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定五代:李俊生归唐》 第一章:坠落 公元2024年10月17日,中原某军事演习基地。 太行山余脉在暮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深秋枯黄的草木。指挥车的电子沙盘已经熄灭,各色光纤标记的光点逐一暗去,只剩下零星几盏应急灯在营地里明灭。演习结束已有两个时辰,参演部队陆续撤离,钢铁巨兽般的装甲车队轰隆隆地驶过山间公路,卷起漫天黄土,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俊生没有随队返回北京。 他向导师方致远教授请了两天假,理由是“想一个人走走”。方致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这位年过花甲的战略学博导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李俊生不是那种需要人操心安全的人,他需要的是安静。 军事演习基地外围的临时停车场里只剩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越野车。李俊生把背包扔进副驾驶座,发动引擎,沿着县道往西开。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城市灯火的方向走。车载导航显示前方三十公里处是嵩山余脉,有一片未开发的野山,少有人至。 他需要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演习复盘时方教授的话还萦绕在他耳边:“你这个口袋阵的纵深拉得太大了,如果蓝方在这里分兵包抄,你的右翼会直接暴露。”他当时的回答是:“蓝方指挥官的战术偏好是集中突击,他不会分兵。我研究过他过去三年的演习数据。”方教授笑了,说他把战争打成了心理学。 但李俊生知道,那不是玩笑。战争打的就是人。武器是铁,战术是术,后勤是骨,但人心是魂。他在国防大学七年,从硕士到博士,从学员到教员,研究的就是这个“魂”。他的博士论文《指挥官的认知偏差与战略决策研究》被方教授称为“近十年来战略学界最有趣的成果”,但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开始。 真正让他着迷的,不是现代战争。 是乱世。 是那种秩序崩坏、一切归零、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的岁月。没有卫星,没有雷达,没有大数据,一个决策者能依靠的只有有限的信息、模糊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力。那样的时代,才是战略思维最纯粹的试炼场。 而华夏历史上,最乱的乱世,莫过于五代十国。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李俊生一边开车,一边不自觉地想起了书架上那本被翻烂的《新五代史》。五十三年,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父子相残,君臣相弑,契丹铁骑三次南下,中原大地血流成河。那是华夏文明最黑暗的冬天,也是他最痴迷的研究课题。 他在博士论文的最后一章写道:“五代十国的乱局,根源在于军事权力与政治权力的失衡。藩镇体制下的兵归将有,使得武力脱离了中央控制,成为私人争夺天下的工具。要终结乱世,需要的不是更强力的武将,而是一套能够将军事权力重新纳入政治轨道的制度设计。可惜,历史没有给柴荣足够的时间。” 如果他有多一点时间呢? 如果他的身边,多一个能看清棋盘的人呢? 李俊生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他不是在写穿越小说。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登封的省道,右边是一条狭窄的碎石路,路口的指示牌已经斑驳脱落,看不清字迹。李俊生犹豫了一下,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碎石路。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渐渐收拢,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缝隙。车灯照出的范围越来越小,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李俊生关掉了车内的音乐,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对。不是铁锈。是血。 他的嗅觉在国防大学受过专门的训练——战场上,血腥味、焦糊味、硝烟味,每一种都有细微的差别。这个味道…… 李俊生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滑行了几米,堪堪停住。他熄了火,推门下车,站在车头前,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黑暗。 不对劲。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天空中没有任何星光的痕迹,只有一层浓稠的、灰黑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天地罩住。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中挣扎。他的耳膜感到一阵微微的压迫感——那是气压骤变的征兆。 “要变天了。”他低声自语。 但他知道,这不只是变天。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很轻微,如果不是他站在原地不动,几乎察觉不到。但震动在加剧,从脚底传上小腿,从膝盖传到脊椎,最后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抖。 不是地震。这种震动的频率和节奏…… 李俊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过这种震动。在军事演习中,当两个装甲旅在近距离遭遇时,上百辆坦克同时开动,大地就是这种震颤方式。 但这里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装甲部队? 不——不是装甲部队。是骑兵。 成千上万的骑兵。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推论是荒谬的。现代中国,哪里来的骑兵?就算是骑兵部队,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大规模调动。 但震动越来越强。空气中有了一种奇异的嗡鸣声,像是远方的号角,又像是大地的叹息。李俊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靠越野车,右手摸向腰间的瑞士军刀——他知道这把小刀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牙签都算不上,但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然后他看到了雾气。 青灰色的雾气从山谷深处涌出来,不是慢慢弥漫,而是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雾气中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不是寻常山雾的清冷,而是一种混杂着烟火、血腥和马粪的浓烈气息。 那是战场的气味。 李俊生来不及思考。雾气在几秒钟内吞没了他,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一米。他伸手去摸车门,想回到车里,但手指只碰到了空气——越野车不见了。脚下的碎石路不见了。四周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不对。不是虚空。他低头看脚下,踩着的不是柏油路面,而是——泥土。松软的、被马蹄踏烂的泥土。 李俊生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恐慌是最大的敌人。这是国防大学教给他的第一课,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冷静。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必须面对眼前的事实。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湿的,带着浓重的腥气,指缝间混着草根和碎石。这种触感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试图看穿雾气。就在那一瞬间,雾气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幕布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看到了。 一面旗帜。 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繁体字—— “晉”。 旗帜下是一支军队。不,不是军队,是一群溃兵。几百个穿着破旧布衣和皮甲的人,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拖着刀剑,有的空着手,歪歪斜斜地走在泥泞的路上。他们的脸上有血污,有疲惫,有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战争反复碾压后的麻木。队伍中间有几匹瘦马,马上坐着几个衣甲稍显精良的军官,但他们的表情和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末日将至的绝望。 队伍后面拖着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杂物和伤员。一个伤员的腿被齐膝砍断,断口处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胡乱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呻吟,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俊生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 这不是拍戏。没有哪个影视剧组能还原出这种绝望。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那种被战争掏空了所有的空洞,是真实的。是只有真正经历过地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雾气再次合拢,那支军队消失了。但震动还在,嗡鸣声还在,血腥味还在。 李俊生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抓绒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场噩梦,但脚下的泥土、指尖的触感、鼻腔里的血腥味,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这不是梦。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他研究了十年的那个时代——五代十国。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这不科学。” 但科学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李俊生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绒衣、登山裤、登山鞋,所有装备都在。他摸了摸腰间——瑞士军刀还在。他摸向背后——军用背包还在。他迅速打开背包检查:一瓶水、两块压缩饼干、急救包、手机(无信号)、笔记本、笔、太阳能充电宝。还有一本被塑料文件袋仔细包好的手稿——《乱世重构:公元936-955年中原战略态势分析》。 他的全部家当。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的肩带收紧,确认所有扣件都扣好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雾气渐渐消散的方向。 远处的天际线变了。不再是太行山的轮廓,而是一片平坦得近乎单调的荒野。荒野尽头,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更远处,有一座城池的轮廓,很小,很破,城墙上似乎有旗帜在飘动。 他的大脑开始工作了。 不是恐慌,不是崩溃,而是他受过的最专业的训练在发挥作用——情况评估、环境分析、威胁判断、行动方案。七年的国防大学生涯,三年的军事战略研究,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最本能的生存反应。 第一步:确认基本信息。 时间:不确定。从刚才那面“晋”字旗来看,可能是后晋时期(936-947年),也可能是后唐(923-936年)或北汉(951-979年)的势力范围。需要更多信息。 地点:根据植被和地貌,应该是中原地区,可能是河北南部或河南北部。那座城池是获取信息的关键。 局势:战乱状态。有溃兵就有战场,有战场就有危险。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第二步:评估自身资源。 物资极度匮乏。两天的食物和饮用水,没有任何可持续的补给来源。现代装备在这个时代是双刃剑——能救命,也能招来杀身之祸。 技能:战略分析、战术规划、军事理论、基础军工知识、野外生存、基础格斗。但这些技能在这个时代能发挥多少作用,取决于他能不能活过第一周。 第三步:制定行动方案。 短期目标:活下来。找到食物、水源和安全的藏身之处。获取关于这个时代的基本信息。 中期目标: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势力。在乱世中,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他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发挥价值的平台。 长期目标:…… 李俊生没有继续想下去。长期目标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一个笑话。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一年都不知道。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泥土松软泥泞,登山鞋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尽量走在草丛里,减少脚印,也减少被发现的可能。天色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能见度极差,但他不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那点光亮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会像灯塔一样醒目。 他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经过了一片农田。 农田已经荒废了。田埂坍塌,沟渠干涸,零星的几块地里长着枯黄的豆荚和黍子,显然是没人收割、自生自灭的。田埂上倒着一个人。 李俊生停下脚步。 他的第一反应是绕过去。在不确定环境是否安全的情况下,接近陌生人是最危险的选择之一。但他看到那个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他犹豫了五秒钟。 然后他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老人,大约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已经算高寿了。他穿着破烂的麻布衣,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干枯的柴火。他的右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外翻,已经开始发黑化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俊生蹲下身,检查了老人的脉搏和体温。脉搏微弱但还有,体温很高——严重感染导致的败血症前期。如果不处理,这个人活不过两天。 他再次犹豫了。 急救包里的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产。碘伏、抗生素、消炎药、纱布——每一样都是不可再生的。把这些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将死之人身上,从纯粹的功利角度来说,是极其愚蠢的。 但他是军人。 国防大学教给他的不只有战略和战术,还有一样东西——军人的底线。一个真正的军人,不会在看到将死之人时转身离开。这不是理性的选择,这是做人的选择。 李俊生打开了急救包。 他先用碘伏清洗了伤口——整整用了半瓶。脓血和腐肉被冲掉后,露出深可见骨的创面。他用瑞士军刀上带的小剪刀剪掉已经坏死的组织,老人的身体在剧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但甚至没有力气发出呻吟。 李俊生的手很稳。他在国防大学学过战地急救,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如何处理伤口。清洗、消毒、缝合——他用随身带的针线包里的针和尼龙线,给伤口做了简易缝合,涂上消炎药粉,用纱布仔细包扎好。然后他给老人喂了一粒退烧药和一粒广谱抗生素。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时,李俊生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他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自己几乎空了一半的急救包,苦笑了一下。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他低声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 他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了老人,又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放在老人手边。然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老人,而是因为—— 草丛里有人。 他的警觉来得太晚了。一个人从路边的枯草丛中猛地窜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缺了口的刀,刀尖直指他的胸口。 “别动!”那个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凶狠,“你……你是什么人?!” 李俊生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对方——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巴。他的脸上有伤,左脸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他的眼睛很亮,但亮的不是凶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饥饿、绝望,还有一丝……希望? 这个人是个溃兵。 李俊生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从他的装备和状态来看,他应该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可能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的刀缺了口,但握刀的姿势很标准——不是普通农民拿起刀的样子,而是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手法。 “我是路过的人。”李俊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看到了,我在救人。我不是你的敌人。” 年轻人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扫了一眼李俊生手中的急救包。他的目光在那些白色的纱布和塑料包装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刚才用的那些东西……”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白布……那些水……那是什么?” 李俊生意识到,这个人刚才看到了他处理伤口的过程。在月光下,碘伏的颜色、纱布的质地、药片的形状——这些东西对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是药。”他说,尽量简化,“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的是一种特殊的药。” “什么药能让伤口不发黑?”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见过很多郎中,见过很多药,没有一种能像你刚才用的那样——伤口洗完就不黑了!你是什么人?你是道士?你是……你是神仙?” 最后两个字让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神仙”这两个字能带来的不只有敬畏,还有恐惧和贪婪。一个被认为是“神仙”的人,可能会被当成神佛供奉,也可能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我不是神仙。”他直视年轻人的眼睛,“我只是一个大夫,带着一些好药。你看到了,我在救人,没有害人。”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要攻击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颤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刀扔在了地上。 金属碰撞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年轻人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求求你……”他的声音哽咽了,“救救我们……求求你……” 李俊生愣住了。 “我们还有十几个人……藏在前面沟里……都受伤了,都在发烧……没有药,没有吃的……军医跑了,长官也跑了……我们只能等死……” 年轻人跪在泥地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哭,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救救他们……” 李俊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他的物资已经消耗了一半,如果再救十几个人,他的急救包会彻底空掉。而且,一群溃兵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他们可能会在得到救治后抢走他的一切,甚至杀了他。 但他是军人。 “带我去。”他说。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走这边!快!”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捡起刀,踉踉跄跄地朝前跑去。李俊生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但心里很清楚——他正在做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条干涸的水沟旁。沟底躺着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像是一堆被丢弃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和发烧病人特有的酸腐气息。 李俊生跳下水沟,蹲在最近的一个伤员身边检查。刀伤、箭伤、钝器伤——什么都有。有的人伤口已经生了蛆,有的人烧得神志不清,有的人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眼神空洞。 他的急救包只剩半瓶碘伏、一小卷纱布、几片消炎药和退烧药。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找到替代品。这个时代有草药、有酒、有布条——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药物,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你,”他指着那个带他来的年轻人,“叫什么?” “张大。” “张大,附近有没有村子?” “有……往南三里有个村子,但已经没人了,人都跑了。” “村子里有没有草药?或者酒?” 张大想了想:“可能有……有些人走的时候来不及带走,会留一些东西。” “带我去。” “可是他们……”张大看着沟里的伤员,犹豫了。 “他们暂时死不了。”李俊生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但没有药,他们撑不过明天。你带我去找药,越快越好。” 张大咬了咬牙,点头:“好。” 他们摸黑找到了那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确实已经空了。李俊生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半坛酒——很劣质的酒,但至少有消毒作用。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发现了一些晾干的草药,虽然他不认识具体的品种,但凭着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学过的基础草药知识,他认出了几味有消炎和止血作用的草药。 他还在一个灶台边找到了一口铁锅和几块粗盐。 回到水沟后,他让张大生火,把铁锅架在火上,用酒和盐水煮沸消毒。他把草药捣碎,混合着最后一点碘伏和消炎药粉,制成了一种简陋的外用药膏。然后用布条——从伤员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代替纱布,给每个人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整夜。 当最后一缕月光消失、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俊生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伤员。他瘫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和药膏,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层。 他的急救包彻底空了。那瓶碘伏只剩一个空瓶子,纱布用完了,药片一片不剩。 但他的脸上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张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张大忽然改了口,不再叫“你”,而是用了这个时代对读书人最尊敬的称呼,“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 “你们受伤了,我能救,就救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为什么。” 张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和之前跪求他救人的姿势不同,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从今天起,我张大这条命是你的。” 沟里的其他伤员,那些还有力气的,也纷纷挣扎着坐起来,朝着李俊生的方向跪拜。他们的动作笨拙而虔诚,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看到光的人。 李俊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孤魂,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却成了这群人的救世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都起来。我不需要你们跪。我需要你们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的光正在驱散黑暗。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座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他不知道那座城叫什么,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棋局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而且,他要活下去。 不管这个时代多么黑暗,不管前方的路多么艰难,他都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跪在水沟里、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张大和其他伤员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晨风吹过荒野,吹散了昨夜的血腥和绝望。 远处,那座城池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俊生的五代之路,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乱世人 李俊生带着十几个伤员在荒野中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们只移动了不到十里路。伤员的伤势太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张大和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的人负责搀扶那些走不动的,李俊生则走在最前面探路,同时寻找食物和水源。 食物是个大问题。他的压缩饼干在第一天就分完了——每人只分到拇指大小的一块,连塞牙缝都不够。水更是稀缺,方圆十里内的水洼都被人马踩踏过,浑浊不堪,他不敢让伤员直接喝,只能用那口铁锅把水烧开了再喝。但柴火也不够,每次只能烧一小锅,十几个人分,每人只能润润喉咙。 到了第二天傍晚,已经有两个人开始发烧了。不是伤口感染——李俊生的急救措施虽然简陋但有效,伤口没有恶化——而是因为饥饿和脱水导致的抵抗力下降。他不得不再次减慢了行进速度,每走半小时就停下来休息十分钟,用湿布给发烧的人擦身体降温。 “先生,前面有个破庙。”张大从前面探路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能遮风,能生火。” 李俊生点点头:“去那里过夜。” 破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挡风。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歪斜地立在神龛上。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墙角有老鼠洞,但总比露天强。 李俊生让伤员们在正殿里安顿下来,安排张大的几个人去捡柴火,自己则带着另一个人在破庙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他在偏房里找到了一口破缸,缸底还有小半缸雨水,虽然有些浑浊,但烧开了就能喝。 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食物依然是最大的威胁。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在昨天早上分给了一个发烧的伤员。他的胃在痉挛,头有些发晕,但他的思维依然清醒。国防大学的野外生存训练告诉他,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存活三周,只要有水。但那些伤员不行,他们本来就虚弱,如果再没有食物,很快就会有人倒下。 他需要找到食物。 “张大,”他把张大叫过来,“附近有没有村子?” “有,往东走大概五里有个村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但我不敢保证还有人。”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看好大家。如果有人来,不要硬拼,能躲就躲。” “先生一个人去?”张大有些担心,“太危险了,我跟你去。” “你留下。你是这些人里唯一能拿刀的人,你得守在这里。” 张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俊生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先生小心。”他说,“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如果先生不回来,我就带人去找。” 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那个村子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但情况和之前的村子一样——空了。不是慢慢搬走的空,而是仓皇逃离的空。有些人家的大门还敞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显然是在慌乱中收拾了最值钱的东西就跑。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衣服、碎陶片、小孩的鞋。有一只鸡在街上啄食,看到李俊生,咯咯叫着跑开了。 李俊生在村子里搜索了一遍,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半袋发霉的黍米、一小罐盐、几件破衣服、一口还能用的铁锅。他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发现了藏着的几坛腌菜和一小罐猪油——这家人显然是想等兵荒马乱过去后再回来取,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集中起来,用一块布包好,背在肩上。加上那口铁锅,总重量不轻,但他的体力还能支撑。 就在他准备离开村子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动物的呜咽。 李俊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从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来——那间屋子的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灯下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蜷缩在桌腿旁边,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她看到李俊生,吓得浑身一抖,馒头掉在了地上,但她没有尖叫,只是睁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李俊生蹲下身,和她平视。 “别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她的眼睛很大,但在那张瘦得凹陷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的嘴唇干裂,脸上有泪痕,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你一个人?”李俊生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你爹娘呢?”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李俊生看懂了她的口型——“死了”。 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李俊生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这个小女孩。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这个乱世里,活不过三天。 “跟我走。”他伸出手,“我带你去找吃的,找安全的地方。” 小女孩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很冷,骨节突出,像是一只鸡爪子。 李俊生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已经饿得站不稳了。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头。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 “小禾,好名字。”李俊生背着一包食物,肩上扛着一个小女孩,手里还拎着一口铁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村子,“你跟着我,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再饿肚子。” 小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张大在庙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李俊生的身影,猛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看到他肩上的小女孩,又愣了一下。 “先生,这……” “捡的。”李俊生把小禾放下来,把食物递给张大,“把这些分了,煮一锅粥。米发霉了,多淘几遍,煮久一点。” 张大接过食物,眼睛都亮了:“先生,这么多东西!” “省着吃,能吃两天。” 那天晚上,破庙里终于有了烟火气。张大带着几个人用那口新找到的铁锅煮了一大锅粥——发霉的黍米被反复淘洗后煮得稀烂,加上切碎的腌菜和一勺猪油,香气弥漫在整个破庙里。 伤员们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有人抢,没有人争——李俊生定了一个规矩:所有人一起吃,一起吃完了才准走。这个规矩在这个时代是匪夷所思的,在军队里,向来是官先吃、兵后吃,有剩的才轮到底层。但这十几个溃兵——不,他们已经不再是溃兵了——没有任何人反对。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一碗粥,喝得很慢。她不是不饿,而是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慢慢喝,还有。”李俊生把自己那碗粥推到她面前,“我不饿。”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第三天。食物极度匮乏,伤员状况有所好转,但仍有三人在发烧。我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找到了少量食物,并救了一个叫小禾的女孩,七八岁,父母双亡。这是我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看到一个孩子的眼睛。那种不是恐惧、而是麻木的眼神,比任何史书上的文字都更能说明这个时代的残酷。”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五代十国被称为‘最黑暗的时代’。不是因为它乱,而是因为——它让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了光。”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火堆的噼啪声在耳边回响,伤员们低沉的鼾声此起彼伏。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消失。 李俊生没有抽回衣角。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梳理这个时代的棋局。 后晋。开运年间。契丹南侵。杜重威率军北上。 这些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公元946年,后晋出帝石重贵在位第三年。这一年秋天,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大军南下,后晋命杜重威为元帅,率二十万禁军北上抵御。杜重威怯懦无能,在战场上按兵不动,暗中与契丹谈判投降条件。十二月,杜重威率全军投降,后晋主力尽丧。契丹铁骑长驱直入,攻陷开封,后晋灭亡。耶律德光自称中原皇帝,纵兵劫掠,中原百姓陷入更大的灾难。 如果现在是开运三年,那距离后晋灭亡可能只有几个月——甚至几周。 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冲向深渊。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孤魂,站在深渊的边缘。 他能做什么? 李俊生睁开眼,看着火堆上跳跃的火苗。 他需要找到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在这个时代发挥价值的地方。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他需要依附一个势力,一个有能力、有远见、有志于统一的势力。 柴荣。 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上他的脑海。 后周世宗柴荣,五代十国最杰出的君主,没有之一。他在位五年半,南征北战,扫平割据,为北宋统一奠定了全部基础。如果不是英年早逝,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华夏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赵匡胤。 但现在是946年,柴荣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姑父郭威的军中历练。郭威——后周太祖,此时还是后晋的将领,官拜枢密副使,驻守邺都。 郭威。柴荣。 这两个人的名字像是黑暗中的两盏灯。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路线:从临清往西南,经过大名府,到达邺都——郭威的驻地。如果历史没有偏差,郭威此时正在邺都防备契丹,手中握有一支精锐部队。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但他需要先活到那一天。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谨慎,“先生还没睡?” “睡不着。”李俊生转过头,看到张大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你怎么不睡?” “守夜。”张大说,“习惯了。在军队里,不守夜的人活不长。” 李俊生点了点头。 “张大,你之前是哪支部队的?” “安国军节度使麾下,第三指挥使的兵。”张大的声音有些苦涩,“打了败仗,队伍散了,长官跑了。我们几个伤兵跑不快,被丢在后面。” “你想回去吗?” 张大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想。那种地方,回去也是死。长官拿我们当牲口用,伤了病了就扔。没有人把我们当人看。” 他看了一眼李俊生,又低下头。 “先生不一样。先生不认识我们,还救我们。先生把吃的分给我们,自己饿着。先生的药……那些药,在开封能卖很多钱,先生却用在我们这些不值钱的人身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先生,我张大没什么本事,就会打仗。但我知道谁对我是真的好。从今天起,先生去哪,我就去哪。先生让我打谁,我就打谁。刀山火海,我跟着。” 李俊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张大,我不会一直带着你们到处跑。”他说,“我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的地方。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这些人。你、我、那些伤员、还有小禾。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都不能少。能做到吗?” 张大挺直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刀。 “能。”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辰融为一体。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狼嚎。 那是这个乱世的声音——饥饿、孤独、危险,无处不在。 但在这间破庙里,火还在烧,人还活着。 李俊生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他梦到了现代。梦到了国防大学的操场,梦到了方教授在课堂上讲课,梦到了那些关于五代十国的论文和笔记。在梦里,他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千年的时光,冷静地分析着那个时代的得失成败。 但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知道,他不再是旁观者了。 他是局中人。 而这个局,比他研究过的任何战略推演都要复杂一万倍。 第四天清晨,李俊生做了一个决定——不走了。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伤员中有三个人的伤势在恶化,其中一个人的腿上出现了坏疽的迹象,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几天内就会丧命。而且,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再强行赶路,只会让更多人倒下。 “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整几天。”李俊生把张大和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的叫到一起,“至少要让伤员恢复一些体力,才能继续赶路。” “可是先生,”张大有些担忧,“这里离官道不远,随时可能有乱兵经过。我们这些人,连跑都跑不动。” “我知道。”李俊生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这附近有没有更隐蔽的地方?最好是靠近水源,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张大想了想:“往北走大概七八里,有一片山沟,沟里有条小溪,两边是陡坡,不太好走,但藏得住人。” “带我去看看。” 那片山沟确实是个好地方。两侧是十几米高的土崖,沟底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虽然浑浊但经过沉淀后可以饮用。沟底最宽处不过二十米,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头都有天然的弯道,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沟里的情况。 唯一的缺点是——这里太像是一个天然的伏击点了。如果有人从两头堵住出口,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但李俊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这里。”他说,“所有人搬过来。” 搬家的过程用了整整一天。伤员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动。李俊生背着最重的一个伤员——一个腿部中箭、完全无法行走的中年人——走了整整五里路。他的肩膀被压得生疼,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下来。 小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口铁锅。锅比她的身体还大,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她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走。 到了山沟后,李俊生安排所有人安顿下来。他在沟底找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地方,用树枝和破布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让伤员们有遮风的地方。然后他带着张大和另外一个人,在沟口和沟尾各设了一个简单的预警装置——用树枝和藤蔓做了几个绊索,如果有人触动,会发出声响。 “这些不会阻止任何人,但能给我们一点时间。”他对张大说,“如果有人来了,不要硬拼。能跑就跑,能藏就藏。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不是打仗。” “明白。”张大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李俊生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伤员的救治和食物的寻找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山沟周围几里范围内搜寻任何可以 第三章:泥中刀 山沟里的第三天,李俊生发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在沟口的溪水下游,大约半里外的芦苇丛里,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只脚。 那只脚从芦苇丛中伸出来,光着的,沾满了泥巴和血,脚趾甲翻了两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脚踝以上被芦苇遮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李俊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手按在腰间的瑞士军刀上。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呻吟。那只脚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像是一截被丢弃的木头。 他捡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开芦苇。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蜷缩在泥水里,背朝上,脸埋在淤泥里。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拉到腰际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发黑,中间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严重感染,至少三四天了。 李俊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微弱但还有。 这个人还没有死,但快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道伤口等于死刑判决书。感染已经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在发烫,呼吸急促而浅弱,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泥巴和血痂,看不清长什么样。 李俊生犹豫了。 他的急救包已经空了。碘伏用完了,纱布用完了,消炎药一片不剩。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只有从村子里找到的那些劣质酒和草药。这些东西对付普通伤口勉强够用,但对付这种深度感染、已经开始坏疽的伤——基本没用。 而且,这个人来历不明。一个带着刀伤倒在芦苇丛里的人,可能是溃兵,可能是逃犯,可能是土匪。救他,等于把一头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野兽带回家。 但李俊生还是弯腰把他从泥水里拖了出来。 那个人很重——不是胖,是那种精瘦的、全是腱子肉的沉。李俊生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脸上的泥巴被擦掉一些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颧骨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嘴唇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他的嘴角也是向下撇的,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他的手指。李俊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和食指侧面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这是一个武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那些茧的位置和厚度说明他常年握刀,不是长矛,不是弓箭,就是刀——近身搏杀的刀。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碘伏,他用酒。劣质的酒精度不够,他就多洗几遍。没有纱布,他用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在沸水里煮过消毒。没有消炎药,他把找到的几种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混合着酒和盐,敷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那道伤口太深了,里面全是腐肉和脓血,他用了整整一坛酒才把伤口冲洗干净。清理腐肉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闷哼,但始终没有醒过来。 李俊生给他灌了一些盐水,又用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然后他坐在旁边,靠着树干,看着这个昏迷中的陌生人。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惕,“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在沟口发现的,受了重伤。” 张大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脸色变了。 “先生,这个人……是个杀手。”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手。”张大指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普通当兵的,茧子在掌心,握长矛磨的。但这个人的茧子在虎口和指侧——这是握短刀磨的。短刀不是战场上的兵器,是暗杀用的。先生,这个人危险。” 李俊生没有反驳。他也看出来了。 “他快死了。”李俊生说,“先救人,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说。” “如果他醒了要杀先生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瑞士军刀,打开最大的那个刀刃,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那就看谁的刀快。” 张大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那天夜里,那个人发起了高烧。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全身像一块烧红的铁,嘴唇干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昏迷中不断地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会蹦出几个清晰的词—— “杀……杀了你……” “别过来……” “我……不投降……” 李俊生一整夜没有睡,蹲在他身边,不断地给他换湿布降温,灌盐水补充水分。到了后半夜,那个人的烧还是没有退,但挣扎的幅度小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地蹲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 “哥哥,给你。”她把碗递过来,声音小小的。 李俊生接过碗,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禾没有走,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忽然说:“哥哥,这个人好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直在说‘不要走’。他说了好多次。”小禾歪着头想了想,“他是不是害怕一个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不要走”——可能是在他打盹的时候说的。一个杀手,在昏迷中反复说“不要走”? 他看了看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仍然紧绷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伤疤,可能不只是刀剑留下的。 第三天清晨,那个人的烧退了。 李俊生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那个人已经醒了——不,不是醒了,是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俊生身上。 那一瞬间,李俊生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杀意。不是张大的那种“我拿着刀所以你要小心”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危险信号。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一头猛兽盯上,后脊梁骨发凉,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瑞士军刀。 但那个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李俊生,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到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冷静。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和李俊生救张大时被问的一模一样。但问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同——张大问的时候是带着哭腔的,是走投无路的求救;这个人问的时候是冰冷的,是带着防备的审问。 “你受伤了,我看到了,就救了。”李俊生说,语气平淡。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俊生意外的话: “你不应该救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这种人,不值得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肩——那里的伤口最深,李俊生缝了十七针。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那些布条,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布……是你包上去的?” “是。” “你用什么洗的伤口?” “酒和盐水。” “没有用草药?” “用了。捣碎的,敷在伤口上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李俊生的眼睛。 “你不是郎中。”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俊生没有否认:“我确实不是郎中。”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读过一些书的人。” “读过书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处理伤口。”那个人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你的手法不像郎中,像……军中的医官。但军中的医官不会用酒洗伤口,酒太贵了。他们用盐水,洗一遍就完事。你洗了三遍,还用了草药。” 李俊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感知到了自己处理伤口的每一个步骤? “你观察力很强。” “我靠这个活着。”那个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杀人,也被人杀。被杀了太多次,就学会了观察。” 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至少三天不能走路。”李俊生说,“伤口太深了,需要时间愈合。” “我没有三天。”那个人说,“我在被人追杀。” “谁在追杀你?”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身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自嘲的笑。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布条,“像一个被包起来的死人。白布条缠了一身,像寿衣。”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你救了一个死人。” “你不是死人。”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告诉我‘你不应该救我’。” 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李俊生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 “陈默。”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姓陈,名默。沉默的默。” “陈默。”李俊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不好。”陈默说,“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少说话,多做事。后来我做的事……就是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李俊生没有退缩,也没有害怕。他蹲下身,和陈默平视。 “你杀过多少人,跟我没有关系。你现在是一个受伤的人,我在救你。就这么简单。” 陈默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李俊生说,语气笃定,“一个在昏迷中反复说‘不要走’的人,不会杀救他的人。” 陈默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所有伪装都碎裂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杀手的冷酷,不是武人的刚硬,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最深处伤疤的、脆弱的、无处躲藏的……恐惧。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听到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六岁那年,我娘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跟我爹吵架,半夜走的。我追出去,追了很远,摔倒了,爬起来再追,再摔倒。我喊她,喊了很多声‘不要走’。她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 “后来我爹也死了。死在战场上。我被人捡去,养大,训练。他们教我杀人,说杀人是最好的活法。我信了。我杀了很多人,好人,坏人,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但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陈默。沉默的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所以你救了一个杀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杀手。你觉得值得吗?” 李俊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在泥土里的瑞士军刀拔出来,收好,放回腰间。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你活着,就是值得的。”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你叫什么?”他问。 “李俊生。” “李俊生。”陈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李俊生。好名字。” 他闭上眼睛。 “我会还你这条命的。” “不用还。”李俊生站起身,“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了。身后,陈默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很小,很弱,但足够亮。 当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救了一个叫陈默的人。刀伤,深度感染,情况比之前所有人都严重。用了最后的酒和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这个人是个杀手,手上沾了很多血。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不要走’。一个六岁就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被这个世界训练成了杀人的工具。他问我值不值得救。我说值得。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值得被重新捡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伤好了之后会做什么。可能会走,可能会留下,可能会像张大说的那样,杀了我。但我做了一个军人应该做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棚子。 月光很淡,山沟里一片漆黑。但沟口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张大在守夜。更远的地方,陈默靠着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李俊生走过去,发现陈默没有睡。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怎么不睡?” “睡不着。”陈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白天有了一些力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陈默转过头看着他,“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你听过什么话?” “听过‘去杀了那个人’,‘你不杀他我就杀你’,‘你这种人不配活着’。”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从六岁开始,听到现在。” 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话。 “你知道吗,”陈默忽然说,“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们在一个院子里被养大,教官说,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杀了他。用一把小刀,捅了他三刀。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为那个孩子的死负责。”他最终说,“该负责的是那些把你们关在一起、逼你们自相残杀的人。你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孩子。” 陈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你不觉得我是畜生?” “你是一个人。”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一个被逼着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的人。但你还是一个人。” 黑暗中,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李俊生看到了。 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在那些被战争摧毁了一切、却又被一点点希望重新点燃的士兵眼中。 “睡吧。”李俊生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 “李俊生。” “嗯?” “……谢谢。” 李俊生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用谢。” 三天后,陈默能走路了。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李俊生从医多年(虽然是现代的战地急救训练),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有如此强的自愈能力。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结痂,高烧退去后没有再复发,甚至那十七针缝合的地方,新生的肉芽已经填满了缝隙。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李俊生给他换药的时候问。 “嗯。”陈默活动了一下左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从小被打到大。皮糙肉厚,好得快。” “这不是皮糙肉厚的问题。”李俊生说,“你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这可能和你的体质有关,也可能和你长期处于受伤状态、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性有关。” 陈默听不懂这些现代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你是说我被打习惯了?”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差不多。” 陈默看着他笑,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不像一个读书人。”他说。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陈默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但他在心里想:像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好人。 第五天,李俊生决定继续赶路。 伤员的状况有所好转,但食物已经见底了。发霉的黍米在第三天就吃完了,腌菜在第四天见了底,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猪油和半罐盐。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有稳定食物来源的地方。 “往西南走。”他对所有人说,“目标是邺都。” “邺都?”张大愣了一下,“那是郭枢密使的地盘。先生要去投军?” “不是投军。是去找一个人。” “找谁?” “郭威。还有他的养子,柴荣。” 张大倒吸一口冷气。郭威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相当于一座山。后晋的枢密副使,手握重兵,驻守邺都,是北方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 “先生认识郭枢密使?”张大的声音都变了。 “不认识。”李俊生说,“但我有一份东西,要交给他。” 他没有说的是——那份东西,就是他在现代写的那本笔记,《乱世重构:公元936-955年中原战略态势分析》。这本笔记里有他对五代十国中期所有重要势力、关键战役、战略态势的分析和推演,还有他构思的一套完整的统一方略。 这份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资本,也是最大的风险。 如果郭威和柴荣是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个人,他们会看懂这份东西的价值。如果看不懂——那他就赌输了。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李俊生站起身,“目标邺都,距离大约三百里。以我们的速度,至少要走十天。这十天里,我们要找到足够的食物,还要躲开所有的乱兵和土匪。” 他看了看这群人——十三个伤员,一个孩子,一个拿着缺口的刀的年轻人,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杀手。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家当。 “能走到吗?”张大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邺都,是郭威,是柴荣,是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一线光。 “能。”说话的是陈默。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 “我走过那条路。”他说,“从邺都到临清,我走过三次。三百里,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十二天能到。” “你能保证安全?”李俊生问。 “不能。”陈默说,“但我能保证——如果有人挡路,我会让他们让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打壶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冰冰的杀意。 张大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握紧了刀。 李俊生看着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在。” “你跟着我,不是为了报恩。你跟着我,是因为你 第四章:夜火 第六天的清晨,李俊生被一阵尖锐的鸟叫声惊醒。 那不是鸟。是他布置在沟口的绊索被触动时,系在绳子上的树枝和碎石发出的声响——他用了最原始的方式做了一个简易的警报装置,几根藤蔓、一堆碎石、几片破瓦,只要有东西触碰,就会发出类似鸟群惊飞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一个翻滚到了棚子边缘,右手已经握住了瑞士军刀。陈默比他更快。他几乎是同时睁眼的,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身边的一根木棍——他的刀早就不在了,这根木棍是李俊生昨天给他削的,一头削尖,勉强能当矛用。 “别动。”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但李俊生听清了。他蹲在棚子口,侧着头,耳朵朝向沟口的方向,像一个正在捕捉猎物动静的猎人。 张大也从沟尾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先生,有人来了。至少十几个。” 李俊生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沟口和沟尾各有一个出口,如果来的人从两头堵,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但他选的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沟底的弯道很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要他们不发出声音,来的人不一定能发现他们。 “所有人,不要出声。”他低声命令,“张大,你带人去沟尾,把那边的痕迹清理掉,然后藏起来。陈默,你跟我守沟口。” “先生,你躲起来,我一个人守。”陈默说。 “不行。你伤还没好。” “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但如果你倒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李俊生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我在这里,不是为了帮你打架。我是你的眼睛。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帮你看。”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军队的行进——军队走路是有节奏的,是整齐划一的。这些脚步声凌乱、沉重,夹杂着咒骂和咳嗽声,偶尔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溃兵。或者土匪。李俊生判断。而且人数不止十几个——他听到了至少二十种不同的脚步声。 他的心沉了一下。 二十几个溃兵,即使是最散漫、最没有战斗力的溃兵,对他们这群老弱病残来说也是致命的。十三个伤员,一个孩子,一个拿着缺了口的刀的年轻人,一个刚能走路的杀手,还有一个只会用瑞士军刀削苹果的现代人。 他们不可能打赢。 “藏起来。”他低声对陈默说,“不要打。” “来不及了。”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身体已经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们已经到了沟口。现在移动,会被发现。” 李俊生咬了咬牙。 果然,沟口的方向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嘿!这沟里有脚印!有人!” “搜搜看!说不定有吃的!” “妈的,饿了两天了,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杂乱的脚步声涌入沟口。李俊生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看——看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大约十几个,穿着各种样式的破旧军服,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长矛,有的空着手。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缺了口的大刀。 他们的状态很差。比李俊生这群人好不了多少——都是饿得面黄肌瘦、满身疲惫的样子。但他们的数量是李俊生这边的两倍多,而且他们手里有武器。 李俊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硬拼不行。跑也跑不掉。唯一的办法是——威慑。 让这些人觉得,他们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中站了出来。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寂静的山沟里,这两个字像是石头扔进了水潭,激起了明显的涟漪。 那群溃兵猛地停下来,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着他。 李俊生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一种没见过的布料,灰黑色的,剪裁奇怪,但看起来不便宜。他的站姿——国防大学训练出来的那种脊背挺直、重心沉稳的站姿——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还是个读书人?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读书人?” 他身后的溃兵们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干涩、粗野,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读书人好啊,”黑脸大汉往前走了两步,“读书人身上一般带着值钱的东西。兄弟,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爷们只要东西,不要命。” 李俊生没有动。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一个被二十几个人围住的读书人,不哭不喊不求饶,反而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你管老子是哪个部队的?”黑脸大汉的刀抬了抬,“交不交?不交老子自己来拿。” “你们的指挥使呢?”李俊生继续问,“长官跑了,你们就出来抢老百姓?” 黑脸大汉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李俊生说中了。他们就是被长官抛弃的溃兵,长官跑了,队伍散了,他们只能靠抢劫活命。 “你他妈的找死!”黑脸大汉举起刀。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身影从芦苇丛中冲了出来。 陈默。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右手中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在冲到黑脸大汉面前的瞬间,木棍猛地刺出—— 不是刺向黑脸大汉的身体。而是刺向他手中的刀。 “铛——”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木棍的尖端精准地撞在刀面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大刀从黑脸大汉手中震飞出去,大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噗”地插进了旁边的泥土里。 黑脸大汉愣在原地,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都呆住了。 陈默站在他和李俊生之间,手中的木棍横在身前,像一把刀。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布条上有新渗出的血迹——刚才那个动作扯开了伤口。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再往前一步,”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我杀你。” 二十几个溃兵被这一幕震住了。不是因为陈默的武艺有多高——虽然那一棍确实漂亮——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只有真正杀过很多人的人才会有。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毫无波动的……漠然。 像看死人一样看人。 黑脸大汉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从身边一个溃兵手中抢过一把刀:“就一个人!怕什么!一起上!” 溃兵们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前涌。 李俊生知道,威慑只能撑一时。陈默再能打,一个人也挡不住二十几个。一旦混战开始,伤员们被找到,小禾被发现,所有人都得死。 他需要做最后一搏。 “等一下!”他提高了声音,从陈默身后走出来,直面那群溃兵,“你们抢我们,能得到什么?我们也是一群逃难的,比你们好不到哪里去。你们看看我们这些人——有伤的、有病的、有孩子的,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溃兵们的脚步慢了一些。 “但如果我们合作,”李俊生继续说,“你们能得到更多。” 黑脸大汉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你们饿了两天了,对吧?我们也是。但我们找到了一些食物——不多,够二十几个人吃一顿。如果你们抢我们,你们拿到那些食物,我们饿死。但如果你们跟我们合作,我们一起找食物,一起活下去。” “凭什么相信你?”黑脸大汉啐了一口,“读书人最会骗人。” “我没有要你相信我。”李俊生说,“我只是在给你算一笔账。抢我们,你得到的是二十几个人分都不够的一顿饭。跟我们一起走,你得到的是活下去的机会。我认识路,知道哪里有村子,哪里有粮食。你只会在山里瞎转悠,能找到什么?” 黑脸大汉犹豫了。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溃兵小声说:“大哥,他说得有道理……我们转了三天了,什么都没找到……” “闭嘴!”黑脸大汉喝了一声,但他的眼睛在闪烁。 李俊生看准了这个时机,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你们就算抢了我们,杀了我们,然后呢?继续在这山里转?继续饿肚子?契丹人马上就要南下了,这地方很快就是战场。你们是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找个活路?” “活路?”黑脸大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什么活路?” “往西南走,去邺都。”李俊生说,“郭威郭枢密使在那里。他有兵有粮,正在招兵买马。你们去投他,比在这里当土匪强一百倍。” 黑脸大汉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溃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害怕。但所有人都没有动——没有人再往前冲。 最终,黑脸大汉把刀往地上一插,吐了一口唾沫。 “行。老子信你一次。” 他转头对那些溃兵吼道:“都他妈的把刀收起来!别吓着人家孩子!” 李俊生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的、笃定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张大,”他朝沟尾的方向喊了一声,“出来吧,没事了。” 张大从藏身处钻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脸色煞白。他身后,几个还能走的伤员也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李俊生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腿,小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肩膀在发抖。 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轻声说,“哥哥在。” 黑脸大汉看到小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去招呼他那群溃兵安顿下来。 那天中午,李俊生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做了一件在这个时代匪夷所思的事——他把两拨人仅剩的食物集中起来,平均分配。 黑脸大汉——他叫马铁柱,原来是一个都头——看到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三十几份,每一份都一样多,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给每个人都分一样?”马铁柱不敢相信,“你的那些人……还有你那个拿棍子的护卫,他们跟你出生入死,你不给他们多分点?” “在这里,所有人都一样。”李俊生说,“能吃多少分多少。等找到新的食物,再重新分。” “你这什么规矩?”马铁柱嘟囔着,但没有反对。 他手下的溃兵们更是没有任何意见——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了,能有一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谁还管分多分少? 只有一个人没有吃。 陈默。 他坐在角落里,把自己那份粥推到了一边,闭着眼睛靠在土壁上。 “怎么不吃?”李俊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一碗野菜汤。你的伤还没好,不吃东西怎么恢复?”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 “你给每个人都分了同样的食物。包括那些人。”他的下巴朝马铁柱那群人的方向抬了抬,“他们刚才还想杀你。” “现在他们是同伴了。” “他们不是同伴。”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只是被你说动了,暂时不会动手。等他们再饿两天,再没有东西吃,他们会杀了你,抢走所有的东西。” “我知道。”李俊生说。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低,“一群饿了两天的溃兵,一个陌生人跟他们说‘跟我走,有活路’,他们就会相信?不会的。他们只是暂时被我说的话打动了,等饥饿再次压倒理智,他们会翻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留他们?”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李俊生看着远处的马铁柱,“如果他们今天走了,明天会再来。后天会再来。他们会一直在这片山里转,直到找到我们,或者饿死。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盯着我们,不如把他们放在明处。” “放在明处,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到,跟着我,比当土匪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李俊生苦笑了一下,“从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赌。”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如果你赌输了呢?”他放下碗,问。 “那你就得替我挡刀了。”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所以你得赶紧把伤养好。”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如果张大看到了,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笑容。 当天晚上,李俊生把马铁柱叫到了一边。 “你是都头?”他问。 “嗯。”马铁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安国军节度使麾下,第五指挥使,第三都的都头。指挥使跑了,我们都被扔下了。” “你们还有多少人?” “原本四十几个,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就剩下二十一个。”他抬头看了李俊生一眼,“你真是读书人?” “算是吧。” “读书人不去考功名,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考功名?”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世道,功名有什么用?” 马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的人一样粗犷,像是一块石头裂开了缝。 “也是。这个世道,拳头比笔杆子管用。” “但拳头只能管一时,笔杆子能管一世。”李俊生说,“马都头,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马铁柱苦笑,“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还以后。”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活过今天、明天、后天,还能让你吃上饱饭,你信吗?” 马铁柱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这个人,说话不像读书人。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你说话……像当兵的。直接,干脆,不拐弯。” “因为我见过当兵的。”李俊生说,“而且,我马上就要去见一个最大的当兵的。” “谁?” “郭威。” 马铁柱的手猛地一抖,树枝掉进了火堆里。 “郭……郭枢密使?”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要去见郭枢密使?” “对。我要去邺都,投奔他。” 马铁柱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粗犷的脸上,明暗交替。 “你知道郭枢密使是什么人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是……那是真正的大人物。枢密副使,天下兵马副元帅,手握十万大军。你一个读书人,凭什么去见他?” “凭这个。”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几页,是他事先撕下来的,“这是我写的一份东西。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还有统一天下的方略。” 马铁柱不识字。但他看到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画着地图和箭头,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真的能写出这种东西?” “能。” 马铁柱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着李俊生抱了抱拳——动作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姿势了。 “如果你真能见到郭枢密使,如果你真能让他看你的东西——那我马铁柱,跟着你干。” “不是跟着我干。”李俊生纠正他,“是跟着我,去找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马铁柱看着他,咧嘴笑了。 “行。找活路。” 那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第六天。遇到了一群溃兵,为首的叫马铁柱,原安国军节度使麾下的都头。二十一个人,饿了两天,差点打了起来。我用了一点心理战术和利益分析,把他们收编了——或者说,暂时说服了。现在我的队伍从十四个人变成了三十五个。十三个伤员,一个孩子,二十一个溃兵,一个杀手,一个拿着缺了口的刀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陈默问我是不是在赌。我说是。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赌。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找到对的人,赌自己能做对的事。这个时代的赌注太大了——不是钱,是命。是很多人的命。但我没有退路。身后是悬崖,前方是未知。我只能往前走。”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棚子。 夜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微弱的光洒在山沟里。