是内着的单层小袖,领边叠得极整,颜色配合极有次序。李肃只觉素雅,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典型的平安贵族女性所用襲色目搭配。 腰间未束宽带,而是细缚一条素绢软带,打结垂坠于侧,不饰玉佩,却挂一枚小小银铃,随身起伏,声细如蚊。 她的发髻高束,不作唐式高髻,而是以半折垂鬟式样,一缕长发挽于后脑,余发自然下垂,乌黑如漆。发上不插花簪,仅簪一根白玉小簪,簪头雕有细小波纹,恰如水中初月。 她并不问李肃为何而来,只垂手站定,低声道了一句:“您远道而来,先请坐。茶已煎好,是今日第一泡。” 哦哟,难道此间茶肆的特点是角色扮演? 她行礼毕,缓缓起身,一直站在那青铜香炉旁,与李肃隔着一席矮几与半炉袅袅香烟,只静静望着他。她的身形挺拔,站得极正,不施媚态,也不拘礼数,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立在那里,就像这屋中的一部分,帘后竹影、窗边流光,皆为她所持。 李肃原以为她不过寻常女子身量,但此刻一对视,才猛然察觉,她的身高与李肃竟几乎不分上下。她脚下穿着一双浅木色的高齿木屐,袍角遮住脚面,只露出一截白色软袜,虽垫高了些,但她本身的骨架就并不小,是极少见的高个女子。她立在那里,与我平视,毫不仰首,反倒让李肃一瞬有种被打量的错觉。 光从屏风缝隙斜斜落在她的侧脸,终于让李肃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女子长得与中原闺阁之人截然不同。她的五官……眉目深刻,轮廓分明,鼻梁高直,唇线清晰,像是刀笔削成,浓而不腻,美而不柔。眼眸深阔,眨眼之间自带一种淡淡的锋芒。双唇不涂朱,却色泽自然,她的肤色白得近乎苍玉,毫无粉饰之感。若说唐人贵女是描过的画,她便像未经润色的石雕,线条未必顺滑,却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她那一双眼,看似温静,却不含媚意,反而像某种静水深潭,叫人不敢贸然探测。长睫之下,眼尾略挑,眼神迎面一照,反叫人下意识移开目光。 这女子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轻姿弱貌,而是一种沉静、坚实、与生俱来的存在感。像是久居海岸的礁石,风雨不改,只在你真正站近时,才发现她的线条棱角与体温。 她静静看了李肃片刻,随后微微点头,伸手一引,语声极轻:“请入座,我去为您端茶。稍坐。” 声音温和,语调略低,尾音柔而不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乡韵律。她转身时袖摆微拂,动作利落干净,却仍保留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就在李肃欲应声落座时,她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他一眼,眼角微弯,唇边轻启。 她笑了。 不是女子惯有的含羞抿笑,也不是市井女子那种讨巧的娇嗔,而是一种极清澈、极真诚的笑。牙齿洁白整齐,唇形柔和,笑意从眼底升起,像晴天乍现时云后初露的一束光。那一刻,她不再只是亭亭玉立的异乡女子,而像是某种活在故事里、诗行间的存在,忽然从纸上走了出来,朝李肃这么一笑。 她的眼神没有刻意地讨好,也不避不闪,反倒像是,“知道你来了,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喝茶。” 这间茶肆太危险,我要保护裴洵和戴恒,不能让他们进来。 第七十九章 九月十五 洛阳,宣德坊,一苇堂。 她捧着茶器走来,动作极轻,未发一声,似怕惊动满室香意。在李肃面前跪坐下来,双膝并拢,轻摆长袖,将一张木几移到正中,举手之间无一分拖沓。 那茶几上已置好一只青釉茶碾,一侧是铜炉微熏,一盏唐式熏炉中炭火正旺,铜壶置于其上。她以羽帚轻扫盏席,整顿茶筅与杓,依次摆齐,一切不慌不忙,仿佛水流按着山势走。她手腕极稳,倒水、取茶、研磨、拂沫、注汤、旋拂,每一动皆合着某种节奏,甚至让李肃这在兵中滚打的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肃看了一阵,忍不住问道:“你这衣裳和口音,你不是唐人吧?” 她抬起头来,神色坦然,眼中无一丝忌讳。低低答了一句:“是的,我不是。” 她将茶末拂成细粉,注水搅动,袅袅雾气升腾中,缓缓开口:“我姓松板,名庆子。是遣唐使之女。家父松板清守,原是出云国的地方番主,后入京为官,任贞观院卫门佐,兼修食礼、典茶之学。十年前奉命随最后一批遣唐船赴长安,他带着八岁的我来唐后没多久就病故了。”你们那几百个国,村长互殴我还是知道的。 她说这些时,眼神并不低垂,声音淡然,如叙旁人故事。 “那时,还是宇多天皇在位。”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找记忆,“天皇欲自亲政,废宰辅藤原氏中权之位,引朝中震动。父亲出自藤原氏家臣,被排挤远调,遂入唐随使。” 她复又垂眸,轻轻将茶盏递给我:“母亲……是出羽国绳纹族后裔,习两国之礼,所以我生的身高面貌皆不讨喜。”说到这里,她轻笑了一下,不见苦意,倒像是早已看透。 “你这样叫不讨喜?那是他们瞎了眼!”李肃忿忿不平,高声说道:“你是我平生仅见的几位大美女之一,敢说不是?” 她怔怔看着李肃,指尖微微停住。 “鼻子高、眼窝深怎么了?这叫浓颜,懂不懂?不是谁生下来都有你这种轮廓。”李肃越说越气,“还有你这身高,怎么就成了毛病?双腿修长,九头身比例,维密懂不懂?” 话甫出口,满室竟静了一瞬,连熏香的烟也像顿了一拍。 她先是有些错愕地望着李肃,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迷茫,像是从未有人这样直白、这样带着火气地当面夸过她。她的指尖轻轻放下茶钵,手背却微微收紧。那一瞬,她眼里泛起一层极浅的水光,随即便笑了。 不是那种浮在唇角、带着客气分寸的温和笑,而是从眼里一点点漾开的那种真笑,像春水解冻时,冰面轻响一声,泛出初阳的光。 她抬眼,那眼神不再是温静的、恰当的、礼貌的,而是柔和中带着一丝被捧起的喜悦,带着迟来的肯定,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骄傲。 “……九头身……库哟拓新……”她轻轻重复了一句,似是觉得这个词新鲜可笑,声音里带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她低声道,像是怕打破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重,“也是第一个……我觉得不是在哄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低头,也没有掩饰,只是静静望着李肃,眼里那点微亮,如春夜灯花,不盛不黯,却最难移开目光。 李肃接过茶盏,那茶色如玉、香淡而温,热气拂面,他却一时忘了入口。 她的双手又去整理茶具,动作如旧,仿佛一切都只是茶事本身,与人生、国族、流离都无关。 她整理完了抬起头,目光在李肃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念头。 她轻轻收了袖子,双手叠在膝上,声音温婉而清晰:“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木村拓…不是,我叫木川。”李肃一脸的猪哥相。 她轻轻起身,抬手轻理鬓发,声音依旧那般柔和:“木川君稍坐,我去取些茶点。” 她从帘后转出时,已换了双细底室履,脚步无声,双手托着一只朱红漆盒,在李肃身前铺上一张浅紫染绢的果案。她不再像先前那般执壶奉盏,而是俯身坐定,打开漆盒,露出内里诸般工具与材料。 刀具细薄如柳叶,柄上刻有樱花浮纹;另有铜制印模十余种,分梅、菊、樱、松等形状。她手下铺着一张米白净布,将果馅、外皮、豆沙团、桂花蜜、甘薯泥、栗粉团一一取出,又以小镊子拈来红绿染料与花粉细末,竟不似做点心,更像作画、塑像。 “这些……便是所谓的‘和果子’?”李肃看着她拈起栗泥,揉成一轮黄澄澄的小团。 她抬头一笑,眼里带着一点骄傲,“倭人称作‘果子’,也叫御果子,旧时在贞观院中专为天皇节会所备。我祖母家传此技,母亲又从中改良,如今我手上做的,是自家一脉的‘庆子式’。本就是你们唐人的茶点技艺,倒被我们倭人学了去。”说着,她已将栗泥团按压进梅花模中,再取出后,五瓣分明,瓣缘微翘,以细针挑出花心,再点一滴玫红于中央,恰如秋梅初绽。 她边做边问:“木川君不是洛阳人吧?” 李肃正盯着她手中的印模,随口答道:“不是。” “那来此作甚呢?”她语气温柔,却不无好奇,指尖正将一团淡粉糯米团按成荷花形,底部垫上绿叶粉。 李肃笑了一声:“喝茶。” 她抿唇轻笑。片刻后,李肃忽然转口问道:“这间‘一苇堂’,来的人多是贵人吧?我看这炉火香灰,铜壶瓷器,连帘角的刺绣都不寻常。” 她低头拢了拢面前的几只小点,点头道:“是呀。常来的有康府的公子,荀家的公子,还有赵家六郎、大云寺的素风法师……都是熟面孔。” 李肃心下一动,语气不变,似闲聊般问道:“那……九月十五那日的事,松板姑娘可曾耳闻?” 她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那枚未点色的桂花饼边角微有走形。她未抬头,只淡淡地答:“公子所指之事……唉,洛阳人人都在耳语呢。”语调依旧温和,却已不若方才自在。 她继续静静地将手边的豆沙团揉成形。淡黄的栗泥再被她按入一只雕花的铜模中,印出形状纹样,再以红曲粉点染花心,瓣脉微起,如初夏正盛的园中花。一只做完,便轻轻放在李肃面前的果盘上。 接着是淡紫色的茉莉、胭脂色的桃花、薄荷绿的春柳、沉金色的银杏……她不急不慢,一边做,一边仿佛只是随意问:“公子所指的事,是……洛阳医肆女林幼娘之事?” 李肃点头,神色凝重:“正是。” 她手中的银杏果稍稍一顿,似是忍住了什么情绪,又将一片花瓣拨正,这才缓缓道来: “那日……白日里几名公子在酒肆中饮酒,言谈间纷纷取笑荀公子,说他虽出身高门,却还‘未曾玩过良家女’。荀公子听后面上虽笑,实则怒气冲心。傍晚时,他竟真唤来数名护卫,在街上将那位独自回家的林姑娘拖入他的步舆中。” “几人将她带至贾公子府中,贾府本就无长辈坐镇,父亲常年在汴州为官。入夜之后,荀公子便先将其污辱……其余几人随后也一一施暴。” “直到次日清晨,林姑娘已奄奄一息,被他们用草席包了,扔到桂梧巷口。” 她的语调一直很轻,如同细雨落梅,唯有那细若微尘的怒意,在每一句话底下沉沉压住。 李肃沉默了片刻,问她:“你怎知得如此清楚?”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李肃一眼,不回避、不闪躲,缓缓答道:“因为那一早……是我路过巷口,见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泥泞。路边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近。我跪下抱起她,她虚弱至极,却还撑着低声说,‘不要告诉我爹’……我便将她扶回家中。到了门口,她的母亲开门,见了女儿,没哭,只是跪地而坐,半晌不动。” 她又低头,将最后一团粉红的樱花豆馅拈成春季花型,用极细的银针一针一针挑出花蕊细丝,如同雕玉。 “次日午后,康公子与贾公子来我这里饮茶。”她淡淡地说,“言谈中居然还有吹嘘此事,说‘果然良家女别有风味’,还笑她回家之后怕是‘羞愤而死’。” 说到这,她轻轻将最后一只点心摆好,整整二十四只,按四行六列整齐陈列在浅漆木盘中。每一只形状、色彩皆不同:梅、杏、桃、李、荷、芙蓉、菊、桂、樱、兰、竹、松……或饱满圆润,或花瓣层叠,有些还用金粉细细勾边,仿佛四季花卉在盘中次第绽放。 她指着那盘果子,低声道:“这是为公子特制的廿四节气果子茶点,每一枚代表一年之中不同时节的花信风物。” 李肃看得目不转睛,不禁惊叹:“你每次都做这么多吗?”我要拍照,我要发朋友圈!九张图不够用! 她轻轻摇头,笑意中带着难得的柔情:“平日里只是奉茶,若有客人想吃点心,顶多做一二。今日……是感念公子夸我容貌之语,亦因公子气度非常,我心有所动,才第一次做出这廿四节气果,请公子品尝。”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澄澈,没有半分妩媚讨好,却带着一种静静的欣喜和仪式感。 李肃站起身来,躬身一揖,郑重行了一礼。