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临圣》欢迎收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临圣》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天崩开局 “咳咳!” 颜时序是被喉咙里烈苦腥辣的味道呛醒的,舌头刺痒,腹部也传来一阵阵绞痛。 怎么回事,吃错东西了? 他睁开眼,没有看到天花板,而是一张粗劣的麻布罩在头顶,周围的光线有些昏暗。 昏黄的烛光照着夯土墙直棂窗,墙上挂着蓑衣和铜镜,入目是矮桌蒲团,木盆汗巾,捣碎的皂荚,以及散落在床边的血衣和染血的细麻布…… 我在哪? 呆滞几秒后,他瞥见自己左手握着一枚瓷瓶。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但掌心布满老茧,充满力量感。 这不是我的手!! 颜时序脸色微变,一把掀开麻布单子,踉跄的奔向铜镜。 路过矮桌时,顺手拿起了油灯。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白皙俊秀,眸子映着烛光烨烨生辉,下颌线流畅完美,标准的翩翩美少年。 这是谁?他心头一惊,噔噔后退,滚烫的热油洒在了手背。 自己初中就近视了,上班后,预制菜吃到发腮,何来这盛世美颜。 一觉醒来,不但身处陌生环境,特么连硬件都换了? 这时,一段段破碎、凌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本朝国号大圣,年号昌平(三年),这副身体叫颜时序,字伯衡,家住东都宁阳坊,是个父母双亡的天选之子,自幼跟着长姐生活。 十一岁那年,长姐外出遭遇兵祸,死于藩镇骄兵的铁蹄之下,从此与姐夫相依为命。 “我穿到异世界了?”颜时序心里一沉。 前世的老爸是个针砭时弊,常年游走在404边缘的作家,他自幼在老爸书房淘书,虽资质有限未能子承父业,但好歹成了半个杂家。 若穿越中国古代,还能靠预知未来,混的风生水起,异世界就不好混了。 而且根据原主记忆,大圣王朝处于战乱时期,遍地骄兵悍将,百姓日子不好过。 继续消化记忆…… 长姐死后不久,一个老儒生找到了他,自称姐姐的故友,问颜时序愿不愿意跟着他做事。 颜时序问他做什么? 当时鬓角还没霜白的老儒生说:为天下谋一个前程。 从此,他成了江湖中的一名不归客。 今夜,颜时序迎来人生中第一个任务——潜入定慧寺,盗取一件明宗时期的玉璧。 行动中,他和同伴被巡夜武僧围攻,颜时序身受重伤,五脏俱裂,另一位同伴则中了净心禅师的“无相印”。 好不容易带着玉璧杀出重围,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察事厅鹰犬竟一路追踪到宁阳坊。 绝望之下,本就重伤垂死的原主,为了不拖累同伴,服毒自尽。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害得我落地成盒……我的命也太苦了吧。” 东都正在打仗,察事厅抓捕谍子,向来是有杀错不放过。 察事厅一到,他必死无疑。 “要不直接杀出去,原主重伤,我又没受伤。” 他感应了一下身体状况,健康强壮,无论哪个方面都是男人巅峰的时期。 但他很快否了这个想法。 虽苦修武道八年,始终没有入品,不可能在缉事郎的围杀中逃脱。 “想办法,狗脑子快想办法……” 颜时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突然,外头传来巨大的声响,院门被踹开了,继而是嘈杂的脚步声。 颜时序心里一惊,吹灭油灯,快步走向房门,透过门缝往外看。 火光! 到处都是熊熊火光! 一群穿着黑色圆领长衫的缉事郎,涌入了院子。 他们配弩挎刀,手持榆木棍、绳索、抓钩等物。为首的虬髯汉子,手里还牵着一只毛发油亮的黑细犬。 察事厅的缉事郎。 “察事厅办案,屋内之人,速速开门。”虬髯汉子高声道。 屋中死寂一片,唯有昏灯摇曳。 虬髯汉子当即下令: “破门,就地诛杀贼人!” 甲士们齐齐按上刀柄,劲弩悄然上弦,杀气骤凝。 “唉……” 颜时序叹息一声,打开了板门。 伴随着‘吱呀’声,弩手纷纷抬臂瞄准,手指扣住扳机。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颜时序大声嚷嚷,习惯性的举起双手,又迅速放下,改为抱拳。 两名缉事郎上前,用榆木棍把颜时序叉在地上,然后捆绑双手。 原本安静的黑色细犬,突然朝着屋子狂吠。 虬髯汉子道:“搜!” 六名缉事郎手持火把,涌入屋中,火光在屋子一阵移动,传来砰砰乓乓的打砸翻找声。 俄顷,缉事郎返回复命。 “校尉,搜到一件血衣,还有定慧寺今夜失窃的玉璧。” 虬髯汉子疾步迎上,小心翼翼接过包裹,仔细端详莹白如玉的玉璧,刚硬冷峻的脸庞露出一抹如释重负。 他旋即问道:“可有同伙?” “未曾见到可疑人物。” 虬髯汉子有些失望,看向匍匐在地身上叉满木棍的颜时序,问道: “你的同伙藏匿何处!” 颜时序眼中露出清澈的茫然,大声叫屈: “长官何出此言?哪有贼人,我是良民啊。三更半夜,你们闯我家门,砸我财物,将大圣律法视为何物?” 虬髯汉子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带走!” 一名甲士摘下长刀,连刀带鞘,对着颜时序的脑壳来了一下。 duang! 颜时序万念俱消。 …… 大狱,刑房! 狱卒拎着一桶冷水,泼下。 “哗!” 颜时序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来,只觉脑袋胀痛,像是被人打了好几棍子。 火盆熊熊燃烧,映照着粗粝墙上挂着的鞭子、镣铐、剜刀等刑具,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潮湿的气味。 他像耶稣一样,被绑在十字架上。 他打量着刑房,那位既是上峰也是老师的老儒生曾经说过,察事厅的大狱,是能让石头开口说话的地方。 再硬气的江湖好汉,也撑不过一晚。 在外面,只要束手就擒就不会被杀,但在这里,坦白从宽是不存在的,只有早死早超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泼水的矮胖狱卒放下木桶,望向三米外的桌案,道: “杨判官,他醒了,是否用刑!” 颜时序一愣,心里直骂娘:你审了吗你就用刑,懂不懂规矩? 桌案后,端坐一袭绛色圆领袍的身影。 此人五官端正,眉疏目朗,唇髭左右分撇有如鱼尾,下颌垂落乌亮长须。身上的袍料为上等的蜀江锦,头戴的软脚幞头,以黑纱绫罗制成。 不像是酷吏,倒像风度翩翩的雅士。 杨判官坐在案后,对着蜡烛,欣赏着玉璧的雕文,头也不抬的说道: “本官在玉璧上涂抹了‘牵丝引’,此味极为特殊,人不能嗅,唯有训练有素的猎犬能循味追踪。 “你二人窃走玉璧时,分明没有发现端倪,可缉事郎破门而入,却只抓住你一人,走脱了另一个……想来背后有高人,发现了本官在玉璧上动的手脚。 “只是本官想不通,你为何会被留下?” 因为删号重练了!颜时序宛如一个老实本分的良民,惶恐道: “小人不知道什么玉璧,也不知道什么牵丝引,小人一直在家中睡觉,突然就被抓来了……” 杨判官还没说话,矮胖狱卒已经急不可耐,道: “判官,直接用刑吧,莫与他废话。” 名士风范的杨判官“嗯”一声,继续把玩玉璧。 狱卒从墙壁摘下一条带刺的鞭子,道: “察事厅大狱,有刑罚七十二种,刀斧加身只是等闲,剥皮插针点天灯,灌铅抽肠弹琵琶,样样叫人生不如死。” 说着,把鞭子浸入盐水。 卧槽,这一鞭下去得多疼!颜时序忙道: “慢着! “长官说我入寺盗宝,可有证据?” 判官杨法慎把玩着玉璧,“缉事郎从你宅子里,搜出了血衣、袖箭和玉璧。定慧寺两名武僧死于见血封喉的暗器,经比对,与袖箭中的毒针吻合。物证俱在,你待如何狡辩?” “不,不是,你们冤枉我。”颜时序矢口否认,情绪激动。 杨判官放下玉璧,抬眸看来,淡淡道: “你既无良田美婢,亦无功名官身,本官为何要冤枉你一个升斗小民。” 颜时序愣住了,他先是困惑,再是茫然,最后是心虚,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 PS:修养了两年,终于和大家见面了,感谢大家体谅我这个重度脂肪肝+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胰岛素抵抗+重度颈椎病+偏头痛患者。 经过两年,尤其今年的调养和运动,我的脂肪肝降到中度了,胰岛素抵抗也逆转了,虽然仍然有很多小病,但身体是在慢慢好转。 希望新书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就够了。 第二章 李代桃僵 “不记得了?”狱卒一甩手腕,长鞭作响,冷笑道:“某的鞭子会让你想起来的。” 颜时序眉头紧皱,似乎在竭力回忆,道: “今夜醒来,不知为何我浑身疼痛,想下榻喝水,发现脚边居然有染血的衣衫和细麻布,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受伤了,可查遍全身又没发现伤口。我不知道血衣是谁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停顿一下,露出惶恐的神色,道: “我,我还发现桌上莫名其妙的出现一块玉璧,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屋中,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说完,他抬起头,振振有词:“一定是有人栽赃我。” “一派胡言。”狱卒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谁会拿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栽赃你?判官,莫与他废话,用刑吧。” 他扭头看向案后,却发现杨判官正皱眉沉吟。 “长官信我。”颜时序语速飞快,努力辩解: “我真的没有盗取什么玉璧,是有人陷害我,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良民,我,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住,喃喃道: “我,我是谁?” 见状,杨判官眉头一挑,问道: “你还记得什么。” 颜时序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叫什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可有娶妻?” “我叫,叫……”颜时序陷入漫长的思考,终于,他喃喃开口: “我,不记得了……” 杨判官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他里里外外剖析一遍。 他招手唤来门外的一名狱卒,吩咐道: “遣人去定慧寺,请今夜轮值的武僧过来。” 狱卒匆匆而去。 刑房安静下来,一身华服的杨判官闭目养神,狱卒持鞭而立,颜时序绑在木架上。 时间的齿轮无声转动,仿佛在静待一场即将到来的死刑。 过了很久,一名体格健硕的武僧被领了进来。 武僧双手合十,道:“见过判官。” 杨判官微微颔首,道: “静心禅师出手了?” 武僧垂眸道:“夜闯定慧寺的两名贼子中,有一位身手甚是了得,杀了两名师弟,静心禅师出手以无相印度他,贼人知晓无相印的厉害,不敢继续纠缠,逃离了定慧寺。” 杨判官指向木架,问道:“是不是他。” 僧人定睛看了片刻,摇头道: “两名贼子蒙着面,穿着夜行衣,小僧看不出来。不过,另一名贼子在激斗中受伤颇重,如今即便不死,也卧榻在床了。” 矮胖狱卒用尖刀割开颜时序的里衣,按压脏腑后,朝杨判官摇了摇头。 杨判官:“有劳了,送大师回寺。” 武僧合十躬身,离开刑房。 “心入无相,万念俱寂。诸法无相,过往皆空。一身无相,不记前尘。”杨判官恍然道:“难怪你会被遗弃。” 东都皆知,定慧寺有三大无上佛法:无相、无畏、无量。 其中,无相印可让人洗涤杂念,忘却前尘,灵台无垢。 佛门常以此印,度十恶不赦之人。 杨判官靠坐在椅背,指头轻扣案几,思考了片刻,突然道: “不对! “你屋中为何会有一瓶毒药?瓶子是空的,服毒的人是谁?尸体在哪里?” 颜时序表情茫然。 杨判官立刻道:“让高校尉来一趟刑房。” 狱卒领命而去。 半炷香时间,那个率队抓捕颜时序的虬髯汉子,进了刑房。 “见过杨判官。” 杨判官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问:“擒拿此贼时,他可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细细道来!” 虬髯汉子略作回忆,答道: “下官包围宅子后,他便出来乞降,没甚骨气,装傻充愣,说自己是良民。” “没做抵抗?” “不曾。” 杨判官眸光沉凝下去,颔首道:“下去吧。” 待虬髯汉子离开,狱卒问道:“判官,他该如何处置?” 杨判官意兴阑珊的摆摆手,“无用之人,杀了吧。” 狱卒墙上摘了一把尖刀。 “等等!”颜时序吓的一缩身子,铁链晃动,道: “我愿为判官效命,揪出藏匿在城中的同伙。” 杨判官不为所动,淡淡道: “你既已失忆,如何帮我找出藏在城中的细作,再者,他们知你会被察事厅抓捕,便是将你放回,也不会上钩。” 颜时序眼睛快速转动,道: “我既能潜入定慧寺,想来是有本事在身的,只要判官放我一条生路,愿为判官效死。” 杨判官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问道: “本官凭什么信你。” 颜时序语气诚恳,求生欲满满:“前尘往事,过眼云烟,您不用担心我的忠诚,也不用害怕我的背叛。” “你若逃了呢。” “相信以察事厅的能力,我逃不出东都。” 杨判官摇头:“东都这潭死水之下,暗流汹涌。察事厅不会浪费人力物力在一个无用之人身上。” 他看向狱卒,道: “暂且收押!” 听到这话,颜时序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仓促之下,颜时序能想到的保命之策,就是卡一下bug,把自己和刑二李代桃僵。 察事厅绝对想不到他会死而复生,只会认为他是失忆被同伴抛弃。 只要他演技够好,只要察事厅没抓到刑二,谎言就不会被拆穿。 当然,察事厅手段狠辣,不会因为失忆就放过他。 所以,失忆是第一步,它不是保命牌,而是投诚的筹码。 根据原主记忆,眼下的东都并不太平,昌平二年秋,成照节度使病故,其子自立“留后”,朝廷不允,故生兵变。 朝廷调兵平叛,却被成照军打到了东都。 次年春,素来不服中央的沧原藩镇起兵作乱,在中原西部烧杀劫掠。 这个节骨眼,察事厅必然缺人手。 面对一个已经完成格式化的人材,物尽其用的可能性更大。 他赌对了。 唯一的疏漏是那瓶毒药。 时间太短脑子太乱,能想出李代桃僵之计,已经是超常发挥。 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还好,这个疏漏不足以成为拆穿他的证据。 “哐当!” 狱卒给颜时序戴上木枷和镣铐后,把他推进了一间牢房。 大狱寂静,廊道幽深,灯芯跳跃着豆大的火焰。 除了他,似乎没有囚犯了。 这是好事,意味着察事厅没有长期关押犯人的习惯。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 监狱里没有水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他背靠栅栏,只觉今夜大风大浪,凶险莫测。 “超纲了啊!当细作什么的,太为难牛马了。” 牛马擅长的是996和“收到收到”,思维早被职场训僵化了,哪里干得了随机应变的危险工作。 想他前世也算响当当的卷王,在学校卷同学,在公司卷同事,当了小领导卷同行。 卷着卷着,卷到异世界的大牢来了,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时间过去,颜时序膀胱膨胀两次后,寂静幽暗的廊道,传来了脚步声。 一袭华服的杨判官两袖飘飘的走来,停在牢门前。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审视着颜时序,摇了摇头: “颜公当年官居太傅,乃天下文胆,士族领袖。没想到他的后人堕落至此。” 颜时序一脸茫然:“颜公?” 杨判官颔首道: “你祖上是平卢颜氏,立族四百三十载,簪缨不绝,书香传家,颜崇简颜公之时达到顶峰。三王之乱中,颜公率族人死守安阳,与叛军血战两月,保下了江南,让朝廷“粮仓”不曾落入叛军之手。 “此后,江山风雨飘摇两百余年,国祚却得以延续。 “到你曾祖父那一代,宣德节度使叛乱,你曾祖父奉旨出征,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先帝震怒,褫夺爵位,全家发配岭南。 “当今圣上登基后,感念颜公功绩,赦免颜氏,使你父辈脱去贱籍。” 他说的抑扬顿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教书先生。 这是给我做背调了啊……颜时序立刻满脸羞愧道: “我竟是士族之后……” 杨判官看着他,沉声道: “同为士族,本官不忍颜氏绝后,你帮我办一件事,事成,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本官还可以举荐你入察事厅为官,为朝廷效力。” 来了! 颜时序精神一振,毫不掩饰脸上的欣喜,连忙说: “愿为朝廷,为判官赴汤蹈火,将功补过,不堕先祖威名。” 杨判官满意颔首,抚着颌下美须,说道: “再有十日,便是道学馆纳生之日,我要你入馆修业,替我找一件东西。” 第三章 家 颜时序问道:“何物?” 杨判官没有直说,反问道: “你可知明宗玉璧的来历?” 我要是知道,你不得砍了我。颜时序摇头。 杨判官侃侃而谈: “天元六年,天翎国遣使入圣,向明宗皇帝进献一块稀世宝玉。明宗甚喜,彼时他已逾知天命之年,渐感体衰神疲,常叹光阴易逝,岁月难留,遂下旨命能工巧匠将宝玉铸为日晷,寓意执日守时、驻颜留春。” 颜时序听得很认真,这些他是真不知道。 “后来三镇起兵作乱,明宗不得不逃离长安,临走前,把日晷一分为二,底座交给国师,晷面随身带走。根据察事厅的情报,底座被国师赐予了道学馆大学士,如今就封存在‘藏珍阁’。”杨判官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今夜盗取的玉璧,就是晷面。” 颜时序心里一凛,这也是他不知道的。 明宗逃离长安时,刻意把日晷拆分,一半交给国师保管,一半自己带走,如今察事厅想要日晷,先生也要日晷,这件明宗时期的玉器,恐怕不简单。 他试探道:“所以判官是想让我进道学馆,偷出明宗日晷?” “没错。” “我该怎么进道学馆?” “道学馆只收士农子弟,你的身份没有问题,但缺东都府和士绅的保状,我会帮你备齐。” 颜时序感觉不对,故作苦恼: “可是我失去了记忆,冒充学子进道学馆,怕是会被识破。” 论才学,察事厅能驱使的学子不少。论能力,察事厅的高手更多。 结果选他这个失忆的? 这种情况,要么任务特别简单,要么特别难,所以用人命去填坑试错。 但简单的任务会交给他这个“死囚”吗,真因为他是颜氏后人,所以网开一面? 颜时序不信。 杨判官背着手,睨着他,说道: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道学四经,你回去后好好研读,其余的事不用操心,等待道学馆纳生便是。” 颜时序还想说些什么,杨判官已经转身离去。 …… 五更二点,晨鼓声声。 颜时序朝换了外衣,背着粗布包裹,沿途打听了几次路,终于回到宁阳坊。 宁阳坊的坊门高四米,刷防腐防蛀桐油,挂匾额,宛如小型城门。 坊门外,盘踞着一群灾民,或衣衫褴褛地乞讨,或卖儿卖女。 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每逢有人路过,则眼冒绿光的涌上来。 颜时序刚到坊门,他们就涌上来。 “小郎君,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郎君,看看我闺女吧,只要一贯。” 那个头上插狗尾巴草的小姑娘一脸病态,眼白浑浊,明显是没几日好活了。 去年秋末,成照军打过来后,东都留守坚壁清野,把周边的百姓迁来了城内。 这些百姓进城不到一年,就被城中权贵、富户以各种各样方法,榨干了钱财。 一开始,还能靠着官府赈灾施粥度日,漕运被断后,官府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只能卖儿鬻女,或乞讨为生。 颜时序一摸兜,刚出狱,兜比脸干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避开流民,进入宁阳坊。 身后的难民被门卒拦下。 踏过坊门,只见人头攒动,宽敞的主干街两侧,店铺林立,流动商贩大声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薄荷,新鲜的薄荷……” “卖蒸饼嘞~” “看命测字,童叟无欺,只要十钱,只要十钱!” 颜时序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一门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他故意找熟人问清楚自家位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十字街把宁阳坊分成四隅,颜氏铁匠铺位于北里,临近主干道,坊里做生意的铺子,都开在主干道两侧,人流量大。 铁匠铺不需要门面,所以在主干道后面的巷子里。 “吱~” 颜时序推开半掩的院门,踏过门槛。 这是一座三合院,颜时序住主屋,经常不在家的姐夫住东屋,紧挨着厨房。西屋是用来存放器材的仓库。 院门左手边,搭着一座粗陋草棚,便是简易的铁匠作坊。 铁匠铺是姐姐的遗产,已故的姐姐有着出色的冶炼技术和木工手艺,一锤子一锤子,把颜时序拉扯到十一岁。 姐姐去世后,又换成姐夫一锤子一锤子拉扯他。 姐夫本是个云游的道士,早年在南方修行,后来云游至东都,动了凡心,便与姐姐成了亲。 姐姐死后,铁匠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半吊子的姐夫不会锻刀,不会做首饰,只能打打农具,帮街坊邻居修一修剪刀、菜刀和家具这类琐碎活儿。 去年成照军打过来,战火延续至今,百姓误了春耕,农具也滞销了。 姐夫不得已,披上道衣,把钱留给颜时序,自己去道观挂单了。 临走前,还一个劲地埋怨说: 你姐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当年度牒60贯,我欲为你纳钱请牒,即可免除赋税徭役,又可去道观白吃白喝。她偏不允,说要留你为颜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现在可好,度牒涨到200贯啦!! 漫无边际的想着,颜时序进了主屋。 主屋凌乱不堪,储物的木箱子倾倒,冬衣、被褥丢得满地都是,藏在里面的五贯钱,三匹绢,没了…… 那是家里所有的现钱。 “察事厅的鹰犬,狗娘养的……”颜时序扶着蛀满虫洞的立柱,咬牙切齿。 东都米价天天涨,官府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夜滴水未进,饿得胃酸翻涌,他骂骂咧咧的走向厨房。 厨房的墙壁、梁木,经年累月的熏染,变得黑乎乎。梁木垂下几根麻绳,上面本该挂着腊肉,现在也没了。 米面也被洗劫一空,陶缸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粟米。 “这帮丘八!” 好在厨房里还有葵、韭、菘三种蔬菜。 大圣朝的食物,以蒸、煮为主,前者用釜,后者用甑,没有后世的大铁锅。 颜时序煮了蔬菜粥,再撒点粗盐,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捧着陶碗“滋溜滋溜”。 三大碗薄粥入腹,有饱腹感,但没有满足感。 这具身体强壮健硕,这点碳水根本不够,而且也没肉。 他坐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边喝粥,一边思索自己的处境。 道学馆是官署,以察事厅的能量,直接索要便是,哪怕不成,官府部门之间,也有谈判的余地。 杨判官选择窃取,说明谈判无效。 没有选择更合适的人选潜入道学馆,而是让他这个“死囚”去,意味着任务的危险程度很高。 “所以我是填线的炮灰……得想办法联络先生,让他知道我没死。” 老儒生让他偷明宗玉璧,肯定知道一些情报。 可又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 一路回来,他没察觉到有人跟踪。 杨判官不可能让他脱离“视线”,暗中必有盯梢。 他笃定这点,所以一路回家都很谨慎,保持失忆状态。 自己无法察觉那位跟踪者,此时去与老儒生接触,那就是妥妥的猪队友了。 “不过,虽然我不方便去见先生,却可以让他来见我。”颜时序很快有了主意。 老儒生经验丰富,手段高强,说不定能发现跟踪者。 哪怕暴露,也可以解释成原组织同伙,发现他没死,故而出面试探。 而他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可以撇清嫌疑。 有了决策后,颜时序平静下来。 …… 次日清晨。 颜时序在鼓声中醒来,捧着木盆出门,到院中,揭开水缸板子,开始洗漱。 大圣的平民用柳枝刷牙,柳枝味苦,生纤维对牙龈和牙齿损害极大。 颜时序用的是猪鬃牙刷,猪鬃牙刷工艺复杂,售价不低,是富户的专属用品。 颜时是自己做的。 他把大粒粗盐捏碎,再配上一小撮茶粉,勉强把牙齿刷干净。 然后,背着木匠工具箱出门了。 铁匠铺毗邻主干道,穿过一条巷,就是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店铺林立,流动摊贩不绝。 颜时序嗅到了空气中面食的甜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他走出巷子,“漫无目的”的逛到一家卖面片汤的“唐记”铺子前,默默放慢脚步。 很快,铺子里传来清脆的嗓音: “颜二哥哥,颜二哥哥~” 颜时序扭头看去,只见店内走出一名少女,亭亭玉立在布幅下,正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少女年约十五,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腰间围着襜衣。 她有醒目的异族血统,鼻挺眸深,五官明艳,浅灰色的眸子荡漾着异域风情。 第四章 接头 颜时序装聋作哑,少女连喊好几声,他才“恍然大悟”地凑过去。 一副原来是在叫我的模样。 “耳朵聋啦!”少女叉着腰站在布幅下,嗔道:“早食吃了吗。” 颜时序摇头。 不但没吃早食,昨天的晚食和午食也没吃,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今天阿娘做了逡巡酱,搭配面片汤味道好极了。”少女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颜时序摇了摇头:“我没钱。” 少女白他一眼,“你在我家吃早食,何时给过钱啦。” 颜时序正直不阿:“某七尺男儿,不吃嗟来之食。” 少女大惊失色,颠颠的跑来,踮起脚尖摸他的额头,“好端端的,人怎么痴了?” “适才相戏尔。”颜时序见好就收,主动进铺子。 “等等。”少女把他拦下,摇着花手绕颜时序转一圈,抱胸低念:“火神保佑,生意兴隆,无病无灾。” 做完这一切,唐霜才拉着他进铺。 店铺不大,总共八张桌子,一半空着。 柜台后,卷发灰眸,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瞧见颜时序,笑道: “颜二,铺子里的刀钝了。” 颜时序模棱两可的“哦”一声。 中年男人没好气道:“咋了,不愿意啊?你隔三差五来铺子吃白食,现在东都米价涨到百钱了,让你磨个刀还不乐意了?” 叔,你比娘们还敏感!颜时序心里嘀咕。 唐记的桌椅、厨刀,都是他帮忙维护保养的,只是眼下“失忆”,不能表现得太熟稔。 唐记一家是他的邻居,姐姐在世时就结缘了,少女唐霜是从小跟在颜时序屁股后面长大的。 姐姐死后,颜时序便常来唐记吃早食,每次都不付钱,久而久之,养成了白嫖的习惯。 颜时序是不吃嗟来之食的,奈何原主没骨气,影响了他。 不多时,唐霜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出来,面汤上盖着厚厚的肉酱。 “快点吃,别让我阿爷看见。”唐霜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 浮着油光的高汤里浸着洁白面片,肉酱浓香混着面的味道,香气扑鼻。 铺这么多肉酱,不怕你阿爷和你断绝父女关系?颜时序吞了吞口水,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唐霜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他吃,突然喜滋滋地说: “颜二哥哥,我感应到火神之力了。” 颜时序心底一惊,表面茫然。 唐霜一家是苏特族,苏特族全民信仰圣火教,该教在长安、东都两京有十几万教众,势力很大,且非常团结。 圣火教信仰远古火神,以火为尊,教众家家户户都要习圣火经,但能修成控火术的寥寥无几。 唐霜十五岁感应到火神之力,相当于十五岁的举人了。 等修成控火术,就能成为圣火教的引火祝官,在圣火教,地位等同于进士。 “修成控火术还很遥远,但已经能为旁人施加火神祝福了。”唐霜献宝似的说:“颜二哥哥,你要不要试试?” 当了这么多年邻居,颜时序多少了解圣火教。 据说“火神祝福”可以焚百病,旺精血,延年益寿。 “霜儿,面片汤好了。”唐爸在柜台喊。 “阿爷你自己去啦,我要和颜二哥哥说话呢。” 铺里食客不多,唐霜想偷个懒。 待唐爸进了后厨,唐霜伸出有着薄薄茧子,但温软漂亮的小手,“把手给我。” 颜时序伸了过去。 唐霜握住,嘴里叽里咕噜的念着苏特语神咒。 忽然,颜时序感觉一股热流涌入掌心,穿过手臂,在体内一阵乱窜,似乎找不到安家的地方,最后直直下沉到丹田,继续下沉…… 颜时序表情一变,颤声道:“停,停一下……” 潜龙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十厘米。 唐霜和颜时序低下头,看着高高的帐篷,陷入了沉默。 “我我我,我控制的还不娴熟……”唐霜慌的一批。 “快,快撤走,感觉要炸了。”颜时序也慌的一批。 “哦哦哦……”唐霜结结巴巴地念咒。 颜时序感觉那股热流快速上升,直冲面庞,鼻子一烫,两道血箭从鼻孔喷了出来,溅了唐霜一脸。 唐爸端着面片汤出来时,看见女儿和颜二脸色萎靡的趴在桌上,桌面血迹斑斑…… “你俩怎么了?!”唐爸大惊。 “没事没事,叔,你的面片汤太补了。”颜时序擦了擦鼻子,拍了拍唐霜的脑袋,安慰道:“以后馆子开不下去,就在勾栏边上开家医馆,你有这份手艺,饿不死的。” 唐霜大受打击,埋着头“呜呜呜”起来。 …… 日头高挂,初秋余暑未消,闷燥更盛。 秋蝉趴在光秃秃的槐树上,发出扰人的尖叫。 颜时序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吆喝着。 往年铁匠铺生意不好的时候,姐夫就会带着他,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的找活儿。 搁颜时序上辈子,就是骑着三轮车,大喇叭播着:修煤气灶,修高压锅~ 临近正午,他路过一家塾馆。 正是放堂的时候,挎着书袋的稚童们,一本正经地与先生作揖告别,转过拐角,就如脱缰的野狗,撒欢飞跑。 颜时序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一天下来,他收了两个破木盆,四把旧剪刀,三把钝菜刀,带回家修补。 日落前,他返回院子,熟练地缺口磨平,把刀刃磨利,再把破洞的木盆换新。 他会“忘记”图纸,但不会忘记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千锤百炼的技能刻在骨子里,烙在肌肉中,就像游泳、骑车,信手拈来。 姐夫是半吊子铁匠,但颜时序不是。 他主修的是墨术,传承自姐姐。 姐姐生前倒是没教他,但留下了两套书: 《天机总录》、《观物心经》 《天机总录》卷帙浩繁,共三十六章,一章一本,涵盖结构力学、物质造化、攻守原理、冶炼之术、机关图纸、灵力传导原理等等。 与其说是修行法门,不如说是一门深奥复杂的学科。 《观物心经》则是墨术独有的观想法门,总共一百零八图。 这些年,颜时序努力学冶炼、制图、算术、研究材料,终于触摸到人境的门槛,成为一名能做工养活自己的手工达人。 姐夫直夸有天赋,不像他,看一眼图纸就犯困。 但其实,初入人境的墨术高手,充其量就是个工匠,只会锻造兵器、暗器和陷阱。 想到这里,颜时序忍不住腹诽:“真废物啊,学了八年,还没获得匠心。” 这种新号练起来最累。 颜时序幻想中的修行是嗑药、双修、采补、然后肾功大成,法力盖世。 不是很喜欢墨术这种理工系。 就像一个古人穿越到现代,发现只要学的够多,就能手搓飞机坦克加特林,一个按钮便能让千里之外的敌国灰飞烟灭,但代价是先啃下高等数学,而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想来古人也不会太高兴。 落日隐于远山,四下渐渐昏暗。 大圣朝的人讲究过午不食,颜时序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没有破洞后,饿着肚子上床观想,神疲后入睡。 夜深后,他突然惊醒。 有人进屋了。 第五章 日晷的秘密 颜时序刚要坐起身,就感觉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咽喉。 他顿时不敢动,脖颈和手臂起了竖起汗毛。 黑暗中,传来低沉苍老的声音: “你是谁?” 不等颜时序说话,对方伸手在他耳后一阵揪拧,旋即声音变得惊愕,“伯衡,你还没死?!” 颜时序的瞳孔渐渐适应黑暗,看见一张蒙面的脸,眉心竖纹深刻。 “先生,是我。”颜时序缩了缩脑袋,“可以把匕首拿开吗。” 这匕首还是我打造的,锋锐着呢。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刑二看着你服毒自尽。”老儒生的语气很复杂,欣喜中夹杂着疑惑,疑惑中夹杂着警惕。 “我也不知道,”颜时序语气同样困惑,“察事厅的缉事郎破门时,我刚苏醒,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除了肚子有些疼。 老儒生思索了一下,狐疑道: “你阿姐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除了墨术典籍,阿姐没有留下其他。”颜时序摇头,心里补充一句:不靠谱的姐夫算不算。 老儒生没有撤回匕首,声音低沉下去:“伯衡,察事厅为什么放你出来,你叛变了!” 颜时序连忙解释: “我若叛变,今日便不是孤身一人向你传递情报,而是带着缉事郎捉拿你。” 老儒生眼神稍转柔和,收回匕首,“怎么回事?” 颜时序终于能坐起身,解释道: “被捕后,我假装失忆,引导察事厅,让他们认为我中了无相印,而逃走的刑二是重伤的那个。察事厅没有察觉出破绽,便打算杀我。 “我借机投诚,为察事厅效力,这才活了下来。” 老儒生伸手按压他的胸腹,难以置信道: “你当日重伤在身,药石无医,竟也好了?” “不然察事厅凭何信我。”颜时序问道:“先生,你来时可察觉我身边有人监视?” 老儒生指了指头顶,嗯一声: “屋顶上趴着一个察事厅的蝉刃,我让人闹出动静,把他引走了。” 颜时序来不及问“蝉刃”是什么,直入主题: “察事厅的杨判官让我入道学馆替他盗取明宗日晷,先生,快送我离开东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我要转移阵地。” 老儒生没接茬,而是沉吟着说道: “察事厅让你去偷明宗日晷?” 颜时序太熟悉老儒生了,闻言,心里一沉。 果然,老儒生摇头道: “今夜我带你走,明日东都就会戒严,我们出不了城的。 “况且,明宗日晷事关重大,既然察事厅安排你进道学馆,我们正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啊!颜时序一听就懂了,心说谍中谍没有好下场的啊。 “伯衡,你虽然不在大狱,却与身陷囹圄没有区别。进道学馆,是你唯一的机会。”老儒生说。 颜时序沉默了。 老儒生的意思很明白,他没有选择,两边都想他进道学馆。 “所以,先生一直都知道玉璧是日晷的一部分。”颜时序转而询问起情报,“日晷到底有什么秘密,让您和察事厅如此上心。” 屋子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老儒生的声音缓缓传来:“日晷事关明宗国库!” 颜时序先是一愣,检索记忆后,想起了一则遥远的民间传说。 约两百年前,异姓王裴罗骨起兵造反,大圣朝廷猝不及防,被叛军连克十三城,仓促间组织兵力平叛,连战连败,叛军直逼天门关,距离长安不足百里。 随后,两名宗室藩王举兵响应,半座江山陷入烽火。 这便是大圣历史上著名的三王之乱。 明宗惊骇欲绝,率两千禁军、太子、妃嫔逃离长安。 叛军攻入长安后,烧杀劫掠,却发现国库空空如也。 再后来,明宗和太子死于叛军的追杀,遗失的国库就此成为民间传说。 “明宗国库不是子虚乌有的传说吗。”颜时序惊愕道。 “不!”老儒生语气笃定,“当年叛军攻入长安,确实没有得到国库里的钱粮。时至今日,明宗国库的去向,依旧是谜。” 简直扯淡! 要知道国库财帑无数,搬空需要大量人手,动静也大,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 叛军攻入长安,只需要打探一下,便知国库藏匿地点。 颜时序不信,但又不得不信了。 如果朝廷的高层认为一个传说是真的,那你最好相信。 老儒生虽是白身,当年也是高居庙堂的。 “当年我在朝中任职时,看过明宗的起居注,明宗逃离长安时,曾说过:内守府库,以待来日。”老儒生说。 所以在朝廷高层眼里,这从来都不是传说。 颜时序点点头,道:“日晷和国库有什么联系?” “这就要从一则情报说起,”老儒生语气很快,道: “五天前,一位落魄户进了南市的‘普济’柜坊,他典当一块家传的玉器,柜坊开价180贯,落魄户不甘心,与柜坊讨价还价,说祖上曾是明宗的禁军,玉器也是宫中之物,还说此物与传说中的明宗国库有关。 “柜坊的掌柜是个识货的,给了两百贯把人打发了。那件玉器就是日晷的表盘,而普济柜坊是定慧寺的产业,柜坊里的伙计,是我们的人。” 老儒生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刻制定计划,安排你们潜入定慧寺窃取玉璧。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察事厅引蛇出洞的计策。”颜时序苦笑道:“姓杨的在玉璧上抹了牵丝引,就是想把我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老儒生没有反驳,叹息道: “那个落魄户应该是察事厅的人假扮,是我被国库蒙蔽理智,失去了判断。不过察事厅真正目标不是我们,而是成照军的细作。” 颜时序想了想,道:“既然玉璧是察事厅抛出的饵,有没有可能姓杨的是借国库之迷做文章,其实日晷并不涉及国库呢。” 他还是不想去道学馆。 老儒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道: “明宗逃难前,曾把明宗日晷一分为二,交给国师保管,国师何等人也,当年即便叛军攻入城中,国师召集百姓入崇真观,在观外划界立禁,越线者死,保住了长安数万百姓。 “若非事关国库,明宗怎么会把日晷的另一半交给国师。若非事关国库,察事厅怎么会盯上道学馆的那一半。” 颜时序低声问道: “既然事关江山社稷,朝廷为何不直接找道学馆要,难道道学馆还能拒绝不成。” 老儒生神色复杂,“崇真派与宦官势如水火,察事厅听令于宦官,只能选择窃取。至于朝廷……哼,宦官要不来的东西,皇帝出面也没用。罢了,这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所以姓杨的拿我当炮灰,先去道学馆探探路!颜时序心里一沉。 然后问道: “崇真派和道学馆是什么关系?” 他是市井之徒,对朝廷机构了解不多。 “道学馆虽是官署,却隶属崇真派。东都道学馆大学士云墨真人,是崇真派掌教也就是国师的首徒。”老儒生说到这里,露出忌惮之色,“云墨真人一甲子前便已入地境,现在是什么境界,无人可知。” 颜时序脸上一苦。 当今乱世,人境高手多如过江之鲫,地境却凤毛麟角。 就如他,主修墨术,兼修武道。 墨术入品,人境初期,武道尚未入品。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奔波儿灞,大王让他宰了孙猴子,把唐僧掳来。 老儒生扭头看一眼窗外,加快了语速: “时间不多,伯衡,我现在传你纵横之术,可在道学馆中保命。” 第六章 噩梦 颜时序精神一振,道: “先生请说!” 他确实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间谍,在背后出谋划策。 “记得我以前教过你,为何朝廷历经数代,始终无法平定藩镇吗。”老儒生问了一个题外话。 颜时序点头:“因为缺钱。” 两百年来,朝廷与藩镇互相征伐,各有胜负,每次藩镇只要上表臣服,朝廷也就借坡下驴了。 归根结底,是朝廷的财政无法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耗时长久的战役。 缺钱,是任何一个衰落王朝,绕不开的梦魇。 尤其大圣朝廷缺铜,闹了十几年的钱荒。 “既然如此,察事厅为何还要以玉璧为饵,钓成照军的细作?” 是啊,事关朝廷财政大计,为什么要主动散播情报? 颜时序稍一琢磨,立刻明白: “以玉璧为饵,既能肃清城中藩镇势力,同时借助国库之秘,把祸水引向道学馆,一箭双雕。” 朝廷需要钱,藩镇也需要钱啊。 明宗国库是任何一个军阀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察事厅就是想把水搅浑,打破与道学馆僵持的局面。 他明白老儒生的纵横术了,如果有各方妖王出手牵制孙大圣,自己这个奔波儿灞不就有机会浑水摸鱼了吗。 老儒生告诫道: “记住,进了道学馆,一定要小心潜伏,见机行事。 “明天,你记得出门,我会把你的东西送回来,还有一件……你阿姐留下的东西。” 说完,他起身离开。 “先生……”颜时序喊住了他,“刑二,怎么样了?” 刑二是老儒生的另一个弟子,比他年长几岁,武道天赋更强,两人算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很好。 “我把他安置在了敦化坊,他已经忘却前尘,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志向。”老儒生叹息道: “昨日本想带他离开东都,但出城门要‘过所’,守门的天策军会反复盘问出城缘由。以刑二的状态,一旦盘问,必然暴露。” 颜时序面露忧色,“刑二谨慎多疑,谁都不信……” 老儒生摆摆手:“我会看好他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转身,道: “伯衡,还记得我常教导你的话吗。” 没等颜时序回复,他关上门消失在夜幕中。 盛世以血骨堆成,此路之上,人人皆可赴死,我可,你亦可。 颜时序脑海里,莫名的浮现这句话。 他重新躺好,盖上薄被,放缓呼吸。 约莫半刻钟,颜时序看见屋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黑影轻手轻脚的进屋。 颜时序闭上眼睛,保持呼吸平稳。 黑影在屋中转了一圈,站在了床边。颜时序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在观察他。 