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陈默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闭着眼睛。但李俊生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听不到,那是猎人在黑暗中保持警觉时的呼吸方式。 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伤今天又裂开了。”他说,“明天我帮你重新包扎。” “不用。”陈默闭着眼睛说,“死不了。” “死不了不代表不需要处理。” 陈默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跟那个大个子说了什么?他走的时候表情很怪。” “我说我要去见郭威。他说他跟着我干。” 陈默沉默了一下。 “郭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见他?” “想办法。”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是在这个世道里能做成的事。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做成了。”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陈默说,“是你在做对的事。对的事,总会有人帮。” 李俊生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杀手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黑暗中的人说出的关于光的话,比光明中的人说的更有说服力。 “陈默,”他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你替谁做事?” 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陈默终于说,声音很低,“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那我不问了。” 又一阵沉默。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陈默忽然说。 “什么?” “我杀过很多人。好人,坏人,该杀的,不该杀的。但我从来没有杀过孩子,从来没有杀过女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空。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别人怎么对我,这两条规矩,我没有破过。”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的侧脸——那道被刀锋划过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冷硬,像是石雕。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李俊生问。 “因为你今天抱那个孩子的时候,”陈默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很稳。你的手没有抖。” 他转过头,看着李俊生。 “我见过很多人抱孩子。当官的抱孩子,是为了给人看;当兵的抱孩子,是因为那是他的种。但你不一样。你抱那个孩子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没有别人。你只是在 第五章:荒村 第七天的清晨,李俊生是被马铁柱的咒骂声吵醒的。 “他妈的!又跑了三个!”马铁柱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山沟里回荡,“老子就知道那三个兔崽子靠不住!” 李俊生从棚子里钻出来,看到马铁柱铁青着脸站在沟口,脚下踢着一堆散落的枯枝——那是昨晚有人偷偷溜走时碰倒的预警装置。张大蹲在旁边,检查着地上的脚印,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时候跑的?”李俊生问。 “后半夜。”马铁柱啐了一口,“拿了半袋子干粮,还顺走了两把刀。妈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俊生没有生气。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跑——这群溃兵跟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只是因为饥饿和恐惧暂时聚在一起。在看不到明确出路的情况下,有人选择离开是必然的。 “走了几个?” “三个。都是原来我手下的兵。”马铁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我他妈的……我带出来的兵,居然干这种事!” “他们只是害怕了。”李俊生说,“怕跟着一个陌生人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的地方。这很正常。” “正常个屁!”马铁柱一拳砸在土壁上,“老子当年带兵的时候,谁敢跑,老子砍了他的腿!” “那你现在砍吗?” 马铁柱愣住了。他看着李俊生平静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已经走了,追不回来了。”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马铁柱明显僵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上级对下级可以做这个动作,但一个“读书人”对一个都头做这个动作,有些奇怪,“剩下的二十一个人——不,十八个人——还愿意跟着我们。这就够了。” 马铁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第一次用了“先生”这个称呼,声音闷闷的,“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管好自己的人。” “你是他们的都头,不是他们的爹。”李俊生说,“你管得了他们打仗,管不了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要走,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留下的,才是真正愿意跟着我们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沟里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今天有人走了。我不怪他们,你们也别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留下来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后悔。” 他扫视了一圈——伤员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上有恐惧但也有期待;马铁柱手下的溃兵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张大握着他的缺口的刀,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脊背;小禾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那口比她身体还大的铁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陈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出发。”李俊生说,“目标——西南,邺都。”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了。 三十一个人——比昨天少了三个,但比五天前多了十七个。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能照应到。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陈默走在最后面断后,马铁柱带着他那十八个溃兵分散在队伍两侧,形成了一道松散的警戒线。 这是李俊生昨天晚上想出来的队形。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半个时辰,给张大和马铁柱解释了什么叫“行军纵队”“侧翼警戒”“前后呼应”。这些在现代军队中最基本的战术常识,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却像是天书。 “先生,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马铁柱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我当兵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走法。这……这是兵法?” “算是吧。”李俊生含糊地回答,“读过一些兵书。” “什么兵书?《孙子兵法》?《六韬》?《三略》?我都听过,但里面没讲过这些东西啊。” “是……一些很冷门的兵书。”李俊生说,“你没听过很正常。” 马铁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在五代十国这个时代,一个有学问的人身上有各种神奇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这个时代的人对知识的崇拜,比任何时代都要强烈——因为在乱世里,知识往往意味着生存。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伤员们的伤势虽然有所好转,但远远没有恢复。最慢的一个伤员——就是那个腿部中箭的中年人,李俊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铁拐李”——每走一里路就要休息一刻钟。李俊生专门用树枝和破布给他做了一副简易的拐杖,但他还是走得很艰难。 “先生,这样走太慢了。”马铁柱走到李俊生身边,压低声音说,“照这个速度,三百里路,我们得走二十天。二十天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知道。”李俊生说,“但我们不能丢下任何人。”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战场上,有没有丢下过受伤的兄弟?” 马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愤怒、羞愧、痛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痛的伤疤。 “有。”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去年在邢州,契丹人打过来了,我们撤退的时候,有几个受伤的兄弟跑不动……我……我下令扔下了他们。” 他低下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们被契丹人抓了。后来听说……全被杀了。一个都没活。”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再扔下他们一次吗?” 马铁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想。” “那就慢慢走。”李俊生说,“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丢下任何人,我们就是一支队伍。一支不丢下任何人的队伍,比任何快马加鞭的军队都更有战斗力。” 马铁柱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大步走到队伍后面,把一个走不动了的伤员背在了自己背上。 “都他妈的给我精神点!”他吼道,“谁走不动了,老子背他!但谁他妈的再说要扔人,老子先砍了他!”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更有力了一些。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李俊生之前去过的几个都要大,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但和之前那些村子一样——空了。不,不是空了,是被洗劫了。 村口的第一间屋子被烧得只剩一面墙,黑色的焦木和碎瓦散落一地。街上到处都是被打碎的陶罐、撕烂的衣服、翻倒的独轮车。一扇门板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已经干涸了很多天,变成了黑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李俊生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张大,马都头,跟我进去看看。陈默,你留在村口,看好大家。” “我跟你进去。”陈默说。他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你的伤……” “不影响。” 李俊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 四个人——李俊生、陈默、张大、马铁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村子。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有一间屋子里,一家五口人倒在灶台旁边。一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孩子。他们没有外伤,是饿死的。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比小禾还小——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碗。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尸体。死了至少七八天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他默默地站起来,把门关上。 旁边的屋子里,情况不同。门被从外面踹开了,里面一片狼藉,箱柜被翻得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全没了。地上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背后中了一刀——不是战场上的刀伤,是被人从背后捅的。 “是乱兵干的。”马铁柱的脸色铁青,“抢了东西,杀了人,烧了房子。他妈的畜生!” 陈默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刀伤的宽度和深度。 “短刀。”他说,“刃宽两寸,刃长不到一尺。不是军中的制式兵器,是民间私造的。” “你怎么知道?”张大问。 “因为我用过。”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刀,杀一个人,刀刃上会留下痕迹。你看这个伤口边缘的锯齿状——说明刀刃有缺口。军中的刀有专人维护,不会用有缺口的刀。只有民间私造的刀,或者……杀手的刀,才会有这种痕迹。” 张大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离陈默远了两步。 李俊生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村子的中心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上挂着三个人。 李俊生停住了脚步。 那是三个男人,被绳子吊在树枝上,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的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鼻梁断了,眼眶乌青,嘴角有血。他们的胸口贴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通敌者,杀无赦。” 李俊生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三个人的脸。不是军人,是普通百姓。他们的手上有厚厚的茧,但茧的位置在掌心偏拇指的位置——那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不是握刀。 农民。三个农民。被当成“通敌者”吊死在这里。 “通什么敌?”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跟谁通敌?契丹?还是别的势力?” 没有人能回答他。 马铁柱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仰头看了看,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这不是什么通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这是有人要立威。找几个老百姓,扣个通敌的帽子,杀了,挂在村口,告诉所有人——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老子见过这种事,太多了。”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妈的!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去打契丹人啊!有本事去跟那些藩镇硬碰硬啊!就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三个被吊死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过去,解开了绳子。 “先生!”张大惊呼,“你做什么?” “把他们放下来。”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人死了,应该入土为安。” “可是……他们……” “他们是人。”李俊生说,“不管他们有没有通敌——就算是通敌,也该有个审判,有个说法。被这样吊死在这里,暴尸荒野,不是人该有的待遇。” 他把第一具尸体从树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陈默走过来,默默地帮他把另外两具也放了下来。 马铁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村子里找了几把铁锹,在村外的山坡上挖了三个墓穴。 四个人——一个现代人、一个杀手、一个溃兵、一个都头——把那三个素不相识的农民埋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坟头上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标记。 李俊生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他低声说,“但你们不是通敌者。你们只是这个乱世里最普通的人——种地、交粮、养活一家老小。你们不该这样死。” 他停了一下。 “我替这个时代,向你们道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陈默站在他身后,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一个当兵的——不,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会为几个素不相识的农民道歉? 那天下午,他们在村子里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马铁柱的人在几间没有被烧毁的屋子里翻出了一些粮食——几袋发霉的粟米、半缸发酸的腌菜、一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酱。还有几件破衣服、几双草鞋、一把还能用的铁刀。 “先生,找到这个了。”张大从一间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罐子,“盐!满满一罐子盐!”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在这个时代,盐比黄金还珍贵。一罐子盐,在太平年间能换一头牛,在乱世里能换一条命。 “好东西!”马铁柱的眼睛都亮了,“有了盐,我们就有力气了!这玩意儿比粮食还顶用!” 李俊生接过盐罐,打开盖子看了看。盐的颜色发黄,里面有杂质,但确实是盐。他盖好盖子,交还给张大。 “省着用。每个人每天只能分一小撮。” “明白。”张大小心翼翼地把盐罐包好,塞进背包里。 李俊生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在一间倒塌的学堂里找到了几本书。书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不清,但从残存的页面上能看出是《论语》和《孝经》之类的儒家经典。他把书捡起来,翻了翻,叹了口气,又放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但也是废品。一个读《论语》的人,在这个武人当道的乱世里,连一口饭都混不上。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学堂的墙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幅画。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支军队。军队的前面有一面旗帜,旗帜上写着几个字——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 “安国军节度使”。 安国军节度使。李俊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安国军节度使是后晋在河北的重要藩镇势力,驻地就在邢州一带。这附近的村子应该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但现在,他的军队溃败了,他的地盘被契丹人占领了,他的百姓被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一个节度使,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 这就是五代十国的现实。 “先生,”马铁柱走过来,“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这个村子过夜?” 李俊生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再往前走也找不到更好的宿营地了。 “就在这里过夜。安排人守夜,注意警戒。” “明白。”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生起了火堆。三十一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用发霉的粟米煮的,加了盐和腌菜,味道很差,但所有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不再像刚被捡到时那样苍白了。她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种麻木的空洞,而是一种……活着的人才有的光亮。 “哥哥,”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李俊生,“今天你埋了那几个人,他们是坏人吗?” “不是。”李俊生说,“他们是好人。” “那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们?”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个世道,有时候好人也会被杀。”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保护他们。”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哥哥以后保护他们,好不好?” 李俊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被这个乱世完全污染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触动了。 “好。”他说,“哥哥以后保护他们。” 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像是黑暗中的一朵小花,虽然脆弱,但倔强地开着。 陈默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追随着小禾的笑容,像是在看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陈默。”李俊生叫他。 “嗯。” “你的伤今天又裂开了?我看到你背上的绷带有血。” “不碍事。” “过来,我帮你重新包扎。” “不用。” “过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李俊生身边坐下。李俊生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是他从自己的一件内衣上撕下来的——和那半坛酒,开始给陈默重新处理伤口。 绷带解开后,露出那道从肩胛拉到腰际的伤口。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中间有一段裂开了,正在渗血。 “你白天肯定又动手了。”李俊生一边用酒清洗伤口,一边说,“我说过多少次,你的伤不能剧烈运动。” “没有剧烈运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走快了几步。” “走快了几步能把伤口崩开?” 陈默没有回答。 李俊生叹了口气,把酒倒在伤口上。陈默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就喊出来。”李俊生说,“这里没有外人。” “不疼。” “骗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李俊生手上的动作——清洗、上药(捣碎的草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很耐心。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陈默忽然问。 “我说过了,读过一些书。” “读过一些书的人,不会处理伤口。不会行军布阵。不会在被人围攻的时候还那么冷静。”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李俊生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那是一个把命交给他的人,在试图理解他。 “我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李俊生最终说,“远到你无法想象。我来这里……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我既然来了,就要做一些事。” “什么事?” “让这个乱世结束。”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被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有一天,”他的声音很低,“你的那个很远的地方要你回去,你会回去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能回去,他会回去吗?回到那个有电、有水、有网络、有外卖的现代社会,回到国防大学的办公室,回到方教授的课堂?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李俊生值最后一班岗。 他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他唯一的武器。月光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一幅黑白水墨画。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田埂上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第七天。经过一个被洗劫的村子,发现三具被吊死的百姓尸体,罪名是‘通敌’。我把他们埋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这个时代,有太多无辜的人在死去。死在战场上,死在饥饿中,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黑暗。 “我今天跟陈默说,我要让这个乱世结束。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大话。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说要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他写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不是第一个说这种大话的人。一千多年后,有一个伟人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不是在说大话,他做到了。我做不到他那样的伟业,但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救我能救的人,做我能做的事,走我能走的路。” “路很长,很难。但总得有人走。”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下,村口的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 第六章:血路 第八天,他们遇上了第一场真正的危机。 事情发生在午后。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西南方向行进,两侧是起伏的丘陵,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正盘算着剩下的粮食还能撑几天——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四天。四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能补充食物的地方,否则就要断粮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大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举起左拳——那是李俊生教给他的警戒信号。 整个队伍在一瞬间凝固了。 李俊生蹲下身,把小禾从肩上放下来,按在自己身边。马铁柱无声地抽出刀,带着两个人摸到了队伍前方。陈默从最后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李俊生身侧,那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身前,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 “前面,大约两百步,河床拐弯的地方。”张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很多。” “多少?”李俊生问。 “看不清,至少……四五十个。”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四五十个人,是他们目前人数的将近两倍。而且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成群结队的人,基本不可能是善类。 “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张大摇头,“两边都是开阔地,没有遮挡。如果我们离开河床,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李俊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对方是什么人?是溃兵?是土匪?还是普通难民?如果是难民,可以尝试联合;如果是溃兵或土匪,那就麻烦了。 “我去看看。”陈默说。 “不行。”李俊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而且你的脸——你那张脸太容易被人记住。” “那先生去?”陈默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赞同。 “我去。”说话的是马铁柱。他把刀往腰里一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这张脸,丢在人群里找不着。我去瞅瞅,一准儿不让人发现。”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看一眼就回来,不要冒险。” 马铁柱猫着腰,沿着河床的边缘摸了过去。他的身形看起来很笨重,但动作出奇地轻巧——十几年的行伍生涯给了他一身在战场上保命的本事。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更难看了。 “是溃兵。”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原来应该是成德军的人,旗号扔了,甲也脱了,但手里有刀。大概四五十个人,在河床拐弯的地方歇脚。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正跟手下人说话,说什么……前面有个镇子,要去‘借粮’。” “借粮”两个字,马铁柱说得咬牙切齿。在这个时代的语境里,“借粮”和“抢劫”是同义词。 “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李俊生问。 “应该没有。他们在河床拐弯的里面,我们在外面,中间有个土坡挡着。但如果他们往前走,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撞上。” 李俊生沉默了几秒。 “他们有没有伤员?” “有。十来个,躺在地上,看着挺严重。不然以他们的人数和武器,早就出来抢了。” 伤员。四五十个溃兵,其中有十几个伤员。这说明他们也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状态不会比李俊生这边好多少。但他们的武器和人数优势摆在那里,正面冲突绝无胜算。 “退。”李俊生做出了决定,“往回退,找一条路绕过去。” “来不及了。”陈默忽然说。 他的目光盯着河床拐弯的方向,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李俊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河床拐弯处,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溃兵,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提着一把刀。他显然是出来解手的,一边走一边解裤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李俊生这边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那个溃兵的嘴巴张开了,刀也从手里滑了下来。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有人!这边有人!” 声音在干涸的河床里回荡,像是敲响了一面破锣。 “操!”马铁柱骂了一声,拔出了刀。 河床拐弯处瞬间炸了锅。喊叫声、咒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四五十个溃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颊的恐怖伤疤,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饿狼般的光芒。 “有肥羊!”独眼龙的声音尖利刺耳,“兄弟们,抢他娘的!” 李俊生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跑不掉。对方有四五十个人,而且占据了河床拐弯的地利,只要他们冲过来,十几秒就能追上队伍最后面的人。伤员们跑不动,小禾跑不动,一旦被追上,就是一场屠杀。 唯一的机会是——让对方不敢追。 “陈默!”他低喝一声。 陈默已经动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河床的边缘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连马铁柱这种老兵都看呆了。十几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跨越了。那个喊叫的溃兵还没来得及举起刀,陈默的木棍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不是刺。是捅。木棍的尖端——被李俊生用瑞士军刀削尖过——从溃兵的前颈捅进去,从后颈穿出来。那个溃兵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限,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默拔出木棍,血从尖端滴落。他站在河床中央,面对着四五十个溃兵,像一堵墙。 “再往前一步,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四五十个溃兵被这一幕震住了。不是被陈默的武艺震住了——虽然那一棍确实漂亮——而是被他的眼神震住了。那种眼神,不是战场上杀红了眼的疯狂,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毫无波动的漠然。那是一种杀过太多人之后,对生命彻底失去敬畏的眼神。 独眼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对面只有一个人,而他有四五十个。 “就一个人!怕什么!”他举起刀,“给我上!” 溃兵们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前涌。陈默握紧了木棍,准备迎接冲击—— “等一下!” 李俊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从队伍中走出来,步伐沉稳,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拿任何武器。他走到陈默身边,面对着那四五十个溃兵,站定。 “你们是成德军的?”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空旷的河床里回荡。 独眼龙眯起了那只完好的眼睛:“你是什么人?” “一个能帮你们活下去的人。” 独眼龙冷笑了一声:“我们四五十个人,有刀有枪,用得着你来帮?” “你们有刀有枪,但你们有吃的吗?”李俊生说,“你们的伤员在发烧,你们的粮食吃完了,你们在这荒山野岭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天,连个方向都没有。我说得对吗?” 独眼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俊生继续说:“你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们的队伍散了,长官跑了,你们只能靠自己。你们想去前面的镇子‘借粮’——但那个镇子,要么已经空了,要么有比你们更强的人守着。你们去了,也未必能拿到粮食。” “那你说怎么办?”独眼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好奇。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站在四五十个溃兵面前,不卑不亢,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们的痛处上。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跟我走。”李俊生说,“往西南,去邺都。郭威郭枢密使在那里,有兵有粮。你们去投他,比在这里当土匪强。” “投郭威?”独眼龙冷笑,“郭威凭什么收我们?我们是败兵,是溃兵,是没人要的弃子。他收我们做什么?” “因为他要打契丹。”李俊生说,“契丹人南下,郭威需要兵。你们打过仗、见过血、还能拿刀——这就够了。” 独眼龙沉默了。他身后的溃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心动,有人在害怕。 李俊生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但还不够。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而且,你们有伤员。”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真诚的关切,“你们的伤员在发烧,伤口在发炎。如果不及时处理,他们会死。我能治。我有药——虽然不多了,但至少能帮他们撑到邺都。”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道理都有用。 溃兵们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受伤的同伴——那些躺在河床拐弯处、呻吟着等死的人——他们的眼神变了。在这个时代,伤员是被抛弃的对象。没有哪支军队会带着伤员行军,没有哪个长官会为几个伤兵浪费宝贵的粮食和药品。但这个人说——他能治。他愿意治。 独眼龙的那只眼睛在李俊生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李俊生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着的伤员、那个扛着缺口的刀的年轻人、那个背上背着一个伤员的黑脸大汉、那个坐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的小女孩。 一群老弱病残。但他们都活着。而且——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等死的样子。 独眼龙把刀插回腰间。 “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俊生。”独眼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老子信你一次。但你听好了——如果我发现你在骗人,或者你想耍什么花招,我的刀可不认人。” “不会。”李俊生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起,你们要听我的指挥。行军、扎营、分配食物——我说了算。” 独眼龙的脸色变了:“你一个读书人,凭什么指挥我们?” “凭我手里的东西。”李俊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凭我知道怎么让你们活下去。你们在这山里转了多久了?十天?半个月?你们找到出路了吗?你们找到足够的食物了吗?没有。你们只是在等死。跟着我,至少有一条路——一条能活着走出去的路。” 独眼龙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溃兵小声说:“大哥……他说得有道理。我们转了快半个月了,什么都没找到……王二他们几个已经快不行了……” 独眼龙咬了咬牙,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行。听你的。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带的路不对,或者你想把我们卖了——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放心。”李俊生说,“我不是那种人。” 当天下午,两支队伍合并了。 李俊生让张大和马铁柱带着自己的人去帮助那些溃兵的伤员——清洗伤口、包扎、喂药。他的急救包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些溃兵身上还带着一些草药和布条,加上他从村子里找到的酒和盐,勉强能做一些基础的医疗处理。 “先生,这个人的腿保不住了。”张大蹲在一个伤员身边,脸色发白。那个伤员的右小腿被箭射穿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坏疽。已经蔓延到了膝盖附近。如果不截肢,这个人活不过三天。 但他没有工具。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带,没有麻醉药,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锯子都没有。他只有一把瑞士军刀——那把刀的刀刃只有八厘米长,用来截肢,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没有锯子?”他问。 独眼龙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连刀都缺,哪来的锯子?” 李俊生咬了咬牙。 “去找一根细长的铁片,或者一块硬铁皮。用火烧红了,当烙铁用。” 独眼龙瞪大了眼睛:“你要……你要用烙铁给他截肢?” “没有别的办法。”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截肢,他会死。截了,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活。” 独眼龙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吩咐手下人找铁片。 那个伤兵——他叫刘三,是独眼龙手下的一个老兵——听到了李俊生的话,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死死地攥着身边一个人的手。 “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你动手吧。我不怕。”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陈默。那个在泥水里昏迷了三天、背上有一道见骨的刀伤、却一声不吭的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超他的想象。不是因为他们更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软弱的资格。软弱的人,早就死了。 铁片找到了——是一块从马车上拆下来的铁皮,被敲打成细长的形状,在火上烧得通红。李俊生用酒给刘三的腿消了毒——不,这不能叫消毒,只能叫“洗了洗”——然后用瑞士军刀在坏疽的边缘切开了一个口子。 刘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他的牙齿咬得太紧了,牙龈开始出血,血沫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李俊生的手很稳。他在国防大学学过战地急救,学过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处理伤口——但那是在课堂上,在模拟训练中。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疼、会流血、会死的人。 他用铁片烧灼了切断的血管和肌肉组织。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刘三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惨叫,然后整个人昏了过去。 李俊生继续工作。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尖滴在手上,但他没有停。包扎、上药、用布条缠紧——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时,李俊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和焦黑的皮肉碎屑,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抓绒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独眼龙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打过十几年的仗,见过无数人在战场上受伤、死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会用这种方式救一个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恩情,只是因为——那个人受伤了,他能救。 “先生。”独眼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渍,有汗水,有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 “一个大夫。”他说,“一个不太合格的大夫。”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自己手下那些溃兵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的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位李先生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军医!谁要是敢对他不敬,老子先砍了他!” 溃兵们没有人反对。他们亲眼看到了李俊生怎么救刘三的——那种手法,那种专注,那种在血腥和恶臭中依然稳定的手——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夫能做到的。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个人……是不是神仙?” “我看像。你没看到他用那些药吗?那些白布、那些水……不是凡间的东西。” “闭嘴!”独眼龙吼了一声,“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好好干活!” 但他自己的眼神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人数从三十一变成了七十六——四十五个溃兵,加上原来的三十一个人。七十六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坳里,火堆点了七八个,到处都是人。 李俊生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给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伤口,把手在泥地上蹭了蹭,试图蹭掉手上的血。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碗粥,递给李俊生,“吃点东西。”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里面有几片野菜和一小撮盐。味道很差,但他喝得很认真。 “陈默,”他放下碗,“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什么做错了?” “收留这些人。我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现在又多了一倍的人。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两天,我们就要断粮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们不跟着我们,他们就会去抢那个镇子。镇子里如果还有人,他们就会杀人。你收了他们,等于救了那个镇子里的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只是在说事实。”他说。 那天深夜,李俊生没有睡觉。他坐在山坳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营地。七十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像是一地散落的棋子。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下了一段话: “第八天。遇到了成德军的溃兵,四十五个人,有伤员,有武器,但没有粮食,没有方向。我用了一点口才和一次截肢手术把他们收编了。现在总人数七十六人,粮食只够两天。两天之内,我必须找到一个能补充粮食的地方,否则就要出大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给一个叫刘三的伤员做了截肢手术。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带。我用了瑞士军刀和一块烧红的铁片。他活下来的概率大概只有五成。我尽力了。但我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会面临更多这样的选择——救谁,不救谁;保谁,放弃谁。这是乱世的法则。但我不会按照这个法则来做事。我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法则。”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下,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打鼾。小禾蜷缩在他铺在地上的破衣服里,小手攥着他的背包带——她没有攥他的衣角,因为李俊生不在她身边。但他把背包留给了她,她攥着背包带,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俊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身份,没有未来。但他有这些人——这些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他们不是他的部下,不是他的棋子,不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他们是他的责任。 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对一群古代人的责任。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但他一直记得: “所谓英雄,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愿意承担什么。”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扔进乱世的普通人,一个试图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活下去的穿越者。但他愿意承担。 承担这些人的命,承担这些人的希望,承担这些人的未来。 哪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远处,陈默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应该去睡一会儿。”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不困。”陈默闭着眼睛说。 “你每天都说不困。” “因为真的不困。” 李俊生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陈默的“不困”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个从小被当成杀人工具培养的人,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睡觉是一件奢侈的事。因为睡着了,就意味着放松了警惕;放松了警惕,就意味着可能会死。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守夜,不用听周围的动静,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那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应该……还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李俊生听到了。 “会有那一天的。”李俊生说,“我保证。”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的人,看到了远处的一盏灯。 很远,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你这个人,”陈默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很会画饼。” 李俊生笑了。 “画饼也是一门技术。能让人活下去的技术。”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多画几个。”他说,“我饿了。” 李俊生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宿鸟。 远处,张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小禾在睡梦中松开了背包带,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辰融为一体。 这个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第六章完) 第七章:断粮 第九天的清晨,李俊生是被一阵骚动惊醒的。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张大的声音从营地东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李俊生猛地坐起来,小禾被他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哥哥”。他把小禾按回被窝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东边——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推推搡搡,骂声不断。 “让开!”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马铁柱和一个他不认识的溃兵正扭打在一起。马铁柱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那个溃兵的鼻子在流血,半边脸肿了起来。两个人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着对方,周围的人有的在拉架,有的在起哄,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李俊生厉声喝了一声。 没有人听。马铁柱和那个溃兵继续扭打,拳拳到肉,闷响声让人牙根发酸。 “我说住手!”李俊生提高了声音,但在这群杀红了眼的大老粗面前,他的声音像是往暴风眼里扔了一颗石子。 然后陈默动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人群,一手抓住马铁柱的后领,一手抓住那个溃兵的腰带,猛地一发力——两个人被他硬生生地分开了。马铁柱踉跄着退了三步才站稳,那个溃兵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陈默站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 “先生说了住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怕他——虽然确实有人怕他——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怎么回事?”李俊生走上前,目光在马铁柱和那个溃兵之间来回扫视。 马铁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那个溃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个王八蛋偷粮食!老子亲眼看到的!” “我没偷!”那个溃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嘴硬得很,“我就是……就是多拿了一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多拿一份怎么了!” “多拿一份?”马铁柱的声音更大了,“先生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一份,谁都不能多拿!你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那个少拿的人怎么办?饿死?” “那是你们的事!”溃兵梗着脖子,“老子跟你们走,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饿死!” “你——” “够了。”李俊生打断了马铁柱的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布包——那是在扭打中掉落的,里面裹着几块干粮和一小把盐。他打开布包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溃兵。 “你叫什么?” “赵……赵大。” “赵大,你多拿了几块干粮?” 赵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躲闪着:“三……三块。” “三天没吃东西了?” “真的!三天!从昨天开始,我就只喝了一碗稀粥,连半饱都算不上!”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布包递还给赵大。 “这几块干粮,你留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马铁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张大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先生你是不是疯了”;连陈默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先生!”马铁柱急了,“不能开这个头啊!如果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多拿,我们的粮食——” “我知道。”李俊生抬手制止了他,“赵大多拿粮食,违反了规矩。该罚。但他三天没吃东西,也是事实。我们的粮食确实不够,每个人都在饿肚子。这不是赵大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七十几个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很饿。我知道我们的粮食不多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偷粮食、抢粮食,解决不了问题。你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那个少拿的人,可能是你身边的兄弟,可能是那个走不动的伤员,可能是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你们愿意看到他们饿死吗?”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了脸。 “我们现在的粮食,按照每人每天一份的标准,还能吃两天。两天之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找不到,大家一起饿。找得到,大家一起吃。” 他看着赵大,声音放低了一些: “赵大,你多拿的三块干粮,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记住——如果下次再犯,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赵大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布包放回了地上。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拿了。” 李俊生看着他。 “我错了。”赵大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先生说过的规矩,我听了,但我没当回事。我……我只是太饿了。但先生说对了——我多拿一份,就有人少拿一份。我不能为了自己活,让别人死。”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马铁柱拳头打出来的淤青,但他的眼神很坦诚。 “先生,你罚我吧。” 李俊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布包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他。 “这两块你拿着。第三块,算作罚的,充公。” 赵大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干粮,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马铁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他看着李俊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了。李俊生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管理七十六个人的疲惫。在现代,他是国防大学的教员,手下最多管过十几个研究生。现在,他要管七十六个饥肠辘辘、满身伤疤、各有各的脾气的古代溃兵。没有制度,没有规则,没有法律,只有他一个人定下的几条简单的规矩。 而这些规矩,在饥饿面前,脆弱得像纸。 “先生。”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你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李俊生苦笑了一下,“但对的,不一定能活下去。” “能。”陈默说,“你做的每一件对的事,都是在给这些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有了理由,他们就能撑下去。”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营地边缘,靠在一块石头上,继续守他的夜。 那天上午,李俊生把独眼龙叫了过来。 独眼龙——他叫韩彪,原来在成德军当了个小校,手下管着百来号人。打了败仗之后,队伍散了,他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转了半个月,死了将近一半。 “韩校尉,”李俊生用了一个让韩彪很受用的称呼,“这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子?能买到粮食的那种?” 韩彪想了想:“往西南走大约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以前挺热闹的,有集市,有粮铺。但现在……”他摇了摇头,“兵荒马乱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柳河镇。”李俊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除了柳河镇,还有别的地方吗?” “再远一点,大约六十里,是相州。相州城大,肯定有粮食。但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之前是后晋的地盘,但契丹人打过来了,说不定已经换了旗。” 李俊生点了点头。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三天。而且相州是座大城,城门口肯定有守军盘查,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人,根本进不去。 柳河镇是唯一的选择。三十里,一天半的路程。如果能从镇子里搞到粮食,他们就能撑到邺都。 “去柳河镇。”李俊生做出了决定,“今天出发,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到。” “先生,”韩彪犹豫了一下,“如果柳河镇也空了怎么办?”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往前走。总有办法的。” 韩彪看着他,没有再问。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 七十六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伤员们被放在用树枝和破布做成的简易担架上,四个人抬一个,走得慢但稳。刘三——那个被截肢的伤兵——躺在一副担架上,脸色苍白但清醒着。他的烧退了,伤口没有继续恶化,这是一个好兆头。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聊地甩来甩去。 “哥哥,”她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李俊生说,“再过一天半。” “一天半是多久?” “就是……太阳再升起来两次,再落下去两次。”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那好长啊。” “还好吧。你睡两觉就到了。” “那我不睡了。”小禾认真地说,“我一睡觉,时间就过得更慢了。”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韩彪的溃兵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柳河镇,有粮食——他们的脚步变得有力了。马铁柱带着他的人在队伍两侧警戒,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陈默走在最后面断后。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俊生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粮食。粮食只够两天了。如果柳河镇没有粮食,或者粮食不够,他该怎么办? 他掏出笔记本,在行进中潦草地写下几行字: “第九天。粮食危机爆发,有人偷粮食,被我压下去了。目标柳河镇,三十里,希望那里还有粮食。如果没有……”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写下去。 如果没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张大从前面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慌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困惑。 “先生,前面有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张大的声音有些古怪,“在路边坐着,旁边躺着一个老人。看着像是……像是走不动了。” 李俊生站起身,跟着张大走到了队伍前面。 河床的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来,脸上有灰尘和疲惫的痕迹,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显然在发高烧。 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药箱打开着,里面有一些草药和布条。她的手上有草药和血迹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研磨草药留下的痕迹。 一个大夫。 李俊生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那个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漂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光。像是深秋的湖面,平静但深邃。 她和李俊生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你是什么人?”她问。声音轻柔,但不柔弱。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女人独自在荒山野岭中行走,需要的不是柔弱,是比男人更坚韧的东西。 “路过的。”李俊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老人的状况。高烧,脱水,右腿有一道旧伤,已经感染了。情况不太好,但比陈默当初的状况轻得多。 “你父亲?” “是。”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逃难。他走不动了,我陪他在这里歇一会儿。” “你们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南方不打仗。”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南方不打仗?南方也在打仗。南唐、吴越、南汉、荆南——各个割据政权之间打来打去,和北方没什么区别。但这个女人显然已经走投无路了,任何一点希望都是她走下去的动力。 “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他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清理。” “我知道。”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但我没有药了。能用的草药都用完了。”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酒和盐——这是他留着备用的,本来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用这个。”他把酒和盐递过去,“酒清洗伤口,盐水补充水分。” 女人接过酒壶和盐包,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个奇怪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低下头,开始熟练地处理父亲的伤口。 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那种速成的、粗糙的包扎,而是真正懂医术的人才会有的细致和准确。她用酒清洗伤口,用盐调了淡盐水喂给老人喝,从药箱里找出最后一点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李俊生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你是大夫?”他问。 “家父是郎中。”女人说,“我跟着学了几年。” “你父亲以前是郎中?” “是。在相州开了一家医馆。契丹人来了,医馆被烧了,我们就逃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但李俊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你一个人带着父亲走了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李俊生重复了一遍。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生病的父亲,在乱世里走了半个月。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任何依靠。他无法想象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他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最后的倔强。 “害怕。”她说,“但害怕也要走。我不管他,他就真的没人管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说,“我们要去柳河镇,然后去邺都。那里有粮食,有药,有安全的地方。你和你父亲跟我们一起,至少不用一个人担惊受怕。”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逃难的。”李俊生说,“和你一样。” “逃难的不会带着这么多人。”她的目光扫过李俊生身后那七十六个人——那些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溃兵,“你是当兵的?” “不是。我只是一个……暂时带着这些人的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整理衣襟。 “我叫苏晚晴。”她说,声音很轻。 “李俊生。” “李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俊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张大问过,陈默问过,马铁柱问过,韩彪问过。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答案的核心都是一样的。 “因为你父亲受伤了,你能治,但你没有药了。”他说,“我有药——虽然不多了——但我可以帮你。就这么简单。”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李俊生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很轻,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一抹光。 “谢谢你,李公子。” “不用谢。” 李俊生站起身,转身对张大说:“安排两个人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小心点,他经不起颠簸。” “明白。”张大转身去安排。 苏晚晴站起来,背起药箱,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陈默从队伍最后面走过来,站在李俊生身边,看着苏晚晴的背影。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这个女人不一般。” “我知道。” “她的手上没有茧。除了指尖——那是磨药留下的。她不是干粗活的人。” “她是郎中的女儿。在相州开医馆的。” “相州。”陈默重复了一遍,“相州离邺都不远。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父亲走了半个月,从相州走到这里。” “你想说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这个杀手,这个从六岁就被世界抛弃的人,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他说“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走吧。”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很长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 苏晚晴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父亲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她不时地走到担架旁边,给父亲喂一口水,掖一下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女人。 “哥哥,那个姐姐是谁?” “一个大夫。苏姐姐。” “她好漂亮。”小禾说,歪着头想了想,“比村口卖豆腐的王婶还漂亮。”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你见过几个漂亮的人?” “就见过王婶。”小禾认真地说,“现在加上苏姐姐。” 李俊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苏晚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即使穿着破旧的布裙,即使脸上满是灰尘,她走路的姿态也像是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时那样——从容、笃定、不卑不亢。 这是一个在乱世中依然保持着尊严的人。 下午申时,队伍再次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走到苏晚晴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父亲的情况。老人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昏迷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你父亲叫什么?” “苏仲和。”苏晚晴说,“相州城里的人都叫他苏先生。” “苏先生。”李俊生点了点头,“苏姑娘,你父亲的情况不算太差。伤口感染不严重,主要是体虚和脱水。如果能找到足够的粮食和药品,三五天就能恢复。”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你也懂医术?” “懂一点。不太专业。”李俊生含糊地回答。 “你用的那些药……”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是什么药?”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任何关于现代药品的解释都会引起更多的疑问。但苏晚晴是个大夫,她对药品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是一些……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药。”他说,“很珍贵,已经用完了。”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擦汗。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你的衣服、你的包、你的药、你说话的方式——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他最终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你放心,我不会问。也不会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苏晚晴说,“一个好人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好事。”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个乱世里,有太多的猜忌、太多的背叛、太多的算计。每一个人都在提防着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但这个女人——这个在乱世中独自带着生病的父亲走了半个月的女人——她选择相信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她天真,而是因为她看人看得很准。 “谢谢你,苏姑娘。”李俊生说。 “不用谢。”苏晚晴微微一笑,“你帮了我,我信你。就这么简单。” 这句话,和李俊生之前对她说的话如出一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天晚上,粮食终于见了底。 李俊生让张大把所有的食物集中起来——几把发霉的粟米、半袋干硬的干粮、一小罐腌菜、一坛酱。全部倒在一起,煮了一大锅稠粥。七十六个人,每人分到了小半碗。 小半碗。连半饱都算不上。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口粮了。 所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喝着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粮食了。明天,如果找不到新的食物,他们就要饿肚子了。 李俊生把自己那半碗粥分了一半给小禾,另一半分给了一个病情最重的伤员。 “哥哥不饿。”他对小禾说,“你多吃点。” 小禾捧着碗,看着李俊生,眼眶红了。 “哥哥骗人。”她说,声音小小的,“哥哥的肚子在叫。我听到了。”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哥哥的肚子不太听话。别管它,你吃你的。” 小禾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碗递给李俊生。 “哥哥,你也喝一口。” “哥哥不——” “就一口。”小禾固执地举着碗,“你不喝,我也不喝了。” 李俊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粥已经凉了,稀稀的,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在那一刻,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好了,哥哥喝了。你继续吃。” 小禾接过碗,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 苏晚晴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她的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但她没有喝——她把粥喂给了父亲。苏仲和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勉强吞咽了。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活人的光彩。 “晚晴……”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这是哪里?” “爹,我们在路上。有好心人收留了我们。” “好心人……”苏仲和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李俊生身上,“那个人……是谁?” “他姓李,叫李俊生。” “李俊生……”苏仲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俊才生於乱世……希望他能活下去。”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喂粥。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辰融为一体。 李俊生坐在营地最高处,俯瞰着这七十六个人。他们有的在喝粥,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已经睡着了。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九天。粮食彻底没了。今天每人只分了小半碗粥,明天开始就要饿肚子了。苏晚晴加入了我们。她是相州的郎中,带着生病的父亲逃难。她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告诉别人。她说因为我是好人。好人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做好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柳河镇可能有粮食,也可能没有。如果有,我们就能活下去。如果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他们跟着我,是因为相信我能带他们找到活路。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的黑暗中,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陈默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你倒下了,这七十六个人就散了。” 李俊生苦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中,看着营地里渐渐熄灭的火堆。 远处,苏晚晴还在给父亲喂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死亡的乱世里,这个女人的存在,像是一盏灯。 很小,很弱,但足够亮。 “走吧。”他站起来,“睡觉。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在小禾旁边躺下。小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柳河镇。希望那里还有粮食。 如果没有……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黑暗笼罩了一切,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那是黎明前的光。 很远,但确实在亮着。 (第七章完) 第八章:柳河 第十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吵,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翻找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哭腔,“粮食……粮食全没了!” 李俊生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营地中央,那口用来煮粥的大铁锅翻倒在地上,锅底还有几片干涸的粥痂。旁边的布包里空空如也——那里面原本还剩下最后几块干粮和一撮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不知道!”马铁柱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全没了!” “守夜的人呢?” 马铁柱和韩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昨晚守夜的是韩彪手下的两个人,但现在——那两个人不见了。 “操他妈的!”韩彪狠狠地骂了一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空布包,“那两个王八蛋!老子就知道他们靠不住!” “跑了?”李俊生问。 “跑了!”韩彪咬牙切齿,“不但跑了,还把粮食全卷走了!他妈的,老子要是再见到他们,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李俊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七十六个人,最后的粮食,被两个人卷走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粮食,没有盐,连最后一顿粥都吃不上。而柳河镇还在二十里外,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要走到下午才能到。 二十里路。七十六个饥肠辘辘的人。没有一粒粮食。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办?” 李俊生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七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也有期待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出发。”他说,“现在就走。” “可是……没有吃的……”张大小声说。 “所以更要快点走。”李俊生的声音沉稳而果断,“柳河镇还有二十里。早一刻到,就早一刻有粮食。在这里等,只有等死。” 他弯腰把小禾抱起来,放在肩上。小女孩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走!”他提高了声音,“所有人都跟上!今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柳河镇!” 没有人动。七十六个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犹豫和恐惧。没有粮食,没有力气,还要赶二十里路——这在他们看来,是找死。 “我说走!”李俊生再次提高了声音,这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跟着我,是因为相信我能带你们找到活路。现在活路就在前面二十里,你们走不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起一个走不动的伤员,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走!”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他妈的,饿死也是死,累死也是死,死在路上总比等死强!” 韩彪咬了咬牙,也迈出了步子。他手下的溃兵们互相搀扶着,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发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开始掉队了。 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叫王二的溃兵。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虽然没有陈默那么严重,但一直没有好好恢复。走了大约五里路,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起来!”韩彪踢了他一脚,“他妈的,别装死!” “大哥……”王二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真的……走不动了……” 韩彪的脸色很难看。他蹲下来,想把王二背起来,但王二比他高出一个头,体格也比他壮实,他一个人根本背不动。 “我来。”马铁柱走过来,把自己背上的伤员放下来,换成了王二。他咬了咬牙,把王二扛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老马,你……”韩彪看着马铁柱,眼神复杂。 “别废话。”马铁柱扛着王二往前走,“走你的。” 韩彪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背起了马铁柱放下的那个伤员。 两个曾经敌对的人,在这一刻,默契地分担了彼此的负担。 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坐着小禾,背上还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他的体力在透支——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昨天那半碗粥他分了一半给小禾,自己只喝了两口。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平稳。国防大学的体能训练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的身体素质远超过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逼近。 “哥哥,”小禾趴在他肩上,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骗人。你出汗了,好多汗。” 李俊生苦笑了一下:“哥哥只是有点热。”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哥哥抱得动。” “可是——” “听话。”李俊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好好坐着,别乱动,就是帮哥哥最大的忙了。” 小禾乖乖地不动了,但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她的父亲苏仲和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烧已经退了,但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喘,“你歇一歇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不渴。” “你嘴唇都干裂了。”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慢下来。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筒水壶,递到他面前。 “喝水。” “我说了不——” “你倒了,这些人怎么办?”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禾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他们想想。” 李俊生停下脚步,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亮。