双手垂于身侧,腰背低俯,头颅微垂,以唐人之大礼,回报她这一番情意与信任。此礼不为主客,不为贵贱,只为心中感佩。 “多谢松板君款待,更谢你今日坦言相告。” 李肃抬头望她,目光一寸不移,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不怕我……是那些贵人的朋友?” 她手中拈着一撮糖霜,动作却未停,只是嘬唇轻轻一吹,那雪白细粉便落在果子表层,如霜初覆秋叶。 她淡淡地道:“我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那日之事了。” 语气轻如烟,却分毫不虚。又接着道: “比起林姑娘那日所受之侮辱,我这几句话算得了什么?正义不能声张,恶人横行于市,众人噤声,东都留守视若无睹,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步她的后尘,沦为这些公子们酒后取乐的玩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淡而绝望的清醒,不是软弱,也不是愤恨,而是那种被现实碾过无数遍后,仍选择不转头的倔强。 “我本就是一人飘零异乡,身无亲眷,也许死去那日,才能魂归东瀛。”她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果然是和民,菊与刀并存呀。 说到这,她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轻挑:“再说了……你穿得太土气,不可能是那些人的朋友。” 太诛心了!黄映,我要十套公子衫! 第八十章 一盒禽兽 李肃带着一肚子茶水和点心回到住的客栈,和裴洵,戴恒讨论了一个下午。 _ 贾公子素嗜美玉,尤喜和田之籽料、蓝田之山纹、岫岩之翠脉,常言“宝剑配英雄,良玉养贵气”。 洛阳观玉之地,非太原街南段玉川坊莫属。此坊原是唐朝旧制,专营金玉珠翠,因地近金吾署与昭德里,周遭多为富户门第,又靠近东市南侧,不时有来自西域的胡商贩运奇石宝矿。坊中最大玉肆名曰“瑞生斋”,创于贞元年间,由一位来唐多年的龟兹商人所建,掌柜乃其孙博罗提,专精辨玉,世代为官府监玉所倚重。 今日贾公子便乘步舆,披蜀锦袍,带着四五十仆从,午后晌时踱进“瑞生斋”。他不喜旁人引荐,惯自取自评,用指腹细抚玉面,用耳贴听玉声,再以灯下观其内光。最钟情的,是须得冰裂纹细、润泽中带微青,才肯轻点头。 据说上月他便在瑞生斋三进内堂,一口气收了两件西域胡商新进的宝物,一件是旧天竺来贡、带莲纹的玉骨念珠,一件则是传自高昌的“眠狮伏兽”白玉摆件,双目隐现金线,一出铺便引得洛阳坊间争相传谈。 瑞生斋大堂之中,玉架列陈,香炉轻燃沉水香,烟雾缭绕,光线柔和如水。贾公子正负手踱于玉案之间,面容俊秀,眼神却冷厉,神情中自有一股久经挑选的骄矜。他指着一只羊脂白玉貔貅摇头道:“这等细裂,不值五十两。” 掌柜博罗提正陪着笑回话,忽听门口传来几声脚步,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疾步而入,身穿旧布袍,手中提着一个包裹,进门便不看四周,径直走向柜台。 “你们老板哪位?”他抬眼扫视众人,语气直率,“我要找博罗提,出重货。” 博罗提微一挑眉,朝前走出两步,笑道:“在下便是。不知这位带来的,是何重宝?”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将包裹放在柜台之上,侧身而立,有意背对着堂中贾公子等人。他小心解开绳结,摊开包裹,一层油纸缓缓揭开,露出一物。 贾公子本不以为意,正欲转身,忽然从对方肩侧斜缝中,隐约瞥见那玉器一角,洁白如雪,却带一缕青意,玉质温润,玉光如波,竟是极难得的青白通灵之环。他目光顿时被钉住,步伐也悄然缓住。 博罗提一见那玉环,脸色顿变,暗暗倒吸一口气。 他伸手将玉环轻轻捧起,细看良久,终于说道:“在下愿出五百两银,立刻收下。” 那男子冷笑一声:“掌柜这话说得轻巧,这等玉环,我已请过内坊的相玉司,他们说‘此物或可进宫’。你开五百两,未免太压我价了罢?” 博罗提收敛笑容,道:“此物虽好,市面难寻,可如今兵火未平,市道低靡,若非我这斋中自有老主,谁敢贸然出价?五百两已是实情。” 男子皱眉,声音渐冷:“看样子,贵斋也只是虚有其名。”说罢便一把包好玉环,抱起包裹,拂袖便走。 博罗提刚欲再劝,却见男子已头也不回出了堂门。 贾公子自始至终未出声,只在男子推门离开之际,侧目望向自己随侍左右的家丁,低声吩咐:“去,别叫人察觉,给我盯着他,看他进哪门、住哪坊,莫叫跟丢。” 那家丁领命而退,悄然尾随而去。 _ 符公子是当朝元老符令之的独子。符家世代为官,祖上出自京兆名门,符令之更是唐梁两朝皆入中枢,声望赫赫。然这独子符庆,却生得全无父志,自幼娇惯,懒散肥胖,好食声色,喜看百戏、杂耍、歌舞、幻技,乃东都坊间贵族子弟中的“肥贵”之一。 今日午后,符府中十余名仆从一番折腾,才将这尊活菩萨从卧榻中抬起,梳发、换袍、上香囊、熏绢巾,又由两名家丁轮流背着出了门。缘由无他,仁寿坊旧教坊遗址今日有场奇技,名曰“抛绳入云”,是近年洛阳城里难得一见的大阵仗。 “说是从天竺传来、世代相承、真有仙人能上天。”符庆坐在软榻轿中,肥手拨着象牙扇,喘气间眼神闪光,“快点,快点,迟了误了场次。” 仁寿坊东南角早围满看客,一座高台临时搭建,台下却已被席位围满,前排早有王侯公子之辈落座,香囊、帷帽、纸扇交织成一片锦色人群。 暮鼓未响,场上鼓乐乍停。一个赤足的壮汉缓步登台,头缠素布,身穿褐衣,只背一卷绳索。他不言不语,向四面一揖,随即将手中绳索抖开,高高举起。 下一瞬,他蓦地将绳子抛向空中。 众人正疑他发疯,谁知那绳竟似活物,凌空直起,往上一节接一节,越升越高,至丈余之上,竟似插入云层,不见尽头,垂尾仍在他手中! 全场寂然,落针可闻。 壮汉盘膝坐地片刻,起身收束衣袖,攀着那根垂天之绳,一步步向上而行。只见他如登平地,身形不摇不晃,数息之间已升至高空。 人群仰首,目光如注。约至三丈高处,风起云动,轻雾自远天卷来,将绳与人缓缓吞没。他的身影渐隐,至终完全没入云端,只余那绳子高高悬空,仿佛插在天界与人间之间一根通天的界索。 半柱香后,绳子忽然一震,竟自行从空中垂落,打着旋落地,末端空空,无人。 台下爆起惊呼,称赞连连。符公子也是两眼放光,猛拍大腿叫道:“此人!此技!非人也!我非请至府中不可!” 旁边座位的戴恒嘴角微不可察的上翘了一下。 _ 这日黄昏,洛阳南市余热尚未散尽,坊巷间已开始飘出炊烟。梁公子着一袭锦绣花氅,头戴九梁华巾,腰悬犀鞘短剑,带着数名家仆,从金谷坊中缓步而出,正欲往仁寿坊听一场夜里的评鼓清音,途中却忽听街旁人声一动,喧哗微起。 梁公子转头望去,只见长街一端缓缓走来一骑人马。 那马通体皎洁,毛色如雪,却并非死白,而是带着柔润暖光,鬃毛丰盛如缎,四蹄如削玉,阳光斜洒之下,竟仿佛覆着一层浅金光辉,步履之间尘土不扬,身姿矫健挺拔,恍如仙驹。 马上之人身披深青旅衣,腰束简革,戴一顶斗笠,神色安然沉静,与那通身宝光的马匹竟无一分违和。 梁公子骤然驻足,盯着那匹白马看了几眼,心头猛然一动,转头对仆从道:“快,快些去唤住那人!”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趋前,语带兴奋地笑道:“我早就寻思着买匹好马要与康公子那匹红鬃汗血比一比高低,他那马虽名声在外,却蹄重背阔、不够灵动。这般身骨筋肉、毛色光华……若是此马,便是匹配周穆王八骏也不为过!” 那骑士正欲出坊,忽听身后呼喊:“这位壮士且慢——” 几名仆从拦马在前,梁公子快步上前,抱拳含笑:“在下梁裕,乃本地高门,见壮士座下神驹,实觉非凡,敢问此马可有名讳?可愿割爱一谈?” 李肃勒缰止步,缓缓翻身下马,一身旧衣没有半点贵气。 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鬃毛披散如练,阳光下几缕微金流动。李肃看向梁公子,淡淡说道: “此马名曰焰雪金骥。” 梁公子听得一愣,嘴角抽了抽:“这、这马名也太……威猛了些罢?” 李肃继续说道:“此马乃我家主人亲自取名,据说它父为西域雪域骠,母是罕见火血马,自小养于家中,此马奔行时前蹄不着地,疾似破风雷,蹄声有如虎啸,曾一夜连奔五百里,次日仍未吐沫发软。”牛皮也是能吹。 梁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看了两眼那匹神骥。小白偏头望着他,竟真像带着一丝不屑。 李肃拍拍马颈,又缓缓道:“这马,是我家主人座下第一良驹。如今主人在汴州为官,不日将迁来洛阳,我奉命先来安置下处。今日不过在坊内遛马舒骨,未曾想惊动贵人,若有叨扰,望恕。” 梁公子听得这番话,面上笑意渐敛,不敢造次,暗道此人虽穿得寒素,却不卑不亢,说话间句句分寸得宜,马又真是非凡之物,看来背后之“主人”必是来头不小,不可妄动心思。 他拱手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此马果然世间罕有,不知可否引荐你家主人与我?我家世代为洛阳高门,或者可以与你家主人商谈一下买马事宜。” 李肃淡淡一笑,微一拱手:“我主名讳,待他亲至,自会闻得,这月十五,或可有暇,不如到时我来府上请公子前来一叙。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焰雪金骥一声低嘶,如虎跃鹿奔般掠过街巷,只留街边人啧啧称奇,尘土微扬。 _ 曹家在洛阳素有“行商巨室”之誉,乃三代贾贩之家。其祖起自潼关盐道,至父曹拓时已扩展为通西北、下江南、走西域的大宗买卖,不问细货,专做粮绢、皮货、铜铁、山材、马牛之类的重货生意。曹拓本人性格强悍,善驭商帮,常年不在洛阳,或在河西敦煌与回鹘商议驼队分利,或至江南从吴越军中换得新茶绸缎,再北运转卖中原军府。久而久之,名下商号十三,声势之盛,甚至压过不少王侯勋贵。 曹拓膝下仅一子,名曰曹必合。此人年甫弱冠,却已有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气,最喜声色犬马、美食珍馐。虽不理买卖,但在坊间颇有名头,路人称之“洛阳食王”,凡市中新肴、坊间奇馔,若能得曹公子一赞,登时生意倍增。 这日正午,曹必合正于自家宅院后堂,食案上摆着凤眼蜜饯与蜜汁莲蓬,嘴里正嚼着南方送来的冰糖橘皮,忽有家仆快步入内,附耳道:“公子,外头来了一位使者,自称是汴州‘李公子’家中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先行拜帖,李公子人还未到,但愿与曹家相识一场。” 曹必合微眯起眼,懒懒道:“汴州来的?是哪家李公子?” 仆人摇头:“未留名帖,只说‘李公子’不日将迁至洛阳,此盒点心为先行心意。” 说着便呈上一方精致长盒,外层为白松皮雕饰,盖面描金云鹤,开盒时,一股清香竟夹着熟糯乳香扑鼻而来。 盒中共六点,皆为禽兽造型,有白鹤、锦鸡、狸猫、玉兔、翠鸳、金燕,各呈飞跃嬉戏之姿,色彩逼真,造型细巧,几疑以玉琢成。曹必合一见便食欲大动,取“锦鸡”一块入口,口感软糯弹牙,香甜不腻,里头竟藏一层细碎橘皮与莲子泥相间,味道交错精妙,齿颊生香。 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点心,好点心!这等手艺,竟不在一苇堂之下!”说罢又尝“白鹤”,中藏松仁蜜蓉,香脆之间带一缕花香,余韵绵长。 他拍案叫道:“这位李公子好个心思,点心先行,你去告诉下人,此人下次再来,无论何时,本公子都要亲自出门迎接,不得慢待!” 第八十一章 天理昭彰 洛阳南市近城东门,有一条巷名唤作剪绣胡同,虽说剪绣,其实最出名的却不是绣坊,而是巷中一间名曰铁骨纹堂的小铺子。门口悬着半面残旗,上头潦草书着两个字:刺绘,铺中常年隐着一股焦墨与药灰混合的气味。 今晨日头未高,铺中已有客。店主是个女子,名唤楚斐,年约三十上下,肤色微黧,短发束在头顶,眼神凌厉如刃。她生得面目平庸,五官硬朗,鼻梁高起,颧骨微突,身量虽不高,却筋骨分明、肩背硬直,平日只着褐青短襖,宽腿行缠,脚踩厚底皂靴,活脱一个男装短打的打手模样。 这时堂中一名赤膊壮汉正趴伏在榻上,背脊宛如铁石,汗珠顺着肌肉沟壑滚落。楚斐披着麻布袖巾,一手捻着细长刺针,一手稳压男客肩胛,针尖蘸着调过的黑墨,正一刺一刺往他后背的皮肉间刺入。针法细密,入肉分寸恰至,不深不浅,正是旧法中的点刺法,针头扎入皮下浅层,再借汗水与墨汁渗入成形。 那背上图样,赫然是一整幅花绣满背:中为一株盘踞怒放的墨莲,四周盘绕缠枝蔓草、走兽猛禽,左右肩胛各自腾一螭龙,尾部渐收于脊骨下方。图样古拙粗劲,寓意恶鬼不侵。 