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觉醒弹幕后,天天怕我卖他换钱》 第一章 穿成炮灰反派 “是她自己撞的,跟我可没关系!” “要不是你们强抢小禾去嫁人,她怎么会撞墙!” “谁让她家欠了地租不还!” ...... 强迫嫁人抵债,谁这么大胆?她辛辛苦苦扶贫三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时候搞这种封建糟粕,她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想搞封建糟粕,门儿都没有。 陈小禾挣扎着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 头还昏沉着,前额有个地方疼的厉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轻轻摸向额头疼痛处,嘶——果然摸了一手的血。 记忆逐渐回笼,脑海里是下乡扶贫返程时山体塌方的画面—— 她还活着,没被石头砸死? 陈小禾心中宽慰。 她抬起头,看见周遭有几个人围着她。光线太暗,看不清他们的脸,想必是周围的村民。 “醒了,别怕,兰婶在这儿。”一个女人将她从地上扶到椅子上。 随后,有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提着一个箱子过来了。他给她额头处上了药,又用白纱布一圈圈缠起来。 陈小禾努力睁了睁眼睛,适应光线后,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神色不一。但他们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穿的 衣服布料劣质粗糙,上面还打着补丁。 她又看了看这个屋子,屋子整面墙都是土黄色的夯土,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个椅子,窗格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 陈小禾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感。 没想到这个村子这么落后,看来扶贫工作任重而道远。 等她伤好了,一定向上头反映,请求上面安排人来帮助他们村脱贫。 “兰婶你这么好心,不如把她家欠的地租也一并还了吧,哥几个也好回去交差。”有三个壮汉子边嚷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小禾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三个男人正看着自己身旁的女人,想必她就是兰婶。 “这,我没那么多钱。”兰婶道。 “既然还不上,她就得嫁给我们老爷做妾。”为首的汉子道。 原来方才就是这几个人强迫妇女嫁人抵债,简直封建愚昧。 面对这样的几个人,陈小禾决定拿出强硬的态度,她面容严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小妾?封建主义婚姻制度早就被废除了!现在都是一夫一妻制。婚姻自由,强迫妇女嫁人抵债是违法的。”她道。 听了这话,为首的壮汉看向了自己,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是吧?没用!你欠了我们李家老爷的地租。还不上你就得给我们老爷当第十八房小妾!” 听了这话,陈小禾有些诧异,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随即她意识到,这些人是不接受调解,而且还想讹诈自己。 岂有此理! “团伙作案,欺骗讹诈她人也是违法的!”她严肃道。 随后她扶住头,方才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情绪激动了些,这会儿觉得有些头晕。 兰婶扶她坐回椅子上,对那汉子说道:“你们也看见了,她现在这个样子,都病得说胡话了,你还要把她带回去,是想害死她吗?” “那不行!她欠的钱还不上,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拿出证据来。”陈小禾忍着头晕问道。 她从没有拿过群众一针一线,也没有吃过他们一顿饭,更不曾欠过谁的钱,不怕对方讹诈。 男人拿出一张纸,展开在她眼前:“这是租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爹陈三,欠了我们李老爷四年的佃租,一共二十两银子,如今他死了,自然由你来还这笔钱。” 陈小禾这下子察觉到了不对,那纸上写的全是繁体,而且佃租制度不是早已废除了吗?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屋子。 屋子里陈设简陋,一件电器都没有,甚至连电线和灯泡都没有,可国家早已经实现全民用电。 “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是哪个朝代?”她试探着问道。 “这儿是陈家村呀,如今是景元三年,小禾莫不是撞傻了。”兰婶奇怪道。 陈小禾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是华国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什么华国,这儿是大熙。”兰婶说道。 大熙,陈家村,陈小禾恍惚想起了什么。 她扶贫回程途中骑着小电驴载了一个大娘,大娘手机中放的有声书就是这个朝代,当时大娘还兴奋地告诉她书里有个配角跟她同名同姓。 陈小禾再也忍不住,两眼一黑,晕倒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像,穿书了。 *** 郊外,荒凉破败的庙宇中,一队黑甲士冲进神庙,将供案,神像都砸烂了,四处搜寻着什么。 “启禀李副将,没有发现。”片刻后,他们向为首的将士回禀道。 “奇怪,我分明看见顾时谨往这儿来了,怎么不见了?你们搜查仔细了没有,上头吩咐,务必除掉他。” “启禀李副将,我们认真搜查过,的确没有发现顾时谨的踪迹。” 李副将压抑怒气,往外一挥手:“走!继续追!” 在最后一个士兵踏出庙门后,一道身影从两道横梁交错处翻身而下,身姿轻逸,但面色苍白。 “还好反派找到了藏身之地,没有被发现,不然他中毒又重伤的情况下,恐怕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空中的语句又开始浮现。 “咳咳。”顾时谨抑制不住喉咙中的腥甜,吐出一口血。 “不得不说,战损版反派真的绝色,身材也好,斯哈斯哈。” 顾时谨别过脸,不再去看那些空中浮现的语句了。 自从他被下药谋害一路逃亡后,不知道为什么,空中便总是漂浮着这些语句。 其中有很多话语他并不懂,但他也能从中得到一些信息。 例如方才的搜查便是通过这些语句得到的,所以他才能提前隐匿在横梁上。 他不着痕迹地试探过,似乎只有他能看到这些语句。 并且他还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反派。 “接下来反派会遇到一个路人甲女配,被她收留在家中养伤,磕到了。” “楼上先别磕,那个女配表面对他体贴照顾,背地却为了银子出卖他,成为他黑化的***。” “那反派也太惨了,被自己的手足和母亲还有政敌联手设计,误以为是恩人的路人也背叛他,如果我是他,我也黑化。” “没关系,反正那个炮灰会付出代价,她好像就住在附近的陈家村吧,叫什么来着?” “楼上的,那个炮灰叫陈小禾。” 注定的背叛吗? 顾时谨眸色渐沉,往外走去。 第二章 谈判阳谋 陈小禾再度醒来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已经散去了,只有兰婶陪着她。 “小禾,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兰婶关切道。 “谢谢你,兰婶,我好多了。”陈小禾勉力一笑。 “那就好。”兰婶说着叹了口气,“那三个催债的还在外面不肯走,这可怎么办?” “兰婶,我撞了头有些事情记不清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陈小禾问道。 正午时分,陈小禾走进了厅堂。 那三个催债的人见了她立马起身,想要去拉陈小禾。 陈小禾却先他们一步开口道:“带我见李家老爷。” 她怀疑自己是穿书了,于是找兰婶打听了关于原身的一些消息。 从兰婶那里她知道,原身也叫陈小禾,自幼丧母,父亲不久前也病逝了。 但陈父长年租种李家的地,因为疾病缠身无法交付佃租,这几年下来累积了不少债务。 陈父一死,李家便找人上门收租,原主还不起,李家老爷便要原主做妾。 李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色,原主自然不愿意给他做妾,但她也付不起佃租,情急之下便撞了墙。 这些大抵与她听有声书时那个大娘说的情况一致。 当时她扶贫返程途中要经过一段山路,前一天下过雨,那块山路泥泞不好走。 她看见一位跛脚的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生不忍,便提出载对方一程。 山路漫长,大娘一边放着有声书一边跟她闲聊。知道她叫陈小禾后,大娘兴奋地说自己正在听的小说里有个角色也叫这个名字。 书中的陈小禾是个小角色,没有过多描写。只在写反派逃亡期间提过几句,说是父母都去世了,家中很穷,偶然救了反派,又为了钱财出卖了反派,最后被杀死。 跟大娘的闲谈没有持续多久,她们就听到路旁的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随后有小石子沿着山壁滚落下来。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山上的巨石滚落向她们砸来的场景。 陈小禾猜想,自己在现世多半是没命了,原主撞墙后应该是消陨了,所以自己穿进了书中代替了原主,但是不知道她载的那位大娘如何了。 她心中有些不好受,自己好心却办了坏事,如果自己没有主动载那位大娘,兴许她不会遇上山石滑落。 “早跟我们走不就行了,免得还撞墙遭罪。”那壮汉道。 陈小禾没回话,她同意去李家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给人做妾,而是为了去谈判。 本来她是只相信自然科学的,从没想过穿书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她当然要好好活着。 到了李家,她一眼就认出了李家老爷,一个脸颊凹陷眼泛青黑的男人。 “小禾,来了?”李老爷搓了搓手,笑着朝她走过来。 陈小禾不动声色地后退:“李老爷,今天来是跟您商量一件事的。” “小禾,嫁给我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还商量什么,你要什么老爷都答应你。” 陈小禾当即将自己头上缠绕的纱布取了下来。 “嘶——”李老爷果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怒目吼着催债的三个壮汉,“让你们把人带过来,她怎么伤成这样?” “老爷,是她自己撞墙的,跟我们没关系啊!”那三人忙解释道。 李老爷神色不悦,看了一眼陈小禾额头上的伤,眉头一蹙,眼神中有几分嫌恶。 陈小禾低垂着眸子,心情却轻松了几分。 这个李老爷好色,而她现在这幅样子,额头上的伤口严重,说不定会留下疤痕。 他一定不会要自己做妾了,这样一来她便可以试着说服他。 “李老爷,家父确实拖欠您的租金不假,如今他过世了,我一介女流,暂时还不起这么多银钱,可否宽限我一些时日。”陈小禾道。 李老爷阴沉着脸,心中满是愤懑。 他早就看中了这陈小禾的姿色,因此几年前才给陈三赊欠佃租,为的就是等陈家还不起地租他好趁机要人。 如今这陈小禾竟然撞了墙,好好的一张脸留下额头上那么深的伤口,着实倒胃口。 “我凭什么给你宽限时日?”李老爷问。 “我现下刚磕破头,面容有损,若是做李家的妾,未免失了您的颜面,若是闹出人命,您也得不偿失。不如宽限我一些时日,兴许能止损。” 李家的佃租和签定的租契她已经看过,虽然佃租高昂但是租契并没有问题。 她手中并无筹码,也正是因为没有筹码,所以行事没有太多顾忌,她在赌这李老爷的贪婪。 她的意思是,如今她面容损毁,李家不会要她做妾,原主之前已经撞墙,表明已经被逼到绝境。 若是李家不肯松口,他们要考虑的就是会不会惹上一条人命官司,若是肯松口宽限时间,兴许还能得到那二十两。 这便是阳谋,李家其实没得选。 “宽限时日,你要宽限多久?”李老爷果然答应了,虽然他皱着眉头神色不悦。 “三个月。”陈小禾道。 “什么,三个月就能还清二十两银子?”旁边催债的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 “这是脑袋撞傻了吧?” “我看怕不是为了拖延时间逃债吧?” 听到这话,李老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会是想逃吧?” “这附近大部分都是您的佃农,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没有官府的路引,我逃跑不还是会被抓的吗?”陈小禾道。 李老爷微微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附近村子大部分人都租了他家的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陈小禾还没有路引,不可能逃出去。 “你说,若是三个月后你换不上二十两银子,该如何?”李老爷问。 “但凭处置。”陈小禾语气坦然。 李老爷看着她这幅从容的气质,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跟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好,若是三个月后你还不上二十两银子,你家那房子归我,此外,你还得终身给我李家为奴为婢。”李老爷道。 陈小禾答应了,她从李府出去的时候,听见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她失心疯了。 还有人说她是撞破了头变成了傻子。 毕竟这个朝代中女子不能考科举入仕,大部分商业活动也不许女子单独开展,而且原身瘦弱干不了太多力气活。 能赚钱的渠道实在有限。 更何况她欠的是二十两银子,普通的帮工一天的工钱也就四十文,二十两银子是一个青壮年两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她一个既没有学识又穷困的村里姑娘,脸也伤了,去哪能三个月赚得了二十两银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小禾也不理会这些议论,按照来时的路返回,穿过一处林子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倒在林中,一动不动。 第三章 捡了个男人 陈小禾快步跑过去,发现躺在那的是个男人。 他双目紧闭,微微蹙眉,面容苍白,嘴唇干裂,唇角还有血迹。 陈小禾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没死就好,陈小禾放下心来。 不确定男人的脊柱有没有受伤,她不敢轻易搬动他的身体,只能尝试着唤他。 “喂,醒一醒,醒一醒,你是哪个村的?”陈小禾唤道。 对方没有反应。 陈小禾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他的肩想唤醒他。拍了拍只觉得手下一片黏湿的触感,她抬手一看。 是血。 再看男人身下的草丛,也淌着一小片血迹。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所以她方才没有看出来。现在仔细看,那身黑衣有不少地方颜色更深更暗,还有的地方布料板结,大概都是血染过的。 这个人的伤势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得赶紧止血。 陈小禾下意识便想转身去找大夫—— 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瞳孔骤缩,眼神狠厉,死死盯着陈小禾,配着苍白的面色,仿若修罗,下一秒便要取她性命。 陈小禾被那眼神中的杀意惊得打了个激灵。 片刻后,对方似乎是看清了面前的人没有威胁,周身慑人的气势卸了不少。 但仍然紧紧捏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进水。 “冷静,冷静。”陈小禾一边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对方,一边指着他身上的血,“我只是过路人,见你受了伤,想去帮你找大夫。” 男人干裂苍白的唇抿了抿,沉沉的目光盯了她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他手下渐渐失了力道,陈小禾的手腕得以解脱。 “别找,大夫。”他声音虚弱。 “不找大夫,失血过多怎么办?”她急道。 “别,找。”说完,男人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晕了过去。 这一次无论陈小禾怎么叫他都没用了。 他受了重伤,却坚持不找大夫,想必是有什么顾虑。人命关天,陈小禾也来不及细想原因,一路飞快往家里跑。 回到家中,她将木门卸下来一块,又拿了一捆绳子,背着木门匆忙赶回树林。 那男人还躺在那里。 她将男人小心移动到木门上,又用绳子将木门的环套上,拖着往家的方向走。 暮野四合,地里劳作的人早已经归家。只剩下一片淡青色的烟霭,笼罩在广袤的土地上。 陈小禾绷着劲儿,将木门上的男人一路拖行。一步一步,终于拖到了家中。 到家后,她先点上蜡烛,然后急忙打了一盆水,打算先给男人清理伤口,然后上药止血。 她本想将他抬到床上,奈何他虽然看着劲瘦,但身量挺拔,躺下去几乎和木门一样长,她着实抬不动,索性将他和木门搁在屋子中央。 “那个,我知道你们古代人可能有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思想,但是咱先说好,我只是为了救你。” 也不管男人能不能听得见,陈小禾自顾自说道。 说完她便伸手解开了男人的腰带,又将他的上衣剥去。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的肩部,胸膛,腰腹,全都横亘着长长短短的猩红伤口,伤口深而细,像是利刃划过。 左右两边肩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不算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腰腹处的那道伤口,长而深,从左侧肋下蜿蜒至腹部右侧,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白发胀。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找了屋子里最软的布,沾湿,避开他的伤口,先轻轻擦去肩部已经干涸的血迹,而后给肩部上了药。 处理腰腹那道伤口时,她看着那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只觉得渗人,不敢用力,只能小心地,轻柔地,缓慢地擦拭。 “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蜡烛跳跃的冷光映在他眼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陈小禾惊了一下,而后她想,对方兴许是遭遇过什么事,所以警惕防备,不信任他人。这样的人她从前做扶贫工作时也遇到过。 面对这样的人,得拿出真诚温和的态度,使他们卸下防备。 于是她举了举手中的药瓶和纱布,用温和的语气回道:“帮你清理伤口,还有上药。” “......”男人盯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而后才说道,“我自己来。” 陈小禾从善如流,将软布和药递给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一皱,额头青筋毕现,干裂的唇因为牵扯也渗出了血。 “还是我来吧!”陈小禾将他按下去,“这药就这么一瓶,可别洒了。” 男人平躺在木板上,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她额头包着的纱布,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小禾接过药瓶,很快便给男人上好了药,又给他包扎好,而后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男人接过水,很快便喝完了。 “还要么?”陈小禾问道。 “不用。”男人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声道:“多谢,日后,我会报答。” “为人民服务”的话刚到嘴边,陈小禾咽了下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农女,而且这本书疑似是古代封建社会背景。为了避免引入怀疑,她得改一改自己说话的方式。 “没事的,救人,做件好事嘛!”陈小禾轻松笑道。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温润,这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显得温和无害。 “来了来了,书中的剧情来了,反派被这个炮灰路人甲救了。” “反派被救,以为对方是自己的恩人,没想到对方转头就卖了自己。” “也不怪反派,这路人甲长得这么温和无辜,谁能想到是个黑心莲呢?” 看着空气中浮现的语句,顾时谨垂下眼帘收敛自己的情绪。 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救了他又出卖他的那个路人甲,他看向陈小禾。 此时,她正背对着顾时谨,卷着袖子,在盆中搓洗软布。 烛光摇曳,顾时谨的脸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神情莫测。 这些天里黑甲卫四处追踪缉拿他,已经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悬赏金额很高。 顾时谨看了看这个屋子,四面墙壁都是粗劣的夯土,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那个农女身上穿的也是粗劣滥制的布料。 而悬赏缉拿他的金额高达一千两黄金,的确是这样一个贫困农女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财。 她出卖他,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 而她演得也很好,像是一个救助他人的善心人,他几乎要信了——如果他不是凑巧能看见那些空中浮现的语句的话。 从他一路逃亡开始,那些语句中透露的剧情从来没有出错过。 这就意味着,她一定会背叛他。 顾时谨看着她的背影,袖中缓缓备好匕首。 从这个角度过去,一刀便能穿心毙命。 她甚至不会来得及喊出声。 第四章 这个名字平平无奇 但他没有下手。 他想她暂时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早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就去报官领赏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陈小禾转身问他。 顾时谨动作极快地收了匕首,神色如常道:“石晋。” 陈小禾点点头,这个名字听上去平平无奇,不像是小说里主要角色的名字。 毕竟小说中的人要么姓沈,要么姓陆,要么姓傅,要么姓顾。 反正不会姓石,叫这么普通的名字。 她现下救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书中的反派。 心下安宁了不少,她笑出浅浅梨涡,道:“我叫陈小禾,是这陈家村的村民。” “嗯。”顾时谨回道。 “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又不肯找大夫?”陈小禾问。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我是镖师,押镖途中被山匪劫镖,侥幸捡了一条命。我押镖失败,怕人找我麻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包括大夫。” 陈小禾心中轻轻叹息,古人真不容易,扫黑除恶,果然很有必要。 但她也注意到石晋看她的眼神并不算友善,至少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便不再追问太多,以免刺激到他。 她端着清理完的水准备出去,刚要跨过门槛,男人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他面容平静。 陈小禾将手中端着的水盆示意给他看:“我去将水倒掉。” 顾时谨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她又进来了,将盆和软布放回原处,而后走到角落的厨房里。 这是一个一字排开,三间正房的屋子,东西两侧各一个卧室,中间是堂屋,厨房就在堂屋的一角。 顾时谨躺在木门上,短暂地闭目养神。 为了躲避黑甲卫的追杀,这几日他都在奔波劳碌,没有好好休息。 这个农女现下大概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所以这间屋子暂时还算安全,他可以休憩一会儿。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的耳朵还时刻听着堂屋一角和屋外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走到了他身边。 他睁开眼睛。 “你醒啦!”陈小禾端着两个碗朝他轻松一笑,“该吃饭了。” 顾时谨看了看碗中的东西,烛光下,那两碗乌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形状可疑。 “我不饿。”他别过脸。 “你受了伤,不吃点东西怎么行?”陈小禾将碗筷塞到他手中。 顾时谨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野菜粥啊,虽然没有盐,但是闻起来也挺香的,而且很健康。”陈小禾语气坦然。 顾时谨没有动,直到看到陈小禾吃了几口后,他才缓慢地用筷子挑起几根菜,不动声色地闻了闻,似乎没问题。 他将菜粥送入口中,皱着眉嚼了几下。 寡淡至极,毫无滋味。 “你平时就吃这些?”他问。 陈小禾不置可否,她不是原主,但此时也不能承认,便打个哈哈敷衍过了这个话题。 “家里连米都没有吗?”男人问。 陈小禾迟疑了一下,而后摇摇头,不语,只一味吃粥。 家里的米还有,但是她只煮了一点。 方才她在厨房里一阵翻找,只找到米缸里快见底的一点米,还有一些野菜。 现在她几乎身无分文,欠了二十两银子的债,家里还收留了一个男人,必须得节省些。 他的伤短期内不会好,应该还要养一阵子。 若是两人只吃米,不出三天米就会吃光。 想了想,她取出一些米,将野菜洗净和米混合着煮了,这样能撑得更久一些。起码在她找到经济来源之前,他们不至于饿死。 但这番话不好对石晋说出口,她觉得他像是个心思深的人。她怕说了这些话,他会多想,会产生心理负担。 面对不同的群众,自然也要根据对方的性格采取不同的方式,这些她之前也有经验。 陈小禾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但她那两番面露迟疑,言辞闪烁的反应落在顾时谨眼中便显得可疑起来。 她像是在隐瞒什么。 吃完饭后,趁着陈小禾去院中井边打水清洗碗筷的间隙,顾时谨忍着痛起身,走到了厨房中。 他先搜查了一番,发现厨房中几乎没有什么食物,只有一些野菜。 但当他打开米缸时,他微微愣了一下。 “哈哈哈,反派被骗了,这个路人甲骗他说没有米了,这不是还有嘛。” “这个路人甲果然是带点伪善的,如果是真心救人,怎么会藏着米连顿饱饭都不给伤者吃呢?” “这就是伏笔吧,这里这个路人甲就有点心机和自私了,难怪后面为了钱财出卖反派。” 顾时谨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神色不霁。 屋外,陈小禾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顾时谨匆忙回到自己原本躺着的地方。 刚躺下却摸到一个东西,是个圆环。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躺着的是一块旧木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屋口那仅剩一扇的破木门。 陈小禾拿着洗好的碗筷进门时,便看见男人正盯着那扇木门。 烛光照亮了黄色夯土的粗糙墙壁,屋口两扇木门缺了一扇,看上去仿佛缺了一颗门牙似的。 剩下的一扇门关不拢,风一吹,嘎吱作响。 ...... “那个,家里没有多余的木板可以用来拖你,所以我就卸下来一扇门,你躺着长短刚好合适。”陈小禾道。 “卸了门,不怕人趁机偷窃吗?”顾时谨问。 刚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这个农女的穷困简直和这房子里的陈设一样—— 一览无余。 实在没什么可偷的。 但这话问出来多少有些尴尬,若是有心之人听了也许会多想,说不定会以为是在刻意羞辱,比如他从前在上京遇到的那些人。 好在眼前这个农女似乎并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她坦然一笑:“家里穷,没什么可被偷的,往好了想,起码不招贼惦记。” 她倒是挺乐观,顾时谨心道。 接着陈小禾又道:“现在穷一点没关系,我相信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言辞肯定,面上一派欣然愉悦的模样,似乎对未来的事情十分有把握。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路人甲说的也没错,哈哈哈哈。” “很快她卖了反派,确实就致富了,只不过,死的有点快而已。” 空中又浮现出那些语句。 顾时谨看着陈小禾,嘴角勾起浅浅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么?” 第五章 春耕 面对这个问题,陈小禾肯定地点点头。扶贫脱贫这方面她还是有经验的,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 “祝你得偿所愿。”男人道。 眼看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而这里晚间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陈小禾便想早些擦洗完睡觉。 她就着煮粥时烧的热水擦洗了一番,刚进被窝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现在还是早春,夜里有些冷,若是放任石晋在堂屋木板上睡一晚,他大概会生病。 于是她又掀开被子,起身来到堂屋。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很黑,陈小禾摸索着走向记忆中石晋躺着的地方。 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幸好扶住了桌角。 黑夜中,顾时谨早已经看清陈小禾的动静。 他夜间习惯警惕,且自幼习武,在暗夜中的视觉和听觉远超常人,所以自陈小禾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没有出声提醒,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小禾在黑暗中缓慢摸索。 “石晋,你在吗?”陈小禾问。 “什么事?”顾时谨道。 “我是想起来,现在夜间有些冷,你要不要去西边的卧室睡?”她说。 顾时谨沉默了一会儿,若在平时他是不惧这点春寒的,可现在他受了伤,若是再生病,恐怕会拖累后续行动。 “嗯。”他道。 陈小禾终于摸到了烛台的位置,她点燃蜡烛,烛光亮起。 “我扶你吧!”她朝顾时谨走过来。 烛光下,顾时谨看见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额上缠着纱布,显得温软无辜,还有些脆弱。 他别过脸去:“不用。” 随后他强撑着自木门上起身,却感受到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手臂,一股皂角的清新气味随之而来。 “能不能别逞强了,万一你伤口裂开,之前给你上的药岂不是白费了。” 陈小禾不由分说,将他的一只胳膊驾到自己的肩上,扶着他走到西边厢房中,整理好床铺让他睡下。 “好了,这下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要睡觉了。”她打着呵欠走了出去。 顾时谨躺在床上,心中有些烦乱。 刚才女人扶着他的时候,他几乎半边身子都贴在她的肩背上。 她只穿了一层寝衣,透过衣服传来的温热触感,似乎一直到现在都没散去。 他闭上眼,却又感觉房间里似乎也还残留着她发丝间皂角的气息。 这时,一房之隔的东边厢房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次日一早,陈小禾在鸟雀啾鸣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摸向床边,摸了个空。 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她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古代。 她打开窗,风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麦田里蒙着一层浅淡的绿意,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芽,一条条嫩黄的枝芽垂下。 陈小禾顿时便打起精神,该准备春耕了。 原主的父亲陈三租了李家的地,还没有到期,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她简单地打了水洗脸,又用草木灰刷了牙,带上锄头准备出门去看看地。刚走出篱笆院落,她顿住了脚步,有个问题。 原主家的地在哪儿? 这个问题她不好直接问旁人,会引人怀疑。 陈小禾看了看村里路过的人,找了个看起来最和善的大娘,而后一边神色痛楚地捂着头一边往那大娘身边走去。 “小禾,这是做什么去?”大娘问道。 陈小禾如愿以偿地顿住了脚步,虚弱道:“大娘,我想去看看家里的地,但是我伤了头,有些记不清地在哪了。” “可怜的孩子,”大娘叹息道,“我知道你家的地在哪,我带你去。” 陈小禾忙道:“谢谢大娘。” 大娘将陈小禾家的地一一指给她,又叹了一口气:“那李家欺负你爹性格老实,这八亩地里,有三亩薄地,也按好地算的价。” 陈小禾顺着大娘指的地查看,的确有三亩地是在坡上。 她走到地里,俯身抓了一把土,土质干散,而且土只有面上薄薄一层,底下的都是沙石。 这样的土,没有养分,根本长不出好庄稼,况且还在坡上,地势差,雨水多了会将土冲走,雨水少了又难引水浇灌会旱死庄稼。 