像是一面湖水,倒映着天空。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在干渴的喉咙里滑过,像是一股清泉。 “谢谢。”他把水壶还给她。 苏晚晴接过水壶,微微一笑:“不用谢。你帮我,我帮你。这是你说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还有十里。” 巳时三刻,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烈,但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每个人都被晒得头晕眼花。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走出了三四里,后面的还在后面拖拖拉拉。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每隔几百步就能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喘气。 李俊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有力气走完最后十里路。 “韩彪!”他喊道。 韩彪从前面跑回来,满头大汗:“先生,什么事?” “你手下的人,有没有会打猎的?” 韩彪愣了一下:“打猎?现在?” “对。这附近有没有山?有没有林子?” 韩彪想了想:“往前再走两三里,左边有一片林子。不太大,但应该有野兔、野鸡什么的。” “带几个人去林子里看看。能打到什么算什么。哪怕一只兔子,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是……打猎要时间。我们不是在赶路吗?” “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你带人去找吃的,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回来。半个时辰后继续走。” 韩彪犹豫了一下,点了两个人,往左边的林子跑了过去。 李俊生让队伍停下来休息。所有人瘫坐在路边,像是一排被晒干的稻草人。有人直接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就不想动了;有人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默默地喝着水壶里最后一点水,然后把空水壶翻过来,试图倒出最后一滴。 小禾从李俊生肩上滑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她的嘴唇干裂了,小脸上有灰尘和汗水的痕迹,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 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枣。 “小禾,给你。”她把干枣递过去。 小禾看着那几颗干枣,咽了咽口水,但没有接。 “苏姐姐,你吃。你还要照顾苏爷爷。”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一颗干枣塞进小禾手里:“姐姐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小禾犹豫了一下,接过干枣,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一颗糖。 “好吃吗?”苏晚晴问。 “好吃!”小禾用力点头,“好甜!” 苏晚晴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李俊生身边。 “李公子,你也吃点。”她把剩下的干枣递给他。 李俊生看着那几颗干枣,摇了摇头:“你留着。你父亲需要营养。” “我父亲有我照顾。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苏晚晴把干枣塞进他手里,“你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没办法带着这些人走到邺都。” 李俊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枣很干,很甜,在嘴里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糖分被身体贪婪地吸收。 “谢谢。”他说。 苏晚晴微微一笑,转身走回父亲身边。 半个时辰后,韩彪回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不多,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吃上一口。 “先生,就这些了。林子里没什么东西。” “够了。”李俊生接过野兔和野鸡,让张大和马铁柱拿去处理。七十六个人,三只小猎物,每个人能分到的连一口都不到。但他有办法。 “煮汤。”他说,“把肉剁碎了,多加水,煮一大锅汤。每个人分一碗汤,至少能补充一点盐分和热量。” 张大愣了一下:“先生,肉剁碎了煮汤?这……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不是糟蹋。”李俊生说,“一整块肉,只能给一个人吃。剁碎了煮汤,每个人都能喝到一口肉汤。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所有人都有点东西下肚,比让一个人吃饱更重要。” 张大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拿着肉去找铁锅,开始处理。 不到半个时辰,一大锅肉汤煮好了。汤很稀,肉末沉在锅底,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那股香味——肉汤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俊生亲自掌勺,每个人一碗汤,不多不少。伤员和小禾多分了半碗,他自己只喝了小半碗——剩下的那半碗,他偷偷倒进了苏仲和的碗里。 苏晚晴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喝着汤,眼眶有些红。 喝完汤,队伍继续出发。 有了那碗肉汤,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虽然那点汤连半饱都算不上,但至少——肚子里有了东西,嘴里有了味道,心里有了盼头。 午时三刻,他们终于看到了柳河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大约一两百户人家,坐落在一条小河旁边。镇子的外围有一圈土墙,墙不高,很多地方已经坍塌了。镇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枝垂在河面上,虽然已经是深秋,柳叶枯黄,但那棵树依然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先生,我们到了!” 但李俊生的心沉了下来。 镇子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镇口没有人进出,土墙上没有巡逻的人。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 “不对劲。”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太安静了。” “我知道。”李俊生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张大,韩彪,跟我进去看看。陈默,你留在外面,看好大家。” “我跟你进去。”陈默说。 “不行。你的任务是守在外面。如果有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李俊生带着张大和韩彪,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柳河镇。 镇子里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有的有刀砍的痕迹,有的被烧得焦黑。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草,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不是人的尸体,更像是腐烂的食物和动物尸体混合的味道。 “有人吗?”韩彪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所有的屋子都空了。有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箱柜被翻得底朝天;有的门关着,推开门进去,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全空了。”张大的声音有些发抖,“先生,整个镇子都空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中央的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上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翻倒的水桶。广场的角落里,有一堆被烧过的杂物——破衣服、碎木头、烂草席。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堆灰烬。灰烬已经冷了,至少烧了好几天了。 “先生!”韩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你来看这个!” 李俊生快步走过去。韩彪站在一间大屋子前面——这间屋子比其他屋子都大,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柳河粮行”四个字。这应该是镇子上的粮铺。 门是开着的。李俊生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了—— 空的。 粮行里所有的粮仓、粮柜、粮袋,全部是空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粮食的碎屑——粟米的壳、麦子的皮、豆子的残渣。但粮食本身,一粒都没有了。 “有人来过。”韩彪蹲在地上,检查着地面的痕迹,“不止一个人。你看这些脚印——至少几十个人。他们把粮食全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韩彪看了看脚印上的灰尘,又看了看粮柜上的积灰:“至少……五六天前。” 五六天前。也就是说,在他们到达之前不到十天,有人把柳河镇所有的粮食都搬走了。可能是溃兵,可能是土匪,也可能是镇子上的百姓自己搬走的——在乱世里,粮食比黄金还珍贵,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爷。 李俊生站在空荡荡的粮行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粮食。柳河镇没有粮食。 他们走了三十里路,饿着肚子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得到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镇子。 “先生……”张大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办?”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走出粮行,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紧闭的门窗,枯黄的柳树,死寂的空气。 这个镇子,像一座坟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必须冷静。恐慌是最大的敌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柳河镇没有粮食,但柳河镇不是终点。他们的目标是邺都,柳河镇只是中途的一个补给点。没有补给,那就继续走。但继续走需要体力,而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搜。”他睁开眼,对韩彪和张大说,“把整个镇子搜一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口地窖。找粮食,找盐,找任何能吃的东西。哪怕是一把发霉的粟米、一罐过期的酱、一坛变味的腌菜——全部找出来。” “明白!”韩彪和张大分头行动。 李俊生回到镇口,让队伍进镇子休整。七十六个人鱼贯而入,看到空荡荡的镇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小声哭泣,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愤怒地咒骂着。 “别慌!”李俊生提高了声音,“我们已经搜过了,镇子里暂时安全。所有人先在广场上休息,我的人正在找粮食。找到什么吃什么。今天在这里过夜,明天继续走。” “继续走?”一个溃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绝望,“先生,我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怎么继续走?”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柳河镇都空了,前面还能有什么?我们死定了!” “闭嘴!”马铁柱吼了一声,“先生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你们吵什么吵!” 但他的声音里也没有底气。因为他也知道——没有粮食,他们真的走不下去了。 李俊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到广场中央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没有异味,能喝。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他们不缺水。 他让张大带人把所有的水壶都灌满,然后开始烧水。每个人至少要有足够的水,脱水比饥饿更快地杀死人。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柳河镇没有粮食,但柳河镇的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搬走了,说明他们带着粮食走了。他们能走,我们也能走。” “可是他们没有粮食了,怎么走?” “找。”李俊生说,“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村子、别的镇子。韩彪说过,相州在六十里外。如果我们能撑到相州——” “六十里。”苏晚晴打断了他,“没有粮食,你能走六十里吗?” 李俊生沉默了。 六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以他们现在的体力,最多能撑两天。两天走六十里,不是不可能,但前提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意志力。而意志力,在饥饿面前,是最先崩溃的东西。 “我有个办法。”苏晚晴说。 “什么办法?” “这附近的山里,应该有一些野菜和野果。现在是秋天,山里有野栗子、野柿子、野山枣。虽然不能当饭吃,但至少能充饥。” 李俊生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怎么找?” “我是大夫。采药是基本功。我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 “好。”李俊生当机立断,“今天下午,你带几个人上山去找野菜和野果。能找到什么算什么。我在镇子里继续搜粮食。明天一早出发,目标相州。”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人。 下午申时,搜粮的结果出来了。 韩彪和张大把整个柳河镇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半缸发酸的腌菜、一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酱、几把发霉的豆子、一小罐已经结晶的蜂蜜。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够七十六个人吃一顿饱饭。 但苏晚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她带着三个人在镇子后面的山上转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大筐野菜、野果和野栗子。野菜有荠菜、蒲公英、马齿苋;野果有酸枣、野柿子、野山楂;野栗子虽然不大,但煮熟了能吃。 “够了。”李俊生看着那些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今晚煮一锅野菜粥,加上腌菜和酱,每个人能分到一碗。野栗子留着明天路上吃。” 那天晚上,柳河镇的广场上升起了几堆篝火。七十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野菜粥。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野菜和几粒发霉的豆子,但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让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脸上有了笑容,不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不让李俊生担心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哥哥,这个粥好好喝。” “是吗?不苦了?” “不苦!”小禾用力摇头,“甜的!” 李俊生笑了。他知道粥不是甜的,野菜和发霉的豆子怎么可能是甜的。但在一个饿了整整一天的孩子嘴里,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是甜的。 苏晚晴坐在父亲身边,一勺一勺地给苏仲和喂粥。老人已经清醒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能坐起来了。他喝完粥,看着苏晚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晚晴……辛苦你了。” “爹,不辛苦。”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好好养着,等到了邺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邺都……”苏仲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郭威的地方?” “是。” “那个人……听说是个好人。不乱杀人,不抢老百姓的东西。”苏仲和的目光转向李俊生,“那个年轻人,就是救我们的人?” “是。他叫李俊生。” 苏仲和看了李俊生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说,“这个乱世里,能带着这么多人活下来的人,不多。”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喂粥。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镇口的大柳树下,看着月光下的小河。河水很浅,几乎断流了,但还在流,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道: “第十天。柳河镇空了。没有粮食,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我们在镇子里找到了一些腌菜和酱,苏晚晴在山里采了野菜和野果。今晚每个人喝了一碗野菜粥,明天继续赶路。目标相州,六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野栗子。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我必须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苏晚晴问我,没有粮食怎么走六十里。我说找。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死亡的乱世里,她的笑容像是一道光。很微弱,但很温暖。”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明天真的要去相州?” “嗯。” “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如果是契丹人——” “那就想办法绕过去。” “六十里路,绕不过去。”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最终说。 “那就只能往前走。”李俊生看着远处的黑暗,“往前走,不一定能活。但停下来,一定死。”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远处,苏晚晴在篝火旁边给父亲整理被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李俊生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乱世,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还有人在笑。还有人在给人治病。还有人在喂父亲喝粥。 还有人在黑暗中点灯。 “走吧。”他站起来,“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广场,在小禾旁边躺下。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相州。六十里。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第八章完) 第九章:相州 第十一天,天还没有亮,李俊生就被一阵寒意冻醒了。 十一月的深秋,中原的早晨已经很冷了。他睁开眼,看到地上铺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七十六个人蜷缩在广场上,互相挤在一起取暖,像是一群挤在窝里的雏鸟。 他轻轻地把小禾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掰开,把自己的破衣服盖在她身上。小女孩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了。 李俊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膝盖有些疼,胃在痉挛——昨天那碗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袋子。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捧了一把冷水洗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刚刚醒来。他的脸色很差,左肩的伤口似乎又在疼,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你一夜没睡?”李俊生问。 “睡了。眯了一会儿。”陈默走过来,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一口气喝了半桶,“先生,今天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我是说,不只是路不好走。”陈默的目光投向镇子外面的方向,“从这里到相州,要经过一片平原。没有遮挡,没有藏身的地方。如果有人在那片平原上看到我们——不管是溃兵、土匪还是契丹人——我们就是靶子。”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说得对。七十六个人,在开阔的平原上行军,没有任何遮挡,如果遇到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有没有别的路?” “有。绕山走,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多走二十里。”李俊生重复了一遍。八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几把野栗子。七十六个已经饿了一天的老弱病残。八十里,至少要两天。他们撑得了两天吗? 他不知道。 “走平原。”他做出了决定,“速度快,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相州。越早到,越安全。”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那我走在最前面。”他说,“如果有人来,我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你的伤还没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在这种时候,他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能打的人。马铁柱和韩彪都是老兵,但他们已经在饥饿和疲惫中消耗了太多体力。只有陈默——这个从小被打到大、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男人——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饥饿、伤痛和疲惫。 “小心。”李俊生说。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天亮了。 李俊生把所有人叫醒,开始准备出发。他把昨天找到的野栗子全部分了下去——每人三颗。三颗野栗子,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至少能让胃里有点东西。 小禾坐在石头上,把三颗野栗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哥,甜的!” “嗯,甜的。”李俊生摸了摸她的头。他自己的三颗野栗子没有吃,偷偷塞进了口袋里——他准备留给小禾路上吃。 苏晚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壶,递给李俊生。 “李公子,给你。” “我有水。” “这不是水。是……是我昨天晚上煮的。用野山楂和蜂蜜。” 李俊生接过竹筒,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味飘了出来。他喝了一小口——酸酸的,甜甜的,热热的。那点微弱的糖分和热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好喝。”他说,有些惊讶。 苏晚晴微微一笑:“野山楂开胃,蜂蜜补气。虽然不多,但能让你精神一点。” “你哪里来的蜂蜜?” “昨天在那个空房子里找到的。一小罐,已经结晶了。我用水化开了,煮了一晚上。” 李俊生看着她。她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她昨晚没有睡好。不是没有睡好,是根本没有睡。她花了一整夜,用那一点点结晶的蜂蜜和野山楂,煮了这一竹筒的汤。 “你自己喝了吗?”他问。 “喝了。”苏晚晴说,“我留了一些。” 李俊生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竹筒盖好,收进背包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晚晴转身走回父亲身边,开始收拾东西。 队伍在辰时出发了。 柳河镇在身后渐渐远去,那棵大柳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的路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黄色的海洋。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一些起伏的山丘——那是太行山的余脉。相州就在那些山丘的后面。 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小禾坐在他的肩膀上。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稳定,不让他人看出他已经在透支。他的腿在发软,胃在翻涌,头有些晕——这是低血糖的症状。他知道,如果再不吃东西,他很快就会倒下。 但他不能倒下。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比昨天还慢。所有人的体力都在临界点上挣扎。每走一里路,就有人停下来喘气;每走两里路,就有人需要搀扶。马铁柱背着一个伤员,韩彪背着另一个,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青灰色的疲惫。 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步伐也开始不稳了。他手里的那把缺了口的刀,现在对他来说像是一块铁砧一样重。 只有陈默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手中的木棍横在身前,眼睛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但他的左肩——李俊生注意到——他的左肩在微微下沉,那是伤口在疼的表现。他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来,但李俊生看得到。 巳时,太阳升到了半空。虽然是深秋,但在饥饿和疲惫中,阳光也变成了一种折磨。有人开始头晕,有人开始呕吐——那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酸水的表现。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有人!”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李俊生快步走到队伍前面,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路上,有一群人。大约二三十个,推着几辆独轮车,正在缓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的衣服破旧,步履蹒跚,看起来也是逃难的。 “是难民。”李俊生判断,“不是溃兵。”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是一瞬间。因为难民意味着——前面可能有危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逃离自己的家。 他让队伍停下来,自己带着陈默走上前去。 那群难民也看到了他们,有人开始惊慌,有人想转身跑,但已经跑不动了。 “别怕!”李俊生提高了声音,“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看着李俊生。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要去相州。”李俊生说,“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相州。”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们是从相州逃出来的。”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 “相州怎么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愤怒、无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契丹人来了。”他说,“三天前,契丹人的前锋到了相州城下。城里的人跑了一大半。我们也跑了。” 契丹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李俊生的心上。契丹人到了相州。也就是说,相州——他们拼了命赶了六十里路要去的相州——现在在契丹人的手里。 “相州城……被攻破了吗?”他问。 “没有。”老人摇头,“契丹人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扎了营,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城里的人都跑了——不跑等死吗?契丹人来了,能有什么好?”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你们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南方不打仗。只要能活命,去哪里都行。” “从这里往南,要走多久?” “不知道。”老人苦笑,“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李俊生看着这群难民——二三十个人,老弱妇孺居多,推着几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全部的家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但还有一种东西——那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老人家,”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那竹筒山楂蜂蜜汤——他一直没舍得喝——递给老人,“给孩子们喝点。路还长。”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那竹筒,又看着李俊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给我们?你自己呢?” “我还有。”李俊生说,“孩子们更需要。”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接过竹筒,颤抖着手,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孩子。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捧着竹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爷爷,甜的!”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李俊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人……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恩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李俊生摇了摇头:“不用保佑我。你们快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老人又鞠了一躬,带着那群难民继续往南走了。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下。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州不能去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队伍中。七十六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的,有绝望的,有期待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和那个老人的对话。每一个人都知道——相州不能去了。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沙哑,“相州去不了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图——他在现代画的五代十国中期中原形势图。虽然简陋,但基本的城池、河流、山川都标注得很清楚。 相州在西北方向。邺都在西南方向,距离相州大约一百二十里。如果他们绕开相州,从东边绕过去,要多走至少五十里。一百七十里。没有粮食,只有水和几把野栗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不去邺都,他们还能去哪里? 南边?南边是后晋的地盘,但后晋马上就要灭亡了。契丹人正在南下,整个中原都在沦陷。往南走,只是把死亡推迟几天而已。 东边?东边是黄河,过了黄河是山东,那里是藩镇割据的地方,各路军阀打来打去,不比这里好多少。 北边?北边是契丹人。 西边?西边是太行山,翻过太行山是河东,那里是北汉的地盘——一个比后晋更小、更弱、更乱的割据政权。 整个棋盘上,没有一步活棋。 不——有一步。 李俊生的目光落在手绘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相州的西南方向,邺都的东北方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池,标注着两个字—— “安阳。” 安阳。相州治所所在的县城,但在五代十国时期,它是一座独立的城池,位于相州和邺都之间。如果相州被契丹人占了,安阳可能还在——它太小了,契丹人不一定会去占一个小县城。 “去安阳。”李俊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安阳在相州西南六十里,邺都东北六十里。我们先去安阳,在那里补充粮食和药品,然后再去邺都。” “安阳?”韩彪皱起了眉头,“先生,安阳是个小地方,能有什么?” “不一定有什么,但至少——契丹人不会去。安阳太小了,不值得他们去。我们在那里休整两天,然后绕道去邺都。” “可是……我们没有粮食了。”张大小声说,“从这里到安阳,至少六十里。没有粮食,怎么走?”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走一步算一步。”他最终说,“路上总能找到吃的。野菜、野果、树皮、草根——什么都能吃。只要能撑到安阳,就有办法。” 没有人说话。七十六个人沉默地站在荒原上,秋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走吧。”李俊生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 他转过身,朝着西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动。 李俊生走了十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七十六个人。 “走不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马铁柱第一个迈出了步子。他背着一个伤员,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韩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溃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跟上了队伍。 张大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他的步伐不稳,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默走在最后面,像一道影子。他的左肩在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荒原。她的小手紧紧地搂着李俊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苏晚晴走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她的父亲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但还是不能走路。 “李公子,”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走一步算一步。你真的这么想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那就别说。”她说,“走就行了。” 李俊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走就行了。”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七十六个人在荒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条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的鱼。 路上,他们找到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几棵野生的荠菜,一把酸涩的野山楂,几丛快要枯死的马齿苋。李俊生让所有人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交给苏晚晴处理。她把野菜和野果洗干净,用盐腌了一下,分给每个人一小把。 “吃的时候慢慢嚼,”她说,“嚼碎了再咽。这样胃里会舒服一些。” 所有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抢,没有人多拿。经过了这几天的磨难,这七十六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饥饿面前,他们没有变成野兽,而是变成了一群互相扶持的人。 申时三刻,太阳已经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李俊生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已经走了大约四十里。还有二十里。如果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能到。但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再加快速度是不可能的。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激动,“前面有个村子!” 李俊生快步走到前面,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两里外,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炊烟。 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活着。 “走!”李俊生加快了脚步,“去那个村子!” 队伍在暮色中涌进了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一条窄巷的两边。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看到李俊生这群人,吓得跳了起来,有人想跑,有人想躲。 “别怕!”李俊生连忙举起手,“我们是逃难的!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要点吃的,不会伤害你们!”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警惕地看着李俊生。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要去安阳。”李俊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人家,我们走了几十里路,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吃的?什么都行。我们不白要,我们可以帮忙干活,可以用东西换。” 白胡子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身上扫了一圈。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怜悯。 “你们……是当兵的?” “以前是。”李俊生说,“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人。” 白胡子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村子里的人喊了一声: “各家各户,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一点!这些人是逃难的,不是坏人!” 村子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从屋子里拿出东西来。几块干硬的饼子,一把发霉的粟米,几根干瘪的红薯,一小罐咸菜。不多,但每一份都是这些穷苦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俊生的眼眶有些热。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不容易。我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那天晚上,七十六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饭——虽然只是干饼子泡水、煮红薯和咸菜,但在他们嘴里,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了七十六份,每人一份。他自己那份,又分了一半给小禾,一半给了一个病重的伤员。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我不——” “吃。”苏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倒下了,这些人就散了。” 李俊生看着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嚼起来像在嚼石头,但那一点点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种久违的安慰。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淡,很轻,但很温暖。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村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头顶的星空。云层散去了,露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一天。相州被契丹人占了。我们改道去安阳。走了四十里,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食物。村子里的人给了我们干饼、红薯和咸菜。不多,但够了。这个乱世里,还有愿意帮助陌生人的人。这让我觉得,这个时代还没有烂透。”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苏晚晴把她的饼子分了一半给我。她说我倒了,这些人就散了。她说得对。我不能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还有小禾。还有陈默。还有她。”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靠在老槐树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他没有睡着。 “陈默。” “嗯。” “你说,安阳会安全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安阳也不安全呢?” “那就继续走。” “走到什么时候?”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陈默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七十六个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沉沉地睡着。 小禾蜷缩在李俊生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间屋子里照顾父亲,但她的身影不时地出现在门口,像是确认李俊生还在那里。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说,这个乱世会结束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不会。”他说,“但现在……” “现在?” “现在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的人在,也许……会。” 李俊生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做了很多事,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做的。”陈默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救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有用。你分粮食,不是因为那个人能打。你对那个小孩子好,不是因为她能帮你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当兵的是为了吃饭,当官的是为了升官,当皇帝的是为了当更大的皇帝。但你不一样。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 他看着李俊生,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应该能做成一些事。”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是吗?” “是的。在现代——我是说,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很多人说我太理想主义。说我做的事情不现实。说我应该先顾好自己。” “他们错了。”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那些人还活着。那个孩子还活着。我也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事实胜于道理。”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手说的话,比他读过的所有哲学书都有道理。 “谢谢你,陈默。” “不用谢。”陈默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李俊生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在闪烁,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 明天,安阳。四十里。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第九章完) 第十章:安阳 第十二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被村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鸡叫了。在这个乱世里,鸡比人还难活——不是被乱兵抢走杀了吃,就是自己饿死了。这村子里居然还有鸡,说明这里至少暂时没有被兵祸波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不是他的——他的抓绒衣还在身上。这件棉袄是苏晚晴的,他认得,昨天她还穿着。 他坐起来,看到苏晚晴在不远处给父亲喂水。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衫,晨风吹过,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寒冷。 李俊生站起来,把棉袄披在她身上。 “穿上。”他说,“别冻着。”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苏晚晴低下头,没有反驳。她把棉袄裹紧了,继续给父亲喂水。 李俊生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把昨天晚上剩下的干饼掰碎了,用热水泡软,分给小禾和几个病情较重的伤员。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有了笑容。 “哥哥,今天能到安阳吗?” “能。”李俊生说,“今天一定能到。” “到了安阳,有肉吃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到了安阳,哥哥给你买肉吃。” “真的?” “真的。” 小禾开心地笑了,把碗里的饼渣吃得干干净净。 辰时,队伍出发了。 村子里的白胡子老头站在村口,看着这群人离开。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 “拿着。路上吃。” 李俊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把干枣。他抬起头,看着老人,喉咙有些发紧。 “老人家,这……” “别说了。”老人摆摆手,“你们能活着走到安阳,就是好事。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李俊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别谢。走吧。天冷了,早点上路。”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了。七十六个人,朝着安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坐着小禾,背上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他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一些——昨天晚上那顿干饼子给了他一些力气,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能撑住。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药箱,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担架上的父亲。苏仲和的情况在好转,烧完全退了,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有时候会和李俊生聊几句,聊相州的旧事,聊他的医馆,聊他治过的病人。 “李公子,”苏仲和坐在担架上,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好多了,“你是哪里人?” “江南人。”李俊生说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在这个时代,“江南”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可以是淮南,可以是江东,可以是任何地方。 “江南好地方啊。”苏仲和感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扬州,那叫一个繁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现在……唉,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扬州还在不在了。” “在的。”李俊生说,“扬州还在。等乱世结束了,您再去看看。” 苏仲和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到乱世结束还不一定呢。” “能的。”李俊生说,“您一定能。” 苏仲和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老人的智慧,是一个经历过太多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洞察。 “李公子,你这个人,说话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 “什么力量?” “让人相信的力量。”苏仲和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明明都是没影的事——什么‘乱世会结束’,什么‘一定能活到’——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是真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相信。”他说。 “相信什么?” “相信乱世会结束。相信好日子会回来。相信只要有人在做事,在做对的事,这个世界就会变好。” 苏仲和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晚晴,”他对女儿说,“你遇到了一位了不起的人。”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午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安阳的城墙。 安阳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约两丈,多处有修补的痕迹。城门开着,有几个士兵在门口盘查进出的人,但态度懒散,看起来并不怎么认真。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先生,安阳到了!” 李俊生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不知道安阳现在在谁的手里,不知道城里的守军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手持兵刃的人能不能进城。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来。”他命令,“不要让人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马铁柱和韩彪带着手下人把刀剑藏进包袱里,或者用布条裹起来。陈默的木棍没有藏——那根棍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不算武器。 李俊生带着张大和韩彪走到了城门口。 “站住!”一个守城的士兵用长矛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军爷,”李俊生拱了拱手,脸上堆出最和善的笑容,“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想到城里歇歇脚,买点粮食。”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李俊生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一种没见过的布料,但看起来很旧,上面有泥巴和血迹。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很稳,不像是普通的难民。 “逃难的?”士兵的语气有些怀疑,“你们多少人?” “七十多个。有伤员,有孩子。都是老实人,不会惹事的。” “七十多个?”士兵皱起了眉头,“太多了。城里住不下。” “军爷,我们不住城里。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就行。只是想在城里买点粮食和药品。” 士兵犹豫了一下。这时,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人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大约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刀。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气势。 “都头,”士兵连忙行礼,“这些人是逃难的,想进城买东西。” 军官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一把刀,在审视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领头的?” “是。”李俊生说。 “你是什么人?” “一个读书人。带着一些人逃难。” “读书人?”军官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这个世道,读书人能活下来,不容易。” “是不容易。”李俊生说,“所以才到安阳来讨口饭吃。” 军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李俊生心里一紧的话: “你们从北边来,有没有遇到契丹人?” 李俊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没有直接遇到。但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群从相州逃出来的难民。他们说契丹人的前锋已经到了相州城下。”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相州……”军官喃喃道,“契丹人这么快就来了……” “都头,”李俊生压低声音,“安阳的守军有多少人?” 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李俊生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不多。安阳是个小城,守军不可能超过几百人。如果契丹人真的来了,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都头,我有一个建议。”李俊生说。 “什么建议?” “放我们进城。我们虽然是一群逃难的,但里面有几十个打过仗的老兵。如果契丹人来了,我们至少能帮上忙。” 军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你想用这个条件换进城?” “不。”李俊生摇头,“我是说,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想活下去。在这个乱世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与其把我们挡在城外,不如让我们进来。我们不会白吃白喝,我们可以帮忙干活、帮忙守城。等我们休整好了,我们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军官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李俊生脸上停留,又扫过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期待,但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在绝望中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你叫什么?”军官问。 “李俊生。” “李俊生。”军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我是安阳城防都头赵德。你们可以进城,但有几个条件。” “都头请说。” “第一,你们的武器要交给我们保管。出城的时候再还给你们。” “可以。” “第二,你们不能在城里乱走。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活动。” “可以。” “第三——”赵德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你的人要管好。如果有人在城里惹事,我不会客气。” “放心。”李俊生说,“我的人不会惹事。” 赵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进城吧。” 七十六个人,终于走进了安阳城。 安阳城不大,但比柳河镇热闹多了。街道上有行人,有店铺,有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乱世特有的警惕和疲惫,但至少——这里的人还在活着,还在过日子。 李俊生带着队伍穿过了几条街,在城东南角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一口井,还有几间废弃的仓库。赵德答应把这些仓库借给他们住,条件是——帮忙修缮城墙上的一段破损。 “够了。”李俊生对所有人说,“我们在这里休整两天。两天之后,继续出发去邺都。”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累坏了,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李俊生安排张大带人去收拾仓库,安排马铁柱和韩彪带人去井边打水,安排苏晚晴去照顾伤员。他自己则带着陈默,去了城里的集市。 安阳的集市很小,只有十几家店铺和几十个地摊。但在这个乱世里,有集市就意味着有粮食,有粮食就意味着能活下去。 李俊生身上没有钱。但他有一样东西——盐。在柳河镇找到的那罐盐,他一直没有用完,还剩了大半罐。在这个时代,盐比银子还值钱。 他用半罐盐换了一袋粟米、几块咸肉、一小罐油、一些盐巴和几味草药。不多,但够七十六个人吃两天的。 “先生,”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袋粮食,“这些东西够吗?” “不够。”李俊生说,“但至少能让大家吃两顿饱饭。两顿饱饭之后,我们有体力了,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李俊生想了想:“安阳城里有大户人家吗?有钱的那种?” “有。”陈默说,“每个城里都有。” “他们需要护卫吗?需要人干活吗?我们有人,有手有脚,可以干活换粮食。”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是说,让那些当兵的去给大户人家当护院?” “不是当护院。是干活。修墙、搬货、劈柴、挑水——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很新鲜。”他说。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当兵的只做两件事——打仗,或者抢。没有人想过用干活换饭吃。” “那是因为他们没得选。”李俊生说,“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选择,告诉他们不用抢也能吃饱饭,他们会选哪个?” 陈默想了想。 “干活。”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没有人天生喜欢当强盗。”陈默的声音很低,“抢人是要杀人的。杀人之后,晚上会做噩梦。我见过很多当兵的,他们抢完东西之后,喝酒、赌钱、找女人,看起来很痛快。但到了晚上,他们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被杀的人的脸。” 他看着李俊生。 “如果能不杀人就吃饱饭,没有人会选择杀人。”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手比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更懂得人性的底线。 “走吧。”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回去做饭。今天让大家吃顿饱的。” 那天晚上,安阳城东南角的空地上,升起了几堆篝火。七十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不是稀粥,是稠粥。粟米煮得烂烂的,里面加了咸肉丁和野菜,香得让人流口水。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那是一个孩子在吃饱饭之后才会有的、满足的笑容。 “哥哥,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吃就多吃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咸肉丁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吃。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给父亲喂粥。苏仲和的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他喝了一口粥,长叹了一口气。 “活了。”他说,“老头子我又活了。” 苏晚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爹,别这么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苏仲和笑了,“能活到乱世结束就不错了。” 他看了一眼李俊生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晚晴,那个李公子——你多看着他点。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父亲喂粥,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李俊生的方向。 他在给小禾擦嘴。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苏晚晴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一面土墙,看着头顶的星空。安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明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二天。到了安阳。用盐换了粮食和药品。今天每个人吃了一顿饱饭。小禾笑了。那种笑,不是勉强的、为了不让我担心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笑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赵德说契丹人到了相州。这意味着邺都也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尽快休整,尽快出发。明天开始,我要安排人去城里找活干,用劳动换粮食。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让这些人知道,不用抢,不用偷,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赵德来了。” 李俊生站起来,看到赵德从黑暗中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李公子。”赵德的脸色不太好,“我有话跟你说。” “都头请讲。”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相州那边来消息了。契丹人没有攻城,但他们在相州城外扎了营,看样子是要长期驻扎。邺都那边也来了消息——郭枢密使已经知道了契丹人的动向,正在调兵。” “这是好事。”李俊生说,“郭枢密使在调兵,说明他要打。” “是好事,也是坏事。”赵德的声音压低了,“郭枢密使调兵,就要征兵、征粮。安阳虽然小,但也在征粮的范围之内。城里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囤粮了,市面上的粮价涨了三倍。”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粮价涨了三倍,意味着他手里的那点盐能换到的粮食更少了。 “都头,我们需要在安阳休整两天。两天之后就走。这两天里,我会让我的人帮忙干活——修城墙、搬东西、什么都能干。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赵德看着他,目光中有些意外。 “你让你的兵去干活?” “他们不是兵。他们是逃难的。”李俊生纠正他,“逃难的,就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安排。你让你的人去西门帮忙修城墙。管饭。” “谢谢都头。” 赵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你这个人,有意思。” “什么意思?” “这个世道里,能带着七十多个溃兵活下来的人,不简单。但能让他们去干活换饭吃的人——”赵德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李俊生转过身,“所以他说的那些话——契丹人、郭威、粮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有一部分是假的。但我需要赌一把。赌他是好人,赌安阳是安全的。”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继续走。”李俊生说,“反正我们一直在走。”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赌。” “不是会赌。”李俊生说,“是没有选择。” 那天深夜,李俊生回到仓库里,在小禾旁边躺下。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苏晚晴在另一间仓库里照顾父亲,但她没有睡。她坐在门口,借着月光在研磨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姑娘,”李俊生轻声叫她,“还不睡?” “把这些药磨完就睡。”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怎么了?” 李俊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色的痂。 “没事。可能是在路上划的。” 苏晚晴放下药杵,走过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金创药。止血消炎的。”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李俊生说。 “不用谢。”苏晚晴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这句话,和苏仲和说的如出一辙。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对自己挺好的。” “好什么好?”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把吃的都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你把衣服给小禾盖,自己冻着。你背着一个走不动的伤员走了几十里路,自己的脚磨出了泡也不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以为别人看不到吗?我看得到。陈默看得到。小禾看得到。那些跟着你的人,都看得到。”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他最终说,“我做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不会。”苏晚晴摇头,“这个时代的人,不会这么做。只有你会。”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他的伤口。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李俊生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披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好。”他说,“我尽量。” 苏晚晴抬起头,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很轻的笑,但比月光还亮。 “那就说定了。”她说,“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 苏晚晴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仓库。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修城墙。” “好。” 她消失在门后。 李俊生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小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人去修城墙。用劳动换粮食。用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穿越生活。没有金手指,没有开挂,没有一战成名。只有饥饿、疲惫、伤痛,和永无止境的行走。 但他在走。 带着七十六个人,一步一步地走。 走向安阳,走向邺都,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小禾在等他给买肉吃。陈默在等他兑现“安安稳稳睡一觉”的承诺。苏晚晴在等他“对自己好一点”。 还有那七十六个人,在等他带他们找到活路。 他不能停。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立足 第十三天,李俊生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不是战争的锤子,不是砸门的锤子,是修城墙的锤子。安阳城西门的城墙在之前的战乱中塌了一段,一直没人修。赵德说,如果契丹人来了,这段塌了的城墙就是最大的漏洞。所以他要征民夫修墙,管饭。 李俊生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修墙?”马铁柱的脸拉得老长,“我们是当兵的,不是泥瓦匠。” “你们现在是逃难的。”李俊生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逃难的就要干活换饭吃。赵都头答应管饭,一天两顿,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买卖不亏。”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三天前,在那个小村子里,吃了半碗干饼泡水。”李俊生替他说了,“你上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你上一次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不用担心明天会饿死,是什么时候?” 马铁柱沉默了。 “修墙能吃饱饭。”李俊生说,“修墙能睡安稳觉。修墙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因为你在帮城里的人修墙,你是他们的人。这比当土匪强,比当溃兵强,比在山里等死强。” 他站起来,看着马铁柱,也看着周围的那些人。 “我知道你们不习惯干活。你们习惯了打仗,习惯了抢,习惯了用刀说话。但那种日子,你们过够了吗?” 没有人说话。 “过够了。”说话的是韩彪。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老子过够了。打了十几年仗,抢了十几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自己也差点死在山沟里。如果修墙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老子修。” 他拿起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走向西门。 马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拿起了一把锤子。 “走!修墙去!” 七十六个人,除了伤员和小禾,全部去了西门修城墙。 赵德看到李俊生带着七十多个“民夫”来干活,眼睛都瞪大了。他原本以为李俊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把人带来了。 “李公子,你……你真的让你的兵来修墙?” “他们不是兵。”李俊生再次纠正他,“他们是逃难的。逃难的就要干活。” 赵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好!李公子,你这个人,我服了。” 他安排人把工具分下去,又让人从仓库里搬出粮食——一大袋粟米、几块咸鱼、一桶腌菜。 “今天中午,管饱。”赵德说,“干得好,晚上再加一顿。” 七十多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卖力地干过活。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干活,而是因为——干活有饭吃。而且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只需要搬石头、夯土、砌墙,就能吃饱饭。这种日子,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马铁柱光着膀子在夯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胳膊上有好几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但现在,他在夯土。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停下来。 “老马,”韩彪在旁边砌墙,看了他一眼,“你手上出血了。” “没事。”马铁柱头也不抬,“皮糙肉厚,不怕。” “你以前在军队里,也这么卖力?” “以前?”马铁柱停下来,想了想,“以前在军队里,卖力是为了活着。不卖力,长官会砍你的头。现在卖力,是为了吃饱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怕。现在是盼。”马铁柱说,“怕死,和盼活,不一样。” 韩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不一样。” 陈默没有去修墙。他的左肩伤口还没好,不能干重活。但他也没有闲着——他坐在城墙根下,帮苏晚晴磨药。苏晚晴在安阳城里找到了一些草药,需要用石臼磨成粉。陈默右手握著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动作精准而有力。 “你以前磨过药?”苏晚晴好奇地看着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磨得这么好?” 陈默沉默了一下。 “磨刀和磨药,差不多。”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偶尔说出来的话,有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趣味。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的默?” “是。” “你话确实不多。” 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磨药,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苏晚晴也不说话了。她蹲在陈默旁边,把磨好的药粉装进小瓷瓶里。两个人沉默地工作着,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舒适的沉默。 小禾在空地上和小孩子玩。安阳城里也有几个孩子,他们一开始害怕小禾——因为小禾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野孩子。但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栗子,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怕了。 “你叫什么?”一个比小禾大一点的男孩问。 “小禾。” “小禾,你们从哪里来?” “从北边来。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为什么要来安阳?” “因为哥哥说要来这里。”小禾说,“哥哥说,到了安阳就有肉吃。” “那你吃到肉了吗?” “还没有。”小禾摇了摇头,“但哥哥说了会有的。哥哥说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男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崇拜。 “你哥哥好厉害。” “嗯!”小禾用力点头,“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中午,赵德果然管了饭。 一大锅粟米饭,配上咸鱼和腌菜,虽然简单,但管够。七十多个人围坐在城墙根下,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地吃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饭——这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饱饭。 李俊生坐在人群中间,手里也捧着一个碗。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他的胃在痉挛——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突然有了食物,胃需要时间适应。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咸鱼夹了一块到他碗里。 “吃。” “我有。” “你碗里只有米饭。”苏晚晴说,“你需要吃肉。你的体力透支太多了。” 李俊生看着她,没有拒绝。他把那块咸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咸鱼很咸,很硬,但那一点点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像是久违的奢侈。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城墙修了一大半,原本塌了的那段已经被石头和泥土填满了,再用夯锤夯实,表面抹上草泥,看起来坚固了不少。 赵德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错。明天再干一天,就能修好了。” 他转过身,对李俊生说:“李公子,你的人干活卖力。比城里的民夫强多了。” “因为他们知道,干活有饭吃。”李俊生说。 赵德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 “这是什么?” “几两碎银子。算是今天的工钱。” 李俊生愣了一下:“不是说管饭就行了吗?” “管饭是管饭,工钱是工钱。”赵德说,“你的人是卖力干活,不是混饭吃的。我不能亏了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还要去邺都。路上需要粮食,需要钱。这点银子不多,但能帮你们撑一段。” 李俊生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银子的分量不重,但那种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他们离活下去,又近了一步。 “谢谢都头。” “别谢。”赵德摆摆手,“你们明天继续干,干完了我再给。”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公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邺都那边来消息了。郭枢密使要出兵打契丹。就在这几天。”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应该快了。”赵德看着他,“你不是要去邺都吗?如果郭枢密使出兵了,邺都就不安全了。你要去,就趁早。”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谢谢都头。” 赵德走了。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西边的落日。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是一片火海。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李俊生说,“明天再干一天活,多攒点粮食和钱。后天一早出发。” “去邺都?” “去邺都。” “如果郭威已经出兵了呢?” “那就去追他的大军。”李俊生说,“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定他了?” “认定他了。”李俊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时代,能结束乱世的人,只有他。不,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养子,柴荣。这两个人,是中原最后的希望。”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知道理由。他只需要知道——李俊生要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那天晚上,李俊生在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锅,用赵德给的碎银子买了一只鸡和几斤白面,做了一大锅鸡汤面片。 鸡汤的香味飘散在整个安阳城东南角,引得路人都驻足观望。七十多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吃得满头大汗。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 “哥哥,这个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吃就多吃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吃。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给父亲喂面片。苏仲和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能自己坐着吃东西了。他喝了一口汤,长叹了一口气。 “活了。老头子我又活了。” 苏晚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爹,别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苏仲和笑了笑,看了一眼李俊生的方向,“晚晴,那个李公子——” “爹!”苏晚晴打断了他,耳根红了。 苏仲和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着一面土墙,看着头顶的星空。安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明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三天。在安阳修了一天城墙。赵德给了工钱,还管了饭。今天所有人吃了一顿饱饭——不,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鸡汤面片。小禾吃了两碗,脸上有了血色。陈默的伤口在好转,他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苏仲和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赵德说郭威要出兵打契丹了。历史记载,郭威在契丹南侵时确实出兵了,但他没有直接和契丹主力交锋,而是驻守邺都,保存实力。后来后晋灭亡,郭威拥立后汉高祖刘知远,再后来自己当了皇帝。这是历史的大方向,我不能改变,也不需要改变。我要做的,是在这个大方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明天还要干活。早点睡。” “睡不着。”李俊生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邺都。想郭威。想我那份东西——他会不会看,看了之后会不会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看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那些东西,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有用,他不会不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能当上枢密使的人,不会蠢到把有用的东西扔到一边。”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问题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远处,苏晚晴的仓库里还亮着灯火。她在给父亲煎药,药香飘过来,带着一股苦涩的甜。 “先生,”陈默忽然说,“苏姑娘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下,这个杀手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冷硬,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温和。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事了?”李俊生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守夜了。你早点睡。”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他躺下来,在小禾旁边。小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闭上眼睛。 明天,修墙。后天,出发。 邺都,郭威,柴荣。 他来了。 第十四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小禾身边爬起来,走到空地上。晨风很冷,带着霜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是他画的五代十国中期中原形势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示着各方势力的动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上面加了几笔——标注安阳的位置,标注从安阳到邺都的路线。 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一天能到。 但问题是——邺都现在安全吗?郭威还在邺都吗?如果他出兵了,邺都的守军还有多少?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的人,能进得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李俊生转过身,看到张大揉着眼睛走过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习惯了。”张大说,“在军队里,每天这个时候要出操。” “你还想回军队吗?” 张大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了。那种地方,回去也是死。”他看了一眼李俊生,“先生,你说到了邺都,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的是,到了邺都,我们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有机会?” “对。有机会。”李俊生说,“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到了邺都,我会去找郭威,把我的东西给他看。如果他觉得有用,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如果他觉得没用——” “没用怎么办?” “那就继续走。”李俊生说,“总有办法的。” 张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张大说,“你说去柳河镇有粮食,虽然柳河镇空了,但我们找到了别的东西。你说去安阳能活,我们真的活了。你说跟着你能找到活路——”他顿了顿,“我相信你。” 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把大家叫起来吧。今天再干一天活,明天出发。” “是!” 张大转身跑了。 李俊生站在空地上,看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他们在安阳的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 明天,他们将继续上路。 走向邺都。 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整军 第十四天的早晨,李俊生做了一个决定——在出发去邺都之前,他要把这七十六个人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 不是军队。是一支能走路、能干活、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队伍。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七十六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片。