楚斐每刺一针,便轻擦一次,多年技法下针之准,连客人也咬牙强忍不哼。桌旁小炉正蒸着一碗“定血膏”,系以紫草、鹅胆、细石墨煎制,刺完后趁热敷上,可防化脓脱色。 待纹的差不多了,楚菲便让客人起身,让客人回去将养两日再来继续。 客人道谢离去,脚步尚未远,铺外便传来三道沉稳的脚声。门帘一掀,进来三个汉子,身形粗壮,眉眼冷硬,皆着青灰短打,腰间鼓胀,一眼便知非善类。 楚斐抬头望去,神色如常,拱手作礼:“几位要纹何样?” 话音未落,为首那人已快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倏然抵上楚斐颈侧。他声音低沉而狠厉,贴近耳边道:“关铺,挂打烊牌。” 楚斐心头猛然一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后脑,肌肉瞬间绷紧。但她脸色不变,只是缓缓点头,压下嗓音道:“好。”随即抬手,默然将门上的木牌翻了过来:“打烊”。 过不多时,外头巷口响起一串轻巧脚步声,紧接着传来女子的嗓音,带着熟络与几分娇嗔: “斐姐,今日怎地这般清静?不舒服吗?怎么这早便打烊了?” 她说着便推门而入,带着几分调笑与无奈:“我来你这歇歇脚,晚头还得回去金香阁伺候那帮臭男人。” 进来一看屋中情景,花容失色,刚要高喊,被人从后一把捂住嘴。随即第三人把门栓插好。 两名女子都被拖入内室,楚菲刚说出一句不要伤害珊娘,嘴就被布头塞满,接着双手双脚被捆起来。 珊娘吓得满眼泪花,酥胸抖个不停,不住小声求饶:“大爷饶命,我们是两个苦命的女子,千万不要伤我二人性命。” 为首那人轻声说道:“我们来,请你帮个忙。” 珊娘顿时诧异,我一个卖笑的舞姬能帮什么。 “今晚酉时康公子会来金香阁,你定要把他引入私室,再把这包药粉放入他的酒里让他喝掉,不可以稍迟。” “我不敢,大爷,放过我吧。”珊娘顿时吓得泪水涟涟。 “你放心,他喝了之后一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事。你不做的话,我就把楚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她以后再也纹不了身。” 楚菲闻听此语,双目猛然一睁,口中呵呵只叫。 “而且你做完了,我会留一笔银子给你们,足够你们离开这洛阳城,过你们想要的生活。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不做,等着给她收尸吧。” 珊娘颤抖手接过药包,把它贴胸藏好,出了纹堂。 _ 贾公子这两天非常高兴,卖玉的人找到了,他在街头看过那块玉环了,虽只几眼,但他家所有的玉加起来都未必有那块玉环精美绝伦,只是价格一直没谈下来。那人约好了今晚酉时在桂梧巷一苇堂见面再谈交易,哼,这块玉环,势在必得,抢也要抢下来。 _ 符公子请了几次那抛绳入云的幻戏师来府内表演,大饱眼福,今日那幻戏师派人来禀报说,新排了个戏法,但是目前只能在仁寿坊那处场地表演,今晚是第一场,只给符公子先睹为快,旁人不得入内。还请符公子酉时前去观看。符公子欣然应允。 _ 李肃一早登门梁府,对梁公子禀报说,我家公子已来洛阳,闻听得梁公子伯乐慧眼,一眼相中那头焰雪金骥,愿以马相赠,想和公子结个善缘,以后在洛阳也好有个帮衬。请梁公子今晚酉时来桂梧巷一苇堂相见,到时赠马并告知门第身份。梁公子抚掌大笑,让仆从拿了一两银子赏给李肃。 _ 裴洵一早去了曹府,门子一看正是上次来送点心的小哥,连忙禀报入内,裴洵就被请去内府,说道,我家李公子已经安顿好了,又让自家厨娘做了新制点心,请曹公子今晚酉时务必去桂梧巷一苇堂当面品尝,也请公子同时点评一下到底是一苇堂的点心还是我家厨娘的手法更优。 _ 荀公子近日浑身不痛快,总觉得心口堵得慌,对府里的下人也是处处看不顺眼。不过近日倒有一件好事,他的长随,城北的破落户孙蝈来报,有人带来一只独角兽在暗地兜售,奈何一直找不到买家。这只异兽孙蝈看过了,说是通体洁白,隐有流金之色,额头还有一枝一尺长的独角。荀公子摸了摸脚边俯卧的猞猁,即让孙蝈去联系卖家。这等神物,原来世上真的有,我若牵出去,定是风头无两,让康庆城那帮蠢货羡慕去吧。孙蝈刚刚来报,已经约好了卖家,今日酉时在桂梧巷一苇堂谈论交易,但是不要带太多人,说是此物生性胆小,人多恐会惊惧失控。行,就带孙蝈去,洛阳城谁都不敢动我一根指头。 _ 今日是腊月十五,洛阳今晚会格外冷吧。 _ 昨日早上,李肃又来找了陈观,压低声音道:“小人知陈哥在公子身边说得上话,今儿特来求个情,明晚酉时,还请陈哥引得康公子一趟金香阁,万勿推辞。” 李肃又将布包双手递上,沉甸甸一捧,分明是银子,低声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今夜小人自会现身,到时烦请陈爷在公子面前引见一二,便说是在街上偶遇的……咱也不敢奢望别的,只盼得公子一眼看中,小人便是折寿也甘心。” 陈观掂了掂银包,脸上泛起笑意,语带调侃:“哟,今儿这是铁了心要飞上枝头了?” 李肃面上微红,却毫不否认,低声一笑:“今夜小人定会沐浴更衣,扑粉描妆,不失体面。只求陈爷成全一回,小人感激不尽。” 陈观一甩银包入袖,笑眯眯点头:“好说,酉时,我自带他过去,你可得收拾得叫他眼前一亮,若叫他看了腻烦,可别怪我不认你。” 酉时将至,金香阁灯火初上,薄雾蒸腾,香风拂面。阁外彩幡轻摆,檐下乐声微起,几缕箜篌之音仿佛专为今夜而奏。陈观早已打点妥当,哄得康公子笑嘻嘻地踱入金香阁,还未踏上楼梯,便有浣纱女迎面送上香帕与温手巾,一路香气氤氲,引得康公子眉开眼笑。 入得正厅,早有珊娘等候,今夜一身薄纱罗裳,细腰如柳,波涛汹涌,喷薄欲出,鬓边点一朵火红芙蓉,眸光流转,红唇未启笑意先生。一见康公子步入,便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香风扑面,娇声嗔道: “公子好狠的心,这几日竟不来瞧我,害人家茶也无心煮,舞也跳得没滋没味。”说着双臂绕颈,脸贴在他耳边吹气如兰。 康公子登时心神荡漾,哈哈一笑:“好好好,今儿我不是来了么?你可得好生赔我。” 酒过数巡,金香阁最上等的缥缈香醪温着送上,众长随也在旁奉陪数杯。伺候康公子酒足饭饱,珊娘盈盈起身,一语不发,纤足轻移步入帷幕后,须臾鼓点响起,灯火微暗,只留堂中数盏红纱灯摇曳生光。 珊娘再现时,已换一袭异域舞衣,赤足曳地,金铃绕踝,腰间薄纱轻裹,仅掩要害,酥胸半露,鬓边一点朱砂若火。她缓缓起舞:天魔舞。 鼓点初缓渐急,舞姿若蛊似魅,忽而回眸一笑,忽而疾旋掀纱,半遮半掩间,勾魂摄魄;几片衣裳翻飞似乎随时要裂开,却每每在最惊艳处一掠而过,引得座下众人心神摇曳。 康公子的几名长随已看得眼珠欲出、鼻血直涌。康公子则早被这极尽诱惑的舞姿勾得欲火焚身,身子向前探了探,眼里几欲喷火,手早已不安分地握紧了酒盏,连连催道: “妙极,妙极!珊娘,今夜你可休想躲开我了。” 一曲《天魔舞》终了,丝竹声渐歇,帘影低垂,厅中一时无言,只余炽热呼吸与心跳如鼓。珊娘袅袅行来,步步生姿,一身罗裳似欲坠落,香汗未干,肌肤若雪透光。 她来到康公子席前,身子轻轻一俯,纤指轻挑,便勾住了康公子的下巴,指腹带着舞后的余温与余香,缓缓抬起他的脸来,眸中笑意如水,低声呢喃: “公子,奴家今夜,只为你一人而舞。” 康公子早已魂飞天外,眼中只余眼前这艳色天成的人儿。珊娘一笑,盈盈转身,纤腰一摆,款款向内宅而去。康公子几乎是被牵着魂魄般起身,跟随其后入了帘后深处。烛火摇曳间,珠帘轻响,房门合拢,帘影将二人身形吞入朦胧香雾之中。 康公子踏出门槛时,脚步已是虚浮,整个人如醉如梦,连摇带晃,眸光迷离,头有点晕,不过今日十分尽兴,搏杀的状态比往日好的多。 陈观早在门边守候,赶紧一把扶住公子,帮着公子上马,哪知康公子却因力虚脚滑,第一脚踩在马镫上便一个踉跄,差点整个人贴到马身上。 “哈哈……本公子骑马多年,还怕这点颠簸?”康公子大笑着第二次抬腿,这回稳稳落镫,终是跨上了马鞍。 陈观牵着马,心里犯嘀咕:“木川这小子咋还不来?我们公子可是要回府了,你自个不来,这银子我可不退。” 巡夜的兵丁见是康公子一行,赶紧远远避开,溜去别的街面。 夜色深沉,风从朱雀门外吹入城中,掠过街道屋檐,带起几声夜犬低吠。康公子骑在赤鬃汗血马上,原本醉眼迷离,满心春风得意,可才走出金香阁不到一里,他便觉腹中微动,如蚁噬骨,隐隐一阵翻涌作痛。 康公子并没发觉一股暗红的液体沿裤脚缓缓滴落,顺着马腹一丝丝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洇出点点血痕。 一个仆人凑近瞧了眼,低声骂道:“这汗血马今儿怎地流这般多汗?” “陈……陈观,我这肚子……好像不对劲。”康公子一手捂腹,一手撑住马鞍,语气里还带着醉意与不以为然。 陈观正牵着马缰,随口笑着应了声:“公子酒喝多了,金香阁的酒向来烈,回去歇歇就好。” 话音未落,康公子身子陡然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弯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中还带着黑沫,腥臭扑鼻,喷得马脖子一片猩红,连带着喷了陈观一头一脸。 “哎呀!”陈观大惊失色,猛地停步,扭头看他,却见康公子全身剧烈颤抖,手指痉挛,青筋暴起。只一瞬,他的面色便从酡红变作死灰,继而发青、转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白暴突,瞳仁竟缓缓溢出暗红血泪。 “啊——!” 护卫与仆人这才察觉异样,纷纷奔上查看,结果脚步未近,就被一股刺鼻的腥气震退数步。 “血!他全身都在流血!” 只见康公子口鼻齐涌,鲜血如泉水般止不住地从五官涌出,连耳中都传出粘腻水声。他下身更是血水汩汩而下,沿裤脚滴入马鞍,再顺着马腹流到青石板地上,一路留下浓稠血痕。 康公子身子已经不受控,歪歪斜斜地趴在马背上,双手指甲尽数发黑,扣进鞍垫中,皮肉迸裂,血从指缝中渗出,像是全身每一个孔窍都在崩裂。 忽然,他浑身抽搐一阵,发出一声喉中撕裂般的哀鸣,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砰”地砸在地上,头骨触地之声清脆而骇人,血液瞬间从鼻口涌出,将他脸颊、颈间、衣襟尽数染红。 “公子——!” “救命啊!公子死了!” 后面跟着的长随,护卫和仆人一见那双圆睁的血眼、青黑的尸脸,几乎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色欲。 跟在后面的戴恒从身上拿出一块抹布,擦拭干净马身上的血迹,翻身上了这匹赤鬃汗血马,双膝一磕马腹,那匹赤鬃马四蹄如风,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_ 珊娘连妆也顾不得卸,任由脸上脂粉被汗水与泪水晕开,也不理楼下妈妈急促的呼喊,一路忍着撕裂般的痛意,奔向南市。她不知道她此刻是生是死,只知道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赶到她身边。 她们两个,本就是这世道最下贱的命。一人从小在街头乞讨,另一人靠给人扛货度日。好不容易熬到大了些,相识、相惜、相依为命。她们偷偷在一起,明知不容于礼法世情,却依旧把彼此放在心底最深处。旁人不过是过眼浮华,逢场作戏,唯有她们,是彼此命中唯一的光。 今夜若真的要失去她,那她活着也无意义了。反正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浊世,她早已厌倦透顶。 珊娘奔至纹堂门前时,早已满身狼狈,双足赤裸,鞋早在途中跑掉;一只钗悬在发梢,另一只不知跌落何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随着夜风狂乱翻舞,宛如厉鬼出逃。她却不顾一切,只站在门前,心跳如鼓,却迟迟不敢伸手推门——怕那扇门后,正是她千百次在脑中排演过的噩梦成真。 她的手颤了好久,终于咬牙,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灯光昏黄,有人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熟悉的暖意:“珊娘,是你吗?快进来吧,他们早走了。” 是楚菲的声音。 珊娘猛地冲进屋中,四下一扫,只见案几上静静放着一包银钱,而楚菲独自坐在灯下,脸色苍白却安然无恙。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积压的惊惧与委屈,喉头一哽,泪水夺眶而出,失声痛哭。 