过了很久,似乎没有察觉出异常,黑影退出了房间。 …… 颜时序又等了片刻,见后续风平浪静,终于放心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听见强劲的心跳。 “嘭嘭,嘭嘭……”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眼前亮着两道微弱的红光。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颜时序循着红光走去,不知跋涉了多久,红光越来越近,出现一个巨大的轮廓。 渐渐的,他看清了,红光是两只巨大的眼睛,轮廓是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物。 似虫非虫,腹生七足,背部长着一个个肉瘤,肉瘤里是一条条缝。 陡然间,肉瘤内的缝隙裂开,露出一双双猩红冰冷的竖瞳,密密麻麻。 几百几千双竖瞳“咕噜”转动,齐齐盯着他。 宏大而低沉的声音回荡: “寻找古朱离国,寻找古朱离国……” 颜时序心跳如狂,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惧,吓醒了过来。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穿透窗纸的阻隔,蒸起暑气。 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呼……还好是梦!”颜时序脱掉里衣,赤脚来到院子,用木盆舀起一盆水,往身上浇。 哗啦啦! 凉水冲走了噩梦的余劲,他冷静下来,察觉出不对劲。 “古朱离国?” 梦里不会出现认知之外的事,那个怪物说的话,现在仍清晰无比。 可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古朱离国”的信息。 “不太对劲,有机会找先生问问古朱离国是什么。” 颜时序回屋穿上衣服,去唐记蹭了早食,接着把昨日收来的旧物还了,收获八十文钱。 回家后,没发现房间里有老儒生送来的东西。 颜时序不急,翻开察事厅带回来的道经。 既然道学馆的任务躲不开,那就尽量做好功课。 道学院,乃至整个道门,以《太上经》、《逍遥经》、《至人经》、《玄明经》为根基。 大圣王朝崇道之风极盛,开国皇帝自诩道祖后裔,建国后,拜崇真派为国教,掌教为国师,设道学馆。 道学馆巅峰时期,甚至超过了科举,直到三王之乱爆发,朝野崇道降温,道学馆由盛转衰,时至今日,道举逊色于进士科和明经科,但仍优于明算科。 而在修行领域,道门更是执牛耳者。 当今修行之术,皆源自三千年前战国时期,然而,随着天下一统,百家争鸣的时代结束,各家各术散于民间。 代代演变,成了今日的各行各业,交织出璀璨的文明。 唯有道门道统,延续至今。 在武道上……武道原本粗鄙,习武之人修术不修道,穷尽一生,也不过凡人伎俩。 直到道门丹鼎派祖师开创内丹术,养气法横空出世,武道才第一次跳出皮肉筋骨的桎梏,窥见了天地气机的门径。 从此术为外家,气为内家。 颜时序内外兼修,苦练八年,虽然没有入品,但可斩甲十人。 这方世界,品级用来划分境界,实际战力,则是用兵家充当计量单位。 斩甲十人,斩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披甲执锐的甲士。 颜时序翻书越来越快,惊愕的发现,道门四经和上辈子道教经典,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六十。 作为杂家,他研究过道家经典,作家老爸年纪大了,忘性也大,经常逼着他读各种各样的杂书,然后把他当外置大脑使用。 高兴了就夸一句:还是新号好用。 不高兴了就说:几万字的古书都背不下来,要你何用。 “道祖也是穿越的?”颜时序心里嘀咕。 不过这样一来,他伪装成学子,被识破的风险将大幅降低。 他甚至可以照搬一些道教思想、治国方略,混成假学霸。 这时,敲门声把他从书中世界拉出来。 颜时序穿过院子,拉开门栓。 门口的少女亭亭玉立,带着浅浅的笑意,浅灰色的眸子灵动十足。 “颜二哥哥,你今天有空吗。”少女梨涡浅浅,作势要抱他的手臂。 颜时序对于昨日之事记忆犹新,惊得后退一步。 唐霜大为受伤,脸颊鼓成包子,跺脚道: “哼,我走了,你别后悔。本来是要给你介绍活儿的。” “逗你玩的呢。”颜时序把唐霜拉了回来:“什么活?” “今天给云来居的客人送面片汤,云来居的案几昨日被几个客人弄坏了,我向尉迟娘子介绍了你。”唐霜说。 云来居? 这个名儿有点陌生。 颜时序想了几秒,恍然大悟,大圣商K啊。 第七章 云来居 云来居是一家胡姬酒肆,主营葡萄酒和胡姬。 但与青楼妓馆不同,胡姬主业是陪酒和舞乐,偶尔兼职卖点海鲜。 面向的客户群体是文人、胡商、官贵阶级,高昂的价格让平民百姓连门槛都不敢跨。 东都的胡姬,以苏特女子为主,老板娘尉迟娘子和唐霜是同族。 唐霜嘿嘿道:“尉迟娘子很有钱的,而且豪爽。她的店里有全东都最好的美食,不管是要江州的鳜鱼,还是凉州的嫩羊腿,她都有办法让客人吃到” 颜时序也嘿嘿道:“那我要多挣她几文钱。” 他进仓库把工具收纳在箱子里,沉甸甸的背上,发现唐霜还没走。 少女厚着脸皮说: “颜二哥哥,我昨天没发挥好,今天一定能祝福成功,咱们再试一次吧。” 颜时序斜眼看她,心说我拿你当妹妹,你拿我当什么? 鳝饿无鲍的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不行!”颜时序果断拒绝。 唐霜红着俏脸,飞快往下一瞟,“我,我这次肯定不会祝福那里……颜二哥哥,控制不好火神之力,我就修不成控火术,就没办法当祝官。” 在圣火教中获得神职,是苏特人唯一的上升途径。 颜时序还是疼妹妹的,想着自己吃人家白食这么多天,便答应了。 唐霜眉眼一下雀跃,急忙握住颜时序的手掌,闭眼,感应,念起苏特咒语。 很快,颜时序就感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进入胸膛。 这股暖流,本该散入四肢百骸,滋养全身,此时却如一坨面团,就是散不开。 并且不停地下沉,下沉……这次避开了颜家的传家宝,落入右腿。 他看见唐霜急的鼻尖都冒汗了。 你行不行啊,细妹!颜时序心里吐槽。 “上不来了!”唐霜急道。 “别急,慢慢来,你是不是面团揉多了?你得让它散开,散开……啊卧槽尼玛……” 颜时序一个摔摔炮在自己肌肉里爆炸了。 没有伤筋动骨,但很痛! “散开了,散开了!”唐霜蹦跳一下,兴奋得不行。 颜时序没说话,一瘸一拐的走了。 唐霜追上来,斗志昂扬:“颜二哥哥,我愈发纯熟了,我们再试一次。” 颜时序瘸腿如飞。 …… 云来居位于十字街的中心位置,聚四方人流,是宁阳坊的黄金地段。 颜时序踏过门槛,进入酒肆。 一楼厅堂极为开阔,有着直通二楼的挑高穹顶,梁上悬一排排羊角灯笼,墙上挂着羚羊角、狼皮、葡萄藤编的饰物。 厅堂中央铺着一块圆形的羊毛毡,桌案围绕羊毛毡摆开。 二楼设有回廊雅间,凭栏可俯瞰全场。 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客官……”伙计迎了上来,审视着颜时序背后的工具箱。 “我是唐记的唐霜娘子介绍来的,找尉迟娘子。”颜时序说道。 “稍等。”伙计匆匆跑进内堂。 俄顷,一位摇着小扇的美人走了出来。 她眉目浓丽,额间系一枚赤金花瓣额饰,微卷的秀发慵懒地盘着,浅灰色的双眸明亮水润,如含春水。 上身只穿青色绣金纹裹胸,露出大片雪腻和紧致平坦的小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披帛,妖媚勾人之余,又多几分欲遮还休的朦胧。 下着石青色灯笼窄口裤,赤着白皙玉足,脚踝套着金环。 单看着她,颜时序就有画面了: 月光下,篝火旁,美艳的胡女轻盈地旋舞。 “你就是唐霜丫头推荐的木匠?没想到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尉迟云伽摇着小扇,声音甜甜腻腻。 早听唐霜说云来居的尉迟娘子是大美人,果然没骗我!颜时序作了个叉手礼:“见过尉迟娘子。” 尉迟云伽轻笑一下,道:“跟我来吧。” 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颜时序跟在身后,看着石青窄口裤包裹的圆臀,在自己眼前扭啊扭,甚至还能隔着轻纱,看见小腰和性感腰窝。 贵有贵的道理! 登上二楼,尉迟娘子领着他来到一间雅间外,解释道: “昨儿有两位客官,为了一位胡姬争闹起来,大打出手,弄坏了房里的物件。” 雅间门口挂着木牌,写着“海棠”。 雅间的格局是一张矮床,两列矮桌,中间空出足够三四个胡女跳舞的场地。 似乎刚经历过一场乱战,两张矮桌断了腿,一张更是从桌面断成两截,矮床的床板也裂了。 尉迟娘子说道: “酒肆仓库里有上好的梨花木,稍后我让伙计送来。 “你是唐霜妹子介绍的,工钱一日九十文。” 日薪九十文,这是手艺精湛的老木匠才能拿到的工钱。 颜时序放下工具箱,“一百文,明天日落前修好,但今晚我要在店里待到歇业。” 尉迟娘子眨了眨美眸,“你若能做到,我给你一百二十文。” 商K的钱真好赚!颜时序笑了。 很快,两名伙计抬着大大小小的木料进来。 颜时序熟练地取出手锯、刨刀、墨斗等,开始画线、锯木、刨花,操作行云流水,动作千锤百炼。 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寻常木匠需反复修削、打磨方能令桌腿粗细匀称、形制规整,而他三两下落手,便已恰到好处。 说起来,颜时序距离修出匠心,只差一步之遥。 在墨术中,人境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最简单,只要成为合格的铁匠、木匠,能独立打造兵器便可。 这个阶段并无神异。 第二阶段,是修出匠心。 核心是与物交感,听懂材料的心声,达到这一阶段,任何材料握在手中,就能对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 除了日积月累的了解材料,还需要配合墨术独有的观想法,提高精神感知力。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暮色合拢,云来居里却是华灯初上。 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胡姬端着烤肉、瓜果、菜肴和葡萄酒,在桌案间来来往往。 衣着华丽的贵客列案而坐,搂着身边的娇美胡姬。 大堂中央的地毯上,蒙着面纱的舞女,转得像个陀螺,裙摆飞扬,引来大片喝彩。 颜时序站在二楼的回廊,俯视下方热闹奢靡的场面。 酒垆堆满酒坛,两根立柱间系着绳,绳上挂着竹牌(菜单) 依次是:午供槐叶冷淘,时烹碧涧羹,火燎羊尖,烧炙江鳜,南塘银丝脍,柿霜水晶糕…… 好想吃啊……颜时序扫一眼价格,最便宜的也得百钱。 不由想起坊门外,那群忍饥挨饿的灾民。 他们每天聚集在各个坊门口,希冀能获得一口吃的,或者卖掉儿女,换取活路。 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乱,这种场所始终纸醉金迷。 这时,伙计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登上二楼。 壮汉身高约一米九,膀大腰圆,有一张碳水摄入过多的大脸,眼神和面相都很凶悍。 颜时序认得他,宁阳坊武侯铺的队正,叫李敬,专管一坊纠察、缉捕。 此人风评极差,在十字街吃饭从不给钱,街坊私底下骂他吃百家饭的。 手底下还养着一群市井恶少,专收商铺孝敬钱。 颜时序的铁匠铺,每月要交对方三百钱的孝敬钱。 伙计推开雅间的门,躬身请李敬入内,“李队正,请!” 李敬进了雅间。 伙计旋即下楼,没多久,尉迟云伽与一位美貌胡姬便来了。 她们没看栏杆边的颜时序,径直入内,旋即雅间里传来尉迟娘子的娇嗔: “店里伙计不懂事,怎么选了这个雅间,隔壁敲敲打打的,扰了队正的雅兴。” 李队正:“无妨!” 尉迟娘子:“酒菜稍后便来,不打搅两位风花雪夜了。” 尉迟娘子很快离去。 颜时序继续看楼下的胡旋舞。 正看得起劲,伙计端着一碗汤面上来,道:“尉迟娘子赏你的,时候不早了,莫要耽误活儿。” 这是嫌我摸鱼了!颜时序接过汤面,笑道:“替我谢过尉迟娘子。” 半个时辰后,他把两张断脚的桌案修补完成,时间还早,便想着刨个新床板。 就在这时,颜时序闻到了血腥味。 从隔壁雅间传来的血腥味,李敬所在的雅间。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到隔壁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了。 颜时序慢慢放下凿子,走出雅间。 恰好此时,便听隔壁“吱呀”一声,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李敬,也不他的相好胡姬,而是一个鹰钩鼻,眉毛稀疏的男人。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男人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会遇到上。 而颜时序从男人身后的门内,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越过男人,只见雅间内,美貌胡姬倒在血泊之中。 第八章 杀人 大堂,琵琶、胡笳、羯鼓和横笛,交织出一片靡靡之音。 跳胡旋舞的胡姬越转越快,裙摆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所有人都沉浸在绮丽喧闹的声色中。 无人注意二楼的围栏前,骤然迸发的杀机。 看见鹰钩鼻男人眼里露出的杀意,颜时序立刻高喊:“杀……” 男人左腿一弹,如同长鞭抽出。 颜时序仓促侧身,双臂交错。 砰! 他感觉自己被卡车撞中,恐怖的力道把他掀起,摔回了雅间。 男人紧随其后,进入雅间,并关上门。 颜时序摔回雅间后,连续翻滚,顺手捡起地上的凿子木棍。 很显然,他撞破了一起凶杀案,现在凶手想杀人灭口。 “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就叫了……” 颜时序一边摆出防御姿态,一边后退。 他有些紧张,穿越之后,从未有过实战经历。 鹰钩鼻男人从后腰抽出断刃,一步步走来,目光死死盯着颜时序。 似乎只要他一叫,就立刻扑杀。 “其实我也不喜李敬,你杀他是为民除害,不如这样,你现在离去,我当什么都不知道。”颜时序提议道。 男人不语,只是一味前进。 看来是职业杀手!颜时序心里一沉。 一人后退,一人前进,脚下是杂乱的木料和工具……突然,男人脚尖一踢,一枚铁钉尖啸着射向颜时序的眼睛。 他刚歪头躲开,男人便如炮弹般飞起。 膝撞! 颜时序一惊,本能的抱头下蹲。 男人膝撞落空,愣了愣,完全没料到武艺傍身的木匠,竟是个软脚虾。 这让他后续的连招没能跟上。 避,避开了?颜时序仓促间来不及起身,见男人收膝后,一脚踹向自己面门。 他本能用凿子,刺向男人胯下。 男人脸色一变,没有选择以鸟换命,撤腿后退。 还是下三路的招数管用……颜时序顺势起身,甩出凿子,同时,身体本能快过脑子,三两步跨过数米,手中木棍点向男人的咽喉。 鹰钩鼻男人明显错估了对手的实力,被一系列连招打了个措手不及。 避开铁钉后,只来得及挥舞短刀磕开凿子,木棍已经近在咫尺。 匆忙间,他抬起左掌挡在喉前。 哆! 一声闷响,木棍击中掌心,继而击中咽喉。 男人脑袋朝后一仰,踉跄后退。 过程中,他手掌抓住木棍,借力稳住步伐,右手一削。 木棍应声而断。 颜时序只恨自己练的不是剑法,不然“点势”足以透过手掌,震碎敌人的咽喉。 简单交手后,他渐渐找到感觉,千锤百炼技艺快速复苏。 索性弃了断棍,一记高踢腿,正中鹰钩鼻男人的手腕。 短刀冲天飞旋,钉在了高高的梁木上。 双方同时缴械! 颜时序弓步沉腰,直拳如同一杠大枪,直刺男人胸口。 啪! 空气发出爆鸣。 鹰钩鼻男人飞快后退,右脚直蹬反击拳头。 恐怖的力道宛如决堤的洪水,颜时序感觉手腕、肘、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阵剧痛。 他意识到对方已经半只脚踏入人境。 内丹术出现以后,养气成为武者迈入人境的标志。 养气者,守一归心,抱元固根,灵肉交感,方得本源。 意思就是让元神和肉身进一步融合,武者便能彻底掌控肉身之力,充分调动每一寸筋膜,每一块肌肉的力量。 这本是最正统的路子,但人总喜欢走捷径,研究出诸多左道之术开辟肉身,以药力、毒素、蛊虫等手段开发肢体,虽速成霸道,却自损根基。 眼前这个鹰钩鼻男人,练的就是左道之术,开发了双腿力量。 腿法犀利。 啪!啪!啪! 对方的右腿如同长鞭,脆裂的爆响在颜时序耳边炸开,他或避或挡,每次招架都像是被卡车撞击,气血翻涌。 在密集如暴雨的攻势中,他甚至没时间高呼,也不敢逃跑。 雅间空间不大,对方奔跑速度又强于他,转身逃跑必死无疑。 怎么还没有人发现?大堂的人听不见,楼下的人难道听不见天花板的动静吗……颜时序暗暗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颜时序被逼到墙角,抓起矮桌格挡。 咔嚓! 矮桌裂成两半,那记鞭腿扫中颜时序的腰腹,把他扫飞出去,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敌人力量减弱了! 颜时序眼睛一亮。 修左道之术的武者,爆发力固然强悍,但耐力不如正统武修。 鹰钩鼻男人气息开始紊乱,反观颜时序,尽管狼狈挨打,体力却没有下滑。 鹰钩鼻男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放缓攻势,试图回气。 颜时序心一横,一记凶狠的铁山靠撞入男人怀里,然后挥拳、肘击、头锤……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拳拳到肉的搏杀中,他记不得自己挨了多少打,遭了多少踹,除了要害部位,其余地方他一概不管。 也记不得自己打出去多少拳,只看见敌人的脸渐渐沾满鲜血,自己的视野也越来越红。 鹰钩鼻男人渐落下风,颜时序却越战越勇,不断地的融合原主的拳法技艺。 又一次两败俱伤的互换肉搏后,鹰钩鼻男人一脚蹬开颜时序,转身奔向雅间的门。 他要跑! …… 大堂内。 乐器声,娇笑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宛如集会。 醉酒的文人搂着胡姬,大声吟诵。 胡商敲击碗筷,为舞乐伴奏。 乐师打着羯鼓,与琵琶和胡笳合鸣,美酒一坛坛的送上,这场欢宴会持续到深夜。 就在这时,二楼,临近走廊的雅间,冲出浑身是血的身影。 紧接着,又有一人狂奔而出,蛮牛似的扑向先前那人。 两人交缠着撞碎围栏,跌入大堂。 哐! 矮桌当场砸碎。 和谐热闹的氛围一滞,远处和近处的酒客,纷纷看来。 月师和舞女也停了演奏,茫然地望过来。 颜时序骑在鹰钩鼻男人身上,抡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的砸下。 他浑身浴血,双眼赤红,咀嚼肌咬得凸出,完全杀红眼了。 肾上腺素主导了理智。 砰砰砰……鹰钩鼻男人的脸庞,血肉开始破裂,牙齿飞溅,继而脸部碎裂,眼球爆出。 颜时序没有停。 “杀人了!!” 血腥的一幕,把呆滞的酒客、胡姬拉回现实,尖叫声四起。 一时人群四窜,互相推搡,酒案倾倒,杯盘狼藉。 场面大乱。 尉迟娘子闻讯而来,看见杀神般的年轻木匠,俏脸面无血色,颤声道: “快,快去通知武侯!” 武侯赶到时,云来居的酒客已经散去一半,剩下几个大胆的,站在门口观望,不敢进店。 胡姬们躲进了内堂,偌大的厅堂,空无一人,餐盘酒壶散落满地,桌案或倾倒,或歪斜,一片杂乱。 颜时序跌坐在尸体旁,大口喘息,手臂痉挛似的颤抖。 见武侯赶来,尉迟云伽带着两个伙计,惊慌失措地迎上来。 “何人闹事!” 为首的中年武侯沉声道。 尉迟云伽指向颜时序,脸蛋发白,嗓音带颤,“长官,他,他杀人了!” 中年武侯目光落在颜时序身上,当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目光一厉,喝道: “拿下!” 身后四名武侯纷纷抽刀,脸色肃穆。 …… PS:今天牙疼,去了趟诊所,医生拍完片,说牙神经坏了,要做根管。 第九章 时来运转 宁阳坊人口稠密,有青楼酒肆,有集市和商业街,虽不是辎重要地,也不具备交通枢纽功能。 但治安向来不错,坊中置四座武侯铺,屯驻武侯八十员,标配刀械、劲弩、步盾等军备。 即便是局势紧张的当下,宁阳坊也没发生过闹市杀人的恶性事件。 四名武侯脸色沉凝,缓步靠近,握紧了手里的刀。 “呼,呼……”颜时序呼吸渐渐稳定,肾上腺素消退,疲惫翻涌上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武侯们,他保持箕坐,脸色平静,道: “我不是凶徒,他才是!” 中年武侯持着刀走来,沉声告诫道: “众目睽睽,行凶杀人,还敢狡辩! “我劝你束手就擒,若抵抗,格杀勿论!” 说罢,吩咐一名下属:“上前,绑了!” 年轻武侯收回刀,摘下腰带挂着的绳索。 另外两名武侯悄然绕到身后策应,蓄势待发。 颜时序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了指二楼,道: “牡丹雅间的客人和胡姬遇害了,我出门时,恰好撞见此人行凶出来,他欲杀我灭口,将我逼入隔壁海棠雅间激战,被我反杀。” 他还是失忆状态,不能直接说李敬。 还有案子?中年武侯挑了挑眉,望向尉迟云伽,“牡丹雅间里的是谁?” 尉迟云伽面无血色,红唇颤抖:“是……李队正。” 此言一出,众武侯脸色大变。 中年武侯豁然看向二楼,急声吩咐道:“去看看。” 青年武侯收了绳索,按着刀柄,匆匆奔向楼梯,他准确地找到牡丹雅间,推门而入。 仅仅两秒,青年武侯脸色惊慌地冲出来,站在栏杆边,向下喊道: “长官,李队正死了!” 门外围观的酒客闻言,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声大了起来。 中年武侯脸色一沉,亲自上楼查看,片刻后下楼,抽出刀架在颜时序脖颈,喝道: “你是何人,李队正是不是你杀的。” 宁阳坊武侯铺队正,正九品,此案不小。 “小民颜时序,家住宁阳坊北里,经营铁匠铺。” 中年武侯审视着他朴素的圆领衫,追问道: “为何在云来居!” 颜时序如实相告:“云来居的海棠雅间,昨日有酒客斗殴,砸坏了案几。我是过来修补的匠人,尉迟娘子可以作证。” 尉迟娘子镇定了许多,但脸色仍有些苍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担忧云来居的前途。 她盈盈施礼,道: “颜小郎君确实是来店里修补桌案的。” “一个匠人有此等身手?”中年武侯冷冷道。 “略通些拳脚。”颜时序面色不变。 “略通拳脚?我看人就是你杀的,此人是被你灭口才是。”中年武侯沉声道:“海棠雅间昨日恰好遭了打砸,你恰好来修缮,又恰好在李队正的隔壁,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颜时序皱了皱眉。 理智上,他不应该杀凶手,但人体自救机制一旦触发,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理智可言。 事儿有些麻烦了。 他是戴罪之身,在察事厅眼中,属于随时会背叛的不稳定分子。 结果出狱没几天,就牵扯进凶杀案,成为杀死队正的嫌疑犯。 察事厅一定会细查。 尤其昨晚监视他的蝉刃,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期…… 很可能导致杨判官产生误判,认为他已经和原组织接头,而杀队正就是原组织安排的任务。 闹出“过程全错,答案正确”的乌龙,引来杀身之祸。 哪怕最后查李敬不是他杀的,颜时序也不想让杨判官产生猜忌。 因为他是真有问题。 不知道蝉刃有没有进云来居,方才在雅间里险象环生,蝉刃也没出手,大概率在云来居外的巷子里潜伏着。 那就没法给他作证了。 还是得靠自己。 穿过来之后,一直霉运加身,不应该气运加身吗!颜时序心里叹息一声,脸上镇定,道: “长官,我是先来的,李队正是后来的,尉迟娘子和店中伙计可以作证,难道我能操控他的心思?” 中年武侯冷哼一声: “即便雅间之事纯属巧合,也不能证明你无罪。 “如今你口中的凶手已死,死无对证,全凭你一张嘴,便想把自己摘干净?跟我回武侯铺,自有县尊审你。” 颜时序问道:“长官认为我是凶手,那他是谁?哪个雅间的客人,可有同伴?云来居的伙计负责接待,可见过此人?” “某自会调查,绑了带走。” 颜时序沉声道:“长官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中年武侯略作思索,道: “可以,但你要自缚双手。” 怕我故意拖延时间,恢复体力? 等两名武侯取出绳索,把他绑好后,颜时序说道: 颜时序点点头:“敢问长官,李队正和胡姬是怎么死的。” “一刀封喉。” “长官与李队正是同僚,应该清楚李队正的酒量,不知是否海量?”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习武之人体魄强健,代谢会很快。 理论上来说,每个习武之人,都是海量。 果然,中年武侯“嗯”一声,道:“自是不差的。” 颜时序看向尉迟云伽:“敢问娘子,李队正喝了多少酒?” 尉迟云伽答不上来,看向伙计。 伙计战战兢兢道:“三,三壶……” “那就奇怪了。” 中年武侯皱眉:“哪里奇怪。” “凶手虽有些本事,想杀李队正却没那么容易,李队正若是没有喝醉,怎么会被一刀封喉?你说奇不奇怪。” 能掌一坊纠察、缉捕,人品可能不好,身手绝对不会差。 中年武侯愣住了。 颜时序继续说道: “李队正被一刀封喉,肯定是没有抵抗能力的,不是喝醉,又会是什么呢?凶手怎么知道李队正在牡丹雅间,不可能是跟踪,前后差了一个时辰。可如果不是跟踪,又是告诉他的。” 中年武侯脸色微变,大喝道: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徐三,去铺子喊人。” 半炷香时间,二十余武侯手持火把,全副武装,封锁云来居。 武侯们在牡丹、海棠雅间进进出出,勘测现场。 伙计、胡姬和酒客被聚在堂内。 颜时序则被带到武侯铺,暂且关押。 狭小阴暗的拘押室中,他靠墙盘坐。 等天亮后,武侯铺会查验他的户籍,确认身份没问题,应该就能出去了。 如此,便不会惊动察事厅。 哪怕杨判官知晓此事,发现他是无辜牵扯进去的,也不会多想。 卯时,鼓声响起,再停下,又过了半个时辰,缠在铁门上的锁链响起。 昨晚的中年武侯,领着一个青色长衫的男子入内。 颜时序认识他,保长王大。 “认得他吗。”中年武侯看着王大。 “认得,”王大连连点头:“颜记铁匠铺的颜二,他……犯了什么事?” 中年武侯严肃的脸庞一下绽放笑容,亲自上前给颜时序解绑。 “铺子差人去府衙调看过你的户籍了。”中年武侯笑道:“保长也验明了正身,你可以回家了。” 颜时序起身,活动手脚。 中年武侯道:“某叫王忠,颜小郎君年少有为,不如跟着某做事吧。” 武侯铺有很多在职的白役。 “王长官抬爱,铁匠铺是阿姐留下的产业,在下不忍荒废。”颜时序婉拒。 王忠也不勉强,道:“已经查明凶手是利仁坊的胡商,按照大圣律:诸纠捉盗贼者,所征倍赃,皆赏纠捉之人。你明日过来一趟,领取赏钱。” 颜时序眼睛大亮。 大圣朝廷鼓励见义勇为之举,所谓“倍赃”,贼人偷一贯,得赔抓贼者两贯。 他是击杀了凶徒,这种情况,凶徒的家产全是他的,官府还得再加一倍赏赐。 时来运转了! …… 朝阳似火,洒在武侯铺的大院中。 武侯铺的主楼,是一座两层高的瞭望楼。 与周遭夯土黑瓦的民舍不同,瞭望楼用青砖与巨木构筑,覆以青瓦,檐角平直端整,很是气派。 院墙很高,建有雉堞,门楣悬匾“武侯铺”。 院子里夯土结实,摆放着石锁、石担、霸王砖等健身器材,墙根竖着一排箭靶。 出了瞭望楼,保长王大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颜二,我还以为你犯事了。” 圣朝实行邻保制,四家为邻,五邻一保。 一家犯事,二十户连坐。 通常是罚钱笞杖。 “王保长说笑了,你是看着我长大的。”颜时序笑道:“我颜二正直善良,在街坊里有口皆碑,说媒的踏破门槛,怎么会作奸犯科呢。” “那是那是。”王保长说:“不过说媒的踏破门槛是没有的,你父母早亡,阿姐也去了,家里就一个嬉皮笑脸的姐夫,好姑娘谁愿意嫁你啊。” “保长我没得罪你吧。” 正说着,迎面走来六名察事厅的缉拿郎。 冲我来的? 他心里一惊! 第十章 呼救 六名缉事郎挎着刀,目不斜视,匆匆进了武侯铺。 从头到尾没看颜时序一眼,更没追出来抓他。 所以不是冲我来的……颜时序望着缉事郎的背影,皱起眉头。 察事厅是各方细作的天敌,他不得不关注。 “为李敬案子而来?可察事厅不管普通的治安事件,哪怕是凶杀案。”颜时序心里思忖,“除非李敬的案子涉及到间谍。” 穿过一条条巷子,回到宽敞的十字街,颜时序看向性格正直,勇于说话,因此被街坊推举成保长的王大,“王保长,咱们在这里分道,我要去云来居。” 王保长大吃一惊,急忙抓住他的袖子,“再怎么想女人,也不能找胡姬,云来居的女人最会哄骗,她们只是馋你的钱。你姐夫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不要耗在这种地方。” 王保长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颜时序就解释说,自己在那里做木工,工具箱还在店里。 王保长半信半疑,提出要一起去。 颜时序怀疑他想借机进去一逛。 两人沿着主干道往北,抵达宽敞的十字路口,只见“云来居”大门紧闭。 他上前敲门,敲了好久,楼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艹!” 颜时序没忍住爆粗口,工具可是吃饭的家伙。 “只能等明天找武侯王忠问问了。” 颜时序和王保长失望地返家。 他径直往唐记走,远远的看见唐霜掐着腰,站在唐记布幅下,正和一个大婶吵架。 小姑娘骂的贼脏! 见颜时序过来,唐霜瞬间笑靥如花,嗓音甜美:“颜二哥哥。” 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好像是幻觉。 大婶阴阳怪气:“小骚蹄子,见到男人就发春。” 颜时序瞥一眼大婶,嗤笑:“小蹄子不发春,难道等变成你这样的老蹄子再发春?” 大婶大怒。 唐霜扭头啐了一通: “去去去,路边的狗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说完,欣喜的扯着颜时序的袖子进店。 “怎么了?”颜时序问。 “她男人在店里吃早食,被人摸了钱包,老泼妇非说是掉店里了,让我们还钱。”唐霜哼哼唧唧:“想讹钱,做梦!” 颜时序“哦”一声。 唐霜满脸忧愁:“颜二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 颜时序看着她带点婴儿肥的明艳脸蛋,“你骂人说的官话,不是苏特语,不算粗鲁。” “苏特语骂人就粗鲁了?” “不但粗鲁,还禁欲。” 唐霜哼道:“小心我告诉阿爷。” 苏特人对种族歧视很敏感。 大圣鼎盛时期,万邦来朝,中原人天生高贵,昆仑奴生活在最底层,胡人次之。 种族矛盾从来不绝,直到三王之乱爆发,大圣内忧外患,国力日渐衰弱,民族的脊梁塌了一半。 朝廷反而开始安抚起境内的外族。 圣火教就是在这两百年里,兴盛起来的。 不过唐霜和颜时序情同兄妹,并未生气,娇嗔一句后,便去内堂帮他煮面片汤。 吃完早食,颜时序回到自己院子,直奔主屋。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瞥见麻布单子底下有鼓起。 老儒生把东西送过来了。 不动声色的合上门,颜时序掀开单子,两件物品映入眼中。 一件是外观呈圆筒形、精铁铸造的袖箭。 它长约六寸(20厘米),直径约10分(3.3厘米),肉眼可见的外观上,能看见拨片、弹簧和结实的皮带。 这是颜时序手艺小成后,按照《天机总录》暗器篇中的图纸打造的。 他走的就是刺客路线。 当初选择服毒自尽,把暗器和姐姐留下的墨术典籍,交给刑二带走了。 有价值的东西,自然不能留给察事厅。 另一件物品,是四角包铜的黑木砖,外观和尺寸类似惊堂木,截面有一个小巧的铜质拉环。 一拉拉环,伴随着小型齿轮细密的微响,一根半透明的银白丝线拉了出来,像前世的钓线,光泽透着锐利。 颜时序指头摩挲丝线,指肚立刻沁出血珠。 松开拉环,丝线快速收回,铜质拉环“咔嘣”撞在惊堂木截面。 形制有点像墨斗,但丝线材料太锋利了。 姐姐用这玩意当墨斗? 这玩意往脖颈一缠,脑袋能轻易削下来。 “阿姐的墨术修行,已经到了能制作复合材料的地步?” 颜时序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他对阿姐的实力认知,是模糊的。 那个如同慈母般的姐姐,温柔而严厉,却与大部分养家糊口的顶梁柱一样,劳作、挣钱,困在一日三餐中。 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特殊。 直到死于兵祸,姐夫才把墨术书籍交给他。 老儒生是阿姐的故人,但对阿姐的往事,向来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及。 他已经踏入墨术修行,很清楚能炼制复合材料的阿姐,保守估计是人境第三阶段,大概率是凤毛麟角的地境。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于兵祸。 阿姐的死没那么简单。 “等姐夫回来,找个机会问问他。” 颜时序把袖箭和墨斗藏在矮床下,来到书桌边坐下。 一边翻看道经,一边在心里规划着道学馆的任务。 他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一:增强武备。 等明日领了赏钱,就着手打造武器和袖针。 武道修为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提升,只能靠装备。 锻造袖针要隐秘,可以用锻造短刀来掩盖。反正暗处的蝉刃,不会趴着墙头监视。 二:搜集道学馆的资料,人物信息。 道学馆,乃至崇真派的人物图谱,他了解的太少。这方面可以求助察事厅。 三,想办法再和老儒生接头。 打听一下古朱离国的情况。 想到这里,颜时序取出墨锭和砚,在粗纸书写:“我要道学馆、崇真观人员的详细情报。” 出门,冲刺,踩着墙壁跃上屋檐,把粗纸压在瓦下。 老儒生前天晚上说过,蝉刃夜里站在他屋顶。 …… 临近午时,院门敲响,传来唐霜的呼唤。 颜时序放下道经,打开院门。 唐霜穿着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颜时序刚开门,少女便大嗓门的叫道: “颜二哥哥,你昨晚在云来居擒杀了一名凶徒?!” 缺乏通讯设备的时代,信息是滞后的。 “听云来居的姐姐们说,你们从二楼打到一楼,差点把云来居给砸了。”唐霜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色彩:“你何时习武了?” 大圣藩镇割据,战乱频发,故而民间崇拜武力。 孔武有力的蛮汉,比文弱书生更容易娶到媳妇。 颜时序唉声叹气道: “王保长说,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娶不到媳妇,所以要习武,才有媒婆来踩门槛。” “啊这……”唐霜眼神飘忽:“颜二哥哥想娶妻了?其实,其实……” “你有什么事吗。”颜时序的话打断了她。 “哦哦,”唐霜从小兜兜里摸出一百二十文,“这是尉迟娘子让我转交给你的,昨日的工钱,她让你今天继续去做工。” 李敬的案子结了? 他还以为云来居会被查封。 颜时序接过钱,数了三十钱给唐霜,道: “拿着花,兄长给你的。” 若是说用来支付早食的钱,唐霜是不会要的。 少女喜滋滋的收下。 颜时序换上粗陋麻衣,锁好院门,两手空空的前往云来居。 云来居重新开业了。 堂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面生的伙计无精打采地候在堂内。 二楼廊道,缺了围栏的位置,几名木匠正忙活着。 颜时序道明来意后,伙计唤来尉迟娘子。 这位胡姬老板娘换了一身端庄的衣裙,显得成熟知性。 “多谢颜小郎君昨日仗义出手,擒杀凶徒,不然我这云来居,怕是经营不下去了。”尉迟云伽声音娇滴滴的。 真谢我,就给我加钱啊!颜时序心说。 “举手之劳,没耽误尉迟娘子的营生就好。”颜时序露出好奇之色,打探道:“李队正的案子,后续如何?” 按照他的推论,云来居可能有凶手的同伙。 尉迟云伽勉强一笑,“官家有令,倒是不方便透露。” “我还未用饭,可否让后厨煮一碗面。”颜时序扫一眼酒垆,菜单还是昨日的,没变。 尉迟云伽笑了笑,吩咐伙计通知后厨。 颜时序忙到日落,背上工具箱回家。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跃上屋檐查看。 压在瓦下的粗纸被取走了。 …… 入夜。 达官显贵的夜生活是在青楼饮酒作乐,或在府中宴请同僚。 普通人的夜晚则是和知根知底的媳妇,深入浅出的探讨生命的起源。 颜时序既没钱也没媳妇,一身孤孑,无欢可遣,长夜倍感难熬。 完成吐纳、观想的功课后,他在闷热的房中渐渐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尖细的,惊慌的声音: “救命,救命呀~” 又做梦了? 不对,不是梦! 颜时序猛地睁开眼,凝神聆听。 第十一章 雪衣 察事厅直房。 杨判官坐在案后,翻看一名名生员的资料,身后的窗户敞开,月色倾斜而入。 他的左手是凉透的茶,右手是一碟点心。 左侧的小案上,一名书吏撑着头,昏昏欲睡。 “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着门外传来声音: “判官,周远求见。” 杨判官头都没抬,淡淡道: “进来!” 一名吏员领着身穿襕衫的年轻人,跨过门槛,进入直房。 “都出去吧。”杨判官道。 两名吏员退出直房。 杨判官审视着年轻人,笑道: “想清楚了?” 名叫周远的年轻人作揖: “学生想明白了。” 杨判官满意颔首:“只要你进道学馆,助察事厅取到明宗日晷,便是泼天功劳,厅使会举荐你入长安国子监,平步青云。” 周远躬身道:“学生竭尽全力,定不负判官厚望。” 杨判官挥了挥手。 待年轻人退走,两名书吏返回。 “东都府学的孙令谦不错,传我手令,其父妄议时政,目无君父,让缉事郎把他父亲拘来。”杨判官把写好的手书,递给了书吏。 这时,身后的窗框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杨判官回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位身穿夜行衣,蒙着面的身影。 蒙面人递来一张粗纸。 杨判官展开看完,从堆积的案牍里抽出一封信件。 “把这个交给他,那小子最近可有异常?” 蒙面人接过信件,道:“昨日宁阳坊队正李敬,在云来居遇刺,那小子恰巧撞破歹徒行凶,卷入此事。” 杨判官没有反应,似乎早已知晓,道: “能主动找我索要道学馆的信息,证明他已经接受现状。” 蒙面人道:“不用杀了?” 察事厅的编外人员分三种:蜉蝣、蛰狐和蝉刃。 蜉蝣散在基层,负责搜集情报。蛰狐固定在某处潜伏,等待唤醒。蝉刃是没有感情的杀手,专司暗杀。 他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就知道名为监视,实为暗杀。 杨判官“嗯”一声:“我说给他十天,其实只有五日期限,五日之内,他若是不主动要道学馆的情报,我便会让你出手杀他。” 说着,他把整盘点心递了过去。 蒙面人接过,蹲下身,躲在墙脚吃起来。 约莫半炷香,他重新起身,把瓷盘递了回去,舔得干干净净。 杨判官一脸嫌弃,笑骂道:“腌臜的东西,舔盘的毛病还没改。” “饿怕了。”蒙面人说,“进了道学馆,我还盯着他吗?” 杨判官摇头:“那样很容易被崇真观的人察觉,等他进了道学馆,我有别的任务交给你。最近,成照的细作太安分了。” 经过长达一年的鏖战,东都坚壁清野,加强城防,等待援兵。 而成照军控制了洛水下游,阻塞漕运,南方的粮食运不过来。 双方陷入僵持,这场战争转为了消耗战和斗智斗勇的谍战。 ………… “救命,救命呀……” 那声音尖细稚嫩,短促无力,听起来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听了几秒,他抬头看向屋顶。 声音是上面传来的。 “是谁在我屋顶呼救?” 颜时序穿上靴子,推开门来到院中。 一脚蹬在土墙借力,右手攀住屋檐,轻松翻上屋顶。 皓月悬空,冷白色的光辉覆在灰瓦上,屋脊上有一只鸟、一只猫。 鸟是白鹦鹉,猫是狸花猫。 狸花猫踩着猫步,缓缓靠近白鹦鹉,琥珀色的猫瞳冷光幽幽。 白鹦鹉左翅渗血,无力耷拉,右翅努力扑腾。 一边喊救命,一边朝狸花猫吐口水。 “tui,tui,tui~” “你不要过来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稚嫩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 颜时序呆若木鸡,心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妖怪?! 这个世界有妖怪? 他没有相关记忆啊。 是因为原主出身市井,目不过数丈,所以接触不到妖怪的信息? 颜时序感觉自己世界观被颠覆了。 这时,一鸟一猫察觉到动静,纷纷看向颜时序。 颜时序绷着身体,没敢轻举妄动,试探性地“喝”了一声,驱赶狸花猫。 狸花猫吓了一跳,惊慌地跃下屋顶,消失在檐下。 这就走了?颜时序一愣。 只是普通野猫? 月光皎皎,满地白霜。 四下不闻人语,不闻犬吠,只剩一人一鸟在屋顶对视。 颜时序试探道:“何方鸟妖?” 那鸟妖顿时大怒,朝他吐口水,“你才是妖,你是个人妖。tuitui~” 人妖不是这么用的……颜时序见它攻击手段平平,底气一下足了,道:“不是妖怪,怎么会说话?” “我是灵兽,举世罕见的灵兽,会说话怎么啦!” “灵兽是什么?” 白鹦鹉昂起头,让头顶的羽冠竖起,哼哼道: “渺小的凡人,连灵兽都不知道。灵兽浴天地灵蕴而生,乃是世间最高贵的生灵。” “那只狸花猫,也是灵兽?” “哼,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猫。” “高贵的生灵连一只普通野猫都对付不了?” 白鹦鹉气啾啾道:“你没看见我受伤了吗,我没受伤的话,它都抓不到我。” “你是谁家的鸟,为什么会在我屋顶上。” 白鹦鹉不说话。 看着漂亮的白鹦鹉,颜时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玩意能说话,应该挺值钱的。 缄口不提自身来历,说明来历很大。 把它带回家养着,将来主人上门,没准有一场机缘。 于是,颜时序试探道: “附近都是野猫,你的处境非常危险,不如随我回家养伤。” 白鹦鹉欣喜道:“可以吗……那你不准关我。” “你保证!” “我保证。” 说完,他踩着瓦靠拢过去,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白鹦鹉握在手里。 一个生物是否强大,是可以直观的“摸”出来的。 这只鹦鹉羽毛温暖柔顺,身躯纤细羸弱,喙不尖爪不利,触感和普通的鸟没什么区别。 难怪连猫都打不过,这就是一只会说话的鸟……颜时序相信它不是妖怪了。 “你捏疼我了……”白鹦鹉叫道。 颜时序感觉虎口被啄了两下,有点痛。 他跃下屋檐,回到房间,把白鹦鹉放在矮桌上。 橘色的烛光下,它的眼睛黑润明亮,灵动有神,羽翼洁白,鹅黄色的羽冠贴着脑袋,干净优雅。 因为受了伤,它不得不匍匐着,眼神很警惕,看起来有些可怜。 它很小,从鹦鹉的角度来说,应该还没成年。 颜时序伸手去掀鸟儿的翅膀,被啄了一下。 再去掀,又被啄了一下。 “我帮你检查伤势,你啄我干嘛。”颜时序怒了。 “你是大夫吗。” “不是。” “不是你看什么看!” “……”颜时序竟无言以对。 这是一只伶牙俐齿的鸟。 “你从哪来的,是谁的鸟。”他问出心里的疑惑。 白鹦鹉假装没有听见,用喙梳理着羽翼,一会儿功夫,双翼和腹下的杂毛便理顺了。 “你打哪来?” “我困了,要睡觉。”白鹦鹉用右翅拍打桌面,装出很凶的样子。 