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饼。马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前排,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布衫;韩彪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咸鱼在啃;陈默站在最后面,背靠土墙,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听。 “从今天开始,”李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要立几条规矩。”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第一条,”李俊生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出发。不管是走路还是干活,都要准时。” 有人开始皱眉头了。 “第二条,所有人必须听从指挥。我说往东,不能往西。我说停,不能走。我说打,不能跑。” 马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李俊生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共享食物和物资。不管是伤员还是壮丁,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每个人分到的都一样多。” 这一次,人群炸锅了。 “什么?一样多?”一个溃兵叫了起来,“我干活出力多,凭什么和那个小孩子分一样多?” “就是!那些伤员什么都不干,凭什么吃白食?” “这什么规矩?老子在军队里都没受过这种气!” 李俊生没有制止他们。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 “吵完了?” 人群安静下来,但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你们说伤员吃白食,”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们,如果今天是你们受伤了,躺在那里走不动,你们希不希望有人给你们一口吃的?” 没有人回答。 “你们说干活出力多的应该多分,”他继续说,“我再问你们,如果没有那些伤员,你们背的是谁?抬的是谁?替你们挡刀的是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们在山里走了十几天,从三十一个人走到七十六个人。你们当中有的人跟了我十几天,有的人跟了我七八天,有的人才跟了两三天。但不管跟了多久,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怎么做的。我有没有多分过一口?我有没有少干过一点?我有没有丢下过一个人?” 他指着马铁柱:“马都头,你说。” 马铁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先生没有丢下过任何人。” 他指着韩彪:“韩校尉,你说。” 韩彪咬了咬牙:“没有。” “那你们信不信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信。”说话的是赵大——那个偷过粮食的溃兵。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生,我信你。我偷过粮食,你没打我,没赶我走,还给了我两块干粮。从那天起,我就信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说的规矩,我服。” 马铁柱抬起头,看着李俊生,然后点了点头。 “服。” 韩彪叹了口气:“服了。” 一个接一个,七十六个人,终于全部点了头。 李俊生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这些人点头,不是因为真的服了,而是因为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规矩立起来容易,守下去难。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好。现在,所有人去修城墙。今天把活干完,明天出发去邺都。” 七十多个人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走向西门。 李俊生没有去修墙。他留在空地上,做另一件事——整编。 他需要把这七十六个人编成有组织的单位,才能在接下来的路上有效管理。他把张大、马铁柱、韩彪三个人叫到一起,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易的组织图。 “七十六个人,分成四个小队。”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第一小队,由张大带领,负责探路和侦察。二十个人,要年轻的、眼睛好使的、跑得快的。” 张大挺了挺胸:“明白!” “第二小队,由马铁柱带领,负责护卫和战斗。二十个人,要能打的、有经验的、见过血的。” 马铁柱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第三小队,由韩彪带领,负责物资和后勤。二十个人,要力气大的、会干活的、能扛东西的。” 韩彪点了点头:“行。” “剩下的十六个人——伤员、老人、孩子、还有苏姑娘——编成第四小队,由我直接带。负责医疗、做饭和其他杂务。”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每个小队设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队长听我的指挥,副队长协助队长。所有命令,一层一层传达下去,不能乱。”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溃兵,不再是土匪,不再是逃难的。你们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是‘安民团’的人。安民团,安百姓、救万民。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安民团。”马铁柱重复了一遍,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像个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李俊生站起来,“去干活吧。明天出发之前,我要看到四个小队整整齐齐地站在这里。”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转身跑了。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下午申时,城墙修好了。 赵德来验收,绕着城墙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新夯的土,又用手推了推新砌的石块。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满意。 “不错。比我想的还好。”他转过身,对李俊生说,“李公子,你的人干活确实卖力。这墙,至少能顶五年。” “谢谢都头。”李俊生说。 “别谢。”赵德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比昨天的大一些,“这是今天的工钱。拿着。” 李俊生接过布包,掂了掂。比昨天多了不少。 “都头,这太多了。” “不多。”赵德摆摆手,“你们明天要走,路上需要钱。多带点,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李公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都头请讲。” “你这个人,有本事。不是那种读书读出来的本事,是真正的本事——能带人、能管事、能在要命的时候做出对的选择。这种本事,比会写文章、会背诗词强一百倍。” 他看着李俊生,目光中有一种真诚的欣赏。 “如果你在邺都待不下去,回安阳来。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都头,但在这城里说话还算数。给你谋个差事,不难。”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都头。但如果我在邺都待不下去,我就没有脸回安阳了。” 赵德哈哈大笑:“好!有志气!” 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用赵德给的工钱在城里买了一头羊。 七十多个人,一头羊,每个人分不到几块肉。但李俊生有办法——他把羊骨头熬了一大锅汤,羊肉切成薄片,每个人碗里放几片,再配上野菜和干饼。虽然每人只有两三片肉,但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一碗羊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那是一个孩子在吃饱饭之后才会有的、满足的红润。 “哥哥,这个汤好好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喝就多喝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羊肉片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喝。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但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李俊生的方向。 陈默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他的左肩已经好多了,能活动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做所有事情。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四个小队的队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吃饭,张大在和他的队员说话,马铁柱在和大块头的溃兵们吹牛,韩彪在清点物资。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他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李俊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好了。” “让我看看。” 陈默犹豫了一下,解开衣服,露出左肩。李俊生检查了一下伤口——缝合的地方已经愈合了,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没有发炎,没有化脓。陈默的恢复速度确实惊人。 “恢复得很好。”李俊生说,“但还不能用力。至少再养三天。” “不用。”陈默把衣服拉上,“明天能拿刀了。” “我说了不能用力。”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李俊生叹了口气。他知道,跟陈默争论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人从来不会听别人的劝告——除非那个人是李俊生。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听”,不一定会“做”。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了邺都,你要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先生。” “跟着我做什么?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仗。我可能要坐冷板凳,可能要等很久才有机会。” “那就等。” “你愿意等?” 陈默抬起头,看着李俊生。月光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先生,”他说,“我从小就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我杀过很多人,也差点被杀了很多次。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杀人,或者被杀。直到遇到先生。” 他顿了顿。 “先生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杀人。”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陈默,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说我是好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先生本来就是好人。” 李俊生笑了。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有受伤的那边。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走了。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土墙,掏出笔记本。 “第十四天。在安阳修了两天城墙,赚了一些钱和粮食。明天出发去邺都。今天做了两件事:一是立了规矩,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听从指挥,共享食物;二是把七十六个人编成了四个小队,分别由张大、马铁柱、韩彪和我带领。我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安民团’。安百姓,救万民。这名字可能有点大,但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苏晚晴问我,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我说,因为没有规矩,人就是野兽。有了规矩,人才能成为人。她笑了,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许她说得对。但如果没有理想,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远处,安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七十六个人在空地上沉沉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 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边的仓库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很温柔。 李俊生闭上眼睛。 明天,邺都。 他来了。 第十五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空地上。四个小队的队长已经在等他了——张大、马铁柱、韩彪,还有他自己兼任的第四小队队长。三个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先生,都准备好了。”张大说,“第一小队二十个人,全部到位。” “第二小队二十个人,一个不少。”马铁柱说。 “第三小队二十个人,物资全部装车了。”韩彪说。 李俊生点了点头。 “出发。” 七十六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离开了安阳城。 赵德站在城门口,送了他们一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递给李俊生。 “路上吃。别饿着。” 李俊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大块咸肉。 “都头,这——” “别说了。”赵德摆摆手,“你们活着到邺都,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城里。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李俊生站在城外,看着安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这座小城,他们只待了两天,但这两天,是他们穿越荒野以来最安稳的日子。 “走吧。”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去邺都。” 队伍出发了。 七十多个人,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行进。张大带着第一小队走在最前面探路;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走在队伍两侧护卫;韩彪带着第三小队推着几辆从安阳借来的独轮车,车上装着粮食、药品和工具;李俊生带着第四小队走在最后面,小禾坐在他的肩膀上,苏晚晴走在他旁边,陈默跟在最后。 官道比荒野好走多了。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是硬的,不用踩泥巴。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炊烟,有的已经空了。但总的来说,这一带比北边安全得多——至少没有大规模的溃兵和土匪。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从安阳到邺都的路线图。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下午申时就能到。 “先生,”张大从前面的路上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前面有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在路边坐着,旁边躺着一个老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他站起来,跟着张大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步,看到了一棵枯树。枯树下坐着一个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人的状况。心脏病。或者至少是类似心脏病的症状——脉搏微弱,心律不齐,呼吸困难。 “老人家,”他对那个女人说,“你父亲怎么了?” “他……他走不动了。”女人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我们从北边逃难过来,走了十几天了。他昨天开始就不行了……” 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几片阿司匹林和一小瓶硝酸甘油。硝酸甘油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本来是给自己备着应急用的,一直没用上。 他取出一片硝酸甘油,放在老人舌下。 “让他含着,不要咽。” 女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期待、感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你……你是大夫?” “算是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说出来。 李俊生又给他喂了一片阿司匹林,然后用苏晚晴的草药给他煮了一碗汤。 “让他休息一会儿,不要急着赶路。” 女人跪在地上,给李俊生磕了三个头。 “恩人……恩人……” “起来,起来。”李俊生连忙把她扶起来,“不用磕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对张大说:“去,叫两个人来,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我们带他一起走。” “先生?”张大愣了一下,“可是……我们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就不能救了?”李俊生看着他。 张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叫人。” “是。” 张大转身跑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李公子,”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你救人的时候,从来不看那个人是谁。好人救,坏人救,认识的人救,不认识的人也救。” “那是因为他们都需要救。” “但有些人可能不值得救。”苏晚晴说,“有些人可能是坏人,有些人可能会害你。你不怕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如果因为怕就不救,那我和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区别?”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公子,你知道吗,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我一直以为,只有大夫才会有这种心。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大夫的人,也可以有。”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 多了两个人,总人数变成了七十八。那个女人姓王,叫王嫂;老人是她公公,姓刘,叫刘老伯。他们是相州人,契丹人来了之后逃出来的,家里其他人都不知去向了。 刘老伯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他的脸色好多了,能睁开眼睛看东西了,但还是不能说话。他看着李俊生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王嫂走在担架旁边,不时地给公公喂一口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恩人,”她叫李俊生,“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恩人,你救了我公公的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李俊生说,“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王嫂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午时,队伍停下来吃午饭。 李俊生把赵德给的鸡蛋煮了一大锅,每人一个,配上干饼和咸菜。虽然简单,但管饱。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剥着壳。她把剥下来的蛋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李俊生说: “哥哥,这个蛋壳好漂亮。” “嗯,漂亮。” “我可以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做纪念。”小禾认真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吃鸡蛋。” 李俊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吃鸡蛋。在现代,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里,这是常态。无数孩子,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鸡蛋。 “留着。”他说,“哥哥以后给你买很多很多鸡蛋,让你吃个够。” “真的?” “真的。” 小禾笑了,小心翼翼地把蛋壳放进口袋里。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干饼,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晴。”苏仲和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 “爹?” “那个李公子——”苏仲和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要好好看着他。” “爹!”苏晚晴的耳根又红了。 苏仲和笑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下午申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邺都的轮廓。 邺都城很大。比安阳大十倍,比柳河镇大一百倍。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宽可并行三辆马车。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角楼上插着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郭”。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比安阳多得多。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军服,手持长矛,腰挎横刀,目光锐利。进出城门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有带武器的、有可疑的,一律拦下。 李俊生让队伍在城外停了下来。 “所有人,把武器藏好。不要让人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马铁柱和韩彪带着手下人把刀剑藏进包袱里,或者用布条裹好。陈默的木棍没有藏——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 “先生,”张大走过来,压低声音,“城门口有盘查。我们这么多人,能进去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在城外等着。我一个人先进去。” “什么?”马铁柱叫了起来,“先生一个人进去?不行!太危险了!” “人多反而不好。”李俊生说,“我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引人注意。等我进去找到路子,再想办法接你们进城。”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你信不信我?”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信。”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就等着。” 李俊生把小禾从肩上放下来,交给苏晚晴。 “小禾,哥哥去城里办点事。你跟着苏姐姐,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禾点了点头,但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哥哥会回来的。”李俊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小禾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哥哥要快点回来。” “好。” 李俊生站起来,看了看陈默。 “陈默,跟我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向邺都的城门。 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李俊生拱了拱手:“从北边来的逃难之人,想进城找点活干。”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李俊生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一种没见过的布料,但看起来很旧,上面有泥巴和血迹。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很稳,不像是普通的难民。 “逃难的?从哪里来?” “安阳。” “安阳?”士兵皱起了眉头,“安阳离这里六十里。你们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走来的?”士兵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 “他是谁?” “我的同伴。” “同伴?他看起来不像逃难的。” 李俊生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我的护卫。我们路上遇到了土匪,是他保护了我。” 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进去吧。不要在城里乱走。” “谢谢军爷。” 李俊生带着陈默,走进了邺都城。 城里的景象,让李俊生愣住了。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街上行人如织,有卖布的、卖菜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女人们在井边洗衣聊天,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还有商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个活的、动的、有生气的城市。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好热闹。” “嗯。”李俊生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邺都。郭威的地方。”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在现代,他见过比这繁华一万倍的城市。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里,一座能有这样生气的城市,简直是一个奇迹。 “走吧。”他说,“我们去找郭威。”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投书 邺都,郭威的枢密使行营设在城北的原节度使府邸。 李俊生站在街边,仰头看着那座府邸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枢密副使行营”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郭威亲笔所书。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与安阳城门口那些懒散的守军判若云泥。 “先生,你打算怎么进去?”陈默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人,没有名帖,没有引荐,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想要见手握重兵的枢密副使——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必须见到。 “先不进去。”他最终说,“找个地方住下来,打听一下情况。” 他们在城东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李俊生的衣着和口音,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开价自然高了一些。李俊生用赵德给的碎银子付了三天的房钱,要了一间偏房。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李俊生把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笑眯眯地收了钱:“客官请问。” “郭枢密使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他要出兵打契丹?”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枢密使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别问。”掌柜的摆摆手,“这邺都城,看着太平,其实暗流涌动。枢密使府门口那些当兵的,可不是摆着好看的。客官要是在城里安分待着,没人管你。要是乱打听——”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俊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一份东西。 这不是他之前写的那份《中原藩镇态势分析与破局浅策》——那份东西太长了,太详细了,不适合直接递上去。他现在需要一份简短的、能在一炷香之内看完的、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价值的东西。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平边策” 这是后世赵匡胤时期著名的统一方略的名称,但李俊生现在要写的,不是赵匡胤的“先南后北”,而是一份针对当前局势的、切实可行的战略建议。 他写道: “契丹南侵,中原震动。然契丹之患,不在铁骑之强,而在其贪而无谋。耶律德光虽称帝于开封,然其部众不习水土,其政令不行于汉地。此时若坚壁清野,断其粮道,扰其后路,契丹必退。契丹退后,中原当务之急,非南征,非北伐,而在整军经武、收拢人心。兵骄者斩之,将惰者易之,民困者抚之。待内政修明、军威复振,再议统一之策。”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今之天下,藩镇割据,武人乱国。其病根在于‘兵归将有’。欲除此弊,必行‘兵将分离’之制——兵不私属,将不专兵。禁军直属中枢,地方不得擅募。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用一张干净的纸重新誊抄了一遍。他的毛笔字写得不好——在现代练过,但远远达不到这个时代的书法水准。不过字迹工整清晰,至少能看懂。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东西。这份东西不是给郭威看的,是给柴荣看的——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柴荣在哪里,但他知道,柴荣才是他真正要辅佐的人。 他写道: “殿下英睿,志在天下。然方今之势,不可急于求成。先固根本,后图进取。根本者何?一曰禁军,二曰财政,三曰民心。禁军强,则藩镇不敢动;财政丰,则军需不匮乏;民心附,则天下归往。三者备,然后可以议征伐。” 写完之后,他把这两张纸都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掌柜的送的。说新来的客官都有。” 李俊生接过碗,看了看——一碗素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是酱油色的。他吃了一口,面条有些坨了,但热乎乎的,在这个深秋的傍晚,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陈默,你也吃。” “吃过了。”陈默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先生,你打算怎么递那份东西?” “直接递肯定不行。”李俊生一边吃面一边说,“需要找个人引荐。” “找谁?” “不知道。”李俊生想了想,“郭威身边一定有幕僚、有门客、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我们明天去枢密使府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带着陈默去了枢密使府附近。 府邸前面的街道很热闹,摆摊的、卖艺的、算命的、拉车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李俊生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观察着府门口的情况。 进出府邸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文官,有穿铠甲的武将,有送公文的小吏,有递帖子的门客。府门口有一个专门负责接待的门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登记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和来意。 “先生,”陈默低声说,“你看那个人。” 李俊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从府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书,步履匆匆。他的长相很普通,但气质不普通——不是武人的粗犷,也不是小吏的卑微,而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矜持。 “幕僚。”李俊生判断,“郭威身边的文官。” 他站起来,结了茶钱,跟着那个中年人的方向走去。 中年人走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家书铺前停下来。他和书铺掌柜说了几句话,买了一刀宣纸,然后转身往回走。 李俊生迎了上去。 “这位先生,请留步。” 中年人停下来,打量着李俊生。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那件灰色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些扎眼。 “你是何人?” “在下李俊生,从北边逃难来的。”李俊生拱了拱手,“有一份东西想呈给郭枢密使,但没有门路。我看先生是从枢密使府出来的,想必是枢密使身边的人。能否请先生帮忙递一下?” 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递什么东西?” 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那份《平边策》,双手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字迹。李俊生的毛笔字在他这个读书人眼中,大概和小学生的水平差不多。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内容吸引了。 他看了第一段,眉头松开了一些。看了第二段,眉毛挑了起来。看到第三段,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你写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是。” “你是哪里人?师从何人?” “江南人。没有师从,自己学的。”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住在哪里?” “城东的悦来客栈。” “等着。”中年人说完,转身走了。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先生,”陈默从暗处走出来,“这个人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李俊生说,“但至少他把东西收下了。” 回到客栈,李俊生等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 他开始有些焦虑了。那份《平边策》虽然简短,但内容很“超前”——兵将分离、禁军直属、坚壁清野——这些都是这个时代的人很难接受的概念。那个中年人看完之后,可能直接把它扔进了废纸篓,也可能拿给同僚当笑话看。 第三天,就在他准备另想办法的时候,客栈掌柜的来敲门了。 “客官,有人找您。” 李俊生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灰色的公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俊生李公子?” “正是。” “王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小吏把信递过来,“请您明天上午到枢密使府一趟。” 李俊生接过信,心跳加速了。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枢密使府后门,有人接你。” 落款是一个“王”字。 “请问,这位王先生是——” “王朴王先生。”小吏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俊生愣住了。 王朴。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王朴,后周名臣,郭威和柴荣的重要幕僚,后来柴荣统一北方的主要谋臣之一。他写的《平边策》——不,不是他写的,是后来柴荣让群臣写《平边策》,王朴的那篇被史书大加赞赏。但现在,王朴还只是郭威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 而他李俊生,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写了一份也叫《平边策》的东西,递到了王朴手里。 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弯。 “先生?”陈默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担心,“怎么了?” “没什么。”李俊生把信收好,“明天,我们去见王朴。” 第二天辰时,李俊生准时出现在枢密使府后门。 后门比正门小得多,也没有士兵站岗,只有一个小吏在等着。看到李俊生,小吏点了点头,带着他穿过一条窄巷,走进了一道侧门。 府邸里面很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李俊生跟着小吏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间偏厅前。小吏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一架书架。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文书。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正是那天在书铺前遇到的那个人——王朴。 “李公子,请坐。”王朴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陈默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王朴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平边策》,摊在桌上。 “这份东西,是你写的?” “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王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嘲讽,“二十八岁,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不简单。” “先生谬赞。” “我没有谬赞。”王朴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纸,“兵将分离、禁军直属——这些想法,很大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来听听。” “意味着从唐末以来延续近百年的藩镇体制,要被彻底推翻。那些节度使、那些世袭军将、那些靠私兵吃饭的人,都会成为敌人。” 王朴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 “你知道这些,还敢写?” “敢。”李俊生说,“因为不推翻这个体制,乱世就永远不会结束。今天灭了后晋,明天还会有后汉;今天赶走了契丹,明天还会有别的外族。只要藩镇还在,只要兵归将有,中原就永远是砧板上的肉。” 王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郭枢密使现在很忙。契丹人在相州,朝廷在开封乱成一团,各地的藩镇都在观望。他需要人,需要能用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 “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枢密使。但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说。” “你写的这些东西——兵将分离、禁军直属——现在不能说。” 李俊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王朴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枢密使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局面,不是推翻旧制。你说的那些,是对的,但太急了。急则生变。变则乱。乱则前功尽弃。”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王朴说得对。他太急了。他来自现代,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改革是对的,哪些制度是好的。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郭威不知道,柴荣不知道,那些藩镇、那些军将、那些靠旧制度吃饭的人更不知道。如果他一上来就抛出“兵将分离”这种颠覆性的主张,结果只有一个——被赶出去,甚至被杀掉。 “先生说得对。”他站起来,对王朴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急躁了。” 王朴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你能听进别人的话,这很好。”他说,“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不少,但能听进话的人不多。” 他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牌,递给李俊生。 “这是枢密使府的临时通行牌。你先在府里当个抄写文书,帮忙整理一些军务文书。等有机会,我会把你引荐给枢密使。” 李俊生接过木牌,握在手心里。木头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王先生。” “不用谢。”王朴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书,“去吧。去找刘管事,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李俊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王朴忽然叫住了他。 “李公子。” “在。” “你写的那个‘坚壁清野、断其粮道’的法子——我想过了,可行。”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英明。” 王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俊生走出偏厅,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邺都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了?” “成了。”李俊生说,“第一步,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嘴角微微翘起。 这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回到客栈,李俊生收拾好东西,退了房。他让陈默去城外把安民团的人接进来,自己跟着刘管事去了枢密使府的偏院。 偏院在府邸的东边,是给幕僚和门客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李俊生分到了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简单,但比他在荒野里睡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他坐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十五天。到了邺都。通过王朴递上了《平边策》。他认可了我的想法,但让我不要急着说出来。他说得对——时机不到。我太急了。来自现代的人,总以为对的就应该立刻做,但历史不是这样的。历史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王朴给了我一个临时通行牌,让我在府里当抄写文书。这是第一步。虽然离我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我进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邺都城的黄昏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烟火气中。 小禾在城外等着他。苏晚晴在城外等着他。那七十八个人都在城外等着他。 他要把他们接进来。 他转身走出房间,去找刘管事。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成长稳重 安民团进城的过程比李俊生预想的顺利,也比他想像的曲折。 刘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枢密使府管了二十年的杂务,见过的人比李俊生吃过的盐还多。他接过李俊生的木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这种布料他没见过,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选择不问。 “你要安置多少人?” “七十八个。” 刘管事的眉毛动了一下。七十八个人,不是个小数目。但他没有拒绝——王朴亲自交代过的人,他不会得罪。 “城西有一片空营房,是前年裁军后空下来的。能住两三百人,但年久失修,需要自己收拾。”他顿了顿,“粮食自理。府里不管饭。” “够了。谢谢刘管事。” 李俊生带着陈默赶到城门口的时候,马铁柱正蹲在城墙根下啃干饼,韩彪靠在一棵树上打瞌睡,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在官道上来回踱步取暖。七十八个人挤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 小禾第一个看到了他。 “哥哥!”她从苏晚晴身边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你回来了!你答应我会回来的!” 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比几天前重了一些——不是胖了,是身上有了肉,不再是皮包骨头了。他把她扛在肩上,对所有人说:“进城。” 七十八个人,扛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抬着担架,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邺都城。 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李俊生出示了木牌,士兵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放行了。但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些溃兵——不,安民团的人——手里的武器。李俊生承诺过武器进城后就交出去,但现在还没到交的时候。 城西的空营房确实很破。屋顶漏了,墙壁裂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但比山洞强,比破庙强,比荒野强。至少有一个屋顶,有四堵墙,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收拾。”李俊生说,“今天先住下来。明天再修。” 七十八个人放下包袱,开始干活。马铁柱带着人清理院子里的枯草,韩彪带着人修补屋顶的漏洞,张大带着人去井边打水,苏晚晴带着几个妇人收拾房间。小禾跟着苏晚晴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李俊生没有干活。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笔记本,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这不是给郭威看的战略策论,也不是给王朴看的改革方案。这是一份训练计划。 他需要把这七十八个人——不,除去伤员、老人和孩子,大约有六十个能干活的人——训练成一支真正的队伍。不是军队,是一支能在乱世中生存的队伍。他要教他们队列、纪律、协作、基本的战术和自卫能力。这些东西在现代军队里是最基础的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 他写得很认真,不时地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他还在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吃饭了。” 李俊生抬起头,发现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升起了几堆篝火,七十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碗。苏晚晴带着人煮了一大锅野菜粥,配上从安阳带来的干饼和咸菜。简单,但管饱。 “来了。”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火堆旁。 小禾已经把位置给他留好了——就在她旁边,紧挨着苏晚晴。她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看到李俊生坐下来,笑嘻嘻地把碗递到他嘴边:“哥哥,你喝一口。今天的粥好喝。” 李俊生喝了一口。粥里加了红薯,甜甜的,确实好喝。 “苏姐姐做的。”小禾说,“苏姐姐说,红薯粥补气,哥哥太瘦了,要多喝点。” 李俊生抬起头,看到苏晚晴正低着头喝粥,火光映在她脸上,耳根有些红。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李公子。”苏晚晴忽然开口,“今天刘管事来过了。” 李俊生抬起头:“刘管事?枢密使府的刘管事?” “是。他说……府里缺人手,问我们有没有人能去帮忙。修房子、搬东西、打扫院子,管饭,每天还有几文钱。”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还没有去找刘管事安排活干,刘管事反而自己找上门来了。这是王朴的意思,还是刘管事自己的主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问你。”苏晚晴看着他,“你觉得呢?” “好事。”李俊生说,“明天我去找刘管事,把活接过来。能干活的人,都去。多赚点粮食,我们才能撑下去。” “可是……”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如果所有人都去府里干活,谁来看管营地?谁来看护伤员?” 李俊生想了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员名单。六十个能干活的人,分成四队,每天三队出去干活,一队留在营地——修房子、看护伤员、做饭、训练。轮流来,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都能休息。 “我来安排。”他说。 那天晚上,李俊生把四个小队的队长叫到一起,开了第一个会。 “从明天开始,每天三个小队出去干活,一个小队留在营地。轮流来。干活的人去枢密使府,刘管事会安排。留在营地的人做三件事:修房子、练队列、看护伤员。” “练队列?”马铁柱皱起了眉头,“先生,练队列有什么用?又不能打仗。” 李俊生看着他:“马都头,你在军队里,第一次操练的时候学的是什么?” “站军姿。”马铁柱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 “站军姿有什么用?又不能打仗。”李俊生用他自己的话反问。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队列不是为了好看。”李俊生说,“队列是为了让所有人学会听命令、学会配合、学会在战场上不慌不乱。一个人跑得快没有用,一百个人一起跑得快才有用。一个人能打没有用,一百个人能配合着打才有用。” 他扫视了一圈:“我说的这些,你们在军队里都学过。但你们学的,是让你们变成杀人机器的法子。我要教的,是让所有人变成一支队伍的法子。不一样。” 没有人说话。 “明天开始,留在营地的人,由张大带着练队列。半个时辰。练完之后再干活。”他看着张大,“能做到吗?” 张大挺了挺胸:“能!” “好。散会。” 三个人站起来走了。李俊生坐在原地,看着火堆发呆。 “先生。”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练队列、学配合——不是用来自卫的吧?”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下,这个杀手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你看出来了?” “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眼前。”陈默说,“先生教他们队列,是为了让他们变成一支队伍。先生给他们取名叫‘安民团’,是为了让他们有身份。先生让他们去枢密使府干活,是为了让他们被邺都的人看见。” 他顿了顿。 “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训练一群逃难的。先生是在练兵。”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害怕。”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是的,我在练兵。”李俊生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我练的不是杀人机器。我练的是一支能保护人的队伍。这个时代,不缺会杀人的人。缺的是愿意保护人的人。” 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我不知道郭威会不会用我。我不知道我的那份东西他会不会看。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让这些人变成有用的人。不管是在邺都,还是在别的地方,他们都能活下去。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陈默看着他,很久。 “先生,”他说,“你一定能做成。”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别人想。替小禾想,替苏姑娘想,替那些伤员想,替那些跟着你的人想。一个替别人想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他。” 李俊生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老天爷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守夜了。先生早点睡。”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找了刘管事。 刘管事正在府里的账房算账,看到李俊生来了,放下算盘,笑眯眯地迎上来。 “李公子,来了?我昨天跟你的人说了,府里缺人手——” “我听说了。”李俊生打断了他,“刘管事,我有一个条件。”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条件?” “我的人干活,管饭,给工钱。但他们不是府里的仆人,也不是府里的奴工。他们是自由人。干完活,他们回自己的营地。如果有人欺负他们,我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会客气。” 刘管事看着他,目光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头闯进陷阱里的野兽。 “李公子,”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李俊生说,“枢密使府的刘管事。管着府里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在邺都城跺一脚,半个城都要抖三抖的人。” 刘管事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还敢跟我提条件?” “因为我不是在跟你提条件。”李俊生说,“我是在跟你谈合作。你的人手不够,需要人干活。我的人有力气,需要吃饭。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但如果我的人被欺负了,他们就不干了。你去找别人,找不到比我的人更卖力、更听话、更不惹事的。” 刘管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王先生说得对,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伸出手:“成交。你明天带人过来。管饭,给工钱,不欺负人。” 李俊生握住了他的手。 “成交。” 从那天起,安民团的人开始在邺都城干活。 他们修房子、搬东西、打扫院子、疏通水渠、修补城墙。什么活都干,什么都干得卖力。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的人扛石头,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第二天贴上膏药继续干。韩彪带着第三小队的人疏通水渠,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一整天,上来的时候浑身发臭,但一句怨言都没有。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修补城墙,站在脚手架上砌砖,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苏晚晴带着第四小队的人在营地里看护伤员、做饭、洗衣。她把伤员们照顾得很好,伤口换药、煮粥喂饭、洗衣服被褥,样样都做得妥帖。她还抽空去城里的药铺买了一些草药,自己做成了金创药和退烧药,分给那些需要的人。 小禾跟着苏晚晴,帮忙递东西、跑腿、照看比她更小的孩子。营地里还有几个孩子——有的是安民团的人在路上捡的,有的是邺都城里的孤儿——苏晚晴把他们都收留了,在营地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学堂,教他们认字、算数、做人的道理。 “苏姐姐,”小禾坐在学堂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人”字,“这个字念什么?” “人。”苏晚晴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互相支撑……”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就像哥哥和我?哥哥支撑我,我也支撑哥哥?”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像你和你哥哥。” 小禾开心地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李俊生每天早上去枢密使府的文书房,整理军务文书、抄写公文、归档卷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但他做得很认真。他在整理文书的过程中,了解了后晋北部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配置,了解了契丹南侵的详细经过,了解了各地藩镇的动向和态度。 这些信息,比任何史书都真实,比任何笔记都详细。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到营地,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分析、推演、思考。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幅完整的北方战局图,标注着每一个节点的兵力、粮草、地形和态势。 王朴偶尔会来文书房,拿一些卷宗,或者交代一些事情。他看到李俊生整理的文书,总是多看几眼。李俊生的毛笔字还是不好看,但他整理卷宗的方式很特别——分类、编号、摘要、索引,一目了然,比府里任何一个文书都高效。 “你这些东西,”王朴有一次指着李俊生整理的卷宗,“从哪里学来的?” “自学的。”李俊生说。 王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一天,王朴拿来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相州及周边的地形图。你看看。” 李俊生看了一眼,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的标注也不准确。但他没有说这些。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契丹人在这里,相州城北。他们的粮道从这里过来,经过这条山谷。如果在这里设伏,可以断他们的粮草。” 王朴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契丹人擅长骑兵突击,不擅长山地战。如果他们失去粮草,骑兵就成了废物。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护粮道。分兵,相州城下的兵力就少了;退兵,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 “你打过仗?”他问。 “没有。”李俊生说,“但我在书里读过很多仗。” “什么书?” “很多。孙子、吴子、司马法、六韬、三略——都读过。” 王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读过这些书,能活学活用,不容易。” “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王朴收起地图,“你的那个法子,我会跟枢密使说。但不要告诉别人是你想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王朴的声音很低,“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人,刚到邺都几天,就提出了断契丹粮草的法子。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李俊生沉默了。 “他们会想——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懂这些?他是不是契丹的奸细?” 王朴看着他,目光严肃。 “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不是因为他们的本事不够,而是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你想活下去,想做成事,首先要学会一件事——藏。” 李俊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先生。”他最终说,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朴摆了摆手,拿着地图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地的火堆旁,看着头顶的星空,想了很久。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起来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李俊生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朴说的话。他说,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他说。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陈默的声音很低,“有本事的将军,被皇帝杀了,因为皇帝怕他造反。有本事的谋士,被主公杀了,因为主公怕他投敌。有本事的工匠,被同行杀了,因为同行怕他抢饭碗。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确实死得最快。”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你就不怕我死得快?” 陈默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有本事,但先生不让人害怕。”陈默说,“先生对人好,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先生救人,不是为了让人报答。先生做事,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不为自己的人,不会让人害怕。”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陈默,”他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的话,比那些读书人还有道理。”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守夜了。先生早点睡。”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到邺都的第五天。安民团的人开始在城里干活,修房子、搬东西、疏通水渠,什么活都干。苏晚晴在营地里开了个小学堂,教孩子们认字。小禾学会了写‘人’字。陈默说,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但我不让人害怕。也许他说得对。一个不为自己的人,不会让人害怕。”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王朴拿走了我画的断粮道方案,说是要以他自己的名义呈给郭威。他说得对——我需要藏。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做成事。这个时代,做成事比做对事更难。”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营地里安静了下来,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七十八个人在营房里沉沉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 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间营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很温柔。 李俊生闭上眼睛。 明天,他继续去文书房整理卷宗。继续藏。继续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站在郭威面前、说出自己所有想法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因为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弯,而他,就站在那个弯道上。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暗流 到邺都的第七天,李俊生第一次走进了枢密使府的正堂。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府——之前他每天都在文书房整理卷宗,但那只是偏院,是幕僚们办公的地方,连正堂的边都摸不到。正堂是郭威议事的地方,是邺都权力的心脏,只有够分量的人才能踏进去。 今天,王朴让他来,说是有一份紧急军报需要整理。 李俊生跟在王朴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经过三进院子,终于站在了正堂门口。门是敞开的,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一张巨大的木案上摊着地图,几个穿着官服和铠甲的人围在案子旁边,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蜡烛的气味,还有一种只有权力场才有的、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王朴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对李俊生低声说:“进去之后,不要说话。把军报复述一遍,然后出去。” 李俊生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的瞬间,几个人的目光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一群身穿锦袍和铠甲的大人物中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王朴走到木案前,对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拱了拱手:“枢密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俊生。相州的最新军报是他整理的。” 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枢密使。郭威。 他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那个人。 郭威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膛,浓眉,目光沉稳而锐利。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更像一个精明干练的文官。但他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痕迹,提醒着所有人,这个人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 郭威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重,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写《平边策》的人?”郭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沙哑。 李俊生感觉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平边策》——王朴说过不要提这个,但郭威自己提了。这说明王朴已经把那份东西呈给郭威了。 “是。”李俊生说,没有多余的废话。 郭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把军报复述一遍。” 李俊生走上前,站在地图旁边。他没有看手里的军报——那份军报他整理了不下五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契丹前锋约三千骑,昨日巳时从相州城北出发,沿永济渠东进,至安阳城西二十里处扎营。前锋主将是契丹惕隐耶律题子,此人擅长骑兵突袭,曾在邢州一战中以五百骑破后晋两千步军。契丹主力仍在相州城外,约两万骑,由耶律德光亲自统领。斥候回报,契丹军中有异动,似乎在筹备粮草,预计三到五日内会有大动作。” 他停了一下,看了郭威一眼。郭威没有表情,只是盯着地图。 “另外,”李俊生继续说,“从安阳逃出来的难民说,契丹人在相州城外筑了土城,囤积了大量粮草。土城的位置在相州城北五里,靠近漳水,便于取水,也便于运输。土城周围挖了壕沟,沟深约一丈,宽约两丈,设有鹿砦和望楼。”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认真。 郭威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目光从相州移到安阳,又从安阳移到邺都。他的手指停在了漳水的位置。 “土城在漳水边上?”他问。 “是。距离漳水不到两里。” “粮草囤在土城里?” “是。据难民说,至少有上千车粮草,够契丹大军吃一个月。”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俊生。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审慎的、重新评估的味道。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的?” “相州逃出来的难民。我的人在安阳城外遇到了他们,详细问过了。”李俊生顿了顿,“另外,我在安阳修了两天城墙,和城防都头赵德聊过。他说契丹人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扎营,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一个站在郭威身侧的将领问。那人三十出头,面容英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镶玉的佩刀。李俊生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史书上对他的描述太详细了。 赵匡胤。 此时的赵匡胤还只是郭威军中的一个中级将领,远没有到后来黄袍加身的地步。但他的气质已经显露出了不凡——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炯炯,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等后晋朝廷的反应。”李俊生说,“契丹人虽然兵强马壮,但深入中原,后勤补给是最大的问题。他们需要时间来巩固占领区,也需要看朝廷会不会派兵来打。如果他们能不打仗就拿下中原,那是最好的结果。” 赵匡胤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契丹人在等朝廷投降?” “不一定是投降。但他们在等朝廷乱。后晋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各位比我清楚——皇帝年幼,大臣争权,各地藩镇各怀鬼胎。契丹人只需要等,等朝廷自己乱起来,他们再出手。” 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郭威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目光从李俊生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怎么看?”他问。 几个将领开始发表意见。有人说应该主动出击,趁契丹人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有人说应该固守邺都,等朝廷的命令;有人说应该联络附近的藩镇,合兵一处再打。争论很激烈,各说各的理,谁都说服不了谁。 李俊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王朴让他不要说话,他就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地图,看那些标注着兵力部署和地形山川的线条。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王朴之前跟他说的那些情报、从难民口中问到的消息、从文书中看到的数据,全部整合在一起,构建出一幅完整的战局图。 契丹人的弱点在粮道。他们的粮草囤在漳水边上的土城里,距离相州城北五里。如果能把那座土城端掉,契丹大军就会断粮。断粮之后,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护粮道。分兵,相州城下的兵力就少了;退兵,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 但问题是——怎么端掉那座土城?邺都的兵力有限,还要留一部分守城。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五千人。五千人打三千守军,攻城,没有胜算。 除非……不打城,打粮。 李俊生的目光落在了漳水上。漳水是从西边流过来的,经过相州城北,向东汇入永济渠。现在是深秋,水量不大,但还能行小船。如果能从水路靠近土城,用火攻…… “李俊生。” 郭威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 “你刚才说,契丹人的粮草囤在漳水边上?” “是。”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正堂里的几个将领都看向了李俊生。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想法? 李俊生看了一眼王朴。王朴微微点了点头。 “有。”他说,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漳水的位置画了一条线,“枢密使,各位将军,请看这里。契丹人的土城在漳水南岸,距离河水不到两里。现在是深秋,漳水水量不大,但还能行小船。如果能派一支精兵,从上游乘船顺流而下,趁夜靠近土城,用火攻烧掉他们的粮草——” “火攻?”赵匡胤打断了他,“现在是秋天,风大,火攻确实可行。但问题是,你怎么靠近土城?土城周围有壕沟,有鹿砦,有望楼。你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所以不能从陆地上靠近。”李俊生说,“从水上走。漳水在土城这一段有一个弯道,弯道的外侧有一片芦苇荡。如果能在芦苇荡里藏船,等天黑之后,从芦苇荡出发,顺水漂到土城旁边——不需要靠岸,只需要把火箭射进去就行了。” “火箭?”另一个将领问,“什么火箭?” “普通的箭,缠上浸了油的布条,点着了射出去。土城里的粮草都是干燥的,一旦着火,救都救不了。” 赵匡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的光。 “你怎么知道土城周围有芦苇荡?”他问。 “地图上标注了。”李俊生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而且,我从安阳过来的路上,经过漳水,亲眼看到过那片芦苇荡。很大,藏几十条船没问题。” 郭威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在地图和李俊生之间来回移动。 “你有把握?”他问。 “没有。”李俊生说,“打仗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但这个方案,比正面攻城强。正面攻城,五千人打三千守军,还要跨过壕沟、翻越鹿砦、爬上土墙——没有一万人都别想打下来。火攻不一样。火攻不需要攻城,只需要靠近到射程以内。三百步,就够了。” 郭威沉默了很久。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王先生,”郭威终于开口,看向王朴,“你觉得呢?” 王朴沉吟了一下:“可行。但需要精细的准备。船、油、火箭、风向——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那就准备。”郭威站起来,环顾四周,“赵匡胤。” “在!”赵匡胤抱拳。 “你负责挑选人手。要水性好的、胆大的、能打硬仗的。三百人,够不够?” 赵匡胤想了想:“够。” “王先生负责筹备船只和火攻用具。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的东西到位。” “是。”王朴拱手。 郭威的目光最后落在李俊生身上。 “你,”他说,“跟着赵匡胤。你的方案,你去盯着。”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抱拳:“是。” 走出正堂的时候,李俊生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回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李公子。”赵匡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俊生转过身。赵匡胤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试探。 “你的方案,胆子不小。”赵匡胤说。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 赵匡胤笑了。他的笑容很爽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和他身上的银白色铠甲很配。 “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 “那你怎么懂这些?” “在书里读过。” “什么书?” “很多。孙子、吴子、六韬、三略——都读过。”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读兵书的人多了,能用到实处的没几个。” “那是因为他们只读了字,没读到魂。”李俊生说,“兵书的魂不在纸上,在地上。在战场上,在每一个士兵的命里。”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这一拍不轻不重,但李俊生感觉到了一种分量——不是手的分量,是人的分量。 “走吧。”赵匡胤说,“去看看船。” 接下来的三天,李俊生几乎没有合眼。 他跟着赵匡胤去漳水边勘察地形,在芦苇荡里泡了一整天,划着小船测量水深和水流的速度。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标出土城的位置、芦苇荡的位置、漳水弯道的角度、火箭射程的范围。他一遍又一遍地计算——从芦苇荡到土城的距离、顺水漂流的时间、火箭的最大射程、风向的变化对火势的影响。 赵匡胤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地上画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当李俊生算出“三百二十步”的时候,赵匡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是三百二十步?”他问。 “确定。我量过。从芦苇荡边缘到土城粮仓的位置,直线距离三百二十步。弩的射程是四百步,三百二十步在有效射程之内。只要风向对,火箭能射进去。” “风向?” 李俊生抬起头,感受了一下脸上的风。“现在是西北风。土城在芦苇荡的东南方向,西北风正好把火箭吹向土城。天助我们。” 赵匡胤看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回去。准备。” 第三天夜里,一切准备就绪。 三百精兵,十条小船,每船三十人。船上堆满了浸了油的草捆和布条,还有几十架弩机。李俊生和赵匡胤坐在第一条船上,陈默跟在李俊生身边——他执意要来,李俊生拦不住。 “你的伤还没好。”李俊生低声说。 “不影响。”陈默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船队在夜色中出发了。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能见度很低,正好掩护他们的行动。 李俊生蹲在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弩——这是赵匡胤借给他的,他练了一个下午,勉强能射准。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到,“你紧张?” “有一点。”李俊生说。 “我也有一点。” 李俊生愣了一下。陈默说他紧张——这是第一次。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这个杀人从不眨眼的人,他说他紧张。 “你紧张什么?”李俊生问。 “怕先生受伤。”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黑暗。 船队顺水漂了大约半个时辰。芦苇荡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土城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河岸上的巨兽。望楼上有火光在晃动,那是守夜的契丹士兵在巡逻。 “停。”赵匡胤低声命令。十条小船无声地停在了水面上,距离土城大约四百步。 “再近一点。”李俊生说,“四百步太远,弩机射不了那么准。三百五十步。”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船队继续向前漂。三百八十步。三百六十步。三百四十步。 “停。”李俊生说。 赵匡胤举起手,船队停下来。 “准备。”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三百个士兵无声地拿起了弩机,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有人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放。” 三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夜空,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照亮了土城的轮廓、望楼上的契丹士兵惊愕的脸、粮仓上覆盖的干草。 第一支火箭落在了粮仓的屋顶上。干草遇火即燃,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一百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土城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契丹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望楼上的士兵在慌乱中摔了下来,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 “撤!”赵匡胤下令。 船队调头,逆流而上,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生蹲在船头,看着身后的火海,一句话也没有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他的眼睛里有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成了。” “成了。”李俊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弩机。弩机上还残留着火药和松脂的气味,混着河水的腥味和夜风的凉意。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杀了人。他没有亲手杀,但他的计策杀了人。那些在火海中惨叫的契丹士兵,也许有家人,也许有孩子,也许和他们一样,只是在乱世中求生存的普通人。 但他没有后悔。因为如果不烧掉那些粮草,那些粮草就会变成契丹人南侵的资本,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中原的土地上。 “先生,”陈默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死的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来抢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他们不死,我们的人就要死。”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理性,“先生,这不是你该想的事。这是该我想的事。我替你杀人,你替我想怎么活。这就是我们的事。”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陈默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冷,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李俊生说,“这就是我们的事。” 船队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赵匡胤跳上岸,转过身,对李俊生伸出手。李俊生握住他的手,从船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握得很紧。 “干得漂亮。”赵匡胤说,嘴角带着笑,“你的法子,成了。” “是将军和将士们用命。”李俊生说。 赵匡胤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谦虚。法子是你想的,路是你带的,距离是你算的。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声:“兄弟们,回去喝酒!” 三百个士兵欢呼起来。笑声和喊声在漳水岸边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 李俊生站在岸边,看着欢呼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有笑。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乱世里,能做成一件对的事,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也值得。 他转过身,看向邺都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邺都还在。郭威还在。柴荣还在。 而他,李俊生,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一个带着七十八个老弱病残的逃难人,一个在枢密使府抄写文书的无名小卒—— 他做了第一件事。一件能让人记住他的事。 他掏出笔记本,在晨光中写道: “第十五天。火攻契丹粮草,成了。赵匡胤带三百人,我随行。烧了契丹人在相州城外囤积的上千车粮草。契丹人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南侵。这是我在这个时代做的第一件‘大事’。但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因为那些被烧死的契丹士兵,也是人。他们有家人,有孩子,也许也在等他们回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天边的朝霞。 “但我不后悔。在这个时代,不杀人,就被杀。不是我要杀人,是这个时代逼人杀人。我要做的,不是不杀人,而是让这个时代不再需要杀人。”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李俊生站了很久。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初见 火攻成功的消息传到邺都时,整个枢密使府都震动了。 不是那种欢呼雀跃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暗流涌动的震动。郭威没有大肆宣扬这次胜利——烧掉契丹人的粮草固然是好事,但毕竟只是一场偷袭,不是正面决战。况且,朝廷那边还没表态,过早张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消息还是在邺都城里传开了。市井之间,人们交头接耳,说枢密使派了一支奇兵,烧了契丹人上千车粮草,契丹人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南侵。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三百人说成了三千人,把火攻说成了天降神火。百姓们半信半疑,但脸上的阴霾确实散了一些。 李俊生没有参与任何庆祝。回到邺都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文书房,继续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赵匡胤让人送来了两坛酒和一袋子铜钱,说是“将士们的一点心意”,李俊生把酒分给了安民团的人,铜钱交给了苏晚晴保管。 “先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郭枢密使就没有什么表示?”马铁柱蹲在营地的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不忿。 “表示什么?”李俊生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瑞士军刀削着一根木棍——他在给陈默做一根新的木棍,之前那根在火攻时断了一半,“我又不是他的兵,立了功也没有赏赐。” “那你也太亏了!”马铁柱灌了一口酒,“那火攻的法子是你想的,路是你带的,距离是你算的。赵匡胤那小子就是带着人冲了一趟,功劳全让他占了!” “马都头,”李俊生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是为了功劳才做这件事的?”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是为了活命。”李俊生低下头,继续削木棍,“契丹人的粮草不烧掉,他们就会南下。南下了,邺都就不安全。邺都不安全,我们就没有立足之地。没有立足之地,就只能继续在山里转,继续饿肚子,继续等死。我烧粮草,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 马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先生,你说得对。