她扑上前,一把抱住楚菲,将脸深深埋入她肩头,紧紧不肯松手,颤声说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再也不要分开了,生死都不分开。” 第八十二章 报应不爽 傍晚时分,仁寿坊的一处教坊表演处,门外贴着“符府专席,闲人勿近。”符公子坐在前排正中,目不转睛的欣赏一出幻术,护卫和仆人虽在后排站着,但都被堂上的表演吸引了。 坊内灯火通明,十数烛台层层垒起,照得正堂似白昼。绣幕低垂,烟香缭绕,一声锣响,幻术开场。 台上,一名幻戏师身披黑衣,面覆白纱,步履轻灵地踏入灯下。他手中执一铜铃,铃响处,黑幕忽然垂下,如夜色骤临。须臾,幕后一盏青光亮起,浮出一座鬼市。那是画布后投影而成,市中楼阁鳞次,纸人穿行,仿佛自有生命。只见一位女鬼伶仃徘徊,忽又衣袂飘飞,化作青烟直冲上方,那片天空的布幔竟随之震动,如云气旋卷。 随后,幻戏师扬袖而舞,长袖一展,袖中飞出纸剪之鸟,扑扇三尺高,在空中划旋再落回袖中。堂下传来一声叫好,胖胖的符公子看得面颊泛红,说道:“妙极妙极,甚合我意!” 幻戏师身形一顿,忽地拱手道:“今日十五,月圆夜吉,万象可变,尚需贵客一人,助我施下‘夺形之术’。公子可愿登台,一试幻法?” 符公子当即应允,不用人扶,也不用人背,自己喘吁吁的上来舞台。 幻戏师围其绕行三圈,忽取出一面铜镜置于灯下,镜中倒映的符公子竟似变形扭曲,脸颊变瘦,双目泛光。下一瞬,铜镜碎响,“砰”地炸作无数银片,洒落灯下。众人再看,符公子居然不见了,凭空从舞台上消失了。 幻术师说道:“大家别慌,待我施展法术,让符公子再现。” 说着边走边退,突然台上光华大盛,各种五颜六色的烟花亮起,台下诸人看得目眩神迷,连连称赞。 片刻之后,烟花燃尽,台上的烛火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全场由暗转黑,瞬时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在黑暗中等待,只道又有什么新幻术出场。结果过了一刻都没有声音,便有仆人忍不住取出火折子,点亮之后,舞台空空如也。只有一人坐在前排正中,看背影肥胖,定是符公子又变回来了。 这帮幻术师,怎么演完了也不点灯! 仆从便上前问公子可要背回府去,连问两声都没有回答,仆人诧异,拿着火折子凑近一看,符公子喉咙和下体各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气绝身亡,仆人吓得火折子掉在地上,随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懒惰。 可是他们出不去了,我的人点着火把出来了,二十多人一顿大刀翻砍,片刻,舞台又归于平静。 屋外,裴洵把一个男孩交回给幻戏师,轻声说:“拿着银子,明天一早就出城,别再来洛阳了。” _ 荀公子一袭灰色褙子,步履轻快地走上一苇堂的台阶,孙蝈摇着团扇紧随其后。他瞥见堂前门柱上悬着一块木牌,写着“贵人包场”四字,不禁翘起嘴角:“哟,这位卖独角兽的,还挺会做人。”他将扇一合,笑道:“说的八成就是我吧。”举步进去,孙蝈留在门外。 然而帘子一掀,堂中景象顿使荀公子面上笑意一僵。整座一苇堂并非空无一人,反倒尽是些熟面孔。西首案前,梁公子披着绛色鹤纹宽袍,身子斜倚,正低眉浅斜地瞥他,眼角带着淡淡的轻慢。那是种不动声色的冷笑,似乎在说:“你也配来这儿?” 贾公子坐在东席,面前一盏清茶未动,眼神却游离不定,东张西望,似在等人,又像在找东西,一副心思不在茶席的模样。 至于曹公子,那位出了名的吃货,倒是一派安然。他正对着一大盘酥皮点心狼吞虎咽,薄荷卷、桂花糕、豆沙酥混着往嘴里塞,连袖口都沾了糖粉,吃得满面红光,偶尔抬头也只是看看还剩多少,根本没空理谁进了门。 荀公子站在门内,微微一顿,轻轻抖了抖衣袖,款步而入,笑道:“诸位都在啊,可真是热闹。” 梁公子眼神一转,懒懒倚着席角,朝堂后一声唤道:“看茶的呢?松板姑娘今日莫非失了殷勤?” 语音未落,屏风后却响起一声轻笑,似雪落银盘,带着说不出的从容与讽意。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那竹纹漆屏之后,一道身影缓缓步出,衣袂如烟,一袭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脚踏皂履,腰悬唐刀。 灯下,那张面孔映入众人眼帘,眉目如画,唇角带笑,面如凝玉。俊朗中带几分冷冽,冷冽中又偏偏掺着一抹邪意的轻挑。他的笑,不是讨喜的笑,也不是随和的笑,而是一种似知一切、却故作风雅的笑,像白狐踏雪、像寒光藏刃,叫人心头一颤,又移不开目光。 李肃略略偏头,半缕鬓发滑落颊侧,嗓音低柔带笑:“茶是凉了吧,但人还热着呢。” 贾公子一愣,曹公子也停下了咀嚼,梁公子的笑意则微微一僵,说道:“你家主人不是说要赠马于我?” 荀公子隐隐觉得不对,刚要推门去找孙蝈,却发现门推不开。 屋外,孙蝈已经凉了,被拖到一旁。此时一苇堂已从外面锁上,李肃的人三三两两的扮作闲汗,在门外和巷内看守。 “荀公子,坐下吧,打不开的。”李肃没理梁公子的问话。 “今天是腊月十五,诸位还记得三个月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吗?”李肃看荀公子落了坐,便开口说道。 四人都是一脸迷茫,突然曹公子顿悟,嘴巴猛的张开。 “对对对,曹公子真是慧人,我来帮另外三位公子提个醒,林姑娘!”李肃双目一寒,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几位公子的话语就让荀公子你满腔怒意,就要随意找个良家女子?”李肃手按上刀柄。 荀公子大汗淋漓,不敢出声。 “一个走在回家路上的寻常百姓之女,却被你们几个人间禽兽,拖进宅中,折辱至死。” 贾公子的手已在颤抖,曹公子嘴角残渣未擦,眼中却泛出恐惧。梁公子面沉如水,却终究移开了视线。 李肃忽然一掌拍在席前茶几上,瓷盏应声而碎,那白瓷细片飞散在席间,像是林幼娘撕裂的衣襟与血丝。“你们一个个自称贵胄,世家子弟,出门有人抬轿,入市有人让道,便以为天高地远,谁也管不着你们。你们就这样,抓个无辜少女来取乐,像逗狗、掷骰子那样取乐?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吗?知道她家住哪里吗?她有没有兄妹、有没有盼她归家的父母?” 李肃双目赤红,声音却越发沉冷:“你们不在意,根本不在意。因为在你们眼中,她不是人。只是个可以撕烂的玩具,是你们嘴上‘新奇’二字的牺牲品。你们的兽欲,配不上一句风流,你们的笑声,沾满血腥。” “我再问一遍——你们的良知,去了哪里?是扔在酒坛里了?” “她哭、她挣、她喊‘救命’,你们却只当她是在陪你们演什么‘新奇’吗?” 李肃步步走近曹公子:“你们这些高门子弟,祖上积了多少德,才让你们有今时今日的锦衣玉食?可你们拿着这点福报,不思报国济民,不思积善修德,却用来干什么?轮奸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你们不是贵胄,你们是禽兽,是魔头!是衣冠楚楚的强盗,是披着人皮的猪狗!” 李肃手指一点荀公子,喝道:“你,荀公子,你的父母是怎么给你家教的?是和你一样的猪狗吗?” 他再转头看着梁公子,吼道:“你们的父母若还有一点人性,就该剁了你们谢罪!” 李肃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如寒刀贴喉:“林幼娘,是百姓,是良家,是父母膝下的掌上明珠,是穿过秋雨买桂花糖的少女,是每一户人家门前那盏灯下,盼着归来的女儿。” 话音未落,李肃的刀已出鞘,横斩而出,曹公子的一腔颈血,立即冲上屋顶。刀势带着人头飞到贾公子案上,把他面前的茶杯都打翻了。 暴食。 李肃持刀在手,声音依旧稳如磐石:“她死了,你们谁还配活着?” 梁公子伸手去摸剑,李肃一步上前,一刀劈下,梁公子的右胳膊和肩膀分家了,他刚惨叫半声,李肃的刀已刺入他的喉咙,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头一歪,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 傲慢。 贾公子忽地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地,哭声带着颤:“是我,是我错了!我有眼无珠,猪狗不如,我不该碰她,不该随众起哄……求你放我一条命,求你饶我一回…” 李肃猛然一步踏出,步履轻得几乎无声,却如雪夜风刀,瞬息之间已欺至贾公子身侧。 刃光未现,寒意先至。 只听“呲”地一声极细的破风声响起,而贾公子的脖颈间,已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 刹那间,鲜血如箭般喷出,整个人颈骨断裂,头颅带着惊恐未消的面孔斜飞而起,转着滚落在荀公子席前,血流如注,热浪扑面。 贪婪。 荀公子猝不及防,被那血浪从头淋到脚,衣服瞬间染红,整个人呆坐在原地,目光惊惧,连尖叫都发不出,像是被从地狱中抓出的恶鬼盯住了魂魄。 “林幼娘求饶的时候,你们放过她了吗?” 荀公子浑身战栗,脸上血水与泪水混作一团,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荀公子,你不配生而为人,愿你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连畜生道都去不了。” 荀公子起身抬手欲挡,刀光一翻,右手断。 荀公子惨叫,左手欲去堵伤口流血,刀光再转,左手断。 不等荀公子反应,李肃弓步一蹲,刀光再挥,双腿自膝盖齐根削断。 荀公子双眼暴突,刚要喊出更大声,李肃双手握刀,从上往下正劈,刀断,颅开,声止。 嫉妒。 李肃扔掉断柄,脱掉满是血污的白袍,并擦了擦手,随即丢在地上。 愤怒。 _ 屏风后那片沉静的绢面忽然微微一动,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现身。松板庆子着一袭月白小袖和墨裙,衣襟束得极整,步履极轻,每一步仿佛踩在薄冰之上,未发半点声响。她静静走入堂中,一眼便望见地面横陈的尸首、翻倒的几席、血泊中浮着的断头残肢。 她却并未露出惊惧神色,反而唇边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一种异样的优雅与清绝,如同樱花落尽、刀出鞘前的那一瞬恬静。 她站定,面对着李肃,眼神不带畏惧,也不带谄媚,只是极郑重地将手收于腹前,深深一鞠躬。 那是东瀛武家之礼,剑拔弩张之间的肃然敬意,菊花之静,长刀之决。 她低声而语,腔调中掩不住日本人特有的柔韧与克制: “木川君,那日你去而复返,来找我说要做那禽兽果子,我便知,你已下定觉悟。” 她说到“觉悟”时,语气一顿,眼神凝然。那是武士之道中最沉重的词汇,不是冲动之举,而是以性命为筹的决断。 “我没有看错你。” 她缓步上前,站在李肃身前一步之遥,语气不再柔婉,而是如拔刀前的静气: “你与林幼娘并无一面之缘,她甚至不知你姓甚名谁,可你,为她一人之冤,愿以命犯众贵,手染鲜血,斩首示众。” 她轻轻低下头,像在对死者致哀,也像在向活人敬礼,语声微颤: “她的魂,如今可以安息了。她不再是被人玩弄的玩具,不再是无名的尘土……因为有人,为她承担了仇与义,悲与怒。” 她缓缓抬头,眼神澄澈,语气却如太刀出鞘,极冷、极清: “木川君,在我心中,所谓‘公子’,并非锦衣玉食、言笑风雅,而是在不义之地拔刀而起者。” “你是此世,真正的きこうし,是我所见过,最接近武士魂的中原之人。” 李肃和她距离很近,彼此都能感到对方的鼻息热度,他轻声说道:“可是我毁了你的茶肆,你怎么办?” “毁就毁了吧,明天被东都留守抓进监牢而已,为公子而死,是我最大的荣耀。”你们这些个变态娘们。 “不,明早跟我一起走,好吗?” “洪多,去哪?” “凤州,我不叫木川,我叫李肃。” “没听过。” “玉面公子听过吗?” “没有。” “玉面修罗听过吗?” “没有。” 算了,李肃抓起庆子的手,一起出门,巡检厅的人把刚才藏在屋后众位公子的随从尸体都搬进来,然后把门关上,锁好,贵人包场那块牌子依旧挂着。 第八十三章 固若金汤 东都留守朱友轮,是朱温的养子,他今天特别觉得义父给他取错了名字。一早上衙门就没消停过,而且每一件都想让他辞官躺平。 先是康家的人来报,昨夜康公子暴毙于回家路上,朱大人也不敢问为啥宵禁了还在街上,只好装孙子派衙役和仵作去察看。 