颜时序嗅到了不对劲,一把捞起它,开门,往院子里一丢。 “你睡院子里吧,外面都是野猫。” 哐当! 板门关闭。 门外传来白鹦鹉发出尖锐急促的啼叫,疯狂啄门。 就像夜里被父母丢到门外的孩子,尖细稚嫩的声音带着颤音:“都,都告诉你,快让我进去。” 颜时序打开门,把它拿回屋子。 “你打哪来?” “我叫雪衣,打南方来,家住牛头山。”重新回到桌上,它老实了很多。 “牛头山在哪里。”颜时序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奈,等进了道学馆,要把地理、历史学一遍。 雪衣睁着清澈纯真的眼睛:“牛头山就是牛头山啊。” 我这是捡了一个走丢的孩子? 颜时序没计较牛头山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山,问:“你家大人呢?” 雪衣眼里闪过一抹委屈: “山主说,往南八百里就是海,那里很温暖,一年到头都不冷,有吃不完的食物。 “有一天我趁他不在,偷偷溜出来了。 “我记得山主说,南边在太阳的右翅方向,我早上飞,晚上飞,飞啊飞,就飞到这里来了。” 说着说着,它就哭了,乌溜溜的眼睛含着一包泪:“山主骗人,呜呜呜~” 颜时序听得一愣一愣,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它是怎么飞到东都的。 “然后你就掉到我家屋顶了?” 雪衣含泪道:“说了那么多,你都不给我倒水。” 颜时序就给它倒了一杯水。 雪衣把小脑袋探进茶杯,小口汲水,心满意足道: “我后来被人抓了。 “路过一座院子的时候,我闻到了灵果的香味,就飞过去吃,被果树的主人逮住了。” 灵果?这又是颜时序没有听过的东西。 “我就认怂啊,我就喊饶命啊,我越求饶,他们越高兴,把我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让我帮他们做事。今晚我装死骗他们,趁他们不注意飞走了,他们拿箭射我。”雪衣越说越气: “然后就掉到你家里了。” 颜时序脸色逐渐凝重:“他们让你干什么?” “让我偷听别人说话。” “他们是谁?” “他们住的宅子,叫,叫……”雪衣歪着头,想了片刻,“云朔进奏院。” 第十二章 赏钱 随着三王之乱平定,大圣王朝军权四散,诞生了一个又一个藩镇。 骄兵悍将截留王赋,藩帅掌控军政财大权,名为臣子,实为藩王。 而在众多藩镇中,气焰最嚣张,实力最强,最不服朝廷的,当属当年叛军余孽演化的三大强藩。 云朔就是其一。 一只能听懂人话,且会说话的鸟,最适合当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雪衣的存在,就像一台监控,而且是怼到目标脸上的监控。 如今东都局势紧张,又传出了明宗国库的线索,各方眼线汇聚,雪衣的战略价值简直拉满。 丢了这么一个宝贝,云朔进奏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颜时序再看雪衣时,眼神都变了。 这是机缘吗? 这特么是孽缘。 颜时序眉头紧锁,对接下来如何处理雪衣陷入了为难。 他意识到,雪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在云朔进奏院眼中,这只喜欢吐口水的鸟,是保密度极高的战略武器。 自己把鸟归还,大概率得不到奖赏,反而会被灭口。 摆在他眼前的选择,有三个: 一,把雪衣丢出门外,就当从没见过它。 如此一来,这只未成年的鹦鹉多半会成为野猫的盘中餐,活不过今晚。 二,把它献给察事厅。 可问题是,他没把察事厅当自己人,察事厅更是把他当扶桑人。 姓杨的见到雪衣后,大概率也会灭他口。 再说,如此利器,怎可授予敌人。 三,留下自用。 所谓寇可用,我亦可用! 只要驯服雪衣,他就有外挂了。 对付察事厅也好,对付东都各方势力也好,妥妥的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颜时序问道: “山主是谁?” “山主是牛头山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是他培育了我。”雪衣细声细气地说:“山主一共培育了九只灵兽,但都是些只会打架和吃饭的笨蛋,不像我,能说话,会识字。山主最喜欢我啦。” “像你这样会说话的灵兽很罕见?” “山主说,我是独一无二的。”雪衣神气地昂起头,羽冠都竖起来了。 也是,精通人类语言,除了高智商之外,还得有强天赋,以及日复一日的训练。 世上高智商动物不少,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就已经很优秀了。 雪衣能学会人语,殊为不易,很多人类三两年都学不会一门外语。 “山主修什么……嗯,山主还有什么本事?”颜时序打探情报。 在他所知的各家中,并不存在豢养灵兽的。 谈及山主,雪衣兴头十足,言语里满是崇拜和敬仰: “山主还会种植灵草、灵果,灵草可以入药炼丹,灵果是给我们吃的。山主还经常教山下的农户种田,山下的大官要给他建庙,山主拒绝了…… “山主还会医术呢,经常下山给百姓看病……” 随着雪衣叽叽喳喳的说着,颜时序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隐居灵山,福泽百姓的高人形象。 他隐约猜出山主修的是什么了。 农术! 农术起源于战国时期的农家,天下大一统后,一部分农家选择臣服新朝,一部分农家带着百姓南迁,在南方定居,开垦荒地。 值得一提的是,医术就是从农家延伸而来。 不过在颜时序浅薄的认知中,农术是不具备豢养灵兽、种植灵果能力的。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位山主,是地境强者。 雪衣来头不小啊!颜时序心里做出了决定,小声道: “你暂且住在这里休养,不过,我必须告诫你一件事。” “什么事?”雪衣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小眼神警惕。 “你是笼中鸟,我是笼中人。”颜时序指了指头顶:“每天都有人在屋顶监视我,是和进奏院一样的坏人,如果你的存在被他知道,后果你懂的……” 雪衣吓得连忙用右翅捂住尖喙。 “你也是因为会说话,才被关起来的吗?”它小心翼翼地问。 ……颜时序:“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过于俊俏。” 雪衣相信了。 颜时序小心地掀开雪衣的左翼,看见翅膀根部有一道细长的擦伤,露出了红肉。 伤得不轻,会不会感染啊,这年头一旦感染,就是死。 他皱起眉头。 “小伤小伤,我过两天就能好。”雪衣娇声道,说完又连忙捂嘴。 时间不早了,察事厅的蝉刃,也许马上就会回来。 蝉刃白天负责监视,只能晚上回察事厅传递情报,夜里有宵禁,不用担心他逃出坊,更逃不出城。 所以很幸运,雪衣被他先发现。 颜时序找出一件旧衣衫,团成一个窝,放在床头。 再捧着雪衣放进窝里。 他吹灭油灯,回床休息。 雪衣凑过来轻啄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颜时序。” “哦。” 一人一鸟很快进入梦乡。 颜时序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担心自己压死雪衣,一会儿担心蝉刃进屋查看,发现他多了个鸟。 好在武者气血旺盛,睡眠不足影响不大。 次日,天刚亮,他穿着里衣来到院中,翻上屋脊。 一封厚厚的信件,压在瓦片下。 颜时序拾起信封,落回院子,动静惊醒了雪衣。 “颜时序,我饿了,颜时序,我饿了……” 颜时序去厨房抓了一把粟米,洒在桌上,再把雪衣捧到桌上。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莲子,宣莲的莲子。”雪衣像个撒泼的孩子,在粟米上踩来踩去,表示抗议。 “莲子我知道,宣莲是什么东西?” “山主种的。” 神经病……颜时序没好气道:“上哪给你弄莲子,就这个,爱吃不吃。” 他抱着木盆出门洗漱。 再回来时,巴掌大的雪衣正乖巧地啄米。 果然是孩子心性,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现在要出门觅食,你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大喊大叫。”颜时序从仓库找来一块木板:“鸟屎不要拉我桌上,不要拉我床上,拉木板上。” “好哒。”雪衣清脆地回应。 …… 颜时序早早出门,在唐霜家里吃过早食,便直奔坊角武侯铺。 武侯铺王忠接待了他,“那凶徒家资三贯,朝廷再补你三贯,共六贯。” 签字画押后,吏员扛着一袋钱出来,重重放在案上。 一个半步品级,且做着杀头买卖的细作,家资只有三贯? 颜时序是不信的,但无所谓,在乱世中追求公正,是小孩都不会干的蠢事。 他数都没数,背上钱,笑容满面道:“为朝廷效力,是颜某的荣幸。” 王忠含笑送他出门。 一贯钱八斤重,六贯钱四十八斤,裹在一个麻布包裹里,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回家的路上,颜时序看见路边一条狗,都觉得对方在觊觎自己。 房间里,雪衣站在书桌上,面前摆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颜时序推门进来时,它正低头用喙翻页。 见颜时序把重重的包裹放在桌上,它蹦跳过来,啄了啄麻布包裹,传出略显沉闷的铮铮声。 “是钱呀!”雪衣开心起来。 也不完全不谙世事嘛!颜时序心情很好:“有了钱,以后就能吃香喝辣的。” 终于告别一穷二白的生活了。 “那我能吃宣莲了吗。”雪衣蹦跳一下。 “能吃更好的粟米了。” “颜时序你真小气。”雪衣跑过来啄他手背。 颜时序把它扫到一边,心里思忖: “现在有钱了,云来居的活便可以推了,把精力专注在道学馆的任务上。” 当即出门,前往云来居。 胡风浓重的大堂内,颜时序刚踏入,便听甜腻柔美的声音: “颜小郎君来啦。” 尉迟云伽摇着扇子迎上来,笑吟吟道:“正好,店里木料不够了,劳烦小郎君去南市帮奴家购置一些……” 不等她说完,颜时序摇头道: “尉迟娘子,某家中有事,往后就不来店里做工了。” 尉迟云伽一愣,眼里闪过失望,抿嘴笑道:“也罢。” 离开云来居,他坐在家中的书桌前,展开了蝉刃送回来的情报。 第十三章 判官召见 云墨真人,东都道学馆大学士,崇真派二号人物。 乃当朝国师,崇真派掌教首徒,今年九十高寿。 云墨真人自幼拜入崇真,及冠后参加道举,深得圣眷,陛下欲封校书郎,这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起家官。 云墨却辞而不受,背起书箱,开始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游历生涯。 期间,他频频向各处藩帅自荐,充当幕僚。 二十五年间,足足当了九家姓奴,可谓一墨顶三吕。 直到皇帝驾崩,新君上位,欲重拾旧山河。 云墨真人回到了长安,他向新君自荐为相,直言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藩镇。 新君大悦,擢任其为吏部侍郎、同平章事。 然后,就有了二十年前的五镇作乱,新君效仿明宗逃离长安,前往蜀中避祸的黑历史。 那位新君,也就是当今圣上,从此一蹶不振。 云墨真人,因此贬来东都担任大学士,再无缘入主中枢。 单从政治履历来说,这位国师首徒简直是曹丕媳妇进菜园。 但在修行领域,云墨是地境高手,真正的大真人。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静心修行,极少现世。 杨判官在信中提及两次出手经历,一次是统和九年,五镇作乱的尾声,云墨真人撒豆成兵,一举歼灭两万叛军精锐。 另一次是长庆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东都大旱,云墨真人开坛做法,赦令龙神降雨。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长庆二年,我才八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颜时序暗自嘀咕。 短短几行字,他的三观重塑了一次。 地境高手,已经能呼风唤雨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天花板,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夸张。 “雪衣,来来来……”颜时序把一旁看道经的雪衣喊来,“这道士和你家山主,孰强孰弱?” “山主强!”雪衣毫不犹豫地说。 “你都没看信。” “山主强山主强……”雪衣拍打着右翅嚷嚷。 “我就多余问你,看你的书去吧。”颜时序把它扫到一边,继续看信。 除了大学士,道学馆设学士一人,直学士(助教)三人。 其中,学士是云墨真人晚年收的关门弟子,道号忘机! 此子的介绍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很有意思。 “九岁入观,十二武道入品;昔诵经之际,青莲自生,异象显瑞。后灵气渐敛,贪食好逸,日趋庸碌,天资泯然。” 大圣版的方仲永。 至于三位直学士(助教),非朝廷官吏,非崇真派弟子。 而是来自丹鼎派南宗、北宗和上清宗的弟子。 天下道观千千万,派系林立,然究其根脉,以四宗为鼎足。 分别是:崇真派、丹鼎派和上清宗。 这里面,丹鼎派又分为南宗和北宗。 丹鼎派和上清宗属于隐世门派,不掺和政治,但每年都会派三名弟子入道学馆助教。 期满后,崇真派会为三人授箓。 今年三宗会派哪个弟子过来,杨判官并不知晓。 “授箓?”颜时序皱起眉头,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三宗弟子怎么还需要崇真派来授箓? 杨判官并未解释其中缘由。 除了以上信息,信件中还有崇真派主修的法术,观中弟子数量。 颜时序对目标势力,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颜时序指头笃笃敲击桌面,在心里分析: “道学馆的潜伏任务,对我来说,危机和机遇并存。 “如果能参悟丹鼎派的内丹术,我的武道就能突破瓶颈,迈入品级。” 而且,道学馆作为高等学府,藏书丰富,有利于他彻底了解这个世界。 危机就不用说,身份一旦泄露,大概率要被祭天。 若老儒生推测没错,道学学子里,或许会混入其他势力的间谍。 颜时序取出火镰,点燃油灯,把信纸烧了。 “咚咚咚!” 纸张被火光吞噬得只剩灰烬时,院门被粗暴的敲响。 短促而响亮。 这不是唐霜敲门的力道,也不是熟人,因为没有呼唤声。 颜时序给雪衣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床底。 雪衣乖巧地跃下书桌,蹦蹦跳跳地藏进床底。 颜时序这才起身,穿过院子,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名陌生面孔,穿着窄袖黑色圆领长衫,戴幞头,腰悬长剑。 标准的武人打扮。 左侧的武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沉声问道: “小郎君,可见过这只鸟?” 画中是一只灵动的小鹦鹉,浅黄的羽冠神气地支棱着。 赫然是雪衣。 右侧的武人没有说话,探头看向院子,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云朔进奏院找上门来了?! 颜时序心里一紧,表面漫不经心,缺乏兴趣,道: “没有!” 拿着画像的武人目光审视地盯着他,缓缓道: “这是我们进奏官的爱鸟,昨日不慎飞走,你若见到了,可来云朔进奏院通报,赏钱二十贯。” “二十贯?!”颜时序拔高声音,像个嗅到臭鸡蛋味的苍蝇,态度一变,“那我得好好看看。” 武人点点头: “如果有这只鸟的线索,可以到兴教坊云朔进奏院通报,酬劳不是问题。” 颜时序兴奋地点头:“我一定擦亮眼睛找。” 两名武人点点头,拿着画像去了另一家。 颜时序关上门,演技一收:“二十贯,啧啧,要不还是卖了雪衣吧。” 回到屋中,雪衣从矮床探出脑袋,小声道:“怎么啦怎么啦……” “云朔进奏院的人找上门来了。”颜时序沉声道。 “那怎么办?”雪衣急了。 “别怕,云朔进奏院在东都没有执法权,最多私下打听,不敢挨家挨户的搜,真闹出大动静,察事厅的蜉蝣也不是瞎子聋子,他们也怕察事厅知道你的存在。”颜时序安慰。 不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生活圈里总是徘徊着一群恶狼,也不是事儿。 颜时序沉吟沉吟,计上心头,道: “我有一个办法,可为你遮掩一二。” “什么办法!”雪衣一蹦一跳的过来。 小鸟总是喜欢蹦啊蹦的。 颜时序奔出屋子,从水缸舀来一勺水,拿起半块墨锭,开始磨墨。 雪衣乖乖的在一旁看着,声音稚嫩清脆,“你要写字吗?” “我不写字。” “那要作甚?” “给你上色。” 一人一鸟对视半秒,雪衣陡然朝床底跑去,疾如闪电,迅如雷霆。 颜时序预判了它的预判,一把薅在手里。 “我不要上色,我不要上色!”雪衣整个鸟包裹在手心,只露出一颗脑袋,啄木鸟似的啄颜时序的虎口:“啄死你,啄死你……” 颜时序不废话,抓起砚台倒墨水,羽毛吸墨极快,不多时,洁白漂亮的白鹦鹉,变成了黑鹦鹉。 雪衣被放开后,一边抖羽毛,一边抽抽噎噎的哭。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要这么娇气。”颜时序一边给它洗脑,一边用毛笔润色,润到绒毛里,“枉你苦读圣贤书,连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道理都不懂吗。” 雪衣抽抽噎噎的说:“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吗。” “是啊。” “可是我现在又不出门,不应该等我伤好之后再涂墨汁吗。” “……是哦!”颜时序表情一僵。 一人一鸟沉默对视,空气短暂的安静。 下一秒,雪衣跳起来啄他脸。 “我啄死你,死死死死!” …… 第二天早上。 颜时序在唐记吃早食,发现铺子里的食客激增。 唐霜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歇息,掐着腰喘息,用挂在修长脖颈上的汗巾抹了抹脸。 “今日生意这般兴盛?”颜时序诧异道:“婶子又研究出新肉酱了?” 说起婶子,也就是唐霜的妈,颜时序都快忘记对方的脸了。 依稀记得是个温婉大方的娘子。 阿姐在世时,她经常带唐霜来家里串门,两个妇道人家坐在院子里能聊一下午。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颜时序就渐渐见不到唐霜妈了。 她始终待在唐记的后厨,也不出门。 “昨日东市出事了。”唐霜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颜时序一怔。 唐霜脸上笼罩起一层阴霾:“昨日南市被一伙歹人袭击,杀了很多人,小半个坊都被烧了。隔壁胡饼铺的老张去南市买米,死在那里了。” 南市被烧了?颜时序脸上也浮现阴霾。 他第一反应是:成照的细作出手了。 南市是东都的贸易中心,事关千家万户的物资供应。 南市这颗心脏要是毁了,城市就会有瘫痪的风险。 到时候不用成照军攻城,东都自己先崩盘。 第二反应是:还好我昨天没去南市。 昨日尉迟娘子委托他去南市买木料来着,幸好没去,不然又卷入不必要的危机中。 自从雪衣出现,颜时序感觉自己运气都变好了,挂也出现了。 “东都米价又要涨了。”唐霜忧心忡忡。 颜时序自穿越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生活在一座战争城市。 外面不太安全了,最近几日闭关修行吧!他暗暗下决定,最近几天不再出门。 …… 时间过得飞快,六天一晃而过。 颜时序彻底沉寂下来,深居简出,每日研读道经,习武、观想。 这段时间,他选择和老儒生接头,一人一鸟都很谨慎。 期间出过一次门,购置了书箱、斓衫、笔墨纸砚和煤炭,用库房里三块熟铁,炼了一把短刀,一件指虎,六根袖针。 明天就是道学馆纳生的日子。 午时刚过,粗暴的敲门声传来。 来访的是一个身穿素色圆领衫的中年人,陌生面孔。 颜时序刚想问他找谁,对方主动开口: “杨判官要见你。” 第十四章 不归路 定政坊,察事厅。 阴暗潮湿的刑房里,颜时序再一次见到杨判官。 他依然是锦衣华服,一如当日,连须型都没变。 这个位高权重的判官,似乎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形象,刻板讲究,一丝不苟。 此时,他正负手立在墙边,挑选趁手的刑具。 颜时序目光扫过刑房,看见木架上绑着一具残破的人形。 “见过判官。” 他收回目光,躬身作揖。 杨判官随手摘下一把尖刀,缓步走到木架前,朝颜时序招招手。 颜时序走了过去。 “知道他是谁吗。”杨判官用刀尖挑开囚犯披散的头发。 颜时序定睛看去,那张脸沾满血迹和污垢,瞳孔涣散,隐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说话间,他才看清楚男人身上的伤势。 衣服在反复鞭打中,寸寸褴褛。脚趾甲和手指甲齐根拔掉,露出鲜血淋漓的肉。 他的左小腿皮肤被剥了,右小腿被红炭烫得血肉模糊。 浑身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不是鞭伤就是烙铁印,很多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杨判官淡淡道: “此人名叫刘阿顺,本是城外乡下的一个佃户,几年前,老母重病,他向主家借钱治病,无力还债,被夺了房屋赶出来成为流民。之后,在普济坊当了伙计。” 听到这话,颜时序眼皮跳了跳。 “当日,就是他把明宗玉璧的消息泄露出去,才有了你和你的同伴夜探定慧寺的行动。” 听到这话,名叫刘阿顺的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他恶狠狠地盯着颜时序,突然吐出一口血痰:“呸,叛徒!” 他误把颜时序当叛徒了。 颜时序侧身避开。 杨法官睨着刘阿顺,冷冷道: “除了星槎渡这个名字,和每个月五百钱的工钱,你甚至不认识第三个同组织成员。却坚持着所谓的忠义,愚昧至极。” “至少星槎渡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让我能给母亲修一座坟,而你们这些狗官,除了欺男霸女,敲骨吸髓,还会什么?”刘阿顺说话带着喘,他气息很微弱,眼神却很锋利。 杨判官抬起手,刀尖抵住刘阿顺的胸口,刺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射。 这时,一旁的颜时序说道: “我没得选,我中了无相印,失去记忆,为察事厅效力,我才能活。” 刘阿顺愣了一下,突然,像是释怀了一般,垂下了脑袋。 杨判官扭头,目光冰冷地看着颜时序。 颜时序收敛所有情绪,低下头,“是我失言了。” 杨判官松开刀柄,从袖中摸出锦帕,擦拭着并没有沾到血的右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会死,是因为他没用。你能活,是因为你有用。永远要记住,永远要当一个对察事厅有用的人。” “判官教训的是。”颜时序岔开话题:“判官刚才说,星槎渡?” 作为星槎渡前成员,他要表现出一定的好奇。 “星槎渡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主要活动于长安和东都,根据察事厅的情报,该组织与朝中不少人暗中来往。幕后金主很低调,至今没有搜集到相关情报。”杨判官语气平淡。 蓄养细作,是任何一个门阀、军阀,包括朝廷心照不宣的手段。 星槎渡也无非是某个大家族,或大人物养的眼线。 这么看来,星槎渡不是藩镇势力,而是朝堂中某位大人物,或者某个势力培植的?颜时序暗暗猜测。 关于星槎渡的高层,他知道的也不多。 他和刘阿顺一样,是老儒生单向联系的下线、暗子。 “星槎渡不会轻易放弃明宗日晷,这次道学馆招纳的学子中,必然也有该势力的谍子潜伏其中。”杨判官沉声道: “今天召你过来,是想让刘阿顺见见你。 “如今看来,星槎渡的底层人员之间,互不认识的概率更大。” 颜时序原以为他是杀鸡儆猴,敲打自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目的。 杨判官走到桌边,抽出一摞文书: “就学所需的担保牒和举荐牒,我已经替你备齐,明日你带上他去道学馆。” 颜时序小心翼翼地接过。 发现除了担保牒和举荐牒,还有一份策论。 “明日,道学馆会复核你们的身份和学业,直学士会通过你的策论提问,走个过场,你只要把策论背下来,便能应付过去。”杨判官背着手。 考卷都替我写好了? 杨判官继续道: “道学馆十日一休沐,你每隔十日向我汇报一次。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修真坊金河馆,找一个叫阿晏的姑娘,她是察事厅的人。 “暗号是:承天察微,镇护两京。” 金河馆是什么地方?算了,明天到了修真坊再说……颜时序默默记下。 “回去吧。”杨判官话说完了。 颜时序往外走了几步,突然顿住,回眸,一脸严肃地望着杨判官。 “我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 杨判官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颜时序道:“我购置书籍、襕衫,笔墨纸砚,共花费三贯钱。请判官报账。” …… 唐记铁匠铺。 主屋,颜时序背着三贯钱回家,重重丢在桌上。 雪衣就像听见父亲回来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凑过来,啄了啄包裹。 “你又带钱回来啦。” “赚钱而已,我最拿手了。” “颜时序你真厉害~” 颜时序摸了摸雪衣的脑瓜,感觉心里的那股闷气消散不少。 但也开心不起来。 他打开屋门,坐在门槛上,看着黄昏的天色发呆。 刘阿顺的死,突然点醒了他。 细作这个职业,从来不止刀光剑影的危险,更有在同伴和死亡之间做出的取舍。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下来的人,负重前行。 他有种感觉,今天杨判官原本是想递刀给他的。 最近几日的悠闲日子,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雪衣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嗅来嗅去,“你身上有血腥味。” 颜时序轻声道: “雪衣,我想家了。” “这里就是你家呀。” “……是啊,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这是什么‘最后的轻语’,真特么让人破防。” …… 会昌三年八月十三。 宜拜师、修学、出行、祈福、祭祀。 颜时序背着书箱,穿着半旧的襕衫,抵达了修真坊道学馆。 道学馆在西里,坐北朝南,高墙青瓦,檐角翘若飞凤,门悬樟木大匾,两尊石狮坐镇。 气派不凡,却难掩岁月沧桑。 边缘磨损的匾额,日晒雨淋而显得斑驳的墙体,诉说着道学的兴衰。 “学生颜时序,前来求学。”他把户籍和文牒取出,递给门吏。 门吏简单查验后,领着他入内。 先在典簿房核验户籍文牒,确认无误,盖上印章,书吏领着他往道学馆深处行去。 沿着长廊走到头,穿过广场,抵达恢宏雄伟的大殿。 殿悬乌木巨匾,烫金大字赫然入目——求真殿。 两名道童守在殿外,见颜时序过来,索要了他的户籍文牒,然后说道: “进去吧。” 颜时序探头朝殿内张望,整座大殿疏朗空旷,一名名学子列案而坐,奋笔疾书。 简直就是……考场?! “敢问道长,这是?” 道童淡淡道:“大学士有命,今岁入道学馆,不同往昔。皆需当堂策论取士,择优入馆。” 颜时序表情瞬间僵住。 第十五章 考试 不是说,道学馆的复核就走个过场吗? 昨日杨判官的话历历在目,今天就被现实来了一个大逼兜。 颜时序站在殿门外,有种小学生误入国考现场的无措感。 策论这玩意是我能做的? 不对劲…… 沿袭多年的制度不会说改就改,改了就一定有原因。 颜时序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 察事厅、星槎渡、藩镇都觊觎明宗日晷,道学馆自己难道不知道? 所以,纳生制度从举荐变成考试,很可能是道学馆筛选真学子的措施。 至少能剔除一部分假学子,就像他这样的。 这时,殿门外的道童皱眉道: “进去啊,傻愣着做什么。” 这时候不能心虚,颜时序怒道:“岂有此理!今日要考策论,为何不提前公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道童振振有词地甩锅:“这是大学士的意思,你与我说有何用。” 颜时序冷哼一声,拂袖进殿。 他挑了一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慌得一匹。 拜入道学馆的计划,多半要黄了。 他得想想怎么逃命。 杨判官不会放过他,尤其有了昨天杀鸡儆猴的事件,亲眼给他看了无用之人的下场。 这种时候,再回去表忠心也没用。 大家什么关系,彼此心里清楚。 杨判官即便不当场杀他,也会让他执行必死的任务。 正想着,一名道童捧着试卷和草纸过来,道: “考场规矩,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翻看书籍。若是被我们学士发现……” 他扭头看一眼瘫在考官主位,昂着头,发出震耳欲聋呼噜声的青年道士,改口道: “若是被我等发现,立刻逐出道学馆,永不录用。” 给完考卷,道童在他桌上插了一支香:“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每个考生都是一炷香。 颜时序没有理会,目光落在考卷上: “今藩镇跋扈,政令难达,朝野积弊丛生,民生疲敝,试问当如何以无为治术平定藩镇。” 大圣崇道,但三王之乱后,崇尚无为而治的道门思想已不适合乱世,于是由主转辅,因此道举出身的学子很难担任主官。 这题不是让人怎么解决藩镇,而是怎么用无为治术,解决藩镇。 题目太难了……颜时序思索起来。 藩镇之祸,困扰朝廷两百年,这群道学的学子,不可能答出“高分作文”。 他没猜错,道学馆就是要用考试筛选出滥竽充数的间谍,没指望这些学子能给出太精妙的治国之策。 不然考题不会设的这么难。 那我只要写一篇过得去的策论,就可以过关了。 思绪飞扬间,他突然想起老儒生谈过的,治理藩镇之策。 颜时序感觉可以试试。 他是读过书的,策论的格式,可以照抄杨判官给的。 想到这里,他取出笔墨纸砚,开始答题。 “今藩镇之祸,根在朝廷积弱,欲平藩镇,先解钱粮之困。当行无为之道,安民心、盈国库、固根本……” 这是他从明宗日晷的争斗中窥出的端倪,老儒生也说过,朝廷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钱粮的问题。 就凭这点,他已经胜过很多闭门读书、不了解政务的学子。 但只提倡无为而治,不过是袖手空谈。策论要写详细步骤和方法的。 怎么让一个衰弱的王朝变得富有? 策问不是袖手空谈,必须得有实操,给出详细的步骤和方法。 颜时序搜刮肚肠的片刻,心里一动,把后世的分税制写了进去。 “朝廷当厘定税种,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朝廷独享。商税、杂项、市井徭钱,地方自留。” 税务管理混乱是朝廷的弊病,账目不清,给了地方官员贪墨、截留的机会。 推行分税制,能遏制这种现象。 接着,颜时序开始写第二个计策: 预算制度! 要积累国力,光会收税不行,还得会省钱。 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没有年度预算,遇到灾情,全凭事后奏销,随意支用。 “写了分税制和预算制度,那就不得不提转移支付,这个词太现代化,我得改改……” 转移支付的核心,是厘定朝廷和地方的责任,遇到事,由中央统筹而非地方科配,能杜绝地方为了赈灾、筹钱,横征暴敛。 他把“转移支付”改名为转输之制。 不知不觉,半炷香过去。 这时,殿外传来道童训斥声: “道门重地,僧人止步!” 殿内学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襕衫的大光头,站在殿外。 “贫僧已经还俗,现在是江南西道清州生徒,前来求学。” 和尚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坚毅。 “去去去!” 道童不耐烦地推搡。 动静惊醒了呼噜震天的青年道士,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穿过考场,道: “怎么回事。” 道童告状:“师叔祖,有和尚来捣乱。” 青年道士审视着青年和尚:“咋了,寺庙揭不开锅,到我崇真来打秋风?”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是来求学的。” 他取出户籍文牒,却没有文章。 青年道士瞟了一眼,纳闷道: “你图啥。” 青年和尚说:“学佛救不了世人,所以我想修道。” 青年道士笑了,“我师叔祖知道吧,当朝国师,修了一辈子的道,当年叛军攻入长安,屁都不敢放。我师傅知道吧,云墨真人,修了半辈子道,差点把大圣的家底给赔进去。修道能救世,道爷我现在已经入朝为相了。” 道童大骇:“师叔祖慎言。” 和尚垂眸合十:“贫僧只信自己。” 青年道士哈哈大笑,对道童说:“瞧瞧,这小秃驴比我还狂。既然有户籍文牒,那就进去吧。” 说完,不理会道童的劝阻,往考官位一瘫,又睡了过去。 陆陆续续有学子报到,然后茫然地进入考场。 颜时序收敛心神,继续答题。 写完税务问题,他着手藩镇的处理。 结合自己上辈子的历史知识和老儒生的教导,他渐入佳境。 “欲解藩镇之祸,其一,当先易后难,逐个击破。征伐势弱又不服管束的藩镇,夺其赋税以归朝廷,此为斩根。招揽军中健卒入中央天策军,调将领入京加官进爵,此为去势……” “其二,分化瓦解,刚柔并济。各藩只有在涉及父死子继的问题上,才会抱团对抗朝廷,平时并不团结。” “对于那些亲近朝廷的,予以重赏,立为榜样。那些狼子野心不服管束的,举国之力伐之,杀鸡儆猴。如此,可让墙头草归顺,让桀骜者屈服。两代人后,藩镇可定。” 在藩镇的问题上,他没办法给出太细节的操作,这需要对天下势力有清晰的了解。 非学子所能及。 但只要大圣中央强大起来,这两条计策绝对有用。 这不是他的智慧,是历史的智慧。 “无为而治搭配两条税制,应该稳了……”颜时序提上名字,吹干墨迹,招手唤来童子。 童子收了卷子,道:“午时,道学馆外唱名!” 颜时序点点头,背上书箱踏出大殿,迎面看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学子,匆匆跑向大殿。 此人衣衫不整,幞头没有戴正,跑得近了,颜时序才发现这家伙脸上竟然沾着红色口脂印。 颜时序和他擦身而过,听见身后传来此人和道童的交谈: “抱歉抱歉,昨夜宿在金河馆,忘了时辰。” 颜时序脚步一顿:啊? 金河馆是青楼啊? 第十六章 王炸 社会基层中,最适打探情报的身份是什么? 脚力、货郎、匠人、伙计和风尘女子。其中,青楼的酒客非富即贵,又容易酒后失言。 所以风尘女子是情报组织热衷的发展对象。 只是进一趟青楼,不花几百钱是出不来的。以后要积极报账了。 颜时序颠了颠肩上的书箱,朝着外殿行去。 这时,漫长的廊道另一头,行来两名道姑。 起初相隔远,颜时序没看清,只觉身段高挑浮凸,宛如一道风景。 走的近了,才发现两位坤冠姿容绝色。 左侧的道姑,标准的鹅蛋脸大眼睛,却不是那种萌系少女。 她抹了浅浅的腮红,整张脸蛋明艳动人,嘴唇性感红润,秋水般的眼波里,荡漾着成熟女子的风情。 身段很性感,最惹眼的是丰满的胸脯,宽松的道袍让她穿出制服的味道。 右侧的道姑,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肤色素白,唇色较浅,她的睫毛很浓密,她的眼睛也很美,但直视那双眼眸时,你会感觉它是空的,是呆呆的,仿佛把世上的人和事都隔绝在了外面。 一朵火热奔放的牡丹,一朵冰雕般的白玫瑰。 颜时序来到大圣一旬,首次见到如此倾城绝色的美人,而且是两个。 唐霜是个可爱的邻家妹子,到底年纪小了些,含苞待放。 尉迟云伽美则美矣,风尘气息太重。 这两位估摸着是崇真派的师姐。 于是双方即将交汇时,颜时序往左侧退了两步,躬身作揖。 牡丹花扭头,含笑看他一眼。 双方擦肩而过,颜时序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 …… 离开道学馆,颜时序拐入巷中,再拐入更偏僻的暗曲。 他捏住下唇,用力吹响口哨,连吹数下。 很快,头顶传来“扑翅”的振翅声,一只毛色不均匀的小黑鸟,降落在他肩膀。 颜时序道:“找到‘藏珍阁’的位置了吗。” 雪衣歪着脑袋,愣了愣:“哎呀,窝忘勒……” 颜时序听它口齿不清,仔细一看,小鸟嘴里叼着一粒黄豆大的药丸。 “你就为这玩意,把我交代的任务给忘了?”颜时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灵药炼的,有灵药的气息。”雪衣含糊不清的说,并低下头,“哝,给你带的。” 灵药炼的?!颜时序急忙伸出掌心,惊喜道:“我承认刚才说话大声了点,嗯,这个你哪来偷来的。” 雪衣站在他肩头,抬起左翅指向道学馆方向: “道士家里偷的。” 颜时序皱起眉头。 雪衣弱弱道:“我知道,偷东西不对……” 颜时序沉声道: “确实不对,你应该先踩点,了解主人外出的规律,观察附近有没有巡逻。做鸟做事要讲究谋而后定,怎可鲁莽行事。” 被抓了怎么办。 上次就是因为偷吃被抓,这次可不能重蹈覆辙,要踩点。 “你不是来读书的嘛。”雪衣在他肩膀踱步:“怎么出来了?” “遇到考试了。” “一定没考好吧。” “不知道,可能狗屁不通,也可能是个王炸。” ………… 定政坊,察事厅。 正厅外,杨判官停在门口,躬身道: “左丞大人召见属下,有何吩咐?” 正厅传来略带阴柔的声音: “进来说话。” 杨判官理了理衣冠,拎起袍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厅中。 宽阔奢华的正厅无人,偏厅的矮榻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矮榻上堆满金银、珍珠、夜明珠。 中年宦官捏着一颗夜明珠,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欣赏,阴柔的喟叹: “真是好东西啊,监军喜欢这玩意,我也喜欢。可谁让他是监军呢,官大一级,是要压死人的。” 杨判官低下头。 中年宦官放下夜明珠,道:“袭击南市的贼人都抓到了?” “只抓了六个,都自尽了。”杨判官头埋得更低了。 中年宦官笑了笑,“都是死士,留不住活口的,不怪你。只是城中的毒虫蛇蚁,是越来越多了。” 杨判官忙道: “左丞放心,属下已经放出风声,如今各方都在关注道学馆,可大大减轻咱们的压力。” 以明宗国库为饵,一则引出敌方细作,二则顺势向道学馆施压,三则减轻察事厅的压力。 可谓一石三鸟。 “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只是别怪我没警告你,给道学馆施压也好,减轻压力也罢,都不重要。明宗日晷才是上面想要的。我听说,道学馆今日纳生,让学子应试?” 杨判官一听,就知道正事儿来了,忙道: “卑职早有准备,已安插数名暗子混入学子中,其中不乏才华武力兼备者。” 中年宦官问道: “你安插了哪些人?” “周远,孙令谦,陈思源……”杨判官连报六个名字,逐一介绍他们的出身,“这些人或有才名,或擅长交友,或行事缜密,或实力强大,必不会辜负左丞期许。” 安排间谍潜入道学馆,最重要的不是学识。 而是能力。 因此除了两位正经学子,杨判官还安排了几个好手伪装成学子。 如今道学馆来了个釜底抽薪,这些人里,不擅长学问的,怕是要出局了。 比如那位颜氏后人。 杨判官已经在心里判了死刑,也就不必提他了。 “派人去道学馆候着,及时传递消息回来。此事事关重大,你留下来,陪某等消息吧。”中年宦官又拿起了一串珍珠。 “左丞稍等,属下处理点事。” 得到允许后,杨判官退出大厅,回自己的直房,对书吏道: “通知蝉刃,立刻击杀目标。” 他有预感,姓颜的要跑。 …… 巳时两刻,求真殿东边耳房。 檀香袅袅,门窗洞开,充沛的日光照入房中,灰尘浮动。 三张书案并排而列,各端坐一名长须道长,快速翻阅卷子,时而传来评价。 “这个周远,字迹工整,文章写的不错,只是写的东西拾人牙慧,自身没有一点东西,纳入道学馆有何用?” “朝廷财政积弊已久,自是不指望这些学子能有何真知灼见。” 道长们边看边聊。 藩镇大抵分三种,一是割据藩镇,二是中立藩镇,三是由朝廷完全掌控的藩镇。 前两者的钱粮,被骄兵悍将瓜分,王赋不进中央。 后者的钱粮朝廷倒是能收,然官吏贪墨、地方截留现象严重,账目乱七八糟,查都没法查。 十分钱粮,最后能进中央,最多四五。 朝廷问策也好,科举考试也罢,但凡涉及税收问题,考的都是解决后者的问题。 中央缺钱缺了两百年,始终没有找到解决之法。 “文章写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此人真是学子?” “这,文不问对题,怕是把那别的文章硬凑。” 三位道长越看越暴躁,时不时蹦出一句:狗奴,尔母尚在? 有些文章写得差,但好歹是文章,有些文章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更夸张的是文章和题目不对的。 这也算学子? 门口光影浮动,鹅蛋脸道姑踏入门槛,身后跟着冷冰冰的道姑。 “听忘机师兄说,今年道学馆把复核改成卷试?”鹅蛋脸道姑笑吟吟的说:“忘机师兄去青楼喝花酒了,几位师兄,需要我帮忙吗。” 左侧的道长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摆手道: “罢了罢了,不必脏了含真师妹的眼。” 右侧的道长嗤笑道:“今年的学子,尽是些歪瓜裂枣,就这个,字迹杂乱,行款不整……咦,颜氏?” 他拿起笔要画叉,瞥见姓氏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初不觉得什么,开篇提倡无为而治,虚浮空洞。 可当看到分税制,道长一愣,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的看,嘴里不停低语:“厘定税种,厘定税种……” 他眼睛转得飞快,似是在脑中分析,盘算。 他越想越激动,持卷的手轻轻颤抖,花白的胡子跟着颤抖。 “两位师兄,来,看看此卷……” 两名道长不明所以,见他神色亢奋,便起身走了过来。 “哎,你手抖什么!” 一个师兄夺过卷子,看着看着,手也抖了。 “分税制,妙啊,妙啊……”没碰卷子的师兄抖的更厉害,只觉仙人抚顶,茅塞顿开: “厘定税种后,大头归朝廷,杂项归地方,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有官员盘剥贪墨,朝廷能收上来的钱,亦是稳定可观。” 官吏之所以能截留贪墨,是因为收上来的税,是混在一起的。 账目太容易做手脚了。 厘定税种后,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等税收大头,归中央,地方不准动。 账目瞬间清晰明了! 另一位道长:“此法颁布,地方官员、豪绅,亦无办法!” “我觉得转输之制更妙,赈灾、水利等兴造,由中央统筹……仔细思想,可杜绝地方科配,横征暴敛,减少苛政。哪怕某地出现灾情,来年依然有税可收。” “完全由朝廷统筹也不好,小事仍可由地方科配。” “平藩之策也颇有见地,实操性很强。” “此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堪比祖师爷!” 三位道长出身崇真派,都是精通政务的,激烈讨论起来。 顾含章眨了眨美眸,好奇地凑上来: “堪比崇真祖师爷?那我倒要看看这文章了。” 