李家的确是在欺负原主一家。 可还有五亩地是好地,又怎么会欠下二十两银子的债呢? 陈小禾又旁敲侧击地向大娘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了原身家欠债的缘由。 古代的粮食产量并不高。 一亩中上的地好的年景也就只能产两石半的粮食,平年只有两石,而遇上光景差的年份,就只能产不到一石。 可卖掉一石粮食才能换一两银子,一年七两银子的佃租,就要扣掉七石粮食。 年份好的时候,一年劳作下来,再扣去买种子的钱,还能存下些口粮,可前几年涝灾,地里收成差,还不起佃租。 原主的父亲本就常年劳累,又因为地里的事天天发愁,身体垮了,无法劳作,地里的收成就更差了。 几年累积下来,便欠下了不少佃租,加上利息,这才涨到了二十两。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道:“多谢大娘。” 大娘离开后,陈小禾开始查看自家地里麦苗的情况。 坡地上三亩薄地的麦苗,又黄又瘦,稀稀拉拉,剩余的五亩地里,有三亩种着也种着小麦,但长势一般,还有最好的两亩地空着休养。 这个时节雨水多,坡地上需要固土防止雨水将泥土冲走,还要防止积水的地方将根泡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她扶贫时见过这样的坡地种植例子,当时她向当地有经验的老农请教过,后来又认真读过耕地水土流失防控技术相关的手册。 陈小禾先绕着坡转了一圈观察坡势走向,而后捡起锄头,沿着坡向横向挖了几道浅沟,又在地角挖了引沟。 这样水从坡上将泥土冲下来,也只会落在横沟里,流失的会少很多。四角的引沟可以将多余的水排掉,避免烂根。 “小禾,你这坡地怎么横着挖沟,周先生教大家耕种的诀窍你都忘了吗?” 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 陈小禾转过头去,看见兰婶站在不远处的地里正看着她。 “周先生?”陈小禾疑惑道。 第六章 你去哪儿了? “你忘了?就是咱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周敬文周先生。”兰婶道。 “周先生是怎么说的?”陈小禾好奇问道。 “周先生说,水往低处流,坡地要顺着坡势挖沟,这样水能更快下去。”兰婶笑道。 陈小禾摇摇头:“这样土会被冲垮的。” “哟!就你还敢质疑周先生!脑子撞傻了吧?” 谁说话这么冲? 陈小禾向着那道声音看去,认出那就是昨天来家里催债的三个人之一。 “陈虎,就算小禾说的不对,你也不该这样说她吧。”兰婶微微皱眉。 陈虎瞪了一眼陈小禾,昨天陈小禾撞墙毁了容貌,李家老爷怪他办事不力,将他们兄弟三人狠狠斥责了一番,他心中一直憋着火。 此刻他找到发作的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我说的有什么错!”他粗声粗气道,而后又招呼地里劳作的其他人,“大家快来看啊!这陈小禾说,周先生教的耕地方法不对!” 他的兄弟陈龙和陈豹也高声嚷嚷起来,很快,陈小禾家的坡地边上便围满了人。 “陈小禾说,周先生教的不对,坡地不应该顺着挖沟,要横着挖沟,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怎么看啊?”陈虎见人齐了开始嚷起来。 村民们纷纷围观,指着陈小禾挖的横沟议论起来。 “她一个姑娘家,从前也就是给她爹帮帮忙,哪懂什么种地?” “就是,周先生那可是秀才出身,咱陈家村读书最多的人,他说的话怎么会错?” “这横着挖的方式,我从来没见过。” 陈虎见状更加得意起来,他指着陈小禾家坡地上的麦苗,笑道:“你们看啊,这麦苗长得真是好—— 好稀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小禾不理会他,而是正色向着那些村民们说:“坡地遇到雨水,泥土会被雨水冲刷带走,横向挖沟,可以拦水,且就算将泥土冲下来,也可以积淀在沟里,流失的土会少很多。再在四角挖引沟,将多余的水排掉,就可以避免麦苗烂根。” “这好像,有点道理啊。”有人道。 “有什么道理?她说的能比得过周先生说的?”陈虎瞪向为陈小禾说话的那人。 “近些时日雨水频繁,大家若是有坡地,也可以试试这个方式。”陈小禾道。 “大家别信她,她就是失心疯胡说八道!”陈虎道。 饶是陈小禾脾气再好,对于这样一再搅局的人也耗尽耐心,毕竟她想将科学有效的方法交给村民。 她严肃地对陈虎说道:“你凭什么说我失心疯胡说?” “你向李老爷说,三个月还他二十两银子,否则就将祖屋赔给他,还要一辈子为奴为婢,这还不是失心疯?”陈虎道。 “什么?小禾,你怎么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兰婶急道。 “没事的兰婶,我有办法。”陈小禾低声向兰婶道。 兰婶看着陈小禾一脸坦然的模样,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觉得三个月还二十两不可能,但心里又倾向于选择相信小禾。 “三个月没到,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陈小禾道。 她表情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让陈虎噤了声,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你污蔑周先生,又怎么算?”陈龙见陈虎说不出话,立刻站出来指着陈小禾说道。 “对,你凭什么说周先生教的不对?”陈豹见状立马跟上。 “万一周先生知道了这事,以后恼了我们陈家村,不肯教我们种地了,那可怎么办?”陈虎立刻反应过来。 “押她去跟周先生道歉!” “对!她必须给周先生道歉!” 陈家兄弟上前来,想拉陈小禾,兰婶挡在她前面。 陈小禾将兰婶护到身后,昂首看向众人。 “大家放心,我为自己的话负责,若是大家肯相信我,家中有坡地的可以试试这个方法。没有成效的话,再来问罪不迟,届时我自会去向周先生请罪。” “现在,大家可以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而后陆陆续续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陈虎凑近,阴恻恻地笑道:“你等着为奴为婢吧!” 陈小禾毫无惧色道:“那就拭目以待。” 陈家三兄弟离开后,陈小禾继续给坡地挖横沟。 一直挖到中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打算回去吃饭。 她捶了捶自己的腰背,看了看上午的成果,大约挖了三十米长。 还不错,按照这个进度,差不多半个月就能挖完了,她想。 顾时谨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心下微惊,自己夜间一向警惕,昨晚竟然会睡得这么沉。再一探听东边房间的动静,他心下更是惊诧,他竟然连陈小禾何时出门都没有察觉。 “咳咳——”他又抑制不住咳嗽,轻轻一抹唇角,又是殷红的血迹。 “反派中毒,又吐血了,好可怜啊~”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楼上的别玩梗,反派这是中毒昏迷了,心疼。” 顾时谨一探自己的脉搏,这毒正在逐渐蔓延,侵蚀他的五脏。看来仅靠内功压制不住毒性,还得早日拿到解药。 他忍痛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吹响一只银哨。 百里之外,一只白毛鹰隼破空而来,飞过山水,飞进篱笆筑成的小院,落在窗沿上。 他在房间和堂屋里四处找了找,发现屋子里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有。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指节用力从下摆撕下一截窄窄的黑布,而后在灶膛里取了些草木灰,写下了解药所在,又塞到鹰隼脚上的竹筒中。 “附近可能有人搜查,仔细些。”他嘱咐道。 随后鹰隼便破空而去。 “话说路人甲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不会去报官了吧?” 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时谨忙闪身避开窗户,藏到隐蔽位置。 那脚步声沉而重,不像是陈小禾那样轻巧的身躯踏出来的,如果她真的带了人来—— 顾时谨手中的暗针已经备好,只待对方一推门便能瞬发。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露出一堆竹笋,和陈小禾的下半截衣摆。 顾时谨收了暗针。 “你去哪儿了?”他沉声道。 第七章 春笋 陈小禾高兴地抱着一堆春笋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石晋脸色不大好。 谁又惹他了?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咕咕——”是她的肚子在响。 她这才记起来,自己早上没吃饭,也没给石晋准备。 据说人在饿的时候脾气会变得暴躁,加上他身上的伤口不好受,难怪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算了,不跟病人计较。 “我去地里开沟了。”她将那堆春笋小心地放到地上,笑道“你看,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竹林中好多春笋,便挖了点回来,待会给你炒笋吃。” “啊,错怪路人甲了,我还以为她去报官了。”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路人甲还挺勤快的,话说我也好想吃笋啊,今天就去吃泡椒笋嘿嘿嘿。” 空气中又漂浮着那些语句。 顾时谨语气渐缓:“嗯,你没事不要乱跑。” 随后,他又觉得突然说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正想找个理由圆了这句话。 便见陈小禾点点头:“我知道,你说过的,附近有山匪,我会小心的,我就只在村里活动。” 顾时谨沉默了片刻,之前说附近有山匪,只是为了应付陈小禾问他那一身伤的来历,事实上他根本没见过。 他的本意只是不想陈小禾乱跑,以免看见通缉他的告示。但既然她这样理解,倒也省了他解释遮掩的功夫。 “是,周遭不太平。”他说。 陈小禾分了一部分春笋出来,送给了兰婶,又向兰婶借了一点盐,回来便开始烧火煮饭。 考虑到两人早上都没有吃饭,石晋受了伤,而自己下午还要干活,她煮饭时便多放了些米,只加了一小部分野菜在饭里。 春笋很鲜,只需要加一点点盐焯水,煮出来便清香四溢。 端上桌后,陈小禾径自吃了起来。一口咬下去,又脆又嫩,笋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没有太多调料,反而保留了笋本身的清鲜回甘。 她吃的很是满足,眉眼都不自觉弯了起来,唇角也带着点笑意。 看她吃的开心,顾时谨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笋,放入口中嚼了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往日里他在上京吃的多是御膳房精心烹调的珍馐佳肴,但那些菜多是调味繁复精致讲究的,像清炒笋这等山野粗制的菜肴根本上不得台面。 但如今尝来,这道看上去不起眼的菜味道倒也不算太差。 “对了,兰婶说三日后便是赶集的日子了,我想着这两天可以多挖些笋,腌好了拿去卖。”陈小禾道。 顾时谨持筷的手一顿:“你要去市集?” “嗯,我打听好了,镇上有一家饭馆现下就收腌笋,开的价钱也合理。”陈小禾道。 “不要啊,这陈家村地处偏远,所以黑甲卫一时还没有搜到这里。但是路人甲要是去了镇上市集,一定会看到镇上通缉反派的告示。” “啊啊啊反派被出卖的剧情要来了吗?” “别啊,目前为止我还挺喜欢这个路人甲的,不希望她出卖反派被杀下线。” 空中那些语句又出现了。 顾时谨垂眸放下筷子,压抑心底莫名产生的一丝烦躁:“我不是跟你说过,附近不太平,让你不要乱跑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是兰婶说赶市集的时候,村里很多人都会一起去,不会有事的。”陈小禾解释道。 顾时谨顿了一下,而后道:“你就这么喜欢钱吗?” 听了这话,陈小禾一愣,她感觉石晋似乎并不太愿意让她去赶集,但日子总得过。 家中的米不多了,盐也没有了,她得将腌笋卖掉,去换些米和盐来。而且石晋身量高,家中没有他能穿的衣服,还得给他买身衣裳。 这些都需要钱。 她本想将这番话告诉石晋,细想又觉得不妥。 一来他伤的重,要是让他知道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恐怕会影响他的心情,不利于伤口恢复。 二是她觉得石晋这人性子有点倔,连上药的事都不肯假手于人,想必是自尊心重的,告诉他这些兴许会让他觉得难堪。 “嗯,我喜欢钱。”她轻声说道。 “啪嗒”一声,顾时谨放下了筷子:“那你好自为之。” 陈小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自顾自吃起了饭。 午后,陈小禾简单给自己的额头换了药和纱布,没有给石晋换,因为他冷着脸拒绝了。 她也不再坚持,将药和纱布放下,便扛着锄头又出门了。 她得抓紧时间将地里的沟挖好,以迎接未来一段时间连绵的雨季。 屋内,顾时谨端坐在房中,一只白毛鹰隼破空而来,降停在他的手臂上。 顾时谨打开竹筒取出信条:解药已取,三日后会合。 他坐在桌边,静静看着桌上放的药和纱布。直到白毛鹰隼发出一声啼叫,他轻拍了它一下:“安静些。” 白毛鹰隼的脑袋耷拉下来,恹恹的,竟像是有几分委屈。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别过脸,不再看那药和纱布。 他撕下一截衣摆,取了草木灰,一笔一划落下: 陈小禾,三日后,市集杀之。 写完后,他又看了片刻,最终将布条放入鹰隼脚上的竹筒中。 “怎么回事?反派要杀路人甲?” “没办法,按照剧情设置就是这样,路人甲去镇上市集看见了通缉反派的画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出卖了他。” “但是反派怎么知道路人甲会出卖他?” “楼上的,没看见刚才她说自己喜欢钱吗?肯定会为了钱出卖反派啊!” “镇上那么多通缉告示,随便一看就知道反派的身份了。反派劝过她别去,她非要去找死。” “剧透,反派被出卖后,落到黑甲卫手中,那个李副将是个心理变态,对反派各种酷刑折磨,那段真的太虐了,我都不忍心看。” “这么一看,路人甲死的不冤。” “挺可惜的,恩人变仇人。” 空中又浮现那些语句。 顾时谨神情莫测,他知道那些语句说的都是未来原本会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既然他能看见那些语句,他就一定不会让陈小禾有机会出卖他。 与其等她背叛,不如先杀了她。 莫名地,他竟觉得有几分心凉的快意。 身下的椅子传来嘎吱作响的声音,顾时谨忍下心中的不耐。 三日,只需要三日,他便可以离开这个粗鄙浅陋的地方。 也不会再见到那个农女。 第八章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赚钱 陈小禾扛着锄头走在路上,突然瞥见路旁角落里一窝蚂蚁正在搬家。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但蚂蚁搬家有时候也预示着要下雨了,得留神,她想。 下午她没再挖坡地,而是准备给那几块种了麦苗的中地除草松土。 这几块地的麦苗长势一般,她后续要给麦苗施肥和撒些草木灰,但杂草留着会分走养分,所以得先除掉杂草,而后松土。 她埋头除草,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空气越来越闷,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小禾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仍然高悬,但云朵的形状却仿佛一只只钩。 “马上要下雨了。”陈小禾道。 “放屁!”陈虎家的地就在陈小禾家地的旁边,听到陈小禾这句话,他啐了一句。 “天上太阳好好的,哪来的雨?失心疯又在胡说八道。”陈虎故意大声嚷着。 地里忙春耕的人多,下午大家都在安静除草,本就有些乏闷,此刻听见陈虎这一生喊,不少人停下来看热闹。 “我说的是真的,不出半个时辰必定有雨,大家若是晒了粮食或者被褥记得回去收。”陈小禾道。 “真的假的啊,小禾?”有个女人问道,“我家晒了被褥,还没收呢,如果是真的,我现在就回去。” “我家晒了陈麦啊!”“我还晾着野菜干呢!” “要不要回去收啊?但这一来一回也耽搁功夫,地里还有不少活儿呢!” 今天早上太阳很好,所以村里不少人都将被褥和粮食拿出去晾晒。此刻听到陈小禾的话,他们有些动摇。 “花婶,你听她瞎扯,她早上还说周先生教大家的坡地顺坡挖沟不对呢!”陈虎道,“我看她就是脑子撞坏了,所以一天天的胡说八道。” 有几个村民本来都打算回家收东西了,听了陈虎的话又开始犹豫起来。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节的夜里还有些冷,而村民大多家中不富裕,没有多余的被褥。若是没有在下雨之前将被褥收回去,只怕晚上少不得受冻。 还有那些晒的粮食和野菜,都是他们留的口粮,不能淋雨,否则便会发霉。 她有心提醒大家,可这陈虎却一直跟她唱反调。 关乎民生的事情,耽搁不得。 陈小禾正了正神色,对陈虎说:“半个时辰内必有急雨,我在好心提醒大家,你不要误事。” “你敢不敢跟我打赌?”陈虎叫道。 “你想怎么赌?”陈小禾道。 “如果半个时辰内没有雨,我要你给我磕头!”陈虎指着她道。 “可以。”陈小禾神情肃然,“但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不许污蔑我,而且必须跟着我说的方法种地。” 她知道,陈虎三兄弟因为催债的事对她不满,故意跟她作对。 她想教给大家科学种地的方法,就必须先摆平陈虎三兄弟。 “哥,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不会有诈吧?”陈龙低声对陈虎道。 “就是,哥,咱家还靠着种这二十多亩地吃饭呢!要是真让她赌对了,她瞎教一气,坏了咱们的庄稼怎么办?”陈豹也小声道。 陈虎点点头,而后他看着陈小禾,粗声粗气道:“不行,种地关乎大家的生计,我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你。”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赌输?”陈小禾道。 这一问,倒让陈虎有些愣住了,大家都看着呢,他哪能让这么个娘儿们下了面子? 他当即就想答应陈小禾的赌注,却被陈龙拦下来。 “不如换个条件,如果你赌赢了,我们三兄弟帮你耕地一个月,听你差遣。”陈龙道。 陈小禾看了一眼陈龙,他似乎比陈虎要灵活得多。 但这个赌注也不错,若是陈家三兄弟帮忙耕地,那几亩坡地的横沟很快就能挖完了。 那样她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去研究怎么找到可靠的赚钱法子了,到时候不仅她的债务能还清,也许还能为村子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于是陈小禾微微一笑:“成交。” 随后她对众人道:“大家赶紧回家收被褥吧!这雨不会下的太久,等雨停了,再看不迟。” 听了这话,原本半信半疑的村民们便往家里赶,反正他们的东西也晒了大半日了。 若是真要下雨,那这声知会便是帮了大忙了。 若是没有下雨,就当是凑个热闹吧,一会儿再赶回来,无非是费些脚程。 陈小禾也带着农具回家了。 进院门时,她看见西边房间的窗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而后窗户便关上了。 她进了屋子,将农具放好,看见药和纱布仍然原样放在堂屋中的桌子上。 石晋没有上药,他房间的门也紧闭着。 似乎在无声地拒绝,表明不愿意跟自己牵扯过多。 陈小禾捉摸不透石晋的性子,索性不再去想。 她院子里晒的野菜干收进了屋里,而后打了水在檐廊下洗笋。 如今天气渐渐转暖,这些春笋不能久放。她正好可以趁现在将这些笋洗干净,然后切成段腌制,赶集的时候卖掉。 狂风卷起,天上的云快速变幻,大片大片的乌云顷刻间便聚集在一起。 一声春雷乍响后,雨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又猛又急,不过顷刻间院子里的地面便已经全湿了。 陈小禾想着这场雨不会持续很久,春雨滋润,等下过雨水之后,山林间或许会有一些药草或者野菌。 等雨停了,她可以去碰碰运气,若是运气好采到这些鲜味,能在市集上换不少钱。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解决暂时的生后所需,那二十两银子的债也可以减轻一些了。 房中,顾时谨听到了陈小禾打开院门进来的声音。 他听见她走进了堂屋里,甚至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但她没有敲门。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外走去。 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时谨眉心微蹙,下颌紧绷,怀着不耐打开窗。 檐下,陈小禾侧脸对着他,正卷着袖子在盆中洗春笋,高兴之余甚至哼起了歌。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要赶集赚钱。 顾时谨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心口。 “砰——”地一声,窗户被关上。 陈小禾一边洗笋一边畅想,沉浸在对后续生活的规划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打雷了? 第九章 她背后一定有人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小半个时辰,又渐渐放晴。 陈小禾已经将竹笋剥好切段了,正准备加盐腌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小禾!小禾!”有人喊她。 她忙奔到院外,看见陈家三兄弟还有不少村民都聚集在她家院外。 “小禾,你赌赢了,周先生都来为你庆贺了。”兰婶高兴道。 “周先生?”陈小禾疑惑道。 这时,众人纷纷朝两侧分开,一位青衫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如冠玉,行走间仿佛轻风流水,走到陈小禾面前,笑意温雅,微微揖首: “听说小禾姑娘帮大家预测了晴雨,使得大家及时收回了被褥和粮食,免遭雨淋,我在此替乡亲们谢过小禾姑娘。” 原来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那个私塾先生,周敬文,确实很有读书人的气质,陈小禾想。 “不敢当,不敢当。”陈小禾连连摆手。 “小禾姑娘客气了。”周敬文向陈小禾点了点头,随后又向村民们道,“小禾姑娘为大家预测晴雨,减少了损失,大家该深谢她才是。”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陈小禾忙道。 “知恩图报,方是为人之本,小禾姑娘不必推辞。且小禾预测晴雨近乎神技,日后一定能帮大家避开灾害,提高收成,大家谢你也是应该的。” 周敬文面容儒雅,语气温和,挑不出一丝错。 可陈小禾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还未等她想明白,村民们便高兴地喊起来。 “小禾,你真厉害!这雨跟你说的分毫不差!” “对,幸好小禾提醒,我家晒的口粮才没被淋湿,否则就得饿肚子了,小禾你真是神了!” “多亏小禾提醒,我家才及时收了晒的被褥。小禾,以后你说天气咋变,我都信你!” 众人越来越激动,恨不能将她捧上神坛。陈小禾赶紧解释:“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下雨前的预兆罢了。” “小禾不用谦虚了,有你在,大家一定能避开灾害。大家不是给小禾准备了礼物吗?快拿出来。”周敬文道。 随后不知是谁开了头。 “有小禾在,大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小禾,这篮鸡蛋你拿着!” 还没等她看清楚是谁,更多的村民一拥而上。 “这篓鱼是我早上抓的,小禾你收着。” “这匹布送你,小禾。” ......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陈小禾招架不住。 “等等,等等,大家!”陈小禾喊道。 但没有人肯听她的,大家只想着将自己的礼物赶紧送到她手中,以免错过从她那里预知天气的机会。 院内,西边厢房中,顾时谨静静听着这一切,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床沿。 没想到上京城侯门世家中捧杀人的手段,竟也被搬到这偏远乡村里来。 这周敬文鼓动众人,借着感恩的由头,强行将陈小禾捧上神坛,而后—— 登得越高,便摔得越惨。 因为既然已经登上神坛,便容不得半分差错。 可天有不测风云,即便能预测,又岂能次次如意,天气变幻莫测,非人力所能干预。 庄稼收成是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若是陈小禾一旦预测错了,等待她的只怕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这些与他无关。 “哇,路人甲这是被做局了吧!” “口蜜腹剑,说的就是周敬文这种人。” “我感觉路人甲还挺惨的,反派不去帮帮她吗?” “没必要,反正路人甲也活不了几天了,反派的下属已经磨刀霍霍了,正在往这边赶来,路人甲盒饭倒计时。” 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顾时谨嫌烦,便暂时屏蔽了自己的听觉。 陈小禾皱眉看着周敬文,后者仍旧挂着温和笑意看着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陈小禾气笑了,她以为周敬文跟她心连心,都在为村民着想,没成想他是在跟她玩脑筋。 想架高她捧杀她是吧? 没门儿。 她要帮他们脱贫致富,但不会当他们的神。 她微笑着向周敬文走近,而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请大家安静!!!” 周敬文微微皱眉侧过耳朵,强忍痛楚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陈小禾满意了,她转过身向众人说道:“我只是恰好猜对了天气,提醒了大家一句,大家不用送我这么多东西,请拿回去吧!”她道。 “可是你帮了我们啊!”有人道,“周先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陈小禾笑道:“大家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但有些事情我得跟大家讲明白。 第一,种地都看老天爷吃饭,我也一样,所以我得知要下雨,提醒大家一声,只是举手之劳,并不算帮了什么大忙。 第二,咱们陈家村不算富裕,我知道鱼,鸡蛋,萝卜干这样的东西,大家平日里不舍得吃,都是拿去市集换钱,我不过帮了个小忙,实在受不起大家这么贵重的礼。 最后,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我只能根据经验来判断天气,不能保证我说的天气变化一定就是对的。我会努力帮大家提醒大家,但大家也不要传得神乎其神。 毕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大家想有好收成,过上好日子,还得靠自己。” 说罢,她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将众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地,关上了院门。 周敬文看着陈小禾的背影,眸色阴沉,藏在袖子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身笑成一派温和春风的模样:“小禾真是个谦虚的姑娘,既然她不肯收下这些东西,大家便拿回去吧!” 众人一向听他的话,便都拿着各自的东西回家了。 “周先生,这个陈小禾不上当,可怎么办啊?”陈龙低声问道,“她好像真的懂得耕地和预测天气。若是她以后教会了大家,李老爷那怎么交代?” 周敬文笑得一派温和:“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女,怎么会懂得这么多,所以—— 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她。” 第十章 是山匪 陈小禾回到了屋中,继续将笋段加盐腌制密封起来。 石晋房间的门一直紧闭着,直到她睡前也不曾开过。 她琢磨不透他的性子,索性将饭菜都放在他房间门前,自己照旧吃完饭洗漱完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地里,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地里的泥土又湿又黏,不适合耕作。 陈小禾拿着竹篮去树林间,又挖了不少春笋,林间还有不少野菌,鲜味十足。她仔细辨别过,将可以食用的野菌采摘了一些。 令人惊喜的是,她在走过芦苇丛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处草丛里卧着五颗野鸭蛋。三颗青灰色的,两颗浅蓝色的,圆溜温润,摸着沉甸甸的。 陈小禾便将那野鸭蛋也装入竹篮中,又摘了几株野葱。 中午的时候,她回了家,看见陈虎三兄弟站在自己院子前面。 “陈小禾,愿赌服输,你赢了,我来听你差遣一个月。”陈虎道。 “对,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们都能帮。”陈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瞄。 陈小禾看了一眼西边卧室的窗户是关着的。 昨天周敬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倒是没有露面,今天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帮忙。 陈小禾一时拿不准他们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石晋生性警惕,不喜生人,便道:“今日家中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明日跟我去挖沟吧!” “真没有吗?”陈豹问。 “怎么,你很想进去看看?”陈小禾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想帮忙,既然今天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帮的,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陈豹道。 “别忘了明天帮我挖沟。”陈小禾向远去的三人喊道。 随后她拎着竹篮进了院子,落了锁,走近屋中,将篮子里的东西都轻轻倒在桌子上。 她数了数桌上的东西,而后拿出两枚野鸭蛋,一部分春笋还有野菌,放入竹篮中,又出门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竹篮里多了一条黑鱼,一叠麻纸,还有一小撮羊毛。 陈小禾打了一盆清水,将黑鱼放进盆里。 而后她又用刀将麻纸裁成同样大小的纸张,用针钻了孔,又用线穿了,集成一本小册子。 她将羊毛捻在一起,装进了中空的木棍中,制成毛笔。 最后挂了点锅底的黑灰,加了两滴香油,制成墨。 笔墨纸都齐了,陈小禾高兴起来,她坐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在小册子上写下“账本”二字。 首先她列了欠债的部分,二十两。 其后是腌笋,鲜笋,野菌,她将要这些卖掉的东西也一一列了出来,标好打听到的价格。 又在下一栏写下米,盐,面粉,标好要花多少钱。 最后一栏她写了石晋,衣。 算下来,收入覆盖支出,还能余下一小部分钱,可以存起来。 她写完后便将账本收起来,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而后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野葱混合着炒野鸭蛋的鲜香便盈满了整个屋子。 陈小禾将饭煮熟后,又将野葱炒鸭蛋倒进了饭中,一块混合炒匀。 她给自己和石晋各盛了一碗,又将剩下的一个野鸭蛋卧在石晋那碗饭下边。 昨晚的饭石晋没有吃。 陈小禾心下一沉。 他不会出事了吧? “石晋,石晋!”她拍门大喊道。 顾时谨在屋中,他本意决定不再理会她,但奈何对方似乎见不到自己开门便不肯罢休。 他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 “你没事,太好了。”看见他的一瞬间,陈小禾眼中的焦急转为欢欣,仿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梨涡的笑容。 顾时谨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瞬间的滞涩,而后他强行压下这份不适:“你有什么事?”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觉得石晋这两天的反应很怪。好像两人相处时间越长,他便越要疏离自己似的。 虽然她不理解,但是她做事一向有始有终,既然她已经花了大力气救他,总不能让他饿死在这里。 “你昨晚没有吃饭,我担心你晕倒了。”她说。 顾时谨垂着眸子并不说话,看不出喜怒。 陈小禾将那碗蛋炒饭端给他:“如果野菜粥不合你的口味,试试这个,很香。” 顾时谨看向她,她的眼睛似乎一直都是清亮莹润的,好像永远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在等她,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没什么能影响她的心情。 “对了,我还换了一条黑鱼,晚上我们炖鱼汤喝,对伤口恢复有好处。”陈小禾轻快道。 顾时谨觉得心里那种又闷又堵的感觉重新又出现了,似乎这种感觉在面对陈小禾的时候便会出现。 “多谢。”他道,而后关上了房间。 ...... 莫名其妙,拧巴的人,陈小禾轻轻摇头叹息。 下午她将采的那些春笋剥好腌制了。 晚间,她将那条黑鱼做了鱼汤,又分成两份,一份放在了石晋房间门口。 而后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坐在檐廊下。 今晚没有月亮,一片静谧,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昏暗的夜幕中,影影绰绰。 只有墙角玉兰花的香,穿透夜色,带着几分雨露的气息,显得更加清新怡人。 陈小禾慢慢喝下一小口鱼汤,黑鱼片的嫩滑香浓在唇齿间漫开,她舒服的喟叹一声。 忽然间,她看见有一道黑影在院外篱笆那移动。 “什么人!”她大声一喊,那黑影便快速溜走了。 陈小禾拍拍心口,她喊那一声是鼓起了勇气,但冷静下来后又有些害怕。 她跑进屋子,急切地拍打石晋的房门。 门开了。 “石晋,有贼,在院外。”她挤进房间,指着院外说道。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打湿了额发的细微绒毛,唇瓣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轻而急促。 她竟然也有害怕的事物? 顾时谨听力过人,一早便已经知道了院外的人是谁。他刚要开口,不知为何,心中转而升起了一丝微妙的促狭心思。 “是山匪。”他神情自若道,“我说过,附近有山匪流窜。恐怕已经盯上了陈家村。 所以,后天你最好不要去市集。” 第十一章 你喜欢什么颜色 陈小禾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华国的治安很好,她在来到这里之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匪寇。如今骤然听石晋说起村子里来了山贼,不由得有些惊惶。 但如果真的有山贼的话,她必须得通知村里其他人做好防备。 她在屋中四下张望翻找,最终只找到一柄锄头和一把菜刀。 她将锄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将菜刀塞到石晋手中。 “你拿着这个,防身。”她紧紧盯着外面,不自觉地吞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说罢她拿着锄头便要出门。 顾时谨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村长,让他告诉里正,这样好做防备工作。”她道。 “......”顾时谨一时觉得有些头疼。 他早就听出来院外的只是陈虎,谎说山贼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让她打消去市集的念头。 未曾料到她竟然还想往外跑。 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个农女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能闹大。 若是兴师动众起来,对自己藏身绝没有好处,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是你出去遇上山贼,会死。”他声音低沉,“你不怕吗?” “我,我怕。”陈小禾如实说道,“可是,如果真有山贼,总不能放任不管,通知村长和里正,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何况,这离村长家不远,我跑快点,应该不会有事。” 顾时谨凝眸,他知道已经不能用这个理由说服她了。 于是他转而开口道:“方才兴许是我猜错了,你看,这么半天了,村里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大概不是山贼。” 陈小禾听了这话,心中稍安,但她还是拿着锄头小心仔细地在院外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但我方才的确看见院外有个黑影跑过去,确定那是一个人。”陈小禾道。 “嗯,兴许是你最近得罪过的什么人。”顾时谨瞥了眼手中的茶杯。 这粗制的茶杯不甚光滑,杯沿边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豁口,他眸色不耐,轻轻转了转杯沿。 “我也觉得。”陈小禾点点头,“说不定和陈虎或者周先生有关。” “是么?”顾时谨随口问道。 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坐在这里陪陈小禾闲聊,只是为了让她打消将山贼的事情闹大的想法。 “陈虎因为催债的事跟我不合,而周先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儒雅,他今天那一出,是想捧杀我。” 顾时谨略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倒是有几分悟性。 “对了石晋。”陈小禾转过身看向他,“你喜欢什么颜色?” 顾时谨愣了一下,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过他的喜好,他看向她。 屋子里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线,将陈小禾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她睫羽轻颤,如同小扇,倏忽之间,一下一下轻轻地扑着,说话间,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整个人看上去温软无害,叫人心生亲近。 “磕到了,路人甲还挺关心反派的。” “可是她之后出卖了反派,再说了,她跟反派还没那么熟吧,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 “反派不要把喜好告诉其他人啊啊啊啊!小时候,他就因为告诉宫女喜好,然后被人在喜欢的点心里下毒,差点就死了。” 顾时谨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握着茶杯的指节渐渐收紧。 自从儿时出了那件事之后,他便不再将任何喜好告知他人,也不许旁人随意揣度。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语气冷淡。 陈小禾张了张嘴,她本想打听一下他喜欢什么颜色,好去市集上给他买布料做衣服。 但她想了想,石晋对自己要去市集的事情一再劝阻,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说不定也不肯要新衣服。 “没什么,随口一问。”她道,而后又看向他,“告诉我呗!” “......黑色。”顾时谨也不再理会她是什么心思,随口编了一句。 无论她是什么心思,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那些语句说过,她一定会出卖他,大概就在后日的市集上。 他已经通知了暗卫。 若是后日她去了市集,那么她的归处便只会是一座坟茔。 而等他解了毒,内力便会恢复,届时皮外伤便算不得什么了,他很快便可以离开这里。 这个偏远山村里,那些穷困潦倒弯弯绕绕的人,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还有这个农女的心思,从此之后,便都与他无关了。 顾时谨不欲再与她闲谈,径自走进了房间。 房门又在陈小禾面前恢复成一副紧闭的姿态,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 陈小禾有些怀疑,石晋这个脾气性格,真的能在镖局接到单吗? 黑色就黑色吧,跟他的性格一样沉闷。 很搭。 陈小禾从桌中翻出账本,又一笔一划在石晋那后面一栏写了黑布二字。 然后她又盘算起来,黑布比白布和蓝布略贵一点,那么支出又稍微多一些,她要多采些野菌和春笋了。 第二日,陈小禾一早便去了地里,沿路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陈小禾也笑吟吟地回了。 到了地里,陈家三兄弟和周围不少村民都站在那里了。 按照赌约,陈虎三兄弟要听她差遣一个月,她也没有客气,指挥着他们帮忙挖那三亩坡地上的横沟。 村里的人暂时或许相信了自己能观测天气,但关于她所说的科学种地的方法他们却未必会信。 毕竟那位周先生对他们的影响太大,而她暂时还没法证明周敬文说的不对。 这三亩坡地便是取信村民的关键,有了陈家三兄弟帮忙,这坡地横沟很快就能挖好,等收成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她没有说谎了。 陈小禾交代了三兄弟挖沟的位置和要点,便拎着竹篮离开了。 春笋和野菌的时节大约只有一个月,过了时节便不好吃了,她得趁着时令多挖一点。 至于地里,她倒也不怕陈虎他们耍手段胡乱挖,毕竟周边还有不少人看着。 石晋又和前两天一样,闭门不出,她也没过多在意。 傍晚,她去地里看了一圈,而后回到家中,将春笋,野菌都处理好,又收拾了明日赶集要用的东西。 洗漱完后,她躺在被窝里,心中有些雀跃。 明天一早,她就可以去赶集了。 第十二章 她馋他身子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好像还不知道石晋的身量。 自己顶多只会缝补,从来没有做过衣服,更何况她瞧着石晋身上那套古代的长袍还有些复杂,她就更不会了。 石晋的衣服得买了布之后找裁缝做,这样一来就必须知道他的身量才行。 但以他的性子...... 算了,她不如自己想办法。 想了想,她决定去拿他平日穿的那套衣服,只要拿到那件衣服,就大概能知道他的身量了。 她侧耳在门外听了听,觉得石晋已经睡了,是个好机会。 房门被轻轻推开。 床上,顾时谨睁开了眼睛。 此时夜色黑浓,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的五感比平时更加敏锐。 感受到来人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房间,他不禁有些好奇。 她想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房间里太暗,陈小禾屏住呼吸,放轻手脚,渐渐靠近那张床榻,她弯腰小心地往床榻中看了看。 石晋没醒。 她放下心来,开始查看床榻上的东西。 石晋把衣服放在哪儿了? 她看来看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石晋那件衣服是黑色的,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简直就跟夜色融为了一体。 但她记得那件衣服的料子不错,比这家中的床褥要光滑,摸一下质地应该能摸到吧? 顾时谨屏住呼吸,感受到陈小禾的发丝在他脸上来回地轻扫,心中的郁气渐渐积聚。 “哇,我看到了什么,月黑风高夜,干柴烈火时,嘿嘿嘿。” “不得不说,路人甲是个老吃家,反派的颜和身材谁不馋呢?斯哈斯哈。” “我赌一毛钱,路人甲肯定早就垂涎反派的颜和身材了,所以才救他收留他。” “谁还记得反派上药时脱了上衣的情景,嘿嘿嘿,这谁能忍得住。” “死丫头,吃这么好,让我演两集。” “楼上的,路人甲马上就要嘎了,活不到两集。” “还是聊这个好啊,一聊到这个男女也不对立了,原生家庭的创伤也没有了,一聊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我就知道,一到这种情节评论肯定就多起来了。” ...... 空中的语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但顾时谨并没有再看。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了这个农女对自己有不轨之心。 他攥紧了手心,紧紧绷住下颌,拼命压下自己心底那股不悦。 而下一刻,他感受到她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腿侧。 他眉心一跳。 但很快,那只手又移开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手不时便触碰到他平日里绝不许人触碰的地方。 她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 顾时谨心中冷笑。 好啊,原来她怀着的是这个心思。 此前装出的天真无害果然只是表象,内里贪财好色才是她的本质。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心软有些可笑。 原本他还在想通知暗卫,撤回杀令,留她一条性命。 毕竟等自己拿到解药之后可以立即离开,届时就算她在镇上告密引来黑甲卫的追踪,等他们追来时自己也已经不在这茅屋中了。 她救了自己,又出卖自己,就算两清了。 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一开始救他就是怀着不轨的心思,只是此前伪装得好,现在暴露真面目了。 他本想立刻拧断她的脖子,但转念一想,在这里杀了她反而麻烦,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只能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那股杀意。 好在她终于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终究没有这个胆量。 随后他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抽走了。 她带着衣服走了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又将衣服送了回来。 等听到陈小禾终于从自己的房间离开时,顾时谨睁开了眼睛。 他一掌挥向那件长袍。 但预想中衣服四散裂成碎片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他想起自己中的毒。 看了看那件衣服,怒极生笑,他反手将它扔到了地上。 明日,他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 陈小禾将石晋的衣服悄悄拿了出来,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亮了油灯,又找出家中的尺子,量了一些她觉得可能用得上的尺寸。 随后她逐一将尺寸记在了小账本上。 夜色有些深了,昏黄的灯光又催生人的睡意,她一边记着,一边连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等她终于记完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将那件衣服放回了石晋的床榻上,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全程里石晋都没有醒,她不禁为自己想到的方法高兴。 又是一个呵欠。 她吹灭油灯,躺回被窝。 该睡觉了。 此日一早,天刚亮,村落里的鸡鸣声便接连响起。 陈小禾从被窝中起身,打了一盆水,给自己梳洗。 映着清亮的水面,她看见了盆中倒映的脸。 眉眼温润,一张鹅蛋脸,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和她原本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弱。 毕竟原主在书中的设定是贫困的农女。 吃了一碗菜粥后,胃里暖和了不少,周身空气中些微的凉意也被驱散了。 而后看了看时间预计着差不多了,她走到屋子里,将自己准备好的要赶集的东西拿上,准备找大家会合。 走到屋外西边窗户下,她用温和的声音说道:“石晋,我赶集去了,你好好待在家里,锅里有粥,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屋内,顾时谨神色不郁地端坐在床榻边,听着陈小禾的话,心中冷笑。 当他是好哄骗的三岁小孩吗? 何况,她回不来了。 外面传来院门落锁的声音,陈小禾跟着村里的队伍走远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道矫健轻灵的黑红色身影落在了房内,跪在顾时谨面前。 “属下接应来迟,请三皇子恕罪。”黑红色轻衣女子双手奉上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颗丹药。 顾时谨接过丹药,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他便服下。 “无妨,红羽,你做的很好,青玄呢?”他问。 “青玄他去执行殿下的命令,杀那农女去了,应该不多时便能完成任务。”红羽道。 “嗯,暂且先离开这里。”顾时谨说着往外走。 踏过那件衣袍时,他感觉脚下有异样,挪开脚,是个小册子。红羽将那册子捡起来掸干净灰尘递给他。 册子上的“账本”二字歪歪扭扭,笔画稚嫩,还写的不对。 是那个胆大妄为罪该万死的农女的东西。 想到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顾时谨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快感,他突然有些好奇她会写些什么。 他打开了册子。 第十三章 误会 顾时谨看着册子上记着的东西,眸色渐渐不悦。 上面记着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字也不太正确,不过基本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这个浅薄的农女满心里果然都是钱财。 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栏。 红羽见状也凑过去看:“石什么,黑布,二尺一,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哇,难道昨天我们误会了?那个路人甲问反派喜欢什么颜色,又偷他的衣服,难道是为了给他买新衣服?” “我去,这误会闹大了,啊啊啊我突然不希望路人甲死了。” “我也。” 空中又浮现出语句。 顾时谨皱着眉头,神色冰冷。 他看向了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件外袍,神情莫测。 “去找青玄,撤回杀令。”他道。 “可是殿下,青玄此刻大概已经在市集了。白毛鹰隼负伤,以我的功夫,从这里赶去少说也要三刻钟,只怕,来不及了。”红羽轻声道。 顾时谨的神色更冷了,仿佛凝了一层寒霜,紧绷着下颌,指节攥紧了册子渐渐用力直至泛白。 “罢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往外走去,红羽忙捡起那件外袍跟随其后。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堂屋的木门被风吹的轻轻晃动,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顾时谨盯了那木门片刻:“我亲自去,你在此等候。” 红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顾时谨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外,一同消失的,还有自己手中的外袍。 ...... 红羽不禁有些好奇,那个农女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这位三皇子殿下向来恩怨分明,杀伐果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犹疑不决,短期内先后下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那个陈小禾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起了杀心,又后悔了? 与此同时她还有些担忧,镇上黑甲卫在四处搜寻顾时谨的下落,若是他去了,恐怕会有暴露的风险。 红羽轻轻叹了口气。 集市上,陈小禾跟着兰婶一道摆摊,兰婶卖鸡蛋,陈小禾则卖昨日新摘的春笋。 “新鲜的春笋,又嫩又甜,土鸡蛋,营养美味!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陈小禾吆喝起来。 现下春笋正当时令,镇上的人家喜欢这一口鲜味的多,陈小禾的吆喝声引起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只是街上卖春笋和鸡蛋的人也不少,所以大家也只是先看看,还要价比三家。 见此,陈小禾立马推出了组合版本:两把春笋,加三个鸡蛋,便宜一文钱。 “春笋搭鸡蛋,便宜一文钱,回家就能炒,方便又实惠!”她又喊起来。 见状,围观的人纷纷心动了,这笋看着新鲜,鸡蛋也不错,搭配在一起既不用奔走两处去买,又还能便宜一点,实属不错。 “给我来一份!”“我也要!” “大家别急,排好队,都有都有!”陈小禾道。 很快她们的东西便卖完了,陈小禾将卖鸡蛋的钱分给了兰婶,便宜的一文钱里她从自己卖笋的钱中扣掉了。 “这怎么行?”兰婶推拒着。 “没事儿,兰婶,这春笋本来也是山林里长的,又不用我花本钱,少赚点也没什么。何况,我还有野菌和腌笋呢,饭馆的掌柜答应了给个好价。” 正说话间,有个人走了过来:“你是陈小禾吗?” 陈小禾看着眼前的人,一副寻常的打扮,只是蒙着脸,她答道:“我是陈小禾,你是?” 那人道:“我是饭馆的伙计,掌柜的说跟你约好了要收你的野菌和腌笋,让我来给你引路。” “你为什么遮着脸?” 那伙计道:“我这两日有些咳嗽,怕传染给客人。” 原来是这样,陈小禾点点头:“有劳你了。” 伙计在前面带路,陈小禾和兰婶跟在他后面。 兰婶主动开口问道:“小哥,你们饭馆里的野菌和腌笋都是什么价?” 那伙计头也不回:“这我不好说,你们得自己跟掌柜商量。” 兰婶又道:“小禾摘的野菌都是精挑细选的,鲜美可口,做菜做汤都是很受欢迎的,掌柜可一定要给个好价。” 那伙计点点头,只一味往前走。 陈小禾却觉得有些不对,方才正街上的喧闹声很大,这会儿却渐渐小了。虽然她不认识路,但她们一定离正街越来越远了。 谁家开饭馆,会开在僻静人少的地方吗? 她悄悄拉住了兰婶,冲她使了眼色。 伙计见后面的人停了下来,转过头:“还没到呢,怎么不走了?” 陈小禾拉着兰婶微微后退,眼神却盯着那人的动静:“你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 兰婶刚想开口叫喊,便见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掠至她们身侧,随后她便倒了下去。 陈小禾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了话,甚至无法动弹,她看向倒地的兰婶。 那蒙面的人嗤笑一声:“她没事,你有这功夫,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毕竟,我接到命令要除掉的人,是你。” 陈小禾的大脑和全身都在叫嚣着想要逃,可是却如何都无法动弹。 她是个贫困的农家女,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她? 难道是原身一家得罪过什么人? 对面的人上下打量她,似乎颇为好奇:“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主子干嘛派我来杀你。” 他绕着她走完两圈,语气有些嫌弃:“我以前接令杀的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吧,说出来估计够你这农女吓破胆。” 陈小禾看着他,心中惊恐,听对方的语气,似乎经常杀人,而且对于这次来杀她这么个小人物十分不屑。 他一定是个变态杀人狂。 这个天杀的时代,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谁能来救救她,她才刚到这里没多久,不想又死一次。陈小禾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那人还在絮絮叨叨:“本来呢,以我的手法,杀你只需要一枚飞针,事了拂衣去。可惜最近被人追的紧,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陈小禾睁开眼看着他,他突然说道:“对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我给你机会说,但是不许叫出声,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 陈小禾眨眨眼,而后对方一点,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下一秒便叫喊救命往外跑。 只是一个“救”字刚出声,便被抓住了。 “你不守承诺,就别怪我了。” 那人拿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寒光森森。 第十四章 你最好了 寒光逼近,陈小禾绝望地闭眼。 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 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横亘在她面前。 顾时谨一脚踢开那把匕首,朝青玄示意,青玄很快明白过来,两人交手数十招,青玄便佯作不敌离开。 顾时谨转身,垂眸看着陈小禾。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怔愣。 顾时谨给她解开了穴道。 而后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抱住:“哇啊啊啊啊,石晋,你来救我了。”接着便是一堆含糊不明的抽泣声夹杂着絮叨声。 “......”顾时谨浑身僵硬,“松开。” 陈小禾一边抽泣着一边撒开手。 她方才几乎都吓得腿软了,劫后余生见到熟人,心中一时激动才抱住了他。 现在她想起来石晋冷漠的性子,以及古代的男女大防,觉得自己做的有些不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说道。 顾时谨垂眸看着她,她眼眶中的泪水还没干,映得眼瞳湿润明亮,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上,仍不时轻轻抽泣一下。 “好了,没事了。”他道。 “谢谢你,石晋。”陈小禾道。 “刚刚有动静!就是从这边传来的!”巷子外传来一声呼喊,而后从几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小禾看了看巷子外,一队队的身穿黑甲的士兵围到了巷子口。 她再回过头时,看见石晋已经低着头弯着腰将兰婶背在背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黑甲兵士吼道。 对方语气并不友善,陈小禾谨慎回道:“我们是这附近的陈家村的村民,今天来这里赶集。” “刚刚这里什么声音?” “方才有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将我们诓骗到这里来,差点杀了我们,幸好我朋友是镖师,把他打跑了。”陈小禾道。 “你朋友会武功?”为首的士兵敏锐地向顾时谨看去。 顾时谨仍旧躬着腰低着头,兰婶趴在他背上。 “他是押镖的,会一些武功。”陈小禾道。 “让他抬头,我看看。”那人一边说一边朝他们走近。 顾时谨不动声色地拿出袖中的飞针,暂且按捺不动。 这镇上黑甲卫众多,他的毒已经解了,自己一人可以脱身,但这农女和妇人若是落在黑甲卫手中,多半会落个殒命的下场。 若非到最后,不便轻举妄动。 那士兵一步步朝他走来—— 陈小禾站了出来:“你好,我想你们的工作可能需要优化一下。方才那个逃犯已经跑了,这里又没有监控,你们再不追人就跑没影了。” 后面的士兵也喊道:“是啊,李副将吩咐务必抓到那个人,万一刚逃走的真是他,咱们在这耽搁时间不就错失良机了。” 靠近陈小禾的士兵听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小禾,还有昏迷的兰婶,又看了一眼低着头弯着腰的顾时谨和他的衣服。 嘀咕着:“也是,那位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穿这种又破又脏的衣服,一看就是个穷鬼,还弯腰低头背着个大婶。” 而后他便转身,号令众人往外面追去了。 那个士兵嘀咕的声音并不算小,陈小禾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她看了看一旁的石晋的脸色。 他果然脸色阴沉,十分不悦。 陈小禾知道,这番话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伤人,何况石晋一向是个自尊心重的,想必更加不好受。 “石晋,那番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方才你的身手简直了。”她伸出大拇指,“见义勇为,帅爆了!” 石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走吧。” “等等,我还要去卖腌笋和野菌,然后买些东西。能不能劳烦你照看一下兰婶?”陈小禾问道。 “不行。”他冷淡拒绝。 镇上的黑甲卫虽然大多已经去追青玄了,但通缉他的画像却贴的四处都是,他留在这里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背不动兰婶,而且,万一刚刚的人趁你不在又来杀我怎么办?行行好吧,求求你了。” 小命重要,陈小禾也顾不得什么尊严脸面了,她看着石晋,用自己最无辜的眼神哀求他。 顾时谨心中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他努力压下去,冷着脸道:“我只给你一刻钟。” “谢谢石晋,你人最好了!”陈小禾眉眼弯弯,笑出浅浅梨涡,显得灵动鲜活。 “还不快去。”顾时谨冷淡道。 陈小禾用近乎冲刺的速度往外跑,先打听了饭馆的位置,将野菌和腌笋卖了,而后又按计划买了米,面,盐,最后买了一匹黑布。 刚好一刻钟,她气喘呼呼地出现在巷口。 “路上你可听说过什么事?”顾时谨看着她。 陈小禾一边喘气一边摇摇头:“我光顾着跑了,哪有时间听,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走吧。”顾时谨道。 他给她一刻钟,便是不想让她去打探旁的事情,尤其是与通缉他有关的线索。 “好,石晋,我买了米,面,还有盐,对了,我还买了一匹黑布,不过,时间太短,来不及找裁缝了。”陈小禾有些惋惜道。 顾时谨看着她,神色不明。 陈小禾知道他自尊心重,怕他不悦,忙道:“你别误会,这匹布是你应得的,毕竟你救了我和兰婶嘛。” 顾时谨看着她,片刻后闷声道:“嗯。”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陈小禾边走边问。 顾时谨略一垂眸,他有内功,且他和暗卫之间有独特的交流方式能快速联络,但这些不可能告诉陈小禾。 于是他道:“问了路人看见你们朝这边来,便找来了。” “噢。”陈小禾点点头,“那个人好像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还说什么是奉了他主子的命令来杀我,你说是什么人要杀我啊?” “不知道。”顾时谨又补了一句,“兴许是你们家的仇家。” 听了这话,陈小禾一愣,她不是原主,哪里知道原主一家会有什么仇家。 她点点头,糊弄道:“有可能。” 一阵风吹过,将一张纸吹到了空中,旋转着飘落,正好飘到三人面前。 顾时谨背着兰婶,双手不得空。 陈小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张纸。 “这是什么?”她缓缓展开。 顾时谨瞳孔骤缩,眼神冷厉,看向她。 第十五章 后会有期 陈小禾对着那张通缉告示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皱着眉道:“这画的什么鬼?” 她实在是看不明白古人这种抽象的画法,毕竟现代的寻人启事都是贴的照片。 顾时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认识这画上的人?” 陈小禾摇摇头:“不认识。画的这么抽象,除了能看出来是个人,旁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一点特征都没有。”陈小禾道。 顾时谨收回目光:“别看了,回家吧。” 陈小禾点点头,将纸团成一团,目光习惯性看了看周围,街上没有垃圾桶,她只能丢在自己的竹篮子里。 她想起石晋身上还有伤,有些后悔让他背兰婶了,万一伤势加重怎么办? “石晋,你的伤好些了吗?要不,要不我来背兰婶试试?”陈小禾问道。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无妨,这点伤不算什么。” 陈小禾点点头:“谢谢,想不到你这人虽然看上去冷漠了些,还是挺热心的。” 顾时谨并不接话,继续往前走去。 “为什么我们不和大家一起走呢?这条路上都没有什么人。”陈小禾又问道。 “我喜欢安静。”顾时谨道。 陈小禾拿不准他的意思是喜欢安静所以选了这条小路,还是嫌自己太吵了,便不再说话。 回到家中,见到家里还有一个陌生女子,陈小禾有些惊讶。 “她也是镖局的人,是我的同僚。”顾时谨简短说道。 红羽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是红羽,谢谢你救了我们家,的镖师。”女子笑道。 原来是石晋的同事。 陈小禾放下心来,笑道;“你好,我是陈小禾,你是镖局派过来找石晋的吗?” 红羽笑道:“正是呢。” 陈小禾道:“那便好,石晋他丢了押送的货物,实在是因为遇上了一大批山匪,受伤很重,属于不可抗力,你们镖局应该会对此负责的吧?” 红羽看了一眼顾时谨,点点头:“会的,会的。” 陈小禾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对了,你们是来接他回去的吗?” 红羽道:“正是。” 陈小禾转头看着顾时谨,开心道:“太好了,石晋,你的同僚来找你了,后续你们镖局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可以回去好好治伤。” 顾时谨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她笑得开心的样子觉得有些扎眼。 “哇,这段剧情要结束了吗?” “不对啊,路人甲怎么没有出卖反派,书中不是这个走向啊?” “你们说路人甲会不会是装的,等反派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去找黑甲卫领赏?” “是啊,说自己看不懂画像太假了吧!” “有一说一,历史书上的画像你看得懂吗?” “emmmm这么一说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还是小心为上啊,毕竟书中剧情写的就是路人甲出卖了反派。” 空中浮现的语句让顾时谨心底升起了一股郁气,他定定看着陈小禾:“你救了我,我理应报答,你可有什么心愿?” 陈小禾愣了一下:“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况且你也救了我和兰婶,不用客气,大家扯平了。” 顾时谨看她神情坦然,不似作伪,便收回目光,对红羽道:“走吧。” “石晋!”陈小禾叫住了他。 顾时谨回过头,看见陈小禾抱着布匹问:“你们的镖局在哪里,这套衣服做好了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顾时谨道,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很远。” “噢,好吧,后会有期。”陈小禾向他们挥手道别。 “后会有期。”红羽道。 离开陈家村后,顾时谨下令:“派两个暗哨盯着她,若是情况有变及时通知。” 红羽不禁问道:“殿下,难道那个农女有是什么不对?” 顾时谨道:“她救了我,若是没有出卖我,我自当护她周全,以作报答,若是她出卖我——” 顾时谨心中有些烦乱,事情和空中的那些语句所说的不一样。 至少目前为止,陈小禾并没有出卖他,甚至待他似乎的确有几分真心实意。 