结果仵作回来说,整个人已经黑如木炭,好似昆仑奴,无法辨认本来面目...... 朱大人心说,谁做的新药?副作用这么大呢,还是我上回吃的比较安全。 正胡思乱想中,一堆人跑进来,先是符家的人报说自家公子昨夜去看幻戏一直未归,今晨府上派人去喊,结果公子和一帮随从全都横尸教坊,幻术师早已不见。 当然不见,等着你符家人来砍他吗? 朱大人刚要发话,曹拓提着刀带着一群随从闯入,没人敢拦呀,砍了也是白砍。 “曹老爷,你要干什么?别拿养子不当皇子哈,你冷静!”朱大人慌了,这个官当的怎么有生命危险了。 “大人,我们四家的少爷昨夜去了一苇堂,全都没回来,今早派人过去,发现人全死在了那里,那个东瀛女人也不见了。大人还不去缉拿凶手归案?”曹拓以刀逼视,说道。 看看,你们家几个败家子整天乱搞,搞出问题来了吧,是不是眼馋东瀛女人了,什么女人都要。金香阁不是有吗?当然了,老爷我从没去过。 朱大人赶紧正色道:“来人呀,速去一苇堂勘察现场,并抓捕相关人等到案,三日之内破不了案,每人二十大板。”压力给到牛马。 “朱友轮,交不出凶手,我就不走了。”曹拓瞠目大喝。 嘿,你家儿子干那么多缺德事,咋不交出给苦主呢?什么破灯笼,只照别人,不照自个。你不走就待着吧,老爷我要去汴州述职年考。 _ 回凤州的路上,天色微阴,秋风萧瑟。马蹄声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节奏平缓的韵律。李肃跨坐在赤鬃汗血的马背上,它鬃毛鲜红如火,汗湿之后贴在颈侧,却依旧骄傲昂首,步伐沉稳有力。小白则欢快地围着它绕圈奔跑,一边跑一边咴咴叫着,仿佛在向这位高大威武的“新哥哥”献殷勤。 赤鬃汗血咴地长叫一声,它蹄下发劲,如风般掠过一段小坡,小白赶紧追上去,一壮一瘦,两匹马你追我赶,不时还在李肃面前上演一场“马中相扑”,互相用肩膀抵着推挤。 到了凤州城门,戴恒带着五十人各自分头散去,转瞬融入人流。裴洵一拱手,和舅舅一起坐马车先去素手医肆安顿。 庆子骑着小白,不住惊叹凤州街市干净整齐,连连夸赞凤州留守一定很有能力。那是,裤衩着火,当然了! 雷达突响,谢听澜立在玉环苑门口,她先是看到了那匹红马,眼睛蓦地瞪大。再看到骑坐的庆子,目芒一缩,双眉倒竖。哎呀,公子我是不是要裤衩着火了。 李肃赶紧下马,牵着小红来到谢听澜面前,边走边大声说:“呐,庆子,这就是我和你多次说过的凤州食礼第一大家,谢姑娘。” “纳尼?木川君何时说过?” “嗨,姑娘忘性真大。以后你就安心住这儿,在酒肆里把你的茶道和果艺都施展开来吧。”李肃笑着对小谢说,“听澜,我给你介绍个做茶点的一把好手,庆子姑娘,手可巧了。” 她挑了下眉:“哦,我认识她。她的手艺,我当然知道。留下来没问题,就是……她怎么会跟你一起回来的?” “我衙门里还有很多公务,回聊哈,先走一步,这头赤鬃就送给你了。” _ 910年正月,李肃十八岁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个恐怕要以后查大内玉碟才能知道,可是李肃是不是该干点什么了? 四厅的年终报告非常满意,首先是钱粮厅的年终财政盈余,虽然两次用兵,但是兵备司实行严格的财政纪律,以及军队规模始终控制在预算之内,加上商业和工坊的兴盛,人口的增加,扣掉给成都那边的意思意思后,实际结余有三万五千两白银,马上按照成例,取出一万两千两封存入储备金。 有了富余,那么学宫的建设和维护就可以继续。营造厅所有前期拟定的基础工程除了城墙外,全部交付完成。 鲁师傅跟和师傅的最终城防方案和城墙改造计划出炉,今日就在兵备司先议此事。 和伯龄先开口,双手持卷展开,朗声道:“大人,此次凤州城防之改造,乃依据唐时旧制与实战所需,结合攻防之理共分三大层面,门楼重构、城墙加筑、器械布列,皆已论证完备,兹请过目。” 鲁匡盛补充道:“此次工程非止修补,而是将凤州打造成一座‘拒骑、拒登、拒火、可攻可守’之铁城堡垒。内外共耗银三千四百两,预计正月廿三日动工,至二月十九日完工,日夜轮班,军工配役。 首先是四门重构,和伯龄指着图中四个城门红圈道: 原城门皆为单层门楼,木门枯旧,门道宽四丈、高二丈,今予以全面改造。 增加到三道门扇:即外门、中门、内门,每门厚五寸,用榫接硬木包铁皮,门铰为铜铁合铸,三门错位封闭,中间为死巷,陷敌突入后动弹不得。 门洞上建双层女墙楼,顶部设大型连弩台两座:每架弩台占地一丈五尺见方,高四尺半。三人操作,一人张机,一人装箭,一人校准。弩臂为乌金钢制,箭长五尺、头粗如拇指,射程约两百步,近距可穿双甲三人,或者洞穿重骑,连人带马。 再加铁鳞滑木滚筒布设于门楼顶层滑道:每具滚筒长五尺,直径一尺五,外包熟铁片、密钉如鱼鳞,重八十斤。每门设三具,平置于架台,敌登梯即推下。可连环上下绞索滚动,反复使用,专毁云梯与步登敌兵。” 鲁匡盛道:“以上四门合计增设连弩台八座,滚筒架台十二具,材料为榫接硬木、青铜卡扣、铸铁刺钉,造价总计七百两,工期十六日。” - 接着是城墙强化,和伯龄掀开第二张图卷,指着原有城墙外观说道: “凤州旧墙高二丈五,厚一丈三,多为夯土掺砖,局部松动,墙面风化,极难支撑重器与重兵。今方案如下 外包青条石与灰浆夯实,以青条石垒砌外层,宽厚三尺;内灌糯灰石浆混铁器坊炉渣,夯实重压。抗撞性提升三成,可承受连弩震荡与攻城槌击。 仰垛墙增设,于女墙内侧再筑仰垛墙,高四尺、厚一尺五,呈前高后低结构。可供士兵匍匐射击,头部不出垛口,防敌箭直射。 四角马面加高,城角本有马面四座,高度统一加高一丈,增设双层望台与斜坡梯道。望台为木石结构,顶部可立军号哨与瞭望员。 暗沟与排水修复,墙基新设雨水斜沟与横排出水眼,防内水渗墙、春雪融墙。 鲁匡盛道:“此为工期最长部分,料需军卒一百人、石匠五十人、车马三十驾,昼夜不息,需二十五日至廿九日之间方能完工,耗银一千七百两。” - 最后是器械布列,和伯龄取出专门器械册,依次指出:“升降旋转拒马,用时从四门顶端放下,形如十字风轮,轴心固定,四杆包刺铁条,转动中能扫敌马腹。每门两具,合计八具,银耗二百两。 加洒火槽与滚油斗,通于女墙之内,设铜槽、溢口、油斗各三组。分别放置桐油、焦炭、猪膏,敌若攻楼,便混合点火泼下。全城布八套。 准备石灰弹斗,搅合石灰、鹅卵石、铁渣于斗内。敌兵登梯,即从垛口泼洒,目盲鼻窒。 建塞门刀车,木车高四尺,前排八口长刀并列,每车用铁斧、榫木与铰链制成,可收可进,四门共设四辆,随时从门内推出封门。 总器械布列合计银耗八百两,工期十日至十二日。” 李肃点点头:“准了,着钱粮厅拨银三千五百两给营造厅,所有匠人,役工,军卒都需给付工钱,提供饭食,一日三顿,至少一顿有肉食。我凤州无徭役,贪墨者,贻误者,巡检厅即斩之。” 李肃接着说道:“传我军令,自今日始,凤州增设第五厅,名曰文选厅,专责对接学宫士子,甄拔训练各厅所需之才,以备官吏之用。凡入此厅者,须严守兵备司所定铁律,尤以财政法纪为纲。不问门第出身,唯才是举;他州自荐之士,亦可依例考核,择优录用。” “文选厅设正使一员,由现任学宫祭酒王信担任,暂领此职。即日受印,就厅开局,召募学宫诸生及应荐士子,整顿教规,选才用人。” “诸人入厅后可分批编入四厅试习,择其所长以定去留。踢其庸碌废材,不赘一人。四厅半年一考依例不改,有能者升,无能者降;尸位素餐者,当即罢退。若有贪墨欺上者,巡检厅一经查实,籍没其产,斩首于市。” 军务厅黄旭最后报告,拱手说道: “禀防御使大人,至腊月底止,凤州新军及前次所俘诸兵,已尽数编练完毕。仍循‘以老带新、混合成军’之策,且人数严格遵循大人所设之财务准则,绝不贪多,一切量力而行。现将各部编列呈报如下: 设教导营一支,由军务厅直领,凡旧部中因伤致残、不复作战者,悉数编入。此营专责募兵、练兵、协训新卒,现有近百人,约为两个哨的兵力。 其下诸战兵,合编为六都: 重骑兵二百人为一都,号“重骑都”,由阿勒台领之,擢升都头。 弓骑兵亦二百人为一都,号“弓骑都”,由高慎都头统领。 石归节补足旧损兵力,统辖刀盾兵一百、弩兵一百,合编为一都,其为都头。 田悍都头掌长枪兵一百、长斧兵一百,合编为一都。 裴洵之巡检兵已编齐二百人,纠察巡防,成一都。 医兵一百、令兵一百合编为一都,仍归防御史大人亲自统领,以应调度调令、战后救护。 此外,还有三哨: 金希所部攻城哨仍为百人,金犀砲增至二十架,随营编列,具投射、破障、破楼三能。 汤犄之工兵哨扩编至百人,配铁具、筑材、攻坚技艺,专责攻防营造。 陶升所辖辎重哨亦扩至百人,掌一百辆应犁车,每车四马牵引,编组严整,机动随营。 此三哨不配马骑,皆乘车随军,行军列阵各有规制。” 一千五百兵成,其中战兵九百,后勤四百。 第八十四章 君子好逑 今日衙门休沐,李肃在书房中正看着黄映送来的东西发呆,一道轻快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帘下人影一晃,扎依推门入内,低声禀道:“老爷,赵大娘请来了。” 赵大娘一身青布短褂,脚下利索地迈进书房,步未停便低头快行几步,站在李肃案前,略一屈膝行礼,轻声说道:“哎哟,给公子请安了。公子今天找我所谓何事呀?” “来来来,赵大娘快请入座。扎依,上茶。”李肃赶紧起身假笑。 “今日请赵大娘前来,是想向您讨教一事。我心中已有所属之人,想请问成亲的规制,该当如何筹办?” 赵大娘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笑吟吟地答道:“哎哟,原来是大人的终身大事!您可算问着我了。只是这一桩喜讯若传出去,恐怕凤州城里不知有多少闺阁要暗自拭泪咧。” “既然是大人的婚事,那便不能同寻常百姓人家一概而论。若依咱中原正统贵族礼制,当循‘三书六礼’,一应俱全,不可失了体面。” 她伸出一根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是纳采,大人请我来作媒,便是托我上门试探女方意愿。若姑娘家允了,才可继续。” 正有此意。 “其二,问名。需请姑娘写下生辰八字,由我呈上,再由大人请相熟的术士或命师合八字,看看吉凶。此事虽说讲究,但贵门大户更不可失礼,特别讲究门第相配、时辰相合。” 你说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第三指微弯:“第三,纳吉。若八字相合无冲,便由大人择一吉日,遣人送上定礼与书帖,明媒正娶之意,这叫纳吉,也是正式定亲的日子。” 她又一指抬起,继续道:“第四,纳征。即送聘礼,要成筐的绸缎、箱子的首饰银钱,红纸封书,一样不能少。聘金聘物多少,得看女方门风和大人身份,既不能寒酸,又不可张扬。” 我可以不结了吗? “第五,请期,也叫请日子。”赵大娘停了下,转了个语气:“要请女方择日定亲迎娶,须算好黄道吉日,书信往还,要郑重妥帖。” 她最后一指一敲,声音稍稍提高:“第六,便是亲迎。这可不能含糊了。迎亲队伍前有执伞的、鸣锣的,后有礼伕、侍婢、随车,花轿八抬、鼓乐喧天,须绕城而行,凤州百姓才能看出大人婚娶的仪仪正正、冠礼威风。入门之后,拜天地、拜高堂,再入洞房,这才算是礼成。” 我已经恐婚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角一挑,笑道:“这一套礼节,若要一一办全,从议亲到入门,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工夫。若姑娘家另有规矩,还要再添。” 啊!这么长时间老王的孩子都出来了。 “那有没有简单点的流程?省钱那种”李肃苦着脸问道。 赵大娘立刻会意,说道:“那便走个中规中矩的,不那么隆重,却也礼数周全,如今不少勋贵、节度使子弟,也都爱走这一套,妥帖体面,不至怠慢。” 她伸出三指,娓娓道来:“一是议亲合八字并做定亲,同一天里办完。媒人上门,女方家若允,便当场取了生辰八字,递回府上合看吉凶,若合,就定下亲事,当晚就可送些礼物与银钱,算是定礼,不必等到纳吉另择吉日。” 她又点第二指:“二是简化纳征。聘礼不必成筐成箱,但金银、绸缎还是要包几份上门,由小厮挑着送去,只需用心打点,姑娘看了也欢喜。” 第三指缓缓落下:“三是请期迎亲。迎亲仍要选吉日,但无需八抬大轿鼓乐绕城,只须四人抬轿,鸣锣一通,随从数十人整齐有序即可,一日内入门,行礼拜堂成婚。” 她目光在我面上一转:“此法若安排得当,自定亲到迎娶,不过一月光景。既不坠身份,又可速结良缘。” 李肃有气无力的说道:“一月……也还是有些久了。不知所需银两几何?” 赵大娘闻言,便往前轻挪半步,带着那种常年操持红事的老练神情,半抬眼皮打量我一眼,又低头掐指粗略一算,道:“若按此等操办,三道礼,大概需费银五百两左右。” “一个就要五百两?那可还有更短的法子?” “哟,公子好急。” 不是我急,是我心疼银子。这又不能走公账,全靠我那点分红。 