是我眼皮子浅了。” 李俊生没有接话。他把削好的木棍递给陈默——陈默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闭着眼睛,但手已经伸过来接住了。他握了握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睁开眼睛,对李俊生微微点了点头。 那算是他的“谢谢”了。 苏晚晴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走到李俊生面前,把碗递给他。 “喝了吧。你从昨天回来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粥。” 李俊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是一碗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鸡是安民团的人在城里买的,红枣和姜是苏晚晴从药铺里淘来的,花了不少钱。 “哪里来的鸡?”他问。 “买的。赵将军送的那些铜钱,不用留着做什么?” 李俊生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她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她昨晚又没有睡好。自从到了邺都,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伤员要看护,草药要研磨,学堂要教,营地的饭菜要张罗,还要照顾父亲。一个人做了五六个人的事,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苏姑娘,”李俊生说,“你也喝一碗。你比我还瘦。” 苏晚晴摇了摇头:“我不爱喝鸡汤。” “骗人。没有人不爱喝鸡汤。”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好,我待会儿喝。你先喝完。” 李俊生没有再推让。他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红枣核都嚼了嚼才吐出来。 那天下午,王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李俊生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里也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光。 “李公子,”王朴站在营地门口,没有进来,“枢密使让你去一趟。正堂。” 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跟着王朴走了。 这一次,正堂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郭威、赵匡胤,还有一个李俊生没有见过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革带。他站在郭威身侧,目光沉稳而内敛,不像赵匡胤那样锋芒毕露,但有一种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俊生的心跳加速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史书上对他的描述太详细了——柴荣。郭威的养子,后周世宗,五代十国最杰出的君主。史书上说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但真正让他名留青史的,不是他的外貌或武艺,而是他的气度和胸襟。他在位五年半,南征北战,扫平割据,为北宋统一奠定了全部基础。如果不是英年早逝,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华夏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赵匡胤。 但现在的柴荣,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郭威的军中历练,担任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他没有显赫的战功,没有耀眼的名声,只是一个被养父带在身边、默默学习的后辈。 李俊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走进去,对郭威行了一礼。 “枢密使。” 郭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火攻的事,赵匡胤跟我详细说了。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不敢。是赵将军和将士们用命。” 郭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不用谦虚。在我这里,谦虚没有用。有用的是本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荣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写《平边策》的人。” 柴荣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那目光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他往前走了两步,对李俊生微微颔首。 “李公子,久仰。” 李俊生连忙回礼:“不敢。在下只是一个逃难之人,当不起‘久仰’二字。” “逃难之人写不出《平边策》。”柴荣的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那份东西我读了三遍。兵将分离、禁军直属——这些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见地。尤其是那句‘兵不私属,将不专兵’,说到了五代乱世的根子上。”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柴荣。柴荣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的亮。像是一口古井,表面平静,但深不见底。 “殿下过誉了。”李俊生说,“那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离落地还差得远。” “能想到,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柴荣说,“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郭威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互相吹捧了。说正事。” 柴荣笑了笑,退回到郭威身侧。 郭威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李俊生。“朝廷来旨意了。契丹人退了,皇帝要嘉奖有功之臣。我报了几个名字上去,里面有你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接过文书,打开看了看——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排在最后面,但确实有。嘉奖的内容很简单:赏钱五十贯,绢十匹,授“参谋军事”之职,从九品。 从九品。最低的官职,比芝麻还小。但那是官。是身份。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拥有的正式身份。 “多谢枢密使。”李俊生把文书合上,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用谢我。”郭威说,“你的功劳,该得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从九品的参谋军事,不是什么大官,但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你在邺都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资历。从今天起,会有很多人看你不顺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李俊生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郭威站起来,“荣儿,你送送李公子。” 柴荣陪着李俊生走出了正堂。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阳光从回廊的栏杆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公子,”柴荣终于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江南人。” “江南好地方。我没去过,但听说过。‘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是那个样子吗?” “比那还要美。”李俊生说。他没有去过唐朝的江南,但他见过现代的江南。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烟雨朦胧。那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小在北边长大,没见过江南。但我听人说,江南的米好吃,江南的酒好喝,江南的女子好看。”他笑了笑,“等天下太平了,我倒是想去看看。” “会太平的。”李俊生说。 柴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么肯定?” 李俊生也停下来,看着柴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光。 “肯定。”他说,“因为这个乱世已经乱了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受够了。受够了打仗,受够了死人,受够了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睡不上一个安稳觉。当所有人都受够了的时候,变局就要来了。” “变局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结束乱世的人。” 柴荣看着他,很久。“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李俊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柴荣的眼睛,在心里说:是你。但他不能说。不能说“我知道你将来会当皇帝”,不能说“我知道你会统一北方”。他只能说出在这个时代可以说的话。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只想当皇帝的人。只想当皇帝的人,当了皇帝之后就不会再往前走了。他要做的事,是让天下不再需要皇帝——不,是让天下不再需要靠杀人来换太平。” 柴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一盏灯被拨亮了一些。 “你说话很有意思。”柴荣说,“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大多数人说的话,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我说的话,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不张扬,但很真诚。 “李公子,以后有机会,多来府里坐坐。我想多听听你的想法。” “殿下有召,不敢不从。” 柴荣摇了摇头。“别叫殿下。我不是什么殿下。叫我柴荣就行。”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史书上那些关于柴荣的文字,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不是干巴巴的“器貌英奇”,不是冷冰冰的“善骑射”,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感、有血有肉的年轻人。他有理想,有抱负,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现实的不甘。 “柴兄。”李俊生说。 柴荣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的那些人在等你。” 李俊生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安民团的人都在等他。马铁柱、韩彪、张大,三个小队的队长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等长官检阅。苏晚晴站在他们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小禾蹲在苏晚晴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先生!”张大第一个冲上来,“听说枢密使给你封官了?” “从九品。参谋军事。”李俊生说,“芝麻大的官。” “那也是官!”马铁柱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先生,你是官了!我们安民团也有靠山了!” “不是靠山。”李俊生纠正他,“只是一个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我们在邺都城站得更稳一些。仅此而已。” “站得更稳就好!”韩彪咧嘴笑了,“先生,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城里好几拨人来打听你。有想请你吃饭的,有想给你送东西的,还有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你的——” “行了行了。”李俊生打断了他,“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明天还要干活。” 人群散开了。马铁柱和韩彪勾肩搭背地去喝酒了,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去巡逻。苏晚晴端着粥走过来,递给李俊生。 “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苏姑娘,你每天都给我煮粥,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苏晚晴说,“和陈默一起吃的。” 李俊生看了一眼陈默的方向。陈默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在听。 “陈默,你吃了没有?”李俊生问。 “吃了。”陈默说,没有睁眼。 “吃的什么?” “粥。” “什么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小米粥。” 李俊生笑了。他知道陈默在撒谎。陈默根本不会喝小米粥——他喝粥从来不加糖,不加枣,不加任何东西,就是白粥。苏晚晴给他煮的红枣枸杞粥,他肯定一口没动,全倒给了别人。 “明天我给你们俩都煮一碗。”苏晚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爱惜自己。” 李俊生和陈默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地的石头上,掏出笔记本,在月光下写道: “第十六天。郭威给了我一个从九品的参谋军事。官很小,但有了身份。柴荣今天来找我了——不,不是找我,是郭威让他来见我。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读了三遍《平边策》。他说‘兵不私属,将不专兵’说到了根子上。他是对的。他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看得清。但他还需要时间,需要历练,需要等。”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柴荣让我叫他‘柴兄’。我叫了。他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但我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要坚硬。一个能在五年半内扫平天下的人,不可能只有温和。”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营地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守夜的人在低声说话。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的营房里还亮着灯。她在研磨草药,药香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一股苦涩的甜。 陈默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陈默。” “嗯。” “今天柴荣问我,那个人是谁。就是那个结束乱世的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你骗了他。”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月光下,陈默的眼睛半睁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骗了他?” “因为先生从来不说‘不知道’。先生说‘不知道’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骗了他。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 李俊生看着远处苏晚晴营房里的灯火,看着蜷缩在他旁边的小禾,看着营地周围那些沉沉睡着的人。 “是他自己。”李俊生说,“柴荣。他会是那个结束乱世的人。但他需要时间。需要人帮他。”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会帮他的。”他说。 “谁?” “先生。” 李俊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先生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陈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先生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为了逃难,不是为了活着。先生是为了做成一件事。那件事,就是帮那个人结束乱世。”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陈默,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聪明得不像一个杀手。” 陈默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李俊生没有叫醒他。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陈默身上。然后他走回小禾旁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去文书房整理卷宗。继续做他的从九品小官。继续等。 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暗战 刘文走后第三天,李俊生在文书房里发现了一份不该出现的卷宗。 那是一份关于安民团的调查报告,纸张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笔迹工整而陌生。报告的内容很详细——安民团的人数、成分、武器装备、驻扎地点,甚至列出了几个主要人员的名字和特征。马铁柱,原安国军都头,黑脸,络腮胡,善使大刀。韩彪,原成德军小校,独眼,左手有六指。张大,来历不明,持缺刃横刀,疑似溃兵。陈默,身份不详,持木棍,疑似杀手,危险。 李俊生的手指在“危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安民团首领李俊生,江南人,自称读书人,来历不明。与王朴过从甚密,赵匡胤亦与之往来。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没有把这份卷宗带走,也没有抄录。他只是把它放回原处,按照原来的顺序压在另外两份军报下面,然后继续整理其他的文书,像是在整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手在拿起下一份卷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在查他。不是普通的查,是系统的、有组织的、有目的的查。这份报告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需要有人提供情报,有人整理归纳,有人审阅批示。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而链条的顶端,在开封。 李俊生坐在文书房的桌案前,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当天晚上,他把陈默叫到了营房后面。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十步。两个人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两团融在黑暗里的墨渍。 “有人在查我们。”李俊生说,声音很低。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报告写得很详细。你的名字在上面,写了‘疑似杀手,危险’。”李俊生看着陈默的脸,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但什么也没看到。“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跟着我去文书房了。你留在营地里,盯着。看谁在附近转,看谁在打听消息,看谁的眼神不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一个人去文书房,不安全。” “文书房里都是卷宗,不是刀。安全。” “卷宗也能杀人。”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开封,有个官员被人告了密,罪名是‘私藏禁书’。禁书是什么?几卷佛经。他死在了狱里,佛经被烧了。杀他的不是刀,是纸。”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他预想的要懂得多。他不仅会杀人,还知道人是怎么被杀的——不只是用刀,还用笔、用纸、用墨水。 “我知道了。”李俊生说,“我会小心。” 陈默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天起,陈默不再跟着李俊生去文书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营地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陌生的脚印,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有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他回到营地,靠在那面他常靠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马铁柱觉得他疯了。“你天天靠在那儿,不冷吗?进屋坐着多好。” 陈默没有回答。 韩彪觉得他在偷懒。“先生去文书房干活,你在这儿睡觉?你也好意思?” 陈默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李俊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鸟的声音,听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呼吸声。他在分辨哪些声音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这是一个杀手在黑暗中活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比任何情报网都灵敏。 第四天,陈默听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在午后,申时左右。营地里的人大多在午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但放得太轻了,反而露出了破绽。正常走路的人不会这样踩地面。 他没有睁眼。他的耳朵跟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移动——从营地东边绕过来,经过那口枯井,在营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西走。走到营地后面的空地时,停下来了。 那是他们每天晚上训练的地方。 陈默睁开眼睛,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他没有拿木棍——木棍靠在墙上,离他三步远。他空着手,悄无声息地走向营地后面。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棉袍,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征,丢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褐,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袍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黑大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量着什么。 “两位,”陈默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找什么?” 灰袍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看到陈默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你是这里的人?”灰袍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 “我们是枢密使府的,来——” “枢密使府的人走前门。”陈默打断了他,“不走后面。不翻墙。” 灰袍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黑大汉,黑大汉已经站起来了,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兄弟,”灰袍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下次走前门。”他转身要走。 “站住。” 灰袍人停下来。他的背绷得很直。 “把册子留下。”陈默说。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把册子放在地上,和黑大汉一起快步走了。 陈默走过去,捡起册子,翻开来。里面记着几行字:“营地后面有空地,地面有大量脚印,呈圆形排列,疑似操练场所。空地东侧有木桩数根,高约三尺,表面有刀痕。”他合上册子,走回营地,把册子交给了苏晚晴。 “苏姑娘,等先生回来,把这个给他。” 苏晚晴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把册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李俊生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晴把册子递给他,他一页一页地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看清那两个人的脸了吗?”他问。 “看清了。” “能画出来吗?” “能。” 李俊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他用瑞士军刀削的,笔尖很细,适合画线条——递给陈默。陈默接过纸和笔,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画。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很准,线条流畅而果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张脸就跃然纸上。灰袍人的眼睛很小,鼻子很塌,下巴很尖;黑大汉的眉毛很粗,嘴唇很厚,左耳有一道疤。 李俊生看着那两张画像,把两张脸刻进了脑子里。 “先生,要不要我去找他们?”陈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俊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不用。他们还会来的。”李俊生把画像折好,收进怀里,“下次来,不要拦他们。让他们看。” 陈默看着他。“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李俊生说,“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空地上的脚印,木桩上的刀痕,院子里的人——都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前门。灰袍人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说是枢密使府的通知,要安民团配合核查。李俊生接过公文,看了一眼——格式是对的,印章也是对的,但纸是新的,墨迹是新的,像是刚写好的。 “刘管事怎么没来?”他问。 灰袍人愣了一下。“刘管事身体不适,让我代劳。” “哦。辛苦了。”李俊生把公文还给他,“请便。” 灰袍人带着黑大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他们看了营房,看了仓库,看了井,看了院子里晒太阳的伤员,看了正在做饭的苏晚晴,看了在空地上玩耍的小禾。他们看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没有在营地后面的空地停留太久——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脚印被扫平了,木桩被拔走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堆柴火的地方。 灰袍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公子,”他在门口停下来,“打扰了。” “不打扰。”李俊生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茶水。” 灰袍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把马铁柱、韩彪、张大叫到一起,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三个人听完,脸色都很不好看。 “先生,你是说,有人在查我们?”张大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不是查我们。是查郭枢密使。我们只是顺带的。”李俊生说,声音很平静,“有人在试探邺都的虚实,在找郭枢密使的把柄。安民团太小了,不值得他们花这么大的力气。他们来,不是为了查我们,是为了看郭枢密使的反应。如果郭枢密使护着我们,说明他在养私兵;如果他不护着我们,说明他心虚。怎么都是输。” “那怎么办?”马铁柱问。 “什么都不办。”李俊生说,“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他们想查什么,就让他们查。我们不做任何多余的事。等他们查完了,觉得没有价值了,就不会再来了。” “可是——”韩彪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李俊生站起来,“从今天起,那二十个人的训练暂停。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有任何异常。安民团就是一个逃难人的收容所,不是军队,不是私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看到的。也只能看到这个。”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训练暂停了。二十个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该搬货的搬货,该修墙的修墙,该巡逻的巡逻。营地里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看起来的正常。 但李俊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在等着他们犯错。他不能让那些人等到。 一天下午,柴荣来了。他穿着便服,戴着毡帽,从枢密使府的后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走进安民团的营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他也没有睡好。 “听说有人来查你了?”他开门见山。 “两拨了。”李俊生说,“第一拨是刘文,第二拨是两个不认识的。都是开封来的。”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李俊生说,“营地后面那块空地,我已经处理过了。脚印扫了,木桩拔了。现在那里堆着柴火,谁去看都是一堆柴火。” “那二十个人呢?” “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看不出任何异常。”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做事很稳。” “不稳不行。”李俊生说,“不稳,早就死了。”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拿着。” 李俊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什么?” “给你的。那二十个人的训练不能停,但不能再在营地里练了。我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偏僻,没人去。你带他们去那里练。这些银子,买装备、买药、买吃的,不够再跟我说。” 李俊生看着手里的银子,沉默了很久。“柴兄,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子跑了?” 柴荣笑了。“你跑了,那七十六个人怎么办?小禾怎么办?苏姑娘怎么办?你不是那种人。” 李俊生把银子收好。“庄子在哪里?” “城西,十里外,靠着山。明天我让人带你去。”柴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心点。最近不太平。”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外面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李俊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这个人信得过。”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陈默说,“和刘文不一样。刘文的眼睛在看你的口袋,他的眼睛在看你的脸。”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陈默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收拾一下,”李俊生说,“明天去城外。”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暗庄 城西的庄子比李俊生预想的还要偏僻。 从邺都西门出去,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西走,过了一片枯黄的柳树林,再翻过两道矮坡,就能看到那庄子。庄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垒的,矮得能一步跨过去。院子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院子里面有一口井,井水很深,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再远一些,就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巨兽。 带路的是柴荣身边的一个老仆,姓孙,五十多岁,背有些驼,走路很慢,但步子很稳。他不说话,只是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李俊生他们有没有跟上。到了庄子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推开门,侧身站到一边。 “李公子,就是这里了。柴公子说,你们想待多久待多久。需要什么,让人去城里送信。” 李俊生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土坯房里面很空,只有几张木板床和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有老鼠洞,地上有厚厚的灰尘。屋顶有好几处漏了,能看到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膝盖高,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替我谢谢柴兄。”李俊生说。 老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李俊生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地方,确实偏僻。最近的村子在五里外,最近的官道在八里外。如果有人从邺都跟过来,隔着两道矮坡就能看到。如果有人靠近庄子,枯草和丘陵会挡住视线,但挡不住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马蹄声,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能传很远。 “收拾一下。”他对身后的人说,“从今天起,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二十个人鱼贯而入。马铁柱带着人打扫房间,把灰尘扫出去,把破洞用草帘子堵上;韩彪带着人去井边打水,把水缸灌满;张大带着人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没有脚印,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陈默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门口,靠着那扇歪斜的木门,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 李俊生走进最大的一间土坯房,把背包放在床上,掏出笔记本,开始写训练计划。他从最基本的开始写——队列、体能、无声接近、一刀毙命、撤退路线、暗号联络。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他写的不是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手册,那东西在这个时代用不上——没有那些装备,没有那些条件,那些人在现代是精英,在这个时代就是一群饿着肚子的溃兵。他写的是这个时代能用得上的东西:怎么在黑暗中认路,怎么在无声中杀人,怎么在被包围时突围,怎么在被抓住时守住秘密。 写到一半,陈默进来了。他在李俊生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些纸。 “先生,这些字,我不认识。” 李俊生抬起头。“你不是不识字吗?” “不认字,但认得先生的字。先生的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字是方的,先生的字是连着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行书。写快了就连着了。” “行书。”陈默重复了一遍,“好看。”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陈默,”他说,“你想学认字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学了有什么用?” “学了就能看懂我写的东西。不用等我说,你自己就能看。”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学。” 从那天起,每天训练结束后,李俊生会抽出一个时辰,教陈默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陈默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写十几遍,写到李俊生说“对了”才停。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往土里刻。 训练在第二天正式开始。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二十个人站在他面前,排成两排。他们的站姿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歪歪斜斜的、有气无力的样子,而是挺直了腰杆,收紧了肩膀,目光直视前方。这些是李俊生在现代军队里学到的第一课,他教给了张大,张大教给了他们。 “今天学第一课。”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靠近一个人。” 他做了一个示范。他从院子中央开始走,走向院子角落的一堵矮墙。他的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很低;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到。他走到矮墙边,蹲下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清楚了吗?”他站起来,走回院子中央,“谁试试?” 没有人动。二十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马铁柱第一个走出来。他学着陈默的样子,猫着腰,放轻脚步,走向那堵矮墙。但他的脚太重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像一头大象在走路。他走到一半,陈默喊了停。 “太响了。”陈默说,“你走路的时候,整个脚掌同时落地。要改。先脚尖,再脚掌,再脚跟。三个步骤,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要轻,轻到像踩在鸡蛋上。” 马铁柱试了三次,第三次终于好了一些,但陈默还是不满意。 “不够轻。继续练。” 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被陈默喊停。有人脚太重,有人呼吸太响,有人身体太僵硬,有人走得太快。陈默的耐心比李俊生预想的要好得多。他不骂人,不发火,只是反复地说“不对,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人做对为止。 李俊生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他看着陈默教那些人怎么走路、怎么呼吸、怎么蹲下、怎么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最小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练习。他从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手册里知道这些方法,但陈默不知道。陈默是靠自己在十几年的杀戮中摸索出来的。他没有读过书,没有上过学,没有人教过他,他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之间,把那些能让他活下来的动作刻进了骨头里。 训练进行了五天。二十个人的进步很快,快到陈默都有些意外。马铁柱已经能无声地走完整个院子了,虽然姿势还不太好看;韩彪的呼吸控制是最好的,浅到几乎听不到;张大的身体最灵活,能在矮墙之间快速移动而不发出声响。李俊生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学新东西,他们是在恢复本能。他们本来就是当兵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人,只是太久没有训练了,身体生了锈。 第六天,陈默开始教第二课——怎么用刀。 二十个人站在院子里,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这些刀是柴荣让人送来的,一共二十把,一模一样,刃长一尺,宽两指,刀身漆黑,不反光。陈默拿起一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光一闪而逝。 “战场上的刀,是砍的。”他说,“你们要学的刀,是刺的。砍,需要力气;刺,不需要。刺中要害,一刀就够了。” 他做了一個示范。他站在一块木板前面,右手握刀,刀尖朝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伸直,手腕一抖,刀尖刺进了木板,没入一寸深。然后他拔出刀,退后一步。 “看清楚了吗?不是用手腕的力气,是用身体的力气。脚蹬地,腰发力,肩膀送出去,刀自然就进去了。光用手腕,刺不深;光用胳膊,刺不准。要用全身。” 二十个人开始练。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噗噗”声,那是刀尖刺进木板的声音。有人刺歪了,刀尖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白痕;有人刺浅了,刀尖只进去了半分;有人用力过猛,刀卡在木板里拔不出来。陈默一个一个地纠正,握刀的姿势、站立的姿势、发力的顺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李俊生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他在想这二十个人的编制——给他们取个什么名字?叫“亲兵”太招摇,叫“护卫”太普通,叫“暗卫”太刻意。他想了很久,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影卫”。影子一样的卫士,跟在主人身后,不露面,不出声,但在需要的时候,随时能出手。 他把这个名字给陈默看了。陈默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不認識。 “念什么?”他问。 “影卫。” “什么意思?” “影子一样的卫士。”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好名字。”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柴荣来了。 他骑着马,只带了一个随从,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看起来像一個普通的农家子弟。他把马拴在庄子外面的枯树上,走进院子,看到二十个人正在练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错。”他对李俊生说,“比我想的好。” “底子好。”李俊生说,“他们本来就是当兵的,不是从头学起。” 柴荣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一间土坯房,看了井,看了院子周围的荒地。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这个地方怎么样?”他问。 “偏僻,安静,没人来。适合训练。”李俊生说,“但冬天太冷,房子漏风。需要加一些柴火和棉被。” “明天让人送来。”柴荣走到院子角落,看着那排被刀刺得千疮百孔的木板,“还有什么需要的?” “兵器。短刀有了,还需要弩。不需要太多,五六把就行。弩比刀好用,无声,射程远,适合暗杀。”李俊生顿了顿,“还有药。金创药、退烧药、蒙汗药——苏姑娘能配,但需要药材。药材不好买,需要钱。” 柴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李俊生。布包沉甸甸的,比上次的还重。 “先用着。不够再说。”他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你做事,我放心。” 李俊生接过布包,收进怀里。 “柴兄,”他说,“有件事我要问你。” “你说。” “开封那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们派人来邺都,明着是犒军,暗着是盯着郭枢密使。他们想干什么?”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看着那些光秃秃的丘陵。风吹过荒地,枯草沙沙作响。 “他们怕。”他说,声音很低,“怕郭枢密使造反,怕他学朱温,怕他当了皇帝。他们派来的人,名义上是犒军,实际上是来看着他的。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写成密报,送到开封。他的每一个命令,都会被解读出一百种意思。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睡了几个时辰——全都要报。” “郭枢密使知道吗?” “知道。但知道又怎样?他不能把那些人赶走。赶走了,就是心虚。不赶走,就是默认。”柴荣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就是朝廷的手段。不给你定罪,也不让你清白。就这么吊着你,让你自己乱。”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柴兄你呢?他们也在盯着你?” “盯着。”柴荣说,“我是郭枢密使的养子,是他们最怕的人之一。他们觉得,如果郭枢密使造反,我就是那个帮他传令的人。所以他们盯着我,比盯着他还紧。” 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 “所以我不能经常来这里。来多了,他们就会发现。发现了,这个庄子就不安全了。” “我明白。”李俊生说,“以后你让人送信就行。不要亲自来。” 柴荣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你说过,这个乱世会结束。我相信你。但你也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出事。” 他走了。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李俊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这个人说话算话吗?” “算。”李俊生说,“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陈默没有问“史书是什么”。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继续训练那二十个人。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风起 庄子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天不亮,李俊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庄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鸡叫都没有——而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在现代养成的习惯,到了这个时代也没能改掉。他睁开眼睛,看到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光斑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坐起来,穿上苏晚晴给他做的那件棉袄。棉袄是灰色的,用的是最厚的布料,絮了二斤棉花,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苏晚晴的手艺不太好,针脚不够密,领口有点歪,袖子一长一短,但很暖和。他系好盘扣,走出屋子。 院子里,陈默已经起来了。他靠在那面他常靠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但李俊生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听不到。那是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即使睡着了,身体也保持着警觉。 “陈默,”李俊生叫他,“今天练什么?” 陈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练弩。” 弩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柴荣让人送来了六把弩,还有两百支箭。弩是军中的制式兵器,弩臂用桑木制成,弩弦用牛筋绞成,拉力很大,需要用脚蹬着才能上弦。射程比弓箭远,精度比弓箭高,但装填慢,射速低。不过对于暗杀来说,射速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声和精准。 六把弩,二十个人不够分。李俊生让陈默从二十个人里挑了六个最有潜力的,专门练弩。其他人继续练刀和无声接近。 马铁柱是第一个被挑中的。他的手大,力气大,能轻松拉开弩弦。但他瞄准不行,十箭能射中三箭就不错了。韩彪是第二个,他的独眼在瞄准时反而成了优势——只用一只眼,不用闭另一只,比其他人快了一息。张大是第三个,他的手指很稳,扣扳机的时候不会抖,箭箭都能射中靶心。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练,偶尔说一句“高了”或者“偏左”,不多话,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李俊生没有参与训练。他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一份新的东西。不是《平边策》,那是一份更大的方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信息才能完善。他写的是另一份东西——一份关于邺都城防的分析报告。他在文书房整理了近一個月的军报,把邺都城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墙防御、周边地形都摸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用最简洁的语言写出来,配上自己画的地图,准备找个机会交给柴荣。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邺都城的局势太微妙了,任何一份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可能是引火烧身。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柴荣主动来问,等郭威需要他。 写到一半,苏晚晴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小禾,还有两个妇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东西——粮食、蔬菜、草药、布匹,还有一口铁锅。小禾坐在独轮车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看到李俊生,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哥!苏姐姐给我买糖葫芦了!”她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在李俊生面前晃了晃,山楂已经吃了一半,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好吃吗?”李俊生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好吃!好甜!”小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哥哥你也吃一口。”她把糖葫芦递到李俊生嘴边。 李俊生咬了一小口,山楂很酸,糖衣很甜,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把山楂籽吐出来。 “好吃。”他说。 小禾开心地笑了,把剩下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纸里,塞进口袋。“留着明天吃。”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李俊生面前。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甲缝里还有草药渣。 “李公子,庄子里还缺什么?”她问。 “不缺了。你带来的这些,够了。” “那这些钱你拿着。”苏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布包很轻,里面是上次剩下的铜钱和碎银子。“庄子里用钱的地方多,你留着。” 李俊生没有接。“你留着。营里需要用钱的地方也不少。伤员要吃药,孩子要吃饭,冬天要烧炭——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收回去。“那我把账记上。等你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她转身走到独轮车旁边,开始往下搬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人搬了半车,两个妇人还没搬完一捆布。李俊生走过去帮忙,她摆了摆手。 “不用。你忙你的。这些活,我们女人干得了。” 李俊生没有坚持。他回到那块石头上,继续写那份报告。但写了几行,他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而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苏晚晴的手——那些冻疮,那些草药渣,那些在药臼里磨破的皮。她在营地里做了太多的事,一个人做了五六个人的活,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欠她的,不只是钱。 傍晚的时候,柴荣的信使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老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精神,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他把马拴在庄子外面的枯树上,走进院子,对李俊生抱了抱拳。 “李公子,柴公子让我送信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是封好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李俊生接过信,拆开,借着落日的余晖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邺都有变,速归。见信即行,勿耽搁。”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邺都有变——什么变?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信使,柴兄还说了什么?” “柴公子说,让李公子立刻回城,不要走西门,走南门。进了城,直接去枢密使府,不要回营地。” 李俊生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信使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李俊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暮色中的荒野。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默,”他喊了一声,“叫所有人过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个人站在了院子里。陈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目光落在李俊生脸上。 “邺都有变。”李俊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回去了。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戒备状态。走路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让人注意到你们。”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苏姑娘,你带着小禾先回营地。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走大路,快一点。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不知道。”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抱起小禾,放在独轮车上,推着车走出了院子。两个妇人跟在后面,脚步很快。 小禾坐在独轮车上,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害怕,但她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李俊生,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俊生对她点了点头。小禾转回头,缩进苏晚晴的怀里。 “走。”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在暮色中走出了庄子。 他们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小路。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但小路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眼睛扫视着前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一列纵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响,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暮色中起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能见度不到十步。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那是李俊生教给他的警戒信号。 整个队伍在一瞬间凝固了。 “有人。”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俊生能听到,“在前面,大约五十步。两个人。” 李俊生蹲下来,侧耳倾听。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不是普通的路人,是专门在等什么的。 “能不能绕过去?”他问。 “能。但要多走五里。” “绕。” 陈默带着队伍离开了小路,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枯草很高,齐腰深,踩上去沙沙作响,但风声很大,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在草丛中猫着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绕过那两个人的位置,重新回到了小路上。 没有人追上来。 李俊生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警惕。他让队伍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邺都城的轮廓在远处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火像一颗颗微弱的星星。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南门进了城。 南门的守军比西门少,盘查也比西门松。李俊生出示了枢密使府的通行牌,士兵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放行了。二十一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带着二十个人直接去了枢密使府。 枢密使府的门前灯火通明。两排士兵站在门口,甲胄鲜明,长矛如林。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李俊生带着一群人走过来,一个士兵用长矛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李俊生出示了通行牌。“参谋军事李俊生。柴公子让我来的。” 士兵接过通行牌,看了一眼,还给他。“进去吧。柴公子在偏厅等你。” 李俊生带着陈默走进了枢密使府,其他十九个人留在门外。府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枢密使府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宅;今天的枢密使府很吵,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回廊里到处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文官,有穿铠甲的武将,有送公文的小吏,有端茶倒水的仆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张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 李俊生穿过回廊,来到偏厅。 偏厅的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柴荣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嘴唇有些干裂。看到李俊生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俊生坐下来。“柴兄,出什么事了?”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文书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李俊生。 “朝廷来旨意了。”他说,声音很低,“调郭枢密使去开封。升官,枢密使,加中书令。”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升官——听起来是好事,但在五代这个时代,升官往往意味着调虎离山。把你从你的地盘上调走,给你一个更高的官职,但让你离开你的军队、你的根基、你的人。到了开封,你就是笼中之鸟,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郭枢密使怎么说?”他问。 “他还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去开封,是死路;不去开封,也是死路。去,朝廷会找借口杀他;不去,朝廷会说他抗旨不遵,照样杀他。怎么都是死。” “不是。”李俊生说。 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怎么都是死——不对。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柴荣面前。他看着柴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但也有一种不服输的光。 “拖。”他说,“拖到契丹人再来。契丹人一来,朝廷就不敢动郭枢密使了。他们需要他守邺都,需要他挡契丹人。只要契丹人还在北边,郭枢密使就是安全的。” 柴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契丹人刚被我们烧了粮草,至少要一个月才能缓过来。这一个月里,朝廷有的是办法逼郭枢密使就范。” “那就让契丹人快点来。”李俊生说。 柴荣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办法?” “有。”李俊生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稳住邺都,不要让朝廷的人看出破绽。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他们想查什么,就让他们查什么。他们想听到什么,就让他们听到什么。等他们觉得邺都一切正常,觉得郭枢密使不会造反,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等契丹人来了,我们再出手。”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写《平边策》,不是会算距离,不是会训练影卫。” “是什么?” “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没路的时候,你还能看到路。”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邺都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路,他一直能看到。但能不能走到,他也不知道。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博弈 李俊生在枢密使府的偏厅里坐了一整夜。 柴荣没有走,他也没有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周边地形图、各地藩镇的兵力部署表,还有那份朝廷来的旨意——黄绫封面,朱红大印,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那些字迹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李公子,”柴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说了大半夜的话,嗓子都快干了,“你说拖。拖到契丹人再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契丹人不来呢?”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柴荣。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色,嘴角的干皮,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他们会来的。”李俊生说,“耶律德光不是一个打了败仗就收手的人。粮草被烧,他不会退,他会等。等新的粮草从草原运来,等冬天河面结冰,等中原内部自己乱起来。契丹人的耐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他们等不到呢?”柴荣问,“如果朝廷在我们和契丹人之间先动手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朝廷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郭威是最大的威胁,也知道契丹人是最大的外患。他们会权衡——是先解决内患,还是先抵御外敌?如果他们认为郭威的威胁比契丹人更大,他们完全有可能先对郭威下手,哪怕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 “那就让他们觉得郭枢密使不是威胁。”李俊生说。 “怎么觉得?” “示弱。”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来的,“把兵权交出去一部分,把粮草调走一部分,把亲信分散到各地。让朝廷觉得郭枢密使在主动削弱自己,在表忠心,在告诉他们——我不想造反。” 柴荣的眉头皱了起来。“交出兵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这个世道里,兵权就是命。交出去,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我知道。”李俊生说,“所以不是真的交,是看起来像交了。明面上交出去一部分,暗地里把更精锐的藏起来。朝廷要查,就让他们查。他们要看的,是数字,不是人。数字可以改,人可以藏。兵籍上少一千人,山谷里多一千人。粮册上少一万石,地窖里多一万石。朝廷的人不会去山谷里数,不会去地窖里量。他们只看纸。” 柴荣看着他,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这些主意,是从哪里学来的?”柴荣问,“不是兵书。兵书上不写这些。”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这是他从现代史书里读到的——那些关于权力斗争、政治博弈、虚实之道的记载,在任何一个时代的官场里都通用。 “柴兄,”他岔开话题,“朝廷的使者还在邺都吗?” “在。住在城北的驿馆里。领头的叫刘承训,是枢密院的人。刘文是他的手下。” “刘承训。”李俊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过郭枢密使了吗?” “见了。昨天上午见的。说了不到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场面话——朝廷如何倚重郭枢密使,契丹人如何可恶,皇上如何想念老臣。没有一句是实话。” “那他想看什么?” “他想看郭枢密使的反应。看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惶恐还是镇定,是想去开封还是不想去。一个人的真实想法,藏不住。郭枢密使虽然久经沙场,但在这件事上,他也没能完全藏住。”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郭枢密使什么反应?” 柴荣苦笑了一下。“他说‘臣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请陛下另选贤能’。刘承训听完,笑了。他说‘枢密使过谦了,陛下正是看中您老成谋国,才委以重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承训告辞了。郭枢密使在正堂里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说。” 李俊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老将,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对着那份要他交出兵权的旨意,沉默地坐了半个时辰。他不知道郭威在想什么。也许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王朴的话,早点做打算;也许是愤怒,愤怒朝廷的猜忌和无情;也许是疲惫,疲惫于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 “柴兄,”李俊生说,“郭枢密使知道你在训练影卫吗?” 柴荣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知道了,就要做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支持,万一出事,他是同谋;反对,他就必须制止。不管怎么选,都是错。不如不知道。” 李俊生点了点头。柴荣比他预想的要老练得多。在权力场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让人知道,是一门比打仗更难学的本事。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邺都城的早晨来了,和每一天一样,准时,刻板,不带任何感情。 “你回去吧。”柴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一夜没睡,回去歇一会儿。下午再来。” 李俊生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和文书整理好,摞成一摞。“柴兄,你也歇一会儿。你比我还需要睡。” 柴荣笑了笑,没有回答。 李俊生走出偏厅,穿过回廊,经过正堂门口。正堂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他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出了枢密使府。 陈默在门口等着他。他一夜没睡,靠在门柱上,闭着眼睛,但听到李俊生的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 “先生,回营地?”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清晨的街道上。天还没有全亮,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卸货,还有几个扫街的老人在慢慢地挥着扫帚。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露水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一个卖豆浆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车上的锅里冒着热气,豆香飘了一路。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觉得柴荣这个人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信得过。” “就这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陈默说,“信不过的人,一个字都不值得说。” 李俊生没有再问。他知道陈默看人比他准。陈默看人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本能嗅——像一个猎人嗅猎物的气味,能分辨出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猎物。这种本能不是天生的,是十几年的杀戮中磨出来的,比任何情报都可靠。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晴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哥哥!”小禾看到李俊生,扔下手里的枯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你回来了!苏姐姐说你去找柴公子了,去了好久好久。” “是好久。”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乖不乖?” “乖!”小禾用力点头,“我帮苏姐姐烧火了。苏姐姐说我烧得好,火旺旺的。” 苏晚晴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李俊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饭。 “李公子,粥快好了。你进屋歇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不歇了。吃了饭还要去枢密使府。” 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里面加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 “李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城里是不是要出事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苏晚晴的侧脸——她的脸颊被灶火烤得发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磨药留下的草药渣。 “也许。”他说,“但不会太快。”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粥盛到碗里,递给李俊生。“先吃饭。不管出什么事,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红薯的甜味和红枣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苏姑娘,”他说,“如果有一天,邺都不安全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先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俊生。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李公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禾也是。”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我也不会丢下你。”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他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跟着我不安全”,想说“你应该为自己活”。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苏晚晴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她带着生病的父亲从相州走到安阳,一个人走了半个月,没有求过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吃了饭,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这一次,他没有去文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偏厅。柴荣不在,桌案上还摊着昨晚的那些图纸和文书,但多了一份新的东西——一份名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名字后面写着职务和驻地,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细看,把名单放回原处,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继续写那份城防分析报告。写到一半,王朴来了。 王朴的脸色也不好,和柴荣一样,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他在李俊生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了?”他问。 “看了。”李俊生说,“但没细看。” “没细看好。”王朴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王朴。“王先生,朝廷的那道旨意,你怎么看?”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调虎离山。”他说,“老套,但有用。郭枢密使如果去了开封,就是笼中之鸟;如果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怎么选都是错。” “那就让他没办法选。” 王朴转过头,看着李俊生。“什么意思?” “让朝廷自己收回旨意。” 王朴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让朝廷自己收回?” 李俊生压低声音。“契丹人。只要契丹人还在北边,朝廷就不敢动郭枢密使。他们会权衡——是先把郭枢密使除掉,还是先保住北方的防线。只要他们觉得郭枢密使比契丹人重要,他们就会收回旨意。” “如果契丹人一直不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 王朴看着他,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用外敌来压内患。这是在走钢丝。走得好,两边都稳;走得不好,两边都塌。” “我知道。”李俊生说,“但我们现在只有这根钢丝可走。不走,就是等死。” 王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李公子,”他说,“你来邺都不到一个月,从一个逃难的人变成了参谋军事。你写了《平边策》,你献了火攻计,你帮柴荣训练影卫。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你该做的范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拦你吗?” “为什么?” “因为郭枢密使在看你。柴荣在看你。我也在看你。我们都在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到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但钢丝还在走,路还很长。你能不能走到头,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李俊生坐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邺都城的冬天来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暗涌 接下来的几天,邺都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乌云,不是硝烟,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的沉闷。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关门早了,茶馆里的说书人不说了,连那些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被大人喊回了家。空气像是凝固了,呼吸都变得费力。 李俊生每天往返于营地和枢密使府之间,两点一线,从不偏离。他去文书房整理卷宗,去偏厅见柴荣,回营地吃饭睡觉,像一口被设定好的钟。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他在文书房里看到的卷宗越来越少了——不是没有军报,而是有些军报被人提前拿走了。他在偏厅里见柴荣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柴荣不想见他,而是柴荣太忙了,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在营地里都感觉到了变化——马铁柱不再吹牛了,韩彪不再磨刀了,张大不再带着第一小队巡逻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第五天,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李俊生在文书房里整理卷宗的时候,王朴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差,而是一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的差。他的嘴唇发白,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很稳。 “李公子,”他说,“朝廷又来旨意了。”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他。“什么旨意?” “催郭枢密使上路。限期十日,必须到开封述职。逾期不到,以抗旨论。” 李俊生的心沉到了底。十日——从邺都到开封,快马加鞭三天能到,但带着家眷、亲兵、辎重,至少要走七天。十日,看起来宽裕,实际上紧巴巴的。朝廷算得很精——不多不少,刚好够郭威收拾东西上路,不够他做准备。 “郭枢密使怎么说?”他问。 “他什么都没说。”王朴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后堂了。柴荣跟着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王先生,”他转过身,“契丹人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斥候回报,契丹人还在相州城外,粮草还没到,暂时不会动。” “那我们就让他们动。”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你上次说过这个。具体怎么做?” 李俊生走回桌案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图。相州、邺都、漳水、永济渠——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每一条路。他用笔尖点了点相州的位置。 “契丹人缺粮,他们的粮草要从草原运过来,经过幽州,沿着永济渠南下。永济渠在相州这一段有一个弯道,河道窄,水流慢,适合截击。如果我们派一支精兵,在永济渠边上设伏,截了他们的粮草——” “打住。”王朴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截击契丹人的粮草,就是主动挑起战事。没有郭枢密使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动一兵一卒。你想抗命?” “我不想抗命。”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郭枢密使就要去开封。去了开封,他就是笼中之鸟。到时候别说抗命,连命都保不住。” 王朴看着他,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也有一丝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狠劲。 “你有把握?” “没有。”李俊生说,“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王朴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三圈。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然后他停下来,站在李俊生面前。 “你写一份计划。不要写你的名字,不要写任何人的名字。写完了,交给我。我来决定给不给柴荣看。” 李俊生点了点头。王朴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俊生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落笔。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份计划一旦写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截击契丹人的粮草,意味着主动挑起战事;主动挑起战事,意味着违抗朝廷的旨意;违抗朝廷的旨意,意味着造反。这不是火攻,不是偷袭,不是打了就跑的小打小闹。这是一步大棋,一步可能改变整个北方格局的大棋。 他写了两个时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文书房。 陈默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李俊生出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先生,你的脸色不好。” “没事。写了点东西,费脑子。” “回营地?”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夜晚的街道上。街上很暗,很多人家没有点灯——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会被人盯上,被人猜疑,被人当成靶子。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是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刀。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晴还在等他。灶台上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热气。小禾已经睡了,蜷缩在被窝里,小手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已经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黏糊糊的,她舍不得扔。 “李公子,吃饭。”苏晚晴把粥端过来,放在桌上。 李俊生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不是苏晚晴没热,是他回来得太晚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了好几次。 “苏姑娘,”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邺都,你怕不怕?”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往南,也许往西,也许往东。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就不会让我们出事。”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他想说“我不一定能保护你们”,想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苏晚晴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他不想扑灭那道光。 “好。”他说,“那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他没有去文书房,直接去了偏厅。柴荣不在,但桌案上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柴荣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午时,城西土地庙。” 李俊生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出偏厅,在回廊里遇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穿着铠甲,腰里挂着刀,看起来正要出门。看到李俊生,他停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李公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很忙?” “赵将军也很忙。” 赵匡胤笑了笑。“忙点好。忙了,就不会想太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李公子,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赵将军请讲。” “邺都城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廷在逼郭枢密使,契丹人在北边等着,各地藩镇都在看热闹。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他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俊生看着他。“赵将军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了。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匡胤的话听起来像是劝告,但李俊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他在试探李俊生知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在试探李俊生会不会按照“该怎么做”去做。这是一个聪明人对另一个聪明人的试探,不需要说破,彼此都懂。 午时,李俊生准时到了城西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长满了枯草,墙壁裂了好几道缝。庙里没有香火,神像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柴荣站在神像前面,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 “柴兄。” 