这是从他能看见那些语句之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演的太过逼真了,还是她真的脱离了剧情走向,又或者是,背叛他的时机还未到来。 “若是她出卖我,我会亲手杀了她。” *** 陈小禾家中,兰婶已经醒来,她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陈小禾见到她安然无恙,便也不再提及集市上的事情,避免刺激到她。 将兰婶送回家后,陈小禾将买好的东西一一整理放好。直到整理到那匹黑布时,她想了想,将布放进了西边的厢房。 傍晚的时候,陈小禾照例煮了粥,并且端了一碗放在西厢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石晋已经走了。 并且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在这个只能依靠车马和书信联系的时代,他连地址都没有留下。 ...... 算了算了,生命中短暂的过客,她也不强求。 于是陈小禾自己喝了两碗粥,感觉胃里饱饱的,周身的寒意也被驱散了。她将白天卖东西的钱拿出来,在桌上数了数。 春笋和野菌的时节并不算长,不超过一个月,到后期春笋便老了。 倘若她勤快些,在这一个月里多做些腌笋,再挖些野菌,大概能赚到三两银子。 草药差不多也该长出来了,草药的生长时节比较长,这三个月里她再挖些草药,卖到药铺,大概也能赚三两银子。 还有十几两银子的缺口,好在离三个月还有很长时间,也不算难。 这几日地里的横沟应该挖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再把那几亩中地的排水沟也挖好,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漫长梅雨季。 日子嘛,只要好好经营,她相信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咚咚咚——”院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陈小禾,开门!”院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陈小禾起身往外走去。 第十六章 殿下想英雄救美? 陈小禾打开门,见院外站着不少人,为首的老者脸色铁青,面容严肃。 “你们——” “啊!!”陈小禾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一推,差点跌倒。 “你们进去,搜!”陈龙指挥着身后的人进去搜屋。 大半夜被人不由分说强行闯进家门,饶是陈小禾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 “站住!”她喝止众人,随后转身打量着来的那群人。 为首的老者她不认识,但她看了一圈,果然看见了陈虎三兄弟。 “你们又要干什么?这是非法侵入民宅知不知道!”她喝道。 “你一介农女,懂什么律法?”一道悠然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出,周敬文自众人中缓缓走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伪君子。”陈小禾冷笑道。 周敬文听了这话,原本清和儒雅的面上瞬间便挂不住了。 “陈小禾,不准对周先生无礼。”为首的老者板着脸训斥她。 陈小禾虽然不认识他,但大约能猜出他就是这陈家村的村长。 “敢问村长,为何无故带人闯入我家中?” “陈小禾,有人说,亲眼见你私藏陌生男子,并且还与他同处一室。你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做出这种事,简直侮辱村里的名声!”村长道。 “是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往后别的村子该怎么看咱们村!”陈豹嚷道。 “就是,她自己不要脸,可别带累我们。”一个中年女人对陈小禾翻着白眼。 村民开始沸腾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个个都显得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 陈小禾猜测,多半是陈虎三兄弟和周敬文从中挑唆。 同时也不禁为古代的女人感到悲哀,被强行牢牢套上贞洁的枷锁。 “你们说我私藏男人,证据呢?”陈小禾昂首问道。 “要证据,搜不就知道了。”陈龙说道,他眼中满是得意,甚至丝毫未加掩饰。 陈小禾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想起了前天夜里看见的那个黑影。 看来那天晚上监视他们的人八成就是陈龙。 陈小禾心中有了打算,她低着头走上前,对村长怯声道: “村长,要搜屋子可以,只是若没有搜出人,您可得替我做主。我一个父母双亡未出阁的姑娘,被这样大张旗鼓地造谣,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小禾头上还缠着纱布,此刻低着头微微缩着双肩的样子,显得愈发脆弱委屈,让大家想起她孤苦的身世。 “是啊,村长,小禾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我最了解,绝不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兰婶道。 村长叹了口气:“你爹陈三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说实话,我也不愿意相信你会干出这种事情。”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周敬文悠然道。 “是啊,周先生说的有理。” “如果她没藏男人,干嘛怕人进去搜!”陈虎道。 陈小禾微微挑眉,抬起头看向陈虎:“进去搜可以,可若是没有搜到人,我可绝不能接受平白无故遭人冤枉。” “那你想怎么样?”陈虎问。 “敢问村长,到底是谁告的密?”陈小禾问。 “这——”村长有些迟疑。 “既然说不出告密的人,说明没人真的看见我屋里有人,想必是一场误会,各位请回吧!” “放屁!我分明看见你屋里有人,个子很高,是个陌生男人!”陈虎道。 陈小禾笑了笑:“原来是你。那么我再与你赌一回,若是屋子里没有男人,你们三个得再听我差遣一个月,如何?” 陈虎迫不及待想抓到陈小禾屋中的男人,他眼见为实,绝不会错,因此立刻答应了。 “行。但你要是输了,按照族规,你得被打八十大板,跪祠堂一个月,三个月内不许出门!” 陈小禾微微一笑,退至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请各位进去搜吧。” 一群人鱼贯而入,几乎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可能!”陈虎喊着,说罢他一把推开旁人,自己亲自一寸一寸搜查,却依旧毫无所获。 屋中别说男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把他藏哪儿了?”陈虎怒气冲冲道。 “村长,我方才说过,我没藏人,他们不信,现下他们搜不到,还要威逼恐吓我。”陈小禾说着以手掩面,啜泣起来。 “罢了,谁让我一节孤女,势单力薄,只能任人欺侮罢了。只是村长,刚刚他们当着您的面说过的话,竟也全不作数了。传了出去,您的威信何在呀?”陈小禾抽抽嗒嗒。 村长的面色越来越沉:“够了!以后谁也不许造谣污蔑,欺负小禾。” 说着他又瞪向陈虎三兄弟:“愿赌服输,你们从今往后两个月,必须听小禾差遣,否则,陈家村怕是容不下你们了。” 说罢,村长带着人离开。 “村长慢走,大家慢走。”陈小禾乖巧恭敬送走众人,而后关上了院门。 接下来两个月,有三个劳力给她帮忙,地里的事情会好办很多。虽然这三个人必定不会尽心尽力,但聊胜于无。 况且有了这一遭,想必他们会安分一阵子了,她可以好好规划后续的还债和脱贫扶贫计划了。 陈小禾开心地洗漱睡觉,一切明天说吧! *** 密林里,火堆旁,顾时谨端坐着。 青玄牵着一匹马回来:“殿下,您为何下令让我杀了那农女,又自己去救她,您莫不是,想演英雄救美?只是苦了我,被黑甲卫一顿追。” 顾时谨凉凉看了他一眼,青玄急忙闭上嘴。 “离临州还有多远?”顾时谨问。 “回殿下,以咱们的脚程,还有半个月即可到达临州。”青玄道。 说完,他又忍不住高兴道:“到了临州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到时候黑甲卫算什么东西,来了就给他全除了。” “不要掉以轻心。”红羽道,“陛下昏迷不醒,德妃和顾时谊联手,把控后宫前朝,下了矫诏想要除掉殿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前面还有多少埋伏等着咱们。” 顾时谨静静看着火堆燃起的火光,跳跃着,吞噬一切,最终化为灰烬。 第十七章 太安静她不习惯 次日一早,陈小禾便到了地里,见到那三亩坡地上的横沟和引水沟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做的不错啊!”陈小禾夸赞道。 陈虎满脸不高兴,冷哼一声:“说吧,还要我们做什么?” 陈小禾在地边转了一圈,确定好了高低走向,又计算了一下长宽面积,而后对三人道:“开沟。” “陈虎你沿着麦垄开浅沟,每隔一丈开一条,宽度和深度嘛,半尺即可。陈龙,你开横切腰沟,十丈一条,深一尺即可,而后是四周的沟,要稍微深一点。陈豹,你来拉绳放线。” 陈家三兄弟都没动,互相彼此看看,眼中都是不理解。 “陈小禾,你又想搞什么鬼?”陈虎嚷道。 他的声音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乐得看个热闹,不少人一边除草一边留意这边的动静。 “挖这么多沟,是什么方法?” “不知道啊,你见过没有,我反正是听都没听过。” 不少人纷纷议论起来。 “你这是什么破方法,瞎挖一气,若是到时候收成毁了,不会赖在我们头上吧!”陈龙道。 “你放心,大家都看着呢,就按我说的做,出事了不赖你们。若大家想学,我也可以告知方法,这样挖沟可以有效排水,不会让麦苗烂根。” “这陈小禾说的像模像样的,要不咱们照她说的试试。”有人提议道。 “你傻呀,这地里的庄稼可是咱们活命的本钱,哪能跟着她瞎胡闹。” “就是,周先生说过,因循祖制,这么多年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哪能随便瞎改。” “她哪懂得什么种地,她爹也不懂,否则他们的日子怎么会过成那样?” 有少数人心动了,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陈小禾。 “小禾,你说的是真的吗?”兰婶问道。 “兰婶,我说的是真的,若是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教你。”陈小禾道。 “这——”兰婶犹豫了片刻,毕竟这几亩地关系着她们一家人的生计,“我有一块地,地势不好,一下雨就容易被淹,要不,我照你说的试试?” “我们家也有一亩地是这样。”一个黑瘦的男人说道,“反正要是雨季来了,那亩地的收成也不行,索性,我就试试你的方法。” “成,庆叔,我帮兰婶看完就帮你规划。”陈小禾笑道。 陈小禾知道,自己眼下拿不出成果,所以大多数人心有怀疑,但是麦苗用不了多久就能长成了,收成时便能证明她的方法的确是有效的。 等大家都看到了成果,再教给他们科学种地方法,便更容易被接受了。 “哥,咱们要按照她说的方法干吗?”陈豹问陈龙和陈虎。 “先这么干着,一会晌午的时候去问问周先生。若是周先生也认同这个方法,咱们后续再想办法在庄稼收成的时候给她毁掉。”陈龙笑道。 “那要是周先生不认同这个方法呢?” “那就说明她在胡说八道瞎种嘛,咱们就按她说的做,乐得见她毁了庄稼。” 兄弟三人一合计,便开始按照陈小禾所说的开沟拉线。 晌午时分,地里干活的人相继回家吃饭。 陈小禾提着竹篮先去挖了些春笋和野菌,又去那个芦苇丛里转了转。 运气不错,又捡到三个野鸭蛋。 陈小禾利落地将野鸭蛋捡到竹篮中,高高兴兴回了家。 当她到家的时候,习惯性看向西边厢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房间里空荡荡的。 陈小禾做好了饭,炒了野鸭蛋和春笋,闻起来很香。等她坐在桌前,吃着吃着,却忽然觉得屋子里过于安静。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习惯。 *** 小店里,不少人都在吃饭,临窗的桌子边,一行三人都戴着斗笠。 因为这里是南下的重镇,不少南来北往的货商都在此聚集,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见怪不怪,所以这三人戴着斗笠倒也不显得突兀。 “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菜?”小二热情问道。 “你们店的拿手好菜都上一份吧!”红羽道。 “殿下,大的客栈酒楼恐怕都是黑甲卫的搜查目标,暂时委屈您在这小店就餐了。”红羽低声道。 “无妨。”顾时谨道。 不一会儿,小二便将一盘盘的菜端了上来。 “客官,要不要尝尝现在正当时令的春笋。咱们小店的笋可是一绝,保证清甜脆嫩。”小二脸上堆着笑,滔滔不绝地推荐着。 “不用不用,你下去吧!”青玄道。 他很了解他们的殿下,殿下身份尊贵,不会对这种乡野粗味感兴趣。 顾时谨的心头却蓦然浮现一张笑脸。 那个人似乎很好满足,就算只是一道简单的笋,也能吃的眉眼弯弯。 “上一盘。”他鬼使神差般说道。 青玄有些愣住了,殿下什么时候对这种菜感兴趣了? “那你上一盘吧。”青玄对小二道。 这时,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哇,反派是不是想到了路人甲了?好好磕~” “只是一个菜而已,支持反派独美。” “楼上磕这俩的忘记这两人的结局了吗?” 顾时谨收回目光。 吃完饭后,顾时谨在客栈房间中,关了门,青玄和红羽守在门口。 “你说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青玄问道。 “什么意思?” “他刚刚自己要的春笋,上了之后又一口都不吃,我都差点以为那笋有毒了,吃了一口发现,嘿,还挺嫩。”青玄道。 红羽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有搭话。 “红羽,殿下是不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青玄悄声问红羽。 红羽想起了那天她在陈小禾家中所看见的情形:摇摇晃晃的茅草屋,粗糙土黄的墙壁,家中少的可怜的陈设,矮篱笆筑成的小院。 她点点头:“大概是。” 青玄叹了口气,又道:“好在咱们就快到临州了,届时咱们卷土重来,一定能助殿下成就大业。” 这时,一只灰色的鹰隼飞了过来,降停了下来,青玄接住它,取出了暗哨传来的消息,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小禾被传有奸夫,家中被搜查,无果。 ???这算哪门子的消息? “暗哨传这些过来做什么?让他们盯着点人,他们传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青玄道。 红羽接过信条看了看,也有些无奈:“但这是殿下的决定,还是如实回禀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红羽将信条呈上。 顾时谨接过信条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将它烧掉了。 “继续出发。”他道。 第十八章 你怎么像石晋一样 下午陈小禾到了地里,陈虎三兄弟一看见她来了,挖沟挖的更快了。 这什么情况? 有个大娘看不下去,将陈小禾拉到一旁悄悄说:“我听说那陈龙中午去问过周先生了,周先生说你这方法不行。” 陈小禾微微挑眉,原来是这样。 周敬文否定了她开沟的耕种方式,陈虎三兄弟信了,他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毁了她的地又不必担责任。 毕竟是她在众目睽睽下要求他们这样挖的,他们巴不得毁快点呢! 大娘见她不为所动,有些着急:“你这丫头,怎么还笑得出来呢,对自家的庄稼一点都不关心。趁现在还有机会,让他们改回来啊!” 陈小禾笑着拍拍大娘的手:“谢谢您,大娘,但是我有分寸,您放心吧,我不会饿死的。” 说罢她又看向陈家三兄弟,陈虎一边挖地一边鬼鬼祟祟地不时看她的反应。 那样子,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了。 陈小禾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如何,刚开始总是困难的,但时间和结果自会说明一切。 没多久,陈小禾的地沟就已经挖好了,她便让陈家三兄弟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虽说可以差遣他们两个月,但归根结底她也只是想向村民证明她的方法有效,暂时借助他们的劳作罢了,顺带对他们的行为小小惩戒一番。 她又不是地主,不会真的奴役压榨他们。 等到将近傍晚的时候,天气闷得人快要透不过来气。 陈小禾看了看天上的云,她预感,将会迎来一场大雨。 “今晚很有可能要下大雨,大家留心!”她大声喊道。 上一次陈小禾所说的天气变化十分正确,因此村里的人都纷纷回去将自家的东西收了。 就连陈家三兄弟也不例外。 到了半夜,果然下起雨来,雨滴打在窗格纸上沙沙作响,将陈小禾吵醒了。 她看了看窗外,一片浓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檐廊下的雨水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房间里尽是雨水的湿气,连被子都仿佛浸着一层冰凉的水,黏湿得让人难受。 “喵呜~” “喵呜~” 忽然间,陈小禾听见一阵微弱的叫声,那叫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兴许是听错了吧。 陈小禾准备重新躺回被窝,但那微弱的叫唤声却仍然萦绕在耳边。 她掀开被子下床来,趿拉着鞋,又点亮了蜡烛,随后端着蜡烛走到堂屋。 打开木门,一阵夹杂着雨汽的冷风便扑面而来,陈小禾瑟缩了一下身子,忙用手护住掌心的蜡烛。 檐下有一只猫,浑身湿透了,此刻瑟缩着身子蜷成一团,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叫唤。 看它的样子,也就刚刚满月。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其他的小猫,也没有看见母猫。 想必是不慎走失的。 这么小的猫,若是任由它留在这里,夜里恐怕会冻死。 陈小禾以手护住蜡烛,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靠近它。小猫警惕起来,一边缩着身子颤巍巍地后退,一边朝她哈气。 “你怎么像石晋一样,又弱又凶。”陈小禾时笑道。 她手速极快,一把捞起了它,转身关上门将风雨挡在门外。 小猫的身子也不过她指尖到手腕的长度,小小一只,在她手中挣扎起来。 “别怕,别怕。”陈小禾柔声道。 她将蜡烛放在桌上,先去厨房看了看。 灶膛里的余火早已熄灭了,于是她先重新起了火,而后找来一块干净的旧棉布。 她将小猫放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按住它,另一只手用旧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它身上的雨水,尽量将它的毛发擦干。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小猫似乎也知道了她并无恶意,不再挣扎。 它乖乖的趴在她的腿上,身子也不再发抖,炉火的温暖使得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陈小禾身边并没有猫可以吃的东西,她想了想,拿出一颗野鸭蛋,炒熟了,又将蛋黄掰成碎末,一点点喂它。 还有早上煮粥时留下的米汤,陈小禾也一并热了端给它。 小猫似乎饿极了,飞快地舔舐着米汤,舔的鼻子上都挂上了米汤,蛋黄碎末它也爱吃,但吃的并不多。 吃饱喝足后,它似乎彻底放下了对陈小禾的警惕,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陈小禾用稻草和旧棉布做了个小窝,将小猫放在了里面,而后放在炉灶旁边。 一滴一滴的水落在堂屋西边的地面上,很快便积聚成一小滩。 陈小禾抬头看了看,屋顶在漏雨渗水,她只得找了一个盆放在地上接水。 等雨停了,屋顶还得修一修,她打着呵欠想。 屋外划过一道闪电的亮光 *** 郊外,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和细密的雨丝,一群身着黑甲的卫士包围了站在中心的三人。 “真是一群死缠不放的狗。”青玄骂道。 “殿下,我们的行踪已经很隐蔽了,怎么会被黑甲卫知道?”红羽道。 “我就说路人甲肯定会出卖反派。” “不一定是她吧,书中对路人甲根本没什么描述,咱们又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是啊,路人甲戏份太少了,到底是不是她做的还两说呢!” 空中的语句争吵不休,但顾时谨只是看了两眼便不再去看。 “此处为回到临州必经之路,我那六弟只要不傻,就必然会在此设下埋伏。”顾时谨道。 “殿下,您的伤还好吗?”红羽问。 “无妨。”顾时谨冷眼扫了一圈黑甲卫,“速战速决。” 闪电在空中扭曲着划破夜空,夜幕和着雨帘落下,冷冽的刀光和剑刃不时被照亮,倒映出肃杀绝厉的脸。 待终于解决完最后一个黑甲卫后,顾时谨皱眉看了一眼郊外的地。 黑甲卫几乎将这大片大片的土地和地里的庄稼都践踏得不成样子。对百姓来说,大半年的收成就已经毁了。 顾时谨脑中闪过另一个人的脸,她似乎格外喜欢种地,对日子有着满心的期待,若是她的地也被毁了—— “给每块被踩坏的地里放十两银子。”顾时谨道。 “啊?”青玄有些意外,随即意识到殿下这是怜悯百姓疾苦,“好。” 放完银子,雨丝已经变小了许多,一行三人在夜色中离开。 第十九章 倒春寒 倒春寒的出现,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前一天尚且闷热,还有人调侃快要入暑了,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过去,第二天便又仿佛回到了寒冬。 陈小禾是被院外的哭闹声吵醒的。 她打开窗户,一阵寒风袭卷进来,瞬间便将身上的热量全部卷走了。 外面的天色灰郁阴沉,雨丝已经小了许多,但雨还没停。 陈小禾将小猫安顿好,而后拿上伞出门,见到不少人都聚集在村子中央那块晒谷场。 村长皱着眉头,不停地叹息着,周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愁。 “怎么了?”陈小禾问道。 有人见她来了,不禁喊道:“小禾,你说对了,昨儿个下了雨,可是,你怎么没说有倒春寒啊!” “阿旺,你这话说的不对,倒春寒也不是小禾能阻止得了的事。”村长严肃道。 “村长,我知道,我没怪小禾,我就是,我就是着急!”阿旺说着眼眶都红了。 “村长,阿旺是指望着卖了麦子给他老娘治病呢,还有他的小儿子,这下麦苗都快要被冻死了,咋办呀!” “对啊,村长,没了收成,交不上佃租,饭也吃不上,咱们可怎么办啊?” “周先生呢?”村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忙喊道,“快去请周先生来!” 话音刚落,两三个庄稼汉也顾不得打伞,冒着雨便往外跑去。 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回来了,裤脚上沾满了泥,脸上神情却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一个个垂着头干什么,周先生呢!”村长用拄拐用力地砸了砸地面。 “周先生,去县里参加论学去了。” “什么?”村长脸上的哀愁又多了一层,“怎么偏偏这时候。” “周先生家的童子说,周先生留下一句话,农耕田地之事,需顺应天时,实非人力可勉强。”那庄稼汉道。 “周先生不在,那我家的麦苗,岂不是没救了?” “我一家子可怎么活呀!”有妇人放声大哭起来。 陈小禾打着伞离开了晒谷场。 这事关乎村里几百口人一年的生计,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等下去。 周敬文没来再正常不过,他一向自诩读书人,想来是不屑也不会种地的。遇到倒春寒这种自然灾害,他根本束手无策,当然会想办法推脱。 陈小禾到了地里,被眼前的景象刺了眼。 前几日还泛着青绿的麦苗此刻不少已经被冻得发暗发灰,还有一些稍嫩的苗叶已经卷边,边缘泛出枯黄,软塌塌地垂着。 整片整片的麦苗竟然都被倒春寒的冻雨懂得弯折,死气沉沉。还有不少地里雨水堆积,将麦苗淹了一小截。 湿冷的风钻进了陈小禾的衣领中,叫她的心都凉了一块。 不,还有得救。 她打着伞急匆匆赶回晒谷场。 晒谷场的人们大约是知道已经收成无望了,一个个都垮着肩膀往回走,眼神里黯淡无光,看不出半分鲜活,还有不少人轻声抽泣着。 “大家先别走!”陈小禾喊着。 有的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但更多人沉浸在失去大半年收成的悲痛中,忽略了陈小禾的话。 陈小禾忙跑到村长身边:“村长,我有办法,你把大家召回来!” 村长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来:“小禾,你说真的?” 陈小禾点点头,肯定道:“村长,我有抢救麦苗的办法,只要大家肯相信我!” 听到这话,村长布满褶皱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来:“好,好。” 而后他对村民喊道:“大家先别走,小禾有办法救倒春寒!” 不少人抬起头来,眼泪尚未擦干,眼睛却绽放出光亮来:“真的?” “大家赶紧在地里挖些田沟,腰沟,围沟,把寒雨的积水排出去,避免麦苗烂根。 然后捡些湿树枝,树叶,秸秆,牛粪,枯叶,只要是能点燃的,堆在地头,点燃,不要明火,只需要熏出浓烟来,烟能给地里加些热度,保住还没死的苗。 然后,把家里的草木灰撒一些在地里,给苗增肥。 最后,若是有已经彻底冻死的苗,就拔掉,可以补种些豆子。” 陈小禾一番话下来,众人纷纷愣住。 “这方法能行吗?我没听过啊!” “是啊,老祖宗也没教过这样的啊,真能成吗?” “乱挖的话会不会把地给毁了啊?” 陈小禾有些无奈,但村民的忧虑也正常,毕竟土地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全部了。 “这样,大家跟我一起去我地边看看。前几日我地里挖了沟,大家看看是不是地里排水的效果更好些。”陈小禾想起了前几日地里挖的沟。 “行,大家就跟小禾一起去看看。”村长发话,众人便都答应了。 雨丝细密绵延不断,众人排成长龙,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陈小禾来到了地里。 “是真的,小禾地里的积水几乎都排干净了!” “真的有用!我前几天怎么没跟着小禾学呢!唉” “陈小禾你能教教我吗?现在挖还来得及吗?” ...... 村民看见实打实的成效就在眼前,纷纷喊道愿意跟着小禾开地沟。 陈虎三兄弟也看见了陈小禾的地,他们彼此看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本来以为周先生说了这挖沟的方法没用,我才使劲给陈小禾地里挖的。哪知道,真是便宜她了!”陈虎忿忿道。 “是啊,周先生不是说这方法没用吗?为什么陈小禾地里的水都排出去了,比咱地里的还好。”陈豹嘟囔着。 “你就是眼皮子浅,她种地种的再好有什么用,别忘了,周先生的背后是谁,你得罪得起吗?”陈龙怒道。 陈豹悻悻道:“二哥说的是,那咱们还要不要学陈小禾的方法了?” “啧!你想得罪周先生?” “明白了,明白了。”陈豹道。 陈小禾看着兄弟三人凑在一起嘀咕什么,不时往她这里看一眼,便知道他们不会来学自己的方法了。 她也无可奈何,毕竟,方法她可以教,但思想一时半会很难让人改。 村民纷纷在地里挖起沟来,先前愁云惨雾的氛围被一扫而空。 有了希望,便有了干劲。 种地嘛,即便要看天时吃饭,也不能束手待毙,还得加把劲,争上一争。 第二十章 抗灾救苗 地里热闹成一片,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尽数出动。 在陈小禾的建议下,村长给大家规划好了各自的任务。 “我们现在是在对抗灾害,所以大家要抱着与天争一口饭的想法,互相团结起来!”陈小禾道。 “好!”“抢救麦苗!”“小禾,村长,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壮劳力,二十以上四十以下的,站到左边,不分男女,一部分负责开沟拉线,一部分运送草木灰。” “四十以上六十以下的,负责拔掉已经彻底冻死了的苗,给换上豆种。” “村长爷爷,那我们呢?”有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喊道,陈小禾认出他是村子里的孩子王,叫阿天。 “是啊是啊,还有我们。”跟着阿天的还有七八个孩子,大约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 “你们跟着阿天去捡一些树枝,枯叶,牛粪,能在地里烧的都行。”陈小禾道,“下了雨可要小心别摔了。” “这样分工大家可有意见没有?”村长问。 “没有!”“村长和小禾说的,我们认!” 这样的安排相对公平,大家并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开工!”村长一声令下,个人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陈家村有几百口人,但是经过分工安排,各司其职,场面也井然有序,竟然丝毫不显得混乱。 陈小禾也帮着在地里拉线,不时指导一下村民地里开沟的情况。 有几户人家的地是坡地,陈小禾便教给他们开横沟的方法。 到了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大家一起回家吃饭,聚集在晒谷场的那块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有些疲惫,但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这灰蒙蒙的天色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闷压抑了。 “我方才看了看,经过大家一上午的抢救,地里的水已经排掉了不少,至少,麦苗没有烂根的风险。”陈小禾对村长说。 村长将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大家。 “好!”“好啊!” 晒谷场上,众人齐喝起来。 “大家辛苦了,但是看这天色,恐怕漫长的雨季就要来了。下午大家吃完饭后,再加把劲儿,争取早些将地里的沟挖好。”陈小禾道。 “我们听小禾和村长的!” “谢谢小禾!谢谢村长!” 众人情绪高昂,只有陈家三兄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陈小禾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不怕陈家兄弟做手脚,毕竟这关乎着全村人的生计,大家都盯着呢! 下午的时候,众人齐心协力,到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地沟便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傍晚的时候,风也停下了,陈小禾让众人将他们捡来的树枝,枯草,牛粪,落叶等都堆在地边,点燃了。 因为下过雨,所以捡来的不少树枝和落叶都是湿的,点燃之后发出浓厚的白眼,呛人得很,但村里人看着烟慢慢飘向地里。 陈小禾心中有过纠结,因为在现代,焚烧秸秆在绝大多数地方是不被允许的,可这个时代,科技落后,人们就靠地里的收成过活了。 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大家要记住,咱们这是为了抢救麦苗,像这样在地头烧出烟幕便可以了,千万不要私自在山林或者田地间纵火,会被罚的。”她又补充道。 “我们晓得了!” “我们知道了!” 见到众人纷纷答应,她才放下心来。 浓厚带着热意的烟缓缓蔓延散开,将广阔的地面覆盖起来。 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眼中带着点泪光,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激动的。 人群安静下来,一直到那堆枯枝树叶烧干净,陈小禾又和众人一起烧起第二批来。 她安排大家老人,小孩,还有一些身体不算强健的人都回家了,而剩下的青壮劳力,则要带着干粮和水,还有厚厚的衣服来。 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间气温下降最厉害,必须得不停地熏烟,得保证烟幕不散不断,一直到日出天气回暖,才能抵抗寒霜。 陈小禾将剩下的人分成三波,每一波轮流值夜守着,防止发生意外。 夜间又下起了寒雨,烟很难点燃起来,烟熏法眼看就失效了,不少人又茫然失措起来。 陈小禾想了想,号召大家一起,从各自家中抱来一些枯草,轻轻覆盖在地里。 寒雨连绵不断,又是夜间,非常影响众人行动。 但没人肯放弃。 这事关乎一年的生计,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放弃。 众人咬牙坚持着。 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红彤彤的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将夜色和寒意一同驱散了。 陈小禾松了口气。 紧接着,晨光熹微中,远处出现不少身影,由远及近,渐渐变大。 不少人家都垮着竹篮,一个接一个来到地里,将吃食给送给地里自家的人吃。 “小禾。”一身蓝布的兰婶也在送饭的人群中,一见陈小禾她便喊道,“快来吃饭,兰婶给你烙了饼。” 说着她从竹篮中拿出一张热气腾腾的饼,递给陈小禾。 经过一夜的辛苦奋斗,陈小禾的确是很饿了,虽说拿了厚衣物保暖,她还是有些冷。 直到热腾腾的一张饼入了肚子,才觉得周身暖和许多。 “小禾,光吃饼多噎得慌,来,喝碗粥。”一个女人将一碗粥送到她面前。 “小禾,我也做了窝头,可香了,吃我的。” “小禾,我这有面汤,喝一碗!” “吃我的!吃我的!” ...... 不少人纷纷将自己的吃食送到陈小禾面前。 陈小禾看的出来大家都是真心实意,不禁觉得更加温暖了。 “谢谢大家,这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大家昨晚上都辛苦了,分给大家吧!”她笑道。 吃完后,她和众人又沿着地边转了一转,确保大多数麦苗都活下来了。 “太好了,今年的收成有救了!” “咱们不用挨饿了!” 众人纷纷道,就连村长也不由得有些哽咽,看着陈小禾点点头:“小禾,这次村子里多亏了你啊!” “没事的村长,大家都是靠种地过活,我只是尽一点力量罢了,还是靠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陈小禾道。 村长连连点头:“先前村长对你不住,听了陈虎的话便去搜你的屋子,多谢你不跟村长计较。” 陈小禾笑道:“村长,有些观念很难改,也是受局限于这个时代,我不怪你们。但是如果有下次,请还是以人为重,毕竟贞洁大不过人命去。” 村长若有所思,缓慢地点点头。 一旁的角落里,陈虎三兄弟冷眼看着这一切。 “哥,现在大家都听这陈小禾的,等周先生回来,咱们可怎么跟他交代?”陈豹问道。 “怕什么,等周先生回来了,自然有办法惩治她。” 第二十一章 临州危机 临州私宅内,顾时谨接过知州递上来的呈文。 “殿下,如您所料,朝廷的确派人前来追寻您的下落,下官已经按先前您所说的,将人打发了。”知州道。 “嗯,有劳了。”顾时谨道。 “殿下客气,当年倭寇入侵临州,朝廷都放弃了,是您率兵驱逐了匪寇,保下了临州城全城百姓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都铭记于心。”知州道。 说着他脸上有些为难:“只是还有一件事——” 顾时谨看向他:“何事?” “临州是您的封地,这是下面呈上来的呈文,还请殿下您看看。”知州捧上一封呈文。 顾时谨边打开看,边听知州说。 “近几日天气变化得厉害,城里和周边不少百姓地里的庄稼都被冻死了。 殿下,这样一来,未来不出三月便会有很多百姓颗粒无收,沦为灾民。 按理来说,此事应尽快上报给陛下,求朝廷拨款,可如今递上去的加急的奏折却被压下了——” 知州有些不敢说,顾时谨却知道他的意思。 “你是想说,如今陛下尚且昏迷不醒,朝中由六皇子,德妃和那位大将军把控。而临州是我的封地,他们不愿轻易拨款赈灾?” “殿下明鉴。”知州道。 “他们陷害殿下毒害陛下,私拟矫诏抓捕殿下,自然不会管临州的事。”红羽气愤道。 这时候,空中那些语句又开始浮现。 “原文中就是从这里开始,因为反派的封地受了灾情,而朝廷拖延拨款,灾民生变,甚至起了叛乱,死了不少人,反派也因此失了民心。” “是啊,男女主一行人就是把握住此次机会,救了不少灾民,收获了民心。” “女主宝宝实在太聪明了,提前囤积了不少粮食,就等着灾情的时候放粮,以此帮助五皇子赢得了不少支持呢!” “谁让女主宝宝手握重生剧本呢!前世嫁给渣男六皇子被辜负,这一世,她要嫁给守护自己多年的五皇子。” 囤粮?五弟?顾时谨想了想,并想不起自己那一向沉迷诗书清冷的五弟身边有出现过哪个姑娘。 但这不重要,至少他现在肯定请求朝廷拨款这条路绝走不通了。 “来人,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过临州的漕粮,都要截留三成,入临州府仓。” “殿,殿下,私自截留漕粮,可是要治罪的。”知州惊讶道。 顾时谨神色冰冷:“本王一力承担。” “可是殿下,咱们临州并非是唯一的漕运要道,万一听了您的命令,其余的漕粮船只都不从这里过,怎么办?”知州问道。 “那就借粮,富豪乡绅,想必都有不少存粮。”顾时谨神色冰冷。 “书中就是这里,反派因为强行借了漕粮和那些乡绅富豪的粮食,被朝中不少人弹劾,还有这些富豪乡绅,也因为利益受损背弃了他。” “虽然反派自己也是皇子,可是他母族并无助力,他能得到皇帝赏识也只是因为从前七年的军功,才得以封王。” “可惜最重要的那一场战役他还是输了,否则他也不至于被皇帝冷落,封地分到临州,这个地方不是旱灾就是洪灾的,难治理的很。” “反派这样筹措粮食赈灾,算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我突然有点心疼反派了,渣男六皇子有德妃和母族撑腰,男主有女主重生金手指帮忙,只有反派什么都没有。” “楼上的不用心疼啦,反派后期做事特别狠戾,毫无顾忌,所以最后落得众叛亲离,客死异乡的结局。” 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顾时谨的眸色渐渐暗沉了起来,下颌紧绷。 难道命运早已经给他设定好了结局,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枉然吗? 不。 既然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就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未洗刷的冤屈,平陵一战中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魂。 若是那些富豪乡绅为了一己私利背弃自己,那便不如一个不留。 顾时谨的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指节也攥得泛白。 这副模样倒是让知州吓了一跳,这位三皇子殿下做事手段决绝,不计后果,只是他对人性的复杂也许还不够了解,这样的行事风格—— 将来要么成就大事,要么,便是不得善终。 他有些不忍。 “殿下,下官还想起最近听闻的一件趣事。听闻与临州毗邻的云州也发生了类似大规模的倒春寒,可云州百姓却保住了庄稼。” 顾时谨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此灾有计可解?” 知州道:“听说是有人给出了解决的办法,抢救了麦苗,说不定临州的庄稼也可以用此种方法抢救过来。” “劝农使呢?”顾时谨问道,“召他过来。” 不一会儿,劝农使便被领了过来。 一见到顾时谨他便跪倒在地,正准备行礼,便听见座上的人淡漠的声音“免礼”。 “劝农使,你对近日临州及临州近郊百姓的农事灾情可有了解?”知州问道。 “回秉三皇子殿下,知州大人,下官的确听说,还亲自去查探了一番。临州种的多是冬麦,在此次突然的急速升温又骤然寒冷情况下,麦苗大面积受损。”劝农使道。 “听闻,毗邻临州的云州,也有类似情况,可他们的庄稼却保全了下来?” “回禀知州大人,的确如此,听说起先是一个村子的村民保住了庄稼,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这种方法便被不少人运用,确有成效。” “真的,既然如此,你可有打探到用的什么办法?”知州喜道。 “民间倒是也流传出了法子,只是未必详尽准确;再者,云州虽然毗邻临州,但那法子传到临州也有几天的时间,恐怕当下不一定奏效了。” “你的意思是?” “回禀殿下,知州大人,若是民间真有此等奇才,最好的方法是请他来临州,当面看一看临州的灾情,再给出详尽的办法。”劝农使道。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顾时谨道。 第二十二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顾时谨回到自己的书房,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陈小禾。 既然目前为止她并没有背叛他,对他也毫无威胁,他应该以恩人的礼节待她。 他的信很短,只是问了问云州受灾,她家中情况如何,并随信件托人给她赠送二十两银子,这笔钱对于镖师的身份来说应当正合适。 落款那一行,他写了石晋。 “将这封信寄给云州陈家村的陈小禾,并安排人给她送二十两银子。就说,是镖师石晋送的。”顾时谨将信交给青玄。 青玄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他意识到,陈小禾就是殿下命他去杀但是又中途救下的那个农女。 虽然不太理解殿下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坚信殿下行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是。”青玄撤下。 白色的云层下,几只燕子穿梭着,飞过河堤的杨柳,飞过陈家村广袤平展的土地和浅绿的麦苗,落在了院墙上。 陈小禾正在院子里晒着从林子里采到的药草,她将药草放在院中南墙边的架子上,用一个个笸箩装了。 等下次赶集的时候就拿这些药草去卖掉。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陈小禾走过去打开门,一个脚夫将一个包裹递给她。 “你是陈小禾吧?有人托我给你带东西。” “我是,谢谢,请问你知道是谁托你带的东西吗?”陈小禾接过包裹,好奇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东西。”脚夫说着便离开了。 陈小禾将那个包裹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谁会寄东西给自己呢? 她回到屋子里,坐在桌子上,小猫也爬上她的膝,定定看着那个系的紧紧的包裹。 “你也好奇吗?”陈小禾逗了逗猫,而后着手去解开那个包裹。 里面是一个盒子,还滴了封蜡,看起来有些神秘。 陈小禾好奇地打开盒子,入眼便是一锭银锭,足足有二十两,银锭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陈小禾拿起信拆开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短。但当她看见落款处的石晋二字时,心中竟然浮现出了一缕感动。 就像是收到久违的多年未见的好友的消息一般。 虽然她和石晋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他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中第一个朝夕相对的人。 她在最初最难适应的那段时间里,石晋的伤使得她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去感伤缅怀,而是更积极迅速地投入了新的生活。 而且就在那段短短的时日里,他们互相救过彼此,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信上给了石晋的地址,如今他在临州,做着不错的差事,所有才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报答陈小禾。 陈小禾很高兴,原来石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他也是把她当朋友的。 陈小禾高兴起来,打开西厢房的门,将那匹放了一些时日的黑布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当时答应给石晋做新衣服,后来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又因为石晋走的时候态度冷淡,她有些气恼。 她本意决定将那匹布封起来,连同那段短短的时日一样。 现下石晋给她寄了银子,来了信,她也应该遵守承诺,给他做一件新衣服寄过去,聊表心意。 她找兰婶学习了如何裁衣服,做衣服,又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将那件衣服给做好。 只是没有等到她将衣服寄出去,村长便来找她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男子,穿着一看就不是等闲身份。 “小禾,因为你的法子,保住了了咱们全村,不,全乡,甚至更多的人家的庄稼,有位临州的大官儿要见你。”村长道。 “大官儿?什么样的大官儿?”陈小禾好奇道。 她知道自己教了陈家村救苗补种的法子之后,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将这法子流传开了。 能帮助更多的人,她很开心,可是她并不是很想去见古代的大官儿。毕竟她是一个现代人,古代封建社会糟粕不少,她不一定接受得了。 等级森严的皇权制度下,恐怕连最起码的自由平等都做不到。 “村长,这,我一定得去吗?”陈小禾有些为难。 “你是傻子不成!这是多好的机会!”周敬文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喊了出来。 随后,他又捋了捋自己的衣袖,再开口时已经多了几分读书人的稳重气质:“你一介农女能有如此殊荣,实属不易,可千万不要辜负。” 陈小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周敬文之前在村里遇灾的时候故意避开,借口去县城论学,危机解决之后他又施施然回来。 真是虚伪至极。 但他在村中树立威望已久,加上他的秀才功名和一贯做出来的文人气派,仍然有不少村民相信他,至少是十分尊敬他。 陈小禾也不便当着大家的面跟他闹僵,只道:“村长,我一介农女,粗浅无知,去了只怕会惹得大人们不悦。他们不是要救苗的法子吗,我写下来就是。” 周敬文冷笑一声:“你识字?” “......”算了让他装一把。 陈小禾讪笑道:“我不识字,还请周先生代笔。” 周敬文脸上复又现出那副伪装的读书人的傲慢,仿佛一只孔雀。 “不行,大人说了,过了这么些天,灾情不同了,一定得你亲自去。”中年男子道。 “啊,好吧。”陈小禾见推脱不掉,只得答应。 “大人,方才陈小禾说了,她于文墨一窍不通,小生是这村中的秀才,愿意陪她一起前去,以免她在众位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周敬文忙道。 陈小禾当即便明白了周敬文的意图,他是想分一杯羹。 她打听到,周敬文年仅十四便中了秀才,但这么多年来,再无寸进。 如今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在功名考试上难以进步,便想到了其他的路子。他给不少县里乡绅和有官的人家递了帖子,可惜没几个人搭理他。 这次他是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起码能在那些大人面前露个脸。 陈小禾也不阻拦,一来他若是继续留在村里误人子弟,也是不妥的;二来这人或许需要些打击,才能清醒过来,不再整日里沉溺幻想,沽名钓誉。 “你同意他跟你一起去吗?”中年男子问陈小禾。 周敬文忙朝着陈小禾拱手作揖。 陈小禾一笑:“行啊。” 中年男子给了两人一晚上的时间收拾包裹,次日出发,前往临州。 傍晚,陈小禾将猫托付给了兰婶,嘱咐了一些事宜,又强塞给兰婶二两银子,算是报答。 晚间,她将自己的包裹收拾好,又将石晋给她寄的信和给他准备的衣服一并装在包裹里,还有那二十两。 镖师挣钱也不容易,都是冒着性命危险,正好石晋在临州。等她到了临州,找个机会把钱还给石晋吧,衣服也送给他。 但这事先瞒着,到时候吓他一跳。 第二十三章 周敬文要娶她 次日,陈小禾辰时初便起身,刚吃完饭,正在检查包裹,便听到了院外兰婶的声音。 她打开门,看见不少村民跟着兰婶一道站在自家门前。 “你们,这是怎么了?”陈小禾问。 “大伙听说你要出远门了,来送送你。”兰婶道。 “小禾,这是我煮的十个鸡蛋,你留着路上吃。”阿旺媳妇将鸡蛋塞给她,“谢谢你帮我家救了麦苗。” “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 “这是我烙的饼!” “我晒的野菜!” 其余村民也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她。 “谢谢大家的好意!”陈小禾忙制止道,“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小禾,你总是这样客气。” 陈小禾笑了笑,言辞诚恳: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我想帮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觉得大家勤劳,善良,值得过上好日子。 大家不用费心为我置办些什么,你们把钱留着,买种子,更换农具,一起把日子过好。 咱们陈家村什么时候富裕起来了,就是给我最好的回礼了。” 那个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陈小禾,该出发了。” 陈小禾点点头,回到家中,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裹,确定没什么问题便背着包裹出了门。 村民们一直送她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和周敬文上了一辆马车。 晨光中,马车渐渐远去,轮廓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村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马车中,陈小禾安静地坐在车厢的一侧,对面坐着的周敬文几次看向她,似乎是想搭话。 可她对这人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便假装看不见,掀开马车车窗上挂着的帘子,往外看去。 马车行进在乡间的路上,路的两侧都是开阔平展的一块块土地,地里的冬麦泛着一层绿意,远远望去,仿佛一块块绿毯。 “这位,先生,请问能否告知,到底是哪位大官要见我们?”陈小禾掀开门帘,跟驾马车的中年男人搭话。 “等到了你们便知道了。”男子头也不回,只顾着驾驶马车。 “那,请问先生如何称呼?”陈小禾又问道。 “我姓贺。” 眼见这位贺先生并不愿意多说,陈小禾只得继续回到马车中。 “小禾姑娘。”对面的周敬文突然喊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到了大人面前,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周敬文吞咽了一下:“平日里我也为乡亲们出了不少主意,只是刚好倒春寒那两天,我受邀去了县城论学,所以——” 陈小禾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周敬文的手握紧又松开,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所以,到时候能否告诉大人,这事我也出力了。” 陈小禾仍旧不答话。 周敬文叹了一口气,神情哀戚:“想我周敬文寒窗苦读数十载,十四岁便种了秀才。可惜此后却因为家境贫寒,多番游走,仍旧致仕无门。 但若是有了此种功绩,想必上面的大人们一定会高看我一眼,到那时,我便有机会了。” 随后,似乎是怕陈小禾仍不肯答应,他举起手指立下誓言:“我周敬文在此发誓,若是我走上仕途,一定做个好官,尽心竭力为百姓。” 陈小禾仍旧不答话。 “小禾姑娘。”周敬文看着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我知道你和李家的赌约。” 陈小禾有些疑惑:“所以呢?” “周某这些年来,致力于讲学教书育人,攒了一些家资,若是你愿意,周某可娶你为妻,替你还了那二十两银子。” 还没等陈小禾反驳,周敬文又道:“你放心,娶妻娶贤,虽然你曾撞了墙,伤了额头,容貌有损,但我不会嫌弃。” 陈小禾被气笑了。 周敬文却以为她是喜不自胜。想来也是,村中甚至镇上不少女子都青睐于他,只是他自持身份,不肯轻易答应。 陈小禾纵然有些耕地治农的本事,但终究是一介农女。如今她有机会能嫁给他,自然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这样想着,周敬文心中有了底气,于是面上也更加骄矜了,先前那几分不确信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他微微抬起下颌,再开口时,语气要冷淡许多:“只是女子需以夫为天,你既要嫁我,需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陈小禾怒极生笑,反倒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更离谱的,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女子以夫为天,更何况我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你嫁到周家之后,需事事顺从,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克己守礼。 第二,我有功名在身,平日多论学赴宴应酬,自不与凡夫俗子一般耕种劳作。我母亲年迈,所以你需得主动承担家里和地里的事宜。” “你家不是有童子吗?”陈小禾问道。 “妇人浅薄之见。我的童子自然要与我一样,以诗书为主。他们平日不过做些煮雪烹茶洒扫之事,不用做下地耕作这种低俗之事。” 周敬文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而后又皱起眉头:“你怎的没有规矩,我还没说完就打断我。这次我教了你,日后不可再犯。” 陈小禾低着头,微微挑眉。 得,这是一个被封建思想浸润的彻彻底底的男人,大概没救了。 “第三,既然以后我是一家之主,那么你所做的便都该属于我。到了大人面前,你要说救灾一事都是我的主意,只是我碰巧不在,才由你告知乡亲们。往后你若是有了救灾的主意,也都要先与我商议,不可自作主张。” 见陈小禾低着头不说话,周敬文心生不满,这农女果然不识礼数。 日后若是他真的迎娶了她进门,还是将她空置一院便罢了。 至于自己这等出身和才华,自然需得匹配红袖添香温柔小意的佳人。 只是暂时不便告知她,免得她坏了他的好事。 陈小禾低着头,起先是肩膀微微颤抖,而后渐渐全身都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出声。 第二十四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周敬文皱起眉头:“无故发笑,笑声狂放,实在有辱斯文。” “周先生,想必有句话你是没有听过的。”陈小禾道。 周敬文冷哼一声:“你能有多少见识,反倒考起我来了,是什么话?” “妇女能顶半边天!”陈小禾说这话时,声音洪亮,语气坦荡自信。 周敬文为她的气势所慑,愣了一下,而后板起脸道:“自古女子以夫为天,我从未听过这等言语。” “如果像你刚才所说那般,家里家外女子都在辛苦付出,为何不能得到平等尊重,反倒要以夫为天?”陈小禾质问道。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周敬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诧异,随后又转为轻蔑:“果然是一介粗鄙农女,不识礼数。” “既然我改变不了你的思想,我也不与你争辩。只是你方才所说,我都不能答应。”陈小禾道。 “我都答应娶你为妻,你还有何不满足?”周敬文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对你无意,也不稀罕嫁给你。”陈小禾道。 周敬文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虚伪市侩。”陈小禾道。 周敬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生平自诩文人风骨,最忌讳旁人贬低他的品性,不由得怒道:“你竟敢如此污蔑我!” “周先生既然看不起田间耕作,又要靠给人指点耕作在村里赚取名声,难道不是虚伪? 还有,你既看不上我的浅薄粗陋,却又愿意为了功劳和致仕娶我,难道不是市侩? 我说你虚伪市侩,有什么不对?” 这下周敬文的脸色却是彻底变了,脸色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恼羞的。 两人就此便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几天。 这一日,马车行驶在靠近临州的小道上,穿过这片山林,前方不远处便到临州地界了。 马车行进着,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而后急速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差点将人甩出去,陈小禾急忙扶住车厢壁,才没让自己被甩出车外。 周敬文就惨了,他的头重重磕在了马车车门处,得亏陈小禾拉了他一把,不然他一定跌出车外。 “发生什么事了?”陈小禾急忙掀开车帘问道。 这一掀开,她就有些傻眼了。 这是一条小道,两侧都是山坡,此刻马车前方的路上和山坡上都是拿着刀的男人。 一个个面色狠戾,眼露凶光。 “山,山贼。”周敬文顿时手脚便软了,瘫在马车上。 “坐好了!”贺先生低声喝道,而后他拉住马车急速掉头,狠狠挥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响亮的唰声。 马儿受惊,失控地跑了出去,后方的山贼人数较少,倒是真让他们突围成功了。 陈小禾刚松一口气,便见贺先生大喊一声:“停下!” 但是马儿失控了,没有停下来,也拉不住,到了一处陡坡,陈小禾眼见的贺先生被摔下来,下一秒自己便天旋地转起来—— “团成一团,双手护头!”她喊道,一边抓住包裹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减少磕碰。 闭上眼,只觉得天地之间在不停地旋转,还有一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失重感。 胃里翻江倒海一般,似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 背部和腹部,还有手肘不断地和坚硬的物体碰撞,摩擦,不知道是马车车厢还是石头。 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还有其他地方也传来钝痛。 但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变换姿势,只能死死护住自己的头部。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自己终于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坡底。 手臂上多处擦伤,身上不少地方撞得疼,但好在她将自己团成了一团,又护住了头,加上背上的包裹给了缓冲,倒没有什么大碍。 贺先生应当没有滚下山坡来。 周敬文呢? 陈小禾四周看了看,看见了马车的车辕已经断落散在地上,车厢也四散分裂开,周敬文在一块马车板上,已经撞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陈小禾喊他,又拍了拍他的脸。 周敬文没有反应。 陈小禾看了看陡坡,这道坡要爬上去估计得要半天,也不知道贺先生在不在上面。 她不太敢大声喊叫,怕引来山贼。 幸好包裹还在身边,陈小禾观察了一下周敬文,确认他的脊椎没什么问题,便把他拖到树边坐下。 拿出包裹中的水囊给周敬文喂了水,又给自己清理了一下伤口,敷上药。 过来一会儿,周敬文醒了,声音嘶哑:“这是在哪儿?” “遇到山贼,马受惊带着我们从山坡上滚下来了。”陈小禾指了指上方的陡坡。 周敬文的脸色更加惨白了:“这么高的坡,要爬多久才能爬上去?” “半天左右吧,你的腿怎么样?”陈小禾看着他。 周敬文试着动了一下腿,立时便惊恐地睁大双眼,喊叫起来:“我,我的腿,折了!” “应该只是骨折,回去找大夫接一下就能好。” “可我,可我如何回得去?”周敬文脸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陈小禾分了半块饼给他:“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会我拖着你。” 周敬文看向陈小禾,几番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你为何愿意救我?” 陈小禾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敬文这个人,有许多令人生厌的地方,譬如虚伪市侩,沽名钓誉,但他肯在村里开私塾,教人识字断句,也算是一个善举。 此次去临州,要应付古代的官员,她根本不通古代的礼数,也许还有要用到周敬文的地方。 再说了她只是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也没有厌恶他到见死不救的地步,毕竟她是个三观正的好青年。 “虽然你挺令人讨厌的,但是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陈小禾道。 听了这话,周敬文脸上又是一阵白一阵红的。 “此去临州,你是跟我一道出来的,大家算是一条船上的。无论以前怎么样,希望你我暂时放下成见,一起将事情办好。” 周敬文听了这话,脸色稍霁。 “好,咱们暂时就化干戈为玉帛。”他道。 天快要黑的时候,陈小禾终于拖着周敬文爬上了山坡。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陈小禾道。 “有人过来了。”周敬文低声道。 陈小禾立刻带着周敬文匍匐下来,屏住呼吸。 远处一点火光渐渐靠近。 第二十五章 阴谋 那灯光渐渐近了,才看清是两个男人提着一个灯笼,手里都拿着刀。 是他们遇到的那群山匪。 陈小禾与周敬文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趴在坡上的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 “那三个人呢,怎么这一路找过来都没看见?”一个男人打着灯笼,一边往山坡下照,一边用刀拨开草丛。 “下午怎么就让人给跑了?妈的,害得老子饭都没吃,找这么久。等老子找到了,一定不能让他们死痛快了!” “你确定那几个人就是去临州救灾的?” “宁可杀错,不能放过。主子说了,临州不出三月,必有灾情,届时灾民流入,民怨沸腾,三皇子就再也藏不住了。” “也是,他们竟然还想要找人救灾,哼,垂死挣扎。” 锃亮的刀尖就从陈小禾面前不足三寸的地方划过,她愣是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往前再找找,附近都是咱们的人,他们跑不远的。” “走,继续找,一定得除掉那三个人,避免节外生枝。” 两个人没有发现他们,渐渐走远了。 “呕——”周敬文干呕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刚刚,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陈小禾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紧紧攥着一把草,指尖将手心掐得发痛,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脱力。 “走,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去临州。”陈小禾道。 “你疯了?这不是普通的山匪,这是接了命令来杀咱们的!”周敬文道。 陈小禾也渐渐冷静下来。 原来临州城的灾情已经严重到了这样的地步,那些人竟然是冲着他们来的,两个普通人。 “起来。”陈小禾扶着周敬文起来,“这坡上的路咱们走不成了,往坡下走。” “陈小禾,现在怎么办?”周敬文问。 陈小禾搀着他一边往坡下走一边问:“你知不知道当今皇室的情形如何?” 周敬文猛地侧过头:“妄议皇室,你不想活了?” “可咱们刚刚差点就死了,他们还在四处搜寻要杀咱们,这事好像还真跟皇室有关。”陈小禾苦笑道。 周敬文也有些后怕,他是想过要致仕,走出一条青云路,可现在他还没开始走这条路,竟然就差点搭上了性命。 “你不说,万一咱们没能逃过,难道要当个不明不白的糊涂鬼?”陈小禾道。 “我听人说,当今天子未立储君,他有三个成年的皇子,分别是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他幽幽开口。 陈小禾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前段时日,陛下在家宴上喝了三皇子敬的一杯酒,中毒昏迷,至今尚未苏醒。三皇子本该伏诛,却在自己的暗卫掩护下,杀出重围逃了。 德妃娘娘和大将军下令搜捕三皇子,可遍寻不获,有人说三皇子已经逃到了自己的封地,也就是临州城。 方才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要杀我们,是因为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这下陈小禾算是明白了。 这个三皇子大概是皇室内斗的失败者,所以被迫流亡逃回封地临州,而其他的人则是想要借着这次的灾情彻底铲除他。 难怪他们两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却要遭遇截杀,原来是不经意间卷入了皇室内斗。 并且要牺牲的人还远远不止是他们二人,那人竟然想将整个临州内外的百姓,都置于棋盘之上。 “他们的内斗竟然以牺牲百姓为代价,置民生于不顾。不论他们最后谁赢了,受苦的一定是普通人。”陈小禾道。 周敬文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一个农女,倒也能想通这一层。只是可惜,咱们自身都难保。” 陈小禾并不说话。 周敬文咬牙道:“陈小禾,我们返回陈家村吧!” 陈小禾仍不说话。 “这件事,本来跟咱们也没有关系,若是咱们返回陈家村,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不行。”陈小禾终于开口。 周敬文猛地推开她搀着自己的手:“你疯了!你自己想去多管闲事,想去寻死,可别带上我!” “好。”陈小禾语气坚定,“那咱们就此分开,各自保重吧!” 陈小禾说着转身要离开,身后传来周敬文压抑的怒喝。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厉害!这牵扯到的可是皇室,我们赔上十个脑袋都掺和不起!” 陈小禾转过身:“但是临州的灾情,若是不去抢救,会有大批百姓沦为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就算你悲悯心肠,但你知不知道,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不知道。”陈小禾坦然道。 周敬文气极,又想起她只是个粗浅农女,只得解释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不要不自量力。” “我知道,可是凭什么呢?”陈小禾道。 “什么?” “咱们陈家村的村民们,个个勤劳朴实,一年到头种了地,交完佃租有时候还不够自己吃的。可是他们依旧认真耕作,认真活着,他们值得过上温饱的日子。 想必临州城,还有这附近的人们也一样,大家都在为了温饱努力。我有能救灾情的法子,凭什么不能教给他们? 就因为皇室的内斗,就要置千千万万的百姓于不顾吗? 何况,若是临州发生灾情,离这里最近的云州也不能幸免,到时候,咱们陈家村也是保不住的。” 周敬文没说话,片刻后,他开口道:“人的命,生来便有定数。” “这不是定数,这是阴谋,是为了一己私利将其他人送上棋盘的阴谋。”陈小禾道。 “陈小禾,不论你怎么说,我不会跟你一起去送死。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才好心劝你,既然你不听,多说无益,就此别过。”周敬文道。 随后他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等一下。”陈小禾喊住他。 他看着她解下自己的包裹,将里面的干粮分了一部分,递给他。 周敬文皱着眉:“为什么给我这个?” “认识一场,虽然你有时候挺让人讨厌,但你要是真饿死了,我良心不安。” 陈小禾说着将干粮塞到他手里,转身便走。 第二十六章 逃亡 临州别院中,顾时谨听完了青玄的汇报,神色阴沉。 “你是说,陈家村的暗哨被人拔除了?”他语气冷淡。 “回殿下,是,属下办事不力。”青玄道。 顾时谨揉了揉眉心:“罢了,毕竟云州是顾时谊的地盘。” “那,那个农女怎么办?” “她只是一介农女,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想必应该没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顾时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知州派人去接人,那可挽救农灾的人也该进城了吧?” 