赵大娘眼睛眨了眨,说道:“如今乱世,又是大人这等身分,若姑娘家无异议,便可走个‘简仪合礼’的法子,照样请媒人说亲,备一份聘礼,三日内说定,六日内送到;第七日过庚帖定吉日,第十日直接迎亲入府。” 咦,这个快! 她用指头捻着衣角,慢条斯理地数道:“这十日里,拜见长辈、换字、合八字、请女红裁衣,都从简,只取吉意。” 裁缝我有。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轻笑:“若姑娘心甘情愿,府上也肯打点,这一法子最是稳妥,十日完婚,事小而情重,凤州城里如今愿嫁者怕也不在少数。” 李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问道:“若走你这十日成亲的法子,所需银两几何?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呀。” 赵大娘闻言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哟,这您放心,赵大娘我做媒几十年,讲究的就是个妥帖!十日成婚虽简,却不能寒酸。聘礼这边,不讲铺张,但银钱也自有些份量。按大人身份,又不走国公、节度使那等王家排场,合规合礼地来,三金六礼备齐,首饰钱、衣装钱、轿马钱、媒礼钱、红封赏银加起来,差不多三百两白银便是。” 李肃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那岂不是得花一千两上下,啧啧啧。” “啊,公子不止一位姑娘要娶?” 李肃嘿嘿一笑,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轻松:“今日还得辛苦赵大娘一趟,烦您与杨二一道,将这几件披风,当做我李肃的聘礼,替我走上一遭,说和一下。”他抬手一指案上那几口锦匣,语声低了些:“这些,可不是寻常货色,是我从羌寨带回的金牦牛皮草,凤州城独一份。每件披风都缝了紫貂帽兜,只是领口扣子各异,以示区分。” 李肃站起身,伸手揭开最左一匣:“这第一件,用的是和田白玉扣,素净端庄,大娘请替我送去素手医肆,交与裴姑娘。”他又指向第二口匣子,唇角带笑:“这件扣子是血红珊瑚,娇艳明烈,最是衬那位谢姑娘的英气,还请劳烦去南城玉环苑走一遭。”说着,他目光落在最后一口,语气一转:“这最长的这一件,扣子是纯金,扣面浮雕樱花,雕工极细,为我特命人刻的。还请大娘一并带上,送给那位庆子姑娘,她如今也住在玉环苑,想来您一并交付,也方便。” 李肃缓缓道:“这三位姑娘,皆非凡品,肃无意遮掩,更无意虚情假意。我要娶的,正是她们三人,一起,明媒正娶,有劳大娘费心一趟。” 赵大娘有点懵,一边出门一边心里嘀咕:“这三位姑娘,若是都点了头,那可不是寻常一家一户的喜事,公子要的是同一日迎三位入门,那聘期、嫁装、花轿、仪仗、喜帐、管事婆子,还有接亲的仪程、府里厅堂的安置……啧,这得好好筹谋才成。” - 素手医肆内,炉火温润,药香弥漫。赵大娘踏入门槛,面上满是笑意。裴湄听到门声,刚从药柜前转过身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赵大娘便亲热地笑着上前:“裴姑娘,在下奉了李大人之命,特来登门说一桩亲事。” 舅舅林衡正端坐榻前研磨药粉,闻言起身迎上,微笑道:“夫人请坐。来者是客,敢问尊姓?” 赵大娘微一欠身,道:“姓赵,乃城中冰人。今日前来,不敢托大,是为防御使大人提亲。”说罢,取出那件披风,外层金黄内敛,毛质丰厚润泽,温暖而不失雅致。赵大娘轻声道:“此披风乃李大人专为姑娘所制,权作薄礼。” 裴湄一听,俏脸早已羞得通红,低头不语,借口躲入里屋。林衡见状,忍不住笑了笑,转头正色道:“李大人于我家有大恩,此事本不须多议。甥女年及笄年,只因家道变故,至今尚未许人,实乃我辈之疏。如今得良人垂顾,正是她命中福缘。” 赵大娘笑颜逐开:“如此甚好,只是这流程李大人似乎有些心急,前后十日即要迎娶裴姑娘过门。” 林衡点头:“我也曾旁敲侧问过她。此女性情刚烈,向不肯服人,唯独提到李大人,眼神便不一样。我倒是不惧成礼早,十日可成,只要一切得体即可。” 赵大娘闻言,喜上眉梢,连声称谢。两人又详定了迎亲当日城中行车路线,停马位置,送亲人数与迎亲人选,连那三炷香、三拜礼的位置也推敲周全,务必不失分寸,这才告辞离开。 - 赵大娘和杨二登上玉环苑二楼,谢听澜听明来意后,立刻笑得不见眉眼,回身唤道:“小翠,快去请我娘,还有后厨的庆子一并叫来,今日可是天大的好事。”她一边引路去包间,一边轻声娇嗔:“那家伙再不派人来提亲,我都快要成老姑娘了。” 不多时,王凝采带着庆子入了包间,赵大娘恭敬奉上聘礼,正襟端坐。王凝采听明说媒之意后喃喃道:“这姑娘的婚事终于能定了......”此刻她眉目间尽是安慰与喜悦。 谢听澜坐在一旁,以手掩唇,笑得眼弯如月,耳根早已泛红。 庆子站在一旁,双手交握,一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地转头望向谢听澜,小声说道:“所以李公子是要把我俩一起娶过去?” 赵大娘听到,马上接话:“不不,还多一位,十日后,李大人也会迎娶素手医肆的裴姑娘。” 谢听澜笑容微敛,说道:“这个家伙真贪心。” 庆子则笑容浮现:“噢,李公子真是有趣,这下我可以做点心给裴姑娘吃。” 谢听澜斜了一眼:“你个傻丫头,人家先把你吃了。” 赵大娘与王夫人在酒肆包间中细细商议了良久,定下了聘礼的细节、迎亲的仪程和其它准备,之后告辞离开,这一天跑的赵大娘腿都细了。 - 自赵大娘将三家亲事敲定,十日之期旋即传下,各厅人等包括凤州城上下迅速知晓。此十日之中,黄昉派人把兵备司后宅几间卧房家私全都更换一新,样样妥帖舒适,皆可见心意。 与此同时,文选厅的李信帮李肃拟定了各种婚书礼册,黄映则帮忙制备了婚礼所用的各套礼服。赵大娘每日奔走三家,不断送去裁制婚衣、绣鞋、簪饰等等。上下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至第十日,天未亮,兵备司后宅却已灯火通明,杨二和卓央他们早早起来准备诸般物事,三间卧房中红帐初挂,香烟浮动。兵备司前院则张灯结彩,红绸缠柱,自门楼至中堂一路皆挂喜帛,军务厅还调来一哨兵卒忙前忙后。 酉时,李肃披上红衣,骑上小白,率诸位都头和五十弓骑亲迎三位夫人,队尾三辆应犁车,载礼器与迎亲器物。赵大娘为媒在前引驾,一路前行,先至玉环苑迎谢听澜和庆子,再至素手医肆迎裴湄。三女各着大红嫁衣,披红盖头,在家人搀扶下入轿。 车队返抵兵备司时,红毡铺地,都由中门入,赵大娘执香率众礼于中庭兰台,焚香告天地祖先,三女执帛随拜,并与李肃成礼,行简制,不设浮靡繁文。接着三位新妇由女役引入后宅,帐帷初设,香灯微明,静坐榻前等李肃前来揭帕。 宴席设于兵备司中堂与前院,所请者有兵备司诸厅吏员,军营中各都头,学宫各位教习,以及本城的士绅。酒菜俱由玉环苑制备,我在前厅招呼众位客人,宴至亥时,止酒,众人各自散去。终于折腾完了,结个婚真累,杯盘这些就让杨二他们收拾吧,李肃赶紧快步走去后宅。 后宅大堂,三人并坐于红榻之上,俱着嫁衣,坐姿端然,红盖头遮面,李肃进来一看,好家伙,开盲盒吗? 李肃先至右方第一位,揭开盖头。谢听澜抬头看我,眼角藏笑,面上似羞似喜,手中早攥一角嫁衣,接着盈盈一拜,唤:“夫君。” 李肃点头,轻声道:“谢夫人。” 移身来到中间,掀开盖头。正是裴湄,她面色绯红,低头柔声一福:“夫君。”李肃抬手扶住她肩,轻声说:“裴夫人。” 最后至最左侧,庆子坐姿最端,李肃揭开盖头,她仰脸微笑,语音柔缓:“李君。” 李肃也柔声应道:“夫人。” 三人盖头揭尽,李肃拿起金爵,逐一与三人交杯,三双玉手轻执酒盏,唇齿间皆带绯意。喝毕酒,合卺礼成。 接着谢听澜与庆子相视一眼,轻轻俯身一礼,脚步轻盈地退入帘后,只留裴湄一人。咦,不对呀,我没让你俩走呀,你们仨刚才排过期了? 第八十五章 苍羽隐甲 后宅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庆子性情温婉,人缘极好,竟成了谢听澜与裴湄都争相拉拢的亲近盟友,三个女人八个群,在李家展现得淋漓尽致。婚后生活除了李肃时常感到腰酸之外,她们倒清闲不住,仍时常回医肆、酒肆打点生意,李肃也从不加以约束。 那天诸人送来的贺礼中,倒是黄映的最合我心意,李肃去郊外兵营的时候就会试用。 是一件裁剪精巧的甲衣,是用从交趾以南深泽取来的白鳄皮制作,尚未展开便显出一股冷意,宛如月下青光倾洒在铁水之上,淡淡冰辉映着晨光,鳞纹若隐若现,无棱无角,表面光滑如砥,皮层致密,既薄且韧,能抗刀尖细刺而不卷裂,尤防冷箭钉锥之伤。 耶,我的喜马拉雅。 主身以白鳄皮为面,内衬三层软麻,四周均匀压线缝合,为防浸水和霉腐,已用油蜡浸皮三月。双肩胛、脊椎、心口、腹下与两胁处,皆内嵌薄钢护片。 那甲衣制式仿照南中短褐,外观宛如一件无袖短马甲,前后对襟,长不过腰,利于奔战,坐卧亦不咯身。套头后左右腋下各设一条皮系,以铜扣暗钉收束,一拉一扣,片刻可成,单人即可穿戴,毋须侍从协助;同时,为防甲衣摇摆,内层设双带,可在胸前内里交叉斜缠固定,便于快行奔走。 因其光泽如月羽,色静不喧,远望似雾,近看若鳞,故李肃取名为‘苍羽’,隐而不显,既合战甲之用,又不露声色。而且没有披肩,不压袖不坠垂,外覆素衣儒袍也难以察觉,宴集、议事、巡查、督战皆可穿之而不露形。且轻不过五斤,毫无声响。比黄蓉的软猬甲尤胜。 三月初,军备厅午后气氛肃然,黄旭双手呈上公文,面色凝重:“军备厅启禀,都押印过的,两份急报,一封来自岐王府,另一封是渭州知州朱惠。” “何事?”李肃抬头问道。 黄旭说道:“西凉李氏狼子野心,近日再度遣其次子李仲庸领兵三千,自武威发兵东进,兵锋直指渭州,意图以此为跳板,窥我陇右门户。岐王兵力顾守西关,无力驰援,希望大人能施以援手,共保秦渭。” “朱大人亦持此意,说渭州兵力单薄,守城艰难,恳请大人念及唇亡齿寒之理,早日发兵救援,以退西凉之锋。” “好,传令军务厅众吏速来中堂议事。” - 中堂内众人依序落座,黄旭最先起身,展开手中书简,介绍起凉州势力。凉州李氏,虽非列土之王,实则根基深厚,可追溯至大唐中叶。其家祖本为唐时朔方军将领,随军征讨西域,后镇守凉州,因战功卓著,被授武威节度留后,遂扎根于凉州。 其后数代,李家世代为边将,与西域胡部交往频繁,渐起豪强之势。尤其自黄巢之乱后,朝廷权威式微,边镇各拥兵自重,凉州距京畿万里,李暠随机趁势割据,彻底不听调遣,形同自立。朝廷毫无办法。 及至天祐年间,李嶷袭父位,掌凉州军政。李嶷此人,年五十有六,有二子。长曰李仲衡,年三十三,次子李仲庸,年三十,两人都曾多次率军东掠渭界,野心不小。 高慎起身说道:“启禀大人,自去年渭州退兵之后,裴都头就已分批遣人乔装商旅,探得武威军中诸般情形,如今可略作汇报。” “凉州兵力虽不及中原列镇鼎盛,但自李氏割据以来,未曾中断征战,或东出或西进,战兵素来精悍。现今全军总数约四千人,分为五类,其构成如下,” “其一,甲卒,乃李氏本部嫡系战兵,约一千五百人,操汉制军法,列阵严整,甲胄整齐,分为长枪、弩手与刀盾三部。训练有度,乃出战之主力。” “其二,西陲胡骑,实为收编之回鹘部众,原籍甘州与凉州间,擅骑射、精轻骑奔袭,约有五百骑,号称‘飞辔营’,无甲胄,兵丁自行配置少量皮甲。” “其三,吐蕃旧军,乃早年留居凉州之吐蕃羌人后裔,常年为李氏之寄军,步卒三百,兵器粗重,多执板斧、铁鞭、铜棍等器械,列入‘斫阵营’,专破敌军结阵,亦无甲胄。” “其四,普通募兵,约一千人,多为地方编练而来,甲胄更少,训练有限,平日充营补卒或修筑守御之用。遇战时往往编入杂伍之中,居中或殿后。” “其五,积年老兵,约六百人,常年驻守武威各城门与营库,分散布防,守城守库居多。” “此次东出之军,为李仲庸统领,据渭州朱大人传来讯息,其中飞辔胡骑五百、斫阵吐蕃兵三百、甲卒一千,余下皆为普通募兵,充作辎重或上阵后军。” 李肃点点头:“这么说武威城中只有甲卒五百和六百老卒守城咯,李氏经营西凉多年,为何没有重骑兵?” 高慎略一顿,答道:“大人所问极是。我等初查时也有此疑,后访得凉州商贾与旧卒,得知一因地理,一因财力。” 他解释道:“凉州地近沙漠与戈壁,南接祁连雪岭,气候干寒,草场瘠薄,难以饲养重型战马。西凉虽畜马众多,然多为西域胡种之瘦马,长于疾奔,不堪重甲负重。重骑调训、护甲、武备所需巨大,李氏虽聚敛多年,然终年需对抗和收买吐蕃、回鹘,甚而吐谷浑部,疲于奔命,虽有商道赋税,然其财政单一,纪律不严,工坊与市集虽处在西域入口位置,但一直没有兴起,故难以额外负担重甲骑卒。” “再者,西凉李氏虽自号镇西大都督、凉州节度使,实则仅控武威一城三镇,收入不高,所以甲胄只够配于本部战兵。” 李肃眼中掠过思索之色:“所以他们一直记着扩大地盘,多次出击渭州想东扩。” 高慎续道:“确有此意。