柴荣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俊生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名单,比上次在偏厅看到的那份更长,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驻地和派系。有的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有的名字被他用黑笔划了。圈起来的名字后面写着“可用”,划掉的名字后面写着“不可用”。 “这是邺都城所有将领的名单。”柴荣说,“郭枢密使让我整理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这些人里面,有些能信,有些不能信。” 李俊生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他看到了赵匡胤的名字,没有被圈也没有被划,后面写着一个问号。他看到了王朴的名字,被圈了,后面写着“可信”。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被圈了,后面写着“可用,但需观察”。 “柴兄,郭枢密使为什么让你整理这个?”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走不了。” “什么意思?” “他不想去开封。”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他说,‘我老了,不想再折腾了。邺都挺好的,我就想待在这儿。’但朝廷不让他待。他们说,你不来开封,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 “所以呢?” “所以他让我整理这份名单。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柴荣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俊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李俊生把名单折好,递还给柴荣。“柴兄,郭枢密使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出事。”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揽事。别人的事,你揽;不相干的事,你也揽。你就不怕揽多了,压垮自己?” “压不垮。”李俊生说,“压垮了,还有你们。”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俊生回到营地,把陈默叫到了屋里。 他把那份截击契丹人粮草的计划草稿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陈默不认字,但他知道那是李俊生写的——那些连笔的字,只有李俊生写得出来。 “先生,这是什么?” “一份计划。截击契丹人的粮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要打仗了?” “不是我。是我们要打仗了。” “我们?” “你,我,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二十个人。”李俊生看着陈默的眼睛,“不是正面打,是偷袭。和火攻那次一样,打完就跑。不恋战,不追敌,不杀俘虏。烧了粮草就走。” 陈默想了想。“能行吗?” “能。”李俊生说,“但需要你带路。永济渠那一段,你走过吗?” “走过。三年前,从幽州到相州,走的就是永济渠。” “那一段有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河道窄,水流慢,两岸有树林或者芦苇荡,能藏人?” 陈默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永济渠在相州北边三十里有一个弯道,河道从东西向拐成南北向,弯道外侧有一片柳树林。林子很大,藏几百个人没问题。船到了弯道,必须减速,不然会撞上岸。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李俊生看着陈默在纸上画的那条线,把那个位置刻进了脑子里。 “从邺都到那里,要多长时间?” “快马,一天。步行,三天。” “那就步行。”李俊生说,“骑马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步行,走小路,夜里走,白天藏。三天能到。” 陈默点了点头。“我带路。” 李俊生把计划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到星星。邺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片正在熄灭的星海。 “陈默,”他说,“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不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话。 “先生,我从小就没有怕过。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没有值得怕的东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死了就死了,烂在泥里也没人知道。”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先生,有苏姑娘,有小禾,有马铁柱、韩彪、张大。我不想死了。” 李俊生转过身,看着陈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就不愿意再回到黑暗里去的光。 “那我们都不死。”李俊生说,“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陈默重复了一遍。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截击 计划定下来的第二天,李俊生去找了柴荣。 不是去枢密使府的偏厅——那个地方现在太扎眼了,朝廷的使者每天在府里进进出出,任何一个生面孔都会被人盯上。他去了城西的土地庙,就是昨天见面的地方。陈默走在前面,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让他进去。 柴荣已经在了。他站在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前面,背着手,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来了?” “来了。” 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拧着的,像一把解不开的锁。 “你说有办法让契丹人快点来。什么办法?” 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那份计划,递给他。柴荣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张图都仔细端详了,连标注的小字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他把计划折好,收进怀里。 “这是截击契丹人的粮道。永济渠,相州北边三十里,柳树林。”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你打算让谁去?” “我带人去。” “多少人?” “二十个。” 柴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二十个人,截击契丹人的运粮队?你知道运粮队有多少人吗?” “斥候回报,每批运粮队有三百到五百人。加上民夫,不超过一千。” “二十对一千。”柴荣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送死。” “不是正面打,是偷袭。和火攻那次一样,打完就跑。不恋战,不追敌,不杀俘虏。烧了粮草就走。”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永济渠那一段有一个弯道,船到了那里必须减速。我们在柳树林里藏好,等船队进入弯道,用火箭射粮船。粮船上装的是粟米和干草,遇火就着。船队一乱,我们就撤。他们追不上。” 柴荣沉默了很久。他在土地庙的院子里走了三圈,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然后他停下来,站在李俊生面前。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柴荣的声音提高了,“五成你就敢去?” “五成够了。”李俊生说,“什么都不做,连一成都没有。”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 “你去。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李俊生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当天晚上,李俊生把二十个人叫到了营房后面。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十步。二十个人站成两排,陈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 “我们要出一趟远门。”李俊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北边,相州。截契丹人的粮草。” 没有人说话。二十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一下一下的,很重。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愿意去的,站出来。”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退后。 马铁柱第一个站出来。“先生,我跟你去。刀山火海,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韩彪第二个。“我这条命是先生救的,该还了。” 张大第三个。“先生,你说过,我们是安民团。安百姓,救万民。契丹人不是百姓,杀他们,就是救万民。” 一个接一个,二十个人,全部站了出来。 李俊生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溃兵、逃犯、没人要的弃子。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黑暗里,站在二十对一千的绝路上,没有一个人退后。 “好。”他说,“那我们去。” 陈默走上前,站在二十个人面前。他把永济渠的地形、运粮队的规模、契丹人的巡逻规律、撤退的路线,一条一条地讲给他们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讲完了,问了一句:“记住了吗?” “记住了。”二十个人齐声回答。 “重复一遍。” 马铁柱重复了永济渠的地形,韩彪重复了运粮队的规模,张大重复了撤退的路线。每一个人都记住了自己该记住的部分,没有遗漏,没有错误。李俊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了底。这些人,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些在荒野里等死的溃兵了。他们是安民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 出发的时间定在三天后。三天里,他们要做很多准备——兵器、干粮、药品、船只、火箭,每一样都不能少。李俊生把任务分配下去:马铁柱负责兵器,韩彪负责干粮,苏晚晴负责药品,陈默负责船只和火箭。他自己负责一件事——向柴荣要一份通关文书。没有通关文书,他们出了邺都城就是流寇,被任何人抓住都可以就地正法。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他没有去偏厅,直接去了正堂。郭威不在,柴荣也不在,只有王朴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 “王先生,”李俊生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份通关文书。”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北边。相州。”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去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去。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通关文书,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拿着。不要说是我给的。” 李俊生接过文书,折好,收进怀里。“谢谢王先生。” “不用谢。”王朴低下头,继续看文书,“活着回来。” 这是第二个人跟他说“活着回来”了。李俊生走出正堂,站在回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邺都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晴来找他了。 她端着一碗汤,站在营房门口,没有进来。李俊生正在检查装备——短刀、弩、箭、干粮、药品,每一样都要仔细看过,确认没有问题。他抬起头,看到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的碗冒着热气。 “李公子,喝碗汤再忙。” 李俊生放下手里的弩,接过碗。汤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几片参——那是苏晚晴从药铺里淘来的,花了不少钱。他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 “苏姑娘,明天我就走了。” “我知道。” “营里的事,你多操心。” “我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俊生。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声音很轻,“你说过,我们都活着。”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我答应你。” 苏晚晴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李俊生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苏姑娘哭了。” “我知道。” “你不去追她?” “不去。追上了,说什么?说我不会死?说了她也不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小禾一根糖葫芦。欠苏姑娘一件棉袄。欠马铁柱一顿酒。欠韩彪一双靴子。欠张大一本书。欠我——”陈默顿了顿,“欠我一条命。你还完了,才能死。” 李俊生看着他,笑了。“好。那我还完了再死。”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二十一个人就站在了营地门口。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干粮和水壶,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拿着弩。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背上背着一壶箭。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那是苏晚晴连夜改的,把灰色的棉袄染成了黑色,还缝了几个暗袋,可以装东西。 苏晚晴站在营地门口,怀里抱着小禾。小禾还在睡,小脸埋在苏晚晴的颈窝里,手裡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苏晚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俊生。 李俊生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等我回来。” 苏晚晴点了点头。 李俊生转过身,带着二十个人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们走的是小路。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但小路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陈默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一列纵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响,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晨风中起伏。 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休息。没有人点火,没有人做饭,每个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然后靠着河沟的土壁闭上了眼睛。陈默没有睡,他坐在河沟的最高处,背靠一块石头,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李俊生也没有睡。他靠着土壁,掏出笔记本,在黑暗中写了一行字。他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第二天。还在路上。陈默说我还欠他一条命,还完了才能死。他说得对。我还欠很多人。欠小禾的糖葫芦,欠苏姑娘的棉袄,欠马铁柱的酒,欠韩彪的靴子,欠张大的书,欠陈默的命。还完了之前,我不能死。”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三天夜里,他们到了永济渠。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永济渠比李俊生预想的要宽,河面有十几丈宽,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陈默指着前方的一个弯道。“就是那里。弯道,船到那里必须减速。” 李俊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道的走向从东西变成了南北,弯道很大,船到了那里确实需要减速,不然会撞上岸。弯道的外侧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密,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树林里很暗,月光照不进去,黑漆漆的,像一个大口。 “藏进去。”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钻进了柳树林。树林里很潮湿,到处都是枯叶和泥巴,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味,是树叶和死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坐下来,没有点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运粮队来。 没有人知道运粮队什么时候来。斥候回报说,大概就在这两天。但“大概”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等于“不知道”。李俊生靠在柳树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河面上的声音,听芦苇荡里的声音,听风的声音。 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眼睛盯着河面的方向。 “先生,”他低声说,“你说,契丹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粮草烧了。没有粮草,骑兵就是废物。他们比我们急。” 陈默没有再问。 等了大约两个时辰,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船,是声音。人的声音,从上游飘下来,顺着水流,越来越近。李俊生睁开眼睛,站起来,透过柳树的枝丫看向河面。 来了。 第一批是三艘船,每艘船很大,吃水很深,船身上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一尺——这说明船上装满了东西。船上站着几个契丹士兵,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河面和两岸的芦苇荡。船队走得很慢,比人走路还慢,到了弯道,速度更慢了,几乎是在河面上漂。 李俊生屏住呼吸,看着那些船慢慢地进入弯道。他心里数着——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后面还有,不止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整整九艘船,排成一条长龙,在弯道里挤成一团。 “准备。”他低声说。 二十个人无声地举起了弩,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一个箭头上的布条都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 “放。” 二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夜空,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照亮了河面、芦苇荡、柳树林,还有那些契丹士兵惊愕的脸。 第一支火箭落在第一艘船的粮袋上。粮袋是麻布做的,里面装的是粟米,遇火即燃。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舔着船舷,烧着船帆。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二十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九艘船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契丹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有人跳进水里,被冰冷的河水吞没;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有人拿着刀朝柳树林冲过来,但被弩箭射倒在岸边。 “撤!”李俊生下令。 二十一个人转身就跑。他们跑进了芦苇荡,猫着腰,在齐腰高的枯草中穿行。身后是火海,是惨叫,是混乱。他们没有回头。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丘陵地带。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整个队伍在一瞬间停下来。 “歇一会儿。”李俊生说,“清点人数。”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马铁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韩彪靠着土坡,手在发抖;张大蹲在地上,把弩拆了又装上,装了又拆。 李俊生在陈默旁边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在月光下写了一行字。“第三天。永济渠。烧了契丹人九艘粮船。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多了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云层散去了,星空很亮,银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贯天际。 “走吧。”他站起来,“还有三天的路。”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归途 回邺都的路,比来的路更难走。不是路变坏了,是他们变弱了。来的时候,二十一个人揣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眼睛里只有目标,脑子里只有计划,脚下生风,三天走了别人五天的路。回去的时候,那股狠劲泄了,身体开始算账了。马铁柱的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韩彪的肩膀脱臼了——不是被敌人打的,是拉弩的时候用力过猛,自己拉的;张大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还有陈默,他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但他一声不吭,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俊生没有受伤。不是因为躲得好,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撤退的时候,一个契丹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举着刀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拔。陈默从旁边冲过来,一棍子砸在契丹兵的脑袋上,把人砸飞出去。契丹兵的刀划破了陈默的左臂,血溅了李俊生一脸。陈默没有停,拉起李俊生就跑,跑出去半里路才松开手。李俊生的脸上都是血,他分不清是陈默的还是契丹兵的。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扯下一块衣角缠了两圈,继续走,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墙上裂着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井已经干了,井底堆着碎石和烂木头。 “今晚在这里过夜。”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分散到几间屋子里。有人躺下就不动了,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默默地啃着干粮。陈默靠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李俊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解开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从背包里拿出金创药——苏晚晴给他准备的,用小瓷瓶装着,瓶口用蜡封着,防潮——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疼吗?”他问。 “不疼。”陈默说。 “骗人。” 陈默没有说话。 李俊生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替我挡刀了。” “不挡,先生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还债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硬,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生,你说过,咱们都不死。”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都不死。” 那天晚上,李俊生没有睡。他靠在墙上,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看——那行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第四天。撤退。陈默替我挡了一刀,左臂伤了,不深。马铁柱的膝盖肿了,韩彪的肩膀脱了,张大的脚底板磨破了。都活着,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又多了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呼吸声、偶尔的呻吟声。二十一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歌。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马铁柱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韩彪的肩膀还没接上——他自己不敢接,陈默不会接,李俊生试着帮他接,但手法不对,越弄越疼。到最后,是韩彪自己咬着牙,把肩膀往墙上一撞,“咔”的一声接上了,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韩校尉,”张大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吧?” “没事。”韩彪活动了一下肩膀,额头上全是汗,“走吧。” 张大走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吃点。有力气。” 韩彪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还给张大。“够了。你也要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还是溃兵、逃犯、没人要的弃子。现在他们走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替对方挡刀,给对方分干粮。这不是军队。军队是靠命令和纪律绑在一起的。这是一群靠信任和感情绑在一起的人。比军队更牢。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邺都城的轮廓。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大字看不清,但李俊生知道那是一个“郭”字。他的脚步加快了,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到了。”马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膝盖,脸上青筋暴起。 “到了。”韩彪靠着路边的树,闭着眼睛,肩膀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目光还是那么锐利。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看了看他身后的二十个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他需要见柴荣,需要把截击的结果告诉他,需要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邺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府里的气氛和他走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差了。回廊里的仆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连眼神都不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味,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偏厅的门开着。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俊生,笔顿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烧了九艘粮船。没有人死,没有人被俘。有几个人受伤,但不重。” 柴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李俊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柴荣的脸色比他走之前更差了,眼底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的文书堆得比走之前更多了,有三摞,每一摞都有半尺高。李俊生注意到,最上面一份文书的日期是今天——他走后的第五天。 “柴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 柴荣睁开眼睛,看着他。“朝廷又来了使者。不是刘承训,是另一个人。姓王,叫王峻。枢密院的副使。” “他来干什么?” “来催郭枢密使上路。限期从十日改成了五日。”柴荣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朝廷很急。比我们还急。”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五日?从什么时候算?” “从昨天开始算。还有四天。” 四天。四天之后,郭威必须离开邺都,去开封述职。逾期不到,以抗旨论。抗旨就是造反,造反就是死。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真的要砍的。 “郭枢密使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王峻走之后,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后堂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契丹人那边呢?有动静吗?” “有。斥候回报,契丹人在相州城外开始集结了。不是小规模的那种集结,是大规模的。耶律德光亲自来了,带了至少五万骑兵。”柴荣看着他,“你烧的那九艘粮船起作用了。他们等不及了。” 李俊生的心跳加速了。五万骑兵,不是五千,不是一万,是五万。这是契丹人的主力。他们在相州城外集结,说明他们要南下了。不是小打小闹的抢掠,是真正的南侵,是要灭国的。 “柴兄,朝廷知道吗?” “知道。王峻走之前,我已经让人把消息传到了开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就看朝廷怎么选了。是先对付契丹人,还是先对付郭枢密使。是让郭枢密使留在邺都守北边,还是把他弄到开封去杀头。” 李俊生看着他。柴荣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这个人,二十出头,已经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郭威的养子,邺都城的少主,朝廷眼中的眼中钉,契丹人眼中的拦路虎。每一重身份都是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柴兄,”李俊生说,“契丹人会来的。他们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朝廷会怕的。他们也会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那我们只需要等。” 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暮色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打仗,不是会训练,不是会写那些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你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人等。让契丹人等,让朝廷等,让所有人都等。等你出手。”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看着邺都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从枢密使府出来,李俊生回了营地。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 “李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 “喝汤。”她把碗递过来。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不是温的——她一直在热,一遍又一遍,热到他回来为止。汤还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几片参。和走之前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 “苏姑娘,我走这几天,营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都好好的。小禾学会写‘哥哥’了。写了好几张纸,都给你留着呢。” 李俊生放下碗,走到屋里。小禾已经睡了,蜷缩在被窝里,小手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已经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黏糊糊的,她用油纸包着,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旁边还放着几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两个字,每一张都是“哥哥”,有大有小,有正有歪,最后一页写了整整一行“哥哥”,像一队排着队的小蚂蚁。 李俊生坐下来,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李公子,你还走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知道。看情况。”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营房后面。 李俊生坐在小禾旁边,看着她睡。她的呼吸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刚被捡到时那种蜡黄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第五天。回来了。陈默替我挡了一刀,左臂伤了,不深。马铁柱的膝盖肿了,韩彪的肩膀脱了,张大的脚底板磨破了。都活着,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又多了一条。小禾学会写‘哥哥’了。写了好几张纸,都给我留着。苏姑娘还在等我,汤还是热的。契丹人在相州城外集结了,五万骑兵。耶律德光亲自来了。朝廷又来了使者,限期五日。还有四天。四天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该还的命还没还完,我不能死。”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小禾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抉择 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就被叫到了枢密使府。 不是王朴叫他,不是柴荣叫他,是郭威亲自叫他。传话的是郭威身边的亲兵,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李公子,枢密使有请。正堂。”陈默跟在他身后,灰布棉袍,腰间别着短刀,袍子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李俊生走进去的时候,正堂里只有郭威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书,什么都没有。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郭威的头发白了不少——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鬓角还是黑的,现在灰了一大片,像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眼角的鱼尾纹密密麻麻。 “你烧了契丹人的粮草。”郭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九艘船。” “是。” “谁让你去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没有人让我去。是我自己要去。” 郭威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但有一种穿透力,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有分量。“你自己要去?你不是我的兵,不是我的幕僚,不是我的人。邺都城的安危,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俊生迎着他的目光。“我是大周的参谋军事。保境安民,是我的本分。” 郭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参谋军事,从九品。芝麻大的官。领过俸禄吗?没有。领过赏赐吗?领过几贯钱。为了这几贯钱,你带着二十个人去烧契丹人的粮草,二十对一千,你就不怕死?” “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让更多的人活着。” 郭威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你这个人,和柴荣说的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契丹人的粮草烧了,耶律德光急了,五万骑兵在相州城外集结,要南下了。朝廷也急了,派王峻来催我上路,限期五日。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三天。”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枢密使,你去不了开封。” 郭威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契丹人三天之内一定会过黄河。你走了,邺都谁来守?朝廷那些人会守吗?他们只会跑。带着金银细软,带着老婆孩子,往南跑。跑到开封,跑到洛阳,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不会守,他们只会跑。”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契丹人三天之内一定会过黄河?” “因为他们的粮草不够了。上一次,我们烧了他们在相州城外囤的一千车粮草。这一次,我们又烧了九艘船的粮草。他们的口粮撑不了几天了。要么退兵,要么南下。耶律德光不是会退兵的人。他一定会南下。” “如果他南下,朝廷就会怕。朝廷一怕,就不会逼我去开封。他们会让我留下来守北边。”郭威的声音很低,“你想的是这个。” “是。” 郭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思考。“你这个算盘打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朝廷不怕呢?如果朝廷宁愿丢掉北边,也要先把我除掉呢?”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过。在来的路上想过,在做計劃的时候想过,在烧粮草的时候想过。如果朝廷宁愿丢掉北边也要先除掉郭威,那他们做的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契丹人南下,郭威不在,邺都失守,中原门户大开。他赌的是朝廷的理性——任何一个有理性的决策者,都不会在强敌压境的时候自断臂膀。但朝廷那帮人,有理性吗?他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这些。史书上只写了结果——郭威没有去开封,契丹人南下了,后晋灭亡了。但过程是怎么发生的,史书上没有写。 郭威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有一种分量。“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俊生回到营地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马铁柱拄着一根木棍,膝盖上缠着厚厚的布条,站在太阳底下晒。韩彪在活动肩膀,左臂一上一下地甩着,动作还不太利索,但比昨天好多了。张大蹲在地上擦刀,那把缺了口的刀被他擦得锃亮,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李俊生注意到,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干净——苏晚晴给他换过了。 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像一朵朵小小的云。她往锅里下了小米,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 “哥哥!”她看到李俊生,扔下枯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苏姐姐说你要出远门,不带我去。” 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没有。哥哥不出远门。” “真的?” “真的。” 小禾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那你不要骗我。你上次说给我买糖葫芦,到现在还没买。” 李俊生笑了。“等忙完这阵子。忙完了,哥哥带你买两根。一根现在吃,一根留着明天吃。” “三根。”小禾伸出三根手指。 “好。三根。”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灶台边继续烧火。 苏晚晴看了李俊生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粥。粥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李俊生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小米已经煮开了花,红薯块在粥里翻滚,黄澄澄的,像一块块金子。 “苏姑娘,这几天营里有什么异常吗?”他低声问。 苏晚晴搅粥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就是前天晚上,有个人在营地外面转了几圈。陈默出去看了一下,那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陈默说,是个探子。不是朝廷的,是哪个藩镇的。他不知道。” 李俊生点了点头。藩镇的探子——这说明有人开始注意邺都了。朝廷在逼郭威,契丹人在北边等着,藩镇在看热闹。每一个人都在等,等一个结果。他不知道那个结果是什么,但他知道,快了。 中午的时候,柴荣来了。 他穿着便服,戴着毡帽,从枢密使府的后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走进安民团的营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像一把解不开的锁。 “柴兄,吃过饭了吗?”李俊生问。 “没有。” 苏晚晴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柴荣接过碗,喝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好喝。放了红薯?” “嗯。红薯甜,补气。”苏晚晴说完,转身走了。 柴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李公子,你的人,都不错。” “是。”李俊生说。 柴荣喝了半碗粥,放下碗,看着李俊生。“我刚才见了郭枢密使。”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想去开封。但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他不想造反。他这辈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人,被人杀了很多次。他累了。他说,‘我不想再打了。谁想当皇帝,谁当去。我就想在邺都待着,种种菜,养养花,看看孙子。’”柴荣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柴荣,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色,看着他嘴角的干皮,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 “柴兄,郭枢密使不想造反,但别人逼他造反。朝廷逼他,契丹人逼他,藩镇也逼他。他不想打,但别人要打他。他不还手,就是死。还手,就是造反。无论怎么选,都是错。你选哪一个?” 柴荣沉默了很久。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 “我选还手。”他说,“活着,才能想以后。死了,什么都没有。” 李俊生看着他。“那就不去开封。” “不去开封,就是抗旨。” “那就让朝廷收回旨意。” “怎么让朝廷收回?” “契丹人。他们快来了。”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冷静。不管多大的事,你都像在算一道题。算来算去,算到所有人都觉得没路走了,你还能算出一条路。” “不是冷静。”李俊生说,“是没有时间慌。慌了,路就走歪了。” 柴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你等消息。不管什么消息,都不要动。等我來找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外面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惊变 等待的日子,比打仗还难熬。 李俊生每天去文书房,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卷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军报、粮册、兵籍、地形图——每一份都要分类、编号、摘要、归档,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柴荣让他等,他就等。等契丹人南下,等朝廷害怕,等郭威不用去开封。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第三天,坏消息来了。 不是契丹人南下,不是朝廷催逼,而是郭威病了。 消息是王朴带来的。他推门走进文书房的时候,李俊生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潞州兵力部署的密报。王朴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很稳。 “李公子,郭枢密使病了。”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他。“什么病?” “不知道。大夫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要静养。”王朴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但这个时候,他怎么静养?契丹人在北边等着,朝廷在开封催着,他能静得下来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郭威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太不是时候了。如果是假的——他在装病,那他在等什么?等契丹人南下,还是等朝廷收回旨意? “王先生,郭枢密使是真病还是假病?”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跟郭枢密使接触不多,看不出来。”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看不出来。”他说,声音很低,“他跟了我十几年,我从来没见他病过。打了那么多仗,受了那么多伤,从来没见他倒下过。这一次,他说倒就倒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希望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假的,说明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一个无路可走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想看到那种事。”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王朴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王先生,柴兄知道吗?” “知道。他在后堂陪着郭枢密使。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过。”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邺都城的冬天来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王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郭枢密使真的倒下了,邺都城怎么办?” 王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天空。“如果郭枢密使倒下了,邺都城就没有主心骨了。朝廷会派人来接替,但派来的人,邺都的将士们服不服?不服,就会乱。乱了,契丹人就会趁虛而入。契丹人一來,邺都就完了。” “那就不让朝廷派人来。” 王朴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邺都的将士们自己选一个人出来,暂代郭枢密使的职务。等郭枢密使病好了,再交还给他。” 王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让柴荣来暂代?”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郭威还在,柴荣是他的养子,不是他的继承人。让柴荣暂代郭威的职务,等于是在说郭威不行了,等于是在夺权。但如果不这样,朝廷派来的人一到,邺都就完了。 “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朴的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 “这些话,在邺都城里,只有你敢说。” “别人不敢说,我敢。因为我不是邺都的人,不是郭枢密使的人,不是任何人的门客。我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参谋军事,芝麻大的官。说了,大不了被赶出去。不说,邺都就完了。” 王朴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无奈。 “你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退路。” 王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了文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转角处。李俊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 当天晚上,李俊生去了城西的土地庙。 这是他和柴荣约定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不能在人前说的话,就来这里说。土地庙还是老樣子,破旧、冷清、没人来。神像上的彩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更多的泥土。香炉里没有香灰,供桌上没有供品,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柴荣已经在了。他站在神像前面,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 “来了?” “来了。” 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他的脸色很差,比昨天还差。眼底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五岁。 “郭枢密使的病,是真的。”柴荣说,“大夫说,是旧伤复发。他年轻的时候,胸口中过一箭,箭头取出来了,但伤了肺。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这一次,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了。” “能治好吗?” “大夫说,能。但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动气,不能受刺激。”柴荣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觉得,他能静养吗?契丹人在北边,朝廷在开封,他能静得下来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柴兄,如果——我是说如果——郭枢密使暂时不能理事,邺都城怎么办?”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邺都城不能没有主心骨。朝廷会派人来接替,但派来的人,邺都的将士们不会服。不服,就会乱。乱了,契丹人就会趁虚而入。” “所以呢?” “所以,邺都的将士们自己选一个人出来,暂代郭枢密使的职务。等郭枢密使病好了,再交还给他。” 柴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俊生,目光里的警觉慢慢变成了思考。 “你覺得,这个人应该谁来当?” 李俊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柴荣的脸微微变了一下。“你是说,我来当?” “你是郭枢密使的养子,是邺都城的少主。将士们服你,朝廷也挑不出毛病。”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没打过几次仗,没理过几次政。邺都城里那些老将,会服我吗?” “会。”李俊生说,“因为你姓柴。你是郭枢密使的儿子。他们不服你,就是不服郭枢密使。他们不敢。”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你有多聪明,不是你有多大胆。是你总能把人逼到墙角,让人没得选。” “不是我把你逼到墙角。”李俊生说,“是朝廷,是契丹人,是这个乱世。我只是帮你把墙上的路指出来。” 柴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俊生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破旧的庙门上,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第五天,消息来了。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一个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消息。 朝廷的使者王峻又来了。 他带来了两道旨意。第一道:郭威养病期间,由柴荣暂代枢密副使之职,统领邺都军政。第二道:契丹人南侵在即,朝廷命郭威、柴荣父子同心,固守北疆,不得有误。两道旨意,一道给了柴荣,一道给了郭威。给了柴荣的那道,是权力;给了郭威的那道,是压力。朝廷在赌。赌郭威不会造反,赌柴荣能守住北疆,赌契丹人不会打过黄河。 柴荣接到旨意的时候,正站在郭威的病床前。郭威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柴荣手里的黄绫,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旨意?” “朝廷让儿臣暂代枢密副使之职,统领邺都军政。”柴荣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郭威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柴荣。“你能行吗?” 柴荣看着他,很久。“能。” 郭威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欣慰。“好。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柴荣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后堂。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李俊生在门外等着他。 “柴兄,旨意怎么说?” “让我暂代枢密副使之职。”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的路,指对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更多的坑,更多的坎,更多的刀。但他没有说。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走吧。”柴荣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俊生跟在他身后,走在回廊里。回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兵器,脚下是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柴荣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柴兄,”李俊生忽然说,“你怕不怕?” 柴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怕什么?” “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担。担不起来,就扛。扛不动,就拖。拖到郭枢密使病好。拖到契丹人退兵。拖到朝廷不再逼我们。我不怕担,我怕没人跟我一起担。” 李俊生看着他。“我跟你一起担。”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动。“好。那我们一起担。” (第二十五章完) 二十六章:新局 柴荣接任的消息,在邺都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磨刀霍霍。 欢喜的是那些年轻人。军中二十出头的校尉、都头,早就看不惯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将。柴荣二十二岁,和他们差不多大,能体谅他们的难处,能听懂他们的话。忧的是那些老将。他们在郭威手下打了一辈子仗,功劳比柴荣的岁数都大。现在要听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指挥——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冷眼旁观的是那些藩镇的探子。他们在邺都城里蛰伏了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郭威一倒,柴荣上台,邺都还能撑多久?他们要看,要听,要报。磨刀霍霍的是朝廷。王峻走了,但留下的人还在。他们在驿馆里进进出出,在街巷里东张西望,在酒馆茶肆里打探消息。邺都城的风吹草动,都会变成密报,送到开封。 上任的第一天,柴荣在正堂里开了一个会。 来的人不多。王朴坐在左边第一位,赵匡胤坐在右边第一位,其他几个将领分坐两侧。李俊生没有坐的地方,站在柴荣身后,像一个影子。陈默站在门外,靠在那根柱子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 柴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拧着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来的。 “各位,契丹人在相州城外集结了五万骑兵。耶律德光亲自来了。朝廷命我们固守北疆。你们说说,怎么守?” 沉默。 赵匡胤低着头看地图,不说话。王朴看着窗外的天空,不说话。其他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正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柴荣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怎么守?” 还是沉默。 李俊生站在柴荣身后,看着那些不说话的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你柴荣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你的本事呢?你的功劳呢?你打过几次仗?你杀过几个人?你凭什么?他们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他们在等,等柴荣出丑,等他自己露怯,等他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柴荣的脸色没有变。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各位都不说,那我先说。”他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相州的位置。“契丹人骑兵多,机动快,正面交战,我们不是对手。但他们也有弱点——粮草。上一次,李公子烧了他们在相州城外囤的一千车粮草。前几天,李公子又烧了他们在永济渠上的九艘粮船。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打,是拖。拖到他们粮草耗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李俊生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柴公子,”一个老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李公子都做了。他烧了粮草,然后呢?契丹人退了吗?没有。他们还在相州,人更多了,兵更壮了。烧粮草有用吗?” 柴荣看着他。“有用。没有粮草,他们就打不了持久战。他们要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们速战速决。拖,就是最好的打法。” “拖?”老将冷笑了一声,“我们能拖多久?邺都城的粮草也不多了。朝廷答应拨的粮草,到现在一粒都没到。你拿什么拖?” 柴荣沉默了一下。李俊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老将的脸。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张脸——方脸膛,浓眉,眼角有一道疤,嘴唇很厚。他叫张永德,是郭威手下的老将,跟着郭威打了二十年的仗,是邺都城里最有资历的将领之一。 “张将军,”柴荣的声音很平静,“朝廷的粮草不给,我们自己想办法。邺都周围还有几个县,可以征粮。只要省着吃,撑一个月没问题。” “征粮?”张永德的声音提高了,“征谁的粮?老百姓的粮?老百姓自己都不够吃,你征他们的粮,他们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 正堂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几个将领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赵匡胤低着头看地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张将军说得对,不能征老百姓的粮。那就不征。我去找朝廷要。朝廷不给,我就去开封要。开封不给,我就在金銮殿上跪着,跪到他们给为止。” 没有人说话了。 张永德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看着柴荣,目光里的轻蔑慢慢变成了审视,又变成了思考。然后他站起来,抱了抱拳。“柴公子,老夫失言了。你说的方法,老夫再想想。”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正堂。 会开完,人都走了。正堂里只剩下柴荣、王朴和李俊生三个人。 柴荣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柴兄,”李俊生说,“你刚才说去开封要粮草,是真的还是假的?” 柴荣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你不能去开封。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但我不去,粮草从哪里来?邺都城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士兵没饭吃,马没草吃。不用契丹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陈金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邺都周边的几个县——临漳、成安、魏县、内黄。每一个县都标注了人口、耕地、粮食产量。 “柴兄,这些县的粮仓里,还有粮。不多,但加起来,能撑两个月。” 柴荣看着地图,眉头皱了一下。“这些粮,是老百姓的救命粮。征了,老百姓怎么办?” “不征。买。用钱买,用布买,用盐买。老百姓手里有粮,但他们缺钱、缺布、缺盐。我们用他们缺的东西,换他们有的东西。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王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法子好。但钱、布、盐从哪里来?枢密使府没有余钱了。朝廷答应的饷银,拖了三个月没发。郭枢密使把自己的俸禄都垫进去了,还是不够。” “我有。”李俊生说。 柴荣和王朴同时看着他。 “你有什么?” “钱。上次火攻,朝廷赏了五十贯。烧粮草,朝廷又赏了五十贯。一共一百贯。还有赵匡胤将军送的一些,加上郭枢密使赏的,一共有一百五十贯。还有布,上次赏的十匹绢,一匹都没用。还有盐,从柳河镇带来的那罐盐,还剩大半罐。” 柴荣看着他,很久。“这些是你的。你拿出來?” “不是拿出来。是借。等邺都撑过去了,再还我。”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动。“李公子,你这个人,说你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李俊生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我去办。给我三天时间。” 柴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李俊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握了一瞬,然后松开。那一握很短,但很有力。 从正堂出来,李俊生直接去找了苏晚晴。 她正在营地里晒草药。药草铺在竹匾上,一排一排地摆在院子里。有柴胡、黄芩、甘草、金银花,还有一些她自己在山上采的野药。药草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清香。 “苏姑娘,我要去几个县城。买粮食。”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药草,看着他。“去多久?” “三天。也许四天。”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营里,照顾伤员。”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那你小心。”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到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默,跟我去一趟临漳。” 陈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李俊生带着陈默和马铁柱,去了临漳。 临漳在邺都东边,三十里路,骑马半天能到。马是柴荣借的,三匹,都是好马,腿长,鬃亮,跑起来像风一样。李俊生的骑术不太好——他在现代学过骑马,但那是在训练场上,慢悠悠地走,和骑马赶路完全是两回事。他夹紧马腹,伏低身子,跟着陈默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到了臨漳,天已经黑了。县城不大,城墙是土筑的,很多地方都塌了。城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几缕灯光。陈默下馬,走到城门前,拍了拍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邺都来的。参谋军事李俊生,求见县令。”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到李俊生的官服——其实不是官服,是一件临时赶制的黑布袍,但腰带上别着枢密使府的通行牌——那人缩了回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县令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了李俊生的通行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默和马铁柱,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参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县令,我来买粮。” 赵县令的笑容僵了一下。“买粮?县里的粮仓,已经空了。” “不是粮仓的粮。是老百姓手里的粮。我出钱买,出布换,出盐换。不白要。” 赵县令看着他,目光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犹豫。 “李参军,你出多少钱?” “市价的两倍。” 赵县令的嘴巴张了一下。市价的两倍——这个价格,在邺都城能买到最好的粮食。在临漳这样的穷县城,能买下半个县。 “李参军,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钱带来了。布也带来了。盐也带来了。只要老百姓愿意卖,我全收。” 赵县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临漳县的集市上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赵县令写的,字迹工整,墨迹淋漓:“邺都李参军,出市价两倍收购粮食。有钱,有布,有盐。愿卖者,今日午时,县衙门前。”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前就挤满了人。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布袋的。有人卖粟米,有人卖豆子,有人卖红薯,有人卖干饼。李俊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堆着铜钱、绢布和盐罐。陈默站在他身后,手裡握着那根槐木棍。 “一个个来。不要挤。”李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个人走过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着一袋粟米,足有五十斤。“参军,这袋粟米,能换多少?” 李俊生看了看粟米的成色。米粒饱满,颜色金黄,是新米。他点了点头。“好米。市价一斗十文,我出二十文。五十斤,五十斗,一贯钱。” 汉子的眼睛亮了。他把粟米放在桌上,接过一贯钱,数了又数,装在口袋里,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卖粮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陈默维持秩序,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木棍。那些在集市上混日子的泼皮无赖,看到他冷硬的脸,都绕道走了。 李俊生从天亮坐到天黑,收了三百多石粮食。三百多石,够邺都城的将士们吃半个月。他把粮食装上马车,连夜赶回邺都。路不好走,马车颠簸,粮食在车上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马铁柱坐在车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这些粮食,够不够?” “不够。还要去成安、魏县、内黄。” “那我们明天再去。” “明天再去。”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远处的邺都城灯火通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粮道 三天之内,李俊生跑了四个县。 临漳、成安、魏县、内黄。每一个县城都留下了他的脚印和铜钱。三百多石粮食变成了八百多石,堆在枢密使府的仓库里,像一座小山。柴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沉默了很久。粟米、豆子、麦子、红薯、干饼,五颜六色,码得整整齐齐。 “八百石。”李俊生说,“够吃一个月。” “钱够吗?”柴荣问。 “不够。但还有布。还有盐。实在不行,还有我的俸禄。” “你的俸禄?”柴荣看着他,“你领过俸禄吗?” “没有。但欠着。等有了再补。”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激。“你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不是别人的事。”李俊生说,“是大家的事。邺都撑住了,我们才能活下去。谁都一样。” 柴荣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朴说:“王先生,这些粮食,你来分配。将士们优先,伤员优先,孩子优先。其他人,省着吃。一天两顿,一顿稀一顿干,撑到新粮下来。” 王朴点了点头,开始清点粮袋的数量。 那天下午,李俊生回到营地,倒头就睡。他太累了。三天跑了四个县,骑了两百多里路,收了八百石粮食,嗓子喊哑了,手指被铜钱磨破了,膝盖被马鞍磨破了一层皮。他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小禾爬到他身边,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哥哥,你睡着了?” “没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姐姐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远。临漳、成安、魏县、内黄。都是小地方。” “你去做什么?” “买粮食。” “买到了吗?” “买到了。八百石。堆在枢密使府的仓库里,像一座小山。” 小禾想了想。“山有多高?” “比你还高。” 小禾站起来,踮起脚尖,用手比了比自己头顶的高度。“这么高?” “差不多。”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李俊生闭上眼睛,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坐起来,听到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穿上鞋,走出营房。 院子里点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马铁柱、韩彪、张大、赵大,还有那些跟着他去烧粮草的人。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禾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塞柴火。 “先生!”马铁柱看到他,站起来,“你醒了?苏姑娘做了饭,就等你呢。” 李俊生走过去,在火堆旁边坐下。“什么饭?” “羊肉炖萝卜。”苏晚晴端着锅走过来,把锅架在火堆上,“羊肉是赵将军让人送来的,说是犒劳你们。萝卜是营里自己种的,不大,但甜。” 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羊肉的香味和萝卜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开来,把所有人的胃都勾了起来。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萝卜很甜,带着泥土的清香。 “苏姑娘,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苏晚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在旁边坐下来,也给小禾盛了一碗。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哥,这个汤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李俊生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肉,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回来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先生,”马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柴公子那边,有消息吗?朝廷还会不会逼他去开封?” 李俊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契丹人还在相州,耶律德光还没走。朝廷不敢动。但契丹人一走,就不好说了。” “那契丹人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马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灌了一口酒,擦擦嘴。“先生,你说,这邺都城,能守住吗?” 李俊生看着他。马铁柱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底有疲惫,也有担忧。这个黑脸大汉,跟着他走了三百多里路,从临清到邺都,从荒野到城池,从来没有问过“能不能守住”。今天他问了。说明他也感觉到了——邺都城的天,变了。 “能。”李俊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守不住,我们就没地方去了。退无可退,只能守住。人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什么都能守住。” 马铁柱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先生,你说得对。退无可退,只能守住。” 那天晚上,李俊生没有睡。他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一份地图——邺都周边的地形图,是他从文书房借来的,一直没有还。月光照在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清晰可见。 他在想契丹人的路。 从相州到邺都,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能到,步兵三天。中间隔着漳水、洹水、几条小河。河水不深,冬天结冰,骑兵可以直接从冰上过。契丹人如果南下,一定会选择最短的路线——从相州出发,过漳水,过洹水,直奔邺都。沿途没有什么险要可守,只有几座小山包和几片枯树林。 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一条直线,从相州到邺都。然后他又画了几条线——拦截线、伏击线、撤退线。每一条线都经过反复测量,每一个节点都经过反复推演。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整场战争——契丹人怎么来,他们怎么拦;契丹人怎么攻,他们怎么守;契丹人怎么退,他们怎么追。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漏洞。 画到后半夜,炭笔断了。他用瑞士军刀削了削,继续画。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契丹人的事。” “想出来了?” “还没有。但快了。”李俊生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你看,契丹人如果从相州南下,一定会走这条路。过了漳水,有一片丘陵。丘陵不高,但能藏人。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 “来不及。”陈默打断了他,“契丹人骑兵快,我们步兵慢。还没等我们赶到,他们已经过去了。”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说得对。从邺都到漳水,步兵要走两天。契丹人从相州到漳水,骑兵只要半天。等他们赶到,契丹人已经过了河。 “那就不设伏。沿路骚扰。他们走到哪里,我们打到哪里。打了就跑,不恋战,不追敌。” 陈默想了想。“能行。” “能行?” “能行。但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我走过那条路,我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 李俊生看着他。“你的左臂还没好。” “不影响。” “上次你也说不影响。”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月光下,他的侧脸像是被刀削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冷硬如铁。 “先生,”他说,“契丹人如果真的来了,你会不会上战场?” “会。” “那我跟着你。” 李俊生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 柴荣在偏厅里等他。桌案上摊着一堆文书,还有一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柴兄,没吃饭?” “吃了。没吃完。”柴荣把碗推到一边,“你来有什么事?” 李俊生把地图摊在桌案上。“柴兄,你看。” 柴荣低下头,看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线,红的、黑的、粗的、细的。有些线是李俊生画的,有些是陈默画的——陈默不认字,但会画图,画的地形图比李俊生的还准。 “这是什么?”柴荣问。 “契丹人的南下路线。从相州到邺都,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能到。如果他们在漳水结冰之前南下,我们就炸冰。把漳水的冰炸开,让他们过不了河。” “炸冰?用什么炸?”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忘了,这个时代没有炸药。火藥还在萌芽阶段,威力很小,炸不了冰。他想了想,说:“不用炸。凿冰。在河面上凿洞,冰层薄了,马踩上去就会塌。” 柴荣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法子好。但需要时间。” “契丹人不会很快来。他们的粮草还没到。至少要十天。” “十天够了。”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让人去漳水凿冰。” 李俊生收起地图。“柴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粮草。邺都城的粮草,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朝廷的粮草还没到。” 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从周围几个县继续收粮。收完了临漳、成安、魏县、内黄,还有别的县。只要能买到,就继续收。” “钱呢?” “我的钱用完了。还有布。还有盐。实在不行,去打借条。等邺都撑过去了,再还。” 柴荣看着他,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说,让我欠你的债。” “不是欠我。是欠邺都的百姓。粮是从他们手里买的,钱是花出去的。邺都撑过去了,钱还能赚回来。邺都撑不过去,什么都没了。” 柴荣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好。你去收。我来还。” 李俊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偏厅。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魏县。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陈默跟着他,马铁柱跟着他,韩彪跟着他,张大跟着他。还有那二十个人中的十个。他们骑着马,带着布和盐,还有一摞借条——柴荣亲笔写的,盖着枢密使府的印章。 魏县的县令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精瘦,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看了借条,又看了看李俊生,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参军,柴公子太客气了。什么借不借的,邺都有难,我们理当出力。” “不是出力,是买卖。”李俊生说,“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孙县令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李参军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县里的粮仓,确实还有粮。不多,一百石。您要,全拿去。” “什么价?” “市价一倍。” 李俊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市价一倍——比临漳便宜了一半。孙县令是个精明人,知道柴荣刚上台,需要支持。他这是在送人情,不是做生意。 “一倍就一倍。”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钱袋,“一百石,市价一倍,十贯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孙县令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一百石粮食装上了马车。李俊生没有在魏县过夜,连夜赶回了邺都。路不好走,马车颠簸,粮食在车上晃来晃去。陈默骑马走在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先生,”马铁柱骑着马走在李俊生旁边,“你说,柴公子能撑多久?” “撑到契丹人退兵。” “契丹人要是今年不退呢?” “那就撑到明年。” “明年也不退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撑到后年。撑到他们退,或者我们死。” 马铁柱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远处的邺都城灯火通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固本 粮食堆进仓库的那天晚上,柴荣在枢密使府摆了一桌酒。不是庆功,是议事。桌不是正堂那张巨大的木案——那张案子太大了,摆在那里像一张床,坐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人——用的是偏厅里那张小方桌。桌子是枣木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处,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茬。人不多,只有四个:柴荣、王朴、赵匡胤、李俊生。再多一个就坐不下了。 菜也不多,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肥的透亮,瘦的发黑。酒是一壶浊酒,邺都本地产的,浑黄浑黄的,有一股酸味,但够烈。酒倒在碗里,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膜,像秋天的晨露。 柴荣端起酒碗,看了看三个人。他的目光在王朴脸上停了一瞬,在赵匡胤脸上停了一瞬,在李俊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第一碗,敬李公子。没有他,邺都城的粮仓早就空了。” 他一饮而尽。酒烈,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没有停,把碗底亮给三个人看。碗底空了,只有一圈酒渍,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俊生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穿过身体,烧得他皱了皱眉。他不怎么会喝酒,在现代就不太喝——国防大学的饭局上,他永远是端茶杯的那个。但在这个时代,不会喝酒就等于不会做人,尤其是和当兵的坐在一起。酒是他们的血,不会喝酒的人在他們眼里就不是自己人。 赵匡胤端着酒碗,沒有喝,看着李俊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冰,看不透下面是水还是泥。 “李公子,你这几天跑了四个县,收了八百石粮食。你的那些钱、布、盐,都花光了吧?” “花光了。还欠了一些。” “欠了多少?” “一百贯。”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露出一枚铜钱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推到李俊生面前。 “一百贯。你拿着。” 李俊生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赵将军,这是你的私钱?” “我的饷银。攒了几年了。不多,但够你还债。”赵匡胤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借你。等邺都撑过去了,你再还我。”赵匡胤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你借给柴公子,我借给你。公平。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借钱也是。”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灯火跳了跳,赵匡胤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笑意,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李俊生说不清的光。不是试探,赵匡胤试探人的方式不是这样的。不是收买,一百贯钱收买不了一个人。那是什么?李俊生想了几息,忽然明白了。是信任。这个人,在史书上被写成野心家、阴谋家、篡位者。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每一个词都和他连在一起。但现在,他坐在邺都城枢密使府的偏厅里,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饷银借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李俊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赵匡胤觉得值得。 “好。”李俊生把钱收起来,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慌,“等邺都撑过去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利息不要。还本就行。”赵匡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 王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酒碗,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手里那碗酒端了很久,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听到赵匡胤说“利息不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王先生,”柴荣给他倒了一碗酒,酒壶倾斜,酒线细细的,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在想什么?” 王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柴荣脸上,像一只鸟落了巢。 “我在想,契丹人什么时候来。” “你觉得呢?” “快了。”王朴端起酒碗,没有喝,又放下了,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耶律德光不是有耐心的人。粮草被烧了两回,他等不了了。要么退兵,要么南下。他不会退兵。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吃了这么多亏,退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一定会南下。就在这几天。” 