这时,劝农使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 一见到顾时谨,劝农使便俯首跪拜:“下官失职,命人去接那两位可救灾的能人,可途中遇到山匪,人丢了。” 说着,他低头看向跪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贺潜,你仔细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殿下,大人,属下亲自驾着马车去接人,一路都平安无事,可就在行至临州郊外时,不知从哪出现一伙山匪,个个凶悍异常。 属下驾车突围,可马匹受惊,摔下山坡,属下受伤,无力营救,便赶回来报信。” 知州道:“奇怪了,殿下,据老臣所知,临州郊外并无山匪啊。” 顾时谨闻言抬眸,冷笑道:“有人想绝了本王的路。” “属下这就带人去营救。”青玄站出来说道,而后他问贺潜,“那两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一个儒生,叫周敬文,一个农女,叫陈小禾。”贺潜道。 顾时谨从案上抬头,眸色冰冷地盯着贺潜:“那两人可是陈家村的?” 贺潜看到顾时谨的眼神,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自觉,他喉咙发紧:“是。” 顾时谨起身,拂袖而去,带过一阵风:“我亲自去找。” *** 陈小禾见周敬文不打算去临州,分给他干粮之后便打算自己独自前往。 “等等。”周敬文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陈小禾转过身,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现在回去遇上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搏,万一成功了,将来我就能平步青云了。”周敬文语气中有些狂热。 “......” 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动静:“那边好像有人!” 陈小禾看了一眼周敬文,见他身上穿的白衫,伸手便要扒。 “非礼勿动,你要做什么!”周敬文忙拢住自己的衣服。 “不想死就别废话。”陈小禾低声喝斥道。 周敬文低头一看,也知道自己这件白衣在黑夜中太过显眼,于是脱了下来。 “快,快走。”陈小禾一边将那白袍挂在树干上,一边拽着周敬文往另一方向跑。 一弯极细的月亮挂在天际,月辉微弱,四野视线并不清晰。 跑着跑着,周敬文突然脚下一空,掉入了捕兽的陷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没事吧?”陈小禾一边往身后看,一边朝陷阱里的周敬文问道。 “呼,好在这陷阱已经废弃多时,其中并没有什么机关。”周敬文的声音自陷阱里传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声音:“是衣服,衣服在这,人一定也跑不远,追!” 陷阱太深,周敬文又受了伤,陈小禾一时无法拉他上来。 “来不及了,你别出声。”陈小禾低声道。 而后她胡乱踢了些落叶盖住陷阱洞口,迅速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陈小禾终于找到一个废弃的山洞。 她将洞口的石子踢乱,掩盖足迹,又避开洞口尘封的蜘蛛网,钻了进去。 希望那伙人追到这里看见蜘蛛网完好,能以为她不在洞中。 随后,她又捡起一根树枝,一边用树枝往前探,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洞口深处走去。 过了没多久,洞外响起了脚步声。 “那两个人跑哪儿去了?真是见了鬼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再找找,这黑灯瞎火的,他们也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逼近。 陈小禾屏住了呼吸,静静听着洞外两人的言语。 “这儿有个山洞,要不进去搜搜。” “这洞口的蜘蛛网都是完好的,应该没人进吧?” “说不准,你进去看看。” “凭什么我进?这里面乌漆嘛黑的,谁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是有毒蛇毒蝎,老子岂不是亏大了,你去!” “你怕什么,咱们有灯笼。” “要进一起进,走。” 陈小禾往山洞深处藏,一直到脊背抵上了坚硬的岩壁。 再无退路。 一点灯笼的光亮缓缓照进了山洞。 陈小禾缓缓缩起了身子,将自己藏到阴影中。 那点灯光渐渐朝自己靠近,洞壁也逐渐显现在灯笼的光下。 这时,陈小禾看见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洞壁上有一层黑压压的东西。 她也顾不得看那是什么,只轻轻伸手用树枝去打那群东西。 洞口的两人正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忽然,只听得洞中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发出扇动羽翼的破空声。 而后,便更有更多的破空声和“簌簌”声响起。 一片黑压压的东西被惊起,胡乱地冲他们飞来,伴随着尖锐的鸣声和翅膀划破空气的杂乱声。 “啊!!!什么东西!” 有人惊叫一声,而后“啪”地一声,灯笼掉落在地上,烛火将灯笼烧破了。 “是蝙蝠!妈的,你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灯笼都烧了!” “晦气,这山洞里大概没藏人,否则蝙蝠早就该飞出去了。” “走吧。” 二人互相谩骂着,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走远了,陈小禾才松了一口气,她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没敢立刻便离开,而是又等了一会儿,才撑着山洞墙壁缓缓站起来。 腿好麻。 她一步一步往外挪动着,忽然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奇异。 有些绵软。 陈小禾低头的瞬间,感觉脚踝一痛,而后便见到一条通体黑红相间,头型呈三角形的蛇蜿蜒着丛脚下离开。 这蛇有毒。 她急忙坐下来,掀开小腿一看,借着灯笼的余光看见伤口已经红肿。 她忍着痛,将毒血一点点挤出来,又死了一截衣摆,将伤口上方靠近小腿的位置扎住。 但她依然感觉头脑渐渐发晕,耳朵嗡嗡的,手脚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闯进了山洞。 第二十七章 重逢 陈小禾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间古色古香,温馨雅致的房间。 !这是哪儿! 她被抓了还是又穿了? 还好,下一秒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石晋。” 陈小禾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混沌头晕的感觉,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看来蛇毒已经解了。 “你醒了,还好吗?”石晋问道。 看见了熟悉的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陈小禾的眼眶莫名有些酸涩起来。 “我感觉好多了,石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陈小禾由衷道,言语间不自觉带着些哽咽。 她的眼眸因为带着一层湿意而显得更加莹润明亮,长睫微微颤动,仿佛一只脆弱的蝴蝶,微微抿着唇,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顾时谨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己尚未察觉的柔和:“没事了,你已经到了临州,安全了。” 听了这话,陈小禾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浅浅的梨涡显现在两颊:“太好了,石晋,是你找到我的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时谨迅速垂眸,简短答道:“昨晚我正押镖,路过看见了火光。” 陈小禾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太好了,你看你又救了我一次,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好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顾时谨道。 陈小禾低头看了看四周:“我的包袱呢?” “在这。”红羽说着走了进来,拎着一个包袱,“我给你收起来了。” “红羽!你也在呀!”陈小禾笑道接过包袱,“谢谢。” “不客气。”红羽说着看了一眼顾时谨,又走出了房间。 陈小禾低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衣衫,仔细检查了一遍,递给顾时谨。 “这是上次答应给你做的新衣服,本来还想着来临州找你可能要费点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又见面了,刚好给你。” 顾时谨长久地看了她一眼:“你找包袱就是为了给我这件衣服?” “对啊,因为后面我可能得忙起来了,所以趁现在给你最好,你试试。”陈小禾道。 “忙什么?”顾时谨知道她说的是救灾的事儿,但石晋却不应该知晓此事。 面对这个问题,陈小禾却犹豫了片刻。 如果只是解决倒春寒的灾害,倒是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是这件事还牵扯到皇室内斗。 她觉得这件事情有风险,而且是不小的风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也并不希望将石晋和红羽也牵扯进来。 还是不告诉他们了吧。 “石晋,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说。”陈小禾道。 顾时谨淡淡看了她一眼:“嗯,那就先不说。” “对了,石晋,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陷阱里,有个人,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陈小禾突然想起了周敬文。 “有这样一个人吗?”顾时谨语气平淡。 “是!是我的同乡,跟我一起来的,叫周敬文,他掉到一个陷阱里了。”陈小禾道。 “哦。”顾时谨缓缓褪下外袍,穿上了陈小禾送的那件黑衫,细细打量着,似乎是想看合不合身。 “你能跟我一起去救他吗?我一个人拉不上来。” 陈小禾有些焦急,也不知道周敬文有没有被那群杀手发现,后面还要靠他找到那位大官呢。 顾时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马上该用膳了,不如吃过午饭再去。” 陈小禾从床上跳下来,匆忙地穿上自己的鞋子,拽着顾时谨便往外跑:“快点,现在就去,那可是一条人命。” 陈小禾带着顾时谨跑到了郊外那个陷阱所在的地方。 落叶依旧掩盖着洞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不知道周敬文情形如何。 “周敬文!周——敬——文!”陈小禾喊道。 里面却一丝声响也没有。 “怎么办啊,不会被抓走了吧?” 陈小禾沿着洞口外沿焦急地走了一圈,而后抬头看向顾时谨,“石晋,你会武功高,你能不能帮忙下去看看?” 石晋瞥了一眼那陷阱,面上的神情似乎并不太情愿。 “那要不然,我下去,你等会记得在上面拉我一把。”陈小禾说着便探头往里看,想寻找合适的位置往下跳。 “我去吧。”石晋脱了外袍递给陈小禾,而后便纵身一跳。 片刻后,一个人被丢了上来。 是周敬文。 而后石晋又纵身跳了上来。 见识到了何为轻功,陈小禾不由得朝石晋竖起大拇指:“厉害。” 而后,她便附身去看周敬文,只见他脸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乱糟糟的沾了好几片枯叶,但呼吸平稳。 “他只是昏过去了。”石晋语气淡然。 “得把他带回去。”陈小禾说着,想架起周敬文的胳膊把他带回去。 顾时谨脑海中蓦地就出现他在陈家村中第一晚的场景。 那会,陈小禾穿着一身寝衣,也是像这样,驾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堂屋扶到了西边厢房。 一瞬间,他似乎又感受到那晚贴在她的肩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寝衣传到他胳膊上的感觉,还有她发丝间皂角的清香。 顾时谨回过神,将脑子里杂乱的念头尽数赶了出去,上前一步隔开陈小禾:“你伤没好,我来吧!” 陈小禾被轻轻带到一边,她看着石晋轻而易举地就将周敬文搀起来,笑出了浅浅梨涡。 “石晋,原来你这个人表面看着冷了些,实际上还是很热心也很贴心的嘛!” 顾时谨并不看她,只“嗯”了一声。 到了住处,安排好了周敬文之后,陈小禾将石晋的衣衫叠好,拿去还给他。 陈小禾离开房间后,顾时谨刚准备穿上那件黑衫。 空中浮现了语句。 “奇怪,这里路人甲怎么还有戏份?” “是啊,我还以为剧情魔改了呢,看来是路人甲背叛反派的时机还没到。” “楼上说的是,书中写的是路人甲的背叛和出卖,是压倒反派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说明路人甲背叛的时候,肯定在反派心中有了一定分量了。” “震撼首发!我怎么没想到,如果反派对路人甲根本无所谓,那她的背叛也算不上什么,所以肯定是反派很信任她的时候她才会背叛。” “是啊,之前反派虽然被她收留,但是根本没信任过她,所以这段剧情实际上是后面才会发生的?” 顾时谨面色阴沉下来,将那件黑衫随手一挥,扔出了窗外。 第二十八章 神秘大官 陈小禾离开石晋的房间后,便去了周敬文的房间。 大夫正在给他接骨。 “小禾姑娘,你来了。”周敬文道。 陈小禾点点头:“大夫,他这个严重吗?” 大夫摇头:“不是骨折,只是骨头错位了,并无大碍。” “多谢小禾姑娘关心。”周敬文微笑道,摆出他认为最温和有气质的笑容。 随后,只见大夫托着他腿的手一拧。 “啊!!!——” 周敬文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陈小禾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周敬文面色苍白,额头渗出了汗,微微吸气,听见陈小禾的询问,他抬起头,强忍着露出一个笑:“我没事。” 随后,大夫又一拧,他痛得抽气,闷哼出声,忍住了喊叫,但两只手几乎把被子扯破。 “好了,这下就没事了。”大夫起身。 “有劳您了。”陈小禾向大夫恭敬道。 周敬文下床来,走了两遭,的确没什么事,正喜不自禁。 却见陈小禾向他伸出了手,手心向上。 周敬文温和腼腆一笑:“小禾姑娘,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扶我,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周敬文,医药费你得给大夫。”陈小禾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周敬文的脸霎时变了颜色,一阵白一阵红,而后他从袖子中摸出银子。 陈小禾把钱拿给了大夫,又送大夫出门。 片刻后,她折返回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周敬文道。 “收起你那套酸不拉几的做派。”陈小禾道。 而后她又正色道:“灾情耽搁不得,你知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大官找我们,我们又该去找谁呢?” 周敬文略一沉吟:“这临州城本属于三皇子封地,但他如今已是逃犯,所以此处现在应该属于知州管辖。 但知州统管一州大小事宜,位高权重,职务繁忙,我们也未必能见到。 农事方面,是劝农使专职,所以我们去找劝农使更为妥当。” 陈小禾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没白救你。” 这件事她不能告诉石晋,而她自己不懂古代的官职和礼数,周敬文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周敬文温文一笑:“这官场这事,周某只是略懂一二,不敢当,不敢当。”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出发。”陈小禾说着往外走。 “我有两个镖师朋友救了我们,我们得先去跟他们道谢,然后告别。” 周敬文只得跟着陈小禾走。 到了石晋房门外,陈小禾敲了敲门,没有反应,陈小禾又敲了敲。 门打开了,露出了石晋那张英挺却冷漠的脸,他用极淡的眼神扫了一下门外的陈小禾与周敬文。 “什么事?”石晋的语气也有些淡漠。 陈小禾感觉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但她现在也没空揣摩他的心情。 “石晋,谢谢你和红羽救了我们,但是我和这位周先生现在有要事得去办,必须得先行告辞。等我们办完事,一定回来好好感谢你们。”陈小禾道。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去吧。” 陈小禾便和周敬文匆匆忙忙地走了。 “你的朋友是镖师?”周敬文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啊,怎么了?”陈小禾顾着赶路,目不斜视。 “他们镖局应该挺有钱的。”周敬文道。 “怎么?” “镖师住的地方都这么雅致,方才我一路看过来,觉得那亭台楼榭,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气度。”周敬文道。 “别琢磨了,那房子应该是他们镖局提供给他们暂住的吧!”陈小禾道。 石晋之前给她寄了二十两银子,可见他们镖局平时对镖师挺大方的。 那么提供职工宿舍也在情理之中。 陈小禾觉得自己分析的有道理,随口告诉了周敬文,便没再想过这个问题。 到了劝农使府外,陈小禾与周敬文商量了一番。 二人决定不直接说明来意,只说求见劝农使。 毕竟有人想要截杀他们,得小心为上。 如果确定了劝农使就是要见他们的那位大官,再表明身份和来意不迟。 不一会儿,他们被喊了进去。 见到了贺先生,陈小禾才松了一口气,和劝农使表明身份,说明来意。 “好,你们没事就好。”劝农使也松了口气,他正愁人丢了,怎么跟知州大人和那位殿下交代。 “你们二人随我来,一会见到知州大人,要恭敬些,别失了礼数。”劝农使道。 “请大人放心。”周敬文道。 不一会儿,劝农使便领着二人到了知州的宅邸。 知州坐在上座,而他的身后左手边有一道屏风,遮掩了众人的视线。 只依稀看得出屏风那一侧有个人影。 想必也是一位大官。 或许是不喜欢见生人,所以回避了。 周敬文不敢再打探,恭敬地拱手作揖:“学生见过知州大人。” 而后,他低声对身旁的陈小禾说:“你得跪下。” 陈小禾缓缓弯下身子作势要跪下去。 说真的,她不习惯,也不太情愿,但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免礼,免礼。”知州示意下属将二人扶了起来,“你们就是那救了云州农灾的能人异士?” “学生不敢当。”“草民不敢当。” “听说你们有办法挽救倒春寒冻坏的庄稼?”知州说,“临州百姓的庄稼也受损严重,你们看看该如何施救?” “回禀大人,此事我们得看过地里的庄稼现在的情形如何,才能根据情况制定挽救措施。”陈小禾道。 “好,劝农使,你便带他们去看。”知州道。 “慢着。”屏风那边传来一道极矜贵又带着些许冷淡傲慢的声音。 陈小禾联想到他们从杀手那里得到的信息,猜测这一位大概就是那个落难的三皇子。 周敬文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身子有些抖,毕竟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之一。 即便他现在是逃犯,可他是真正的天皇贵胄。 “等你们见过临州的灾情,便没有退路了。” 屏风后的人极矜贵冷淡的声线,一字一句传来。 “若挽救成功,当赏,若无效力—— 你们出不去临州。” 第二十九章 共存亡 陈小禾低着头不说话,周敬文后退一步,站到她旁边,低声解释。 “这是逼着我们选择,若是继续救临州灾情,救的好便罢了,救不好我们就得与临州共存亡。” 陈小禾当然也明白这一层。 他们既然已经进了临州城,知晓了其中情况,就无法轻易脱身。如果无法挽救灾情,为免民心不稳,三皇子是不会放他们出城的。 此事与政治博弈有关,但也与成千上万临州城内外的百姓有关。 “草民明白,自当竭尽全力。”陈小禾道。 “真的明白?” “明白,当与临州城共存亡。”陈小禾恭敬道。 “好。”屏风后的年轻男人姿态矜贵,语气听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从屏风后离开了。 知州恭敬地拱手作揖,待男人离开,他转身看向陈小禾和周敬文。 “如此便好,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明日一早让劝农使带你们去城中和城郊各处的田地看看。” “是。”“是。”二人答道。 只是当他们踏出了知州的府邸,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们晚上住哪儿? 从三皇子到知州再到劝农使和贺先生,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二人在临州都无住处,如果住在客栈的话,二人身上的银钱都不多,恐怕撑不了多久。 “你不是有个做镖师的朋友吗?为何不去投奔他?”周敬文问道。 陈小禾摇摇头。 “我这个朋友的性格好像,有点难以琢磨,我怕再去打扰他会不高兴。” 再说石晋救过她两次,她觉得已经欠他很多了,再去打扰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看向长街两侧,目光搜寻着。 “找找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客栈吧!” “明日还会见到劝农使大人,到时候委婉地提醒他一下,或许就解决了。” “只能这样了。”周敬文道。 临州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并不如上京城那样繁华绚烂,加之古人的夜间生活也不算丰富,所以此刻街上行人稀少。 陈小禾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路边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条长街打探了几家客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不是价格太高,就是没有空余客房了。 几乎就要走到长街尽头,仍然没有找到。 这时,她看见了长街尽头的一个身影。 劲瘦挺拔,长身玉立,英挺的面容隐在长街两侧灯笼发出的昏暗光线下。 “石晋,你怎么在这里?”陈小禾问道。 “不打算回去吗?”石晋语气淡然。 “回去?回哪儿?”陈小禾有些疑惑。 “你在临州还有别的住所吗?” 陈小禾诚实地摇摇头:“没有,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客栈。” 随即,她明白过来,莹亮的眸子闪烁着喜悦,梨涡出现在嘴角。 “你是说,我可以暂时借住在你们那里吗?” 石晋没有说话,但陈小禾明白,这缄默的含义便是应允。 石晋转身往前走,陈小禾便跟在一旁。 她有些忐忑,还是问了出来:“红羽也知道这件事吗?” “嗯。” “我们借宿,镖局的老板会不会难为你们?” “不会。” 陈小禾点点头,那她便放心了。 “对了石晋,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其实她想问,他是不是特意来接他们的,但那样有自作多情的嫌疑,况且以石晋的性格肯定不会承认。 “路过。” 陈小禾笑而不语,这个回答果然很符合他的性格。 到了住处,陈小禾发现这里的确环境不错, 住的也宽敞,还有好几处空余的房间。 她就仍然选了自己醒来时候的那间房间,恰好在石晋和红羽房间的中间。 “石晋,你们镖局的老板对你们真不错啊!”陈小禾不由得感叹道。 “嗯。” “对了,这个还你。”陈小禾从包袱中拿出来石晋之前寄给她的二十两银子。 这下,难得的从石晋眼中看出了些许疑惑:“为什么要还我,你不是很喜欢钱吗?” 陈小禾笑笑:“算起来,我救你一次,你救了我两次,反倒是我欠了你。” 石晋神色复杂:“没有,你没有欠我。” “就算这件事互相抵消,我也不能收你这么多钱。” 陈小禾将银两塞到石晋手中。 “你当镖师也不容易,平时都是冒着危险押镖,你攒下的这些钱,我不能收。”陈小禾道。 “哇,怎么回事,感觉路人甲三观挺正啊。” “不一定吧,说不定只是看不上二十两,想要更多呢!” 空中浮现的语句,让顾时谨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不去看陈小禾:“你是觉得我挣钱不易,才不收的?” 陈小禾点点头,古往今来,打工人都不容易。 “不是嫌这二十两太少吗?” 陈小禾摇头:“怎么会!能攒下二十两已经很厉害了,我是真的心疼你赚钱不容易。” 作为朋友,当然要互相体谅,况且石晋之前为了押镖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也亲眼看见了。 石晋作为镖师,赚钱都要冒着生命危险,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所以她心疼他赚钱不容易,再正常不过了。 “嗯,知道了。”石晋语气平淡,但神情却带着一缕柔和。 这时,空中的语句开始沸腾起来。 “哇哇哇!爱一个人才会心疼,路人甲这是喜欢上反派了吧。” “肯定是的,不然她不是最爱钱了吗,怎么会拒绝反派给的钱,二十两也不少呢!” “是啊是啊,之前她还给反派买衣服,各种照顾,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善良不求回报的人。” “原来路人甲是想要反派干脆以身相许啊!” “我有点磕到了。” “但是你们别忘了这俩人的结局啊,一个惨遭背叛,一个不得善终。” 看着这些字句,顾时谨的嘴角开始慢慢压下来,而后,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整个人的身上仿佛一瞬间便多了一层寒霜织就的罩子似的。 令人触之胜寒,难以接近。 “真的很谢谢你和红羽,能让我在这临州城里不至于露宿街头。”陈小禾还在诚恳地道谢。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顾时谨神色冷淡,眉心微蹙,绷紧的下颌带着一丝不耐烦。 陈小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弯弯的眉眼渐渐平静下来,嘴角的浅笑和梨涡也随之消失。 “那,叨扰了。”说着她退出了房间。 第三十章 破局 次日天刚亮,陈小禾就起来了,她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走出了房间。 先将周敬文喊了起来,而后一起去找劝农使。 在庭院中,她遇到了石晋和红羽,他们似乎也正准备出门。 “早上好。”陈小禾笑着简单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并没有问对方去哪里,好在,红羽和石晋也没有问他们出门要去哪儿。 倒是省了编借口的功夫。 “早。”红羽笑着点点头。 石晋冷淡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便十分迅速地移开了。 两队人马默契地在出了院子之后便分离,各自朝着要去的地方前行。 陈小禾和周敬文没有吃早饭,简单地买了两个馒头啃完便到了劝农使府邸。 通报后二人被带了进去,劝农使问道:“你们来的挺早,可用过早膳了?” “我们,啃了馒头。”陈小禾如实答道。 屏风后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听声音赫然就是昨晚知州府中那位矜贵冷淡的三皇子殿下。 劝农使道:“以后你们便来这吃。” “谢大人。”陈小禾道。 很快二人便被带到了临州城近郊百姓种地的地方。 昨晚屏风后那位矜贵的男子也在,只是他坐在帷幔掩映的车辇后,看不见真容。 陈小禾也没留心去关注他,一到地方她便迫不及待去查看地里的情况。 这里和毗邻的云州差不多,地里种植的大多是冬麦。 但因为临州在云州北边,气温更低一些。所以这里倒春寒的灾情比云州还要严重。 而且因为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这里救灾的时间比云州更晚,所以控制灾情的难度也更高。 临州近郊地里,放眼望去都是大片大片的麦苗,可颜色都发暗发灰,不少都弯折倒伏。 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霉腐的气味。 陈小禾皱了皱眉,走进地里,霎时便觉得腿脚一片冰寒刺骨的凉意,地里的积水还没有排出去。 她俯身抓起一把泥土,触手只觉那土又湿又黏。拨开麦苗,发现麦苗的根都已经发黑腐烂了。 原来刚才闻到的那股腐味儿便是从这而来。 劝农使叹了口气:“你也看见了,这里的情况或许比云州还要更糟,现在补种也来不及了。” 的确,现在已经临近清明,距离冬麦收获的时间不足两个月,重新补种小麦根本来不及。 而且这里的土壤也不够肥沃,地势不平坦,多陡坡,坑洼之地,还要费时间去修理一番。 “就算用熏烟,撒草木灰和开沟的方法,这批小麦至多也只能保下不足三成。”陈小禾道。 “不足三成?!”劝农使的脸上先是惊讶,而后一片灰白和哀愁,“可临州城这么多人,以往的粮食尚且不够吃,如今这不足三成的小麦,怎么养得活这么多人?” 陈小禾见他脸上一片绝望,便道:“大人,其实挽救小麦无用的话,可以试试别的补救办法。” “你的意思是,不救小麦,改种别的庄稼?”劝农使道,“我也想过,但百姓不靠小麦该吃什么呢?” “目前地里的状况,只怕种什么都不会长得好,这些地得要修整改善,优化土壤,才能增产。” “可是时间上来得及吗?至多还有三个月,若是三个月内无法成功挽救危机,临州,恐会生变。”劝农使道。 “若是大人信得过我,我有办法,可以帮助临州渡过此次危机。”陈小禾道。 “时间不多,你可有把握?”帷幔掩映的辇车里,一道矜贵冷淡的年轻男子声音传来。 陈小禾知道,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就在这个男人身上,为了让他相信自己,陈小禾走到车下。 俯首恭敬道:“民女有把握,只是,需要大人全力配合,人和物都听我调度。” 辇车内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而后那道仿若寒冰的声音传来:“可以。” 陈小禾松了口气,便听到他说:“若是你欺骗本王,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一言为定。”陈小禾道。 那辇车中的人离开了,不一会儿就给陈小禾拨了八十名娴熟的农夫和二十名衙役。 显然是将这里的指挥权都交给她了。 “陈小禾,不知道该夸你胆大还是鲁莽。这位三皇子殿下可是一向狠戾决绝,说到做到的,你怎么答应得如此轻快?”周敬文低声道。 “又没得选。”陈小禾道。 从他们答应来临州开始,就已经身陷局中了 既已身在局中,便当全力破局。 陈小禾观察了大致的地形走势,初步确定了方案。 这里的土地既有地势高的坡地,也有地势低的洼地,非常不利于排水。 陈小禾一声令下,命人在坡地上挖横沟,又挖出土,填到低处的洼地,降低积水层。 “你这,你这不是胡来吗?俗话说,顺应天时地利自然之道——”周敬文又开始他那套理论。 陈小禾凉凉看了他一眼:“周先生可有在田地间耕作过?” 这是周敬文的软肋,他霎时便闭上了嘴。 午饭后,劝农使也来查看陈小禾的耕地方法,看见陈小禾指挥农夫们将挖出的土做成垄。 “这挖土是做什么?”劝农使道。 “回大人,我打算将这些挖出的土做成垄台,新的作物种在垄台上,可有避免根部浸水。” 听了这话,劝农使眼睛一亮:“是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除了让水往低处流,还可以将作物种高一些。” 随即他又指着坡地上那一道道横沟,疑惑道:“这沟怎么横着挖?” “大人,此法我之前已经在陈家村试验过,确有成效。坡地容易被雨水冲刷,流失土壤,挖横沟可以减缓水势,还能将被冲刷的泥土沉积在横沟中,减少流失。” 劝农使听得愈发高兴,忙对一旁的侍从道:“快,取笔墨纸砚来,将陈姑娘所教授的这些方法都记下来。” 侍从急忙去取回纸笔。 陈小禾又将先前在地里开横沟腰沟和围沟的方法排积水的方法讲了一遍,侍从忙一笔不落地记了下来。 直到傍晚,农夫们回家了。劝农使仍然跟随在陈小禾身后视察成果,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人,天色晚了,那位大人传饭了。” 第三十一章 晚宴 晚饭就设在劝农使府中的小花厅里。 劝农使坐在首位,陈小禾坐在劝农使左手边,周敬文的坐席则在左二。 花厅的另一侧以一扇山水屏风隔开,隐约可见另一侧是一道劲瘦挺拔的人影。 陈小禾乍一眼看去,觉得那人的身形似乎有点眼熟,大约和石晋身量差不多。 但那人姿态矜贵,一举一动都透着锦绣珠玉堆出来的风雅。 落座后,仅仅是上菜的侍女都流水一般走了满厅,满屋衣香鬓影,云翠堆叠。 陈小禾默默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小桌案。 那人也只是身形像石晋罢了,绝不可能是他。 又一队侍女走了进来,却是向着他们的方向。 陈小禾期待地看着饭菜送上小桌,忙碌了一天,她实在有些饿了。 一道白灼菜,一道腊肉炒莴苣,一道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块蒸红薯,和一碗饭。 还不错,比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吃的好多了。 刚传来的那会,她只能喝粥,而且为了节省米粮,一碗粥里还要放大半野菜。 想到这里,她更加肯定屏风那一侧的人不可能是石晋了。 毕竟一个吃晚饭要这么多人伺候,还有这么多菜肴的人,怎么吃得惯野菜粥。 陈小禾埋头吃着自己的饭,不一会儿,只听见屏风那一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似乎是有人离开席位拉动椅子的声音。 陈小禾往那边看了看,果然见屏风后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了。 而后,一队侍女又端着菜肴走了过来,笑着对她道:“那位大人说,这些菜肴就赏给诸位了。” 而后她们将菜分给了花厅这边吃饭的几人。 陈小禾分到的是一碟水晶虾仁,一碟红烧排骨,还有一碟精致的蝴蝶酥。 并且这几样菜和点心都没有动过。 陈小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虽然在前世,物质条件都已经丰富起来了的华国,这些食物不算太稀罕,可是这是古代! 自从穿书以来,她每日里都只能吃些野菜,春笋,野菌。 除了那条炖来养伤的黑鱼,和偶尔运气好捡到的野鸭蛋之外,她还没有怎么正经吃过荤腥呢。 缺乏蛋白质的摄入,使得她感觉自己的胃都要泛出绿色来。 古代的老百姓吃点肉不容易,那位三皇子一顿饭居然要吃这么多菜,而且还挑食! 