据言李仲庸多次请命东进,欲为李嶷立下战功以压其兄仲衡,实为兄弟争宠之局。此番发兵,若能克渭州,则西凉声威东震,可觊觎秦州、凤州之地。” “呵呵,长子守城,次子出兵,打赢了也会埋下祸乱之根。若我军从渭州下游经过,摆出直趋武威之势,且蓄意放出风声,不加遮掩,李嶷就算迟疑,亦必忧后方空虚,势将命其子仲庸回师救援。” 高慎闻言,目中精光一闪,立刻拱手道:“大人此计,正合声东击西之妙。李嶷年老多疑,又素性谨慎,若我军兵锋东指武威,他断不敢坐视腹地空虚,必急召李仲庸回军自保。仲庸此番率三千兵马,内有羌胡部众、吐蕃杂兵,野战不整,行军路远。若半途遭袭,猝不及防,阵必自乱。” 黄旭亦点头赞道:“自渭州北出,经永登、古浪,经凉河南岸,骑兵八日可抵必经之路永昌川口。我军先遣急行,略过仲庸所部,沿途扬言直取西凉都邑,武威守军必惶。仲庸闻之即返,永昌川口地势狭隘,南北有丘岗遮掩,正可设伏歼敌。我军虽兵少,然能截其辎重粮车,扰其归路,胜算可为。” 李肃缓缓点头,语声沉稳:“此策可行。佯攻武威,实截李仲庸。传我军令:命高慎率弓骑都全数先行,田悍与石归节率各自部下步卒骑马,于后日黎明启程,自渭州北上,名为前军探路,实为声势所张。务必掠过李仲庸大军,不与接战,潜入永昌川口两侧设伏。” “我亲率中军两百人,以及阿勒台所部重骑都随后继进,伺机紧蹑李仲庸之军至川口口东。再令陶升、汤犄、金希之各哨分别领所部经官道西进,与裴洵所率两哨巡检兵协作护送粮械器械,于武威城下汇合。合计出动兵力一千四百。” 李肃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坚定:“李仲庸若不回救,武威孤悬,旦夕可破;若其回师,我军设伏断其要道。” 堂中众将齐身而起,抱拳高声道:“谨遵军令!” - 李肃的刀没了,去兵备司的武库领了把新刀,就是石三所部普通兵丁用的三尺砍刀,质量倒比之前那把好,乌金材质。他每次出战也不用盔甲,反正每次都在后阵,这次军袍里面穿上苍羽甲就行。李肃就算真想骑兵冲锋,这帮都头也不肯呀。战马用小白就行。 三位夫人见李肃要出征,那两位倒是没啥反应,只有庆子挽着李肃的手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她倒是挺好奇尸山血海,笑话,带你空耗军粮吗?上厕所都不方便,去去去,自己玩面团去。 第八十六章 谷口对峙 渭州北门外,旌旗猎猎,尘土翻飞。李仲庸身披黑色锁子甲,或称环铠,由铁环交错编织成片,保护力主要集中在躯干、肩部与手臂,下摆常垂至大腿中部。可以单穿,也可配合皮革或布质内衬。轻便灵活、对刀剑割砍有良好防护。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挺枪策马,望着城头,目光冷峻。他年纪虽不过三十,却已有沙场数载历练,身后兵马,前阵是回鹘骑兵,手中弯刀在阳光下寒光闪烁,宛如雪刃映日,杀气腾腾。其后是拿着各式重武器的吐蕃雇佣兵与部分拿着刀枪弓弩的凉州甲卒步阵,个个手持大斧铁锤,身形粗壮,列阵如墙,气势森然。最后面则是募兵,衣甲不齐,阵形松散,面露惶色。最前方的城楼下,数哨甲卒正踩着云梯奋力攀登,盾在前,刀在后,试图强行夺取城头,城上飞矢如雨,喊杀震天。 渭州城上,朱惠肥硕的身躯裹在沉重军袍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再上一哨人来顶住北门!都给我稳住!别乱!放箭,放箭啊!”。 城头上是州兵与临时抽来的壮丁奋力抵挡,城下是一队队凉州兵嘶吼着攀登城垛,刀枪撞击声、号角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搅得整个城池如同沸锅。 “砸下去,砸下去!顶住!”朱惠咆哮着,前面一士卒刚探头,就被一箭射中眼睛,惨叫着往后倒去。 其中一段城墙上,已有几个凉州兵爬上去了,可惜人数太少,旋即就被渭州兵卒一拥而上,砍翻在地,接着尸体被抛下城头,血水将垛口浸染得通红。 忽然,一骑斥候风驰电掣般奔来,翻身下马,跪地高喊:“启禀将军!东面尘土遮天,一大股骑兵正疾驰而来,人数约在五六百之间,俱着全甲,未打旗号,未鸣战鼓,方向直指渭州。” 李仲庸立于阵中,正指挥攻城,一听此言,面色陡变,沉声问:“可辨来路?” 斥候喘息着答道:“看其军袍红黑相间,制式整齐,马速极快,恐非地方杂兵。末将斗胆猜测,多半是岐王部援军!” 李仲庸眉头一皱,回头望向远处滚滚尘烟,黑红战袍在飞奔中隐约可见。他心中一惊,不敢贸然断言敌友,当即高声传令:“鸣金收兵,云梯尽撤!全军列阵迎敌,骑兵居中,甲卒两翼,吐蕃部列于后方,募兵垫后,迅速调转阵列!渭州守军不足为虑,先破来敌,再取此城!” 军令既下,凉州兵立刻如浪退潮,纷纷收兵撤退,攻势骤停,战场上的喧嚣刹那转为紧张的备战静默。一股寒风吹过,战旗猎猎,李仲庸跃马于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尘烟深处。 李仲庸立马阵前,原以为敌军必将与己军接战,心中已暗暗准备一场鏖战。然而就在他刀未出鞘之际,那支骑兵却如狂风卷野、雷霆疾走一般,径直自陈前掠过,他们既未放慢马速,也未列战阵,犹如一条红黑巨蟒,铁蹄翻滚,踏得地面震颤如鼓,战旗不显,唯有披挂整齐、如黑潮红焰交织的甲胄闪耀在阳光之中。 李仲庸一愣,只见那群骑兵笔直穿过,离得不过百步,竟连一人一马都未转头。他赶紧高声问道:“来者何军,为何越阵不报!” 但对方如未闻其声,战马依旧奔腾如飞,刀鞘齐整,枪林刺风,不多时便沿官道西去,只留下一串震地尘浪。李仲庸目瞪口呆,眼看那支骑兵去得快如来时雷电,心中顿生不祥预感。 “不好,他们是去武威方向!”李仲庸突然神色一变。 阵中的吐蕃兵和回鹘兵也开始一阵阵窃窃私语。 李仲庸脸色已铁青如墨。 “将军!”副将蔡毅急促奔来,喘着气低声说道:“那队骑兵若真的去攻武威,老帅必定震怒,定会命你带兵回去。” “……我知道。”李仲庸一甩披风,咬牙切齿,眼中隐有怒火翻滚,“我若不回去,大哥手下那帮人就要在父帅面前谗言我不顾大局。” 蔡毅低声道:“况且,那凤州军不过五六百人,行军太匆忙,不带辎重,我军若策马追击,未必不能半途吃掉,若能将其擒灭,再回兵渭州,也是大功一件。” “说得不错。”李仲庸缓缓点头,面色却更加沉凝,“但若不追,我这边留在渭州,一旦他那几百骑破坏了辎重补给线,我这三千人就得喝风吃沙。朱胖子虽然无用,但要是发现我粮草不继,说不定真敢出城来咬我一口。那时候,我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众将一听,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良久,李仲庸抬头,目光如寒星凛冽:“传我军令,鸣金收兵,所有云梯撤回,归营整队。今夜歇息,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回师,直返凉州!” “遵令!” 李仲庸回头看了眼渭州,眼神如刀,暗思道:“朱惠你这肥猪,先留你一命,等我收拾了前边,再回来剁了你。” 凉州三千兵马,于次日清晨拔营而起,旌旗卷地,战马嘶鸣。回鹘骑兵居前,吐蕃雇佣兵与甲卒居中,后阵为普通步卒与随军辎重。 一行人循原路自渭州西返,经苦水驿至古浪道,地势渐趋荒凉,黄沙漫漫,远山如灰。入夜时分,行至一处浅洼,斥候回报:“前方林中,有营火残迹与骑兵扎营遗留。” 李仲庸闻言,立刻下令全军暂歇,遣人前往查勘。片刻后,斥候回报: “启禀将军,林中留有新扎之营痕,地上遗有帐钉十余枚,皆为铁制新物,非本地民兵所有。还有残余炭火痕迹,显是三日前留下。地上遍有马蹄乱印,林边还见集体排泄之坑,用火灰与砂石掩盖,规整有序。” “很好,果然是去往凉州。”李仲庸低声道,“你奔得快,我追得上。” 随后三千人马次日加速前行,日行六十里,至第五日傍晚,方才抵达永昌川口东侧。 此处地势独特,两山夹道,林谷幽深,道旁崖壁嶙峋,乃兵家设伏之地。李仲庸抵此,望着前方曲折官道,冷声说道:“传令,全军于川口前五里设营,今夜不入谷。” 次日天光微亮,李仲庸便立于军营前高处,望着永昌川口那道深谷夹岭说道“传我军令,派斥候分两路,循川口两侧山林小径探查,务必查明有无埋伏。若有蛛丝马迹,速报。” 亲兵领命而去。 巳时,太阳刚露出来,前方派出的斥候尚未回返,却先听营后蹄声急促,一名斥候骑快马而入,未及下马便高声禀报: “将军!后边官道上又有一队骑兵杀来,大约四五百骑!前列两百余,皆披重甲,连面罩俱全,犹如铁塔压阵,一样的红黑战袍。” 李仲庸眉头一皱,猛地转身:“又是他们?” “岐王何时能养得起这么多骑兵?还如此阔绰,这么多重骑?” 副将蔡毅皱眉低声道:“将军可要接战?” 李仲庸却未立刻作答,只是眉头紧锁,神色阴晴不定。目光在营地与川口之间来回巡视,心中盘算如潮水翻涌:“敌骑不过五百,我军三千,占着人数之势,正可一战。只是这重骑来势汹汹,若真动手,恐怕得付出不小代价……更要提防那川口之中,是否还藏着李肃的后手。” 他目光一凝,沉声自语:“罢,先咬掉这支尾随之敌,再作后计!” 李仲庸冷声喝令:“传令各部,五百回鹘骑列阵最前,应敌重骑。命其列‘三角斜阵’,由两翼半包围,莫与重骑正面死拼,先以弓矢扰其锋。吐蕃壮勇三百列其后,举斧掣棍,一俟敌破阵便近战绞杀。甲卒二百刀盾为压阵,断后策应。” 他转身望向永昌川口方向,目光沉冷:“甲卒七百余整肃列阵于谷口外三十步处,弓弩长枪戒备,防备突袭。” 末了,他又令:“募兵列中军,候令而动。谷口若乱,即加固谷口防守;敌骑若溃,跟上追击。本将于中军坐镇统调,谁敢后退半步,斩。” 李肃眯眼望着对面李仲庸的列阵,这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比钟家小儿强多了。遂对阿勒台吩咐道:“不得擅动,静待时机。”阿勒台立时下令,众骑兵勒马而立,马鼻喷气,立于阵前。 双方便这样对峙,午时将至,我军骑兵听令后纷纷从鞍旁口袋中拿出一包红砖,就在马上啃食,没吃完又重新包好后放回。 要知道,这时代的士卒平常一日也就两顿,主食为熟糜、麦饼或黍糕,能带上战场的,多是烘干的糯米团或干硬饼子。 敌军步卒开始低头搓肚,哨中人频频交头接耳,有人扶膝、有人斜靠枪杆,李肃便知道:时机已到。 “吹号。”李肃下令。 令兵立刻举起铜角,“呜——”一声号令在山谷间回荡如雷,下一瞬,谷口轰然涌出一哨弓骑。 五十名弓骑马蹄如奔雷,瞬间冲到谷口中断,齐齐勒马止步,下马排阵。 接着众人各自拉弓搭箭,十余人一组,前后交错成三层,一声短哨,嘣嘣嘣箭矢激射而出,如雨点破空,直射那七百甲卒!后排抛射,中排平射,最前排寻找哨长或伍长,精准打击。 七百甲卒中,有人迅速反应,立时举起藤盾、木盾,密密匝匝护于身前,护心挡脸。然而我方前排弓骑箭道角度刁钻,有的专射盾侧空隙,有的箭锋下沉,掠膝穿胯,更有几支劲箭射目夺喉,那是高慎精心训练的神射手。 片刻之间,数十名凉州甲卒中箭倒地,惨叫声四起,或捂脸、或抱颈,有人咽中一箭后仰翻倒。 而弓骑后排的抛射部队亦未停歇,沉稳地一轮轮掠空弧箭射出,也有不少人应声倒地,或中肩、或中臂,瞬间盾落枪倾。 凉州军也非庸众,甲卒中亦有弩手与弓手反击,箭矢破风而出,犹如寒鸦掠空,激射谷口。 但我军弓骑全员披挂乌金胸甲与钢盔,多数敌箭击中铁甲时发出叮然脆响,擦出火星,随即弹落地面;偶有命中肢体之箭,也因距离尚远、角度不正,大多仅穿破衣袍、入肉不深,且未伤及要害。 几轮弓雨如骤,一百余名甲卒倒卧血泊,有的尚在呻吟挣扎,有的则已气绝当场。凉州军中军阵形亦出现轻微摇晃,虽未崩溃,却已显紊乱。李仲庸高坐战马上,紧握缰绳,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怒吼让阵脚收紧,不许退缩。 谷口那一哨弓骑忽地全员利落翻身上马,策马回转,如疾风般卷尘而退,瞬息间消失在川口内。 甲卒中有人放下盾牌,有的拔箭包伤,更多人则站在原地,不敢松懈,只是体力和神经已到极限。列队的密度已乱,不少人因同袍倒地而失位,又彼此交错,原本整肃如墙的阵列,此刻已有豁口和空当。 然而,喘息尚未半刻,又一哨弓骑自谷内驰来,蹄声隆隆,尘烟再起。同样的红黑战袍、同样的沉默无言、同样的迅速下马列阵。 “怎么又是这一套……”甲卒中有人低声咒骂,声音里却满是惊惧。 三排布列、交错站位,那熟悉的节奏再次响起,硬弓骤鸣,劲箭出鞘,利矢如雨点般扑面而至。 刚才那几百名凉州兵卒方自心神放松,又遭突袭,霎时喊声四起,盾未起便人已倒。部分前排士卒心中胆破,竟擅自后退两步,撞到后排,引得阵中士卒叫骂连连,更添混乱。 回敬的箭雨此刻已不成密集,敌军的弓弩手或已负伤,或已心惧,射出的箭矢稀稀落落,不成威胁;而我军的弓骑却在不断精准施压,正在一寸寸的削薄凉州军的甲卒队列。 