哪知三位道长把卷子一收,道:“含章师妹,余下卷子你帮忙审阅,我等要去见师父。” “没错没错,师父当年要是有此良策,积蓄几年财力,何愁大业不成。” “不好吧,万一师父重拾信心,又要入朝为相?” “没事,皇帝不信他了。” “师祖也不信了。” 风风火火的奔出耳房。 顾含章只来得及看见考生的名字: 颜时序! 清丽脱俗的道姑望着离去的三人,呆呆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困惑。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张纸如此激动。 她看向来身边的人,呆呆的问:“不是说道门修清净无为?” 顾含章尴尬一笑:“就崇真派门人这么一惊一乍,习惯就好。我们不这样的……” 第十七章 追杀 临近正午。 长空澄澈,云絮轻浮。 一只小黑鸟低空掠过道学馆,广场、殿宇、回廊迅速后退。 在飞过一道高墙后,一片规制更宏大、屋舍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小黑鸟在道观上空盘旋,似在寻找着什么,却迟迟无法锁定目标,急得团团乱转。 直到三个道长健步如飞而来,吸引了小黑鸟的注意。 它随着三人飞向道观深处。 崇真观的后方,是一座林园,园中假山取自五湖四海的奇石,石下开凿曲池,引洛水,植绿荷。 时值八月,一枝枝莲蓬垂在塘边,这个季节的莲子最是鲜嫩,到了九月,莲子渐渐老化,便没那么好吃了。 池塘边有一座小观,观门紧闭。 三位道长兴匆匆跑来,停在小观外,最年长的那位躬身道: “弟子忘渊,求见师尊。” 观内传来回应:“何事!” 那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透着看破尘世的平静。 “今日应试,弟子偶见一篇策论,专论税法利弊,见解深刻,句句切中要害,特拿来给师傅过目。”忘渊道长双手奉上卷子。 观门自动敞开,一缕清风裹住卷子,纸张哗啦作响,被拽入观中。 然后,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三位道长安静等待,知道师尊是在推演。 师尊当年游历天下,先后担任九家幕僚,天下户籍、丁口、钱粮之数,了然于胸。 分税制和转输之策,有没有用,有多大的用,他心里最清楚。 这时,天空掠下一只小黑鸟,如战斗机般冲向莲蓬,双爪探出,“咔嚓”折下一枚莲蓬。 小黑鸟带着莲蓬降在池边,用微微弯曲的喙,熟练的叼出莲子,啄开青壳,吃得津津有味。 几位道长见多识广,会自己剥莲子的鸟,还是第一次见。 鸟的品种也很罕见,酷似鹦鹉,毛色杂黑。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墨香。 终于,苍老的叹息从观中传来,带着浓浓的遗憾,不再平静。 小黑鸟吃了一惊,丢下莲蓬,振翅飞了。 观中的云墨真人叹息道: “此子有经世之才,未来入主户部,可解朝廷钱粮之困。就是字迹潦草粗陋……忘渊,你誊抄一份,加急送往长安,呈给师祖过目。 “陛下时日无多,行事愈发急切,一改往日绥靖之策,不再默认藩镇父死子继,他终究是不甘心。 “此策或可点拨陛下,免得他急功近利。” 点拨陛下? 三位道长一惊,没想到师尊竟是这个评价。 也就是说,在师尊的推演中,这篇策论,已经抬高到定国之谋的程度? 忘渊深吸一口气,“弟子遵命。” 观门打开,卷子乘着风,落在他身前。 ………… 修真坊毗邻洛水,引活水穿坊而过。坊中渠网纵横,流入家家户户,调节地气。 在东都,这意味着高档小区。 崇真观占了修真坊一半的地皮,余下被达官显贵瓜分,建起私家林园、别院宅邸。 整个上午,颜时序都在坊中闲逛,这里不如宁阳坊有烟火气,更安静,宅邸房舍更豪华。 坊内,有崇真观自营的丹房、香堂、纸墨坊、经坊、茶寮、素斋堂等。 有专为权贵服务的金银铺,香料铺,珍宝铺,丝绸铺……坊中最大的青楼是金河馆,最上档次的,则是非公开的别馆、女观。 所谓女观,其实和崇真派没关系。 属于私人经营的会所,挑选年轻貌美女子,穿上道袍戴上莲花冠,专门接待身份高贵的客人。 白日里,她们一本正经的和贵客谈经论道。 到了夜里,贵客一本正茎的和她们谈精论道。 颜时序背着书箱,在坊门口买了胡饼,嘴里叼着,然后慢悠悠地走向道学馆。 午时将近,道学馆要公布考试结果了。 突然,走在十字街的他,听见头顶传来振翅声,以及雪衣尖锐的啼叫。 它在示警! 颜时序不动声色的前行,拐入一条巷子,骤然狂奔起来,在蛛网般的巷子、暗曲里穿梭绕圈。 跑了半刻钟,他停在一条暗曲中。 盘旋在屋顶上空的雪衣,立刻降落,稚嫩的嗓音带着惶恐: “有人跟踪你,有杀气,有杀气!” 雪衣用力扑腾两下翅膀。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 杀气?颜时序心底一凛。 他没有仇人,如果有谁要杀他,必然是察事厅。 因为道学馆临时改制,杨判官认为他必然出局,所以向蝉刃下达了暗杀指令? “姓杨的料定到那一步,我会选择逃跑,老小子看人很准。”颜时序道。 “他追上来啦!”雪衣惊叫道。 同时,颜时序听见奔跑声在靠近。 “跑!” 他把只咬了一口的胡饼塞进怀里,转身狂奔起来,肩上的雪衣冲天而起,盘旋在密集的房舍上空,俯瞰下方蛛网般的巷曲。 它盘旋在蝉刃上空,帮颜时序定位敌人。 颜时序速度极快,发狠奔跑,耳畔尽是风声,他一刻不敢停,因为雪衣示警的声音越来越近。 敌人速度比他快,正一点点拉近距离。 这时候,书箱就成了累赘,可他不能丢,书箱里有钱,有暗器和姐姐留下的墨斗,是他的全部身家。 还是没经验! 袖箭不方便随身携带,但墨斗应该挂腰上的,此时再取,来不及了。 拐入一条巷子时,颜时序扭头看去,黑衣蒙面人已经和他同处一条巷子。 凄厉的尖啸声中,黑衣蒙面人弹出一枚石子。 颜时序猛地低头。身后的土墙炸出浅坑,碎土四溅。 !! 这指力,绝对是人境武者。 颜时序不敢再回头,发足狂奔,呼啸声四起,一颗颗石子擦着他掠过,有两颗击穿了书箱,一颗击中大腿。 他感觉自己穿行在弹雨中,顾不得疼痛,埋头跑路。 穿过这个巷子,前面就是十字街了。 上空传来雪衣略显凄厉的啼叫,紧接着,他听见脚步声离自己很近了。 颜时序心里大骇,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只啃了一口的胡饼,大喊: “看暗器!” 猛地把胡饼甩了出去。 余光瞥见,蝉刃缓下脚步,伸出双手接住了胡饼。 颜时序趁机冲出巷子,一刻不敢停,沿着十字街汇入人流,前方就是道学馆。 道学馆大门口,人头攒动。 学子们汇聚在檐下的阴影里,等待放榜。 颜时序没敢停,一直冲进道学馆大门,跨过门槛,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回头望去,目光掠过人群,看见黑衣蒙面人站在阴暗的巷子里,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 黑衣蒙面人手里握着胡饼,只剩半个了。 而这时,两名吏员走出道学馆,一人手提木桶,桶内盛着米浆。另一人手握一卷红纸。 …… 定政坊,察事厅。 偏厅,偏厅静雅,窗下竹炉生着温火。 杨判官取出茶饼,置小火微烤,待出茶香,再用茶臼细细捣碎,筛出细腻茶末。 壶中水冒出气泡,杨判官捏少许盐花撒入,水二沸,倒入茶末搅拌,直到汤花细密如乳,茶香满室。 他刚把茶奉到中年宦官身前,便有一名书吏,握着纸卷,匆匆跑进大厅,站在屏风外,高声道: “禀左丞,道学馆放榜了。” 中年宦官放下茶盏,“拿过来。” 杨判官从书吏手中接过纸卷,没敢先看,恭敬地递到中年宦官手中。 纸卷缓缓展开。 中年宦官目光在名单上扫了又扫,脸色渐渐阴沉。 杨判官察言观色,心底一沉。 中年宦官猛地把纸甩在他脸上,怒不可遏道: “看看你办的事!” 杨判官顿知,自己安插的谍子,只有孙令谦一人通过考核。 他快速展开察事厅暗线誊抄的名单,由下往上,在第二行看到了孙令谦的名字。 中年宦官怒斥道: “就一个孙令谦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能替察事厅偷来日晷吗!” 杨判官不敢说话,扫过榜首时,突然愣住了。 颜时序! 他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榜首是颜时序?! 中年宦官拍桌:“说话!” 杨判官仿佛没有听见,脸色微变:“糟了。” 第十八章 入学 神机妙算者,必有情报支撑。 杨法慎身居判官之职,手握情报数不胜数,久而久之,便有了人心大势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极少失态,因为大事小事都有一个预期。 唯独没料到姓颜的小子,竟能从众学子中杀出来,成为他现在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他却在不久前,下令除掉这枚棋子。 中年宦官见他神色有异,皱眉道:“何故失态?” 怔怔失神的杨判官,立刻收敛表情,沉声道: “不瞒左丞,榜首颜时序,是我的人。” 意外之喜!中年宦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转怒为喜,笑道: “我就知你善谋谨慎,绝不会让本官失望。此子能得榜首,必被道学馆看重,有机会进崇真观。” 顿了顿,他追问道:“身手如何?” 杨判官回复道:“武道即将入品。” 中年宦官笑容愈深,端茶抿了一口,赞许道:“是个人才。” 学问身手兼备,盗取日晷的几率便大大增加。 杨判官苦笑一声: “不敢隐瞒左丞,属下不久前回直房,刚让手下传令蝉刃,除了此人。” 中年宦官手里的茶杯“咔擦”捏碎,怒不可遏。 杨判官连忙道: “他是星槎渡的谍子,一旬前潜入定慧寺盗取玉璧被擒,因中无相咒丧失记忆,属下见他有用,便先留着……属下本以为他一个失忆之人,必无法通过考核,刚刚回直房,让人传令蝉刃,故出此策。” 话音刚落,中年宦官喝声已来,“快,速速召回蝉刃。” “是!”杨判官匆匆离去。 把命令传下去后,杨判官返回,躬身道: “此事,是属下不够谨慎。” 中年宦官余怒未消,冷冷道: “你不是不谨慎,你是过于谨慎,机关算尽太聪明,眼高于顶,却忘了天下能人多如过江之鲫。 “任你百般算计,道学馆轻轻落下一子,便可让你功败垂成。” 杨判官道:“左丞教训的是。” 他暗自祈祷蝉刃没有得手,否则前功尽弃,还得记上一过。 若是让察事左丞认为他能力不足,刚愎自用,踢出明宗国库相关大计,他晋升就无望了。 中年宦官沉吟道:“此子既已失忆,怎么通过的应试,还得了榜首!你可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杨判官仔仔细细复盘,摇头道: “当日属下没有察觉出破绽,这几日,根据蝉刃递回来的情报,他确实失忆了。 “不过此事蹊跷,他没失忆的时候,也不可能夺得榜首。” 失忆后,反而打通奇经八脉了? 中年宦官沉着脸,语气严肃:“你亲自去一趟修真坊,若此人已死,回来领罚。若没死,你验明底细,记你一功。” 杨判官道:“是。” …… 修真坊,道学馆。 道学馆每岁秋季纳生,定额二百六十人。去年道举放榜,登科者四十人,馆内便空出四十个缺额。 此时,应试的学子们聚在榜单前,议论纷纷。 “这颜时序是何人?怎么从未听过。” “为何名声不显,却能排在我等之前。” “等入了学,定要讨教讨教。” 虽然不满一个名不经传的家伙位居榜首,但总体还是高兴的。 颜时序逮着同吏,大声道: “我遭贼人追击,万分凶险,速速通知观内道长,擒杀贼人。” 门吏吓了一跳,忙问道:“贼人在哪?” 颜时序指向暗巷。 门吏顺着方向望去,暗巷空无一人。 “许是逃了。”颜时序目的达成,逼走蝉刃。 门吏想了想,道:“你若中榜,进入馆内便能无碍。若没中,就在此处稍等,此间事了,我去通知武侯。”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鄙人不才,正是榜首!” 声音盖过乱哄哄的议论声,学子们瞬间安静,纷纷扭头看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不服、好奇。 颜时序对门吏道:“入馆后,我往何处去?” 他不敢待在大门口,万一蒙面人鱼死网破怎么办。 门吏正要说话,恰好此时,馆内走出一名穿青色袍子的道童,冲着学子们喊道: “榜单第一行甲等,第二行乙等,三行四行为丙丁。尔等带好户籍,前往天元殿耳房报到,甲等优先,余者门外等候。” 颜时序二话不说,背着书箱,朝耳房行去。 在耳房缴纳一贯八百文束脩,他跟着吏员,来到一座清幽小院。 小院东角种着一株园槐,枝叶繁茂,树荫下是石桌石凳。 西角是两个大水缸。 院中只有一栋大屋,三间房,两间板门紧闭,一间敞开。 “颜公子是甲等,可选一个单间居住。”吏员说话客客气气,道: “学馆卯起戌息:卯时晨诵,辰时早食,巳时讲经,未时和申时是自学时间,馆中大小事务由学士统筹。 “不过,公子需要解惑,或有事,最好找直学士。” 颜时序好奇道:“为何?” 吏员措辞道:“忘机学士不理俗务。” 颜时序脑海立刻浮现那位忘机道长的信息:好吃懒惰!大圣方仲永! 吏员继续道: “戌时后,禁夜饮、聚赌、嬉闹,二更后禁私语、禁灯火。馆内膳食皆在西侧斋堂,晨昏两餐。学子私下严禁屠宰、荤腥。” 说完规矩,他指向三间紧闭的空房,道:“颜公子自行挑选房间吧。” 颜时序挑了槐树下的那间房。 房门没锁,铜锁和钥匙都在桌上,约二十平,家具一应俱全。 他把书箱里的钱、衣、袖箭和墨斗取出,藏进衣柜。 锁好门,离开了院子。 初来乍到,跑图是首位。 道学馆占地广阔,前庙以天元殿为核心,供奉道庭四祖雕像,左右配殿供崇真派历代掌教,回廊连接各个建筑,廊内绘道庭仙神壁画。 前庙后方是学馆区,以“求真殿”为核心,乃学士讲经之所。 东西设四间讲堂、藏经楼和玄坛。 过了学馆区,是后园和生活区,设有斋堂、学舍、丹房、杂役房等,还有一座清幽的园林。 跑完图,已经半小时过去。 遗憾的是,没有见到两位姿色倾城的师姐。 回到清幽小院,中间屋子有主了。 屋内走出一个身穿襕衫的和尚,五官不算英俊,但轮廓线条刚硬,阳气满满。 见颜时序进来,青年和尚作揖道: “贫僧高袂,兄台高姓大名!” 颜时序还礼:“在下颜时序。” 高袂和尚一愣,意外道:“原来是榜首,能与颜兄同住一个屋檐下,是贫僧的荣幸。” 他满脸欣喜。 颜时序也很意外,试探道:“我是叫你大师呢,还是高兄?” “贫僧已经弃佛投道。”高袂和尚表达立场。 “还俗了还自称贫僧?” “习惯了。” 我还能说什么!颜时序对这家伙很好奇:“高兄投道,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高袂和尚面露悲苦,“此世宛如炼狱,贫僧入佛,是因佛门常把济世度人挂在嘴边,可贫僧翻遍佛经,却只看见了……” “赚钱?” “是渡己。” “那你来错地方了啊,修道的人最自私,个个想成仙。”颜时序可不是胡诌,他翻遍道经,写的都是教人怎么修仙。 “崇真派和旁的道派不同,可出将入相,当年云墨真人官居宰相,本可力挽狂澜,可惜……”高袂停顿一下,看着颜时序。 你在等什么?颜时序这次不接话。 高袂和尚便说:“可惜人力有时穷,终究功亏一篑。” 交谈之间,一位吏员来到院外,高声道:“颜公子可在?” 颜时序循声望去:“何事?” 吏员道:“你的家人在道学馆外,给你送来了钱财用度,他说自己姓杨。” 颜时序顿时眯起眼。 第十九章 舍友 颜时序没有带墨斗和袖箭,两手空空的出了道学馆。 馆门外的十字街旁,停泊着一辆形制朴素的牛车。 不是官署常备座驾马车。 颜时序缓步靠近,站在车旁,低声道:“判官?”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杨判官的半张脸,冷冷道:“上车!” 颜时序踏上车辕,掀开布帘,钻入车厢。 车厢里,一身华服的杨法慎正襟危坐,脸色严肃,气场威严。 他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冷硬威严的形象。 颜时序刚钻入车厢,还未说话,端坐的杨判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咽喉,厉声道: “你敢骗我!” 颜时序喉咙剧痛,本能地想干呕,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位判官竟也是个武道强者。 “判,判官此言何意?”颜时序断断续续道。 “本官执掌刑狱数十载,天天与那些钻营诡诈的细作打交道,没想到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竟被你一个小贼欺瞒过去。”杨判官目光冷冽:“你若没有失忆,怎么通过道学馆的考试,还得了榜首。” “这种不入流的考试,拿个榜首,很难吗!”颜时序憋红着脸,说道。 杨判官不说话,手上力道加重。 颜时序不能呼吸了,说话愈发困难:“大人笃定我没失忆,那便杀了我吧。” “你以为本官不敢?”杨判官盛怒。 颜时序不再说话。 杨判官要是想杀他,不用说这些废话。 他的脸由红转紫,意识渐渐模糊。 杨判官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冷哼一声。 颜时序跌坐在车板上,大口喘息,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等他喘匀气息,杨判官冷哼道:“你在卷子里写了什么,凭何能得榜首。” 颜时序盘坐着,没有起身,道:“也没写什么,道学馆此次策问,如何以无为治藩镇。” 杨法慎嗤笑一声。 乱世用重典,盛世推无为。 道学馆这是要倒行逆施。 “你怎么答的?”杨判官沉声道。 姓颜的小子有没有失忆,背后有没有人指点,听完策论便能判断。 颜时序道:“我提了两个点子,一是分税制,二是转输之策……” 他娓娓道来,把两个税制的细节、要点,详细说出。 杨判官起初不以为意,渐渐的,眼神就慢慢空了,思维跟着内容走。 听得如痴如醉。 就像一个醉心学业的学子,突然被大儒醍醐灌顶,刹那顿悟。 颜时序说完,发现杨判官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他没打扰,等了足足半刻钟,杨判官才从消化新知识的状态中回过神,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颜时序哂笑:“判官觉得,谁能教我?” 杨判官陷入沉默。 他出身贵族,虽不是进士,但也是读书人,精通政务,自然明白这篇策论的含金量和开创性。 颜家小子背后有这样的惊才绝艳之人,便不可能受制于他。 “不对!”杨判官目光骤然锐利,“这些治世精微之论,不通政务的人写不出来,何况你是失忆。” “我虽失忆,脑子却没坏,我识字,通理,通常识。这几天苦读道经,很多道理自然而然就懂。我知道百姓苛捐杂税繁重,知道米价飙升,知道市井百姓憎恶什么……”颜时序语气平静: “杨判官给我的策论中写过:今朝廷赋役叠加,无休无止,官吏贪墨成性。我正是根据杨判官的策论做的文章。 “判官说我失忆,不可能做出此等文章,难道我不失忆,就能?” 杨判官将信将疑。 颜时序道:“如今我已是道学馆榜首,馆内耳目众多,判官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没底牌时,他唯唯诺诺是为了保命。 现在有底牌了,自不用那么卑躬屈膝。 只要察事厅还想偷日晷,他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果然,杨判官露出微笑:“你能心系任务,本官很欣慰。察事厅非常重视明宗日晷,察事左丞对你亦是关注有加,左丞说了,只要你帮察事厅偷出日晷,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他还会栽培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颜时序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心里一沉。 原本知道他细作身份的,只有蝉刃和杨判官,现在又多了一位左丞。 见他不语,杨判官继续道:“察事厅和崇真派水火不容,道学虽好,却不是你的归宿。” “明白。”颜时序知道这是杨判官在敲打自己。 细作就是细作,别以为策论写得好,就觉得自己有了依仗。 一旦身份泄露,道学馆即便不杀他,也会把他逐出学馆。 到时候,他依然是察事厅砧板上的鱼肉。 杨判官满意点头,把手边的包裹递给他,“我已经通知了蝉刃,撤销对你的暗杀。既然做了榜首,少不得交友应酬,这里有两贯,是察事厅给你的度支。” “多谢判官。”颜时序接过钱,钻出车厢。 车夫挥舞竹鞭,赶着牛车,缓缓驶离。 颜时序目送马车离去,提升武道的念头愈发迫切。 …… 暮色笼罩中,颜时序返回小院。 东角的园槐下,石桌旁,高袂和尚正与一位学子,品茗闲聊。 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僧人坐姿笔挺,学子散漫慵懒。 “颜兄回来了。”高袂和尚开口道。 背对院门的学子回过头来,容貌俊秀,皮肤白皙,眉眼过于清秀,显得有些阴柔。 赫然是今早那位金河馆里睡过头的学子。 “颜兄,过来喝茶。”高袂和尚招呼一声,介绍道:“这位是皇甫兄,与你我同舍。” 舍友都是人才啊!颜时序心里嘀咕。 俊秀学子起身,笑嘻嘻的迎上来,作揖道:“在下皇甫逸,字子遥。颜兄唤我子遥便是。” “颜时序,字伯衡。”颜时序道。 “伯衡兄。”皇甫逸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两人入座,高袂拿起倒扣的茶碗,拎起茶壶,给颜时序倒了一杯。 茶汤澄黄清亮,香味浓郁。 颜时序有些惊讶,这喝茶的方式和他前世一样,大圣朝的人喝茶,会加盐、姜、葱。 喝的是茶汤。 “这是我家乡的茶,我们清州人喝茶用山泉水煮沸冲泡,比不得中原人优雅。”高袂和尚说道。 “清州在哪?”问话的是皇甫逸。 “江南东道。”高袂和尚微笑道:“清州临海,多山,瘴气弥漫,在中原人眼里,是南蛮之地。” 临海?颜时序心里一动,问道:“高兄可听说过牛头山?” 高袂和尚一愣,反而道:“颜兄知道牛头山?” “哦,我姐夫曾经在江南游历,曾经提及过,说牛头山人杰地灵,有一山主,豢养灵兽。”颜时序把姐夫抬出来:“就是不知真假。” 高袂和尚颔首道:“牛头山距离清州四百里,确实有一位山主,乃隐世高人,晓节气,知晴雨,通医术,牛头山方圆数十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贫僧在清州时,亦有所闻,只是无缘得见。” 皇甫逸眼睛一亮:“那得是地境高手了吧。” 颜时序和高袂和尚同时看向他。 普通学子,可不知“人地天”三重境界。 皇甫逸茫然道:“看我作甚?” 这家伙有点背景啊,身上的衣服看着也贵,但涉世未深,像个愚蠢又清澈的大学生……颜时序在心里,给这位舍友打上标签。 高袂和尚道:“有此神通,又能独善其身,不被官府叨扰,便是在地境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雪衣的娘家是根大粗腿啊!就是离的有些远。颜时序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退路。 “对了,子遥兄是哪里人士?”颜时序问道。 “长安。” “长安人怎么跑东都道学馆来了?” 皇甫逸叹了口气:“在长安得罪了人,阿爷嫌我碍眼,把我打发到东都求学。不说我了,颜兄呢?” 是在青楼里得罪的吗?颜时序:“在下东都人,祖上平卢颜氏,颜公的嫡系后人。” 高袂和皇甫逸脸色一变,反复打量,像是要重新认识他。 天下读书人,谁不识颜公。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晚霞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 “高兄,我听说佛门有经书十二卷,研读佛经,可从中悟出无上佛法,谓之印。”皇甫逸突然问道:“高兄可有悟出佛印?” 高袂沉默片刻,道:“贫僧修的是与愿印。” 颜时序没有听说过,皇甫逸却面露惊诧,“竟是与愿印?高兄有如此天资,修道太可惜了,你当开庙立派才是。” 颜时序趁机插嘴:“与愿印是什么?” “就是专门替人完成心愿,每完成一件,便可积攒愿力,修与愿印者,可以消耗愿力达成自己的心愿。”皇甫逸说: “听说诸印之中,与愿印最难修。” 颜时序再看高袂和尚时,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人形许愿机? 那得和高大师维持友好关系了。 这时,皇甫逸说道: “茶是好茶,但性寒伤胃。” 他突然拜倒在高袂身边,大声道:“大师,我想吃鱼!” 高袂:“……” 颜时序:“……” 这小子这么贱的吗。 第二十章 与愿印 “皇甫兄,学舍里面没有鱼。况且,学院有规定,禁止学子私底下屠宰荤腥。”高袂摇了摇头。 “后方园林的池子有鱼。”皇甫逸指着西边,“下午游览园林的时候,我就馋池里的鱼了,咱们偷偷抓,偷偷吃,谁能发现?” 高袂没说话,居高临下的俯瞰皇甫逸。 颜时序看见和尚的额头,青筋凸起,似乎在极力忍耐。 好一会儿,高袂和尚吐出一口气,道:“行吧。” 他竟真的朝院外走去。 居然真的答应了?颜时序瞠目结舌,忙指着水缸方向,道:“高兄,带上木桶,遇到人就说出门打水,还能藏鱼。” 高袂和尚、皇甫逸,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待高袂和尚拎着木桶出门,皇甫逸眨了眨眼睛,一脸奸计得逞的嘿嘿道: “听说,遇到了修与愿印的大师,只要许的愿望不是太过分,都能实现。” 颜时序顿时想起高袂和尚额头凸起的青筋,他明显是在抗拒。 所以,修与愿印的人,无法拒绝别人的愿望? 颜时序皱眉道: “皇甫兄,这样不妥。” 皇甫逸满不在乎: “我获得愿望,他获得愿力,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平时多许许愿,还能助长他修行呢。 “比如许愿扫院子,许愿挑水,许愿洗衣服。咱们愿望越强烈,他获得愿力越多。” 听起来是双赢。 但颜时序想的更多,如果遇到敌人,这种机制很容易被利用。 皇甫逸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尘土,语重心长道: “伯衡啊,我是看在咱们是舍友,才告诉你这些秘密的,你可不用借此欺负高兄。” 我没你这么缺德! 颜时序审视着皇甫逸,道:“皇甫兄消息倒是挺灵通,知道的不少,相比起来,我这个榜首就是个埋头苦读的书呆子。除了满腹才华,什么都没有。” “叫我子遥就可以啦。”皇甫逸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光有鱼可不行,我出去一下。” 回屋背起书箱,风风火火出门。 天完全黑了,无星,有月。 颜时序见四下无人,终于放心地来到树下,昂起头,喊道:“雪衣,雪衣……” 小黑鸟站在层叠繁茂的枝头,不理他。 “雪衣,雪衣……” 正喊着,夜空传来振翅声,又一只小黑鸟掠过夜空,降落在石桌上。 颜时序抬头看了看树影间的黑鸟,又看了看目光冰冷的雪衣,尴尬一笑: “你俩长得挺像……” 雪衣飞起来突他脸,稚嫩的嗓音娇斥:“自己的鸟都不认识,啄死你!” 颜时序抱头乱窜。 雪衣追着他啄了几口,气啾啾的把树上的黑鸟赶走。 颜时序顺势岔开话题:“打探到藏珍阁的位置了吗?” “没找到!”雪衣说。 没找到?颜时序锁起眉头:“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没有啦,小小的崇真观,怎么会迷路嘛。” 颜时序眉头锁的更深了。 他想到一个可能,崇真派擅长的术法是符箓、阵法,雪衣没发现藏珍阁,很可能被阵法迷住了。 鸟都找不到,人更找不到。 思绪片刻,颜时序决定采用最笨的法子: “雪衣,你再飞一趟崇真观,等夜深了,你来我房间,我给你留窗。” 雪衣飞走不久,高袂和尚拎着水桶返回。 两条锦鲤在桶中游曳。 又过几分钟,皇甫逸背着书箱,拎着一只红泥火炉,踉踉跄跄地返回。 “搭把手搭把手。” 两人迎了上去,颜时序接过火炉,炉火烧得正旺,火苗红艳艳的。 高袂和尚则拿过书箱,里面是粗纸包裹的碳、小陶釜、两碟豆腐、一碟咸菜,以及调味的葱姜蒜芥等。 “这些东西哪来的?”高袂和尚一脸惊愕。 “斋堂拿的。” “偷的?”颜时序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吗。” 这家伙简直是校规杀手,入学头一天就逛窑子迟到,夜里更是欲主导男生寝室屠宰事件。 皇甫逸昂起下巴,嘿道:“偷多麻烦呀,我找斋堂的厨役买的。这世上啊,钱能通神、驭鬼、御人,无所不能。” 三人迅速分工,颜时序负责杀鱼,皇甫逸负责杀鱼时被鱼跳起来扇一巴掌,高袂和尚负责烧水。 很快,釜里冒出咕咕热气,咸菜、豆腐和鱼滚在一处,香气扑鼻。 皇甫逸给大家分了碗,三人捧着鱼汤,吹着初秋的晚风,油然而生一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惬意。 颜时序喝着咸香的鱼汤,措辞道: “高兄,你修的与愿印……似乎有不小的弊端啊。” 高袂和尚道:“颜兄不是修行中人,殊不知,世间万法,皆是如此。” 他指着釜底的炉火,道: “修行中人,可掌天地伟力,可是天地伟力有各自的天性,就像这团火,想要掌控火,甚至成为火,就必须你去适应它,成为它。而不是它迁就你,成为你。“ 颜时序若有所思:“所以,当修行愈深,就会越来越像火……” 那么墨家修得越深,越像什么呢? 钢筋还是木头? “不对啊。”皇甫逸反驳道:“我怎么没听说武者会被同化?” 高袂和尚评价道:“故武道粗浅,匹夫之力也。” 兼修武道的颜时序感觉被冒犯了。 “咳咳!”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多谢两位兄台,我什么都没做,却得享美味,甚是惭愧。” 皇甫逸摆摆手:“无妨,被学士逮住的话,就把你推出去,你是榜首,你来背锅。” 颜时序:“……” 你特么的,就数你小子最贱! 两条鱼很快吃完,鱼汤喝的干干净净,釜里只剩零散的咸菜和两条鱼骨。 皇甫逸拍拍肚子,“饱了。” 三人看着残羹冷炙,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皇甫逸目光一转,率先发难,高呼道: “大师,求您收拾锅碗瓢盆吧,小弟就这么一个心愿了。” 高袂和尚嘴角一抽,忍不住看向颜时序。 颜时序一惊,迅速拜倒:“大师,小弟同愿。” 感受着两位舍友的滚滚愿力,高袂和尚面露悲苦之色。 …… 夜深,孤灯。 敞开的窗户里,小黑鸟落在窗框上,轻盈地跃到书桌上。 窗边的书桌前,颜时序关好窗户,铺开粗纸,提笔蘸墨。 雪衣站在纸边,娇声道:“飞过墙是玄览殿,左右两座配殿,后面也是殿,叫,叫……” 按照雪衣的描述,颜时序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越画越心惊,崇真观阁楼遍布,房舍林立,长廊交错纵横,足足半个小时,还没画到弟子们的宿舍区。 “藏珍阁不会在前殿区域,也不会在宿舍区,应该在中后方。你明天重点关注后方。” 颜时序的思路是,先把崇真观的草图画下来,再根据各处的建筑功用,锁定藏珍阁的大致区域。 等墨迹干透,他收好粗纸,用外衫在床头搭了个鸟窝。 本想吹灯入睡,突然摸到雪衣白日献给他的药丸。 差点把它给忘了。 “雪衣,你吃过了对吧。”颜时序再次确定。 “好吃的好吃的,浑身都是劲。”雪衣在鸟窝里扑腾翅膀。 颜时序一听,放心的把药丸嚼了。 满嘴苦涩的药香味经久不散。 等了片刻,颜时序见什么都没发生,失望道:“没什么反应嘛,睡觉睡觉。” 突然,他感觉小腹升起一股热浪,继而脸颊如烧,呼吸间尽是滚烫的气息。 那股热浪在体内乱窜,烧的他血肉骨头都隐隐作痛。 颜时序抓起水壶,咕噜噜灌了一口,热浪并没有减退,反而有种烈火烹油的趋势。 药效这么强?他脸色微变。 他满脸潮红,豆大的汗珠滚落,呼吸粗重又灼热。 雪衣见状,很有经验似的指导:“快去找雌性交配,山猿吃多了灵药,就会满山乱跑,或者找母猴子交配,药效就会化开。” “……我上哪找母猴子,呸,上哪找女人。”颜时序烧的头晕眼花。 雪衣一听,急了,“你连女人都找不到吗,猴群里只有没本事的公猴子才找不到雌性交配。” “别骂了……” 颜时序弓步沉腰,连续出拳,拳头如同大枪突刺。 雪衣的话给了他灵感,只要把药力宣泄出来就行。 他不知疲倦地挥拳,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淬炼精铁,皮肤下,肌肉起伏如龙。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内的热流终于消散。 颜时序大汗淋漓,衣衫湿透,脚下一滩水渍。 他隐约“看见”了自己的肌肉,一块块,一根根,就像塑造了另一套神经系统。 武道入品的标志,就是掌控身体每一寸肌肉,完美的运用。 他已经半只脚迈入品级。 此时,雪衣已经缩在鸟窝里睡着。 颜时序疲惫不堪,勉强灌一口水,四肢发软的爬上床。 眼睛刚一闭,板门被啪啪敲响。 皇甫逸讨人厌的声音传来: “伯衡,卯时了,起床晨诵。” 第二十一章 逍遥经 卯时初,晨功。 两百六十名学子齐聚斋庑,诵读道学四经。 颜时序昏昏欲睡。 卯时正一刻,学子们静坐吐纳,养神养气。 颜时序昏昏欲睡。 卯时正三刻,晨功结束,学子齐聚斋堂吃早食。 颜时序边吃边睡。 他仿佛又回到熬夜通宵后,第二天出门上班的生活。心跳加速,肾上腺素续命,全靠年轻吊着一条命。 吃了早食,获得能量补充,身体不适减弱,疲惫感却更重。 前往玄经堂的路上,颜时序目光呆滞,喃喃道:“我,我能旷课回学舍睡觉吗。” 皇甫逸打量着他,抽了口凉气: “伯衡,你昨晚背着我和高兄出去逛青楼了?一夜之间,竟肾衰至此。” 脸部线条刚硬,阳气满满的高袂和尚连连摇头:“确实是肾衰之相,体虚气弱,精气不足,怕不是逛青楼那么简单。” 皇甫逸狐疑道:“我听说南宗的道士擅长采补,莫非伯衡昨夜被直学士看中?可恶,我分明在隔壁,怎么没听见响动。” 高袂和尚纠正道: “是双修,不是采补。双修乃阴阳大道,采补是邪门歪道。” 濒临猝死的颜时序闻言,强打起精神:“哦?南宗擅长采补……不,双修?” 墨武双修的他很清楚,这个世界的强者很讲道理,和前世的科学一样讲道理。 岂料竟有双修这种邪术,嗯,神术! 皇甫逸忙说:“我听说,丹鼎派祖师开创的内丹术尚有瑕疵,并不完善。后人摸索补足的过程中,对于内丹术的修行,分化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先命后性,练精化气。以人体为丹炉,筑造丹基,凝练人体宝丹。 “另一派认为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应该先性后命,采阴阳之气凝练虚丹,孵化阴神。 “两派各执己见,最后分家,成了北宗和南宗。” 高袂和尚看一眼皇甫逸,意味深长道:“子遥兄不是修行中人,却见多识广,佩服。” 皇甫逸嘿嘿道:“昨日便说了,钱能通神,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消息。” 闲聊间,三人随着新生潮,进入玄经堂。 辰时的课程,是经义讲释,策论启蒙。 今天是入学第一天,故不讲课,而是聆听学士规训。 六十余名新生进入玄经堂,列案而坐,从辰时初,等到辰时正一刻,足足半个时辰,那位学士始终没来。 自律的学子不以为意,捧着书读了起来。 更多的学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一位学子起身,环顾宽敞的课堂,朗声道: “颜时序可在?” 皇甫逸捅了捅睡过去的颜时序,低声道:“喊你呢。” 颜时序睁开看去,那学子五官端庄,从穿着和气质来看,应该出身富贵。 皇甫逸低声道: “此人叫李彦贞,族中叔父是东都司仓参军。李彦贞素有才名,本该参加进士科,但家族让他进道学馆。” 颜时序拖着尾音“哦”一声,“为何?” 皇甫逸道:“他自称家族世代慕道,所以选择道举。” 颜时序一听,撇撇嘴,又把眼睛闭上。 进士及第光宗耀祖,真要能考进士科,谁会考道举。 什么家族世代慕道,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 “不过此人确实文采不凡,咱们这批学子中,他位居第二,仅在你之下。”皇甫逸道。 两人交谈间,突然一个学子认出颜时序,欣喜道: “颜兄,李兄唤你呢,怎么充耳不闻?”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颜时序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也不起身,敷衍作揖:“非充耳不闻,只是课堂之上,不便喧哗。” 李彦贞似是没有听见,转过身来,道: “学士既然缺席,我们当自行研经析理、辩经论道。” “正是。”学子们纷纷附和。 颜时序闭目不语。 李彦贞面露不悦:“榜首自称才疏学浅,是看不起我等?” 见他不说话,李彦贞当即道: “李某苦读道经,尚有许多不解之惑,想与颜兄讨教。颜兄,颜兄?颜兄何故装傻充愣。如此,李某倒要质疑颜兄的榜首之位,是否实至名归了。” 话刚说完,便传来了呼噜声。 颜时序坐着睡着了。 李彦贞勃然大怒,道: “如此惫懒无理之徒,怎可做榜首。” 学子们低声议论起来,看颜时序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质疑。 皇甫逸打着哈哈道: “莫要一口一个我等,他只是不想与你论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彦贞怒目相视,看清他的脸后,冷笑道: “原来是眠花郎。” 哄笑声四起。 皇甫逸也不生气,拱拱手:“承蒙夸奖,承蒙夸奖。”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道衣的青年,步入学堂。 课堂为之一静。 青年道长身上的衣袍松松垮垮,头发简单的用木簪挽起,发丝凌乱披下。 整体观感就是懒散,随性。 正是昨日主持考试的学士,道号忘机,云墨真人晚年收的关门弟子。 “呦,这么热闹!”忘机道长的声音也透着松弛感。 李彦贞起身作揖,道:“我等正要与榜首谈经论道,奈何才疏学浅,入不了榜首的眼。” “那就继续论吧。”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贫道回屋补觉了。” 这就走了?学子们面面相觑。 高袂和尚起身,道:“学士且慢,请学士规训我等。” 忘机道长反问道: “学馆的章程戒律,你们没记住?” “记住了。” “吃穿用度没安排好?” “安排了。” 忘机道长没好气道:“那有什么好规训的,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学业靠自觉。” 学子们等了他一个小时,心里多少有些怨气,见他这般姿态,更是不忿。 难以置信,道学馆的学士,竟是如此散漫之人。 “学士若无规训,当为我等讲释经义才是。” 忘机道长沉吟沉吟,道:“也罢,怎么也得和你们相处两三年,早些知根知底,省得日后烦我。” 学子们没听懂这话。 忘机道长来到讲席,望着堂下学子,依旧是松弛感十足的语气: “本学士修的是《逍遥经》,尔等可知此经奥义?” 李彦贞率先回答: “逍遥经提倡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无己:放下私心杂念,方能坚守本心、恪守清廉操守。 “神人无功:主政一方,当循序渐进,不贪虚名功业,不慕急进建树,以免冒进失度、贻害民生。 “圣人无名:淡泊声誉,不为名利所扰,方能守正自持、初心恒固。” 学子们纷纷点头赞许。 忘机道长噗嗤一声:“屁话。” 李彦贞脸色一变:“学士何出此言?” 忘机道长懒洋洋道:“逍遥经通篇千言万语,归根到底只有一句话:看破世俗伦理,家国大义,方得大自在,大逍遥。”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就连笑嘻嘻的皇甫逸,都满脸震惊。 一名学子语气激动地反驳:“如此岂非无君无父,无国无家,与禽兽有何区别?” 忘机道长笑道:“自是有区别的,禽兽活的比你轻松。” 荒唐! 大逆不道! “简直一派胡言。”有人气愤道。 忘机道长也不生气,道: “尔等出身虽不相同,身上背着的担子却是一样的,无非是:忠君爱国、赡养父母、供养妻儿。 “礼法教你忠君爱国,因为国家需要从你身上攫取利益。教你赡养父母,因为父母需要你为他们养老。教你供养妻儿,因为妻儿需要你提供资粮以供成长。 “责任这东西,从出现起,便是为了从你身上获得某些东西。只有你扛起责任,别人才能坐享其成。 “礼法的目的,是为了家族传承,国祚延续。” “我思,故我在。我如果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与我何干?国家与我何干?父母妻儿与我何干?只有卸掉身上所有的责任与担当,无拘无束,才是大逍遥,大自在。” 课堂寂寂无声,只有轻微的鼾声,始终伴随着忘机道长的授课。 他停了下来,于是呼噜声更清晰了。 “睡觉的是谁?” “正是榜首颜时序。”李彦贞趁机道。 “看看人家,这就叫悟性!要不怎么人家是榜首呢。”忘机道长称赞。 “……” 忘机道长起身朝外走:“自己悟去吧,别耽误我大逍遥大自在。” 第二十二章 夜探崇真 “伯衡,午时了,该去斋堂用膳了。” 颜时序瞬间醒来。 耳畔传来皇甫逸的说话声:“看吧,一说吃饭,他就醒。” 颜时序睡的浑身发软,额头冒汗,一看窗外,烈日炎炎,暑气翻滚。 他心里一惊,我从早上睡到午时?道学馆的学士这么开明的吗。 学子们正陆续离开学堂。 颜时序抹了抹嘴角,与舍友一同前往斋堂,途中,高袂和尚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高兄怎么了?”颜时序问道。 高袂和尚凝眉道:“学士之言,我并不认同,但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颜时序察觉到自己错过了吃瓜,连忙追问:“说说。” 嘴快的皇甫逸把忘机道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逍遥经》的核心是“坐忘”二字,物我两忘,精神解脱,达到天人合一境界。 说白了,就是斩断红尘。 忘机学士的“去责任化”没错,就是太赤裸裸。学子尚且接受不了,何况是高袂和尚这种,一心救世的人。 想到这里,颜时序突然记起杨判官在情报中,对忘机道长的评价:贪食好逸,日趋庸碌,天资泯然。 莫非是主修《逍遥经》的缘故? 懒,是因为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国家不重要,家庭不重要,师门不重要,名声不重要,然后就躺平。 越修越“懒”,就像高袂和尚无法拒绝愿望? 见和尚仍在苦思,颜时序安慰道: “高兄走自己的路便是,何必要反驳呢,理念不同便要驳斥,这是嗔。” 高袂和尚摇了摇头,有不同意见: “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驳斥不是为了打压他人,而是为了坚定心中信念。” 这世上道理千千万,人的经历不同,感悟出的道理也不同,有什么好辩的。颜时序笑道:“对对对!” 终于来到斋堂。 斋堂位于东偏别院,面阔七间,是独立的院子。 颜时序踩着鹅卵石小径,正要进入月亮门,突然看见刷成白色的月亮门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的图标。 图标很小,画的也不精致,就像是无聊的涂鸦。 颜时序瞳孔骤缩。 这是星槎渡的联络暗号! 星槎渡以星斗为联络暗号,北斗七星的意思是“接头”,南斗六星预示危险,看到要撤离。 道学馆还有星槎渡成员? 他面不改色地穿过月亮门,进入斋堂。 道学馆的饭菜以素食为主,每人每五天能吃到一枚鸡卵,自打成照军兵临城下,物价飙升,福利就取消了。 皇甫逸咬着筷子,低声说:“今晚继续?” 高袂和尚摇头:“太招摇了。” 皇甫逸又提了一个鬼点子:“那我们晚上翻墙出去逛青楼?” 高袂和尚:“颜兄肾气不足,休养几日再议。” 他居然没有拒绝。 颜时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转的飞快:“除了我,先生还安插了另一个细作?” 不对,这不是老儒生的做事风格。 如果是他,一定会提前告诉我,让我俩彼此配合。 