陈小禾愤愤地夹了几筷子,又狠狠将它们吃进了肚子里。 那盘蝴蝶酥做工十分精致,闻起来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看着不像是外面能买到的。 陈小禾悄悄用手帕藏了几块,准备带回去给红羽和石晋也尝尝。 侍女将丰盛的菜肴也端到劝农使桌案上,劝农使受宠若惊。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自打他进入花厅时便看见三皇子那边的菜如流水一般地端上。 可是他接触了三皇子也有不少时日,平日里他从未如此奢靡过。 今日的这一番举动,难道是,对他和陈小禾他们下午的成果很满意! 想到了这种可能,他愈发高兴起来,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既然得到三皇子赏识,那么这临州的农耕,他一定要愈发尽力才行。 同时他将目光投向下首的两人,尤其是陈小禾,不自觉点头。 这陈小禾治理农事果然有一手好本领,之后他得更多地跟她请教才是。 吃完饭后,他将二人亲自送到府外。 陈小禾与周敬文跟劝农使告别后,沿着长街往镖局提供的住处去。 转过长街到了一处小巷,她看见前方一道挺拔的背影。 “石晋!”陈小禾喊道。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石晋。 周敬文嘀咕一声:“怎么到哪儿都能遇到这人?” 陈小禾笑着跑过去:“你怎么也在这儿啊?是镖局的任务结局准备回去吗?” “嗯。”石晋语气平淡答道。 “太好了,一起走吧!”陈小禾道。 今晚的月色明亮皎洁,将二人的影子投到地面,拉得长长的,落到周敬文身前。 周敬文不动声色地踩在石晋投过来的影子上。 石晋停顿了一下步伐,陈小禾疑惑道:“你怎么不走了?” “没事。”他道。 而后两人继续往前走,只听得身后唉哟一声。 两人回过头。 周敬文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陈小禾问道。 “没事,没事。”周敬文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强颜欢笑道。 三人刚回到屋中,红羽便十分娴熟地给石晋拿来了干净的外袍,和擦手的软布。 “红羽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啊,石晋兄台好福气,得此佳人相伴。”周敬文道。 石晋刚要接过软布的手一顿。 “听闻周兄乃是秀才出身,一定早有知书达理的闺秀属意与你吧!” “你们误会了,”红羽道,“是之前石,石晋受伤了,生活不方便,作为同僚,我才照顾他一下。” 听起来他们三个在商业互吹,难道这就是古人的寒暄方式吗? 陈小禾自认不太擅长这样的场面话,便没有搭理他们,只顾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包点心。 她将蝴蝶酥摊在桌上,感受到那点心还带着余温。 “这是今天一位好心人送的,红羽,石晋,你们尝尝。” 陈小禾看向二人,眉眼弯弯,嘴角边笑出两个浅浅梨涡。 “蝴蝶酥?这不是——”红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顾时谨。 这不是顾时谨让她特意去找流芳居那位赫赫有名的点心师傅做的吗? 为此她还等了三个多时辰。 还以为要招待贵客,想不到兜兜转转一圈,这盘蝴蝶酥又回来了。 “红羽,原来你吃过这蝴蝶酥吗?”陈小禾问道。 “没有没有,这可是名贵的点心,我没那个口福。”红羽笑道。 “那你还不快吃。”石晋的声音淡然平静,“她特意带回来,你该尝尝。” 红羽笑着捻起一块,送入口中,点点头:“果然甜而不腻,清香可口。” “石晋,你不尝尝吗?”陈小禾道。 石晋极浅地笑笑:“我不喜甜食。” “好吧。”陈小禾点点头。 晚间,她登上水榭,迎面一阵清爽的风,带来夜来香的芬芳,抬头,天际圆月明亮皎洁。 墙外,临州城的点点灯火,仿佛璀璨的银河。 这样平静,美好而平凡的生活,她一定要让临州城的百姓继续过下去。 第三十二章 盐水选种 第二日,陈小禾早起,带着周敬文出门时又一次遇到石晋和红羽。 “早,你们又去出任务吗?”她打招呼道。 “早,是的。”红羽笑道。 两队人迈出门口,又各自分开去往不同的方向。 陈小禾和周敬文到了劝农使府邸,吃上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虽然只是一碗粥,一个馒头配一碟小菜,但比干馒头还是好上不少。 吃过饭后,他们又到了地里,那位矜贵的三皇子依旧坐在帷幔掩映的辇车中,看不见真面目。 几人到了地里一看,昨日地里的垄台和沟都挖得差不多了。 地里堆积的寒水排了不少出去,劝农使见到这样好的效果,高兴地拊掌。 “坡地和洼地的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地里的水还有两日应该就能全数排出去,接下来要解决土地肥力不足的情况。”陈小禾道。 “依你看,该怎么解决呢?”劝农使问。 陈小禾思索了一番。 “短期内,需要建立化肥坑池,收集落叶,草木灰,人畜粪便,盖上土闷着等发酵。” 陈小禾说着,又看了看城外那条护城河。 “我昨天见临州水系发达,不少湖泊河池,也可也让人挖些塘底淤泥,晾晒敲碎,铺在地里。” 劝农使连连点头:“一会我就让人去办。” “还有最关键的一步,既然现在种植小麦已经来不及了,而临州需要粮食,我想可以先种些别的。”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是一时间想不出好的选择,你觉得要种植什么作物呢?”劝农使问。 “我想,绿豆生长所需时日不长,两个月足矣,先补种些绿豆吧;然后还需要蔬菜,就种些春萝卜和白菜,二十多天就能收了。” 劝农使听完,脸上却显出疑惑的神情:“好是好,可绿豆如何作为主粮呢?” “若是灾情真到了那一步,绿豆饭虽然口感粗糙,但顶饱,起码不会让人饿死。”周敬文道。 劝农使点点头:“那便按你们说的办,只是去年绿豆的种子存留不多,不知道撒下去,能活多少。” “往年情形如何?” 辇车中传来一道矜贵冷淡的声音,仿若冷凌凌的泉水。 劝农使忙答道:“一切全看天意,好的时候能存活七成,若是运气不好,也许只能活四成。” 辇车中的人沉默着,显然是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 劝农使迟迟躬着身子不敢起身,空气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人。”陈小禾刚想说话,便被周敬文拽住,“你管的还不够多吗,上赶着寻那位的不悦。” 陈小禾将手臂从他的手中挣脱,恭敬道:“两位大人,民女倒是有一法子,可提高种子的成活率。” “说。”辇车中的声音依然冷淡。 “请大人备一些要播种的种子,再取两只陶盆,各装大半盆清水,还有粗盐些许。”陈小禾道。 “快,去取。”劝农使吩咐道。 不一会儿,陈小禾要的东西便取来了。 她将粗盐倒入其中一只陶盆中,将粗盐轻轻搅拌均匀,而后将豆种倒入盆中。 不一会儿,便有些许的豆子漂浮上来,陈小禾将这些漂上来的都捞起来丢到一旁。 “剩下的这些便都是饱满的豆子了。” 陈小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沉底的豆子捞起来,在另一只水盆中洗涤干净。 “经过盐水,那些空壳蛀虫的豆子便都浮起来,成活率便能提升不少。” 劝农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问道:“那稻谷,小麦是否也能用此方法选种?” “当然。”陈小禾点头,“稻谷和小麦用盐水选种,效果比绿豆还要好呢!” “快记下来,记下来。”劝农使忙吩咐一边的侍从道。 侍从奋笔如飞,过来一会儿,将记录好的书册呈给劝农使看,劝农使又呈给辇车中那人。 “不错。”那道矜贵冷淡的声音道。 “来人呐,传令下去,三天内搜集绿豆,然后按照此种方法选出豆种,早日播种。”劝农使道。 剩下的便是拔除冻死的麦苗,和挽救剩下的那一部分麦苗了。 陈小禾有了在陈家村的经验,规划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她利落地将人分成几队:捡树枝枯叶的,运送草木灰的,拔出已经不能成活的麦苗的。 而后这些人便按照她的吩咐,很快便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完毕。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猛烈的寒风忽然刮起来,呜呜作响,似乎要将田地间一切连根拔起。 众人站在寒风中,衣袂翻飞,周身的热量也都被寒风席卷夺去。 大堆大堆的树枝和落叶堆在地头,被石头或者人压着,不让寒风卷走。 不一会儿,有排成长队的侍女送来了热汤和饼,香气腾腾。 在这样的冷风中,喝上一碗热汤,瞬时便感觉周身的寒意被驱散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喝着汤,吃着饼,聊着天,竟然也不觉得风冷了。 等大家陆陆续续吃完,风也渐渐平息下来。 陈小禾又观察了一会,而后才让大家点燃那堆树枝和落叶。 只要熏烟,不要点燃。 很快,带着热量的浓厚白烟便笼罩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和陈家村那一次很是相似,只是这一次土地的面积要辽阔的多。 接下来的一整夜,陈小禾也依然如同之前那样,让大家分队轮流熏烟值守。 次日,直到天亮时,大家看清了地里的情况。 地里残留的积水更少了,而那三成留下的麦苗也重新恢复了生机。 劝农使在这块地里看看,那块地里翻翻,回来拊掌笑道: “太好了,这三成麦苗有救了,绿豆很快便能收集完筛选好,到时候种下,临州灾情可解!” 陈小禾也终于放下心来,接下来,只要后续不出意外,大概就没什么问题了。 “好了,大家都劳累了一夜,还是回去歇息吧!”辇车中,三皇子道。 “谢大人。”众人道。 陈小禾昨天晚上守在地边一夜,今天白天得了空闲。 她走回住处,有些苦恼怎么跟红羽和石晋解释一夜未归的事情。 但当她回到别院中,才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他们两个出任务还没回来吗? 第三十三章 梦 看来当镖师也是辛苦的差事,陈小禾暗暗感叹道。 随后她找到了厨房,打算给他们做点暖胃的东西,等他们回来之后可以垫垫肚子。 在厨房找了找发现还有肉和青菜,陈小禾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但是好像没有看到卖松花蛋的。 兴许这个时代还没有松花蛋吧! 想到这里,她来了精神,何不自己做了松花蛋卖呢! 说干就干,陈小禾买回了二十枚鸭蛋,先放在一旁。 想必红羽和石晋也忙了一夜,得先给他们做点吃的,就熬青菜瘦肉粥吧。 陈小禾先将米淘洗干净,又将菜用清水洗过切成末。而后将猪肉切成细丝,用盐,黄酒和淀粉抓匀腌制片刻。 小火慢熬,直到锅中咕嘟咕嘟冒泡,粥的香浓味道开始慢慢散出来,再将肉丝和菜末倒入其中。 最后点缀一点葱花。 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石晋和红羽回来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红羽笑着跑进来。 “你们一夜未归,肯定累坏了吧,我给你们熬了粥,吃一点吧!” 陈小禾笑着将粥盛了出来,给每人分了一碗。 米粥鲜润,入口温软,浓稠得刚好,翠绿莹亮的菜末和细小嫩白的肉末搭配得刚刚好,既不寡淡,也不油腻。 “好吃!”红羽笑道。 周敬文也连连点头:“想不到小禾姑娘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辛苦了。”石晋道。 陈小禾自己也捧了一碗粥,慢慢喝完,胃中暖和舒缓了不少。 “可惜了没有松花蛋,等我的松花蛋腌制好了,再给你们做皮蛋瘦肉粥。”陈小禾道。 “松花蛋,那是何物?”红羽问道。 “等我做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大家一夜未归,想必是累坏了,早些休息吧!” “嗯,都去歇息吧。”石晋道。 各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顾时谨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滴——答” “滴——答” 漫长寒寂的夜里,水一点一滴落在砖石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母妃?” 年幼的顾时谨醒来,身边却不见了温暖熟悉的身躯,母妃不见了。 他起身去找,连鞋子都忘了穿。 回廊檐角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天际一弯残月,泛着惨白冰冷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回廊上。 脚下的砖石地面冰寒刺骨,小顾时谨瑟缩了一下,却仍没有停下脚步。 冷宫的庭院已经许久没有修葺过,枯井边的杂草疯长,笼罩出阴森可怖的阴影。 他心中有些害怕,但仍然想要找到母妃。 他飞快地在回廊上往前奔跑。 “滴——答” “滴——答” 水滴声渐渐清晰起来,母妃大概就在这里吧,顾时谨高兴起来。 他伸手推开门,却看见了此生最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的母妃被悬在高高的房梁上,穿着她最爱的那件衣裳,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目。 头和四肢都软软地垂着,手腕处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 顾时谨当时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正在德妃娘娘温暖的怀抱里。 德妃温婉的面容,和慈爱关怀的眼神,使他忘记了冷宫发生的一切,忘记了自己的生母。 “小时谨乖,往后我便是你的母妃。”她道。 “母妃。”小小的顾时谨投入了德妃的怀抱。 而后,梦中的场景光速变幻,他从边境九死一生回来,想去觐见却被德妃拦下。 “母妃,行军路线和布防图都被泄露,所以此次才会被袭击大败而归,我必须见父皇,请他下旨彻查此事。” 德妃眉目温婉,语重心长:“谨儿,母妃知道你这些年从未败过,平陵一战失利难免悲郁。” “不,我并非因为战败而恨,我恨的是军中出了内奸,导致那么多将士枉死。”顾时谨道。 德妃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儿时那样:“不怕,母妃会保护你的。” 而后他便等来了卸去军中职务,前往封地临州的旨意。 “谨儿,母妃尽力了,你此去临州,要多给母妃来信,好好照顾自己。” 夕阳余晖将上京城的琉璃瓦辉映出斑斓的光彩,德妃站在城墙上,依依不舍地向顾时谨挥手作别。 马背上的顾时谨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信马前行,去往临州。 梦中的画面再次流转,眨眼间,金碧辉煌的宫殿外,张灯结彩,舞狮游龙。 他的父皇身着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笑得十分开怀:“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谨。” “恭祝父皇千秋万岁,永寿无疆。”众多皇子公主齐声道。 德妃笑着向顾时谨道:“谨儿,今日是你父皇的生辰,你离京数载,如今回来,合该敬他才是。” 二十年的母子情分,顾时谨不疑有他,走上前便为父皇斟了一杯酒。 皇帝乐呵呵地接过了,一饮而尽。 “噗——” 刺目的鲜血染尽了龙袍,斑斑点点。 “来人呐!三皇子下毒谋害陛下!快来人!” 他一母同胞的六弟,顾时谊喊道。 顾时谨瞳孔骤缩,看向座上的人:“父皇,不,母妃,我——”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声。 顾时谨的发冠被打散,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很远。 “逆子,欺君罔上,来人啊,诛杀逆贼!”德妃声音尖利。 面前的人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儿时的温柔慈爱,那张脸上满是尖刻的恨意。 好陌生的一张脸,他似乎一瞬间就不认识她了。 顾时谨几乎忘了自己脑海中和心里是何种反应,但他的身体本能反应速度极快。 在禁卫军扑上来的一瞬间,他便击溃了众人,杀出一条路来。 出了德清宫,他的暗卫反应也极快,青玄和红羽护着他,一路厮杀。 长长的宫道上,他凭本能挥动手中的剑,清除所有拦路的人。 “殿下,你先走,我们殿后。”青玄道。 顾时谨离开了上京城,一路逃亡。 三皇子谋害圣上一案,没能第一时间诛杀他,便需要等到皇帝醒了之后才能亲自断案。 因此他成了逃犯,大街小巷贴满了通缉告示。 画面流转,他在陈小禾家中养伤,陈小禾对他悉心照料,让他养伤。 她笑得很是温婉,浅浅梨涡让人心生亲近。 而后那笑容突然变了,她脸色阴沉。 从她身后忽然走出黑甲卫的首领,李副将。 “三皇子,你终于落到我们手中了啊。” 陈小禾扑向旁边的一箱箱黄金中,转过头向他笑道:“谢谢你,让我赚了一千两黄金。” 她发出肆意又刺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时谨猛地惊醒。 第三十四章 刺杀 “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外传来陈小禾的笑声。 顾时谨压下心中的郁气,缓缓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梦。 抬眼看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大概到了申时末。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他拉开门,看见红羽和陈小禾围坐在院中凉亭石桌旁,正谈论着什么,周敬文坐在一旁看书。 陈小禾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散发出柔和的暖光,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红羽看见他走过来,立刻站起身。 陈小禾也转过头来:“你醒了?坐。” “嗯。”他开口,发觉自己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沙哑。 陈小禾顺手给他倒了杯水:“润润嗓。” 顾时谨看着她温润的笑脸,想起了梦中的那一幕,只觉得心绪繁杂。 他没有伸手去接。 陈小禾脸上的笑收敛了些,随后又不甚在意地将那杯茶收回来。 石晋性格莫名其妙,她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 随他吧,八成是有起床气。 “我正好口渴了,这杯茶让给我喝吧!”一旁的周敬文伸手想要接过。 “你自己倒。”陈小禾皮笑肉不笑道。 这杯茶她自己喝了,并且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给石晋倒茶了。 由于几人白天补了一整天的睡眠,所以没多久便天黑了。 众人又坐在一起吃晚饭,这倒是几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晚饭。 陈小禾与顾时谨面对面坐着,她左边是周敬文,右边是红羽。 “小禾,你尝尝这道莴苣焖腊肉。” 周敬文率先打破了沉默,将一块腊肉夹到了陈小禾碗里。 “谢谢,不过你不用给我夹菜了,我自己可以。”陈小禾道。 说着她将夹了一块鱼肉到红羽碗里:“红羽这些天你辛苦了,多吃点。” 红羽看了看陈小禾,又看了看顾时谨。 “辛苦了。”她将一块腊肉夹给顾时谨。 “等会儿,这个路人甲和这个姓周的是什么情况?” “我看这姓周的好像对路人甲有意思。” “楼上的我早看出来了。” “不是,路人甲怎么不给反派夹菜了,之前她不是对反派挺好的吗?我还以为她对反派有意思呢!” “反派性格太冷淡了,路人甲捂不热吧!” “楼上的别磕了,你们忘了路人甲迟早会背叛反派吗?反派跟她保持距离是好事。” 空中又浮现了不少语句。 “我吃好了,你们吃吧。”顾时谨说着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谁又惹他了? 顾时谨离席之后,余下三人自顾自吃完了饭。 陈小禾回到房间,因为白天已经睡了很久,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直到月上中天。 院外传来了动静。 “乒——乓”兵刃相接的声音。 “有刺客!” 红羽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小禾忙跳下床,刚打开门,便看见了石谨冷沉的面色。 “别出去。” 他简短地交代完这句话,便拿起长剑,与院中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陈小禾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那一晚她们躲避截杀的情形又重现在眼前。 院内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努力地告诉自己尽快平复心情,想出办法,可是心跳又乱又快,根本不听她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现代生活的二十多年来从未见到有人冲着杀自己而来。 但自从到了这个书中世界,短短半月,已经遭遇两次了。 而且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跟她这个根本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人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石晋和红羽怎么办? 他们要是打不过怎么办,如果他们受伤或者是死了—— 陈小禾根本不敢想象。 报警,不,报官来得及吗? 陈小禾看了看房里的摆设,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作武器的东西。 她拎着一张板凳,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门外,石晋的左右两边各被一个人牵制住了,右后方,有个刺客想要偷袭—— 陈小禾使尽全力将手中凳子砸了出去。 没有全部命中,但也足够吸引那刺客的注意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刺客本能地去阻挡那向他飞去的凳子,便给石晋留了机会—— 他的剑从右到左横向割开牵制他的两个刺客,而后又反身解决了身后的刺客。 但陈小禾这一下也吸引了院中其他的刺客的注意。 他们放弃与石晋和红羽缠斗,转而向她奔来—— 又是一张凳子,稍稍阻挡了刺客的脚步。 “快逃!”周敬文喊道。 陈小禾当即便往后院的门外跑,这里离劝农使的府邸并不远,她要去报官。 身后刺客紧追不舍,却被赶上前的石晋和红羽拖住。 陈小禾不要命似的在街上狂奔。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官。 终于跑到了劝农使府门前。 “砰砰砰——” 陈小禾用力地砸门。 “大人!救命!” 她一边砸门一边大喊道。 很快府中灯火亮起,门被打开,劝农使披着衣服问:“怎么回事?” “镖局别院,有,有杀手,大人,快去救人。” 陈小禾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喘息道。 “快!快带上府兵,再去县衙调人!”劝农使喊道,“其余的人,保护陈小禾姑娘!” 不一会儿,大批的府兵和县衙的衙役便将别院团团围住。 那些杀手见无法逃脱,竟然一个个挥刀自尽了。 “呕——” 陈小禾吐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到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和死人的场面。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 入目都是刺眼的红色,遍地遍地的黑衣人倒在一起,尸体堆叠着。 陈小禾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被抽光了气力,浑身的血液也凉透了。 不一会儿,知州大人也到了,还有那顶矜贵的帷幔掩映的辇车。 “临州出了这样的事,知州大人,你以为如何?” 那道声音冷硬如同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审视的不悦与压迫。 “是下官疏忽了,下官保证这样的事情下次一定不会再发生。”知州道。 “那样最好。你们得清楚,谁才能挽救临州。” “下官明白。”知州走到陈小禾身边,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这次是我们防护不周,请见谅,我保证此后这类事件不会再发生。” 陈小禾有些惊讶,原来那位三皇子说的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她的安全。 她抿了抿唇:“这些刺客早有预谋,我们在来临州的路上便已经遭遇过了,有人不想让临州解决灾情。” “的确如此。”知州道。 “那么,除了要除掉我之外,他们也许还会做一些危害临州安全的事,请知州大人加强排查。” 这时,一个惊慌的声音传来:“不好了,仓库被毁了!” 第三十五章 失火 “怎么回事?”劝农使道。 贺潜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回大人,方才所有人都忙着抓捕刺客,无人留意仓库着火。” 劝农使心下一沉:“哪个仓库?” “是,是存放着豆种的仓库。”贺潜说着头越来越低。 劝农使的心一下子凉了一大截,他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随后大喊道:“快,快救火,救豆种!” 那些赶来解围的兵士又匆匆赶去仓库救火。 仓库在劝农使府邸的西苑,与之毗邻的是两棵大的榆树,以及墙外的整排屋舍。 时下正有风,火势汹涌,若是不竭力控制恐怕火势会蔓延到这一条街。 “快!还有房舍!”劝农使道。 一部分人又去抢救屋舍。 此刻正是人们的睡梦中,但此起彼伏的着火呼喊,让不少人都惊醒过来。 长街上听得见妇孺的哭泣声,院内院外一片混乱。 这边的街道上火光冲天,不少人纷纷跑出家门想看个究竟,都被遣返回了自己院中。 众人一刻不停地打水来救火。 等终于将火扑灭,天际露出一丝灰白。 这是一个阴天。 早间的风有些冷,经过半夜的折腾,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劝农使声音颤抖:“快,将豆种抬出来。” 闻言,两个士兵将一个竹筐抬了出来。 竹筐通体焦黑破损,不少竹片已经碳化,有的地方烧的露出几个孔洞,从中一路掉出黑色碳末。 劝农使亲自蹲在竹筐前,小心地拨开里面的豆种。 一边拨,从破损的孔洞中滚出焦黑的,或是破碎的豆子和粉末。 竹筐里的豆种早已经被毁掉,加上一场大火,从中扒拉出来的豆子几乎都不能用了。 知州见状,将院内其余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陈小禾等人。 “还有备用的吗?”轿辇中的人问道。 劝农使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回禀大人,没有了。” “临州的绿豆本就不是大范围种植,只有一些农户家中有豆种。” “现在派人去买还来得及吗?”周敬文道,“来回半个月,也够的。” “来不及了。”知州站了出来,摇摇头,叹息道,“方才我接到信报,临州周边的豆种已被收购一空。而且大批士兵驻扎在临州通往其他地方的各个要塞。”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下来。 经过一夜的劳累,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听到这一消息,他们的眼睛近乎空洞,那眼神,像在一场等待死亡,有着近乎绝望的麻木。 劝农使又凑到那筐中去找寻拨浓,许久,才被知州命人拉开。 周敬山的脸色十分苍白,面如死灰,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一般。 “这是,调虎离山。” 周敬文说道,他的嘴唇嗫嚅哆嗦着,火光将他眼中的泪光映得发亮。 “小禾,我们都中计了。” “临州,完了。”劝农使低声道。 说着他双膝朝向轿辇跪了下来。 “城中的豆种几乎都在仓库中了,是下官愚钝,没有保护好粮种,请您责罚。” 陈小禾也道:“是我给劝农使大人报的信,我愿一并受罚。” 轿辇中的人沉默了片刻,而后道:“罢了,敌人诡计多端,责罚你们,又有何用。” “这件事说来奇怪,对方如何精准地找到陈小禾所在的位置,以及绿豆所在仓库的位置。”知州道。 “是,确定要改种绿豆的方法,也才是昨日刚想到的,谁会未卜先知买走周边全部豆种呢?”陈小禾道。 劝农使道:“先前大意了,如今想来,你每日往返,人多眼杂,必定有人看见。” “改种绿豆的事情,大抵是因为这两日在城中搜罗绿豆种,被人知晓。” “至于这豆种所在的仓库位置,约莫是我府上有了内贼。” 说罢,他振作了精神:“请大人放心,即日起,我将全力搜查,找出奸人所在。” “临州城内外,早已经不知多少双眼睛,我看得加强巡逻和防备。”知州道。 “从即日起,将临州驻守的兵力也抽调一部分,保护耕地和粮仓。”轿辇中矜贵的声音道。 “是。”知州道。 “可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才能解决粮食的问题?”周敬文道。 “我秘密派人轻装便行,日夜兼程去购买豆种,如何?”知州道。 “大人,此举未免风险太大,学生也有一个主意。” 周敬文微微含笑,走到了人群中间。 “昨日才传出的消息,今日周边的豆种便都已经卖完了,难道他们就有时间将豆种全部运走?” 知州听完一下子恍然大悟,转向轿辇道:“你是说,他们搜到的豆种极有可能就在附近。” “我觉得希望不大。”陈小禾道。 周敬文转过来看着她,微微一笑:“论耕地,我不如小禾,论计谋,周某自认略胜一筹。” “既然他们已经搜集了豆种,我们只要找到豆种,抢过来或是悄悄运过来,岂不方便?” 轿辇中传出极轻的一声笑,似乎带着几分讥讽。 “若是我,确保临州得不到豆种最好的方法,便是毁掉。” 众人面面相觑,以对方的手段,这批豆种大概早已经毁掉了。 “那我即刻下令,派一队人去秘密买豆种。”知州道。 “属下愿意去!”贺潜道。 “但眼下,临州城外面一定布满天罗地网,这时候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陈小禾道。 “难道就要困守城中坐以待毙吗?”劝农使道。 “粮仓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陈小禾问。 “先前截留了一些漕运粮,加上原本粮仓中的存粮,大约可以支撑两月。”劝农使道。 “两个月,两个月。”陈小禾一边念叨着,一边思考着有什么作物可以快速种植。 太阳依旧迟迟不肯露面,隐藏在厚厚的阴沉云层里。 寒风吹过,刮得人遍体生出凉意。 “咳咳咳——”知州咳嗽了几声,“我老咯,风一吹就咳嗽,得多穿几件衣服。” 陈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知州大人,您刚刚说,天冷,要多穿衣?” 知州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陈小禾笑出浅浅梨涡:“我有办法了!” 第三十六章 温室大棚 “真的,还有得救?”劝农使道。 周敬文和知州也将目光投向陈小禾。 “嗯,既然只剩下两个月,我们就让它的成长时间变成两个月。”陈小禾道。 “可是,万物生长都有其规律,揠苗助长,恐会适得其反。”周敬文道。 “先听小禾怎么说。”知州道。 陈小禾转向劝农使:“大人,城中还有些什么作物?” “除了麦种还有一些荞麦,但数量不多,此外还有红薯,花生。”劝农使道。 “那就种荞麦。”陈小禾道。 “荞麦成熟得快,两个月就能成熟,可是仅靠荞麦还不够,还得多做准备。” “把红薯苗和花生也种上。” “啊?”周敬文瞪大了眼睛,“可是红薯和花生生长要四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是啊,城中的粮食撑不过两个月,届时就算荞麦成熟,也撑不过一个月,等不到红薯和花生成熟啊!”劝农使道。 “没关系,我有办法,可以加速红薯和花生的生长速度,三个月就能生长好。”陈小禾道。 劝农使的眼中出现惊喜的光,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当真?” 陈小禾点点头:“但是此事一定要准备周全。” “这样吧,大人,先将荞麦用盐水选种的方法筛选出种子,种下去。” “然后,空余的地需要加盖一些东西,可以增加地里的温度,我们管它叫做温室大棚。” 周敬文皱了皱眉:“温室,大棚?是何种构造?” “我来说,劳烦周先生画出来。”陈小禾道。 “好。”周敬文喜笑颜开,欣然答应。 “首先需要选择合适的土地,最好是坐北朝南,南面光照充足,更利于生长。” “而后,需要在地面挖浅沟,再砍一些竹子,将竹竿每隔一步插一根,完成拱形。” “在上面横绑几根竹竿固定,类似房梁,形成一个半拱形的棚子。” “棚子的高度嘛,不用太高,人弯着腰能走进去就行了。” “而后,需要准备一些桐油纸,或者是桑皮纸刷上桐油,将它们一层层覆在拱形的棚子上。” “边缘需要用土压实,防止寒气和冷风,再留下一个小门透气即可。” “这,这闻所未闻啊!”劝农使道。 “是啊,小禾,这农物生长都需要沐浴日光,你将它们遮起来,这,这能成吗?”周敬文道。 “是啊,此事关乎临州城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小禾,你可一定要慎重啊!”知州道。 “此法我倒有所耳闻。”轿辇中传出一道矜贵冷淡的声音,“宫中花房便有类似方法,称为暖房。” “只是宫中暖房小,且顶上均是琉璃瓦,并不是桐油纸。” “......” 真奢侈啊。 陈小禾恭敬地行了个礼:“回大人,琉璃易碎且过于昂贵,无法大范围使用,桐油纸价廉易得。” “且这两者有共同之处,都是可以防水,而且能够透出光亮,不会影响日光照进棚中。” “嗯,暖房的花卉多是名贵之物,的确比御花园的生长更快更好一些。”轿辇中的人道。 “这样说,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劝农使说着高兴起来。 “各位大人,我已经按小禾所说画出了图。”周敬文将自己画的图移交给知州。 知州恭敬地递到了轿辇中。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张纸。 半晌后,他又将纸递了出来:“就按此图安排吧。” “但这次,我希望一切能顺利。” 知州忙躬身道:“下官一定派人监督盘查,确保不会再出现纰漏。” “大人,草民还有一事相求。”陈小禾道。 “草民目前住在朋友家中,可是此次刺杀,给他们带去了不小的麻烦,所以能否让草民住在官署?” 这次的刺杀因她而起,给红羽和石晋添了不小的麻烦。 她心中有些愧疚,也有些担忧。 敌人的虎视眈眈,让这件事变得危险。 她不想将红羽和石晋也拖下水。 轿辇中的人沉默了片刻。 “陈小禾。”那道矜贵的声音点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小禾忙躬身行礼:“是。” “你的住所不安全,之后我会命人增加守卫。” “官署太远,不利于你与诸位大人商议农耕之事,不妥。” “......谢大人。”陈小禾道。 虽然没有争取到官署的入住,但增加守卫也不错。 轿辇中的人离开了。 众人松了口气。 