李仲庸咬紧牙关,怒声喝令弓弩手继续还击,但眼见士卒疲态与溃散愈发明显,神色间已透出焦躁与不安。有的弓手已经拉不开满弓了,这样射出的箭更没有杀伤力。 等到第三轮弓骑冲出来下马的时候,谷口前方的七百甲卒已只余五百余人,原本笔直的阵线如同被风吹裂的旌旗,人声嘈杂、指令难达。有人顶着残破的盾牌,低头欲冲向谷中,试图以贴身搏杀中止这场箭雨凌迟;而更多人却开始畏惧后退,企图退到中军阵列后方,躲避这场心理摧残。 “乱了,谷口要崩了!”副将慌张上前禀报。 李仲庸立于高地,望着谷口前方己军阵列已有溃散之势,眼角抽动,沉声吼道:“传令,全军阵列向东推进五十步!” 亲兵立刻飞驰传令,军鼓顿响,号角长鸣。谷口处喧哗未息的士卒,听得将令,纷纷向东移动,远离谷口。 我军弓骑果然停止射击,纷纷上马撤回。 此刻,谷口与凉州军主阵之间相距已近八十步。 李肃目光如炬,沉声下令:“重骑听令,整队楔形冲击,持枪直刺敌阵!击穿之后,抽刀回身,再斩一轮!” 随着号角嘶鸣,重骑兵两百人枪尖齐举,马蹄顿响,如雷霆坠地,往凉州军阵劈去。 第八十七章 重骑破敌 重骑兵听令而动,马蹄隆隆如雷,地面为之震颤。甲胄铿然,宛若铁浪推进。每一名骑士都低头拉下面甲,脸庞隐入面罩之中,只余两道锐利的目光透出杀机。他们的长枪一杆杆指向前方,战马鼻息粗重,筋肉隆起,蹄声渐急,似疾风掠野。 这支两百骑的重甲铁骑,如同自地狱升起的魔神,带着滚滚杀气扑向前方的回鹘骑兵。敌阵尚未到达,便已箭雨先至,然而回鹘弓箭击中重骑者,尽数弹落于乌金甲外,如雨点落石,乏力无功。偶有射中战马的,马匹吃痛狂嘶,反而愈加奋蹄狂奔。顷刻之间,重骑锋矢撞入敌阵中心,站在中间的回鹘骑兵如纸糊一般塌陷。前排数十人被撞得人马倒飞,横尸当场,后列亦来不及避让,便被长枪洞穿或铁蹄践踏。 尚未等敌军反应,重骑已如山崩巨浪席卷至第二阵列。吐蕃兵果然悍勇,即便甲胄不全、手持板斧、铜棍、铁鞭,依然不退不让,迎头痛击。然而重骑之速度,之冲量,之威势并非步兵可挡,吐蕃兵虽奋力抡砍,亦不过如舟逆浪,终为湮没。数十名骑士倒地,但仍有百余骑狂奔不止,将敌阵踏碎如瓦砾。人影翻飞,血肉横陈,破阵之势不减,继续碾压向后方的甲卒与募兵混编队列。 本就因几轮箭射而军心动摇、饥饿焦躁的步阵,在重骑冲击下崩乱。有人欲逃,却被自后赶上的骑蹄碾倒;有人欲战,却被疾风怒马扫翻,整个敌军后阵已经不成阵型。 重骑兵终于从敌军后部杀穿而出,于谷口之侧缓缓勒马,铁甲之上斑斑血迹犹温,战马喘息粗重,铁骑如雕塑再列。两百人马,仅余一百五十骑尚能自立,其中还有伤者十余,更有几骑只有空马,然而无一人言退。 谷口之下,尘土未散,鲜血未干。阿勒台勒紧缰绳,高坐马背,环顾四方。他身披乌金重甲,面罩之下目光如电,狮子般锐利。他高高举起马刀,朝着敌阵一指,沉声大喝: “重骑听令!列阵——再击!” 众骑闻令,迅速收拢残部,在谷口再成锋矢阵列。盔甲上尚带箭羽与血肉,铮然之声中,马刀一一出鞘,寒光乍现。阿勒台左手拽缰,右手高举啸风锤,猛然向前一挥,喝声如雷: “冲——!” 他的战马前蹄高抬,嘶鸣一声跃出,铁蹄如雨,身后百余骑紧随而上。马刀全线横伸出,刀锋在阳光下汇成一条流动的银线。第二轮冲锋如雷霆贯野、山崩海啸。那是战马速度叠加刀锋惯性的真正杀势,一旦入阵,便如疾风卷秋叶,凉州兵卒便如稻草人般纷纷倒下。 敌军尚存的步阵本就因第一轮冲击而动摇,如今眼见这群浑身浴血的骑兵再次席卷而来,甲卒与募兵顿失阵脚,有人往两侧退却,有人仓皇挥刀。马刀携风而下,肩颈分离,血洒长空。更有步兵冲入吐蕃兵阵营推撞,连回鹘骑兵阵营都有步兵出现。 李仲庸见状大骇,急忙带亲兵上前斩杀后撤之乱兵,大喊:“退者斩!逃者杀!”然此刻阵型早已土崩瓦解,亲兵杀一人,十人奔逃,无人再理会号令。 重骑在敌阵深处翻涌成血潮。前阵回鹘骑兵被蛮横无情地撕裂。眼睁睁看着那道红黑甲流如黑潮翻卷,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掠过全阵。 终于,当最后一骑冲出血泊归阵,天地已然寂静。阿勒台挥手止步,战马吐息如雷,铁甲之上血浆横挂,人也几乎坐不稳。他用锤抵地,余者亦纷纷勒马停步,残骑一百二十余。喘息声此起彼伏,甲胄缝隙中蒸汽蒸腾,马匹的汗水与敌人的血液混作泥流,沿着马腹不断滴落,浸透尘沙。 李肃没有让重骑兵歇息。阿勒台刚刚勒停坐骑,他便抬手下令:“再冲!”军号再次响起,那是一种剃骨抽髓般的哨音,尖锐而狠厉,如同死神的丧钟再度响彻山谷。 还未等重骑兵再次奔起,凉州兵卒便已听得魂飞魄散。那道熟悉又恐怖的号角声像魔咒一样击穿人心,两轮冲杀后的余悸尚未散尽,此刻听得号角再响,顿时军心彻底崩溃。前方是铠甲鲜亮、刀锋犹带血光的重骑正列阵待发,望之如修罗列门,进不得;后方是空旷的永昌谷口,好似生机所在。一名年轻的募兵第一个丢下兵器,狂奔谷中,“逃啊——”的喊声还未落地,后方如堤决江,百人千人一起溃动,哗然涌入谷口。李仲庸怒吼:“停下!给我停下——!”但他声音在溃流中如蚊蚋嘶鸣。 他急令亲兵收拢甲卒勉强列阵,但已晚。募兵大潮挤着甲卒,甲卒被拖乱了阵型。吐蕃兵也被山洪一般的同袍们推入谷中,连站稳都难,唯有跟着大部前行。仅一刻钟,整个谷口便被人流填满。谷中是斜坡地形,略显逼仄,人挤人,呼喊与呻吟夹杂成惊惧的波浪。 忽然,两侧山岭同时响起短促沉闷的角声,那是我军伏兵发起攻击的信号。 “放!”随着哨响,两侧山壁树影中,弩兵现身。一百名劲弩手不急不缓,矢雨接连落入谷中。狭窄空间里,弩矢几无偏差。凉州兵还没弄清方向,就已被钉穿头盔、胸膛或脖颈,当场倒地,如同暴雨淋头。 弩矢不停,中矢倒地者,惊慌者互相踩踏。被迫行进中的人群被前面倒地的尸体阻住脚步,越挤越塞,越推越乱,甚至有人被活活压死在谷中乱流里。 还活着的步卒,就像在山腰中间停留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成了活靶。凉州军此刻像纸片般脆弱,一排排倒下,一片片染血。 谷口东端两侧,刀盾兵与长枪兵静静伫立,隐于草木之间,待命已久。他们脚边,是早些时候被杀死的凉州搜山斥候尸体。 号角一声长鸣,如惊雷震谷,石归节率刀盾兵百人自左侧山岭列队而下,盾墙如铁浪翻滚;田悍则带着百名长枪兵从右侧山岭突入,枪锋林立,寒光映山。他们脚步整齐、气势如山,悄无声息地踏入战场,宛如从地狱中杀出的判官列队,缓缓逼近谷口混乱如潮的凉州兵。 此时的凉州军,阵型早已崩散殆尽。尚未踏入谷内的兵卒惊魂未定,亲眼目睹战友如雨中落叶般倒下,再无斗志,只剩惊恐与哀号。 重骑停马,列阵前方,挡住一切退路,杀意未散,似虎狼环伺。就在这时,石归节一声暴喝:“上!”刀盾兵如猛虎扑兔,奔袭而下,前排兵卒稳住阵脚,将圆盾横于胸前,紧随其后的士兵挥动砍刀,如剃肉般砍下惊恐逃兵的头颅或手臂。凉州兵的哭嚎、怒喊、哀求响彻山谷,却如风吹折草,毫无作用。 另一侧,田悍长枪兵早已列开鱼鳞阵,渐次突入军中,一排排八尺长枪如林推进,刺穿乱兵胸腹。枪锋带血,挟风呼啸,一枪一个,准确狠辣。面对这等井然有序的杀阵,凉州兵人喊马嘶,心神俱裂,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的连兵器都未曾举起,便已被一枪穿喉;有的转身欲逃,却被侧面来的盾击撞翻在地,转瞬又被重重脚步踏碎骨骼。 谷口另一端,百名长斧兵悄然封死出口。这些人个个肩阔腰沉,持双手长斧,列成横排,气势如山阻断生路。少数侥幸未死、穿过箭雨冲出谷中的凉州兵,正满心庆幸逃出生天,却刚踏入出口处的坡地,便见那排斧刃如铁门横展,已然绝望。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斧锋劈断肩膀、胸膛,或头颅飞落,或脊骨崩碎,连惨叫都断在咽喉中。 山林之间回荡着凉州兵最后的哀鸣与兵器碰撞的脆响。李仲庸苦苦收束部将,然无人听令。他策马奔走,只见亲兵零落,军旗倒伏,整支队伍如纸糊的幡子,被狂风一撕,寸寸崩碎。 凉州军败局已定。 矢雨渐歇,谷中血流成渠,尸积如丘,谷外在骑兵和步兵的双重压缩绞杀下,残兵败卒纷纷跪到投降,只剩下李仲庸一个人还骑在马上,面如死灰。 战斗尘埃落定,谷中杀声已止,只余鲜血滴落泥地的声音尚在回响。弩兵依令鱼贯而下,列阵谷口两侧,警惕四顾;刀盾兵则迅速展开收尾,将战场上四散的降兵一一缴械,马匹归拢,俘虏押至谷中空地集中看守。长枪兵沿谷外空地清理,逐一补刀确认;谷内则由长斧兵接手善后,搬移尸体出去。医兵进入,穿梭于血泥与呻吟之间,为倒地伤兵止血、夹箭、包扎,一股草药与血腥交织的气味弥漫开来,混杂着呜咽与痛哼。 李仲庸独自骑在马上,他身边亲兵早已尽数战死,只剩一人尚在死守。那是一名吐蕃青年,年不过弱冠,身形却如铁塔般雄壮。此人皮肤泛古铜色,面貌轮廓深刻,鹰鼻高颧,双目细长深陷,一头赤发凌乱披散,映着血光宛如火焰。他袒露上身,胸膛与双臂肌肉虬结,遍布旧伤新痕,双肩处的毡衣早已破碎,仅剩一圈碎边挂在臂侧,他没有甲胄。 他双手紧握一柄重型铁鞭,约四尺长,由七节精铁铸成,每节刻槽鼓胀,末端鞭首呈椭圆尖突,宛如蛇头开咬,满布伤痕铁锈,鞭身沉重,不可弯折,通体隐现乌光。那柄铁鞭握在他手中,宛若轻竹,随势翻飞,每一鞭横扫都带起沉闷风啸之声,撞击刀盾,“咚咚”作响,震得铁片塌陷、木板迸裂。 一什刀盾兵将他团团围住,欲取李仲庸性命,却被他一人生生阻住。他脚下横尸三具,面门溅血,左肩中刀,血流如注,身形却岿然不动。他不言不吼,只喘息如牛,铁鞭一圈又一圈扫出,将逼近者逼退三步。兵士不敢轻进,唯恐被其重鞭击中,骨断筋折。 他紧守李仲庸马前,脚步如钉,胸膛起伏如锤,铁鞭似虎尾狂扫,在尘土与余火中,为败将守住最后一线生机。李仲庸低头望他,目光复杂,未言一语。 “停手。”李肃骑着小白上来了,一什刀盾兵马上各自后退一步,但还是将这两人围在中间。 那红发吐蕃人却像一座山,一步未退,以鞭拄地,仍怒目横眉,气喘如牛。 李肃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开口: “三千凉州兵,或死或降,就剩你一个,还在死顶?你觉得你能赢吗?” 他眼神如狼,嘴唇微张,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咧开嘴,吐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血泥里。用低哑的汉话回答李肃:“不能赢。但我还站着。” 李肃沉声说道:“别打了,投降吧。你这么打下去,只会死得早一点。现在放下兵器,还能活命。你肩上的血流得都快干了。” 那吐蕃人听罢,却冷冷地看一眼,用带着高原腔调的中原话说: “你们中原人讲活路,我们吐蕃人认死约。” “军主还坐在马背上,没说投降,我就不能投降。” 他用鞭柄重重杵了一下地面,眼神如火,又咧嘴笑了一声,低哑的声音仿佛从雪山刮来的寒风:“拿了人家钱,吃了军中粮,我这一身命,早卖给他了。” 哟呵,怎么山地雇佣军都是榆木脑袋,丹阳兵,瑞士卫队,廓尔喀军团都是一个德行。 李肃转向李仲庸说道:“李将军,投降吧。我不会杀你。我是凤州李肃,前番破钟抒兵马的正是我。” 李仲庸闻言,怔了片刻,仿佛想从李肃脸上辨出真假。他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那是失败之后强自压抑的羞愧、疲惫与不甘,在此刻终于混成一口长叹,自喉头逸出。 他缓缓翻身下马,动作迟滞却不踉跄,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尊严收尾。落地之后,他沉默无言,双膝跪地,垂目望着满地血泥,不发一语。 那吐蕃青年听见李仲庸跪地投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手臂,动作缓慢,却不含犹豫,将那柄沉重的铁鞭朝地上一掷。铁鞭坠地的声音沉闷而钝重,如掀起一阵尘土。他却依旧站得笔直。 李肃望着他,点了点头:“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吐蕃青年答道:“丹巴。” 李肃记下了这个名字,转身对石三吩咐道: “把所有的吐蕃俘虏都挑出来,全部带来这里。” 丹巴一听,目眦欲裂,吼道:“你要干什么?把我们全部杀了吗?” 一什刀盾兵见他要动武,马上举盾挺刀戒备。 不一会,一百多名吐蕃寄军被带过来。 李肃这才开口:“因为丹巴的忠诚,等下我的医兵会给你们包扎伤口,丹巴你会是第一个。”说完策马走开。 丹巴一听,脸上的怒气陡然消失,怔怔的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