所以,是星槎渡的其他成员? “东都这么大,先生的情报网络不可能遍布整个城市,星槎渡应该是有其他独立团队的。” 就比如察事厅,每个重要的坊,都有一位巡官负责统筹该坊的情报人员。 星槎渡的规模自然比不上朝廷,但也不可能只有老儒生一个谍子头目。 “星槎渡的其他‘小组’谋取明宗日晷,不奇怪,但老儒生事先没有提及,说明小组之间是不能联络的,这家伙却把联络暗号写在食堂,一点规矩都不懂。” 颜时序想了想,决定不理会。 但换位思考,对方用暗号试探是否存在同伴,有可能是近期会有行动,需要信得过的同伴帮忙。 “想什么呢?”皇甫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睡了一早上,还没缓过来?”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 残阳坠入远山,孤霞染遍西天。 入学第一天的课业,忘机学士翘课,学子自习,轻松的让人难以置信。 对此,颜时序和皇甫逸都很高兴,唯独高袂和尚闷闷不乐。 他是来学习的。 午后颜时序便回了学舍,倒头就睡,醒来已是黄昏。 雪衣借着园槐的遮掩,飞进屋内,颜时序给它撒了一把粟米。 雪衣啄了几口,便不吃了。 “胃口这么差了吗。”颜时序把雪衣握在掌心,仔细观察。 “放开放开,”雪衣啄他虎口,道:“我吃过莲子了。” “道学馆哪来的莲子。” “崇真观有呀。” 颜时序欣慰:“终究是让你吃上了,那个……药丸还有吗。” 雪衣鬼鬼祟祟道:“今晚替你看看。” 没白疼你!颜时序大拇指搓了搓鸟头。 有了药丸相助,本就卡在瓶颈的自己,很快就能入品。 武道入品,战力不可同日而语。 “颜时序,道学馆真无聊,我想家了。”雪衣在书桌上乱蹦,如同一个向大人撒娇的小孩。 “要不看会书?”颜时序翻出道经。 “不看不看。”雪衣刷的把头扭过去,“一点都不好看。” 对雪衣来说,道经确实太枯燥太深奥……颜时序思索几秒,灵机一动:“过几天,我去藏书阁帮你找杂书。” 雪衣脑后的羽冠一抖,喜滋滋:“好呀好呀。” 入夜后,它还要负责拼凑地图,观察崇真观的守备规律,没有多待,振翅飞向夜空。 颜时序在屋中吐纳、观想,半个时辰后,听见隔壁板门开了。 皇甫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伯衡,我们翻墙出去喝酒吧,我请客。” 颜时序黑暗中睁开眼,用疲惫的语气说:“子遥,我已经休息了。” 门口声音消失,隔了几秒,又传来皇甫逸的话: “高兄,去青楼喝酒啊,反正你还俗了。” “……罢了,我自己去。” 再也没了声音。 又过许久,窗外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雪衣稚嫩的嗓音在窗框响起:“颜时序,我找到珍藏馆了。” 找到了? 颜时序连忙起身,披上外衣,点燃油灯,来到书桌前。 “你怎么找到的?”他狐疑道。 “刚才巡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黑衣人潜入崇真观,跟着跟着,他就消失了。我在屋顶等了好久,他又从消失的地方出来了,还受了伤。”雪衣振奋道:“他一定进藏珍阁了,我找不到藏珍阁,是因为它看不见。” 颜时序略作沉吟,道: “你说黑衣人受伤了,可有见他离开时,去了何处?” 雪衣用说悄悄话的语调道:“他进道学馆的园林了,林子太密,我跟丢了……” 黑衣人是道学馆的学子?这么看来,对方进入的,还真可能是藏珍阁。 “有点厉害啊,开学第二天晚上,就锁定道学馆的位置。”颜时序心里涌起紧迫感。 不一定是藏珍阁,也可能误入了其他重要的地方……颜时序道: “雪衣,我要亲自去确认。” 夜空宛如巨大的黑天鹅绒布,点缀着璀璨的碎钻。 学馆内寂寂无声,偶尔看见一两个吏员提着灯笼,在廊道、广场巡视。 崇真观在道学馆西北方向,翻过三米高的围墙,蒙着脸的颜时序落入墙脚的花圃中。 雪衣在头顶带路,朝着西边飞去。 每次前方出现巡夜道士,它便会叫两声,颜时序及时隐蔽,然后就会看见几个提灯的道长路过。 黑夜中,一座座殿宇、阁楼、房舍无声矗立。 如此避过四五波夜巡,雪衣俯冲下来,落在他肩膀,道: “就在这里。” 它用翅膀指着前方。 前方分明是一片花圃,植着几棵绿意葱葱的树。 果然有阵法罩着……颜时序低声道: “雪衣,我单独进去,你在外面盯着。” 雪衣点点头,小声道:“不要进殿。” “明白,我不会鲁莽。” 雪衣振翅飞起,颜时序朝着花圃奔去。 往前跑了几米,周遭景物骤变,花圃树木消失。 夜色沉沉中,一座阁楼孑然矗立。 阁楼高三层,形制规整,檐角飞翘,黛瓦如鳞。 门窗紧闭,棂格细密,掩住楼中光景,大门上悬挂匾额,写着“藏珍阁”三个字。 找到它了!颜时序顿时激动起来。 锁定目标后,接下来就是计划如何潜入。 他没有轻举妄动,黑衣人受伤离去,说明藏珍阁里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所以崇真观不安排弟子值守,寻常弟子,恐怕经不住阵法。 颜时序不做留恋的转身,跑向黑暗,然而,当他回头时,发现阁楼还在身后,与刚才一样。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嗯?”颜时序刹住脚步。 他不再后退,尝试前进,从走到跑,再到狂奔。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阁楼始终在前方。 显然,阵法不只有遮掩楼体的效果,同时还是一座迷阵。 可雪衣分明说,那黑衣人长驱直入。 就在这时,颜时序听见两声清亮的啼叫。 雪衣示警! 有巡逻道士过来了。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巡逻的道士正在靠近,颜时序却被困在迷阵中。 不管往左,还是往右,始终在原地踏步。 他大脑快速运转,搜肠刮肚着知识,寻找破解阵法的手段。 阵法属于超纲的知识,想破阵,必须另辟蹊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无数念头气泡般浮起又破灭。 “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很讲道理,和科学一样讲道理。” “越讲道理的东西,就越有规律,有原理……我的方向感被干扰了,视觉被干扰了,但能听见雪衣的叫声,听觉没被干扰。” 颜时序迅速闭眼,压低声音道:“继续叫,别停。” 下一秒,东边传来雪衣清脆的啼叫,一声又一声。 颜时序闭着眼,朝着鸟叫的方向跑去。 冲刺了几秒,他的双膝一痛,似乎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睁开眼,发现自己跑到一座阁楼的台基前,斜后方是郁郁葱葱的花圃,藏珍阁消失不见。 他跑出阵法了。 恰好此时,两只灯笼出现在后方。 颜时序翻上台基顺势一滚,藏进阁楼侧面。 两名道长沿着石板铺设的道路走来,停在藏珍阁十几米外,一个道长抬起灯笼,朝花圃方向张望: “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另一个道长打着哈欠:“有吗?过去看看,记得小心,别误入阵法。” 两人绕着花圃转了一圈,探头检查墙根。 没有任何发现。 待两人离去,颜时序从墙后绕出来,肩上站着雪衣。 “雪衣,刚才我怎么回事?” “你一直在绕圈跑,”雪衣翘了翘尾羽,困惑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我那是被阵法迷住了……”颜时序低声道:“多亏了你。” 雪衣得到夸奖,骄傲地“嘿嘿”两声。 今晚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藏珍阁的位置,但也暴露一个弊端。 缺人手! 雪衣没办法做排雷工作,身先士卒地事,只能他来。 笼罩在藏珍阁外的阵法,不过是开胃菜,进了楼,会更危险。 靠我一个人,偷不出明宗日晷……颜时序思索起来。 他得向察事厅或者星槎渡求援。 思来想去,他认为寻找星槎渡的成员更靠谱。 他是戴罪之身,在察事厅眼中属于人材,姓杨的不可能让他主导行动,到时候,冲锋陷阵当炮灰的活,估计还要落在他身上。 当然,他也可以一边和星槎渡组队,一边和察事厅组队。 但察事厅的优先级,在后面。 突然,颜时序听见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他朝雪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背靠墙体,探头望去。 黑暗中,一道身影朝着花圃靠近,速度快,脚步却很轻盈。 此人穿着一件深色圆领长衫,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包着头,蒙着面。 停在阵法外。 又来一个?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专业吗,第二天就摸到藏珍阁了……颜时序缩回墙后,小心翼翼地把雪衣放下。 他指了指远处墙根底下的灌木,又指了指头顶阁楼,示意它到远处起飞,上屋顶监视。 雪衣聪慧秒懂他的意思,一跳一跳地跑开。 目送雪衣蹦远,颜时序收回目光,再看花圃方向。 发现握刀的潜伏者不见了。 走了?还是进藏珍阁了? 这时,躲进灌木丛的雪衣,突然发出急促的啼叫。 它在示警! 颜时序豁然回头,看见那名潜伏者,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身后。 双方目光交汇,潜伏者猛地加速,短刀横扫,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啸声。 这一刀,换成以前的颜时序,已经栽了。 危急刹那,他凭借过人的柔韧猛地向后折腰,硬生生塌出一记铁板桥,避开了凶险的刀锋。 颜时序双手撑地,核心发力,双脚直踹对方心窝。 潜伏者曲起左肘下打,硬封这一脚攻势,右手短刀翻转,刺向颜时序小腹。 双方贴得太近,下刺的刀锋迅如电光。 颜时序双臂一收,撑起的身体快速坍塌,让自己摔在地上,同时右手一抬。 “咻!” 伴随着机括的微响,一枚筷子粗细的袖针从袖中激射而出。 潜伏者来不及撤刀格挡,条件反射歪斜身体,原本射向咽喉的袖针,钉在了他左肩。 颜时序顺势翻滚,调整身位,起身就跑。 仅仅短暂交手,他已经试出对手的实力。 武道入品。 潜伏者持刀追击,比速度,他有绝对优势。 突然,前方的颜时序骤然回身,抬起右臂。 潜伏者立刻放缓脚步,凝神防备,旋即发现对方只是虚幻一枪。 “嗤!” 那小子嗤笑一声,越来越远。 挑衅?潜伏者眼底怒火一闪,短刀持握在胸口,全力追击,双方距离很快拉近,这时,他看见前面的小子边跑边回身,抬起了右臂。 又想耍诈? 刹那的犹豫,袖针已至眼前。 潜伏者脚步一顿,始终保持在胸口的短刀一抬。 “叮!” 袖针击撞在刀背位置,溅起火星,再往上偏几毫米,或者他反应稍慢一点,袖针就钉在眉心了。 潜伏者怒火瞬间平息。 他望着颜时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楼舍之间,皱眉低语: “背影有点眼熟……” 他忽然侧头,看向身后。 两名巡逻弟子,提着灯笼晃悠悠的过来,橘色的火光照亮附近时,潜伏者已经消失不见。 …… 清幽小院。 颜时序蹑手蹑脚的推开窗户,翻入屋中。 他坐在书桌前大口喘息,后背汗水淋漓。 约莫半刻钟,雪衣带着扑棱棱的声音,降落在窗框,嘴里叼着两根袖针。 颜时序一愣:“你没跟踪啊?” 雪衣委屈道:“我,我吓死了,忘记跟踪了……” 颜时序收起两枚袖针,摸了摸鸟头:“无论什么时候,保全自己最重要。” 雪衣还是个孩子,不能苛责太多。 颜时序给它喂了一把粟米,倒了一杯水,雪衣吃过后,便在枕边的鸟窝里睡觉了。 屋子漆黑一片,微弱的星光从窗外潜入,照亮窗前这片小小的书桌。 颜时序睡不着,复盘着今晚的遭遇。 暂时不能确定,第一个黑衣人和第二个潜伏者,是否为同一个势力。 如果不是,加上自己,就有三批势力已经锁定藏珍阁的位置。 以那位短刀潜伏者,见面就搏杀的态度,似乎没有想过要联合新生里的细作,把明宗日晷视为禁脔。 也可能他在新生中有同伴,不需要和外部势力合作。 若是后者,盗取明宗日晷的过程中,少不得一番厮杀。 “得找同伴了,唉,也不是六十名新生里,藏了多少狼人。” 敌方细作的专业程度,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颜时序解开袖箭藏入衣柜,在书桌铺开一张粗纸,提笔写信。 他把自己看到星槎渡联络暗号的事写了下来,询问老儒生是否可以接头,并把今晚的遭遇,简略地描述一遍,寻求这位老情报员的看法。 最后,他在结尾写下回信的方法。 次日,卯时。 颜时序推醒雪衣,把卷好的纸条放在床头,低声道: “雪衣,你帮我办一件事。” 雪衣生气道:“天还没亮呢,哪有这样使唤人的,颜时序你的良心呢。” “嘘,小声点……”颜时序捂住鸟嘴,“帮我送个信,你午时回一趟宁阳坊,把信送到西里的一座私塾,那座私塾院子很空旷,没有种树,记住这点。如果实在找不到,你就听哪里有孩子的读书声,北里就一座私塾。” “知道啦,走开走开,我要睡觉。” 颜时序放好信纸,捧着木盆出门洗漱。 恰好看见皇甫逸一瘸一拐的从屋里走出来。 颜时序目光一顿,笑道:“旁人从青楼回来,都是扶着腰的,你怎么一瘸一拐?” 第二十四章 求救 皇甫逸满脸晦气:“别提了,翻墙回学馆时,扭到脚了。” 颜时序满脸关切地凑上去,“我看看,严不严重?” 皇甫逸掀起下裳,拉高裤脚露出脚踝,龇牙咧嘴道: “都肿了。” 脚踝确实肿了,透着淡淡的淤青。 颜时序:“我扶你过去洗漱。” 不由分说,作势搀扶皇甫逸,很不小心的捏了捏他的肩膀。 皇甫逸面色如常。 三人洗漱完,皇甫逸向高袂和尚许下代步宏愿。 高袂和尚无奈的背起他前往斋堂。 沿途遇到不少学子,纷纷慰问皇甫逸。 “子遥兄这是怎么了?” “脚扭了啊,保重身体,记得找直学士讨要伤药酒。” “子遥兄,扭在你脚,痛在我心啊。” “……” 皇甫逸笑嘻嘻的逐一应对。 颜时序瞠目结舌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分明昨天早上,李彦贞嘲讽皇甫逸是眠花郎时,众学子还附和着嘲笑。 皇甫逸趴在和尚肩头,偏过头来,笑道:“都是同窗嘛,自然要打好关系。” 颜时序不由多看了他几眼,除了贱和校规杀手外,这家伙竟还是个社交达人? 抵达斋堂,穿过月亮门时,颜时序瞥了一眼墙壁上的联络暗号。 暗号还在。 吃过早食,三人回学舍取来书箱,高袂和尚背着皇甫逸,皇甫逸背着书箱,颜时序带头在前。 走出学舍区,沿着青瓦长廊朝学馆区行去。 突然,皇甫逸望向廊外,喃喃道:“好美……” 颜时序和高袂和尚,同时望向廊外,望向天元殿的广场。 两位身穿道衣的女子,并肩行于殿外广场。 一人艳若桃花,一人冷若冰霜,晨风温柔的撩起她们的青丝,撩到学子们的心里,酥痒难耐。 赫然是颜时序当日见过的两位师姐。 不少学子停了下来,痴痴地欣赏这道风景。 皇甫逸挪不开眼,低声道: “昨日便听老生说,今年学馆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直学士,出身丹鼎派南宗。 “我原是不信的,长安青楼、胡姬酒肆美女如云,早就看腻了……现在不得不信了。” 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久经美颜p图和ai考验的颜时序,对美色的抗性奇高,推着高袂和尚往前走。 “嗯?南宗?”他突然顿住脚步:“她俩南宗的啊!!” 没记错的话,南宗搞双修的。 皇甫逸点点头:“北宗禁女色,禁婚嫁,不收女弟子的。不知道两位直学士,是否已有双修道侣。” 高袂和尚听完就泼他冷水:“南宗对双修道侣的要求极为严格,不管男女,极少选择外界的异性做为道侣。” “这个我自然知道,”皇甫逸也不泄气,兴致勃勃地说: “我听说,双修可以采炼阴阳之气,凡人习之,强身健体。武者习之,修为一日千里。学习双修术,才是我的目标。” 颜时序和高袂和尚若有所思。 道学馆在职老师,有学士一人,直学士三人,各自轮班。 今天的授课老师是丹鼎派北宗的直学士,也是颜时序最期待的老师。 他馋北宗的养气术很久了。 辰时,新生们入座,取出笔墨纸砚和经书,等来的却不是北宗直学士,而是馆内吏员。 “直学士请诸位前往天元殿。”吏员朗声道。 众学子不明所以,只好收了文具,陆续前往天元殿。 天元殿前,一道高大的身影,双臂抱胸,站在阳光下。 他身高约一米九,四十出头,强壮的肌肉撑起外袍,木簪束发,下颌一圈坚硬的胡茬。 这哪里像道士,也不像老师,更像饮血江湖的粗犷刀客。 待学子齐聚,粗犷道长声音洪亮: “贫道炼阳子,昨日刚到道学馆任直学士,以后我的课业,都在天元殿外。” 学子们面面相觑。 李彦贞不解道:“直学士莫非要让我等站着研经?” 胡茬坚硬的炼阳子淡淡道:“不,不是站着。” 众学子刚松口气,便听他朗声道:“是站桩研经。” ??? 学子们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炼阳子沉声道:“治学修道,首在体魄。身骨羸弱,则神气亏虚。神气亏虚,则经义难入。若连一己身躯都调养不固,终日倦怠恹恹,纵捧万卷典籍,又有何用?” 众学子也不是吃素的,纷纷反驳: “从古至今,未闻站桩治学。” “所谓悟道得静下来,读书得沉下心,身型劳顿如何治学?” 炼阳子一声不吭地走到半人高的香炉前,单臂举起,哼道: “尔等若不遵守纪律,贫道也略通拳脚。” 学子们纷纷扎起马步。 皇甫逸忙说:“先生,我腿脚不便。” 他露出脚踝给炼阳子看。 粗犷的道长看完,微微颔首:“你不用跟他们一样,你单腿站桩。” 皇甫逸:“???” 道学馆的老师都这么有个性的吗……颜时序沉腰屈膝,不显山不露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观察着哪些人有武道基础。 正愁怎么找出昨天受伤的两个谍子,今天老师就给出助攻了。 炼阳子如同军训教官,绕着弟子转圈,不时地纠正站姿,嘴上也没闲着: “列国纷争,百家并起,其后各家散于草莽,唯道门传承至今,生生不息。皆因各家以术驭道,唯道门以道驭术。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权谋手段终归是术,心中理念,才是道。 “道门四经深奥复杂,读懂读透了,其实就是教人怎么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皇甫逸单脚站桩摇摇欲坠:“请问直学士,听说北宗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金丹?” 炼阳子看他一眼:“我也听说过,但没试过,要不我现在把你打死,看能不能活死人?” “倒也不必……” “那就给我闭嘴,专心听课!” 他开始讲解道经,诠释经义,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忘记了双腿的酸涩。 炼阳子突然皱了皱眉,停在颜时序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颜时序回以大学生的清澈目光:“道长,我的姿势不对?” 炼阳子没有说话,走开了。 日头渐高,学子们陆续力竭,或跌坐,或盘坐,满头大汗。 场上唯一站着的,就剩高袂和尚。 都挺能装的……颜时序假装力竭盘坐,大口喘息。 休息了片刻,炼阳子一脚一个踹起来,继续站桩。 …… 午时。 午时到未时,是学子们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 折腾了一早上的新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奔向斋堂,大口炫饭。 颜时序吃完午饭,走出月亮门时,借着扭头和皇甫逸交谈的动作,瞥了一眼暗号。 北斗七星暗号被擦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画着外焰的空心圆。 乍一看像太阳。 但颜时序很清楚,这是荧惑。 荧荧如火,代表着灾难、求救。 星槎渡的那名成员在求救! 早上还好好的,半天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潜伏在新生里的细作,应该不敢白天动手!颜时序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继续和舍友闲聊。 回到学舍,高袂和尚进屋打坐,皇甫逸一瘸一拐地外出交友。 颜时序坐在树影斑驳的窗前,等待雪衣返回。 “扑凌凌……” 一只小黑鸟停在园槐枝叶间,确定无人关注自己后,迅速飞入窗中。 雪衣嘴里叼着一卷密信。 “没在老头面前说话吧?”颜时序一边接过它吐出的信纸,一边低声问道。 “没有。”雪衣蹦跳到一旁,把脑袋探入茶杯。 颜时序不急着展开信纸,低声问道: “昨晚你见的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脚受伤了?” 雪衣歪头回忆,连连摇头: “他是捂着胸口的,跑的踉跄,腿脚没有受伤,不然我怎么会跟丢。” 颜时序“哦”一声,这才展开信纸,阅读老儒生的回复。 老儒生的建议是,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和对方接头,但不建议坦白身份,最好做一些适当的伪装。 同时,他在信中提及,星槎渡在东都有四股潜伏势力,首领分别是:书生、画师、医官和阴差。 老儒生是书生。 接头时,务必问清楚对方属于哪股势力,掌哪些区域,以确定身份。 最后,老儒生在信尾问他何时养了鸟,还想到可以用鸟来传递情报。 颜时序把信纸撕碎,攥在手心,道:“雪衣,跟我出门一趟。” 斋堂位处偏僻,过了饭点,人影都瞧不见半个。 一人一鸟来到斋堂,雪衣在半空盘旋,确认无人在附近徘徊,他捡起石头,在萤惑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补画斗宿星。 今晚丑时见面。 第二十五章 接头 午后,宁阳坊。 西里的巷子,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敲响了私塾的院门。 院内传来脚步声。 中年人对着身后的两列护卫说道:“尔等在外等候。” 蛀满虫洞的院门打开,门后是一张臭脸,见到老者后,脸更臭了。 “你来做什么?”老儒生冷冷道。 “故友相逢,如晦兄不让某进去坐坐?”老者笑呵呵道。 老儒生瞥一眼佩刀的护卫,淡淡道:“进来吧。” 老者身着圆领右衽宽袖缺胯袍,料子是上等暗花绫罗,沉青底色,暗光流转,颌下的长须已经花白。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叹息道: “如晦兄出身簪缨名门,满腹经纶,在东都当一个启蒙先生,清贫度日,实在太过屈才。” 老儒生冷着脸不说话。 老者望向屋子,笑道:“故友相逢,不请我进屋喝茶?” 两人进了屋,茶水是凉白开。 老者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四壁空空的屋舍,笑道:“真是粗陋啊,既无名器,亦无字画,仿佛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栖身之所。” 老儒生看了他几秒,面不改色的端起茶杯,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陆兄,有话直说吧。” 老者收敛了笑意,放下杯子,语重心长道: “此番前来,是想请如晦兄出山,入我帐下,大展宏图。” 老儒生气笑了,“你一个排名末列的庸才,也配让我给你当幕僚?” 身居高位多年的老者也不生气,道: “我不过中人之姿,能考中进士已是祖宗保佑。自然比不得如晦兄名列前茅,甫一登科,便蒙陛下赏识青睐,授东宫太子校书郎,随侍储君左右。 “可惜命运无常,长庆初年那场改制风波,埋葬了太子一党,也埋葬你。” 老儒生把茶盏放到一边,脸色冷了几分,“当官当久了,知道怎么戳人心窝了。” 老者惋惜道:“你虽侥幸在那场风波中活命,却从此除名,终身不得入仕。我知道,如晦兄心怀天下从未变过。如今东都暗流汹涌,外有成照军虎视眈眈,内有细作潜伏,灾民流窜。请如晦兄助我。” 说着,他收敛笑意,起身整了整衣冠,脸色严肃,作揖到底。 老儒生嗤笑道: “堂堂东都留守,帐下连可用之材都没有?看来被那阉奴压得不轻。” 老者躬着身,一动不动。 老儒生脸上嘲讽的表情,渐渐收敛,沉默下来。 他看着老者,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对方,有一刹那的失神,“我对朝廷早已失望透顶,江山社稷也好,天下苍生也罢,都和我无关了。陆兄何必强人所难。” 姓陆的老者沉默片刻,无奈道: “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话锋一转,道:“如晦兄,我记得当年太子在东宫服毒自尽,其心腹护卫太子幼子逃出长安,遭遇追杀,不少江湖侠士一路保驾护航,其中有一女子精通墨术,本事了得,彼时你也在逃亡队列之中……” 话没说完,老儒生开口打断:“陈年往事,有什么好说的。” 似是颇为忌讳。 老者目光紧紧盯着他,说道: “如晦兄有所不知,后来那女子曾闯过皇宫,向陛下索要明宗国库的线索。本官听说,她手里有事关明宗国库的信物,你与她曾同行,可知内情?” 老儒生低头喝茶,道:“我当初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文不成武不就,随波逐流罢了。那女子天纵奇才,禁军都拦不住她,怎么会与我透露此等隐秘。” 老者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着喝完杯中茶水,老者起身道:“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日衰。如今朝局暗流涌动,你若肯入我麾下建功立业,我便保你得朝廷起复举荐,洗去旧锢,一切皆可重来。陆某事务繁忙,便不久留了,随时找我。” 他起身走出屋子,身后传来老儒生幽幽低吟: “乱世烽烟起四方,将军拥兵欲称王。朋党相伐刀光暗,朱门酒肉野骨寒。宦官专权掌兴亡,天子低眉不敢扬。满座衣冠皆禽兽,道貌岸然乱纲常……” …… 道学馆课程表非常规律,早上两节大课,专讲四经,是为道。 下午两节课是杂学旁修,包含符箓、卦术、吐纳、拳法、医术、史学、丹药等,是为术。 北宗出身的炼阳子,下午传授学生强身术和养生功,以及丹鼎派的理念。 “丹鼎大道,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精气神为药,练肉身大丹,故先命后性,性命双修……”炼阳子摇头晃脑,说的如痴如醉。 站桩学子听得满头雾水,似懂非懂。 金鸡独立的皇甫逸抬起手,问道: “直学士,都是丹鼎派,为何北宗禁欲,南宗双修,为何同出一宗,修行之法却背道而驰。” 炼阳子皱起眉头,道: “贫道出身北宗,只谈金丹之法,不谈其他。” 显然是有顾忌,不想多说。 皇甫逸道:“南宗北宗孰强孰弱?” 炼阳子下意识道: “北宗炼肉身大丹,乃煌煌大道。而南宗修阴阳二气,结元神虚丹,不过是剑走偏锋之术。” 众学子:“哦~” 炼阳子大怒,一巴掌拍翻皇甫逸,“就你话多。” 这时,低调安分,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颜时序,突然说道: “今日听直学士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只是金丹大道过于晦涩深奥,在下身为榜首,亦是云里雾里。在下欲钻研丹术,请直学士教我。” 在大圣朝,文人雅士喜欢服丹炼药,他表现出对丹术的向往,是常态。 他这么说,是想刷一刷炼阳子的好感度,为后续求取内丹术做铺垫。 炼阳子听后,果然满脸欣慰,道: “你若想习丹术,可来丹房找我。” …… 黄昏降临,又一天结束。 夜幕笼罩大地,暑气消退。 清幽小院里,炉火熊熊,三人坐在石桌边喝着茶,等待鱼汤煮好。 一只小黑鸟飞入院中,隐在园槐茂盛的枝桠中。 皇甫逸突然说道: “鱼汤虽好,吃多了也无趣,咱们烤鸟吃吧。“ 吃尼玛!颜时序一口拒绝,道:“小鸟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小鸟,子遥兄常翻墙外出,怎么不从青楼带些吃食回来。” 皇甫逸笑道:“伯衡啊,这你就不懂了,外面带回来的吃食,不用刷锅洗碗,岂不是耽误高兄修行。” 这两天皇甫逸遇到活儿,就向高袂和尚许愿。 把和尚当田螺姑娘用。 颜时序偶尔随波逐流。 高袂和尚面无表情:“我还要谢谢你?” “不必言谢,不必言谢,”皇甫逸挤眉弄眼道:“高兄,你修与愿印的初衷,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许下宏愿,愿天下太平?” 高袂和尚反复打量他。惊讶道:“这都猜出来了?” 皇甫逸嘿嘿道:“我察言观色向来厉害,阿爷说我有宰相之资,可惜学识一般,所以把我打发来这里读书了。高兄志向远大,光明磊落,心思不难猜。不像伯衡心思沉深,我至今看不透。” 突然被点到的颜时序愣了愣。 高袂和尚不由得看颜时序一眼,“何以见得。” 皇甫逸道:“我们三人中,伯衡年纪最小,却最暮气沉沉。李彦贞挑衅你,你不理,少年人最喜欢的论道辩经,你没兴趣。青楼酒肆,你也不喜。像个无趣的糟老头子。” 高袂和尚摇着头说:“前日忘机学士一席话,让我犯了嗔戒,堂内学子亦是如此。伯衡却念头通达,仿佛早已看遍世间道理,乾坤在握。不张扬不矜狂。根本不像个少年郎,倒像长安庙堂里,那些藏拙隐忍的野心家。” 颜时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说: “自幼家贫,生活磨平了我的棱角。两位兄长别捧杀我了。” 他心底泛起鹤立鸡群的慌张感。 本想着低调做人能降低存在感,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这个时代的学子,到底是年轻人,风华正茂,自视甚高。不管是人生阅历、社会经历,还是眼界,都远不能和他这个职场老油子相比。 更何况双方之间,还存在着农耕社会和工业文明的巨大鸿沟。 他的低调成熟,反而让他在学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旁人或许感受还不明显,但天天混在一起的高袂和皇甫逸,已经有所察觉。 日子久了,其他学子也能感觉出来。 得给自己立个人设了…… 他也有他的无奈,来到这个世界半月有余,学会的第一个生存法则就是低调。 收敛性格,磨平棱角,才能融入当今社会。 这时候,鱼汤煮好了。 颜时序忙岔开话题:“喝汤喝汤。” 吃饱喝足,他回到屋中,锁好门,雪衣在树上潜伏,直到高袂和尚刷了锅碗,回屋休息。 它才飞进窗框,立刻兴高采烈的说: “我又偷了一颗。” 说罢,吐出一颗湿漉漉的黄豆。 书桌上总共有六枚黄豆,都是雪衣一下午偷来的。 颜时序又惊喜又担忧:“这么多?你是把人家抄家了吗。” 这些可都是灵药炼的,价值连城,一下子偷这么多,以后会不会被人家追杀啊? 雪衣在书桌上蹦来蹦去,骄傲地说:“丹房一直没人来,我随便偷。” “好鸟好鸟。”颜时序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先睡觉,等午时,我带你出去玩。” 今晚要和星槎渡的成员接头,他没有服用药丸,盘坐观想。 …… 子时,夜阑人静。 夜空星子寥落,半轮孤月挂在天边。 斋堂内漆黑一片,门半开着。 屋顶的小黑鸟突然啼叫两声,一道人影穿过月亮门,停在院中。 人影穿着黑衣,蒙着面,用布巾裹住头发,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盯着半掩的门,看向漆黑的斋堂深处,压低声音:“前辈,我来了。” 第二十六章 观风 前辈? 隐藏在黑暗中的颜时序一愣,心说你还挺上道。 他压低嗓音,问道:“何事求援?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说完,他悄悄靠近门,观察着院子里的黑衣人。 对方裹得很严实,身上穿的素色圆领长衫属于普通人的标配,不过身高可以作为线索。 黑衣人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透着焦虑,道: “我……被人识破身份了。” 颜时序陡然一惊,第一反应是:有内鬼,终止交易。 要不是屋顶的雪衣没有示警,他现在已经破窗撤退了。 入学才三天就暴露,太菜了吧!颜时序定了定神,道:“怎么识破的,被谁识破的?” 黑衣人低声道:“昨晚,我按照您的地图,潜入了藏珍阁,被第一层的雷阵击中。今天早食结束,我回学舍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昨晚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三日后,在藏珍阁门口等我。”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听得颜时序脑子嗡嗡的。 原来昨晚进藏珍阁的是他! 他也不是来和我接头的,道学馆里还有第三位星槎渡成员。 颜时序大脑转速飞快,分析信息。 “有点始料未及啊,难怪喊我前辈,原来认错人了。但他没发现我的不对劲,说明他和那位星槎渡成员也没碰过面。” “是了,如果碰过面,根本不需要留下北斗七星的暗号。” “现在怎么搞,敷衍走人,让那位原主来处理?” 这是颜时序认为比较妥当的应对。但他转念一想,那位星槎渡前辈极可能已经看到两人留在墙上的暗号。 换位思考,如果颜时序是那位前辈,发现有人“冒充”自己和同伴接头,一定会选择潜伏观察。 那他这一走,就可能害死外面的家伙。 颜时序一边思考,一边回复道:“糊涂,既然你的身份已被识破,还敢来接头,不怕对方引蛇出洞?” 外面的黑衣人道:“他若敢来,前辈与我联手,必能留下对方。况且,我来之前留意过了,无人跟踪。” 这家伙做事有点莽……颜时序沉声道:“你伤势如何?修为如何?” 院外的黑衣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焦黑碳化的胸膛。 黑衣人惭愧道:“晚辈武道刚入品,遭受雷击,只剩五成战力,且耐力大不如前,无法久战。如今我被盯上,不向前辈求援,怕是死路一条。” 你特么才是前辈啊!颜时序心里嘀咕,他嘶哑着嗓子,道: “小伤罢了,昨日识破你的人是谁,你可有眉目?” 黑衣人回答道: “昨夜我非常谨慎,在园林绕了一圈才返回学舍,绝对没有被跟踪。要么那人有特殊的追踪手段,要么他在我离开后,敲了我的门,发现我不在……” 话没说完,就被颜时序打断: “他若敲了你的门,最多知道你不在屋中,不可能知道你潜入藏珍阁。” 他更偏向前者。 追踪人的手段有很多,比如杨判官使用过的“牵丝引”,循着气味就能找到人,不需要跟踪。 同时,颜时序想到了昨晚第二个黑衣人。 那人会不会就是留纸条的人? 藏珍阁的位置很隐秘,察事厅都没有可靠情报,为何入学第二晚,就有两股势力找到了? 有没有可能,第二位黑衣人和他一样,是靠院子里那家伙的领路,才找到藏珍阁的? 还有一个问题,星槎渡的那位“前辈”是怎么得到地图的? “前辈怎么称呼?”院中人问道。 “巨子!”颜时序以严肃庄重的口吻说出这两个字。 这个世界的墨家,没有巨子这个称呼。 “巨子……”院中人低声自语,随后道:“晚辈观风。” 交换完名号,颜时序道:“明晚子时,你再来这里找我。”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退入斋堂深处。 观风转身离去。 屋顶的雪衣振翅而起,如同一只寻常的夜鸟飞上天空,在高处盘旋盯梢。 颜时序没有离开斋堂,默默等了一刻钟。 “我要是那位前辈,我今晚就蹲点观察了,现在还没出来见面,也太谨慎了吧。”没等到人的颜时序有些失望。 如果那位前辈现身,他便可以抽身而退。 反之,就得在帮忙和不帮之间做抉择。 接受观风的求援有一定的风险,好处是收获一个把他视为前辈的“下属”。 学舍,窗前。 雪衣扑棱棱的降落。 坐在书桌前的颜时序立刻问道:“跟上他了?” 在决定帮忙之前,他必须先确定对方是真成员还是冒牌货,能画出星槎渡的联络暗号,未必是星槎渡的人。 也可能是真正的观风已经被控制,交代了一切。 背后之人想利用这次接头,伪装成友军获取他的信任。 雪衣脆声道:“嗯嗯,他进了第二排第六个院子,住最右翅的那个房间。” “干得不错。”颜时序摸头以示奖励,“明天再给我送封信。” “第二排第六个院子,住最右边的房间……” 谁啊? 入学才三天,刚记住六十名同窗的脸,也没机会串门,谁谁住在哪里,委实是不知道。 皇甫逸肯定知道,明天找个由头问问。 …… 次日。 今天的授课直学士,是崇真派的道长,道号忘渊。 大概是知道忘机的德行,崇真派委任了三位道长,轮流接替学士的工作。 分别是忘渊、忘殊、忘言,皆是云墨真人的弟子。 忘渊道长一身青色道衣,面容清癯,长须飘飘,木簪束发,简约质朴,很有修道之人的风范。 进入玄明堂的第一句话:“哪位是颜时序颜伯衡?” 落在后排的颜时序举了举手。 忘渊道长勃然大怒:“岂可让榜首坐在后列,尔等资质平平,坐在前排不惭愧吗?” 他指着李彦贞:“你和他换个位置。” 李彦贞难以置信:“直学士,我,我是亚魁。” 忘渊道长一愣,“亚魁吗,没甚印象……那就你去和他换位置。” 他指向另一人。 换位置那人没什么意见,李彦贞却气得脸都红了。 没甚印象四个字,伤透了他的心。 他出身富贵,才学过人,在府学时便名列前茅,习惯了被人追捧。 进道学后,被一个籍籍无名之人压一头,心里自是不服。 “直学士!”李彦贞噌的起身,高声道:“我等能考入道学馆,皆为人中龙凤,你一句资质平平,未免小觑了学生。却不知这位颜榜首有何惊世才华,衬得我等资质平平?” 忘渊道长瞥他一眼,把手背在身后,“伯衡之才,贫道生平仅见。那篇策略被师尊誉为定国之策。” 满堂哗然。 高袂和尚和皇甫逸的眼神都震惊了。 高袂和尚呼吸一促:“定国之策?何为定国之策。” “此乃学馆机密,不可宣之于口。” 众学子惊疑不定,寻常不过的纳生策问,能出定国之策? 第二十七章 钓鱼 整个上午,坐在前排的颜时序,感觉身后投来的目光就没停过。 这让他如坐针毡,浑身难受。 不是因为腼腆内向,而是武者的五感六识如同感应灯,非常敏锐,那一道道目光就像一个个徘徊在灯下的人。 不停地激发他的感应。 终于熬到午时,忘渊道长意犹未尽的起身,笑容满面的看向颜时序,道: “你在经义上有不解之惑,可来崇真观找我。” “多谢直学士厚爱。”颜时序起身作揖。 忘渊道长抚须而笑,双手往后一背,慢悠悠的走出玄明堂。 众学子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 “颜兄,何为定国之策?” “无为而治并不适合当下,你究竟在策论里写了什么。” “请颜兄教我。” 李彦贞站在人群外,欲言又止,既好奇,又抹不开面子询问。 颜时序咳嗽一声,道:“诸位同窗,非序敝帚自珍,只是直学士方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事关机密,不可外泄。” 政策在正式颁布前,需要经过商讨、搜集数据、分析可行性等很多流程。 学子们围着他,不让走。 皇甫逸嚷嚷道:“没听见是机密吗,尔等读书人,这般没脸没皮?给我个面子,散了散了。” 众学子一看是他,部分人竟真的退到一边。 颜时序趁机扒拉开两人,强行挤出去。 “颜兄留步,颜兄……” 仍有不少学子追出来。 颜时序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他们的脸记下来。 这么关注定国之策,很难说是纯粹的好奇心,还是别有用心。 摆脱学子后,三人朝着斋堂走去,高袂和尚忍了又忍,没忍住:“所以,伯衡究竟藏了什么定国之策?” 颜时序摆摆手:“我在策论中提了两条税法改制的方略,不值一提,晚上细聊。” 他转头对皇甫逸说:“对了,刚才有个小子悄咪咪地掐我,我不知道他名字,但之前在学舍见过,就住在第二排第六个院子,最右边那个房间。” 皇甫逸垂眸回忆,道:“是不是眉毛上有颗痣的家伙?” 颜时序含糊地“嗯”一声:“反正就住那个房间。” 皇甫逸一脸笃定:“是贺思齐贺从安,这小子敢掐你?你等着,待会在斋堂,我带人替你掐回来。” “倒也不必……”颜时序说,他牢牢记下贺思齐这个名字。 吃饭的时候,颜时序刻意坐在门口附近,心不在焉的吃着素菜和粟米饭,目光不停瞟向进来的学子。 终于,他看见一位左眉有显眼黑痣的学子,与人结伴进来。 贺思齐容貌普通,皮肤麦色,身高约175厘米。 身高和昨夜的观风能匹配上。 快速解决午餐,颜时序借口如厕,没等两位舍友,匆匆返回学舍。 掏出钥匙打开板门,颜时序动作飞快的研磨铺纸。 雪衣正在看书,桌上的粟米被啄得干干净净,因为昨晚有约,要帮忙送信,它便没有外出。 颜时序握着笔,思索几秒后,写道: “昨夜子时,我看到你去斋堂了。” 想了想,把粗纸撕裂,换成左手重写。 他把纸张裁好,递给雪衣,道:“把纸张送到昨晚那家伙的房间。” “如果锁门呢。”雪衣逻辑很缜密。 “从门缝塞进去,小心点,别被人看见。”颜时序说,“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盯死他。” 如果观风已经变节,看到这张纸条,会以为自己又又被盯上了。 他会很慌,慌着找新东家汇报此事,商讨对策。 如果他没变节,便会找机会在显眼处留下暗号,提示今晚的接头取消。 雪衣看着递到嘴边的纸片,没有衔住,哼道:“我的书呢?” “最近太忙了……” 雪衣把脑袋偏向一边。 颜时序捏了捏眉心,哄道:“明天,明天一定去藏书阁。” 道学馆的课程表太紧凑,每天只有中午两小时是空闲的。 “骗人是狗奴。”雪衣衔着纸片飞出窗外。 目送雪衣飞走,颜时序坐在书桌前,指头敲击桌面。 如果观风已经变节,大不了掐断这条线,自己不再露面。 反之,就要想想怎么解决观风的危机。 “目前敌在暗,我方在明,想在六十名新生里锁定目标,难度太大。” “最稳妥的方法,是在后天藏珍阁见面时,把敌人给剿了。” 最简单的方法,往往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撑。 而且敌人数量不明,实力不明,而观风有伤在身,他武道未入品级,搞不好会被反杀。 较为稳妥的方式,是明晚见机行事。 能杀则杀,不能杀,便让观风退学。 “我有六颗灵药炼制的丹丸,武道入品不难,只是丹丸副作用太大,而明晚就是对方指定的时间……” 得想办法提高丹丸的吸收效率。 颜时序皱眉思索许久,眼睛一亮。 …… 午膳后,贺思齐回到小院,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转身关门时,余光瞥见脚底的纸条。 贺思齐心里一凛,飞快捡起纸条查看,上面写着: “昨夜子时,我看到你去斋堂了。” 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呼吸变得急促。 …… 颜时序离开学舍,朝着丹房行去。 道学馆的丹房也在生活区,是一座临池的小院,周围的建筑是直学士精舍、静室、澡堂。 楼舍间的夯土路蜿蜒曲折。 颜时序停在院外,院内无人,他高声道:“炼阳子道长,学生颜时序,前来拜访。” 连喊三声,炼阳子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屋中走出来。 炼阳子看了他几秒,恍然道:“你是新生里的榜首。” 幸好刷过脸了,颜时序开门见山,道: “当今道门根深蒂固,支脉无数,可在学生眼中,唯有金丹大道,才是真正的神仙术,学生仰慕内丹术多年,今日终于有幸见到北宗高人,厚颜前来求教。” 他把道长换成了先生,特意提及内丹术。 感谢皇甫逸这个话痨,颜时序了解到,道门四大宗都觉得自己才是道门正统,表面和气,实际上勾心斗角。 崇真派认为自己博众家所长,海纳百川,其余三宗不过是一群臭修仙的,而他们既懂修仙,又能治国。 其余三宗则觉得崇真派学的杂,不够精,不够正宗。 上清派剑道双修,攻伐第一,认为自己打架最厉害,就应该当老大。 南宗和北宗的矛盾自不必说。 炼阳子沉声道: “道门秘法万千,各有所长,无高下之分。” 颜时序态度强硬:“不修金丹,成仙无望。” 炼阳子脸上有了笑意:“你有此心,贫道自然倾囊相授。” 值得一提,道学馆除了为朝廷取士,也是道门四宗选拔优秀弟子的摇篮。 两人来到静室,炼阳子从木箱中,翻出一张蒲团给他。 颜时序道:“学生想修习北宗正统内丹术。” 