偏厅里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四个人坐在小方桌四边,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灯花,火苗暗了暗,又亮起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李俊生看着面前的酒碗,酒面上映着灯火,像一小片燃烧的天空。他在想王朴的话。“就在这几天”——四个字,像四把刀,插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这几天是哪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永远不会有“准备好”的那一天。打仗就是这样,你觉得准备好了,敌人来了,你还是觉得没准备好。 “赵将军,”柴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赵匡胤,目光沉稳而专注,像一个棋手在看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子,“漳水的冰,凿了吗?” “凿了。”赵匡胤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一种办完事后的平静。他做事就是这样,不说过程,只说结果。“从上到下,凿了三天。冰层薄了一半。现在漳水的冰,看着是厚的,人走上去没事。但马不行。马重,一匹战马加上全副武装的骑兵,好几百斤。冰层撑不住。只要他们敢过河,马蹄踩上去一定塌。” “好。”柴荣点了点头,“契丹人如果南下,一定要过漳水。漳水是他们到邺都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过了漳水,就是一马平川,骑兵能直接冲到邺都城下。我们在漳水南岸设防,不让他们过河。” 赵匡胤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我带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轮到我去巡城。 柴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带队?你是邺都城的兵马使,不是都头。兵马使的职责是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不是亲自上阵跟人拼命。” “将不亲临前线,士兵谁肯卖命?”赵匡胤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来,“我带兵十几年,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从一个小兵做到兵马使,我靠的不是躲在后面发号施令,是我的刀和我的命。我不冲,谁冲?”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必说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坐在帅位上的人,对即將替他出征的人特有的感情。他想说“保重”,想说“小心”,想说“我在城里等你回来”。但這些话太轻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带队。我等你回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从碗沿溢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像擦汗一样随便。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讲究,就是一个当兵的喝完了酒随手一抹。 王朴看着赵匡胤把酒喝完,忽然开口了。 “赵将军,你打算带多少人?” “三千。多了没用,少了不够。” “三千够吗?契丹人有五万。五万对三千。” “不是正面打。正面打,三万都打不过五万。”赵匡胤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漳水在这里,邺都在这里。契丹人要过河,必须先在这里集结。集结的时候,他们最乱。我们就打那个时候。打完了就跑,不恋战,不追敌。退到第二道防线,再打。打完了再跑。一层一层地拖。拖到他們粮草用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 王朴看着桌上那条用酒画出来的线,酒液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像一片小小的湖。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千够了。” 李俊生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赵匡胤说的这些,和他想的差不多。漳水是天然屏障,也是天然陷阱。契丹人想过河,就必须在河边集结。集结的时候,队伍最乱,指挥最不便,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但问题是——三千人,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赵匡胤的战术是对的——层层阻击,步步为营,拖到契丹人粮草耗尽。但拖是需要代价的。每拖一天,就要死一批人。 酒过三巡,一壶酒见了底。柴荣让仆人又上了一壶。 “李公子,”柴荣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说,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偏厅里又安静了。王朴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没有放下。赵匡胤的目光从酒碗上移开,落在李俊生脸上。连门口站着的仆人都微微侧过了头。 李俊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不烈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苦茶。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五年。也许十年。” “十年。”柴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他把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太久了。五十年都乱了,还差这十年?” “不久。”赵匡胤插了一句,声音低沉,“五代乱了五十三年。从朱温篡唐到现在,五十三年。五十三年都过来了,十年不算什么。十年,也就是从一个小兵变成一个都头的时间。我用了八年。”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你能等十年吗?”柴荣又问李俊生。 “能。”李俊生说,“十年之后,我才三十八。还年轻。三十八岁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但在我们那里——不,在我心里,还年轻。”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疲惫是藏不住的,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欣慰也是藏不住的,他看李俊生的眼神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半个月前是“这个人有用”,现在是“这个人可靠”。 “好。那我们一起等。” 酒喝完了,菜也吃光了。腌萝卜剩下几片,咸菜剩下几根,花生米一颗不剩,腊肉只剩下碟子底上的一层油。四个人站起来,酒意都上了头。柴荣的脸上浮着一层红,赵匡胤的眼睛有些迷离,王朴的步子不太稳。只有李俊生没怎么变——他喝得最少,脑子还清醒。 他们走出偏厅。夜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把酒意一下子吹散了七分。赵匡胤裹紧了衣领,王朴打了个寒噤,柴荣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要下雪了。”柴荣说。 没有人接话。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赵匡胤走了。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没有穿,但他走路的方式还是一个穿铠甲的人——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拔刀。 王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看不太清楚。 “李公子,”他说,声音很低,“你今天在偏厅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 “什么话?” “你说,‘邺都撑住了,我们才能活下去。谁都一样。’”王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他审视人的方式和李俊生见过的所有文人都不同——不是从头到脚地打量,是看眼睛。看完了,他就信了,或者不信。这一次,他信了。“你说得对。谁都一样。” 他转过身,走了。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李俊生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偏厅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明灭不定,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先生,回营地?”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夜晚的街道上。街上很暗,很多人家没有点灯——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会被人盯上,被人猜疑,被人当成靶子。“家里亮着灯”和“家里藏着人”在探子眼里是一回事。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一些人家门口挂着的旧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灯笼里的蜡烛灭了,留下几缕青烟。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消失在另一边的巷子里。 李俊生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想事情。他在想王朴说的话,在想赵匡胤说的话,在想柴荣说的话。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立场。王朴是谋士,想的是怎么在不打大仗的情况下守住邺都;赵匡胤是武将,想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打赢契丹人;柴荣是主帅,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自己活下去,邺都活下去,北方的防线活下去。 李俊生是第四种。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乱世结束。不是打赢一仗,不是守住一座城,是让整个时代翻篇。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亮着灯。不是大灯,是灶台边那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但在一片漆黑的营地里,这一点光比什么都亮。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极细极淡的白汽,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苏晚晴坐在灶台旁边的一把小凳子上,上半身靠着灶台,头歪着,睡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就是给李俊生做棉袄时剩下的布头拼凑起来做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很厚实。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不需要扇子了,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李俊生站在灶台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時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现在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平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永远不会弯下去;现在她靠在灶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没有防备的孩子。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骨节处裂了几道口子,露着粉红色的新肉——那是冬天生火做饭、在冷水里洗菜、在药臼里磨药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渣,青黑色的,洗不掉。 李俊生蹲下来,把蒲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不想吵醒她,端着碗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蹲在墙角,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粥是凉的,但米还是软的,红薯还是甜的,红枣還是香的。他不知道她在灶台边守了多久,热了多少遍。粥里的红枣煮得快要化了,枣皮裂开,枣肉融入汤里,把整碗粥都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他不回来,她就不睡;他不喝完,她就不安心。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东边的营房里传来马铁柱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西边的营房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小禾在屋里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苏晚晴给他做的那件灰色棉袄——轻轻盖在苏晚晴身上。棉袄很厚,盖上去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暖和了一些,蜷缩的幅度小了一点。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李俊生走进营房,在小禾旁边躺下来。小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早就不能吃了,山楂蔫了,糖衣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晚上攥着它睡觉,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枕头旁边还放着那几张写着“哥哥”的纸,纸张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边角卷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哥哥”两个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邺都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四更天了。 第二十九章:烽火 消息是深夜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营房里整理那份还没写完的城防报告,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纸上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陈默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浅——他醒着。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铁。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匹。从远处疾驰而来,蹄声急促而密集,像骤雨打在瓦上。马到了营地门口猛地停住,发出一声嘶鸣。陈默睁开了眼睛,手已经握住了槐木棍。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是柴荣身边的亲兵,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的棉袍被寒风吹得冰凉。 “李公子,”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契丹人过河了。” 李俊生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洇开一团,但他没有管。 “什么时候?” “昨夜。漳水北岸的斥候传回消息,契丹前锋约五千骑,在漳水上游三十里处涉水过河。河水结了冰,冰层厚,马踩上去没塌。他们已经过了一半了。” 李俊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漳水上游——他在地图上画过那个位置。那里河道窄,水流急,冬天结冰早,冰层比下游厚。他以为契丹人会走最短的路线,从相州直扑邺都,过漳水的那个弯道。但他忘了,耶律德光打了半辈子仗,不是一个会被地图上那条最短路线框住的人。他会选最容易的路,不是最短的路。 “赵匡胤呢?”他问。 “赵将军已经带兵出发了。三千人,寅时出的城。柴公子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天亮之后去枢密使府。” 李俊生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亲兵转身跑了。马蹄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陈默走到李俊生身边,没有说话。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右手握着那根槐木棍,指节发白。 “先生,我去准备。” “准备什么?” “马。干粮。刀。” 李俊生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进营房,把小禾的被角掖好,把那几张写着“哥哥”的纸收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灶台边,苏晚晴不在——她回自己的屋子睡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细细的白汽。他在灶台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李。”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多久。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走出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邺都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巷子里穿行,把人家门口挂着的旧灯笼吹得东摇西晃。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不,不是操练,是集结。战鼓声在黑暗中回荡,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急促,像是大地的脉搏。 枢密使府门前灯火通明。两排士兵站在门口,甲胄鲜明,长矛如林。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李俊生走进去,经过回廊,经过正堂,来到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不是上次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而是满满当当的,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柴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邺都城防图和漳水周边的地形图,两张图并排铺开,边角压着镇纸。王朴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其他几个将领分坐两侧,张永德坐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赵匡胤不在。他已经带兵出发了。 “李公子,坐。”柴荣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一个位置。 李俊生坐下来。那个位置离柴荣最近,比张永德还近。几个将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满,但没有人说话。 “斥候最新消息,”柴荣的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契丹前锋五千骑,已经过了漳水,正在向南推進。距离邺都,不到八十里。” 偏厅里炸开了锅。 “五千骑?不是说五万吗?怎么才五千?”一个将领问,声音又尖又急。 “前锋五千,主力在后。”王朴放下军报,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地解释,“耶律德光用兵,从来都是前锋探路,主力跟进。前锋赢,主力压上;前锋输,主力接应。他不会把五万人一次全投进来。” “五千人也够呛。”张永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们守城的兵力才一万出头。赵匡胤带走了三千,城里只剩下七千。七千对五千,守城勉强够,野战不够。” “不打野战。”柴荣说,“赵匡胤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拖到契丹人粮草耗尽,拖到他们自己退兵。他在漳水南岸设了第一道防线,退了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层层阻击,步步为营。” “拖?”张永德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拿什么拖?三千人对五千骑兵,能拖几天?一天?两天?三天之后呢?” 柴荣看着他,目光没有退缩。“三天之后,契丹人的粮草就吃完了。他们过河的时候,只带了五天的干粮。今天第二天,还有三天。” 张永德的笑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俊生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算。五天干粮,过了两天,还剩三天。赵匡胤要做的,就是撑过这三天。撑过了,契丹人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运粮。分兵,邺都城下的兵力就少了;退兵,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这是他和柴荣反复推演过的打法,纸上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但纸上推演和实战是两回事。纸上,兵不会饿,马不会累,箭不会射偏。实战不是这样。 会开了一个时辰。散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俊生走出偏厅,站在回廊里,看着东方的天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邺都城的屋顶上,青瓦上一层白霜闪闪发光。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等消息。” “什么消息?” “赵匡胤的消息。他打了,我们再去。他不打,我们去了也没用。” 陈默没有再問。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李俊生站在回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荒野的气息和远方的消息。他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雪本身的味道,是雪要来的时候,空气中那种特殊的清冽。要下雪了。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路不好走,契丹人的补给就更难了。这是好事。 但这雪,什么时候下? 他掏出笔记本,在回廊的栏杆上写了一行字: “契丹人过河了。赵匡胤带兵去攔。城里只剩下七千人。柴荣说,撑过三天就好。三天。但愿。” 二十一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斥候骑着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嘴吐着白沫,马背上的人满脸是血。他冲进枢密使府的时候,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报——”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路,“赵将军在漳水南岸与契丹人交战,伤亡惨重,退守第二道防线!” 正堂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柴荣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走到斥候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赵匡胤呢?还活着吗?” “活着。赵将军左肩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人还在指挥。” “第二道防线在哪里?” “洹水。赵将军在洹水北岸设防,不让契丹人过河。” 柴荣转过身,看着地图。洹水在漳水南边三十里,邺都北边四十里。契丹人过了漳水,再过洹水,就到了邺都城下。赵匡胤退守洹水,等于把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交给了契丹人。 “李公子,”柴荣叫他,“你带人去洹水。” 李俊生站起来。“带多少人?” “你营里那二十个人。够了。多了没用,少了不够。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把赵匡胤给我带回来。” 李俊生看着他。“赵将军不会退的。” “那就逼他退。告诉他,这是命令。” 李俊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 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背上背着一壶箭,腰里别着短刀。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二十个人,都站在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了,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壶,缰绳系在拴马桩上,马鼻子里喷着白汽。 “先生,走吧。”马铁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像膝盖有伤的人。 李俊生也上了马。他的骑术还是不太好,但比前几天强了一些,至少不会在马背上晃来晃去了。他夹紧马腹,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二十一个人,骑马出了邺都北门。 路上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地。偶尔能看到幾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炊烟,有的已经空了。空了的村子,門窗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洹水。 河面上冒着白汽,冰层很厚,人走在上面没问题。北岸是一片开阔地,枯草齐腰深。南岸是一片丘陵,不高,但能藏人。赵匡胤的营地设在南岸的一片柳树林里。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营地里到处是伤兵,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靠着树干,有人在地上爬。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布条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俊生下了马,在伤兵中穿行,找赵匡胤。找了半盏茶的功夫,在一棵大柳树下看到了他。赵匡胤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赵将军,柴公子让你回去。”李俊生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回去?仗还没打完,回哪里去?” “洹水守不住了。契丹人步兵上了,五千骑兵后面跟着一万步兵。你三千人打一万五,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退了,邺都就没了。” “不退,你就没了。柴公子说,这是命令。”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李公子,”他说,“你知道吗,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退过。” “这次必须退。” 赵匡胤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不甘。 “好。退。”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洹水 赵匡胤说“退”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口气吐出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打到兵马使,身上伤了十几处,断过肋骨,中过箭,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过三次,从来没有退过。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了,弟兄们会怎么看?退了,敌人会怎么想?退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现在他退了。不是自己要退,是命令。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将军威武”“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这些话,赵匡胤听得比他还多。他从怀里掏出柴荣写的手令,递给赵匡胤。赵匡胤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赵匡胤站起来,左肩的疼痛让他的脸白了一瞬,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用右手撑着树干,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营地里那些伤兵喊了一声:“兄弟们,撤!” 没有人动。伤兵们靠在大树上,躺在担架上,趴在地上,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个拼了命的人,被人叫停之后的那种茫然。 “听不见吗?撤!”赵匡胤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扯着嗓子喊的,震得他自己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绷带上的血迹洇开了一小片。 终于有人动了。一个人站起来,扶起旁边的人,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南走。又有人动了,推起独轮车,车上躺着动弹不得的伤员。再有人动了,收拾兵器,收拾干粮,收拾帐篷。营地里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慢慢活了起来。 李俊生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你带几个人,走在最后面。契丹人如果追上来,拦住他们。”陈默点了点头,点了五个人,走向北面,在柳树林的边缘散开,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弩,弩弦已经拉上了,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撤退的队伍沿着洹水南岸向南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独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和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契丹人就在后面,追兵随时可能到。 赵匡胤走在前面的队伍中间,他没有骑马——马给了伤兵。他步行,左臂吊在胸前不能动,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李俊生走在他旁边,也不骑马,牵着缰绳。 “赵将军,你的伤,疼吗?” “不疼。”赵匡胤的声音很硬,但李俊生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根树枝,指节发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骤雨打在瓦上。陈默从后面跑上来,跑到李俊生身边,喘着粗气,但声音还很稳:“先生,契丹人追上来了。大约一百骑。前锋。”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还有多远?” “五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赵匡胤听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来路。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李公子,你带着伤兵先走。我带人断后。” “你的伤——” “死不了。”赵匡胤打断了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扔了,从腰间拔出刀。刀光一闪,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打了十几年仗,不差这一回。”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你不能去”。但他知道,赵匡胤不会听。这个人,连柴荣的命令都要犹豫一下,更不会听他一个从九品参谋军事的。他转身对陈默说:“陈默,你跟着赵将军。” 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先生,我跟着你。” “这是命令。” 陈默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点了五个人,走到赵匡胤身边。六个人,六把弩,六把短刀,面对一百个契丹骑兵。这是送死。但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匡胤的脸上也没有,他们像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俊生带着伤兵继续往南走。他走在最后面,不時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柳树林越来越遠,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喊杀声,是弩弦的声音。弩弦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棉被。然后是惨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然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金属和金属碰撞,尖锐而刺耳。他没有停下来,带着伤兵继续往南走。不能停。停下来,赵匡胤就白死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没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路。柳树林还在那里,灰蒙蒙的,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血腥味。他不知道赵匡胤死了没有,不知道陈默死了没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马铁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先生,走吧。赵将军不会有事的。” 李俊生没有接话。 “陈默也不会有事的。”马铁柱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笃定。 李俊生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邺都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能看到旗帜上的那个大字了——“郭”。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伤兵们鱼贯而入,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过城门洞。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黑了,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他们从暮色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得很慢,但他们还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默。他的左臂上缠着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根槐木棍,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走到李俊生面前,停下来。 “先生,赵将军在后面。” 李俊生看着他的左臂。“你的手——” “不碍事。皮肉伤。”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赵匡胤从暮色中走出来。他的左肩上又缠了一道绷带——新加的,是陈默帮他缠的,缠得很紧,紧到他左手的手指发紫。但他还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有几个缺口,刀刃上沾着血。 “李公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人,不错。”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你的兵也不错。一百骑,你们打退了多少?” “没数。”赵匡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跑了一些,死了一些。剩下的,回去了。” “你们六个人,打退了一百骑?” “不是打退,是拦住。拦了一陣,他们就退了。不是怕我们,是怕天黑。”赵匡胤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契丹人不擅长夜战。天黑了,他们就不打了。”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扶赵将军进去。” 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赵匡胤。赵匡胤没有拒绝——他的左腿也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 他走了。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陈默还站在他身边。 “先生,我们也进去吧。天黑了,外面冷。” 李俊生点了点头,进了城。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灶台上还架着锅,锅盖掀开着,里面的汤还在冒热气。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看到李俊生走进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姑娘,我回来了。” 苏晚晴把汤递给他,汤碗在手里微微颤抖。“喝汤。”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她一直在热。不知道热了多少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汤还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但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里面加了参。人参。很贵的那种。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他只知道,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他低下头,把汤喝完了,连碗底的红枣核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哥哥!你回来了!苏姐姐说你去找赵将军了,去了好久好久。” “是好久。”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哥哥,你身上有血味。” “不是哥哥的血。是别人的。” 小禾想了想。“别人的血也不行。哥哥不能流血。” 李俊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哥哥不流。”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新换了绷带——苏晚晴给他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有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拉到耳根,皮肉翻开着,缝了七针。苏晚晴缝的,针脚很细,像绣花一样。他不让李俊生缝——李俊生的手太重了。 “陈默,今天你们攔了多少人?”李俊生低下头,补了一句没有追问。 陈默想了想。“几十个。没数。” “杀了几个人?” “也没数。” “害怕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能怕。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拿不稳了。刀拿不稳了,就死了。”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光。不是勇敢,是本能。 “陈默,你说,我们能不能守住邺都?”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先生在这里。” 李俊生愣了一下。“我在这里,就能守住?” “先生在这里,大家就不会散。”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马铁柱不会散,韩彪不会散,张大不会散,我不会散。我们都不散,邺都就能守住。”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邺都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他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雪本身的味道,是雪要来的时候,空气中那种特殊的清冽。要下雪了。雪一下,契丹人的补给就更难了。再撑几天,他们就得退。再撑几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十章完) 第三十一章:围城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雪粒,像盐一样撒下来,落在屋顶上、院子里、城墙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李俊生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不是月光,是雪光。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的一层雪,盖住了枯草、盖住了土墙、盖住了灶台边那口倒扣的铁锅。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里都是冰碴子。陈默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但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陈默,进去睡。外面冷。” 陈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冷。习惯了。” 李俊生没有再说。他知道,陈默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习惯了冷,是习惯了在冷里醒着。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不怕冷,不怕疼,不怕饿。怕的是睡着了醒不过来。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寺庙的钟,是城头的警钟。钟声沉闷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在雪夜中回荡,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口破锅。陈默站了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槐木棍。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血液涌上头顶,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钟声——城头的警钟——意思是敌人来了。 他转身跑进营房,把马铁柱、韩彪、张大一个个叫醒。“起来!契丹人来了!” 营房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找刀,有人在骂娘。马铁柱光着膀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抓起刀就往腰上别,刀鞘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把腰带都扯歪了。韩彪穿着一条单裤就跑出来了,冷得直哆嗦,但手已经在拉弩弦了。 李俊生走出营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城头的方向。天还没亮,雪还在下,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头上有火把在移动,人影憧憧,喊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契丹人来了。不是前锋,不是斥候,是主力。因为城头的警钟不会为几个斥候而敲。敲了,就是大敌压境。 枢密使府的偏厅里灯火通明。人都到齐了,比上次还多。柴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城防图,旁边站着一个斥候,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正在汇报军情。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契丹主力约三万骑,天亮前到达邺都城北,已在城外十里处扎营。先锋五千骑,已在城下列阵。” 偏厅里炸开了锅。三万人——不是五千,不是一万,是三万。邺都城的守军才七千。七千对三万,守城勉强够,野战不够。但契丹人不会攻城,他们会围城。围起来,断粮道,断水源,断援兵。等城里的人饿死、渴死、绝望了,再攻。这是契丹人最常用的打法,也是最有用的打法。 柴荣的脸色没有变。他看着斥候,目光沉稳。“耶律德光来了吗?” “来了。帅旗在城外十里处,中军大帐已经扎好了。” 柴荣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他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看着那张画满了线条的纸。图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标注的地方被手指磨得模糊了,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契丹人来了。三万人。我们七千。打,打不过。守,守得住。但守住,不是靠城墙,是靠人。城墙不会动,人会。城墙上的人不散,城就不会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领,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张将军,你守北门。契丹人主力在北边,北门最危险。你带两千人,守住了,功劳记在你头上。”张永德站起来,抱了抱拳,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但李俊生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王将军,你守东门。契丹人可能会分兵绕到东边,你要提防。带一千五百人。”王将军站起来,抱了抱拳,也走了。 “李将军,你守西门。西门外是河,契丹人骑兵过不了河,但步兵能过。带一千五百人。”李将军站起来,抱了拳,走了。 柴荣最后看着李俊生。“李公子,你守南门。南门外是官道,往南通往开封。契丹人如果围城,不会主攻南门,但你要注意,不要让他们的探子混进来。带一千人。” 李俊生站起来,抱了抱拳。“是。”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必说出来的东西。那是把最不重要的门交给最信任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不是轻视,是知道这个人不会出错。 李俊生走出偏厅,雪还在下。天已经亮了,但亮得不像白天——雪太密了,遮住了阳光,整个邺都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街道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偶尔有几个士兵跑过,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陈默在门口等着他。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都是雪,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被雪水洇湿了,变成了暗灰色,但他的手还是握着那根槐木棍,指节发白。 “先生,去南门?” “去南门。带上我们的人。” 陈默点了二十个人,跟着李俊生往南门走。雪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鹅毛,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砸在脸上生疼。路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脚踝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马铁柱踩雪的声音最大,像一头牛在泥地里跋涉;韩彪最轻,像个贼,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 南门的城墙上,守军已经就位了。李俊生登上城楼,看着城外。 雪幕中,视野不过百步。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契丹人就在那里,在雪的那一边,扎着营,生着火,磨着刀。三万人,三万把刀,三万匹马。他们等着雪停,等着天晴,等着攻城。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守军。一千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棉袄;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拿着刀——装备参差不齐,士气却比他预想的要好。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检查兵器。没有人哭,没有人跑,没有人说丧气话。他们看着城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退无可退的时候,人才会有的光。 李俊生走到城墙边,看着城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的雪幕中,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那是契丹人的营火。火光是黄色的,在白色的雪幕中像几颗暗淡的星。 “先生,”陈默走到他身边,“城外的契丹人,至少三万。” “我知道。” “我们只有一千。” “我知道。” “守得住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守得住。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没有退路。” 陈默没有再问。他靠在城墙上,把槐木棍竖在身侧,闭上了眼睛。木棍在雪光中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像一根黑色的针,扎在灰白色的墙砖上。李俊生看着他,想说“你进去歇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默不会进去。他不会离开自己半步,不会在任何可能发生战斗的时候闭上眼睛真正睡去——他的闭眼只是在休息眼球,耳朵一直在工作。 第一天,契丹人没有攻城。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他们在等。等雪停,等天晴,等城里的守军自己崩溃。围城就是这样,不是一刀一枪地打,是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城里的人没有粮了,没有水了,没有柴了,没有希望了。然后他们再出手,一刀毙命。 李俊生每天在城墙上巡视,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东门。雪停了,但天没有晴。云层还是很厚,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邺都城的街道上,行人更少了,连士兵都很少见到。偶尔有几个百姓推着独轮车从街上走过,车上装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城里的井水还够喝,但不知道能撑多久。粮食也还够,按照柴荣定下的标准,一天两顿,一顿稀一顿干,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呢?没人知道。 第五天,柴荣把李俊生叫到了正堂。 正堂里的人少了很多。王朴坐在左边第一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赵匡胤坐在右边第一位,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其他几个将领有的不在,有的站着,有的坐得远。张永德不在——他在北门,寸步不离。 “李公子,坐。”柴荣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位置。 李俊生坐下来。 “契丹人围城五天了。”柴荣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他睡得很少,喝了很多茶,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他们没有攻城,也没有退兵。他们在等。等我们粮尽援绝。” “我们的粮草能撑多久?”赵匡胤问。 “二十天。”王朴说,“省着吃,还能多撑几天。” “二十天之后呢?”张永德不在,但有人替他问了。 没有人回答。二十天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朝廷的援兵会来,也许契丹人会退,也许不会。李俊生在心里算了无数遍,从相州到开封,快马三天能到。朝廷收到求援信,再决定派不派兵,再集结兵力,再开拔——至少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邺都城的粮草已经吃完了。 “朝廷不会派援兵的。”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巴不得契丹人把邺都打下来。邺都打下来了,郭枢密使就完了。郭枢密使完了,他们就不用怕了。” 没有人接话。李俊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城防图。上面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水源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线条编织的网。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北门到南门,从东门到西门,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落在城北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注着一条河,河水从西边流过来,经过城北,向东汇入永济渠。河的名字叫洹水。 “柴兄,”他抬起头,“洹水还在契丹人手里吗?” “在。他们过河的时候,在洹水北岸扎了营。” “如果我们在洹水南岸设防,不让他们过河呢?” “设了。赵将军从洹水退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南岸留了人。不多,两百个。”柴荣看着他,“你是说,从洹水打过去?” “不是打过去。是烧过去。”李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洹水北岸是契丹人的粮草囤积地。他们的粮草从草原运来,先到相州,再到洹水,再到邺都城下。洹水是最后一站。如果我们能烧掉他们在洹水北岸的粮草,城下的契丹人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就得退兵。” 偏厅里安静了。赵匡胤看着地图,手指在洹水的位置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咚咚声。王朴端着凉茶,喝了一口,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柴荣盯着地图,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那种光,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时才会有的光。 “怎么烧?”柴荣问。 “火攻。和上次一样。用火箭。但这次不是烧船,是烧粮仓。粮仓在地面上,比船好烧。只要火箭能射进去,就能点着。” “洹水北岸的粮仓,离河边多远?” “斥候回报,不到两百步。弩的射程是四百步,两百步在射程之内。” “谁去?” 李俊生看着他。“我带人去。” “不行。”柴荣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沙哑的嗓子发出破音,像粗粝的石头相互摩擦。“你去了,南门谁守?” “南门有陈默,有马铁柱,有韩彪。他们守得住。” “南门不重要。你重要。”柴荣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焦急,也有担忧,“你已经去过一次了。不能再去第二次。” “柴兄,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边的地形。我去过,我知道路,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 “你去过了,契丹人也知道你去了。他们会防备。你再去,就是送死。” “不会。契丹人不会想到我们敢去第二次。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了。出其不意,才能取胜。” 柴荣看着他,很久。正堂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李俊生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道自己必须去做的笃定。 “好。”柴荣最终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去。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李俊生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当天晚上,李俊生带着陈默和那二十个人出了南门。不是从城门走的——城门关着,守城的士兵不会在夜里开门。他们从城墙上缒下去的。绳子是麻绳,拇指粗,一头系在城垛上,一头垂到城下。二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子往下滑。雪停了,但风还在刮,绳子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条被人攥住尾巴的蛇。李俊生的手被绳子磨破了,血渗出来,滴在城墙上,很快就冻住了。 城外一片漆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能见度不到十步。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棍尖在地上点来点去,像盲人的拐杖。雪地很滑,踩上去容易摔跤,马铁柱摔了两次,爬起来骂了两声,又继续走。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洹水。河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看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岸。陈默停下来,蹲在河边,用手摸了摸冰面。冰很厚,冻得很实,踩上去不会塌。 “先生,过不过?” “过。” 陈默第一个走上冰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敲一敲前面的冰,确认不会裂,再迈步。其他人在后面跟着,踩着他的脚印走。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在冰面上慢慢地移动。冰面很滑,有人滑倒了,被后面的人扶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冰层在脚下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层承受压力时才会有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声叹息。 过了河,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雪积在枝丫上,把每一根枝条都裹成了白色。树林里很暗,月光照不进来。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 “有人。在前面。大约二十步。两个人。是哨兵。” 李俊生的心紧了一下。“能不能绕过去?” “能。但要多走半里。” “绕。” 陈默带着队伍离开了柳树林,钻进了一片枯草丛。枯草很高,齐腰深,踩上去沙沙作响。但风声很大,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在草丛中猫着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绕过那两个人的位置,重新回到了柳树林边。 粮仓在树林的北边,一片空地上。李俊生透过枯草的缝隙看过去——几十顶帐篷,几百个粮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帐篷周围点着火把,火光照亮了空地,也照亮了那些巡逻的契丹士兵。他数了数,至少二十个。二十个人,二十把刀,在粮仓周围走来走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先生,怎么打?”陈默蹲在他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李俊生看着那些粮袋,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脑子飞速转动。二十个人打二十个,正面打,能打赢。但一打起来,就会惊动更多的人。附近的契丹营地里至少还有几百人,一旦惊动,他们就会被包围。不能打,只能烧。 “火箭。从草丛里射。射完了就跑,不要看结果。”他从腰间解下弩,上弦,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布条是苏晚晴用棉布搓的,浸了菜油,晾了三天,易燃又耐烧。火折子吹亮了一点,把箭头上的布条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那点微弱的火光,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短暂又微弱,但被它照亮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眼珠凸出,嘴唇紧抿,面皮绷得像鼓面。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把弩,二十一支火箭。箭头上的火在风中摇曳,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像一窝被惊动的小鸟。 “放。” 二十一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夜空,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照亮了帐篷、照亮了粮袋、照亮了那些契丹士兵惊愕的脸。第一支火箭落在粮袋上,麻袋遇火即燃,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二十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粮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像一锅被泼了水的滚油,轰地一下炸开了。 契丹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末日交响曲。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有人拿着刀朝柳树林冲过来,但被弩箭射倒在雪地上,血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撤!”李俊生下令。 二十一个人转身就跑。他们在雪地上狂奔,脚下的雪被踢得飞起来,像一团团白色的烟雾。跑了不多时身后就是火海,身后就是惨叫,但没有人回头。跑到洹水边,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 “先生,冰面上有人。” 李俊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面上,几個黑影正在从对岸跑过来。是契丹人,至少有十个。他们从北岸跑过来,跑得很快,脚下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要被踩塌了。 “打。”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蹲在河岸边,举起了弩。箭头已经来不及重新浸油了,但用来杀人够了。弩弦声响起,沉闷而有力,像一个巨人在咳嗽。契丹人倒下去,有人中箭倒在冰面上,血从身下洇开,在冰面上画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有人滑倒了,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犹豫不决。 “再打。” 第二排弩箭射出去,又倒下几个。剩下的转身跑了,消失在黑暗中。冰面上剩下几具尸体,还有几个在呻吟的伤员,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凄厉。李俊生没有管他们,带着人过了河,消失在黑暗里。走在冰面上,脚下踩着那些滑溜溜的血,有人差点摔倒,抓住旁边人的衣服稳住了。黑暗中,没有人看得清彼此的表情,但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心跳,怦怦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在天亮之前回到了邺都城。还是从城墙上缒上去的,绳子还是那根,城垛上的磨痕又深了一些。马铁柱最后一个上,爬到一半,绳子断了,他从半空中摔下来,摔在雪地上,闷哼了一声。城墙上的人把他拉了上来,他的腿不能动了,但还笑着,说“没事,摔不死的”。笑声在晨风中显得又干又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北的方向。雪停了,但天还没有亮。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曙光,是火光。洹水北岸的火还在烧。 “先生,”陈默走到他身边,左臂上的绷带全散了,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成了。” “成了。”李俊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眼睛里有火,也有疲惫。火光在天边跳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 城下的邺都城还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晃。远处的枢密使府里,偏厅的灯还亮着。柴荣没有睡。他在等消息。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僵局 火烧起来的时候,耶律德光正在中军大帐里喝马奶酒。酒是草原上带来的,装在皮囊里,酸涩,有一股腥膻味,但他喝了几十年,喝惯了。帐外传来嘈杂声,不是士兵操练的声音,不是战马嘶鸣的声音,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喊叫、奔跑、金属碰撞、东西断裂、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他放下皮囊,帐帘被掀开了,一个浑身是火的士兵冲进来,在地上打滚,哀嚎声刺得他耳膜生疼。亲兵扑上去,用毯子把火捂灭,那个士兵已经不省人事了,脸上烧得面目全非,嘴唇烧没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怎么回事?”耶律德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粮仓……粮仓着火了!对岸射来的火箭!火太大,救不了!”跪在地上的斥候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耶律德光推开亲兵,走出大帐,站在高处,看向洹水北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翻滚升腾。几千车粮草、上万袋粟米、成堆的干草,全部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马粪味和血腥味,在冬天的寒风中飘散开来,令人作呕。他看着那片火海,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耶律德光,契丹皇帝,草原上的雄主。他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输过几次,但从没有被人这样烧过粮草。第一次,在相州城外。第二次,在永济渠上。第三次,在洹水北岸。同一个对手,同一种打法,三次。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契丹人不怕死。但他在乎粮草,没有粮草,骑兵就是废物。马要喂草,人要吃粮。断了粮,三天都撑不住。 “谁干的?”他的声音很低,但身边的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斥候说是从南岸射来的火箭,天黑,看不清有多少人。估计人数不多,最多百十来个。” 百十来个。烧了他上万车粮草。耶律德光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了大帐。帐帘在身后落下,挡住了外面的火光和浓烟。 他坐下來,端起那皮囊马奶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他放下皮囊,看着帐顶。牛皮帐顶上绣着鹰的图案,金色的线在烛光中闪闪发光。那是他最喜欢的图案——草原上的雄鹰,俯视大地,无人能敌。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案上的刀,猛地插进了桌子里。刀刃穿过桌面,钉在了下面的木架上,嗡嗡地震动着,烛火被震得跳了跳。 契丹人的粮草被烧了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邺都城。 最先知道的是城墙上的守军。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到北边的天际线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大片燃烧的海。他们在黑暗中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压不住的兴奋。接着知道的是城里的百姓。天还没亮,就有人推开门,走上街道,看着北边的火光。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谢祖宗保佑还是在求老天爷帮忙。最后知道的是柴荣。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火攻的计策是他点头的,人是他送出去的,他一夜没睡,等了一整夜,在偏厅里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敲桌面,油灯换了两盏,茶壶续了三次水,茶汤从浓喝到淡,从熱喝到凉。 李俊生走进偏厅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城防图,但眼神不在图上——在窗外的方向。他的脸色很差,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色又深了一层,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李俊生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李俊生,看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洹水北岸的粮仓,全烧了。契丹人至少半个月内没有粮草攻城。” 柴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新换的蜡烛,烛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窗外传来鸟叫声,天要亮了。 “李公子,”柴荣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辛苦你了。”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身体一挨到椅子,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他的手指破了,腿也疼,膝盖被马鞍磨破的那块皮还没好,又被绳子磨破了一层。他没有说这些,只是摇了摇头。“不辛苦。柴兄,契丹人粮草被烧,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运粮。退兵,邺都之围就解了;分兵,城下的兵力就少了。不管哪一条,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柴荣点了点头。“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一条?” “耶律德光不会退兵。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退过。他会分兵。”李俊生顿了顿,想了想自己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的那些路线,“分兵去运粮,至少要分一万人。一万人走了,城下就只剩两万。两万人围城,我们有机会。” “什么机会?” “出城野战。不打正面,打他们的运粮队。运粮队人多,但不善战。我们打一次,他们就怕一次。怕了,运粮就更慢。更慢,城下的兵就更饿。更饿,就更容易打。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 柴荣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光线在慢慢变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烧粮草,不是会算距离,是会让人在没路的时候看到路。” 李俊生没有说话。 “契丹人围了城,所有人都觉得完了。你觉得没完。契丹人粮草充足,所有人都觉得要守不住了。你觉得守得住。契丹人分兵去运粮,所有人都觉得机会来了。你觉得还是一个圈。”柴荣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地图。我脑子里装的是地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我都装在脑子里了。契丹人走哪条路,会从哪里来,会从哪里退,我也装在脑子里了。他们想的,是打赢这一仗。我想的,是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所以他们只能看到眼前那一步,我能看到三步、五步、十步。”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说,打完这一仗之后,我们做什么?” “练兵。整顿军制。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从一万练到两万。兵强马壮了,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契丹人不来了,朝廷就不敢动了。朝廷不敢动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喘过这口气,再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在慢慢变亮,云层在慢慢变薄,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白光——那是太阳要出来的征兆。 当天下午,斥候回报:契丹人分兵一万,北上运粮。留在邺都城下的,还有两万人。耶律德光没有退。他分了一万人去运粮,自己带着两万人继续围城。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张永德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 “柴公子,契丹人分兵了,城下只有两万人。我们出城打一仗?”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他站起来,和张永德站了个并排。“不能打。两万人,还是比我们多。七千对两万,野战没有胜算。打赢了,损失惨重;打输了,城就没了。不能赌。”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围?围到我们粮尽援绝?”张永德的声音提高了,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得通红。其他几个将领也站了起来,有人支持张永德,有人支持赵匡胤,各说各的理,谁的理都挺足。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有人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柴荣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他们的争论,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目光从城防图上移开,落在李俊生身上。李俊生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想说,是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些将领吵了半辈子架,不会因为一个外人说几句话就停下来。他需要等,等他们吵累了,吵够了,吵不出结果了,再开口。正堂里吵了小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人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 柴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正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赵将军说得对,不能出城打。张将军说得也对,不能看着他们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我有一个法子,不站在城墙上打,也不出城打,在他们来邺都的路上打。打他们的运粮队。运粮队人多,但不善战。打一次,他们就怕一次。怕了,运粮就更慢。更慢,城下的兵就更饿。更饿,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得退。这是李公子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俊生。张永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看李俊生,又看了看柴荣。“运粮队走哪条路?谁去打?” “运粮队从相州来,走官道。”赵匡胤接了话,手指点在地图上相州和邺都之间那条黑线上,“官道经过洹水,在洹水北岸。我们可以派一支精兵,在洹水北岸设伏。等运粮队到了,打。打完就跑,不恋战。” “谁去打?”张永德又问了一遍。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柴荣。“我带人去。” “你的伤还没好。”柴荣看着他,目光里不知道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不碍事。皮肉伤,不影响骑马砍人。” 李俊生站起来。“柴兄,我带人去。我和陈默去过洹水,熟悉那边的地形。赵将军的伤还没好,不适合再上战场。”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李公子,你是读书人。打仗的事,交给我们这些粗人。你去运筹帷幄就行了。” “运筹帷幄也需要知道前线的情况。我不去,怎么知道该在哪儿设防、在哪儿打、在哪儿撤?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去洹水堵截契丹人的那天晚上,在城门口,李俊生带着二十一个人来接他。二十一个人,打退了一百个契丹骑兵。这个人,不是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他能动刀,不动刀的时候也能让人替他动刀。 “好。你去。我等你回来。” 这是第三个人跟李俊生说“等你回来”了。第一个人是苏晚晴,第二个人是陈默,第三个人是赵匡胤。柴荣没说这句话,但他的眼神里装着的就是这句话。 李俊生点了点头,走出了正堂。回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袍猎猎作响,衣角打在腿上啪啪的。天晴了,云层散开了,露出蓝湛湛的天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邺都城的屋顶上,青瓦上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阳光晒在脸上。有雪的日子,阳光再烈也是冷的,但那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前几天的安静被打破了,城里的兵又活过来了。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先生,又要出门了?” 李俊生不接话。“你怎么知道?” “先生的步子快了。先生每次要出门,步子都快。平时走一百步的时间,现在只走八十步。赶时间。”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默,你知道吗,你观察人的本事,比你的刀法还好。” 陈默没有接话。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风吹旗子的声音,远处士兵操练的喊杀声。每一个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被分类、被标记、被判断——这是安全的,那是不安全的。 “走吧。”李俊生说,“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李俊生回到营地,苏晚晴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蒸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像一朵朵小小的云。她往锅里下了小米,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动作不快不慢,很有节奏,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 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她看到李俊生,从灶台边跳起来,跑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 “哥哥,苏姐姐说你又要出门了。” “嗯。明天。” “去哪里?” “北边。去打契丹人。” 小禾想了想。“那哥哥要快点回来。我学会写‘哥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俊生。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卷曲,折了好几个折痕。纸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哥哥”两个字,每一个“哥哥”都比前一个大一圈,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第一个最小,最后一个最大,占了半张纸。 “写得真好。”李俊生蹲下来,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那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小禾伸出三根手指,“三根。你答应过的。” “好。三根。” 小禾满意地笑了,跑回灶台边继续烧火。 苏晚晴把粥盛到碗里,端过来,递给李俊生。“喝粥。”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薯的甜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苏姑娘,明天我走了,营里的事你多操心。” “我知道。” “伤员要吃药,孩子要吃飽,柴火要劈,水要打。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契丹人攻进城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从南门走。走得越遠越好。”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看着他。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光,像古井里的水,看不到底。 “李公子,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 “我说的不是丢下,是——” “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过的,我们都活着。”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 “好。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不烈,但足够了。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三十三章:伏击 天还没亮,李俊生就起来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苏晚晴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的水开了,她把干粮蒸上,又切了一碟咸菜。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营地里的人都醒了——不是被她吵醒的,是被自己心里的那根弦绷醒的。今天要出城,去打契丹人的运粮队。二十一个人,面对至少几百人的护卫。这不是去烧粮草,打完就跑。这是去打人,打了还要跑,跑慢了就会被追上。 马铁柱在院子里磨刀。他蹲在一块石头前面,把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沙沙的声响。刀已经很锋利了,月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光,但他还在磨,像是在磨去自己心里的什么。韩彪在检查弩弦,一根一根地拉,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裂纹。他把每一根弦都拉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地放回布袋里。张大在分干粮,一人两块饼,不多不少,叠成一摞,用油纸包好,写上名字。名字不会写,他用画——马铁柱的画一匹马,韩彪的画一把刀,陈默的画一根棍。他自己的画一把缺了口的刀。 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绷带,苏晚晴给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右手握着槐木棍,指节没有发白——他不紧张。或者说,他的紧张不会表现在手上。 李俊生走到灶台边,接过苏晚晴递来的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很稠,加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他喝完一碗,又喝了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跑得快才能活着回来。 “李公子,”苏晚晴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勺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两天,慢则三天。”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锅里的干粮捡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李俊生的背包里。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化了又冻上、冻上又化了的糖葫芦,山楂已经蔫了,糖衣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她把糖葫芦举到李俊生面前。“哥哥,你带着。饿了吃。” 李俊生蹲下来,看着那根糖葫芦。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喉结滚动了几下。“小禾,哥哥不吃糖葫芦。你留着吃。” “不。哥哥带着。哥哥打契丹人,吃了糖葫芦就不累了。”小禾固执地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李俊生没有再拒绝。他把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层。 “好。哥哥带着。等哥哥回来,给你买三根新的。” “四根。”小禾伸出四根手指。 “好。四根。” 小禾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转过身,跑回屋里去了。 辰时,城门开了。 二十一个人,二十匹马,从南门鱼贯而出。没有人送行——柴荣没有来,赵匡胤没有来,王朴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城门在白天打开,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再来几个大人物送行,契丹人的探子不發現都難。李俊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棍尖垂向地面。雪停了,但路面上还有积雪,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中传得很远。 出了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邺都城就看不见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只有荒野、枯草、积雪和零星的几棵老树。路两边是农田,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地。一块一块的,像被剃了头的脑袋。 李俊生掏出地图,看了一眼。从邺都到洹水,走官道,五十里。按现在的速度,午后能到。到了洹水,找地方藏起来,等契丹人的运粮队。运粮队从相州来,走官道,也到洹水。他们什么時候到,不知道。但斥候回报说,粮草从草原运到相州,再从相州运到邺都城下,通常是三五天一批。上一批被烧了,下一批应该快到了。 “先生,”陈默从前面勒住马,回过头来,声音不大,“前面有岔路。走官道还是走小路?” “官道近,但容易被发现。小路远,安全。” “走小路。”陈默说。 “走小路。”李俊生说。 队伍离开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比官道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积雪没有被人踩过,很厚,马蹄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马铁柱的马踩进一个坑里,马腿一软,差点把马铁柱甩出去。他勒住缰绳,骂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洹水。河水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雪,看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岸。上次来是夜里,黑灯瞎火的,只能靠陈默的棍子探路。这次是白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李俊生眯着眼睛,看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柳树林,就是上次藏身的那片林子。林子不大,但很密,藏几十个人没问题。林子外面是空地,空地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的,一片焦土。那是上次烧粮仓留下的。粮仓烧了,帐篷烧了,雪地也被烧化了,露出下面的泥土,一片狼藉。 “过河。”李俊生说。 陈默第一个走上冰面。他用棍子敲了敲前面的冰,确认不会裂,再迈步。其他人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二十一個人,排成一列,在冰面上慢慢地移动。冰面很滑,有人滑倒了,被后面的人扶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冰层在脚下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 过了河,进了柳树林。林子里的雪很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李俊生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让队伍停下来。 “藏好。不要生火,不要说话,不要出去。等运粮队来,等我的命令。” 二十一个人散开了,各自找了地方藏起来。有人靠着树干,有人蹲在灌木丛后面,有人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只露出眼睛。陈默没有藏。他爬上了一棵大柳树,坐在树杈上,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看着官道的方向。 李俊生也爬上了树,坐在陈默旁边。树杈很窄,两个人坐着有点挤,但没有人抱怨。风从北边刮过来,从领口灌进衣领,冷得像针扎。 “先生,”陈默低声说,“你看。” 李俊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远远地来了一支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在前面的是骑兵,大约一百骑,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骑兵后面是步兵,大约三百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步兵后面是民夫,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粮袋。民夫后面又是步兵,又是骑兵。队伍蜿蜒在官道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 李俊生在心里数了数。骑兵加起来大约两百,步兵六百,民夫不计其数。总数至少一千人。运的粮草,至少五百车。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一千人——一比五十。他转过头,看着树林里藏着的二十个人。二十个人,二十把弩,二十把短刀。二十对一千。 “先生,打不打?”陈默问。 李俊生沉默了几息。他看了看运粮队的队形——骑兵在前,步兵在两侧,民夫在中间,骑兵在后。典型的运粮队形,攻守兼备。前面有骑兵开路,两侧有步兵护卫,后面有骑兵断后。打前面,后面的会包上来;打后面,前面的会杀回来;打中间,两侧的一起围过来。 “不打前面,不打后面,不打中间。”李俊生说。 “打哪里?” “打辎重。运粮队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头,不是尾,不是肚子。是腰。粮草车队的腰,就是辎重兵。辎重兵不是打仗的,是赶车的。他们没有甲,没有长矛,只有短刀。打他们,护卫的步兵来不及救。” 陈默看着运粮队的队形,看了一会儿。“辎重兵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就打那个位置。” 运粮队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到了柳树林边,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和积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气哪个是雪。他们的目光扫过树林,扫过雪地,扫过河面。李俊生把头低下来,藏在树枝后面。他能听到马蹄声了——不是一匹马,是一百匹。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百个人同时在用拳头砸棉被。 骑兵过去了。步兵过去了。辎重兵来了。推着独轮车的,赶着牛车的,赶着马车的。车上装满了粮袋,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李俊生看着那些粮袋,看着那些赶车的民夫。民夫的臉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害怕,是怕了很多天,怕麻木了。 “准备。”他低声说。 二十个人无声地举起了弩,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一个箭头上的布条都点着了,火光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冬夜里迷路的萤火虫。 “放。” 二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不是夜里,是白天,火光不显眼,但箭头上的烟雾很显眼——灰白色的烟,在冬天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像二十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在空中蜿蜒扭动。第一支火箭落在粮袋上,麻袋遇火即燃,火苗在冷风中蹿起来,舔着旁边的粮袋。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二十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粮车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辆辆燃烧的火球。马惊了,牛惊了,独轮车翻了。民夫四散奔逃,有人被车压住了腿,有人被马踩在了脚下,有人跳进了路边的雪地里。步兵从两侧冲过来,但来不及了——火势太大,浓烟滚滚,遮住了视线。骑兵从前面勒马回头,从后面催马上前,但官道被燃烧的粮车堵住了,过不来。 “撤!”李俊生下令。 二十一个人跳下树,跑出柳树林。他们没有往来路跑,跑向了另一个方向——西边。西边是一片丘陵,丘陵不高,但很多,一个接一个,像趴在地上的巨兽。跑進丘陵地带,契丹人的骑兵就追不上了。骑兵在平地快,在山地慢,在丘陵地带更是慢上加慢,马不愿意爬坡,爬坡还容易摔。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干涸的河沟里。河沟很深,两边的土壁很高,人蹲在里面,外面看不到。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队伍停下来。 “清点人数。”李俊生说。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马铁柱的腿又疼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只是靠住土壁,把那条腿伸直,用手指轻轻捶着膝盖。 “先生,”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成了。” “成了。但契丹人会来追。不能再跑官道,跑小路。绕远路,绕到天黑再回城。” 陈默站起来。“我带路。我知道一条小路,从西边绕到南边,从南门进城。远二十里,但安全。” “走。” 队伍在干河沟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李俊生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让队伍停下来休息。没有生火,没有做饭,每个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 李俊生靠着一块石头,掏出笔记本,借着微弱的月光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洹水北岸,伏击运粮队。烧了至少一百车粮草。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干河沟里,照在那些疲惫的脸上。马铁柱靠着土壁睡着了,打鼾声很响,张大用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韩彪抱着弩,眼睛半睁半闭,手始终没有离开扳机。陈默坐在河沟的高处,背靠一块石头,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在动。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回响 天快黑了,干河沟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黑。李俊生靠着那块石头,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在听——不是像陈默那样听远处的动静,是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怦怦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害怕,是累。三天没合眼,从邺都到洹水,从洹水到伏击,从伏击到撤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他不敢睡。契丹人还在后面追,骑兵在平地快,在山地慢,但他们会搜。搜到了,就是一场恶战。二十一个人对几百个人,没有胜算,唯一的胜算就是不让他们搜到。 陈默从高处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只从树上滑落的猫。他蹲在李俊生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先生,北边有火光。不是火把,是营火。契丹人在搜。” “多远?” “十里。还在往南走。” 十里。骑兵一刻钟就能到。李俊生睁开眼睛,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住石头稳了一下。“走。往南。” 二十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里。他们跟着陈默,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没有火把,没有月光,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五步。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槐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探着路。他走的不是路,是田埂、沟渠、河滩、乱石堆。他走过一次的路就能记住,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有没有雪。那些路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一条一条的线,是一张立体的网。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跑,都在那张网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北边的火光看不见了。李俊生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身后的黑暗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口袋,把他们走过的路全部吞了进去。远处的天际线没有一丝光——契丹人没有追上来,或者追错了方向。 “歇一会儿。”他说。 二十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一声接一声,像一群被赶上岸的鱼。马铁柱靠着土坡,左腿伸得笔直,右手捶着膝盖,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要把膝盖捶碎。韩彪抱着弩,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但没有躺下去——他知道躺下去就起不来了,坐着还能撑一撑。张大蹲在地上,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陈默没有坐。他站在高处,面朝北边,握着槐木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陈默,歇一会儿。”李俊生叫他。 “不累。”陈默说。 李俊生没有坚持。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喝到嘴里冰碴子扎舌头,像咬碎了一嘴玻璃碴子。他把水壶递给马铁柱,马铁柱喝了一口,传给韩彪,韩彪喝了一口,传给张大,张大喝了一口,传给下一个人。水壶在二十一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李俊生手里,已经空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契丹人不会追了。天太黑,他们不擅长夜战。天黑之前追不上,天黑之后就不追了。等明天天亮,我们早就进城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时才会有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邺都城的城墙。城墙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城头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但火把还在烧,在风中摇曳着。 李俊生站在城外,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晨光中闪着光。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浑身泥雪、满脸疲惫的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他需要见柴荣,需要把伏击的结果告诉他——烧了多少粮草,打了多久,撤了多远。柴荣在偏厅里等他。偏厅的灯还亮着——不是刚点的,是一直没灭。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城防图,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笔头硬邦邦的,不知道他握着这根干笔握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俊生,笔从手里滑了下去,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烧了至少一百车粮草。沒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 柴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偏厅里的火盆早就灭了,灰烬冰凉。“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好。” 李俊生在他对面坐下来。桌案上除了城防图,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边沿有几道干了的裂缝。他看了那碗粥一眼。“柴兄,你没吃饭?” “吃了。吃不下。”柴荣睁开眼睛,看着他,“李公子,契丹人粮草又被烧了。这次他们会退兵吗?” 李俊生想了想,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推演又过了一遍。契丹人的粮草,第一次烧了一千车,第二次烧了九船,第三次烧了一百车。耶律德光不是傻子,他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他知道自己的粮草还能撑多久——也许五天,也许三天。他要么退兵,要么把运粮队的人数再增加一倍。增加一倍,护卫就多了,粮草就安全了。但护卫多了,运粮的人手就少了。人少了,粮就运得慢。运得慢,城下的兵就更饿。这是一个死循环,怎么走都走不通。 “会。”李俊生说。 “什么时候?” “快了。”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被围困太久的人,看到一线希望时,既想相信又在犹豫的复杂神情。“会”和“快了”这两个词,他在围城的这些天里听了无数遍。从王朴嘴里,从赵匡胤嘴里,从张永德嘴里,从每一个将领嘴里。每一次听到,他都觉得希望又近了一点。但每一次听完,城还是围着的,契丹人还是没走。 但他相信李俊生。这个人说“会”,就是会。说“快了”,就是快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根据,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错过。从相州的粮草,到永济渠的粮船,到洹水北岸的粮仓,到运粮队的粮车。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做成了。他说的每一个结果,都应验了。 当天下午,斥候回报:契丹人拔营了。不是退兵,是拔营。他们从邺都城北十里处拔营,向北撤了三十里,在洹水北岸重新扎营。 柴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正堂里和将领们议事。张永德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用手指着城北的位置,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柴公子,契丹人退了三十里。这是好兆头。” “不是退。”赵匡胤摇了摇头,他左肩上的绷带今天拆了,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在疼,“是怕了。怕我们再烧他们的粮草。撤到洹水北岸,离城远一点,粮草安全一点。但他们还在邺都附近,没有走远。” “粮草都被烧了,他们拿什么吃饭?”张永德转过头瞪着眼睛看他。 “草原上还有。运粮队还在运。”赵匡胤的声音不紧不慢,“只是运得慢了。怕我们打。人同此心。我们想打,他们怕打。怕,就慢。慢,就饿。饿,就退。迟早的事。” 张永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柴荣坐在主位上,看着城防图,目光从城北移到城西,从城西移到城南,从城南移到城东。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的手停下来,落在城北的位置上——洹水,契丹人新扎营的地方。“赵将军说得对。契丹人还没退,只是怕了。怕了就好办了。怕了,就不敢打了。不敢打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将领。“各位,这些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养精蓄锐。契丹人再犯,我们再打。” 将领们站起来,抱拳,一个接一個地走了。李俊生也站起来,准备走。 “李公子,你留下。”柴荣说。 偏厅里只剩下柴荣和王朴、李俊生三个人。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天已经黑了。仆人进来换了蜡烛,又加了一盆炭火。炭火烧得很旺,偏厅里渐渐暖和起来,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针扎一样的刺痛一阵一阵的。 柴荣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碗。茶是新泡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炊烟。“李公子,契丹人退兵之后,你想做什么?” “练兵。”李俊生说,“把邺都城的兵力从七千练到一万,从一万练到两万。兵强马壮了,契丹人就不敢来了。契丹人不来了,朝廷就不敢动了。朝廷不敢动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喘过这口气,再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句话他上次说过了。但柴荣又问了一遍。他不是没记住,是想听更多。“整顿军制。把‘兵归将有’改成‘兵归将有、将不专兵’。兵是朝廷的兵,不是将领的私兵。将领带兵打仗可以,养兵练兵不行。兵源由朝廷统一招募,粮饷由朝廷统一发放,将领只负责训练和指挥,不负责招募和供养。将调兵不动,兵换将不散。谁当节度使都一样,兵还是那些兵,不会跟着节度使跑。” 王朴的茶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这些话他听过——在李俊生写的那份《平边策》里。那份东西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惊肉跳。不是因为他不同意,是因为他太同意了。同意到害怕。“李公子,这些话,在邺都城里说说可以。出了邺都,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朴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这些话,在别人耳朵里,不是整顿军制,是造反。兵是朝廷的兵,不是将领的私兵——你让那些节度使怎么想?他们手里攥着的就是私兵。没有私兵,他们什么都不是。你动了他们的私兵,就是要他们的命。要他们的命,他们就要你的命。”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话出了邺都城就是死罪。但在邺都城里,在柴荣面前,他必须说。柴荣需要知道他的想法,需要知道他不是只想守住邺都,他还想做更大的事。做更大的事需要更大的信任。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是一句话一句话、一件事一件事攒起来的。 柴荣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李俊生说,听着王朴说,手里端着那碗茶。茶已经凉了,但热气还在冒。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窗户关着,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李公子,”他没有回头,邺都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一件一件地做。先守住邺都,再练兵,再整顿军制。一步一步来。” 李俊生站起来,看着他。“是。一步一步来。” 王朴也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柴荣的背影。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晚晴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灶台上的锅还架着,锅盖掀开着,热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升腾。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里有光。“喝汤。”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她一直在热。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等了多久。汤是羊肉汤,里面加了萝卜和枸杞。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萝卜很甜,带着泥土的清香;枸杞在汤里泡开了,胖乎乎的,像一颗颗红色的小珠子。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皱皱巴巴的,边角卷曲。“哥哥,你看!”她把纸举到李俊生面前。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哥哥”,是“哥哥早点回来”。“苏姐姐教我的。‘早点回来’,就是哥哥要早点回来。” 李俊生蹲下来,看着那行字。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写得好。哥哥记住了。早点回来。” 小禾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过身,跑回屋里去了。 李俊生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苏姑娘,你的手怎么了?”她的右手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她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切菜切到了。” 李俊生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躲闪,不是心虚,是不想让他担心。冬天切菜手滑,确实容易切到手,但那块布条上的血太多了。“给我看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李俊生解开布条,看到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手掌心。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在她掌心汇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湖泊。不是切菜切到的,是刀伤。切菜的刀不会划这么深,也不会在这个位置——刀伤在手掌心,握刀的姿势,是握住刀刃留下的。她抓住了刀刃,有人要砍他,她抓住了刀刃。他想起回来的时候,陈默说路上遇到了几个契丹探子,被他们打跑了。他没有追问细节,陈默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苏晚晴也在场。 “谁干的?” “没有人。是我不小心。” “苏姑娘。”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李公子,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你说过的,我们都活着。你也得活着。” 李俊生低下头,给她包扎伤口。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很乱。这个乱世里,每一个人都在用命替他挡刀。陈默用左臂替他挡了一刀,苏晚晴用手掌替他挡了一刀。他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不知道还來不来得及还。 (第三十四章完) 第三十五章:退兵 契丹人退兵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城墙上巡视。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每一处修补的痕迹,他都烂熟于心。砖是青灰色的,有些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垛口上的石灰层脱了一大片,像老人脸上掉了皮的斑。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习惯性地挺了挺腰板,但没有说话。这些天,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个穿着灰色棉袄、腰里别着瑞士军刀的年轻参军。他不骂人,不罚人,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在城墙上走一圈,看一眼城外,然后离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安心——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一个带着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的人,一个每次出城都能活着回来的人。这样的人站在那里,比一百句“守住”都有用。 城外起了雾。冬日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稠粥,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连城下的护城河都消失了,仿佛整座城悬浮在云海之上。李俊生扶着垛口,眯着眼睛看向北边。青砖的冰冷透过棉袄的袖子渗进皮肤,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契丹人还在那里。斥候回报说,契丹人退到了洹水北岸,离城四十里。四十里,骑兵半天能到。半天,就是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他们从洹水冲到邺都城下,足够他们架起云梯、撞开城门、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他们还没有走,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兵?等城里的守军自己撑不住? 雾中传来了马蹄声。急促而密集,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瓦上,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李俊生侧耳倾听,在心里默数——一匹马,骑手很急,没有减速。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推开了。脚步声上了城墙,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踏踏声。一个浑身是雾气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脸上被寒风吹得又红又紫,嘴唇干裂出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李参军,契丹人……契丹人拔营了!”他的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兴奋压过了疲惫,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看着斥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希望的光。在斥候这个行当里,当了十年斥候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第一次看到契丹人退兵的年轻人,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用看到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在雪地里磨刀的骑兵的年轻人。 “拔营?往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其实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发抖。 “北边。往北走了。全走了。骑兵、步兵、民夫、粮车——全走了。”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把被折弯的弓,“营地里什么都没留下。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锅都带走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马蹄印、车辙印、灶灰、烂草鞋,还有几堆马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有没有伏兵?” “看清了。小的跟着他们走了十五里,一直走到洹水北岸。他们过了河,拆了桥。河面上的冰被凿了,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斥候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水,袖口上沾了泥,抹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小的在河边蹲了半个时辰,看着他们往北走,走到看不见了才回来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看向北边。“再去探。探到他们过了洹水还不回头,再回来报。路上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契丹人退兵的时候最喜欢设伏,你盯着他们的尾巴,别让尾巴把你叼了去。” “是!”斥候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城墙的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雾中。那急促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轻快,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快。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雾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剑,刺穿了灰白色的幕布。光柱斜斜地打在城墙上,青砖上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屑。城外一片寂静。没有号角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那种在冬天还能活着的鸟,叫起来又短又急,像是在骂人。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了半寸。他要去枢密使府报信。 柴荣不在偏厅,也不在正堂。他在后堂,在郭威的病床边。郭威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吃一碗粥,能和王朴说几句话,问问城外的战事;坏的时候连翻身都翻不了,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大夫说是旧伤复发,伤了肺,肺里的毛病治不好,只能养。养得好,多活几年;养不好,说走就走。柴荣每天来后堂陪他,有时天不亮就过来,有时深夜才离开,有时候干脆在郭威床边的椅子上凑合一夜。他在床边坐着,给郭威念文书,念军报,念朝廷的旨意。郭威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柴荣就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皱纹都刻进脑子里。 李俊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咳嗽——不是郭威,是柴荣。柴荣的嗓子这些天一直没好,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然后门开了,柴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碗是青瓷的,碗底还有一层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像是刻在脸上了,用刀子都刮不掉。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很长,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有梳洗过。 “契丹人退了。”李俊生说。 柴荣看着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和手指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差点滑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李俊生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三个字里包含着太多——不敢相信,不敢高兴,不敢松那口气。松了,如果是假的,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斥候亲眼看到他们拔营北上,过了洹水,拆了桥,凿了冰。跟了十五里,跟到看不见才回来。”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仆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后堂,在郭威的床边站了片刻。李俊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听到柴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他听到郭威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很清楚:“好。”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一百句话都多。 柴荣走出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不该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走,去正堂。让所有人来正堂议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回廊都能听到,大到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侧过了头。 消息传得很快。不是靠斥候,不是靠传令兵,是靠风。风从邺都城的北门吹到南门,从东门吹到西门,吹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它把“契丹人退了”这五个字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有人跑到街上,抱着不认识的路人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个时辰之内,正堂里就坐满了人。张永德、赵匡胤、王朴,还有那些这些天在城墙上死守的将领们。有些人穿着铠甲,甲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穿着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还有一些人身上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条里洇出来,在灰色的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契丹人退了。”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把锁。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然后正堂里炸开了锅。 张永德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发白。“退了!他妈的,终于退了!”声音大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冲锋,震得旁边的将领耳朵嗡嗡响。他骂了一声,又骂了一声,第三声没骂出来,哽咽了。 王朴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别人看到。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茶汤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庆幸不是高兴,是后怕。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茶汤洒了一半在桌上,顺着桌面的裂缝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赵匡胤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左肩上的伤还在疼,但那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像是别人的疼。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坐在他对面的张永德都注意到了,停下来看着他。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些人,这些在城墙上守了半个月、饿着肚子、冻着身子、流着血、送着命的人。他想起半个月前,契丹人刚刚围城的时候,同样的正堂里,同样的面孔,同样的人,但那时候的空气是凝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现在空气松了,像一块被拧了半个月的湿布终于松开了一樣。 “契丹人退了,但还会再来。”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正堂里的欢呼声切成了两半。 正堂里安静了。欢呼声停了,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旗子的猎猎声。所有人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不满,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在心里骂他不会说话。但张永德没有骂,他坐下来了,椅子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赵匡胤睁开了眼睛。王朴放下了茶碗。 “耶律德光不是打了败仗退的,是粮草接不上了退的。”李俊生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那张图他在心里画了无数遍,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烂熟于心。他的手指点在相州的位置上,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回去之后,他会运更多的粮草来,明年春天,或者明年秋天。他还会再来。今年是冬天,明年是春天,明年是秋天。只要契丹人还在草原上,只要他们还有马,还有刀,还有野心,他们就会再来。”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火崩了一下,一小块炭灰飞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李公子说得对。”赵匡胤站了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站在李俊生旁边。左肩上的伤让他不能抬臂,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契丹人退了,但邺都还在他们眼皮底下。相州以北,还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想南下,随时可以。这次是冬天,下次可能是春天。春天路好走,马有草吃,比冬天好打。我们要做的,不是高兴,是趁着他们退兵,赶紧练兵,赶紧修城,赶紧囤粮。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让他们有来无回。打痛他们,痛到他们不敢再来。”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张永德移到赵匡胤,从赵匡胤移到王朴,从王朴移到李俊生,又从李俊生移回去。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赵将军,练兵的事,你来负责。” “是。” “李公子,你协助他。安民团那二十个人,编入新军,做教官。” “是。” “王先生,粮草的事,你多操心。契丹人退了,朝廷不会像以前那样急着给我们送粮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买粮、屯粮,不要等朝廷。” 王朴点了点头。“是。”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当天下午,李俊生回到营地。契丹人退了的消息比他的马快,他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些跟着他去烧粮草、打伏击的人,一个不少,全在。他们站在院子里,列成两排,像是等着检阅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膝盖还没好,站久了就疼,但他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契丹人退了?” “退了。” “还回来吗?” “会。” 沉默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苏晚晴挂在屋檐下的几串辣椒在风中摇晃,干辣椒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马铁柱忽然笑了。那笑容粗犷得像一块裂开了的石头,露出两排黄牙。“那就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妈的不敢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对!打到他妈的不敢來!”韩彪跟着吼了一声。 “打!”张大也吼了一声。 “打!打!打!”二十个人齐声吼了起来,声音在营地的上空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远处枢密使府方向,似乎也有人听到了这吼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烧水洗澡——契丹人围城这些天,所有人都没洗过澡,身上痒得恨不得扒一层皮。有人拿出藏了許久的酒——不知道是谁在城墙上捡到的契丹人的酒囊,一直没舍得喝。有人唱歌——河北老家的民歌,调子悲凉,歌词记不全了,唱到一半就变成了呜呜的哼唱。有人骂契丹人的祖宗十八代——从耶律阿保机骂到耶律德光,从耶律德光骂到耶律德光的爹,骂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喝水。 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把整个灶台都烤得暖烘烘的。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翻花,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她把小米下锅,用长柄木勺搅了搅,勺子在锅底画着圈,每一圈都搅到锅底,不让米粒粘锅。小米在沸水中翻滚,慢慢地舒展开来,从硬邦邦的颗粒变成柔软的花朵。她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红薯块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在泡澡。红薯的甜味很快融进了粥里,和小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烤卷了,贴在脑门上。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但嘴角一直翘着。 契丹人退了。城里的店铺又开了。街上的行人又多起来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街上叫卖。小禾听到那声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没有跑出去。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着枯草,嘴里哼着苏晚晴教她的歌谣,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句在调上。李俊生走到灶台边,她从灶膛前抬起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只小花猫。 “哥哥,契丹人走了,不回来了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会回来的。但不怕。哥哥在。”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哥哥要给我买糖葫芦。你答应过的。” “好。明天就买。” “明天是什么时候?” “明天就是睡一觉醒了的时候。” 小禾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根。” “好。四根。”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也跟着摇晃起来。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缠着新绷带——苏晚晴给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从颧骨到耳根,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狰狞。 契丹人走了,先生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退了还会再来。打了一次,还要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还要打第三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生说过,快了。 快了,不是马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匀称地叠着,苏晚晴的手艺很好,不像李俊生缠的那样松松垮垮。“先生,你说,契丹人为什么老是南下?草原上没饭吃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默,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从不主动开口说话的男人,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不是关于刀,不是关于杀人,不是关于怎么活着。是关于为什么。 这个问题,李俊生在现代的时候想过,在读博士的时候想过,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过。契丹人南下,不是因为草原上没有饭吃。草原上有羊,有马,有牛,有奶,有肉。他们南下,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中原的富庶。中原有粮食,有布匹,有金银,有瓷器,有茶叶,什么都有。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马、羊、牛,还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永远刮不完的风。他们想要中原的东西,但他们不想用自己的东西换——他们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值钱,不如直接抢。抢比换快,比换多,比换容易。这是草原人的活法,从匈奴到鲜卑,从突厥到契丹,一千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他们不会变的,因为变了对他们没好处。抢习惯了,谁还愿意换? “有饭吃。但想吃更好的。”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三十六章:新军 契丹人退兵的第三天,邺都城才真正回过神来。不是城墙回过神来——城墙一直醒着,砖缝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睁着眼睛。是人回过神来。那些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月、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眼看着北边的火光一天比一天近的士兵,终于不用再站了。他们从城墙上下来,腿都是软的,有的人走了两步就瘫在地上,被同伴架起来,架着往回走。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走着,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李俊生没有从城墙上下来。他还在上面,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东门,又走回南门。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砖上的裂纹、垛口的缺口、墙根处长出的枯草,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他在等柴荣的命令。柴荣说契丹人退了,但还要再探,探到他们过了黄河才算真退。探到黄河要三天。这三天里,城墙上不能少人,城门不能开,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三天傍晚,斥候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匹,是五匹。五匹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密集的得得声,像一挺机枪在扫射。斥候们翻身下马,跑上城墙,跑到柴荣面前。五个人,五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柴荣抬了抬手,他们停了。 “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斥候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了。“契丹主力过了黄河。耶律德光的帅旗在黄河北岸,过了河,往北走了。小的跟了三十里,没看到回头。” 第二个斥候接上。“洹水北岸的营地全空了。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马桩都拔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脚印、车辙、马粪、灶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斥候说:“相州城里的契丹人也撤了。城头上换了旗,是后晋的旗。不知道是谁插上去的,但城里的百姓说,契丹人走了三天了。” 第四个斥候说:“永济渠上的船也走了。一艘都没留。河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根绳子都没留下。” 第五个斥候最后一个开口:“小的过了黄河,一直跟到相州以北五十里,没看到一个契丹兵。草原上的雪很厚,马蹄印都被雪盖住了。他们是真的走了,不是假的。”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永德笑了。那笑声粗犷得像打雷,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走得好!走得好啊!”他拍着桌子,拍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 赵匡胤也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有回声,在正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弹着,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 王朴没有笑,但他端茶碗的手不抖了,稳稳地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叫着的、拍桌子的将领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在胸口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高兴,是空。那种空不是空虚,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撑住了一面墙,墙没有倒,他可以松手了,但他的手已经僵住了,放不下来。 “各位,”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了,“契丹人退了。是真的退了。这些天,辛苦各位了。”他抱拳,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深,弯到和桌面平齐。那些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回礼。 “不辛苦!” “应该的!” “契丹人算个屁!” 声音乱成一片,有人喊得嗓子都破了,但没有人觉得吵。 李俊生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叫着的、抱拳作揖的人们,心里却还在算账。契丹人退了,但后晋朝廷还在。后晋朝廷比契丹人更难对付。契丹人要的是粮食、布匹、金银、人口;后晋朝廷要的是郭威的命。粮食布匹金银给了就给了、人杀了就杀了,但命只有一条。郭威的命没了,邺都就没了;邺都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无路可走了。这不是一仗打完就能歇着的事。 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申时刚过,日头就偏西了,酉时不到,天就全黑了。李俊生走在回廊里,回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光线很暗。赵匡胤从后面赶上来,走在他旁边,脚步声一轻一重——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左手使不上力,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重心偏了,步伐也跟着乱了,但他走得很稳。 “李公子,契丹人退了,你有什么打算?” “练兵。柴公子说了,你负责,我协助。” “我不是问这个。”赵匡胤停下来看着他,回廊里没有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我是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李俊生也停下来。他想了想,自己有什么打算。从临清到邺都,从荒野到城池,从一文不名到从九品参谋军事,他一直在做眼前的事,救眼前的人,打眼前的仗。不是不想想以后,是没有时间想。眼前的事堆成山,一件压着一件,做完一件又来三件,永远做不完。 “没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薄很淡,像冬日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不清下面是鱼还是石头。 “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升官,为了发财,为了活命。你做事,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个叫小禾的孩子能吃上糖葫芦,为了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不用再替你挡刀,为了那些没人要的溃兵能有个地方待着。你不为自己,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冬天了,青苔枯了,变成灰褐色的一条条线,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在荒野里醒来,身无分文,手无寸铁,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现在他活了,带着七十六个人活了,从临清走到邺都,从秋天走到冬天。但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做点什么。他还没有做。 “赵将军,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该做的事,就是打算。”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练兵去。” 新军的营地设在城西,靠着城墙。原来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枯草,堆着几堆拆房子拆下来的旧砖瓦。赵匡胤让人清理了三天,才清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草拔了,砖瓦搬了,地整平了,但地还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李俊生带着安民团那二十个人,站在营地中央。二十个人,站成两排,挺直了腰板,收紧了下巴,目视前方。这是李俊生教他们的,在现代军队里叫“军姿”,在这个时代叫“站相”。马铁柱站得最好,他当过都头,站了十几年,站习惯了。韩彪站得最差,他的背有点驼,腰挺不直,李俊生纠正了他三次,他才勉强站直,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驼回去了。张大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他的刀挂在腰上,刀鞘碰着大腿,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赵匡胤站在他们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在棉袍里面,看不到,但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安民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地空旷,没有遮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安民团这个名字,留着。但你们的编制,是新军第一营。你们是新军的老底子。新军能练成什么样,看你们。你们什么样,新军就什么样。” 没有人说话。二十个人站在那里,像二十根钉子。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李俊生。“李公子,你来训。” 李俊生走到赵匡胤的位置上,面对着那二十个人。他在现代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给研究生上过课。研究生们坐在椅子上,有的听课,有的走神,有的低头玩手机。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冬天的风里,站在二十个衣衫褴褛、满脸沧桑的溃兵面前。没有人在玩手机,没有人走神。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盏灯时才会有的光,不是明亮,是希望。 “你们知道,契丹人为什么要退兵吗?”他问。 “粮草被烧了!”马铁柱抢答,声音大得像打雷。 “粮草被谁烧了?” “我们!” “对。你们。你们二十个人。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第一次,在相州城外,一千车。第二次,在永济渠上,九艘船。第三次,在洹水北岸,一百车。你们二十个人,让契丹人的三万人饿着肚子退了兵。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意味着,打仗不是靠人多。靠的是脑子,是胆量,是训练。有这三样,二十个人能打退三万人。没有这三样,三万人也打不过二十个人。契丹人为什么输?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只会骑马砍人,不会动脑子。我们为什么赢?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是因为我们动了脑子。”李俊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刻进脑子里。“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骑马砍人。骑马砍人,你们都会,打了十几年仗,谁不会?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敌人还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看到了他。怎么在他还没举起刀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要砍哪里。怎么在你只有二十个人的时候,让他觉得你有两百个人。这些,是契丹人不会的。你们学会了,他们就永远打不过你们。” 那天下午,李俊生教了他们第一课——怎么在雪地里不留下脚印。 这不是他在现代学的,是陈默教他的。陈默在雪地里走路,脚印很浅,浅到像鸟爪子在雪面上划过。李俊生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用前脚掌先着地,不是后脚跟。轻轻地踩下去,踩到雪面刚塌陷就抬起来,不要踩到底。踩到底,脚印就深了;踩到一半,雪下面的空气会被压缩,把脚印托住,不会陷太深。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马铁柱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他急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骂自己没用。 “别急。”李俊生蹲下来,把他的手按在雪面上,“你感觉一下,雪下面是什么。” 马铁柱把手按在雪里,感觉了一会儿。“是地。硬邦邦的地。” “对。你的目标,是让你的脚碰到雪的时候就停下来,不要碰到地。碰到雪,不碰到地。你的脚印就浅了。” 马铁柱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脚印浅了一半。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缺了门牙那种笑。“先生,我懂了!” 二十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轻手轻脚,从踩得雪沫四溅走到雪面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印痕。赵匡胤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从怀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傍晚的时候,他走到陈默面前,停了片刻。 “你教的?” “嗯。” “你跟谁学的?” 陈默想了想。“没人教。自己学的。不想死,就学会了。” 赵匡胤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俊生把陈默教他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编成了一本小册子。他写得很快,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讲究章法,不讲究文采,只讲究有用。怎么在黑暗中认路,怎么在无声中接近,怎么在近距离一击毙命,怎么在被包围时突围,怎么在被抓住时守住秘密。每一条都写得简短,像电报稿。写完了,他让苏晚晴抄了几份——她的字比他写得好,端正清晰,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抄完的那些纸塞进了那二十个人的背包里,人手一份。他们不认字,陈默也不认字,但苏晚晴在教他们。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苏晚晴会在营房里点一盏油灯,教他们认字。从“人”字开始,一撇一捺,再教“刀”字,最后再教“火”字。她教得很慢,但很有耐心,一个字教好几天。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陈默是学得最慢的,但他是最认真的。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握笔握不住,他就用炭笔在地上写,一笔一划地写,写满了就用脚抹平,再写。他写的最好的一个字是“李”。写完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抹掉了。 “先生,陈默把你教他的那个字抹掉了。”苏晚晴说。 “哪个字?” “李。”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认字。” “为什么?” “认字的人,和不认字的人,活的不是同一种命。认字的人,别人会怕你。不认字的人,别人不怕。”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那你是认字的人,还是不认识字的人?” “我?”李俊生想了想,“我是认字的人,但我不想让别人怕我。”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抄那小册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新军的招募开始了。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来了两百多人。邺都城的百姓,契丹人围城的时候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现在契丹人退了,他们出来了。出来干什么?当兵。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是因为当兵有饭吃。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城里的粮食涨了十倍,一斗米卖到一百文,普通百姓吃不起。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观音土不能吃,吃了拉不出来,会死人。但饿极了,什么都吃。当兵,至少有一口饭。不是饱饭,是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的粥,比树皮好咽一些,比草根好消化一些。 赵匡胤站在营地门口,亲自把关。他看人很准,不看体格,不看年纪,看眼睛。眼睛里有光的,收;眼睛发木、像死鱼眼的,不收。 “为什么?”李俊生问他。赵匡胤看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出水的黑石子。“眼睛里没光的人,上战场就是死。他们不怕死?他们怕。但他们不会跑。不会跑的人,死得最快。” 李俊生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里确实有光。那种光不是勇敢,是不服。是不服自己生在这个乱世,不服自己饿着肚子别人撑着,不服契丹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服,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会拼命。拼命的人,要么死,要么活。 “收。”赵匡胤说。 年轻人走进营地,领了一套棉袄、一双布鞋、一把刀。棉袄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但很厚;布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很密,鞋面是黑色的粗布;刀是旧的,刀刃上卷了几个口,还能用。他抱着这些东西,站在营地中央,不知所措。李俊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 “赵二。” “赵二,从今天起,你是新军第一营的兵。第一营的规矩,没有别的,就一条——听命令。让你冲,你就冲。让你退,你就退。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听懂了没有?” 赵二挺了挺胸。“听懂了!” 赵二很快就被编入了马铁柱的小队。马铁柱看着他那两根麻秆似的细腿,皱了皱眉。“你当过兵吗?” “没有。”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赵二低下了头。“没有。” 马铁柱叹了口气。“那你会什么?” 赵二想了想,从腰后抽出一把弹弓。弹弓是柳木做的,叉形的,用牛皮筋绑着,筋是旧的,有些松了。“我会打弹弓。从小就会。打鸟,打兔子,打什么都行。” 马铁柱愣了一下。他接过弹弓,拉了拉牛皮筋。皮筋还有弹性。“你打一个给我看看。” 赵二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皮筋上,拉满,瞄准。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上落着一只麻雀,在冬天的风里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着,像一个灰色的小绒球。赵二松开手,石子飞出去,正中麻雀。麻雀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马铁柱张大了嘴巴。他走到麻雀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麻雀的死状。石子打中了头,头骨碎了,血从羽毛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他站起来,看着赵二。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打的。从小打到大。” 马铁柱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先生,这个人不收可惜了。” 李俊生走过来,看了看那只麻雀,又看了看赵二手里的弹弓。弹弓的皮筋已经松了,拉起来不费力,但赵二刚才拉的时候,手臂稳得像石头。这不是天赋,是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收。编入弩手队。弹弓打得准,弩也打得准。道理是一样的——瞄准,呼吸,松手。” 赵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招募了五天,新军收了八百人。加上原来的七千守军,邺都城的总兵力将近八千。八千,比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多了一千。多一千不多,但多的是士气。契丹人退了,士气就上来了。士气上来了,当兵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士气就更高了。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的那种。 李俊生把八百新兵编成了四个营。每营两百人,下设四个队,每队五十人。队长从安民团那二十个人里选,选那些打过仗、见过血、跟着他烧过粮草的人。马铁柱当了一营的营长,管两百人;韩彪当了二营的营长;张大当了第三营的营长,从副职升了正职。第四营的营长是陈默。陈默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李俊生身后,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陈默,第四营交给你了。” “嗯。” “你一个人管两百人,能行吗?” “能。” “怎么管?” 陈默想了想。“跟他们说,听命令。不听命令的,打。打了也不听的,赶走。赶走也不走的,杀。” 李俊生看着他。他想说“不能杀”,但他知道,陈默说的“杀”不是真的杀,是一种威慑。在这个时代,在军队里,威慑比仁心管用。仁心能让一个人对你忠心,威慑能让一百个人不敢乱动。 “别杀。赶走就行了。” 陈默点了点头。 第四营的兵大多是邺都城里的混混、泼皮、无赖。没人要他们,别的营不收,唯独陈默收了。 “为什么收他们?”李俊生问他。 陈默看着那些蹲在墙角、嘴里叼着草、吊儿郎当的人。“因为他们不怕死。不怕死的人,练好了是精兵。练不好,是祸害。我能练好。”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看到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疤痕。这个人,从六岁开始被人扔进泥地里,从泥地里爬出来,被人当刀使,使了十几年。他见过的最大的恶,也见过最小的善。他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是没用的规矩,什么是能保命的规矩。他说能练好,就能练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停了,天晴了,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北风还是从草原上刮过来,城头的旗帜还是被吹得猎猎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店铺开了门,茶馆里又有人说书了,说书人讲的是契丹人围城的故事,把李俊生烧粮草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得天花乱坠。李俊生从茶馆门口路过,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在里面喊得山响,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没有去听。不是不想听,是没时间听。新军的事,粮草的事,城防的事,每一件都等着他去做。他每天卯时起来,去新军营地,看赵匡胤操练;午时去枢密使府,整理军报;申时去城墙,巡视防务;酉时回营地,教安民团的人认字、画图、算账。亥时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苏晚晴每天给他留一碗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羊肉汤,有时是萝卜汤。汤总是热的,因为她一直在热。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从灶台上端下来,递给他,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然后说一句“早点睡”,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小禾每天给他留一张字条。有时是“哥哥辛苦了”,有时是“哥哥早点回来”,有时是“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树叶上,有的写在瓦片上。李俊生把每一张字条都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压得枕头都鼓起来了。 一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没有摊地图,手里没有握笔。他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今天不写东西了?” “不写了。今天不想动脑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说,契丹人明年春天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读书、写论文、带研究生。那些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不是平静的。平静是假的,乱才是真的。乱了几十年,还会继续乱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总会有头。史书上写过,五代十国之后是宋朝。宋朝统一了天下,结束了几十年的乱世。他不知道柴荣会不会统一,他不知道赵匡胤会不会黄袍加身。但他知道,他会尽他所能,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不该发生的事不发生。 “打到不需要再打的时候。” 陈默想了很久。“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李俊生说。 陈默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还是竖着,一根根头发丝都在捕捉周围的动静。在远处的城墙上面,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抱着长矛,打着瞌睡。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 第三十七章屯田 契丹人退兵的第二十天,邺都城的粮仓又空了一半。不是被契丹人烧的——洹水北岸的火早就灭了,雪也盖住了那片焦土,连烟味都散尽了。是吃空的。八千守军,加上新招募的八百新兵,加上城里的百姓,加上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加上那些从相州、安阳、临清一路跟着李俊生走到邺都的人。八千张嘴,一天要吃多少粮?李俊生算过:一个人一天一斤粮,八千人就是八千斤,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斤。邺都城的粮仓堆满了,也只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新粮还没下来,旧粮已经吃完了。朝廷的粮草还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到了之后够不够分。他又要去县里买粮,买粮的钱花光了,赵匡胤借给他的一百贯也花光了。他欠赵匡胤的钱还没还。 柴荣在正堂里开会的时候,李俊生把这些数字摊在桌面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字——不是汉字,是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条条蜷缩的小蛇。正堂里的将领们看着那张纸,像看天书。张永德拿起来倒了看了两眼,又正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没看明白。只有王朴看得懂,他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了一遍,眉头拧了一下,又扫了一遍,拧得更紧了,像有人在用针缝他的眉心。 “两个月。”王朴说,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省着吃,一人一天省二两,能撑两个半月。两个半月之后呢?”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两个半月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朝廷的粮草会到,也许不会;也许契丹人会再来,也许不会;也许老百姓会饿死,也许不会。王朴端起面前的茶碗想喝一口,茶碗举到嘴边才发现碗是空的。 “李公子,你有什么办法?”柴荣看着他。李俊生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木案上的地图已经换了——不是邺都周边的那张,是更大的,从相州一直到黄河。他的手指从邺都往下划,划过洹水,划过漳水,划到黄河。那片区域,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标注城池,没有标注驻军,没有标注粮草储备,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地,有很多很多地。 “邺都以南,漳水、洹水、黄河之间,有大片荒地。那些地,以前是良田。”他的手指沿着黄河故道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描摹一条沉睡的巨龙,“种小麦,种粟米,种豆子。现在荒了。荒了可惜。把地分了,给老百姓种。一户分几亩,免租三年。三年之后,再收租。地有人种,就不荒了。粮有人收,就不缺了。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跑。不跑,邺都就稳了。” 正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院子里的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脚步声。种地的事,在座的将领们都知道,但没有人想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想到。种地是老百姓的事,不是当兵的事。当兵的人想的是打仗,不是种地。 张永德第一个开口。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出一个川字。“分地?地是朝廷的,不是我们的。你说分就分?朝廷知道了,说你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你是嫌枢密使府里的麻烦还不够多,还是嫌盯着邺都的朝廷探子不够勤快?” “地是朝廷的,但朝廷管不过来。契丹人来了,朝廷跑了;契丹人走了,朝廷回来了。回来了,地还是荒的。管不过来,不如让老百姓自己管。老百姓自己管,地就不会荒。至于朝廷那边,地还是朝廷的,不是分给老百姓,是借给老百姓种。种三年,免租。三年之后,地还给朝廷。朝廷的地还在,粮食也多了。朝廷高兴还来不及,不会说我们收买人心。”张永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眉毛在那里拧了好几圈,像两条在打架的虫子。 赵匡胤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城防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邺都以南那片空白的区域,看了很久。那片空白,他骑马走过,带着兵走过,退了回来,又走了过去。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枯草、荒地、冻裂的泥土、偶尔几间塌了屋顶的土坯房。没有人,没有庄稼,没有炊烟。 “李公子说得对。”赵匡胤收回目光,转过身,“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人种。种了,就有粮。有粮,就不怕契丹人围城。契丹人围城,我们有粮,他们没粮。拖,也能把他们拖死。不用打,饿也饿死他们。”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张永德移到赵匡胤,从赵匡胤移到李俊生,又从李俊生移回城防图。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那上面没有任何标注,但在他的脑子里正在被一条一条地填满。山川、河流、道路、村庄、田地——他能看到那些画面。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分地的事,要出告示。告示上写清楚,地是朝廷的,借给老百姓种,不是分。免租三年,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老百姓不认字,找人念给他们听。念完了,问他们有没有听明白。没听明白,再念一遍。念到他们明白为止。”他看着王朴。王朴点了点头。“分哪块地,分给谁,分多少,不能乱。乱了你争我夺,好事变坏事。李公子,你来拟一个章程。拟完了,我看。看完了,再发。” 李俊生点了点头。 “种子、农具、耕牛,从哪里来?”柴荣看着李俊生。李俊生想了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种过地,在这个世界里也没有。但他在路上走过,在那些荒废的村子里看到过废弃的农具,在那些逃难的农户手里听到过他们需要什么。“种子从粮仓里出。粮仓里的陈粮,不能吃了,但能种。农具从城里收。城里的铁匠铺、木匠铺,打一批。耕牛从北边买。契丹人退了,北边的牛马便宜了。派人去相州、磁州、洺州买。” “钱呢?”柴荣又问。 “上次买粮,钱花光了。赵将军借给我的一百贯也花光了。还有布,上次朝廷赏的二十匹绢,一匹都没用。还有盐,从柳河镇带来的那罐盐,还剩一小半。” 柴荣看着他,很久。“李公子,你又要自己掏钱?” “不是掏。是垫。等邺都的屯田收了粮,卖了钱,再还我。”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张永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赵匡胤看着李俊生。 柴荣站起来,走到李俊生面前,伸出手。“好。我替邺都的百姓,谢谢你。” 李俊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手心有汗。那不是紧张的汗,是激动的汗,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血液涌上来的温度。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邺都城的南门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当兵的,是来分地的。老百姓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有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灰到土黄,一层压一层,像一张彩色地图;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是柳木的,下端已经磨秃了,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用一件破棉袄裹着,露出一个小脑袋;有牵着牛的农夫,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肋条的数目都能数清。他们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搓着手。没有人插队,他们挨着,一个挨一个,在寒风中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过弯去,看不到头。 李俊生坐在南门口的一扇门板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花名册。花名册是王朴帮他做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王朴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墨迹浓淡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陈默站在他身后,槐木棍竖在身侧,棍尖拄着地。他的左臂好了,绷带拆了,左手能活动了,但他还是习惯用右手做所有事。 “下一个。”李俊生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吹日晒。他在李俊生面前站定,搓了搓手,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李参军,小的刘老根,城西人。种了一辈子地,契丹人来了,地荒了。契丹人走了,地还是荒的。不是小的不种,是不敢种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种了,契丹人来了,糟蹋了。不种,地荒着,人饿着。小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告示了,说免租三年,小的想试试。小的不怕苦,就怕白干。” 李俊生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又写下他家几口人。“刘老根,城西,五口人。分地十亩。城南,靠近漳水的那块。那块地土质好,离河近,浇水方便。领了种子,去种。三年之内,不收租。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 刘老根看着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花名册上,把墨迹洇开了。“李参军,小的……小的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好好种地。种好了,有粮了,大家都有饭吃,就是谢我。” 刘老根擦着眼泪,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 发了一天,发出去的地,登记了三百多户,两千多亩。数字李俊生写在本子上,一笔一划,不涂不改。墨水是苏晚晴用锅底灰调的,灰黑色,写在纸上有点涩,笔尖拉不动,但干了之后不会褪色。 天黑的时候,人群散了。李俊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酸了,脖子僵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咔声。陈默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牙根发酸,但他一口气喝了半壶,渴得太久了。 “先生,明天还发吗?” “发。后天也发。一直发到地分完为止。” “先生,你说,老百姓会好好种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暮色正在从四个方向涌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张被人踩烂的告示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白晃晃的纸。“会。地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不会让自己的地荒着。” 屯田的事,在邺都城里传开了。传得很快,像冬天的风,从南门吹到北门,从东门吹到西门,吹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惊堂木一拍,把桌子拍得山响:“话说这李参军,真乃神人也!从北边逃难来邺都,不到三个月,从一个逃难之人做到了枢密院承旨!烧粮草、打契丹、分田地、兴屯田,件件都是大功德!”下面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再来一个”。说书人捋了捋胡子,喝了口茶,惊堂木又拍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他说的不全对——李俊生不是神人。但他做的事是真的。 李俊生没有去听。他在城南的荒地里,和刘老根一起看他的十亩地。地已经翻过了,土块很大,有些还没碎。刘老根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土,仔细地看着。那眼神不像在看土,像是在看一件宝贝。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咂摸了一下味道。李俊生看不懂这些门道,但他看懂了刘老根脸上的表情——像看自家孩子长高了的表情,是满意,是期待,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李先生,这地,好地。土是黑土,肥着呢。种小麦,一亩能收两百斤。种粟米,能收三百斤。十亩地,就是两千斤小麦,三千斤粟米。够五口人吃两年了。”刘老根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比他第一次看到阳光下的雪地还要亮。不,那光比雪地的反光更亮,亮得在他脸上烧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李俊生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刚翻过,还能闻到泥土的腥气,那种气味不香,但让人心里踏实。它是实的,沉的,有分量的,不像粮食那么贵,不像金银那么重,但它能长出粮食,能长出金银。“刘老根,种地的事,我不懂。你懂。你好好种。种好了,给大家做个样子。别人看到你种得好,也会跟着种。” 刘老根使劲点了点头。“李先生放心。老汉别的不会,就会种地。种了一辈子了,地不会骗人,人也不会骗地。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什么都不给你。” 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吹在脸上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冷。它还是有凉意的,但那种凉意是湿润的,带着解冻的泥土的气息。田埂上的草根泛绿了,不是绿,是青色,若有若无的,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一笔淡墨。地里的土块在慢慢变软,冻了一冬天的土终于松开了,像一双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了手掌。 李俊生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靴底沾了一层湿泥。他看着那些翻过的地,一片一片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和天际线连在一起。荒地不荒了,有人在上面走了,有人蹲在田埂上看土了,有人扛着锄头在地里刨了。地活了,像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有了血液的流动。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坐飞机从北京飞往广州,从舷窗往下看,看到的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田块,绿的、黄的、褐的,像一块巨大的拼图。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田块不是好看,是命。是老百姓的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田埂上几乎没有声音。不用回头,他知道是陈默。“先生,该回去了。柴公子让人来催了,说晚上有事商量。” 李俊生转过身。陈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棍尖垂向地面。风从南边吹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张冷硬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耳根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冬眠的蛇。李俊生看了那道疤痕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陈默跟在李俊生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李俊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路记住,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骨头里。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