如今江湖中传播的养气法,是北宗吐纳术的雏形,入门级。 北宗的正统吐纳术,是能直接练出气机的顶级修行法门。 而在武道中,养出气机是人境第二重的境界。 炼阳子愣了愣,没料到这位学子,一开口就要宗门不传之秘。 “这……内丹术乃我北宗道法之基,不可传于外人。”炼阳子摇摇头。 颜时序纳头便拜:“弟子颜时序,拜见师尊。” 炼阳子:“???” 炼阳子摸着下颌坚硬的胡茬,说:“即便入门,也得养精锻体,持斋守戒三年,才可修行内丹术。” 颜时序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起身: “看来我与北宗无缘,还是转投南宗吧,南宗想来没有门槛。” 只要出击吧! “你坐下!我北宗金丹术,岂是南宗双修能比。”炼阳子黑着脸,道:“养精锻体,持斋守戒,并非宗门刻意设置的门槛。这是修行内丹术的门槛。” “为何?”颜时序不解道。 炼阳子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堵墙,缓缓道:“北宗的吐纳术,需要丹药辅助,以运气法门引导药力循经脉周天运转。凡人的体魄扛不住霸道的药力,所以需要养精锻体。没有北宗的独门丹药,便是给你吐纳术,你也没用。” 这是颜时序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咦,听着怎么有点像雪衣偷回来的丹药?颜时序心里一动,道:“先生,我能看看丹药吗?” 炼阳子笑了笑,“可以,我去丹室取来。” 他起身走出静室。 大概五分钟后,颜时序听见内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咆哮:“是谁?是谁偷了我的丹药!!” 第二十八章 吐纳术 炼阳子的声音如同闷雷,滚滚回荡在院落间。 “怎么了怎么了,道长何故动怒。”丹房外,颜时序探头探脑。 丹房面阔三间,正中垒起青石灶,灶上立一鼎五尺高的三脚青铜炉。 东面摆着一墙壁的药柜,西面是博古架,上面放满木匣子和瓶瓶罐罐。 此时,炼阳子站在博古架前,手里捧着一个空荡荡的木匣子,双目圆瞪,怒不可遏。 丹房内的尘埃受其气机牵引,剧烈颤抖。 见颜时序闯了进来,炼阳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沸腾的气机,咬牙切齿道: “贫道的筑基丹,尽数遭人盗走,一颗都没留下。” 说到“一颗都没留下”时,带着颤音。 颜时序大惊失色:“竟有此事?先生,咱们立刻报官,偷丹药的简直是个禽兽……”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炼阳子身前,轻轻一嗅,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这不就是雪衣偷的丹药吗?原来苦主在这里。 炼阳子摇了摇头: “你看这门窗都是完好无损的,盗丹药的贼人能力不俗,多半是崇真派的家贼。报官无用。” “呸,令人不齿。”颜时序义愤填膺地附和。 他脑海里顿时闪过雪衣说“我随便偷”时的骄傲模样。 对不起,炼阳子道长,偷你丹药的确实是个禽。 不过门窗锁死,雪衣是怎么潜入的。 他抬头四顾,看见墙壁高处有一排排拳头大的气孔,这是用来给丹房散热的。 顿时明白雪衣的作案路线了。 炼阳子手里的木匣“咔嚓”捏碎,牙都快咬碎了,“让我抓住他,碎尸万段!” 幸好这个世界没有读心、搜魂这类手段,感谢崇真道爷背锅……颜时序看了看对方粗壮的大臂,心里发虚。 这个时候就应该告辞离开。 但是目的没达到,颜时序还不能走,他不解地问道: “丹房重地,怎么没有阵法护持?” 炼阳子烦躁地摩挲着坚硬的胡茬,“我不会阵法,难道每次炼丹,都要破阵一次?” 也是! 颜时序想起了无人看护的藏珍阁,看来阵法这玩意敌我不分。 丹炉旁有一张矮几,几上摆了一套茶具,颜时序倒来一杯水:“先生,喝口水,消消气。” 炼阳子喝完水,火气降低不少,拿起一枚黑色瓷瓶,语气侥幸:“我的九窍凝华丹还在,万幸!” 哦,这才是真宝贝吗!颜时序眼神暗戳戳的。 “这个九窍凝华丹有何用?” “此丹可增长元神。”炼阳子说:“补身壮骨的丹药数不胜数,增长元神的丹药却极为罕见,放眼天下,能炼出九窍凝华丹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颜时序满脸崇拜:“道长惊才绝艳,竟能炼出此等珍品,学生考入道学馆,最大的幸事,便是能在您座下修道。” 这个时候,颜时序熟练的社交手段就派上用场了。 他时不时询问博古架上的丹药,充满求知欲。 炼阳子逐一解答,然后收获新生榜首崇敬的目光。 愤怒的情绪都得到安抚。 “先生,这是什么丹药?” “固元丹,可治疗内外伤,所需药材虽然昂贵,但不助修行,炼制也简单。” 颜时序心里一喜:“求先生割爱,学生愿花钱购买。” 炼阳子略作沉吟,道:“此丹数量不少,送你一粒也无妨,钱就不必了。” 颜时序在地上捡了一个空瓷瓶,用来装固元丹。 他没急着走,趁热打铁:“今日大开眼界,获益良多,若能体验一下吐纳术,便圆满了。” 知道丹药是雪衣偷的,颜时序心就活泛了。 如果自己能学会吐纳术,两天之内,必定踏入人境。 炼阳子态度有所软化,不像之前那么坚决,无奈道: “内丹术的行气之法有三种,分别对应炼气、行液、金丹。每一种又有六周天,每周天的运气路线又不同。算下来,整套吐纳术,有十八张行气图。初学者,记下来就要花十天半月。 “绝非一朝一夕能习成。” “学生还是想一观吐纳法。”颜时序作揖。 “也罢。”炼阳子想了想,伸手按住颜时序的丹田,道:我渡入气机于你体内,模拟炼气吐纳术,你好好感应,体验一番。” 颜时序保持站立姿势,欣喜道:“多谢先生。” 话音落下,一股热流从炼阳子掌心,渡入他丹田。 颜时序闭眼感应热流在经脉游走,一周天十分钟,整整六周天。 任何一个没有基础的初学者,都不可能记下复杂的行气法门。 但颜时序是武者,吐故纳新多年,并非门外汉。 暖流先走哪条经脉,后走哪条经脉,他牢牢记在心里。 半个时辰后,炼阳子收回手,道:“感觉如何?” 颜时序红光满面:“神清气爽,灵台空明,内丹术竟如此神奇。” 炼阳子陷入沉默。 他动了收徒的心思。 引导气机运转周天的过程中,他发现此子骨壮筋韧,气血旺盛,竟是个习武的好料子。 最重要的是,肾精盈满欲溢,显然是个童子。 极品好苗子。 他来道学馆任教,本身就背负代宗门收徒的义务。 不过,法不可轻传。炼阳子沉声道:“你若真想拜入北宗,切记洁身自好,每日午后来丹房洒扫,期满三年,我带你回山。” “多谢师尊。”颜时序纳头便拜。 三不三年的再说,先把好感度刷起来,找机会把后续的行液、金丹学到手。 可惜北宗不是崇真派,后者馋他的策论,而自己肚子里的学识不少,有的是办法刷崇真派的好感。 …… 返回学舍的路上,颜时序不停地回忆行气图,加深记忆。 临近清幽小院,远远看见皇甫逸在院外徘徊,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人。 见他回来,皇甫逸大喜过望,道: “伯衡,快,快与我去园林。馆内的业满生在园林举办文会,邀请新生中的甲等学子赴宴,特意遣人来请你。” 所谓的业满生,就是学业有成,明年准备参加科举的学长。 颜时序急着回屋,拒绝道:“兴趣不大,你自己去吧。” 皇甫逸却态度强硬,拉着他就走,道:“高兄一个人在席上舌战群雄,疲于应对,正需你这个榜首助力。何况,南宗的顾含章顾学士也在。” 第二十九章 辩论 有文人学子的地方,便少不了清淡论道,大圣王朝文风鼎盛,文脉汇通百家,天下读书人分为两派。 一派以儒为本,以名、纵横、兵、墨等百家为术;另一派以道为主,以各家为术。 形成了文坛百家争鸣的局面。 两百多年的乱世,把理念纷争推向极致,形成了裹挟天下读书人的党争漩涡。 大圣乱于藩镇,衰于党争。 道学馆园林。 园内遍植古松、翠柏,间栽木槿、秋棠、菱荷。初秋时节,鲜花正艳,草木葱郁,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颜时序和皇甫逸穿过曲折的鹅卵石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出现凉亭、水池和假山。 一群学子在池畔列案,池中锦鲤游曳。 凉亭里摆放两张案几,坐着丰腴美艳的道姑和忘渊道长。 颜时序和皇甫逸赶到时,高袂和尚挺身而立,四面楚歌,与众学子激烈争辩。 “抱歉抱歉,来迟了!” 皇甫逸拉着颜时序,在尾席入座,不停拱手。 不少学子侧目望来,但因为席间争论未停,不好出声打断,便没有开口寒暄。 “都是北市运来的鲜果,快吃快吃。”皇甫逸把梨、甜瓜、枣等,一股脑推到颜时序面前。 “你不吃吗?”颜时序问。 “我吃腻了,你穷,你吃。”皇甫逸一脸“关爱贫困生”的表情。 “我谢谢你啊……” 凉亭中,忘渊道长小酌着杯中的松醪酒,道: “这和尚学识一般,阅历眼界却远胜席间学子,久历尘俗世事,见惯人间百态。昨日听炼阳子师弟说,新生中有一人,心性坚如顽石,灵台浑似泥潭,想来就是他了。” 顾含章望向亭外,目光在高袂和尚停留几秒,含笑摇头: “不是他,这和尚心如坚石,灵台澄澈,是个纯粹之人。” 她的声音清韵悠悠,入耳便觉舒心。 风裹着花瓣的幽香扑入亭中,卷起她的衣角和秀发。面若桃花,眸似星辰,白皙的脖颈宛如玉雕,充满女性魅力。 亭外学子一半看戏,一半看她。 “那是何人?灵台浑似泥潭,虽然修道艰难,却是个当官的好料子。”忘渊道长说。 所谓灵台浑似泥潭,说明杂念太多,心思太重,阅历太厚,经验太深。 这种人,多见于混迹官场的老油子。 而意志坚定,则可成事。 顾含章笑道:“明日便是我当值,届时看看。” 丹鼎派的道士性命双修,性者,心性元神也。 席间,颜时序把水果吃得七七八八,留了一只梨,几只枣,半串葡萄,准备带回宿舍给雪衣吃。 高袂和众学子的辩论,他也听得七七八八。 讨论的是东都被围的破局之策。 业满生主战,高袂主和。 一位身穿素白袍子的学子,端坐案前,慷慨陈词: “成照军不足为惧,三万大军人吃马嚼,钱粮耗损之巨难以估量,而东都地界坚壁清野,成照的补给只能从辖地运输。他们已经误了一年的耕种,拖到来年开春,自然退去。” 那学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颜值只比颜时序差一些。 皇甫逸低声道:“此人是业满生里的魁首,叫陆照,是东都留守的孙子,身份显赫。今日文会的出资人便是他。” 颜时序吃了一惊:“东都留守的孙子?” 那确实显赫。 高袂和尚持不同意见: “藩镇士卒不事生产,何来耽误耕种一说。反之东都,漕运被截,朝廷援兵迟迟不来,城中米价一日比一日贵,百姓已经不堪重负。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藩镇之患,不在朝夕,百姓性命,却危在旦夕。” 陆照嗤笑一声:“因为百姓快要饿死,朝廷就得向藩镇屈服?和尚,幸好你没有当官。否则,天下百姓都成了藩镇人质。” 哄笑声四起。 “大师这般慈悲,怎么不在寺庙诵经礼佛,跑来道学馆作甚。” “官场可不是谈慈悲的地方。”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和尚愚蠢。” 学子们纷纷取笑,其中不乏李彦贞等新生。 “没有人支持高兄?”颜时序有些不悦。 在座皆是甲等学子,竟都是趋炎附势之辈? 皇甫逸剥了一个葡萄,小声说道: “以前,朝廷为了安抚藩镇,默认父死子继。如今不知怎的,突然变了风向。” 哦,原来都是政治嗅觉敏锐的天才……颜时序懂了。 难怪高袂和尚孤立无援。 高袂和尚皱了皱眉,声音有了怒意:“你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便不是了?” 陆照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 “平藩镇,开盛世,正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如你这般妇人之仁,能成什么事?” 高袂和尚拔高声音:“可我只见饿殍遍地,血流千里,良田荒废,易子而食。两百年过去,藩镇依旧作乱,百姓依旧困苦。” 皇甫逸低声道:“不妙,高兄被激怒了,他输了。” 果然就见陆照勾起嘴角,“高兄要发牢骚,去衙门口发。” 学子们嗤笑不绝。 辩经论道中,让对手哑口无言,或让旁观者达成一致,便是赢了。 高袂和尚动了怒意,不再是辩,而是质问,是发怒,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输了。 陆照瞥一眼凉亭,施施然入座。 这时,一道声音从席间传来: “陆兄高谈阔论,句句引人深思,在下有三桩疑问,还请赐教。” 这番话,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包括亭中的两位直学士。 说话的学子,容貌俊秀绝伦,坐在树荫下,宛如一道风景。 陆照皱起眉头,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李彦贞眼睛一亮,抢答道:“这位便是颜榜首,颜榜首的应试策论,被学馆誉为定国之策。陆兄,你未必能胜我们颜榜首。” 这话说的很拱火。 一位业满生不服气,“陆兄的才学,我等谁人不服?” “所谓定国之策,我等未曾耳闻。” “陆兄自幼跟着陆留守研读经典,耳濡目染,论定国经世之能,学馆里有谁能胜他。” “不知这位颜兄是何出身,入学馆前,师从哪位大儒?” “哼,藩镇肆虐已是大患,若真有定国之策,又怎会主和。” “朝廷若向藩镇屈服,颜面何存。” 学长们纷纷出言。 新生则不说话,兴致勃勃地看戏。 他们也对“深藏不露”的榜首好奇且质疑。 亭子里,顾含章看着俊秀挺拔的年轻人,笑道:“他便是颜时序?定国之策可是真的?”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日阅卷时,瞥见过名字。 一旁的忘渊道长颔首:“这是师尊说的,还能有假。不过主战还是主和,朝廷已经定论,伯衡此言不智。”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此题已过,不如换一个辩题。” 直学士开口了,陆照自然不会忤逆,道: “久仰颜兄大名,听闻你有安邦大略,今日恰逢其会,不如当众论一论平藩之策。” “别应他,”皇甫逸面带微笑,从牙缝里挤出话:“他是东都留守的孙子,耳濡目染,论平藩之策,在座没人比他懂。” 颜时序点点头,他有自知之明,藩镇问题涉及太多领域,而他连藩镇数量都搞不清楚。 “不必!”颜时序道,“我和高兄看法相同,陆兄若能答上三问,在下甘拜下风。” 这是挑衅! 众学子顿时来了精神。 第三十章 三问 见颜时序要续上辩题,感觉受到挑衅的陆照脸色一沉,道: “颜兄有何疑问,说出来便是,陆某教你!” 业满生们“嚯”一声,笑嘻嘻的看热闹。 颜时序高声道: “第一问:成照的典册图籍,陆兄陆兄是否了然于胸?” 所谓典册图籍,便是一地户籍、田亩、人口、疆域图、政令法度等等,乃治国命脉。 各大藩镇自立多年,这些资料,便是朝廷也知之不详。 陆照冷笑道:“成照的典册图籍,我怎么会知道。颜兄想靠耍赖赢我,那陆某认输便是。” 颜时序淡淡道:“你对成照的钱粮、税赋、人口一无所知,怎么判断出成照会缺粮,怎么断定来年开春会退兵?” 陆照立刻反问道:“我是不知,难道你便知了?你怎知成照不会退兵。” 颜时序笑而不语。 一位新生学子忍不住道:“陆兄诡辩了,是你笃定成照耽误耕种,开春必会退兵。” “你……”陆照环顾众人,学子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不语,无人声援。 颜时序咬了一口梨,道:“第二个问题,陆兄可知朝廷援兵何时到?” 这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中央天策军虽是精锐中的精锐,数量毕竟有限,朝廷每次讨伐作乱藩镇,都要向其他藩镇调兵遣将,朝廷出钱出粮,那些名义上归顺、臣服朝廷的藩镇出兵。 这就导致骄兵悍将们,出工不出力,象征性地打下一两座县城,便消极怠工吃空饷。 所以,每次战争无不旷日持久,打个三五年都是常态。 陆照张了张嘴,挤出两个字:“不知。” 颜时序咽下汁水四溢的梨,“第三个问题,东都米价涨到多少了?” 这个不难,陆照想都没想,答道:“一斗一百二十钱。” 颜时序叹了口气,“是啊,一百二十钱,成照军作乱前,东都米价一斗三十钱。去年东都留守下令坚壁清野,百姓入城避难,东都地界田地荒废。如今漕运被断,江南的粮食运不过来,而朝廷援兵迟迟未至。” “诸位同窗觉得,东都还能撑多久?今年冬天会死多少人?” “一旦东都失守,成照军杀入城中,诸位能否在马蹄刀光之下苟活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消除了场上所有的杂音。 众学子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沉思。 三个问题,把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勾出了他们藏在心里的担忧和恐惧。 凉亭里,忘渊道长低声称赞道:“此子洞悉局势,利弊皆在眼中,难怪能写出奇策。” 顾含章眨了眨眼睛,“厉害,方才那和尚争辩半天,他三个问题便扭转局面。” 忘渊道长道:“因为和尚不如他理性。不过,这三个问题,撑不起主和的依据。” 话刚说完,就听场中的陆照高声道: “依颜兄的意思,东都形势如此严峻,难道主和,便能让成照退军?” 颜时序颔首:“是!” 陆照勾起嘴角,如同看见猎物掉入陷阱,立刻大声道: “可笑,倘若东都是成照的囊中之物,求和无用。如果成照答应退兵,则说明并无攻破东都的信心,守城即可。” 他看向众学子,道: “成照军如饿狼环伺,野心勃勃,一旦东都府起了求和之念,上至官贵,下至百姓,就没了死战的决心。到那时,你们说会如何?” 学子们想了想,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是啊,现在东都上下咬牙坚持,众志成城,这口气要是泄了,便如洪水决堤,再难挽回。” “藩镇贪婪,绝不会血洗东都。” “糊涂,这是自取灭亡。” “难以相信,为朝廷献定国之策的奇才,眼界如此浅薄。” “定国之策?呵,你可亲眼见着了。” 颜时序看着昂首挺胸的陆照,不得不说,这位业满生极擅长辩论。 深谙偷换概念,以虚为实等技巧。 颜时序漫不经心问道:“那我再问陆兄两个问题:一,成照军为何作乱?” “为父死子继。” “二,藩镇割据一方,所求为何?” “瓜分王赋而不上供,上至节帅,下至士卒,皆是如此。” 一语中的。 众学子连连点头,心说陆照不愧出身官贵门第,简单明了的一句话,道尽藩镇割据的核心。 颜时序笑了,“除割据北疆的三王之乱余孽,各藩并无问鼎之意,所图不过是瓜分王赋。两百年来纷纷扰扰,莫不如此。夫弱圣者,诸侯也。圣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只要朝廷允成照父死子继,东都之困立解。” 场上一片寂静。 忘渊道长霍然起身,低声自语:“夫弱圣者,诸侯也。圣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 这句话堪称大逆不道。 然而治学多年,他从未见过有这样一句话,把大圣王朝两百年的历史,说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将来,史官在描述这段历史时,只需在史书中添上这一笔,足矣! 顾含章美眸异彩连连。 场内学子仍在咀嚼、消化,只觉醍醐灌顶,一下子明晰了藩镇割据背后的真相。 这些知识点,很难在学馆里接触到,因为大部分直学士都没有在朝主政的经历。 藩镇间的博弈,颜时序听老儒生提及过很多次,但这句话,并非得自老儒生,是他套用前世的历史名言。 新生里,不少学子振奋道: “颜兄此言实在不妥,但发人深省,字字珠玑。” “我相信他能写出定国之策了,与颜兄的才华相比,我等微末如流萤。” “确实,只要朝廷赐下旌节,成照军自然退去。” 陆照仍是不服,高声道: “如果允许成照父死子继,长此以往,惯例便成了制度,藩镇成了诸侯国,最终彻底脱离朝廷约束,乃亡国大患。颜兄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之危,不知朝廷在为百年计。” 他听祖父谈过朝廷的态度,知道陛下欲整治藩镇。 这时,亭中的忘渊道长起身,朗声道: “行了,藩镇之祸,非一朝一夕能解。允许成照父死子继,大圣就亡了?过去两百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不允许成照父死子继,就能立刻打破旧俗,让各藩乖乖听话?” 陆照沉着脸,不愿认输:“直学士认为朝廷方略有误?” 忘渊道长嗤笑一声: “张口便给人扣帽子,倒是深得你祖父真传。 “辩题是眼下东都该主和还是主战,你小子辩不过,便东拉西扯,以长期战略偷换短期问题,是为诡辩。” 顿了顿,他看向颜时序,抚须道: “欲解藩镇之祸,需积蓄钱粮。伯衡已经在策论中,为朝廷献上良策,足以充盈国库。你再辩下去,仍然是输。” 陆照沉着脸,双拳紧握。 “所谓定国之策,我等并未见过,直学士,恕学生难以信服。” 忘渊道长摇了摇头:“你好胜心太强,不是好事,《太上经》云,上善若水,守柔不争。” 颜时序突然开口:“其实当日策论,学生并未写全,还有补充。” 众学子眼睛一亮。 忘渊道长大喜,“慢慢慢!” 他连忙扭头,对旁边的童子说:“取笔墨纸砚。” 童子匆匆跑开。 第三十一章 诗 不多时,童子捧着托盘,健步如飞,回到凉亭。 忘渊道长招了招手,“伯衡,来,到为师这里。” 学子们纷纷离席,朝亭子围来。 忘渊道长大袖一挥,“回去!” 清风拂过,众学子目光瞬间空洞,动作麻利的回到席位,坐下后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回来了。 颜时序踏入凉亭,忘渊道长急忙让座,并把瓜果扫到一边,亲自铺纸研磨。 他提笔正要书写,一股幽香悄悄的涌入鼻端。 抬头看去,南宗的美艳道姑不知何时,走到了案前,居高临下的旁观。 颜时序看不见她的嘴唇和下巴,只看见眸子很亮,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 顾含章抿嘴一笑。 颜时序面无表情地低头,略作思索后,落笔书写。 忘渊道长抚着长须。 随着颜时序写的越来越多,渐渐地,他不再抚须,腰也慢慢躬起,脸凑近桌面,一副要掉进去的样子。 他看得很认真,就像在阅读圣人经典。 亭外的学子们,更是清晰地看见,含章直学士左臂抱胸,右手抵住下颌,作沉思状。 浑然不知自己的动作,勾走了多少学子的目光。 “好了!”颜时序道。 忘渊道长小心翼翼地拿起纸,吹干墨迹,欣喜道:“妙,妙啊!贫道治学一辈子,从未想过税赋征管上,竟有这般精妙法门,高深学问。” 他捧着纸,神色激动,仿佛这是无价之宝。 见状,场内的学子心痒难耐。 这是……又写出定国之策了? 学子们见忘渊道长欣喜若狂的模样,心里一突。 “先生,可否让我等传阅?”一名学子心痒难耐。 “给我们看看吧。” “我不信又是什么定国之策,除非亲自一观。” 忘渊道长扫了他们一眼,哼道: “上面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看的,这份卷子,贫道要亲自呈给师尊过目。” 又不给看……新生和老生大恨,把忘渊列入最讨厌的直学士。 忘渊道长看向顾含章,道:“含章师妹,贫道先走一步了。” 顾含章点点头。 “伯衡,应试策论加上贫道手里的这份卷子,将来若能为朝廷充盈国库,你记首功。”忘渊道长小心地卷好纸张,拍着他的肩膀,“未来,便是让师祖推荐你入中枢,也未尝不可。” 凉亭外的学子闻言,满脸嫉妒。 两份卷子,两张纸,换来了难以估量的政治资本。 “多谢先生。”颜时序作揖。 忘渊道长大步离开。 顾含章笑吟吟地望向颜时序,“道学馆很多年没有出现你这样的学生了。” 颜时序:“学生才学粗浅,直学士过誉了。” 顾含章笑了笑,不再多言。 她下山前,宗门里的师长、师兄反复告诫,不要与学子来往过密,免得误人终身。 不知为何,李彦贞反而莫名地轻松,咳嗽一声:“时辰尚早,今日厚颜参加陆兄的宴会,李某怀着新作而来。不过嘛……” 他看向凉亭,目光火热,扬声道: “在见顾学士的风采后,李某豁然开窍,灵思迸发,偶得一首新作,望诸位点评。” 说完,也不管别人的意见,迫不及待地吟诵起来: “素衣凝雅韵,明眸映月华。尘心皆不染,仙骨自无瑕。” 这狗奴! 满业生也好,新生也罢,心里都是一沉。 这首诗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分明是想借酒会博取美人芳心。 去年的南宗直学士,是一位道长,好不容易今年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尤物,绝不能被新生摘了。 陆照率先开口,把方才辩论输给新生的恼恨抛到一旁,道:“巧了,在下一见顾学士,惊为天人,忍不住想赋诗一首。” 老生新生们纷纷附和。 一时间,满院孔雀开屏,学子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一首首对仗工整的赞美诗,流水宴般送上来。 顾含章嘴角含笑,耐心地逐一点评。 她照顾了每一位学子的脸面,好的重点表扬,缺点轻描淡写过去。 学子们兴奋地昂首挺胸,自觉获得了美人的好感。 但坐在一旁的颜时序,知道诗词并未入她的眼,因为她脸上的笑容很公式化。 果然美女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绝色美人更是稀缺中的稀缺……颜时序心说。 不过,只是为了美色,未免太小觑道学馆的学子们了。 大圣文人崇道,鼎盛时期,读书人正事不干,天天游山寻仙,时至今日,养生食丹仍是权贵阶级的爱好。 南宗以双修扬名,哪个读书人不想娶南宗的女修? 颜时序忽然想起一首诗,倒是很适合这位顾学士,只是诗中典故,这个世界没有。 他不便拿来炫技。 于是提笔蘸墨,写在了桌上。 颜时序放下笔,起身道:“学生还有课业研习,先回学舍了。” “去吧。”顾含章嫣然一笑。 颜时序回到座位,拉着恋恋不舍的皇甫逸就走。 皇甫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不满道:“哎哎,我还在酝酿呢。这群狗奴,平日里读书懒散,一看到美人,作诗竟这般厉害。” 学子们终于偃旗息鼓。 顾含章这才转身,欲返回座位,余光瞥见桌上有字,是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群玉和瑶台是何物,她不知道,但能明白诗意。 全诗没有任何对美貌的描写,却把女子的美写得淋漓尽致,意境扑面而来。 这是写给我的?顾含章猛地回首,却发现颜时序早已离席。 …… “呐,这些是给你吃的。” 颜时序把啃了两口的梨子、枣子和半串葡萄摆在桌上。 雪衣欢快地叫一声,猛啄梨子,汁水四溢,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的快乐:“真甜,真甜。” 水果虽无灵力,但好吃。 “那小子收到信后,有什么动作?”颜时序问。 “他鬼鬼祟祟的跑去玄明堂的墙上画画。”雪衣含糊不清地说。 雪衣不懂星象,低头在桌面啄了六下,隐约是南斗六星。 在星槎渡的暗号体系里,是危险撤退的意思。 “这小子不是二五仔啊。”颜时序摸着下巴,谨慎起见,问道:“他还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雪衣摇头:“画完这个,他就回房间啦,脸色可难看了。” 当然难看,估计都怀疑人生了!颜时序笑了起来。 就目前的情报反馈来说,观风,也就是贺思齐,没有变节的迹象。 那就得着手处理他的危机了。 颜时序揉了揉雪衣的脑袋:“你乖乖吃果子,吃完就出去玩,我准备修炼了。” 他走出房间,敲开皇甫逸的门,道:“子遥兄,我似乎吃错东西了,轻微腹泻,下午的课便不去了,替我向忘渊直学士请假。” 腹泻只是借口,今天便不上课了,好好修行。 皇甫逸担忧道:“只是轻微腹泻?” “轻微腹泻。” “行吧,以忘渊直学士对你的青睐,请假倒不是难事……伯衡啊,我新作一首诗,你帮我拍品品。” “回头再品,我要回房拉肚子。” 颜时序转身回屋。 身后传来皇甫逸的建议:“恭桶可以让高兄刷。” 你是魔鬼吗!颜时序“砰”的关门。 北宗的筑基丹搭配专属行气法门,足足六粒,以他半只脚踏入人境的修为,破境应该不难。 颜时序从衣柜里,摸出一粒筑基丹,盘坐在矮床上,先回忆一遍内丹术的行气之法。 确认没有记错后,服下了筑基丹。 第三十二章 人境 丹药入口,嚼烂咽下,俄顷,腹中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热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颜时序立刻按照行气法门,引导热浪在经脉中游走。 起初并不顺利,滚烫的药力宛如桀骜不驯的野马,难以驾驭。 随着一遍遍的引导,它们渐渐屈服,以下丹田为中心,沿经脉运转两周天。再转入中丹田,在膻中、肺经、胃经、手阳明经脉盘旋游走两周天,最后转入上丹田,打通印堂、玉枕、督脉…… 总共六周天,一周天十分钟。 一小时后,药力消耗一空。 颜时序“呼”的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冥冥中,他感觉大脑多出了一套神经系统。 那套神经系统,接驳双臂肌肉。 他念头一动,双臂肌肉顿时鼓起,一块块清晰可见,再念头一动,肌肉又同时坍缩,恢复原样。 鼓起、恢复、鼓起、恢复……跳起肌肉舞。 他已能完美地操控双臂的每一块肌肉,可以让它们同时往一处发力。 总量没变,但能爆发出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 “继续。” 颜时序拿出衣柜里剩余的五颗丹药,回矮床盘坐。 第二颗筑基丹入腹,他的神经系统,接驳了双腿;第三颗筑基丹接驳躯干;第四颗筑基丹炼出气感。 第五颗筑基丹入腹,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颜时序站在床边,双脚微分,双臂交叉于腹,骤然发力。 一瞬间,皮下万千肌纤维尽数绷起,根根虬结如钢索交错,尽显悍然野性之态。 他不但踏入人境,还凝练出微弱气感。 这是迈入人境第二阶段“练气”的征兆。 教他武道的老儒生曾说:食气养精,寿元百载。 道家修士毕生所求正是“延年益寿”四字,而武者追求练气,其实是看重练气附带的战力提升。 本末倒置。 可惜筑基丹似乎出现了抗药性,已经失去功效。 “以后要多刷一刷炼阳子的好感,把内丹术后续吐纳术学到手。” 没有北宗的内丹术,他无法吐纳食气,体内微弱的气感便无法增强,永远卡在人境初阶。 颜时序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 耳廓一动,他听见院外传来皇甫逸和高袂和尚的说话声,匕首刮鱼鳞的声音,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釜中蒸汽顶着木盖的声音。 方圆二十米的动静,或清晰或微弱,都被听觉捕捉。 嗅觉也有了巨大的提升,衣服上的汗味浓郁得刺鼻。 视觉想来也得到了增幅,只是屋中没有点灯,暂时感觉不出来。 拉开门栓,来到院中,皇甫逸正把一条肥美的鱼摁在石桌上,鲤鱼奋力拍打尾鳍,拼命反抗,像一个反抗无良恶少的小娘子。 皇甫逸举着刀,怎么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高袂和尚蹲在水缸边,刮鱼鳞掏内脏。 “伯衡,你终于出来了。”皇甫逸连忙叫道,“快来帮我。” “杀鱼之前要先拍晕,上次不是教过你了吗。”颜时序大步上前,接过菜刀,用刀背在鱼头轻轻一敲。 鱼安详地如同睡着了。 皇甫逸顿时如释重负,“我忘了,伯衡,你是不是腹泻虚脱,昏睡过去了?我敲门你也不理。” 颜时序敷衍地“嗯”一声,拎着鱼走向水缸:“一边坐着,别碍事。” 他忽然感觉很饿,仿佛已经闭关了三天三夜。 将剖洗干净的鱼投入釜中,再加入豆腐、咸菜,三人坐在石桌旁,吹着凉爽的夜风,聊起定国之策。 待颜时序把两张卷子的内容说完,高袂和尚和皇甫逸仿佛中了定身咒。 呆呆坐着,陷入漫长思考。 过了很久,高袂和尚呼吸粗重:“不愧是定国之策,难怪是定国之策。既能充盈国库,又让豪绅士族没有办法。” 皇甫逸低声道:“你这是在教朝廷怎么省钱,怎么花钱。伯衡,和你比起来,户部诸官简直是废物。” 颜时序漫不经心道:“短短片刻,就能听懂我的策论,两位兄长果然博学。” 何止是博学,这两货简直过于博学。 他讲的这些东西,不是普通学子能吃透的,如他前世的大学生,连税种都搞不明白。 可皇甫逸和高袂和尚,却能很快理解,并推导出分税制和预算体系的好处。 高袂和尚眼神灼热:“这才是拯救天下万民的无上秘法,颜兄大才,高某佩服。” 颜时序矜持道:“小道尔,小道尔!” …… 兴教坊,云朔进奏院朱门紧闭,内里却一派喧嚣鼎盛。 大厅阔朗轩敞,进奏官李怀安端坐在梨花木长案前,身前摆着一只烤羊羔,金黄酥脆。 铺设羊毛地毯的厅中,六名身披轻纱的胡姬翩翩旋转,彩色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 胡姬们眸色各异,小腰纤细紧致,大腿修长圆润,薄纱下的胸脯饱满白腻,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能在胡姬酒肆里当头牌。 李怀安审视着胡姬们,挑选今晚侍寝的目标。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正是年富力强的阶段,一个女人很难满足他的需求。 一名武官摁着刀柄,跨过门槛,大步入厅。 李怀安挥了挥手,胡姬们躬身退去。 “有那只鹦鹉的消息了?” 武官摇头。 闻言,李怀安叹了口气,“野性难驯,如此刚烈桀骜的灵兽,不能为我所用,强行锁着也没用。” 时隔半月,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急躁,一只鸟飞走这么久,要么死了,要么远走高飞,不可能再寻回。 武官低声道:“是道学馆,有情报传回。潜伏在那的谍子说,学子中有一位叫颜时序的,极有文采……” 话没说完,便被李怀安打断,这位武将出身的进奏官皱眉道: “区区一个学子,不必汇报给我。” 武官忙说:“属下觉得,您有必要知道。” 李怀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个颜时序,在道学馆应试策问中,获得榜首,所写策论被云墨真人誉为定国之策。”武官沉声道:“而道学馆纳生策论,考的是以‘无为而治’定藩。” 李怀安挑了挑眉:“如此说来,倒是个人才。” 武官语气古怪:“还有……今日午后,道学馆学子举办酒会,此人再献出奇策,引得云墨真人弟子忘渊欣喜若狂,席上失态。” 有一又有二,含金量天差地别。 李怀安表情一下变得凝重:“查清楚此人出身了吗?” 武官摇头:“消息刚传来,尚未去查。不过,谍子说此人是东都人士。” 李怀安拿起切羊肉的短刀,刀身雪亮,映照出半眯的眼睛,“查出他的住所,待学馆休沐,派人去杀了吧。” 武官试探道:“要不要属下尝试招揽?” 李怀安摇头:“道学馆耳目众多,其他势力多半也已经知道。这般人才,人人都想招揽,必不可能选择我们云朔。杀了一了百了,免得日后成为祸患。” 北疆三镇和其他藩镇不同,前者是叛军余孽,割据藩镇。 天下士子爱惜名声,但凡有宰相之志的读书人,绝不会和北疆三镇有牵扯。 “是!”武官应道。 …… “乖!” 颜时序搓着鸟头,“明天就给你找杂书看,吃枣,吃枣。” 他把枣子捏碎,取出枣核,一点点喂给雪衣。 雪衣正为课外书的事发脾气,恼他一次次食言。 “你觉得无聊,就不能和别的鸟玩吗。”颜时序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智商高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普通的鸟浑浑噩噩,每天只为填饱肚子。有智商了,就会想找乐子。 “它们连话都不会说。”雪衣不屑道。 世界上能说话的鸟也就你了……颜时序心里一动:“你能和它们沟通吗,能不能命令它们做事?” 雪衣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个傻子,“你们人能和猴子说话吗,能让猴子给你办事吗。” “我能不能让猴子办事先不说,你这看猴子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你对救命恩人的尊重呢。”颜时序生气道。 “哼!骗人的狗奴。”雪衣别过头去。 两人悄咪咪地说完话,颜时序蒙上脸,包住头,带上准备好的纸条,悄无声息的翻出窗户。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人约午夜后。 趁着夜色的掩护,他来到贺思齐的院子里,轻轻敲了敲门。 十几秒后,紧闭的门板打开。 贺思齐一脸戒备的扫视漆黑的院子,一低头,看见了纸条。 他不动声色的捡起,回屋展开: “斋堂见!” 除了字,还有北斗七星的简图。 黑暗中,贺思齐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加速。 我的身份,被前辈摸清楚了? 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明明没被跟踪!! 第三十三章 金河馆 深夜。 贺思齐进入斋堂小院,望着敞开一道门缝的黑暗深处,压低声音道: “巨子前辈,我来了。” 漆黑的斋堂内传来嘶哑的声音:“没被跟踪吧。” 跟不跟踪的还重要吗,便是路边一条狗,也能跟我八百里吧……贺思齐灰心丧气道:“应该没有……晚辈不知道。” 怎么感觉这家伙有点丧?潜在黑暗中的颜时序皱了皱眉。 贺思齐叹息道:“巨子前辈,我又被人发现了,如今有两波人发现了我的身份。也许我不适合当细作,我太愚钝,太没有天赋了。” 朦胧的月光下,他立于院中的身影,竟有些萧索。 颜时序:“……” 不是,我都给你写纸条了,你就没有想过,昨天那张纸条会不会是我写了试探你的? 心眼这么实,怎么当细作。 颜时序想了想,淡淡道: “昨天那张纸条,是我留的。” 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嘶哑声音,贺思齐愣在当场,惊愕道:“原来是巨子前辈,你……在试探我?为什么?” “不该吗。”颜时序保持着嘶哑低沉的声线:“我怎知你没有变节?” 贺思齐语气有些激动,道: “我怎么会变节,统和六年,我全家死于兵乱,只剩下我一人独活,蹉跎人世。加入星槎渡的那天起,我便发誓,此身尽数托付于心中大义,不问归途,不计生死。” 啊,好巧,你也是孤儿吗!颜时序一愣。 他原以为是老儒生喜欢孤儿战术,没想到是整个星槎渡的画风。 刑二是孤儿,他是半个孤儿,眼前的贺思齐也是孤儿。 三个人凑不出一对父母。 根据他上辈子积累的阅历来看,喜欢用孤儿战术的组织,都是极端组织。 “必要的测试是正常的,”颜时序简单解释一句,转移话题:“关于明日的接头,你有何计划?” “幕后之人留纸条约我在藏珍楼外会面,应该是想让我当炮灰。”贺思齐已经斟酌了两天,想的透彻,“我曾进入藏珍阁,又有伤在身,有把柄,好拿捏。” “明晚子时,我若去了,必然受制于人。可若是选择避而不见,在道学馆中幕后之人不敢直接动手,但可能会以密信的方式,揭露我的身份,剪除一个潜在的敌人。” 颜时序暗暗点头。 换位思考,他也会把贺思齐当做人材使用,用不了,再考虑举报。 贺思齐小心翼翼地看向漆黑的门缝,“虚与委蛇是上策,但……” 但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撑。 他不清楚巨子前辈的境界,也不知道敌人的深浅,贸然赴约,很可能连累巨子前辈。 贺思齐懊恼道:“我被雷电击伤,不休养十天半月,难以恢复。” 话音落下,一个物件从门缝里丢出来。 贺思齐本能地接住,是一枚黑色粗瓷瓶。 他拔开塞子,嗅了嗅,“这是……” “疗伤的,回去再用。”颜时序语气随意,仿佛丢出去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贺思齐也没多想,把瓶子收入怀中。 颜时序道:“明日你照常赴约,我会暗中观察,若敌人只有一人,且修为不高,我们伺机反杀。若敌人数量众多,我自有后手。” 打不过就跟他们爆,喊崇真派道士来搅局。 巨子前辈似乎很有自信……贺思齐心里忧虑稍减。 “说说藏珍阁的情况。”颜时序道。 “藏珍阁入口距离通往二楼的阶梯,约有十五米,途中布有雷阵,一息一雷,共五雷。五雷后有三息间隔,晚辈正是趁着三息间隔,才死里逃生。”贺思齐想起当日的险境,仍心有余悸。 “你身中几雷?”颜时序冷静地询问。 “两雷,都在胸口。” “你可有凝练气感?” “晚辈人境初阶,尚未凝练气感。” 人境武者,放在江湖中,也能称霸一县了。 两道雷把人境武者劈成重伤……颜时序默默估算电压的大小。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的思维方式和古人不同。雷法在古人眼中乃天地之威,可在他看来,雷阵不就是电网嘛。 只要估算好电压,用绝缘材料可挡雷击。 想到这里,颜时序已经有了计划,道:“回去吧,明日子时,再来此处。” 贺思齐点点头,默默退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 金河馆。 青瓦朱楼映夜灯,一帘幽梦到三更。 颜时序停在小楼外,檐下的两只红灯笼,映亮乌木匾额上金字。 大堂灯火通明,琵琶声婉转低吟,酒客的笑谈声稀稀落落,子时已过,青楼的喧嚣只剩余温,馆厮立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颜时序跨过门槛。 馆厮精神一振,道:“客官,里边请。” 他笑容谄媚,直勾勾地盯着颜时序。 颜时序知道规矩,面无表情地摘下一贯钱,数了三百文给他。 还得感谢皇甫逸,三句不离金河馆,几天来,颜时序已经把青楼的消费流程摸透了。 入门先给三百文,这是定金,也是底金。 清秀馆喜眉开眼笑,引他入内,笑道:“客官可有相熟的娘子?是在堂内听曲,还是上二楼雅间?” 颜时序扫过堂内搂着娘子、肆意轻薄的酒客,淡淡道:“上雅间,某与阿晏娘子相熟,她今日可有客人?” 馆厮笑道:“客官稍等。” 他跑进内堂,片刻后,引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假母(老鸨)出来。 假母年约五十,身材丰腴,见到颜时序,眼睛一亮:“好俊的小郎君,阿晏今日并无客人,您随我来。” 颜时序跟着她,进入二楼一个宽敞的雅间。 假母吩咐馆厮去唤艺妓和乐师。 颜时序眉头一跳,忙道:“不必,只上瓜果酒菜便是。” 上来就献才艺,这是想坑我钱。 他深知青楼里的套路,艺妓是要给赏钱的,一般都是呼朋引伴的时候,才唤艺妓来雅间献舞。 一场下来,没个三五贯打不住。 假母有些失望,浅笑道:“小郎君给个五百文便成。” 颜时序心疼地数出五百文交给老鸨。 按照皇甫逸的说法,青楼的收费是步步作价,防止客人白嫖。 五百文是雅间、酒菜和传道授业的订金。 假母收来钱,眼角笑出鱼尾纹,“小郎君稍等,阿晏有福了。” 眼前少年不但俊秀绝伦,精气神更是只有阅棍无数的老饕,才知道有多夯。 假母退出雅间。 颜时序坐在矮床等待,约莫一刻钟,乌木厢门便被推开。 一位容貌秀丽的美人进入雅间,年纪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身穿荷色广袖罗衫,下罩烟青素雅长裙,腰间系朱红丝绦,月白软罗抹胸很低,能看见半个雪白饱满球形和沟壑。 名叫阿晏的女子,审视着颜时序的外貌,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轻笑道: “阿母说,有相熟小郎君来访,郎君容貌这般俊雅,奴家怎半点印象也无?” 颜时序打量对方,皱眉道:“你不是阿晏,阿晏人呢。” 丰腴娇美的女子满脸错愕:“奴家就是阿晏呀,金河馆只有一个阿晏,小郎君找错人了?” 颜时序道:“承天察微。” 女子收敛媚笑:“镇护两京。” 颜时序笑道:“那就是没找错。” 阿晏上下打量他,笑吟吟道: “奴家是修真坊巡官,长官有何吩咐。” 巡官?!颜时序吃了一惊。 在察事厅的体系里,巡官掌一坊情报,手底下养着众多蜉蝣,是登记在册的暗职 没想到修真坊的巡官,竟是个青楼女子。 颜时序没有任何轻视,反而生出几分忌惮。 “该是我喊一声长官。”颜时序客套一句,直入主题:“请转告杨判官,我已查明藏珍阁的位置,藏珍阁大堂有雷阵守护,我需要察事厅提供帮助。” 阿晏惊愕道:“你找到藏珍阁了?” …… 学舍。 贺思齐在园林绕了数圈,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折返居所。 他点亮案前油灯,取出怀里的瓷瓶,拔开木塞,倾倒瓶口。 一粒乌黑浑圆的药丸滚入掌心。 “药香浓郁,莫非是丹药……”贺思齐嗅了嗅,小声嘀咕。 很快,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药丸在任何一家医馆都能买到,而丹药是被道门垄断的珍宝,仅是丹方便是道门不传之秘。 且需灵植入药,再由手法老练的丹师掌控火候。 每一颗都价值不菲,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 巨子前辈轻描淡写地丢给他,不可能是丹药。 不过,即便是药丸也是极好,这几天他都没敢给自己煎药,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贺思齐倒了一杯水,把药丸送入腹中。 第三十四章 图书馆 咽下丹药,贺思齐吹灭油灯,脱去外袍上榻。 他放缓呼吸,尽量让胸口起伏降低,免得牵扯到伤口。 雷击撕裂皮肤,外伤看着狰狞,其实最棘手的是心肺受损,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因此无法动武。 躺下没多久,他忽觉不对,胸口奇痒,如万千蚂蚁啃咬。 贺思齐忍不住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不对劲! 他翻身坐起,用火镰擦亮油灯,来到铜镜前,一手举灯盏,一手扒开衣襟。 烛光照亮胸口树根状的雷击痕,原本紫红色的痂转为黑色,发干发硬。 “这……” 贺思齐难以置信,猛然意识到,巨子前辈给的根本不是药丸,是货真价实的疗伤丹药。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痒感消失,贺思齐轻轻一搓,干硬的血痂纷纷脱落,露出红嫩的树根状疤痕。 不但如此,呼吸时伴随的刺痛,也在缓慢减弱。 这枚丹药,竟能同时治疗外伤和内伤。 “如此珍贵的丹药,巨子前辈就这么送出来了?” 贺思齐回想起巨子前辈送丹药时漫不经心的语气,感受到了厚重的底蕴。 “难怪师父说,进了道学馆一切听从指令。” 他猜测巨子前辈是人境中期的高手。 吹灭油灯,躺在床榻,贺思齐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很快入睡。 …… 金河馆 阿晏娘子审视着少年,仿佛要把他看个透彻。 相比起那位寸功未立,只传递回来一个“颜时序此子有才,需关注”情报的孙令谦,这位俊秀的小郎君着实能力出众。 她斟酌道:“你想要察事厅派高手相助?除非你探清藏珍阁内部情况,不然判官不会答应。” “我知道,那样容易打草惊蛇。”颜时序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叠好的粗纸,递给女子巡官,“请把这个交给判官,让他务必在明晚之前打造出来。” 阿晏展开纸张,“这是……” 纸张上画着一面盾牌,并配上大量文字说明。 她不及细看,雅间门便被敲响。 阿晏把粗纸藏入羊毛床单底下,笑道:“进来。” 四名婢女端着酒菜瓜果入内,摆在榻前的矮案上。 阿晏笑吟吟道:“出去吧,莫要再进来打搅我与郎君的雅兴。” 说着,向颜时序抛了个媚眼。 四名婢女掩嘴轻笑,退出雅间。 阿晏笑容一收,抽出纸张展开阅读,她看得很仔细,“这种盾牌,能挡住雷阵?” 纸上写着,盾牌需以干燥的枣木为主体,裹上半指厚的羊皮,外层再添一层干枣木,并刷上熟漆和树胶。 这就能抗衡雷阵?闻所未闻。 颜时序语气笃定:“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阿晏半信半疑,道:“此法若是有效,道门雷法便不再是威胁,我可替你向判官邀功。不过你是如何知晓此法的?” 绝缘体的上限取决于电压大小,盾牌能挡住雷阵,可不一定挡得住道门高手的雷法……颜时序随口敷衍,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阿晏眼波定定地凝视,忽地勾起红唇,翻身跨坐在他大腿上,媚笑道: “那书中有没有美娇娘呢?” 她的臀儿很软,也很丰满。 颜时序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媚脸蛋,“长官莫要戏弄在下,事儿谈完,我该回学馆了。”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岂不是扫兴。”她圆臀轻摇,试图唤醒沉睡的巨龙,同时抓起颜时序的手,摁在饱满的胸脯,吃吃笑道: “我喜欢俊俏的小郎君,更喜欢有脑子的小郎君。” 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一缕青丝撩在颜时序脸上,很痒。 气氛渐渐暧昧之际,她忽然抬起臀儿,从颜时序腿上移开,笑道:“奴家方才说笑的,公事为重,改日再陪公子尽兴。” 她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职位差距,渲染男女间的暧昧气氛,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颜时序起身,面色如常道:“我还要一件带兜帽的黑袍,一副面具。”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了,今日在金河馆花费八百文,劳烦帮我向杨判官报账,明日我来取。” 阿晏娘子抿嘴笑道:“小郎君说错了。” 颜时序一愣。 阿晏娘子媚眼如丝道:“你是在奴家床榻过夜的,总花销十贯。奴家会如实报给杨判官,不过以他的性子,最多给你五贯。” 说完,她嘴角含笑,直勾勾地盯着他。 精通人情世故的颜时序欣喜道:“娘子给我两贯就行。” 阿晏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走出金河馆,颜时序吐出一口浊气。 “这具身体还是太年轻了,受点刺激就容易头大,差点翻车。” 这女人虽然身在金河馆,但能做到察事厅巡官的位置,便不可能和那些风尘女子一样任人采撷。 连名字都没问,根本没想过跟他滚床单,不过是尝试以色御人,试他深浅罢了。 作为过来人,颜时序什么狐媚子没见过,雕虫小技尔。 …… 八月十八,天气晴。 今日授课的直学士是顾含章,一个把道衣穿出制服感的女人。 新生们兴致高涨,不但听课认真,且踊跃发言。 这让颜时序想起中学时期,每逢英语课,男同学就是这样。 顾含章在课堂上的表现,与昨日园林酒会一样,温和中透着冷淡疏离。 明明是个蜜桃成熟期的女子,硬被她掰成了人淡如菊。 她讲课经验略显生疏,但经义水准极高,对道经的理解很深刻,学子们的提问皆能从容应答,剖析透彻。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像求偶的公鸡。”皇甫逸撇撇嘴,“人家直学士出身南宗,怎么会看上他们。” “我记得你说过,南宗的弟子很少选择宗门外的异性做道侣。”颜时序难免好奇,压低声音:“但你上次没说原因。” “我怎么知道,按说采补之术,炉鼎越多越好。长安修采补的道观,都是这般。”皇甫逸耸耸肩。 “你打探一下呗,反正你擅长这个。”颜时序怂恿。 “交给我,”皇甫逸郑重点头,下一刻,高声道: “直学士,颜伯衡托我向你打探一下,你会在宗门外找道侣吗?” 顾含章讲课的声音一顿。 整个课堂都安静了,所有学子都扭过头来看他俩。 你特么的……颜时序脸色一点点僵硬。 颜时序干笑道:“我与子遥相戏尔,相戏尔……” 顾含章俏脸一沉,“嬉闹讲堂,扰乱课业,出去,门外站着。” “好的!”颜时序起身就走。 他其实不爱听道经,正好出去摸鱼。 顾含章看向皇甫逸,冷冷道:“你也出去。” “好的!”皇甫逸屁颠颠跟在颜时序后面。 两人在门口贴墙罚站,皇甫逸摸着下巴说:“定是害羞了,或许我们应该私底下问她?” 颜时序用过来人的语气说: “省省吧,通常来说,越是捣乱吸引她的注意,就越容易引起反感。” “是这样吗?从小到大,身边的女子都喜欢我这样。”皇甫逸不服气。 “莫要糊涂,女人其实喜欢稳重的。”颜时序说:“比如我这种。” 话音落下,顾含章从玄明堂走出来,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滚到日头底下去!!” …… 道学馆的藏书阁,在求真殿西侧别院。 遭受放逐的颜时序,终于有时间去一趟图书馆了。 他要替雪衣找杂书,顺便查一查古朱离国。 求证那个梦境是虚惊一场,还是别有玄机。 步行十分钟,颜时序踏入宽敞的别院。 院子比他家还大,屋子也很气派。单层,青瓦覆顶,檐角飞翘,红漆立柱,四面尽是花格棂窗。 他去典守房唤来书吏,问道:“杂书在何处?” 书吏答道:“在西屋,我带您去。” 颜时序跟着书吏进入西屋,所有杂书都被收录在十二个大书架中。 颜时序自动忽略文化相关的杂书,在一本本纸页泛黄、书皮微卷的志怪小说里翻看。 所有杂书中,唯有志怪小说最显旧。 他翻看许久,最终选定一本《幽怪志》。 书中收录颇多狐女、女鬼、妖女报恩的短篇故事,很适合雪衣看。 让它知道,做鸟要懂得感恩。 颜时序把书交给书吏,又问道:“可有域外诸国的地志?” “四夷诸般地志,馆内皆有,公子随我来。” 书吏又领着颜时序去了东屋。 东屋比西屋宽敞很多,摆着一排排书柜,藏书太多,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霉味。 跨入门槛,书吏低声道: “南宗的女真人正在里头看书,公子看自己的,莫要叨扰。” 第三十五章 线索 南宗的女真人? 颜时序一怔,心说顾含章正在上课吗,不可能出现在图书馆啊。 旋即,他脑海浮现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 “南宗的女真人?”颜时序低声道:“你确定是南宗的?” 书吏给出肯定的答复:“自然是南宗女真人。” 说话间,颜时序目光望向左前方,绮窗旁倚着一位道衣女子,借着透窗而入的阳光看书。 她肤色素白,唇色浅浅,一张脸蛋宛若精雕的美玉,缺乏生气。 颜时序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入学当天,长廊偶遇。 另一次是混在同窗里远观,看见她和顾含章并肩而行,如同一道风景。 她居然是南宗的? 一开始,颜时序也以为她和顾含章是师姐妹,后来觉得不对,直学士只有三个,南宗北宗占了俩,剩下一个是上清宗。 所以白牡丹是上清宗才对。 她怎么会是南宗的女真人? 除非她不是直学士。 转念一想,职位只有一个,但可以轮班啊。 忘机学士不靠谱,他的岗位,就是由三位忘字辈道长轮值。 正想着,吏员停了下来,指着面前的书架,道:“都在此处了。” 道学馆藏书丰富,既有大圣版图内的地志,也有四方诸国,乃至海外诸国的地志。 不过三王之乱后,藩镇割据,各方地志便没有再更新了。 颜时序检索书名,抽出一本《四海方舆纪要》,不看内容只看目录,没找到古朱离国的信息。 又抽出一本《列国疆考》查阅,同样一无所获。 突然想念互联网了……颜时序看着满墙的书,捏了捏眉心。 他只好重新喊来书吏,问道:“有古朱离国相关的书吗?” 颜时序不清楚古朱离国存不存在,犯不犯忌讳,所以没敢直接询问师长,但书吏是基层,相对安全。 而且图书管理员可以替代搜索工具。 书吏沉吟许久,摇头道:“从未听说过‘古朱离国’。” 莫非是我想多了,那个梦,只是一个单纯的梦。 之所以会梦到,是因为我融合原主时,两股记忆混淆产生了垃圾信息,所以才出现我和原主都没印象的幻梦? 颜时序一顿分析,听见书吏说道:“既然有一个古字,公子何不在史书中翻找。” 你真是个小机灵。颜时序大喜:“速速带我前去。” 王朝更迭是常态,小国兴衰更是频繁,当今地志为大圣朝所著,汇聚的是如今的四方诸国。 古朱离国,听着便是历史长河中的古国旧邦。 书吏领着他来到史书区域。 史书是科举主科之一,整个东屋三分之一的藏书,都是史书。 “你帮我一起找。”颜时序说。 书吏面露为难之色:“某还有公务在身。” 颜时序掏出二十钱。 书吏眉开眼笑:“愿为公子效劳,典守房还有两位同僚……” 颜时序又摸出四十文,拍在他手里。 书吏接过钱,欢天喜地地出门喊人。 钱可通神御鬼,无所不能,子遥兄诚不欺我……颜时序看着书吏离开,收回目光,专注于身前书架。 时间飞快过去。 颜时序在岁月的洪流中遨游了半个时辰,古朱离国的信息没找到,倒是让他发现这个世界编史纪年中的缺陷。 从战国至大圣,时间跨越六千年,史书记载却零散残缺,支离破碎。 就拿战国来说,七国纷争绵延一千二百载,史书只记载七百年,后五百?年的史料缺失。 后人根据一统天下的大雍王朝立国时间(战国后大一统王朝),反推出战国乱世的延续年岁。 类似的情况,在后世王朝中多有发生。 究其原因,是乱世漫长,盛世短促。 这就牵扯出颜时序认为颇为荒诞的一个现实,战国至大圣,历经五个朝代,每个朝代国祚约七百载。 这五个朝代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盛世不足百年,乱世却足足有六百年。 相比起来,大圣王朝建国后,天下承平一百四十年,乱世两百年,已是一枝独秀。 王朝兴衰是有规律的,颜时序作为杂家,通读历史,知道以农耕为主的中央集权王朝,受限于生产力和工业水平,很难超过三百年。 这个世界有超凡力量,王朝国祚七百年倒是可以理解。 只是乱世和盛世的比例,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原来我处在的乱世,只是历史的常态而已……”颜时序喃喃自语。 这就是超凡力量散于民间带来的后果吗? “公子,实在是找不到啊。”一位书吏抓耳挠腮。 翻书足足半个时辰,眼睛都看花了。 “古朱离国到底是什么?我等从未听说,史书浩繁,如同大海捞针,不如公子去问问馆内学士?”另一位书吏建议道。 颜时序横了他们一眼:“天色尚早。” 收了我这么多钱,想偷懒? 没门! 突然,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你们在找古朱离国?” 循声扭头,只见那位南宗的女真人站在几米外,目光呆呆地看着他们。 颜时序心里一动,作揖道:“先生知道古朱离国?” 女真人摇摇头:“我不是学馆的先生。” 然后又点点头:“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她先摇头又点头,一板一眼的,像个机器人。 颜时序没有惊喜,只有忧虑,道:“前辈,在下对古朱离国很感兴趣,请前辈告知。” 古朱离国是存在的,那么梦境……是真的。 梦里那个怪物也是真的? 女真人微微垂眸,秀眉浅蹙,“我不记得了。” 啊?颜时序表情呆滞。 你玩我呢?! 女真人看着他:“我失忆了。” 颜时序:“……” 好巧,你也失忆了? 他看向三位吏员,道:“此间无事了,你们回去吧。” 吏员们开心地离开,半时辰挣二十文,效率堪比青楼姑娘。 待他们走出东屋,颜时序试探道:“前辈也中了定慧寺的无相印?” 女真人摇头。 不是中了无相印的话,那你应该是脑部遭受重创,丧失记忆……颜时序突然有些可怜她,斟酌道: “前辈既然失忆,又怎么知道古朱离国的?” 女真人一双秋水眼眸怔怔凝着地板,声音茫然:“我忘记了名字和出身,我在寻找自己的过去。听你们谈起古朱离国,我有印象……可是记不起来了。” 说完,她抬起头,美眸中透出一抹期待:“你知道古朱离国吗?” 所以你不是来为我解惑的,你是来找我解惑的! 颜时序措辞道:“我翻遍史书,没有找到古朱离国的资料,诸国志中,同样没有相关记载。据我推测,它应该是一个早已湮灭的古国,前辈为何会有印象呢?” 女真人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道。含章说我是从海上漂来的,她正好在东海历练,就把我捞上来了。她带我回南宗,说要帮我找家人,找了三年也没找到。” 线索这不是来了吗。 颜时序精神一振,道:“有没有可能,你是海外之人,古朱离国也在海外,故而道学馆里没有记载。” 女真人清丽的脸庞没有表情,恢复了又冷又呆的状态,“含章说,把我捞起时,我穿的是中原衣裳。” 事情突然奇怪起来了。 一个中原女子,失忆,却对一个消亡的古国(待定)印象深刻? 颜时序小声试探:“你,晚上会不会梦见一个怪物,嚷嚷着找古朱离国。” 女真人看着他,有些茫然。 颜时序尴尬地笑了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是他想多了。 “我每日都会来这里看书,”女真人神情木然,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他,“你查到古朱离国的话,便来这里告诉我。” “好!”颜时序点头。 第三十六章 联手? 应承过后,颜时序望着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诚恳道: “方才所说,都是在下的私事,望前辈保密。” 他今天说的有些多了,古朱离国是交流中绕不开的,但“梦境”和“无相印”其实可以不说。 这位冰雕般的女真人,两眼空空,灵台清明,是个纯粹之人。 有着让人放下戒心的魔力。 女真人看着他,“你也一样。”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颜时序笑道:“从现在起,古朱离国,就是我们的秘密了,谁都不能说出去。” 女真人没有说话,但眉眼多了几分灵动,如同一朵纸花沾染了人间烟火。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书,翻出声“哗啦”作响,半分钟不到,就把厚厚的一本书塞了回去。 旁边的颜时序瞠目结舌:“看完啦?” 女真人摇头:“没有细看,但书中没有‘古朱离国’四个字。” 你这双眼睛是扫描仪吗?!颜时序:“你怎么做到的?” 女真人声音古井无波:“元神足够强大便可。” “前辈能教我吗。”颜时序问道。 她知无不言,娓娓道来:“我不记得修行之法了,教不了你。当世观想法中,以上清派的存思法最神妙。直学士中有上清宗的道友,你可以向他求教。此外,南宗的采阴阳二气反哺元神,亦是此道翘楚。 “你想学双修术的话,可以向含章求教。” 算了吧,顾含章刚把我赶出教室来着,找她学双修,指不定以为我想睡她……颜时序苦笑一声: “有机会再说吧。” 两人没再说话,屋内的翻书声如同印钞机,哗啦啦响个不停。 颜时序偶尔会扭头看她,如果说顾含章是人间尤物,那她就是不食烟火的仙子。 她的清冷不是高冷,是洗去凡尘的无垢和纯粹。 临近中午,颜时序肚子饿得直叫,“前辈,我们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史籍残缺不全,诸多旧事未曾记载。我怀疑古朱离国并未被记录在史书中。” 女真人蹙起秀气的眉毛,“若是史书不曾记载,我便不会有印象。” “所以古朱离国的相关信息,应该较为生僻。不如这样,我找机会询问崇真的学士,你回去问问顾直学士?” 女真人想了想,觉得有理。 颜时序当即道:“那我先去斋堂用膳。” 待女真人颔首,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女真人清清冷冷的声音:“我叫顾汐音,含章取的名字。” 颜时序停下脚步,道: “颜时序,字伯衡。” 人与人的相遇,看似风云际会缘分使然,实则如史书的序章,落笔前便已注定。 …… 吃过午膳,颜时序把借来的《幽怪志》放在书桌,前往丹室拜访炼阳子。 炼阳子在屋中吐纳静坐,打过招呼后,颜时序进入丹室洒扫,清理炭灰,擦拭丹炉内壁。 再把院子里的水缸灌满。 做完活,他没有离开,盘坐在丹炉前的蒲团,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书。 书名:《丹经初解》 丹鼎派炼丹术入门典籍,基础课本,自然是给他看的。 颜时序翻了翻,内容不含丹方,全是药理和炼丹的注意事项,内容驳杂,一点都不玄妙,反而像上辈子制药相关的学科。 “三年基础五年入门,炼丹术和墨术一样,都是童子功啊,还是双修好,双修没烦恼。” 幸好这具身体年轻,记性绝佳,再配上老成心智,领悟起来事半功倍。 他努力记下书中内容,不求甚解。 直到辰时将近,炼阳子也没出来。 颜时序在停在静室外,朗声道:“直学士,我先回去了。” 下午两节课,讲的是阴阳大道和术数。 阴阳之道和算术,学子们早已融会贯通,但阴阳术数延伸出的《卦书》、《命书》、《遁甲》、《五行》等,学子们一学一个不吱声。 皇甫逸凑到颜时序耳边,唉声叹气: “我以前总幻想融合百家之术,一出江湖,便天下无敌,少侠见我纳头便拜,仙子见我投怀送抱,朝廷里的紫衣红衣们,为我才华震惊。” 颜时序瞥他一眼:“十三岁时候的幻想?” “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皇甫逸小声道:“后来发现,穷尽数十年光阴,能把一家之术融会贯通,便已是天才。” “你想说什么?” “我决定主攻双修。” 下午两节是选修课,只求了解不求精通。 顾含章余光瞥了他俩好几次,但没发作。 好不容易熬到放堂,天一擦黑,颜时序便翻墙去了金河馆。 此时,金河馆正是热闹的时候,乐妓吹拉弹唱,假母迎来送往,酒菜流水般的端上,客人们搂着心仪的妓女推杯换盏。 颜时序丢了三百文给馆厮,一回生二回熟道: “上雅间,找阿宴,不需要酒菜。” 馆厮笑着迎他上楼。 颜时序在雅间等了两刻钟,阿宴腰肢款款的推门而入,手里挽着一个小包袱。 与昨日素雅的妆容相比,她今日的妆容极美,额头贴了花黄,双颊涂抹腮红,咬唇妆凸出樱桃小嘴,红艳艳的颇为诱人。 “你要的两面盾牌,判官已经差人打造好了。”阿宴笑吟吟道: “待会儿,你绕到金河馆后人,自有人给你。” 效率不错……颜时序目光落在她臂弯。 阿宴把麻布包袱递过来,“放心,察事厅从不拖欠弟兄们的钱粮。这世上两种人的钱不能拖欠,一种是当兵的,另一种是当细作的。” 颜时序接过包袱,拆开,里面躺着两串铜钱,一件黑袍,一个木雕面具。 渐渐的富有起来了。 “今晚行动?” “嗯!” “判官托我传话,若能摸清藏珍阁的阵法,他会派高手前来相助。另外,遇到藩镇的细作,能杀则杀,尸首交给我处理。” “明白。” “希望你能活着走出藏珍阁,很多年没见到你这样有意思的后生了。” 她年纪也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 颜时序把包袱搭在肩膀,认真地说道:“今晚我没有在你房里留宿,但我们情难自禁,共赴云雨,足足一个时辰,对吧。” 阿宴千娇百媚的白他一眼:“判官不好糊弄,你和我睡久了,信不信下次报账的时候,判官会说:他是你的相好,你俩的事与察事厅何干!” 这样啊!颜时序感觉财路断了,有些失望。 他起身欲走,阿宴忙说:“但你今晚点了酒菜,价值一贯。” 不愧是老编制,还是你会报销。颜时序笑道:“老规矩,你六我四。” 两人相视一笑。 阿宴又道:“先别急着走,怎么也得待一刻钟,免得馆厮起疑。” 馆厮和假母迎来送往,客人进出都要相送,每次只待片刻,时间久了,便成了破绽。 颜时序倔强地熬了两刻钟才走。 出了金河馆,绕着围墙走到后门,在阴影里静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漆黑的院门打开,一位粗胳膊粗腿的健媪,背着两面沉重圆盾出来。 她左顾右盼一番,把圆盾靠在墙根。 颜时序待她锁上门,才从阴影中出来,拿起圆盾审视。 圆盾沉重,两块半指宽的干枣木间,夹着厚厚的羊皮,盾面刷了一层漆,一层三厘米厚的树胶。 …… 崇真观。 子时刚过,一道人影贴着墙,借着阁楼殿宇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来到观中某个僻静的花圃前。 他刚现身,便有两名黑衣人,从另一侧的檐下阴影中出来。 “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嘶哑着嗓子。 蒙着脸,包着头的贺思齐沉声道:“你们想怎么样?” 没说话的黑衣人指了指藏珍阁,笑道:“大家的目标一致,何不联手探索。” 贺思齐冷哼道:“是给你们当填线的炮灰吧。” 最先说话的黑衣人冷冷道:“你有的选吗,贺思齐,你若不进藏珍阁,我们便向道学馆告发你。于我们而言,只是错过了一次机会。” 贺思齐泰然自若,“你们太自信了,这几天难道没有跟踪我?” 黑衣人皱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贺思齐用极低的声音,喊道:“出来吧,前辈。” 前辈?! 两名黑衣人心里一凛,急忙环顾,凝神戒备。 圆月高悬,四周寂寂,只有屋顶的鸟叫了两声。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人说道:“我们潜伏多时,附近根本没人。” 另一个黑衣人语气不善:“唬我们?” 贺思齐激动地心情瞬间降温,茫然四顾。 前辈人呢? 不应该就在附近盯着吗。 这时,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淡淡道:“两只蝼蚁,不值一提,不过你们说得对,既然目标一致,我就给你们一个联手的机会。” 颜时序早来了,只不过藏在远处,等屋顶的雪衣传来信号,他才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三人循声看去,来人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左右手各持一面厚重的木盾。 两名黑衣人心里一惊,如此显眼的人物,居然早在附近潜伏着了? 而他们毫无察觉。 此人绝不是刚来,贺思齐的声音很低,不在附近,根本听不到。 颜时序扫视两人:“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逃。” …… PS:今天有事,白天外出处理事情,本来想请个假,但感觉请假没诚意,熬一熬还能写更一章出来的。 第三十七章 符箓 两名黑衣人,一高一矮,矮的魁梧壮实,黑衣之下似乎穿着薄甲,显出不自然的臃肿。 高的长臂如猿,窄袖里藏着匕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 两名黑衣人无声交换眼神,高个的试探道: “阁下是替谁卖命,不妨坦诚布公,说不定是自家人。” 贺思齐有了靠山,底气大增,冷笑道:“谁和你们是自家人。” 他继承了星槎渡对藩镇和察事厅的憎恶。 颜时序却暗暗皱眉,藩镇之间并不和睦,只有在面对父死子继的问题上,才会同气连枝抗衡朝廷。 不管己方是朝廷势力,还是藩镇势力,都不可能与对方成自家人。 为何会有此一问? 矮个魁梧的黑衣人,看着贺思齐,冷哼道:“是我们小觑你了,但别以为有靠山便有恃无恐,你的身份已经泄露,我们吃定你了。” 他仗着身处崇真观,对方纵使实力再强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话间,两只灯笼从黑暗中飘来。 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滞,四人同时噤声,寻找楼体藏身。 待两名巡逻道士远去,颜时序从墙体后走出,淡淡道: “真想告发贺思齐,你们何必等到现在。都是聪明人,就别浪费时间了,联手入藏珍阁一探究竟,于双方都有好处。” 两名黑衣人从墙后绕出,似乎已经商量妥当,高个的沉声开口: “我们同意联手,但你要让他坦白藏珍阁的所有情报。” 颜时序看向贺思齐。 贺思齐道:“藏珍阁外有幻阵守护,破解之法很简单,闭着眼睛往前冲就行。楼内大堂布有雷阵,一息一雷,共五雷,之后就有三秒的喘息之机。” 矮个的黑衣人追问:“二楼呢?” 贺思齐嗤笑道:“你觉得我能上二楼?” 高个黑衣人看向颜时序,道:“四人分为两组,他们二人一组,我们一组,他俩先进,我们后进,如何!” 这样一来,可以防备有一方突然变卦,遭到出卖。 颜时序言简意赅:“合理!” 当即,贺思齐与矮个黑衣人闭上眼,朝着藏珍阁屈膝疾走。 十几米后,两人绊到阁楼大门的台阶,停了下来,顺利抵达。 颜时序和高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如法炮制前行,过程中,颜时序敏锐的察觉到身边有杀意一闪而逝。 高个黑衣人想趁机袭杀,但忍住了。 颜时序不动声色,顺利抵达楼前。 藏珍阁大门挂着铜锁。 贺思齐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长长的铜针,一番轻拨试探,只听“咔嗒”轻响,铜锁应声弹开。 他轻轻推开两扇厚实的板门,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拓出一方规整长形月色。 阁中事物,露出隐约的轮廓。 高个黑衣人目光一闪,看向贺思齐,沉声道:“你去!” 贺思齐正要动身,肩膀被颜时序摁住。 颜时序对矮个黑衣人说:“你先进。” 不能让贺思齐先进,他刚才察觉到了杀意,万一两名黑衣人突然倒戈,在门口联手袭击,他孤身一人会很危险。 “我的同伴有伤在身,冲锋陷阵的事,交给你们。”颜时序解释道。 高个黑衣人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我怎知你们没有撒谎,实则是想骗我等入内寻死。” 颜时序淡淡道: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别以为手里捏着贺思齐的把柄,就可以驱使我们做事。我选择联手,是因为合则两利。若看不到合作的利益,两位今晚,不一定能活着离开崇真观。” 双方没有信任基础,在楼前对峙。 谁都不肯退让。 僵持许久后,颜时序打破沉寂: “崇真观巡防,每隔一刻钟路过一次,第二轮马上来了。不妨让他们一起进去。” 他是故意拖延时间,等来下一轮的巡逻队伍。 这个时候,对方投鼠忌器,不会轻举妄动。 矮个黑衣人瓮声瓮气道:“不行,此时进楼,雷阵会引来巡逻者。” 高个黑衣人淡淡道:“楼外有幻阵遮掩。” 矮个黑衣人:“哦。那没问题了。” 颜时序把一面木盾递给贺思齐,“带上它,可挡雷阵。” 矮个黑衣人嗤笑一声,高个黑衣人则盯着圆盾看了几秒,眼神透着质疑。 这东西能行?贺思齐狐疑地接过圆盾,与矮个黑衣人互相监督,同时迈过门槛,进入阁中。 堂内阵法应激运转,空气中电蛇活跃,骤然劈下两道弧状紫电,刹那间照亮黑暗。 门外的颜时序和高个黑衣人,目光在堂内搜索,借着雷光,分辨一楼的藏品。 矮个黑衣人猛地提速,险而又险的避开紫电,身后的地面迸出电浆和火花。 接着,他纵身前扑,躲开第二道紫电。 他没有起身,就地翻滚,避开第三道刺眼的紫雷。 但这个时候,起身已经来不及,持续翻滚的速度,又避不开紫电,他不偏不倚的挨了一下。 整个人顿时僵住。 第五道雷瞬息而至,劈在矮个黑衣人的胸口。 另一边,贺思齐携带重盾,无法全力奔跑,惊慌的举起盾牌护在头顶。 紫雷劈在盾面,震的他手臂发酸,耳膜奇痒。 但他毫发无损。 过往只觉霸道无比的雷霆,竟真被朴实无华的圆盾挡住了。 这东西,甚至不是精钢所造。 贺思齐只觉不可思议,惊喜的埋头狂奔,很快超越翻滚的矮个黑衣人。 他就这样顶着一道道紫雷,有惊无险的抵达楼道口,脱离雷阵领域。 五雷毕! 颜时序低声道:“进!!” 话音落下,高个黑衣人窜入楼中。 颜时序跨过门槛,立刻回身,轻而快的关上阁楼的板门。 板门关闭的瞬间,远处飘来两盏灯笼。 一切的动静,都被锁死在楼中。 颜时序举着木盾,埋头狂奔,此时三息已过,一道道树根状的紫雷轰在盾面,震力顺着臂骨传来。 他毫发无损的冲到了楼梯口,与三人会合。 “前……有用,真的有用。您竟然能化腐朽为神奇。”贺思齐举着盾,满脸惊喜。 圆盾经历五雷轰顶,外层的树胶融化,坚硬的枣木焦黑一片,损而不坏。 颜时序手里的圆盾同样如此。 两名黑衣人目光黏在圆盾上,眼神完全变了。 凡木能挡雷霆,那何来雷击木之说? 这是何道理。 看着人境武者的贺思齐如此崇敬,高矮黑衣人眼中忌惮更甚。 “阁下精通事物生克之理,原来是位墨术高手。”高个黑衣人目光紧紧盯着圆盾,似乎要把它的构造、细节刻在脑子里。 颜时序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矮个黑衣人,轻笑道: “横练功夫不错。” 宛如前辈指点晚辈。 矮个黑衣人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收敛狂傲,沉默的警惕着。 墨术高手向来以狡诈阴狠著称,手段阴损,防不胜防。 此时,四人已至楼梯口,脱离了雷阵领域。 高个黑衣人看一眼漆黑的楼梯,道:“这回你们先上。” 他语气没那么强势了,带着商量的口吻。 贺思齐下意识看向巨子前辈,见他没有反对,当即踏上楼梯。 下一秒,他撞到了一个透明的屏障,震了回来,连连后退。 众人都是一惊。 颜时序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橘色的火光摇曳散开。 只见通往二楼的台阶尽头,贴着一张黄纸符箓。 高个黑衣人心底一沉,亲自上前推动屏障,只觉双手摁在了一面铜墙铁壁,任凭他如何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不妙,路被符箓封住了。”他沉声说道。 崇真派擅长阵法和符箓,皆是引动天地之力的玄奥手段。 符箓和阵法还不一样,后者并不稀奇,也不是崇真派专属。 符箓不同,世间精通符法者屈指可数,在场四人都没有应对符箓的经验。 想上楼就得把符纸揭下来,但隔着禁制怎么揭?这就尴尬了……颜时序皱起眉头。 “怎么办?”矮个黑衣人看向高个。 而贺思齐看向巨子前辈。 两个团队中谁是智囊,不言而喻。 高个黑衣人沉吟许久,嘶哑着嗓子说:“应该是崇真派的高阶符箓,若是由云墨真人亲手所画,那我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他望向神秘莫测的墨术高手,“你有什么看法。” 这话就等于在说,我没法子了。 颜时序沉默不语,回忆着符箓相关的知识,入学短短六七日,选修课都还没学到符箓。 肚子里存货不多,委实给不出破解的方法。 藏珍阁也不是游戏关卡,卡着“玩家”的实力上限,这玩意大概率是云墨真人的手笔。 地境与人境,犹如云泥之别,天人之差。 不过,念头转动间,他忽然想到了办法。 见他久久不语,三人心底涌起失望。 “想破解符箓,倒是不难。”颜时序突然说道。 第三十八章 偷袭 原本已经打起退堂鼓的三人,齐刷刷看向颜时序。 贺思齐喜出望外道:“您有办法破解符箓禁制?” 竟连玄奥莫测的符箓,也有办法破解,此番入藏珍阁,说是探索,其实巨子前辈早有万全准备。 说不定,真能盗出明宗日晷。 两名黑衣人盯着颜时序,他们包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眼中满是迫切。 此时回去,实在令人不甘。 颜时序道:“破解之法很简单,推它便是。” 什么?! 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矮个黑衣人冷哼道:“废话,若能推动,还需要你说!原以为你有什么好法子,岂料是朽木充栋梁,混充好手。” 颜时序屈指一弹禁制,问道:“两位可知符箓力量来源于何处?” 高个黑衣人道:“自然是画符者沟通天地之力,注入其中。” 颜时序负手而立,淡淡道:“所以,还不明白吗?” 贺思齐和矮个黑衣人一脸茫然,高个黑衣人惊疑不定:“此话何解……” “符箓再强,也不过无根之木,流水浮萍,力量总有耗尽的时候。”颜时序望着贴在高处的黄纸符,“把它的力量消耗一空,问题迎刃而解。” 他深知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有理可依,有迹可循,并非不讲道理的神仙法术。 虽然不懂符箓,但他懂能量守恒啊。 符法再玄奥,蕴含的能量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它又没连充电线。 “竟是这般道理。”高个黑衣人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道理虽简单,想悟透却难。 “可这毕竟是云墨真人所绘,凭我等微末之力,真能破开?”贺思齐不太自信。 “这里的符箓,只是一道门。”颜时序张开双臂,奋力推动屏障: “而且不知道贴在这里多久了,剩下多少力量难说。能否破开,试了便知。” 宽松的衣袍下,肌肉陡然膨胀,块块凸起。 贺思齐不再说话,在旁跟着发力,一起推动屏障。 矮个黑衣人看向高个,目露凶光。 这是个绝佳的偷袭机会。 高个黑衣人微微摇头,踏前两步,与颜时序并肩推动屏障。 四人如同撼树的蚍蜉,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在四人的控制下,始终没有损坏。 如此过了一刻钟,纵使人境武者膂力如牛也累得不轻,面罩底下的脸色涨得通红,青筋暴凸。 又过一刻钟,不停喘气的贺思齐感受到坚硬的墙壁变得柔软,双掌如同陷入烂泥,顿时惊喜道: “符箓力量衰弱了。” 两名黑衣人振奋地加大力道,四人合力下,屏障终于崩溃,于室内卷起一阵微风。 四人无声地松了口气,彼此拉开几步距离,大口喘息,双臂痉挛。 休息几分钟后,矮个黑衣人忙说:“上去。” 说罢,抢先拾阶而上,急着摘桃子。 贺思齐一惊,连忙跟上。 刚迈上几级台阶,脚下踏板猛地一沉,墙体内传来机关轮轴咬合的响动,下一秒,两侧的墙壁射出暗金色的箭矢。 楼梯过于狭窄,缺乏腾挪闪避的空间。 仓促间,贺思齐堪堪歪头避开直射左耳的冷箭,但已经避不开直取右腰的另一支利箭。 “叮!” 危急关头,一根钢针从后方射出,打偏箭矢的轨迹。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矮个黑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贺思齐惊出一身冷汗:“墙里有机关……他怎么没事?” 颜时序扫了一眼单数台阶对应的两侧墙壁,内嵌漆黑的箭孔,道: “墙体里有机关,避开单数踏板,走双数。” 矮个黑衣人性子急,两步并做一步,恰好走得是双数。 贺思齐更急,直接踏三级,一脚踩进鬼门关。 高个黑衣人看一眼颜时序,没有说话。 四人踩着双数踏板,抵达了二楼。 颜时序再次取出火折子吹亮,高高举起,昏黄的光晕照不亮宽敞的空间,但众人都是人境强者,视力远胜常人,勉强看清十步之外的事物。 一排排木架陈列,架上物品琳琅满目:铜铸令牌、玉印、桃木剑、黑幡、不知道是什么的典籍、雕刻着阵纹的铜浇瑞兽、黄铜镜、刻着铭文的兽骨等。 更远处则看不清了。 “宝贝,都是宝贝啊……”矮个黑衣人喃喃自语。 “这些都是法器,随便拿出一件,便能让我等跨境杀敌。”高个黑衣人眼神火热。 这是整个崇真派在东都的底蕴。 法器是什么?颜时序不懂,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幸好一旁的贺思齐补充:“据说道门地境高手才能炼制法器,数量居然这么多。” 法器是地境强者的装备?如果能偷一件出去,姓杨的见了我也得跪下唱征服!颜时序挑了挑眉。 尽管心头火热,但谁都没动。 因为都看见了立柱上刻满符文,房梁更是贴满黄纸符。 这里是藏宝之地,也是大凶之地。 四名人境武者,遇到五十人的轻骑队伍也能厮杀一番,此时却缩在狭窄的楼梯口不敢动。 高个黑衣人压下心底贪念,收回目光,沉声道: “未见明宗日晷,应该不在楼梯近处,我们要入阵探索。” 他看向颜时序,“可识得此阵?” 下意识地,贺思齐和矮个黑衣人也看了过来,等待颜时序讲解。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懂阵法……颜时序表面淡定,借着火折子的亮光,打量着立柱上的符文。 符文包含大量长短不一的平行横线、蝌蚪状符号、壹到玖数字以及涂鸦般的曲线。 它们看似杂乱,却又蕴含某种规律和秩序。 如同程序的代码。 有些符文颜时序认识,恰是今日顾含章教过的《卦书》和《遁甲》中的内容。 “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高个黑衣人问道。 颜时序沉默不语。 高个黑衣人指着立柱,道:“我倒是看出点东西了。” 颜时序三人同时望向立柱。 黑衣人袖中滑出匕首,毒蛇般刺向颜时序心口,冷笑道: “看出你是个银样镴枪头,还要装高人到什么时候!” 这一刺快若闪电,旁边的贺思齐和矮个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认识我了?可我认识你啊,更认得你的袖……” 颜时序不躲不避,抬起手箍住对方的手腕。匕首离胸口只差半寸,再难进分毫。 高个黑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十九章 身份 高个黑衣人握着匕首,使劲往前刺。颜时序扣住对方的右手腕,使劲往外推。 两人角力的手臂微微发抖。 “哦,你是啊。”颜时序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我看着你也觉得眼熟。” 他一点都不惊讶。 颜时序早就怀疑给贺思齐留纸条的,就是当晚自己遭遇的黑衣人。 哪有那么巧,一晚上同时有三方势力摸到藏珍阁。 贺思齐首次入阁当晚,除了被雪衣盯上,还被眼前的黑衣人跟踪了。 所以再发现贺思齐疑似找到藏珍阁后,对方会亲自靠近、确认。 便有了与自己狭路相逢的那一幕。 方才在楼外对峙,高个黑衣人的身形,与那晚的入品武者相似。 “你,你……”黑衣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在楼梯里看见袖箭的刹那,他便认出所谓的高人前辈,正是当日被自己撵着打的不入流小贼。 身形也吻合。 但高个黑衣人没有拆穿,隐忍不发,待通过机关抵达二楼,他才出手袭杀。 原本的打算是杀了弱的,留下伤的,驱使后者充当炮灰入阵。 岂料自己身为人境武者,又是偷袭,竟被小贼轻易挡下。 那天他故意示弱? 可是有必要吗? 念头闪烁间,高个黑衣人左臂鼓起,肌肉同时发力,臂膀宛如攻城木,推着拳头直取面门。 劲风扑面。 人境武者的出拳速度,在未入品的武者眼中是难以捕捉的。 但在此时的颜时序看来,平平无奇,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 颜时序迅速后退,扣着对方的右手,往边上一带一拽。 高个黑衣人不受控制地前扑,拳头和匕首同时落空。 颜时序左腿前跨,右膝势大力沉地上顶。 同境界的武者近距离搏斗,想招招化解,几乎不可能做到。 高个黑衣人咬了咬牙,索性不躲,曲肘砸向颜时序胸口,以伤换伤。 砰! 噔噔噔!两人同时后退,过程中,颜时序抬起右臂,钢针激射而出,命中高个黑衣人的左胸。 高个黑衣人闷哼一声,捂着左胸,喝道:“帮忙!” 矮个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低吼一声,宛如一道蛮牛冲来,脚下木板发出咯吱的呻吟。 身后的贺思齐一把摁住他的肩膀。 矮个黑衣人回身反打,右拳宛如回马枪,脚底在木板旋出刺耳的噪音。 贺思齐以肘击应对。 两人硬碰一招,各退两步。 矮个黑衣人顿时变了脸色:“你没受伤?!” 贺思齐甩了甩手臂,嘿道:“早就好了。” 说罢,右腿一弹,脚尖宛如上撩的剑锋,逼得矮个黑衣人侧身闪避。 见状,高个黑衣人心里一沉,沉声道: “适才相戏尔,在这里打起来对我们都不利,就算有幻阵遮掩,时间长了,依然会被发现。不如就此罢手。” 颜时序从怀里摸出指虎套上,淡淡道: “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必须有一方要死,所以你想袭杀我。你也很清楚,贺思齐的身份泄露,我不可能放你们离开。” 进入藏珍阁到现在,双方能相安无事,一方面是他伪装成高人让对方投鼠忌器,另一方面是颜时序想观察的久一些。 评估两个黑衣人的实力。 高个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骤射而出,右臂横扫,匕首在暗室中闪过雪亮的弧光。 颜时序不躲不避,左手探向腰部,捏住惊堂木的铜环,猛地向上一拉。 扫向咽喉的匕首似乎斩中了什么东西,无声无息断成两截。 阿姐留下的“墨斗”,削铁如泥。 对阿姐来说,墨斗中的丝线或许只是材料,但对颜时序来说,这是能秒杀同级高手的利器。 也是他目前的杀手锏。 高个黑衣人想过这一击会被闪避,会被格挡,他做好了变招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匕首会诡异的断开。 室内黑暗,月光朦胧。 他甚至看不清是什么割断了匕首。 高个黑衣人握着半截匕首,手臂依旧顺着原本的势头完成了一次挥舞,根本来不及骤停。 颜时序抓住空隙,左手如灵蛇缠上对方手臂,旋即一绞。 高个黑衣人的肘部以下,无声无息的滑落。 鲜血是在半息后喷出的。 能卡住兵刃的肌肉、骨骼,竟脆弱如豆腐块。 高个黑衣人瞳孔骤然放大,第一感觉不是疼痛,而是恐慌。 他急忙后退,腾空飞踹。 颜时序当即沉腰扎马,套着指虎的右拳凶狠捣出。 精铁铸造的指虎瞬间炸裂。 颜时序五指血肉模糊,高个黑衣人脚掌应声骨裂。 但他借着力道,奔向了楼梯口。 逃! 暗室狭窄,无光,对方既是武者,又身怀暗器,防不胜防,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颜时序疾步追上,边跑边从腰间抽出短刀,奋力投掷。 刀光宛如飞轮,“噗”的扎入高个黑衣人的后心,溅出滚烫的鲜血。 他仍没死,但身体失去平衡,从台阶一路滚落,途中触发机关,一根根箭矢在狭窄的楼道空间乱射,笃笃声不绝于耳。 高个黑衣人滚到底时,身上插满箭矢。 再不动弹。 楼梯口的颜时序收回目光,快速拉开铜环,将丝线在楼梯扶手上缠了两圈,另一端握在手中,迅速扑向激斗的两人。 “杀了一个,我来助你!” 贺思齐死死缠住矮个黑衣人,双方忌惮楼上阵法,于方寸之间厮杀。 矮个黑衣人精通横练,以伤换伤,占据上风。 贺思齐早已疲于招架,闻言大喜。 矮个黑衣人心底一沉,仓促间瞥了一眼,同伴早已失去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不管同伴是死是逃,他都将面临一打二的局面。 于是心一横,硬和贺思齐换了一拳,趁他踉跄跌退,转身又杀向颜时序。 依旧摆开悍不畏死的搏命姿态。 颜时序似乎极为忌惮,竟侧身避开,没有交锋。 嗯?不拦我? 是想趁我跑时,从背后放冷箭?矮个黑衣人念头一动,自觉分析出了对方的用意。 寻常暗器,也想破他的横练? 不由加快速度。 眼看楼梯口在望,矮个黑衣人忽觉天旋地转,并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咚咚……” 硕大的头颅滚落,一直滚到楼道口。 他瞪大眼睛,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眼底的光芒迅速熄灭。 无头尸体踉跄几步,一头栽倒,颈动脉喷出的血窜上三米高。 贺思齐瞠目结舌。 在他的视角里,前辈只是闪身避让了一下,一身横练的敌人便身首异处。 杀人于无形! 颜时序走回楼道口,解开缠绕在扶手的丝线,丝线迅速回收,铜环咔哒撞在“惊堂木”截面。 “让我看看他们是谁。”贺思齐大步走来,拎起矮个黑衣人的头颅,揭开面罩。 颜时序吹亮火折子。 橘色暖光照亮面罩底下的脸,皮肤略黑,线条刚硬。 “……程思烈?”贺思齐想了几秒,才道出此人的名字。 程思烈,入学考核排丁末,属于新生吊车尾,平时也没存在感。 两人踩着双数台阶下楼,揭开高个黑衣人面罩,露出一张颇为俊朗的脸。 颜时序认得他。 齐少游,父亲是东都录事参军,跟李彦贞玩的很好,属于新生中的官二代团体。 录事参军官不大,正七品,但手握实权。 “前辈,齐少游父亲是录事参军,此人定是察事厅的谍子。”贺思齐言之凿凿,一脸肯定。 颜时序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这两人若真是察事厅的谍子,那不就坏菜了吗。 不,不对,这两人绝不是察事厅的人。 至少不是杨判官的人。 他已经向巡官阿宴报备过今晚的行动,如果杨判官的其他谍子也要在今晚行动,阿宴一定会通知。 甚至会要求双方合作。 老情报员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若不是杨判官的人,齐少游和程思烈的身份,无外乎两种:一是察事厅其他判官的谍子;二是藩镇的人。 若是后者,那他立功了。 齐少游是藩镇谍子,其父作为录事参军,能清白? “尸体怎么处理?”贺思齐犯难。 “你把血迹擦拭一下,尸体交给我处理。”颜时序道。 贺思齐松了口气,反思起自己和前辈的差距太大,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前辈走一步看十步。 他举着火折子,苦恼道:“这也擦不干净啊。” 鲜血溅的到处都是,根本擦不干净。 哪天崇真派的弟子上楼一看,坏菜了,藏珍阁遭入侵了。 崇真派肯定会进入戒备状态。 “藏珍阁有阵法守护,平时不会有弟子进来,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只要处理掉尸体,不发臭就行。”颜时序说。 就目前藏珍阁的各种禁制来看,唯一需要维护的是符箓。 定期更换。 至于更换周期多长,不好说。 所有谋夺明宗日晷的谍子,接下来都得和时间赛跑了。 两人快速清理战场,颜时序回收钢针、断裂的匕首。 贺思齐扒下死者的衣物,摸黑擦拭地板血迹。 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双数台阶下来,沿途捡起钉在墙上、踏板的箭矢。 下了楼梯,贺思齐打算把两具尸体扛在肩上。 颜时序沉声道:“把尸体丢过去,把手上的血迹擦干。” 水会导电,身上沾太多血液的话,雷电很可能越过枣木盾牌,侵入人体。 第四十章 善后 古人唯一接触雷电的机会,就是雨天。或者挨道门高手一记雷法。 贺思齐不懂导电性,但是听话。 他举起齐少游的尸体,狠狠砸向殿门,沿途洒下一串血珠。 雷阵毫无反应,并未应激启动。 “这雷只劈活人。”贺思齐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废话,”颜时序催促他赶紧行动,“若是死物也劈,堂内的物件早已毁在雷击中,动作快点,我们得走了。” 贺思齐连忙把程思烈的身躯和头颅丢向殿门,不偏不倚地和齐少游的尸身叠在一起。 颜时序把两面圆盾递给他,“去开门。” 贺思齐双臂各举一盾,护在头顶,正要埋头狂奔,忽闻楼外传来清脆悦耳的鸟啼。 下一刻,肩膀便被巨子前辈摁住。 “等等!”巨子前辈语气低沉。 贺思齐眼神不解,但选择等待,今晚种种早已证明,巨子前辈深谋远虑,自有深意。 半刻钟后,颜时序松开他的肩膀:“走!” 贺思齐举盾狂奔,漆黑的堂内,立时亮起电弧。 紫雷闪光接二连三地亮起,劈得盾牌青烟直冒,电浆迸射。 每一击都让贺思齐步伐卡顿,双臂剧震。 有惊无险的冲到殿门前,他一脚跨过尸体,撞开殿门,跨过门槛的瞬间,立刻回头,把门口的两具尸体拖了出来。 颜时序旋即冲出,在贺思齐拖出尸体时,关上阁门。 贺思齐已经把程思烈的脑袋系在腰带上,并把无头尸身扛在肩上。 “巨子前辈,帮个忙。”他指了指齐少游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我来吧。”颜时序主动扛起齐少游的尸体。 他对头颅有些抵触,但尸体还好。 两人在夜色掩护中,贴着墙根和楼房,悄然离开。 翻墙回到道学馆,不敢靠近学舍,不敢走廊道,专挑僻静的小径和墙根走。 “前辈,我们要把尸体丢出去吗?”贺思齐沉声道,“我建议丢到洛水里,但出了坊,街上有天策军巡逻,遇上了极为危险,交给我吧。” 你这脑子就不要擅自思考了!颜时序摇了摇头:“丢入洛水,迟早会被人发现。” 洛水主流把东都分为南城和北城,秋季河流缓慢,尸体三五日都出不了城,迟早被人发现。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偏殿,“你带尸体去里面躲着,我稍后回来。” 说着,也没解释去干嘛,纵身跃过三米的高墙。 …… 丑时二刻,金河馆。 青楼最热闹的时辰,是酉时和戌时,子时之后,大堂基本见不到酒客。 富丽堂皇的大堂喧嚣尽散,青衣婢女沉默的收拾着残羹冷炙,堂内大部分烛火熄灭,只留了几盏羊角灯。 馆厮打着哈欠,熬得双眼通红。 昏黄的灯光中,颜时序脱掉沾血的黑袍,把面具、袖箭、短刀、箭矢等,兜在袍子里,扎成一个简单的小包裹,背在肩上。 他踏入金河馆,丢了三百文给馆厮,淡淡道:“带我去阿宴姑娘的院子。” 金河馆主楼的雅间,是寻欢作乐的地方,用于商务。 雅间的矮床,偶尔用于酒客和姑娘深入浅出的交流。 但若想夜宿,得去姑娘的院子。 馆厮请颜时序入座,恭敬道:“客官稍等。” 一溜烟地窜入后堂,直奔后院。 几分钟后,馆厮笑容满面地回来,语气透着恭敬: “阿宴姑娘尚未安寝,请您过去。小的在馆里当差多年,还没见阿宴姑娘给人留过灯呢。” 颜时序瞥他一眼,“阿宴姑娘虽然貌美,却非头牌,架子这么大?” 馆厮小声道:“阿宴姑娘向来低调,人脉却极广,好些身份高贵的客人,假母应付不了,便领去阿宴姑娘的院子。” 这么看来,金河馆的幕后东家,可能是察事厅,阿宴是实际控制人。颜时序做出猜测。 主楼后就是一座座雅致小院,名妓可独享一座,次一等的一院两妓,普通风尘女子则只有单间。 颜时序跟着馆厮来到一座小院前,院门刷着黑漆。 馆厮敲响院门:“红儿,阿宴姑娘的客人到了。” 门缝里透出暖光,一名丫鬟提着灯笼开门,审视了颜时序一眼,微笑道:“公子请进。” 细鹅卵铺设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有两个大水缸,竹架晾着女子的贴身衣服。 主屋的窗户,用一根细竹撑起,屋内灯光昏黄。 丫鬟敲了敲主屋的门,轻声细语:“娘子,客人到了。” 屋里传来阿宴姑娘柔媚的嗓音:“请客人进来。” 丫鬟推门而入,却让开身位,道:“公子请。” 颜时序进入屋内,名叫红儿的丫鬟合上门。 闺房清雅,绫幔垂落,小厅铺着羊毛地毯,挂着字画,圆桌和茶具都是上等。 一面四叠屏风隔开卧室和外厅。 阿宴姑娘侧卧矮榻,右手支着头,左手摇晃银质八瓣高足杯,笑吟吟的望着他。 矮床的鲛绡并未垂下,她穿着素色绫罗抹胸,胸脯的饱满和沉甸甸肉眼可见。 下着月色亵裤,短到大腿根那种,两条修长玉腿交叠,白花花的,脚丫子白里透红,小巧玲珑。 “今晚行动可顺利?”阿宴美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就是这样和人谈公事的?颜时序轻描淡写地“嗯”一声。 在矮床旁的小案几入座,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地灌下。 阿宴观察着他,见没有受伤,姿态也相当轻松,似是会错了意,笑道: “能安然闯过雷阵,便足以印证木盾效用绝佳,单是这份功劳,判官就得赏你。你是被雷阵之后的阵法挡下了?” 颜时序摇头:“不是阵法,是符箓。通往二楼的楼梯贴着符箓,没有攻击性,但无法通行。” 符箓?阿宴蹙起秀气的眉毛。听完后舒展眉头,指点道: “符箓是崇真观的绝学,江湖中人几乎接触不到。若是没有攻击性,倒也好办,把符中蕴含的力量消耗一空便是。 “你下次进藏珍阁,依照此法,便能化解。 “盗取明宗日晷一事,要徐徐图之,本就无法急躁。” 说着,她抬手掩住红唇,打了个哈欠,“你若只是汇报行动,不必深夜过来。” 眼波一转,笑吟吟的用勾人目光看他,撩拨道: “小郎君想夜宿奴家闺房,大可直说,奴家开门迎客,没有拒绝的道理。” 交叠的两条白蟒轻轻摩挲。 颜时序斜眼看她,道:“正事还没说完,符箓我已经化解了。” 第四十一章 新的一天 阿宴眼里闪过错愕。 她又一次仔细打量案边少年,如同初见。 颜时序迎着她的目光,道:“很难吗。” 阿宴依旧侧卧,但正了正身子,试探道:“你通晓符箓?” 在崇真派,只有受宗门器重的弟子才能习得符箓,因此庙堂和江湖,通晓符箓之人极少。 罕见,便意味着不了解。 既不了解,如何破解。 颜时序摇头:“我不懂符箓,但知道世上万物,皆有力尽之时。薄薄的一张纸,蕴含的力量有限。” 万物有时尽……阿宴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竟从如此简单的道理中,悟出破解符箓的办法? 何为悟性? 有人苦读道门四经,穷其一生也不过考取功名。 有人却能从中领悟天地至理,一步飞升。 这便是悟性。 “判官这是捡到宝了呀,”阿宴姑娘坐起身,翘着二郎腿,终于收敛狐媚勾人的模样,摆正脸色,问道:“你上二楼了?” 颜时序颔首。 阿宴连忙追问:“二楼有何禁制?” 颜时序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阵,但我记下了部分阵纹,明晚写了给你送来。” 阿宴轻轻颔首:“我会转交给判官,察事厅典藏库包罗万象,纳古通今,总有人能识得阵法。” 有团队就是好啊!任何时代,官府都是最大的靠山和助力。 颜时序忽然想起一事,斟酌着说道: “我在道学馆,结识一位前辈,她在寻找‘古朱离国’的情报。不知阿宴娘子可否替我问问判官。” 既然察事厅藏书丰富,不如借用顾汐音的名头,打探自己的情报。 见阿宴眉头轻蹙,颜时序补充道:“若能加深与那位前辈的交情,对我在道学馆的行动大有裨益。” 阿宴这才点头。 要想用公家的资源,就必须有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是托词、借口。 颜时序满意地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事?”阿宴见他这般姿态,愣了一下。 “此次行动中,遭遇了两位来历不明的人物,皆为学子。他们提出与我合作,抵达二楼后两人变脸,欲杀我灭口,被我反杀。”颜时序道:“我来见娘子,一来是需要你帮忙处理尸体,另一方面是有一人身份不同寻常。” “什么身份?”阿宴挑了挑眉,今晚的行动之曲折危险,远超她的预料。 “齐少游,其父乃录事参军。” 阿宴脸色骤变,杯中酒水洒了出来。 她霍然起身,走到颜时序面前,语气急促低沉:“当真?” 颜时序:“我知判官在学馆中的暗子非我一人……” 阿宴摆摆手:“不是他!” 果然!颜时序勾起嘴角:“所以,我立功了?” 阿宴表情凝重,又透着兴奋,眸子亮晶晶的,道:“明宗日晷之事由杨判官负责统筹,此人不是察事厅某位大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就是藩镇的谍子。我要亲自汇报给判官。” 齐少游若是藩镇细作,其父大概率也变节了。 一位变节的录事参军,于东都而言,如同烂在肌理的毒疮。 大功一件! 她脱了纱衣,旁若无人地穿起衣裙,竟是一刻都不愿等。 颜时序目光扫过眼前春光乍泄的娇躯,正是女子最成熟最性感的花期,弯腰时臀如蜜桃,抬臂时腰若软柳,抹胸下的胸脯弹性十足,举手投足间颤巍巍的勾人。 这老司机身段是真的好啊……颜时序目不转睛。 他不是垂涎美色,是观察这位巡官的底子。 看起来不像是修武道的,但能成为察事厅的巡官,肯定不是靠以色侍人。 莫非走的是南宗的双修之道? 阿宴套上绮罗上襦,语气飞快:“尸体在哪?” “还在道学馆里藏着,藏不到天亮。”颜时序提醒她尽快处理。 “修真坊的武候铺里,有我们的人,我会安排他们去道学馆附近巡逻,你把尸体丢出即可。” “尸体我会丢在道学馆大门往东五十步的墙根底下。” “以哨声为号。” 两人三两句商议好处理方式,阿宴也穿戴好衣裳。她看颜时序的眼神都变了,就像在看一件立功利器。 她是上级,情报由她上报,功劳占一半。 颜时序告辞离开,留下了箭矢和折断的匕首。 …… 离开金河馆,颜时序来到街上,环顾四周,夜色沉沉,人影绝迹。 他纵身翻过围墙,重新披好黑袍,进入贺思齐藏身的偏殿。 “前辈?” 黑暗中传来贺思齐的试探。 颜时序低声道:“在此等候,有人会来带走尸体。” 贺思齐应了一声,语气变得轻松。 两人盘坐在漆黑的偏殿,调息养神,默默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短促的哨声遥遥传来。 颜时序睁开眼,“收尸的来了。” 他扛起齐少游的身体,大步走出偏殿,在门口谨慎顾盼,确认周遭没有值夜的吏员,这才奔向墙根。 贺思齐跟在后面,两人把尸体丢过高高的围墙。 墙后传来尸体搬运的声音,接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匹嘶鸣,车轮声渐渐远去。 贺思齐攀上墙头,看见一架简易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夜色。 他落回地面,惊愕道:“巨子前辈,武侯铺里有我们星槎渡的人?” 马车速度快,但颠簸,乘坐体验极差,通常是公职人员的座驾,用于赶路、传递文书。 平民、官宦、女眷出行会选择更平稳、舒适的牛车。 颜时序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贺思齐干笑两声。 处理完尸体,两人都如释重负,沿着墙根,专挑僻静的小径往学舍走。 行了片刻,贺思齐突然道:“巨子前辈,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颜时序有些诧异:“你师父没意见?” 挖墙脚可是大忌。 贺思齐叹了口气:“师父不是酗酒,就是作画,得过且过。常常跟我们说,一个月就三贯钱,你拼什么命啊。人生不过百年,把这辈子熬过去,死了之后,这操蛋的天下跟咱们就没关系了。” 酗酒作画?贺思齐是画师的人? 这位画师倒是人间清醒。要不咱俩换换,我给你师父当徒弟去。颜时序道: “你师父是有大智慧的啊。” 贺思齐满脸不认同: “师父是老了,只想安度晚年。可若人人如此,天下何时能太平。藩镇骄兵杀我父亲,凌辱我母亲,为了取乐把我年幼的妹妹踩踏而死。时至今日,我却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的仇人不是单独的某个人,是这崩坏的世道。如果每个人都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那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杂草,任人践踏。” 颜时序原本想说,如果你多读点历史,就会发现,混乱才是历史的主流。 但看着贺思齐眼中的信仰和坚定,他选择了沉默。 人家未必不懂历史,但仍选择和世道抗衡。 “如果你师父没意见,可以。”颜时序说。 他正好需要一位得力助手,贺思齐执行力强,实力不弱,又听指令,是绝佳的人选。 临近学舍区,颜时序主动走向一条岔路,在园林静待一刻钟,才返回清雅小院。 …… 次日,卯时。 颜时序准时醒来,窗外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侧头看向枕边,雪衣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戴好斓衫和幞头,院子里,高袂和皇甫逸正蹲在水缸边洗漱。 皇甫逸唉声叹气:“道学馆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以前在长安,斗鸡、马球、游湖,眨眼就天黑了,便呼朋引伴去平康坊听曲。醒来斗鸡、马球、游湖,又天黑了……当真岁月如梭,光阴易逝。怎么来了道学馆,明明一旬不到,却恍如隔世。” 高袂和尚平静道:“你那是虚度年华,浑浑噩噩。” “高兄啊,今晚去金河馆吧,我请客。” “让顾直学士知道你去金河馆,更不会拿正眼瞧你。” “含章,我所欲也。青楼,亦我所欲也。含章暂不可得,先得青楼娘子也。” 颜时序捧着木盆插入其中,“滚,含章是我的。” “去去去!”皇甫逸用盐沫子啐他。 颜时序把他梳好的发髻弄乱。 两人打闹着背上书箱出门,高袂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今天的讲师是上清宗的弟子,那位直学士至今未在新生前露面,老生是这么告诫的:那是个凶徒,逃课会死。 …… 定政坊。 离察事厅衙门不远的宅院里,杨判官是被管家敲门声吵醒的。 他穿着白色里衣坐起身,皱眉道:“何事!” 昨夜办公晚了,入睡前交代过府上管事,辰时前不许打扰。 “老爷,修真坊金河馆的阿宴姑娘求见。”管家低声说:“寅时便到了,等了您整整一个时辰。” 第四十二章 天地不仁 巡官是察事厅最重要的暗职,掌一坊情报,手中的名册记录着坊中所有蜉蝣。 一旦巡官遭遇暗杀,或叛变,察事厅就成了瞎子。 所以,大部分时候,巡官与上级判官以秘信联系,或临时决定接头地点。 像这样直接登门的,极为罕见。 杨判官怒意顿消,道:“立刻带她来见我……不,这不雅,带她去内厅,我稍后便到。” 偏室的贴身丫鬟已经醒了,臂弯里挂着便服,赤脚跑来。 杨判官训斥:“你也是跟了我好些年的,怎么这般不知规矩,见下属怎能穿便衣,取官袍来。” 穿官袍可就费时间了,待他穿戴整齐,两炷香时间已过。 杨判官背着手,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在内厅见到了阿宴姑娘。 阿宴姑娘立刻起身,盈盈施礼:“见过判官。” 杨判官挥退厅中伺候的丫鬟,审视着阿宴的表情,她脸上没有急切和焦虑,反而透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振奋。 杨判官语气也不由松弛起来:“道学馆的事?” 阿宴目前首要的任务,就是负责接应、统筹道学馆的两名谍子。 阿宴点点头,不自觉的勾起嘴角:“您安插在道学馆的谍子,已经摸到藏珍阁二楼,碍于阵法之威,未敢尝试破阵。” 杨判官一愣,表情明显错愕。 他知道阿宴带来的不是坏消息,但没料到是这般振奋人心的进展。 察事厅高层很重视明宗日晷,尤其察事左丞,三两日便问询一次。 杨判官每次都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此事得徐徐图之,毕竟崇真观的藏珍阁危机重重,不是轻易能涉足的地方。 岂料一旬不到,竟让颜时序摸上了二楼。 他没问是谁,阿宴也没说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杨判官严肃的脸庞露出笑容,抚须道:“他竟有这本事……倒是替我减轻了左丞那边的压力。” 阿宴道:“明日他会送来阵纹,请判官帮忙辨认。” 闻言,杨判官打量着她,道:“还有什么事?” 如果只是送来一句“谍子成功摸上藏珍阁二楼”,阿宴便不出现在这里。 阿宴压低声音:“谍子在潜入藏珍阁的过程中,遭遇两名学子,他与两人在楼中激斗,成功反杀,其中一人是录事参军齐宗之子,齐少游。尸体我已经带过来了,就在后院。” 杨判官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眼神冷厉: “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成照军还没打进来,就急着想换主子了。” 阿宴说道:“齐少游失踪的事,很快就会传出去,察事厅要抓紧时间行动了,免得齐宗听到风声潜逃。” 这是她连夜赶来的原因,功劳要坐实。 杨判官看向阿宴:“此事我会禀明左丞,给你记上一功。阿宴,你在金河馆也好些年了,是时候换一换地盘。” 阿宴眉开眼笑:“愿为判官肝脑涂地。” 见杨判官没有后续,她迟疑道:“判官不赏那小子?” 杨判官瞥她一眼,哂笑道:“怎么,短短几日,便睡出感情来了?” 阿宴羞涩一笑:“奴家喜欢有才情的读书人,那小子每次来金河馆汇报,便赖着不走,奴家次次委身于他,花钱如流水,还望判官报账。” 杨判官一听就没忍住,冷笑起来:“你俩苟合,让察事厅付钱?罢了,本官今日心情甚好,稍后去衙门库房支十贯。” 阿宴笑容愈发甜美。 杨判官道:“替本官转告他,死罪可免,这便是对他最好的赏赐。” 阿宴一愣,不敢多问,“奴家会转告的。” 她起身离开,走到内厅门口,忽然回头:“还有一事,他想要古朱离国的情报,托我向您请教。” 古朱离国?杨判官皱起眉头:“他有说缘由吗。” “似乎是为了接近馆中的一位直学士。” “我会命人去查。”杨判官颔首。 …… 辰时,阳光初升,红彤彤的挂在东边。 玄明堂里,学子们正襟危坐,看着步入课堂的剑客,哦不,道长。 这位道长背着七星剑,腰间悬挂酒葫芦,发髻梳的一丝不苟,道袍熨的整整齐齐。 他五官俊朗,有着一双少见的丹凤眼。 扫过堂内学子时,偶有精芒闪烁。 颜时序悄然绷紧肌肉,一股难言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就像被人用枪顶着脑袋。 他不动声色地瞟向周遭学子,个个抬头挺胸,绷紧背脊。 “贫道叶藏锋,道号惊鸿子。”背剑道长声线也如剑气一般,干脆利索。 堂内传来几声惊呼,似是有人认出了他。 “惊鸿大侠?” “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出鞘从无生还客,挥刃只诛作恶人’的惊鸿剑客?” “明明是‘触我锋芒皆殒命,老弱妇孺一并斩’的凶剑惊鸿。” 颜时序听着喧哗起来的课堂,有些茫然地看向皇甫逸:“他谁啊?很有名吗。” 皇甫逸缩着脑袋,压低声音:“惊鸿剑客啊,能不有名吗。” 一旁的高袂和尚,表情凝重: “惊鸿剑客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据说此人嗜杀成性,剑下从不留活口,无论走到哪,都会掀起腥风血雨,游历江湖从不带盘缠,专杀当地豪强与盗匪,取其钱财。 “一开始,也有不服气的江湖帮派联手围杀此人,结果无人生还。渐渐的,他走到哪,当地的豪强便会奉上钱财,收敛爪牙,安分守己。 “自知罪孽深重的,则会连夜离家避难。” 颜时序一听,茫然道:“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说他是凶剑!” 皇甫逸小心翼翼道: “高兄不是说了吗,此人嗜杀成性。三年前,咱们这位直学士途径肃州地界,肃州的苍槐山脉自古便是匪窝,世代为寇,男娃十岁就要学会杀人,寨中妇孺个个双手沾血。 “他一人一剑进了山,全杀了,一个都没留。” 高袂和尚忍不住双手合十:“稚子无辜,尚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这是个杀胚啊……颜时序顿时明白,为何惊鸿剑客会毁誉参半。 皇甫逸低声补充:“江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触我锋芒皆殒命,老弱妇孺一并斩’说的是就算妇孺,若是惹到了他,他一样杀。上他的课得认真些,不然小命难保。” 颜时序:“……” 上课不认真就拔剑砍人? 不会这么任性吧。 听起来,这位叶藏锋直学士,似乎是个不被道德约束之人。 还是谨慎些为好。 这时,堂上的背剑道士淡淡道:“噤声。” 堂下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贫道主修《太上经》,诸位不必翻书,听我说便是。”叶藏锋端坐在案前,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何解?” 不等众人回应,他说道:“天地不分善恶,不分贵贱,不讲因果,更不讲道理。是以,人与蝼蚁没有区别。” 说到这里,还是好好的。 岂料话锋一转,味道就变了: “盗匪也好,妇孺也好,在我眼中与蝼蚁没有区别。 “我杀盗匪,杀妇孺,都不会有道德上的负担。任何人都可以杀,任何恶事都可以做,天道皆允。” 底下的学子瞠目结舌,仿佛又回到了入学第一天,某个懒散道士在堂上说:《逍遥经》通篇只有一句话——做人要无君无父。 那时学子们尚敢反驳辩论,这回是真不敢。 但高袂和尚不怕,语气中透着不忿:“自诩天道,便是滥杀的理由?恕我无法认同。” 叶藏锋看向他,语气平静,摇头道: “自诩天道,不是信马由缰放纵自己的欲望,天道并不滥杀,天道是无情。生而为人,所以认为杀人不对。你们踩死一窝蚂蚁,害命无数,可有过愧疚自责,可觉自身罪孽深重。” 颜时序隐约听懂了:不要被道德绑架。 他斟酌道: “天道不会为了凑盘缠杀人。” 他其实想说的是,天道不会主观上杀人,但措辞太现代化,怕这位直学士不好理解。 被接二连三的反驳,打断节奏,叶藏锋并不恼怒,耐心说道: “所以我尚未得道,仍滞留滚滚红尘之中,依然要受因果束缚。 “道佛两教说因果,因果并不玄奥,你杀一人,其子女会为他报仇,其父母会为他报仇,律法会为他伸冤,这便是因果。 “我杀盗匪,杀恶人,律法不会为难我。杀犯我之人,道义不会为难我,尽可能的掐断因果。尔等若要为恶,便要学会掐断因果。” 掐断因果,这是告诉我们要斩草除根!!颜时序这回听懂了。 叶藏锋继续道: “若要行善救人,则善用因果,便能得好报。若无好报,不可怨天尤人,不可因此弃善扬恶,因为天道并未提倡尔等行善。 “如此,方可念头通达,不移本心。” 他看着高冷,实则健谈,从“天地不仁”讲到“执大象,天下往”,讲的不是善恶,是道。 道门确实不合适治国,相比起来,儒家更擅长教化万民,符合统治者的需求……颜时序入学多日,对道经理解愈发深刻。 已经发现,道门四经的根本,是教人脱离“人”的范畴,从天地的角度看世界。 其治国理念,不过是衍生品。 真正的核心,是教人得道。 临近午时,叶藏锋忽然说道:“学子中少了两人,何处去了?” 堂内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第四十三章 剑道和细作之敌 蓝晶儿感觉自己眼前一黑,然后就有一股疼痛感从自己肚皮那一面传向全身,它真的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而且,他对我表现出的性格,完全就是刺激我,刺激我来杀他,打败他。 【圣普斯?圣普斯你回个话。】蓝晶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好在心里呼唤圣普斯。 话语落下,石修罗的身上突然绽放血色光芒,竟然是瞬间形成一身血色铠甲将自己重重包裹,就连他手中的流云长剑上都覆盖着浓郁的血色光芒。 双手轻轻附在茈兰身上的光亮最盛之处,对准了茈兰身上红色光芒的地方,开始进行治愈术。 吉良井鹤和阿散井恋次此时缓缓地靠着那堵在风中屹立不倒的围墙,缓缓地走了过去。 造成这样的结果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毕竟这则视频毕竟经过了一段时间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度,很多之前关注着这则视频的人都已经不再关注这个了。 因此,各个级别的Model都行动起来了,纷纷开始上妆,准备以最灿烂的容颜迎接客人的到来。 “你别想太多,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火麒麟也不安慰他,就是自顾自的说道。 李妖妖一愣,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转念一想,柳飘飘还是自己的姐姐,她还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姐姐的,她不是那种可以做出这种事来的人。 “请爹爹放心,欣儿一定听从龙哥的。”黄欣说话的时候,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阿诗龙,一副羞答答的样子,甚是可爱。 “表妹多吃点,你现在正在长高,最近没少风餐露宿的吧。”欧子凯说着就吧一些肉放在亓玥瑶的碗里。 云燕平日里天不怕的地不怕的就怕她大姐,发现她大姐一直关注着她呢立刻委屈的往郝窈窕那边看。 有时候汪明明在场,便兴致勃勃地插上几句,当然她的言论除了让两人的思绪更加混乱之外,并无有益的帮助。 据说,有一个古武家族中的弟子得罪了叶开,后来,这一尊老祖不问任何缘故,硬生生的将对方的府邸抄了个遍,之后,那个古武家族暴怒,但是碍于如今的形式也不好发难,只得不了了事了。 但是维特鲁威反问了自己一句,如果自己是那头亡灵巫妖自己会把命匣搁在这山顶上连个保护的手段都不留下吗? 而如今,对方栽了跟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是让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看着剑飞扬,目光也是愈发的满意起来。 他低头望向脚下幽深的山谷,此时山谷之中却被一股强横的,深幽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神性的黑暗扭曲力量所笼罩。 王氏掀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清新的甜香扑鼻而来,仔细一看那汤水金黄色的色泽就是食指大动,汤的温度和火候,还真的是刚刚好,最适合立即食用。 忌盆浴:因为生理期子宫口比较张开,同样地也较为容易受到污染,所以洗澡最好采淋浴。 宙斯等同于他半个儿子,从面条那么毛茸茸的一根,长到现在这么威武强壮,感情是相当深厚的。 宫外,因天帧帝的死往‘乱’成了一片,即便是幻境,一切秩序都还在。 杨若离看了看四周,觉得夜色挺晚的了,这会儿楼的住户基本都准备入睡了,难道她要站在楼下和秦风展吵架吗? 都要离婚了,告诉他难道就有意思嘛?她自己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眼泪没忍住溢了出来。 “吃得一点都不干净。”楚隐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平淡淡。 “说吧!我听着。”叶玄珉似乎在做别的事情,因为声音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的。 “因为南宫不败的死,南宫世家损失巨大打上大唐皇朝也是无奈之举,南宫世家现在恐怕恨透了凶手吧……”龙套乙也幸灾乐祸的说道。 “唉,最近这些时日经常有军爷经过,莫不是又要打仗了?”茶水铺的几个喝茶人低声议论。 你想,她这样的普通员工,都这么高的薪水,舒池要来就是个副总级别,我靠,间接地比她得高多少级,知道吗? 但是,马莉想当然地以为,梁秋石这种冷漠的表现,是因为内心纠结韩晶“背叛”他的事情,而男人心情恶劣的时候,确实很难再考虑什么怜香惜玉。 这不是谢童主动使出的,而是手中金剑自发而为,用的也是谢童意志之海里,剑圣留给他的剑法。 这时,谢童脑海中已经出现了白碎灵被他一拳打飞,吐出几颗牙齿的解气场面。 “光凝式。”夜天寻气势一变,体内空间生机种子陡然闪亮,直径长达十数万里的丹海狂暴翻滚,磅礴的力量全都灌输到寻破剑上。 “师弟!留下!”墨门和五行宗两边同时飞出几道人影,都是神行宗弟子,立刻拦住谢童这边的同门。有其他宗门帮忙的又不光谢童一人。 头目瞬间被轰翻在地,我掏出ipad和洋道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对着地上的绑匪头目一顿胖揍。 这时,酒吧的门砰的一声被踹了开来,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子摆着pose,一脸阴冷的站在我们酒吧门前。 第四十四章 不期而遇 堂内学子纷纷一惊,循声望去,说话的青年俊秀白皙,唇红齿白,透着一股阴柔。 “皇甫逸?” “这,这……莫非他是剑道奇才?” “你说他是色道奇才我是信的……” 学子们或许不认识程思烈和齐少游,但都认识皇甫逸,也知道这是长安来的公子哥。 为人豪爽仗义,一句“今晚金河馆我请客”收获了众学子的友情。 大家都以结交他为荣。 叶藏锋一怔,惊讶地审视着坐在后排的皇甫逸,没有问话,没有质疑,淡淡道:“出剑!” 众学子立刻扭头,看向皇甫逸。 众目睽睽中,皇甫逸昂首挺胸,信心满满,并指如剑,朝身前的案子斩去。 哗!衣袍猎猎作响。 无事发生。 学子们的期待和兴奋,变成了一声“噫~” 皇甫逸急了,解释道:“我真的领悟出剑意了,真的……” 他不停地挥舞剑指,斩向身前的书案。 每一次都是徒劳无功。 他越来越急,脸色憋得通红,挥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似乎是憋得太猛,他突然“噗”的一声,放了一个大响屁。 坐在他身后的学子惨叫一声,被崩出三四米远,撞翻后面的几个学子,昏迷不醒。 众学子大惊。 高袂和尚忙起身,飞奔过去查看。 他把脉几秒,脸色缓和下来:“只是昏厥了。” 皇甫逸顿时松了口气。 一名学子惊疑不定道:“皇甫兄领悟的是……屁剑吗?!” 众学子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一个屁把人崩晕了?” “以后别坐在他后排。” “皇甫兄天资绝世啊,江湖上从未有人领悟出屁剑。” 颜时序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连忙绷住表情,挺起腰背。 皇甫逸脸色陡然苍白:“不,这不是我的剑意,这里面有误会……” 讲座上的叶藏锋冷冷道:“肃静!” 喧闹声这才稀稀拉拉地停止,被屁崩晕的学子遭好友唤醒,不敢坐在皇甫逸身后,换了位置,继续观摩水墨画。 有了皇甫逸打样,学子们斗志昂扬,热情十足。 颜时序参悟了一刻钟,见没有领悟剑意,便闭上眼睛,观想《观物心经》。 武道入品后,精神力大幅增长,他有预感,踏入“匠心”境不远了。 至于剑道,若有天赋,可以尝试选修,若没天赋,便不用学了。 人的精力和天赋有限,一个数学家很难再成为医学家、文学家、音乐家…… 门门通,样样松。 他现在要练武、练墨术、炼丹术,还有道学馆繁重的课业,委实没时间和精力练剑了。 日头渐渐西移,暮色降临。 再无学子领悟出剑意。 叶藏锋失望道:“尔等不必气馁,两个时辰无法领悟剑意,不代表没有天赋,以后每次剑术课,我都会给你们一个时辰领悟剑意。” 他卷起水墨画收好,望向皇甫逸,道:“你随我来。” 皇甫逸兴奋地跟了出去。 酉时,课业复盘。 出身富贵的学子纷纷离开,家境贫寒的学子,则留在玄明堂温习今日所学,与同窗论道互辩。 馆内书吏会提供免费的烛台。 颜时序是从来不参与自习、论道的,早早地回了院子,躲在房间里练刀。 道靠悟,术靠练。 拳法和刀法疏于练习的话,战斗力下滑会很明显。 天渐渐黑了,皇甫逸迟迟未归,颜时序在屋中挥刀,听见高袂走出院子洗澡,泼水声哗啦啦。 高袂和尚洗完澡,罕见地跑来敲门,道: “伯衡,皇甫兄还没回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颜时序停下所有动作,低声回应: “许是跟着叶直学士练剑,或者去金河馆逍遥了,不必管他。高兄,我已经脱衣上床了。” 高袂和尚沉默一下,“好。” 他转身回房,传来关门声。 颜时序立刻放下刀,凑到门口,听着外头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估摸着高袂和尚已经入睡,颜时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鬼鬼祟祟地走向皇甫逸房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屏住。 薄薄的夜色中,他停在皇甫逸房门前,握住铜锁,无声发力。 就在铜锁即将扯断时,他惊恐地看见,高袂和尚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小心翼翼地,缓缓打开。 高袂和尚蹑手蹑脚地钻出房门,然后猝不及防地和颜时序打了个照面。 两人站在夜色中,如同两尊雕塑。 月光皎皎,他们都看见了对方僵硬的表情和眼底的尴尬。 颜时序咳嗽一声,左顾右盼:“今晚的月色不错。” 高袂和尚“嗯”一声,目光落在铜锁上。 玛德,好尴尬,太尴尬了……颜时序连忙松手,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乾坤同契篇》非同小可,身为挚友,不能眼睁睁看着子遥兄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高袂和尚硬朗的脸庞满是赞同:“所以,我们要鉴别秘法真伪,再决定是否送还顾直学士。” 颜时序:“贤兄高义。” 高袂和尚:“贤弟懂我。” …… 金河馆。 雅间烛火煌煌,楼下大堂的歌舞声,顺着窗棂丝丝缕缕漫入屋内。 “阿宴娘子传我来此,有何吩咐?” 孙令谦不着痕迹地扫过女子丰腴的身段,眼神垂涎。 他是被阿宴召唤过来的,午时刚过,学馆书吏便来传话,说家人在馆外等他。 “家人”带来阿宴姑娘的口信,约他今晚在金河馆碰面。 杨判官安排的这位上级,单凭姿色便可在青楼坐馆,若习得才艺,必定成为东都炙手可热的名妓。 初见阿宴娘子时,她妩媚勾人,笑吟吟的似乎任君采撷。 接触的越久,她就越冷淡。 他入座好一会了,阿宴姑娘端着酒杯沉思不语,时不时饮一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 理都不理他。 阿宴放下酒杯,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孙令谦,判官让你进道学馆,是为窃取明宗日晷。如今一旬讲过,你却没有任何进展。” 孙令谦抬了抬下巴,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阿宴娘子错怪我了,藏珍阁乃道学馆重地,在下一介书生,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不过,我也不是毫无所获,这几日我夜夜潜入观中,已经摸清崇真观的夜巡规律。等到休沐,我会向学士提出入观游览,趁机找到藏珍阁的位置。” 阿宴美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嘲弄,没有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道: “判官有新任务交给你。” 孙令谦正色道:“何事?” 阿宴表情有一刹那的古怪:“判官让你盯紧新生榜首颜时序,他平时和谁交好,与谁见面最多,点点滴滴,都要记录下来。” …… 夜深了,金河馆。 颜时序穿着体面的圆领长衫,戴着软脚幞头,腰上悬着一贯钱,踏入金河馆大堂。 当值的馆厮一眼便认出了他,谄媚迎来:“爷,今儿还是找阿宴娘子?” 颜时序“嗯”一声,抛给馆厮三百文:“带路!” 馆厮接过钱,前头带路,笑道: “阿宴娘子刚回院不久,您早来片刻,可就见不到她了。” 颜时序一愣,“阿宴姑娘今天有客人?” 这老司姬是金河馆实际控制人,并不需要接客。 她见的是谁? 馆厮笑了笑,没说话。 颜时序摸出十五钱递过去,笑道:“请小郎君喝茶。” 馆厮收了钱,眉毛弯了起来,“是一个俊俏书生。” 颜时序大怒,愤愤道:“可是道学馆的臭书生?竟敢碰我的女人,实在可恶。小郎君替我盯好了,若再遇到他,定要打探出姓名,某重重有赏。” 馆厮笑容深刻:“一定一定。” 颜时序收敛怒容:“莫要让阿宴姑娘知道,伤了情分。” 馆厮连连点头。 来到小院,开门的依旧是昨日的红儿。 她引着颜时序入内,敲了敲主屋的板门:“娘子,客人到了。” 阿宴的慵懒的声音传来:“以后直接带他进来。” 红儿“哎”一声,看着颜时序,掩嘴轻笑:“公子可要好好怜惜我家娘子。” 颜时序进入屋中,阿宴端坐在小厅左侧的茶室里,低头看书。 身前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茶,放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知你要来,特意让厨房备了酒菜。”阿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颜时序在她对面盘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抿:“甘冽绝伦,好酒。” “冰堂春,中原第一名酒,一壶便要四百文。”阿宴笑吟吟道:“今晚不醉不归。” 颜时序道:“看来判官许了你不小的好处。” “判官让我转告你,死罪可免。”阿宴的眸子映着烛火,似笑非笑道:“郎君不会是带罪之身吧。” 死罪可免? 杨判官的意思是,赦免了他的死罪,哪怕任务中断,他也能活。可问题是,察事厅会中断任务吗? 颜时序撇撇嘴,这奖励等于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折叠好的粗纸,递了过去:“阵纹我记下来了,让你打听的古朱离国,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