商议好了对策之后,陈小禾便返回了镖局的住所。 地面大致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不见尸体,也闻不到血腥味。 但陈小禾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存在。 “呕——” 她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很难受吗?”红羽刚好走了过来。 “我没事。”陈小禾抓住红羽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红羽,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那几个人,小菜一碟,只是缠斗了一会儿罢了。” “红羽,对不起。”陈小禾道。 这些人是因为我才来的。 红羽摆了摆手:“这些人约莫是上面仇家吧?也许是我们上次押镖遇到的那伙山匪。” 陈小禾诧异道:“山匪?” “对啊,石,石晋之前押镖,得罪过不少人,这些人多半是冲他来的。” “其实,我——” “她说的没错。”石晋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依旧是一副神情淡漠的样子。 “干这一行容易结仇,之前也有过几拨人寻仇。” “所以,是我们连累了你。” 看着他们两个云淡风轻的样子,陈小禾有些怀疑,难道古代的镖局真的就是这样危险? 陈小禾刚想说出的话就卡在那里。 “看来押镖这一行,很是危险。”周敬文道。 说着他走近陈小禾,低声道:“这件事情必须得保密,三皇子说过会增加守卫,先不要告诉他们。” “是很危险,但是我们武艺高强,一般人绝不是我们的对手。”红羽道。 “小禾,你安心住下吧,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是。”石晋道。 陈小禾点了点头,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吧。 晚饭后,陈小禾在自己房间发现了一封信。 第三十七章 青团与菊花茶 谁会在她房间里放一封信呢? 陈小禾好奇地走过去,拆开那封信。 繁体字有点难认,好在联系上下文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邀请她戌时去望月楼相见。 陈小禾算了算,大概是晚上七点。 抬头看看天色,此时还早。 她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疲乏。 昨天晚上因为刺杀和火灾的事情,又惊吓又劳累,几乎忙了一个通宵。 一直处在高度紧绷状态下。 现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的情绪和力气都被掏空了。 这时候哪怕是有人要把她抬到河边扔了,她都不想再多动一下了。 好在挽救的措施已经制定的差不多了,今天白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又睁开眼睛。 好饿,睡不着。 她想起了昨晚大家都忙活了一整晚,想必这时大家也都有些累和饿了。 做点什么东西吃呢? “艾叶咯!新鲜的艾叶!” 院外依稀听得见阿婆的叫卖声。 陈小禾骨碌一下从床上起身。 顾时谨刚走出房间,便看见隔壁房间的门打开。 一身青衣的陈小禾像一只燕子般轻盈地飞奔出去。 不多时,又踏着轻快的步伐回来了,怀中抱着一捆新鲜的艾叶。 “石晋,你们今天不去镖局吗?” “昨晚太累,告假了。”他简短答道。 陈小禾点点头:“昨晚辛苦你和红羽了,谢谢。” “不客气。”他道。 今天是早集的日子,这座别院出门去往左转,再往前不远处便是市集。 街上的叫卖声被风带进了小院,显得有些渺远。 陈小禾静静站在那里,顾时谨也没有言语。 一时之间,陈小禾感受到些许沉默和尴尬。 这段时间她忙于农耕的事情,偏偏这件事又要对石晋和红羽隐瞒。 她怕自己说漏了馅,所以很久都没有跟石晋好好聊过。 两人虽然处于同一屋檐下,彼此进出门都会遇到。 但最多也就是问个好。 别的她都不敢多说。 她不敢问他镖局的事,害怕石晋会顺势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也想不出和他到底还有什么共同话题。 本来石晋性格沉默,以往陈小禾寒暄过后两人没有什么话题便会各自离开。 但今天碰巧大家都在家中,石晋站在回廊上,没有想要结束话题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还能跟他说什么。 这时,红羽打开了房门。 “小禾,你买了艾草?” 石晋的目光落在了她怀抱着的艾草上。 “嗯,我打算给你们做些吃食。”陈小禾道。 “做什么吃食?” “等做好了,你们就知道了。”陈小禾道。 “......”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先去厨房了,你们昨晚跟那伙山匪打斗一定累坏了,赶紧去休息吧。” 陈小禾说着抱着艾叶转身走向厨房,发丝被风轻轻拂动,漾起温柔的弧度。 顾时谨别开视线。 他转身,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小禾来到厨房,起锅烧水,而后将艾叶挑选了一番,只留下其中较嫩的叶,用清水洗净。 不一会儿,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陈小禾盛出一碗沸水,加入一把稻草烧过的灰。 静置片刻,灰沉入碗底,陈小禾用勺子轻轻舀出上层清凉的水,加入锅中。 将艾叶放进去,煮了一小会,又将艾叶捞起来过凉水。 而后她将艾叶的水分挤干,用刀一点点切碎了,加入少许温水和糯米粉,和成泥。 艾叶的清香此时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包点什么做馅呢? 陈小禾看了看厨房中的东西,找到一些红枣。 她想了想,取出一些红枣,去核,放入水中蒸熟,做成枣泥。 加入半勺猪油,将枣泥炒一炒,去掉多余水分。 而后香甜的红色枣泥裹进绿色的青团中,一个个圆溜溜,沉甸甸的。 陈小禾心满意足地将它们放入蒸笼中。 不一会儿,青团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陈小禾将那一个个可爱圆溜的小家伙盛了起来,在盘中摆成规则的图案。 想了想,她又泡了一壶菊花茶。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她才将东西端到饭厅里。 发现石晋已经坐在那里了。 难道他在等自己做的食物? 陈小禾慢慢地走过去,将那碟青团和那壶菊花茶都放在了桌上。 “什么东西,好香啊!”红羽一踏入饭厅便喊道。 “像艾叶的味道。”周敬文道。 一时间,不用陈小禾去喊,人都已经聚齐在饭厅中了。 “这,现在青天白日,我睡不着,不太适应。”周敬文道。 红羽点点头:“我也是。” “这是什么点心?”红羽指着桌子上那一碟绿色的圆溜溜的东西。 白色的细腻磁盘上,一个个圆溜溜的绿色团子静静卧在上面,显得十分清新养眼。 “是艾叶做的吗?闻起来有艾叶的清香,但是没有艾叶的苦味。”周敬文道。 “这是青团,是一种传统的民间小吃。”陈小禾道。 “青团,倒是未曾耳闻,你是从何学得做法的?”周敬文道。 “我听人说的,这不重要,你们尝尝味道如何?”陈小禾看着众人。 “这,艾叶味涩,用艾叶做出来的这东西,恐怕只是虚有其表——” “周敬文你不吃就出去,本来也没打算给你吃。”陈小禾道。 红羽本来也想试试,但听了周敬文的话,她伸出去的手放缓了动作——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白瓷盘,捻起一块如翡翠般碧绿的团子,慢慢送入口中。 石晋竟然是第一个尝试她做的青团的人。 “味道如何?” 陈小禾微微俯下身子,跟顾时谨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他看见了她莹润透亮的眸子中映出他的轮廓。 仿佛能感受到她清缓的呼吸微微拂过他的脸侧。 顾时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拉开了些许距离。 “尚可。”他道。 听完这话,红羽放心地伸手去拿那青团。 以她对主子的了解,他评价尚可的食物,便是不多见的美味了。 果然,青团入口的瞬间,软糯绵厚的口感,混合着艾叶的清香,一下子让人愉悦起来。 还有枣泥的香甜,混着少许的猪油润泽,在舌尖蔓延开来。 一点艾叶的苦涩味道都没有。 不知不觉,她就吃完了一整个青团。 “好吃!”红羽朝陈小禾点头笑道。 第三十八章 三皇子 霎时,陈小禾的眼睛笑成月牙一般,嘴角也显出浅浅梨涡。 这时,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我有点爱上路人甲了,又会做吃的又会种地。” “加一。” “路人甲要是没有遇上反派,自己也能慢慢将日子过好吧。” “所以,为什么要给她设定那样一个剧情和结局啊,是不是有点OOC了!” “这就难说了,人性都是复杂的,说不定在更大的利益驱使下,她就变了呢。” “也对,也许只有到关键时刻才会显出本来面目。” 顾时谨的心中有些烦乱。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梦的前半段是尘封已久的记忆,关于他的亲生母亲。 但那时也许因为年纪太小,无法承受那可怖而悲痛的一幕,所以他忘了。 但现在他记起来了,原来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德妃。 所以,为了给亲生的孩子铺路,减少皇位的竞争对手,她对他下手,欲置他于死地。 梦的后半段却是从未出现的,是陈小禾背叛他的场景。 在梦中,为了一千两黄金,陈小禾笑着背叛了他。 想到这里,顾时谨看了一眼陈小禾。 她似乎全然没有忧愁一般,只是因为食物被夸好吃便能笑得纯粹简单。 她真的会如那些人所预言一般出卖自己吗? 梦没有继续,他也不确定,若是继续下去,在梦中,他会不会亲手杀了她。 顾时谨一时之间觉得心绪繁杂,他没有说话,起身离开了。 其余的三人也并没有在意,因为他们觉得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陈小禾更是已经习惯了。 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 入口只觉些许甘味在口中散开,菊花被沸水冲开的气味,使得这两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也中和了方才青团入口中枣泥的些许甜腻。 吃饱喝足后,陈小禾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看了看时辰,还不到戌时。 她起身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得体,而后方才打开门,朝着望月楼而去。 一走出小院,便看见一辆马车。 通体使用上好的乌檀木制成,华盖紫顶,颇有气势。 “为了保密,大人请您乘坐此轿前往。” 有个车夫打扮的人靠近陈小禾,低声道。 陈小禾看见了那人斗笠下的脸。 是个年轻的男人,但颇为陌生。 “有劳了。”陈小禾道。 到了望月楼,陈小禾在指引下找到了那间精致清净的雅间。 推开门,便见到房间中另有乾坤。 这间房间颇大,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着笔墨纸砚。 桌子的一侧是一扇云母屏风,屏风的那一侧依稀看得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坐着。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民女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唤我所为何事。”陈小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你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 屏风那一侧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矜贵又带着一些冷淡。 “是,请大人尽管问。”陈小禾道。 “你是否已经我的身份?” 陈小禾沉默了片刻,若是她答是,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知道了皇室秘辛。 但若回答没有,三皇子必不会相信。 于是她恭敬回道:“回三皇子,是。” 屏风另一侧的人似乎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很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何要帮临州?” “民女前来临州的路上,意外从截杀的刺客那里得知,有心之人想利用此次灾情,以百姓为棋子,下一盘大棋,目的是为了使三皇子失去民心,从而失去临州的庇护。” “如此说来,你帮临州,是为了本王?” “......不是。”陈小禾如实回道,“民女身份卑微,无意参与任何朝堂争斗,只是不忍百姓忍饥挨饿,更不想看到饿殍遍野的场面。” 屏风那侧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你倒是通透。”他一字一句缓慢道,“但即便你不想卷入争斗,也已经卷了进来,不如—— 此后你便为我所用,如何?” “回三皇子,民女愚笨,只懂得些许粗浅的农耕技术,也只想解决当下临州所难,无意其他。” “若本王沉冤得雪,可特许你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如何?” “民女志不在此,请殿下收回成命。” “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如何?” “民女愚钝,不堪厚禄。”陈小禾依旧拒绝了。 屏风的另一侧,顾时谨看着屏风外那个躬身行礼的身影,目色微沉。 “那你,可有何心愿?”他一字一句道。 这个问题,当初陈小禾救了他之后,他以石晋的身份问过。 那时她说“没什么特别的愿望”。 但那时“石晋”只是个普通的镖师,或许是身份低微,让陈小禾没什么指望,所以言不由衷。 但如今,在她面前的是皇子,三皇子这个身份,能给她的,远比镖师石晋要多得多。 陈小禾清润的声音响起。 “回三皇子,民女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只希望勤恳种地的百姓们都能温饱。” “希望民女关心和关心民女的人都能健康快乐。比如关心民女的邻居,村民,还有民女的镖师朋友们。” “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也都有小小的缺点,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勤劳,善良。” 陈小禾娓娓道来,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对她的这些邻居和好友十分思念。 这番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湖中,在顾时谨的心中泛起一圈又一圈微小的波澜。 他也是她的镖师朋友。 “不过,若是殿下允诺,民女的确有一个愿望,不知道能否请殿下答应。” 这时,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我就知道,前面铺垫那么多,还不是有所求。” “是啊,还以为是活圣母呢,没想到只是给自己立人设。” “茶艺,难怪后面的剧情是出卖反派。” 顾时谨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倏忽之间便沉入了湖心。 但心中却升起另一种决然的快意,那是一种只属于利益交换,不掺杂感情的利落。 他微微挑眉,生出几分兴趣:“什么愿望?” 第三十九章 心愿 “民女出生于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那里既有耕地,也有湖泊,村子西边还有密林。 村民们平日除了耕地,还会捕捞一些鱼虾,摘春笋,野菌,还有草药去镇上赚点银钱维持生计。 只是陈家村闭塞,只有一条路可通往镇上,每逢下雨天那唯一的路便泥泞不堪,难以行走。 因为每逢雨天路况恶劣,所以村里的人即便有急事,想请大夫,买卖东西,也什么都做不了。 民女见到这临州城的路面平坦宽阔,且晴天雨天都无碍于行进。 所以,若是三皇子准许,民女斗胆请您在此次临州危机之后—— 帮陈家村也修一条好路。” 陈小禾鼓起勇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她早在第一次赶集的时候便发现,通往镇上的那条路颇多陡坡。 若是人调着货物,上坡下坡都很难,而且那边的土地多黏湿,一到雨天,不慎便要摔上几次。 因此村里的人十天才会去镇上一次。 若是遇到雨天,几乎就完全去不了了。 同时她心中还有打算。 要想富,先修路。 陈家村的物产颇为丰富,只是苦于难以往外运输,所以村民大多以种地为主。 就是因为生存手段过于单一,所以才会被地主李家牢牢捏在手心。 李家收取高昂的佃租,甚至经常以催债的方式强娶民女,原身便为此而亡。 若是能够将路修好,让大家能够更好地联通镇上或者更富裕的地方。 村民们种地也好,采点草药或是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也好,便不会如此受制于李家了。 以陈小禾自身的能力做这件事很难,但对于三皇子,这件事并不难。 所以她静静等待着三皇子的回复。 屏风的这一侧,顾时谨的目光透过云母屏风落在那个朦胧的身影上。 “我去,路人甲好像不是伪装的圣母,这好像是真好人啊!” “没有人觉得这番话真的很想为民着想的村官吗?” “想致富,先修路,原来古人也有这种智慧啊!” “未必吧,路人甲自己不是喜欢去镇上卖东西嘛,说不定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呢。” “楼上的承认别人心好就那么难吗,她要是只在乎自己,要个黄金千两不就行了。” “急急急,所以路人甲到底为什么出卖反派啊,更想知道了。” 顾时谨罕见地沉默得有些久。 陈小禾的这一番话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她前面那番话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但是为什么。 她心中想的似乎真的只有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一些。 为临州拯救灾情是这样,为了陈家村也是这样。 不论她的真实目的和日后作为如何,起码此时此刻她的作为让他欣赏。 顾时谨的嘴角微微勾起,心情颇为愉悦。 “好,我答应你。”他道。 屏风另一侧的那个朦胧身影,听到这句话后十分恭敬地行礼,声音都透着喜悦。 “谢三皇子。”陈小禾道,“民女还有一事,思来想去,想要禀报给三皇子。” 顾时谨正执笔,笔尖悬空停在纸张上方:“你说。” “三皇子,此前想出种绿豆的事情,不过两日便被敌人知晓并且破坏,我担心——” “你是说,城中有敌方的人,或者是,就在我们几人之中。”顾时谨道。 “民女不敢胡乱猜测,但是民女担心,若真有人泄密,这次的大棚计划会不会也被破坏?” “殿下,若是计划被毁,后果严重,不如我们设计将内奸揪出来。” “或者秘密再选一些地种粮食,城郊那些地用来掩人耳目?” 顾时谨沉默了片刻,正在思考这些计划的可行性。 这时,空中的语句再度浮现出来。 “没用,就算想到这些办法,也是会被毁掉的。” “是啊,因为这些剧情都是设置好的。女主宝宝重生本来就有金手指,加上男主又聪明,城中有内应,再怎么折腾都是没用的。” “心疼反派和路人甲,做的都是无用功,还累死累活的。” “是的,剧情设定就是这样,临州注定遭灾,反派失去民心,被出卖,而男主在女主宝宝的帮助下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救了灾民,收获了民心。” “没人觉得男女主用一城百姓设计反派有点不道德吗?” “楼上的,这是一个重生虐渣,追妻火葬场文,这些事业线只是小小的一段啦,不重要。” “对呀对呀,用来展现我们女主宝宝的智慧的,渣男六皇子等着后悔吧。” “是啊是啊,争皇位你讲什么道德,何况女主不是后面用粮食救了灾民吗?” “那人是反派党,可惜了,我们都支持男女主,要怪就怪反派和路人甲不是男女主。” 顾时谨看着这些语句,心中冷笑,是吗? 如果自己的一生真的只是一本荒诞的书中的寥寥几笔,他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那些语句还在继续浮现,顾时谨想再看看其中有没有重要的信息。 忽然看见他们讨论起了陈小禾。 “歪个楼,有没有人觉得路人甲好像穿越女啊,她前面又懂盐水选种,又懂温室大棚的。”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再加上更前面的解决倒春寒危机。” “一切皆有可能哦,毕竟书中又没写路人甲不是穿越女。” “书是以男女主视角写的,描写反派的只占一部分,写路人甲的更少,只有身份是农女,救了反派有出卖反派,然后被反派杀死这个结局。” “这是小说世界,路人甲在不走这些跟重要角色相关的剧情的时候,是完全自由的。” “所以她懂这些其实也无所谓吧,反正又不影响主线,最后走剧情就行!” 他的目光透过云母屏风,看向那个朦胧的身影。 他们说,临州这一场斗争中,他一定会失败。 他们说,书中的剧情里,她注定会背叛他。 那他倒要看看,他如何失败,她会何时背叛。 他的声音传到了陈小禾的耳中,似乎带着某种温情的引诱。 “陈小禾,你愿意相信我吗?” 第四十章 离石晋远一点 陈小禾有些不明所以,她方才分明是在讨论应对危机的解决方案和预备啊。 这跟信不信任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仍恭敬回道:“民女相信三皇子。” “那么你要记得,即日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需要按照你的计划耕地即可。” “不要插手内奸的事情,不要计划新的耕地,也不要再跟任何人商议新的方法。” “今夜本王找你的事以及和你谈的内容,也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好记住这些话,其余的事情交给本王。” 今天三皇子说的话,比这半个月以来加起来的都多。 陈小禾有些愣,听起来三皇子似乎知道了什么事情,而且不想让她插手。 真的要全盘听他的吗? 陈小禾有些忧虑,但她明白,若是按照那些杀手所言,临州就是三皇子最后的保障了。 想必他比自己更加不愿意让临州出事。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觉得三皇子虽然傲慢了些,但不像是个毫无成算的人。 也许他有什么秘密的计划,需要自己在其中执行一环。 他不肯告诉她全部的谋划,也许是因为生性谨慎吧。 她不擅长权谋斗争,那么,计谋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是。”陈小禾道。 “回去吧,我让车夫送你。”顾时谨道。 说着他目光微移,偏向一边的青玄。 青玄微微怔愣,而后认命般走向陈小禾,又一次扮演了送她回去的车夫。 马车载着陈小禾缓慢地行进着,此时已经到了戌时末,街道上人迹稀少。 拐过弯便能看见镖局别院门前的灯笼了,此刻门前似乎还站着一个身影。 陈小禾刚下马车,周敬文便朝她走了过来。 他朝她看了看,又伸着脖子往马车里看。 马车里什么都没有,他便看向陈小禾。 “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我——”陈小禾刚想回答,突然想起三皇子告诉她保密的事情。 她想了想,改口道,“我只是一时兴起,出去看看耕地情况。” “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需要想这么久才能回答吗?”周敬文道。 没糊弄过去,正在陈小禾绞尽脑汁想理由的时候,周敬文又靠近她一步。 他开口时,声音阴恻恻的:“你该不会是,独自去邀功了吧?” 原来他怀疑的是这个,陈小禾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会,我要是那样的人还会带你来临州吗?”她道。 陈小禾理直气壮,倒是让周敬文有些不确定了,他怀疑地问道:“真的?” 陈小禾飞快地翻了个白眼,抬脚便往院内走。 周敬文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 “你想找你的那个朋友石晋吗?他不在。”他道。 陈小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想找他,你干嘛关注他在不在。” 周敬文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让陈小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小禾,你离那个镖师远一点。”他道。 “为什么?”陈小禾道。 周敬文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他开口道:“那个镖师有什么好的,只会功夫没有脑子的莽夫。” 陈小禾听了这话不由得生出几分气愤,她微微仰头,直直看着周敬文。 周身骤然生出几分凌厉的气势:“周敬文,你落在陷阱中,是石晋救的你。” “你在临州没有地方落脚,也是石晋和红羽收留的你。” “枉你一向自诩读书人,连知恩图报四个字都不懂吗?” “更何况,石晋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诋毁他,你要是不愿意留在这里,就请离开!” “陈小禾,我说这话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他——” 周敬文刚想说话,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他急忙噤声。 陈小禾对他这突然的变化感到有些疑惑,她转过头去。 月光将中庭照的一片空明,微风轻轻拂过,带来夜来香的气息。 石晋身量挺拔,气质沉稳地站在那里,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陈小禾不由得有些紧张,方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他会不会生气将他们都赶出去? “这么晚了,你们在聊什么?” 石晋语气淡然,似乎对刚刚他们争执的内容一无所知。 陈小禾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闲聊罢了,对了石晋,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陈小禾道。 “我一直在别院。”石晋面不改色道。 “你分明——”周敬文刚想说话,看见石晋的神情,不由得闭上了嘴。 月光下,他面容英挺,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睛却紧紧盯着周敬文。 周敬文只觉得遍体生出凉意,好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爬过后颈。 “我分明什么?”石晋笑道。 “没什么,是我眼睛不好,没看见。”周敬文道。 “既然夜色已经深了,大家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石晋道。 夜里,陈小禾刚洗漱沐浴完,便听见隔壁房间一声响动。 随后似乎是有什么重物撞击的声音。 陈小禾披上外衣,隔着房门问道:“石晋,你怎么了,没事吧?” 一门之隔的屋内,顾时谨端坐在案前,眼睛斜了一眼被定住不能动弹的周敬文。 “没事。”他语气平淡。 而后,屋外的脚步声离开了,随即响起一阵关门声。 陈小禾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周敬文死死瞪着顾时谨,似乎想将无数的愤怒通过目光传递出来。 顾时谨从容起身,周敬文以为他要打自己,慌乱地闭眼。 只觉得身子一轻,后领被拎起来,随后只听见一声轻响,他便被丢了出去。 周敬文感觉自己在什么坚硬的地方滚了几圈,肩背撞得生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爬起来。 只见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嵌着一盏油灯,散发着幽暗的光。 石晋房中居然还藏着密室,他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镖师。 自己被丢入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如果对方要杀了自己灭口,恐怕也很难被发现。 周敬文紧张之下,连连咽口水,一边缓缓往后退,直到背贴上冰凉的石壁。 “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是谁?”周敬文大声喊道。 “你知道了什么?”顾时谨道。 第四十一章 他的真实身份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镖师!”周敬文道。 顾时谨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为什么要出卖我们?你的背后是什么人,是哪位皇子?” “你是奸细,你一定就是被派到临州的奸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周敬文平日里维系的温和儒雅读书人形象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惊恐和嘶吼。 “你接近陈小禾到底有什么目的?” 听到这句话,顾时谨略掀起眼皮看他:“你很关心她?” “当然,小禾是我们陈家村的大功臣,也是要救临州的功臣,还,还是我的——” “还是我的,意中人。” 周敬文的耳尖红了几分。 “意中人?”顾时谨眸光渐沉,轻轻吐出几个字,“难道不是你的青云梯吗?” 周敬文似乎是被戳穿了隐秘一般,脸色白了又红:“你懂什么?我是秀才,有功名在身。” “以后我娶了陈小禾,她自然该以我为重,夫妻一体,她的赏赐自然也是我的。” “何况她只是一介农女,我肯娶她,是她高攀才对。” 顾时谨心中升起一股郁气,没来由地,他听见周敬文提起陈小禾便觉得分外碍眼。 “而且她除了会种地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大字都不识几个,她——啊!” 周敬文说着膝盖一疼,跪倒在地。 他恼怒地抬起头,发丝已经凌乱地覆在脸上,他本想怒骂眼前的人,却在看见他那道深如寒潭一般的目光时,气势顿消。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他敢出言不逊,对方真的可能会杀了他。 “你把我抓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周敬文结结巴巴问道。 顾时谨俯视着他,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蝼蚁一般。 “你,你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周敬文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后缩。 “我可以不说出去,我保证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周敬文的后背再一次贴上冰冷的墙壁。 暗室四周封闭,只有墙壁上挖的孔洞,此时,一股风透过孔洞钻了进来,将蜡烛的光吹的闪烁不定。 石晋的面容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中显得神情莫测。 “方才信誓旦旦要指认我,现在又说要守口如瓶。你的气节,不过如此。” 顾时谨的话毫不留情,使得石晋的脸色再一次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同时他十分不忿,想自己满腹经纶,居然被一个粗野莽夫训斥。 即便对方镖师的身份乃是伪装,可就凭他甘愿为人所驱使做个奸细,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身。 这样想着,周敬文的心中舒坦了几分。 “君子能屈能伸。”他梗着脖子道,“石晋,倘若你一定要杀我,何必如此羞辱。” “因为,我确实没想杀你。” 顾时谨根本懒得跟他计较,他只是担心周敬文会胡乱跟陈小禾说些猜测他身份的话,引起陈小禾的疑心。 “真的?”周敬文喜出望外。 顾时谨微微勾起嘴角:“但我也不能留你。” “我保证离开,我发誓,只要你放过我,我立马离开。”周敬文以手发誓。 “若是你将我的身份告诉陈小禾——” “不会,我不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说!”周敬文信誓旦旦道。 “若你哪天违约,绝活不过那一天子时。” 顾时谨说着,掌风一震,那道暗室的门被轰碎了一个大洞。 周敬文回头,发现那墙壁中竟然还夹杂了三寸厚的钢板。 这一下他更是吓得不轻,再也不敢多看顾时谨一眼,忙从洞口爬出去了。 并且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一般,逃地飞快。 顾时谨微微敛眸:“青玄。” 暗室的一道门打开,青玄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殿下。” “去看着他,务必将他引到知州府中。” 青玄微微睁大双眼:“殿下,您是怀疑知州就是——” “上次让你查了和五弟走得近的女子,可查到什么头绪?” “回殿下,五皇子的确和一位姓沈的姑娘关系密切,那位姑娘乃是相府的嫡出千金。” 就在这时,空中的语句浮现出来。 “反派怎么想到要查男女主的,分明这时候反派的宿敌是六皇子才对啊!” “是啊是啊,五皇子现在的权势声望都没有反派和六皇子大,所以才蛰伏等待时机。想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出手的。” “反派能成为反派,自然也是有谋略智商的,调查一下潜在竞争对手很正常。” “没关系,查到了他也肯定不知道女主宝宝把粮食藏在哪里了,更不会知道,知州其实就是女主的舅舅。” “是啊,后面舅舅还利用地道将反派他们的粮食运给了女主宝宝,实在是聪明。” “对啊对啊,谁会想到这临州城还有一条地道呢!” 顾时谨心中冷笑,现在知道了。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如何摆脱这些语句的监视执行计划呢? 他想了想,想起了一个人。 那些人提到过,陈小禾在书中的描写极少,所以她在大多数时间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她除了重要剧情以外,其余的行为都不会被描写,也不会被监视。 他心中有了主意。 *** 周敬文几乎是逃命一般逃了出来。 他不敢告诉陈小禾真相,也不想离开临州,毕竟这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慌乱之中,他看见身后有个黑影似乎在追赶他。 难道是石晋后悔又要来杀他了? 他急忙撒开腿狂奔,但那个黑影总是如影随形,逼着他一次次改变方向往另一个地方去。 等他左拐右拐,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的时候,他发现那道黑影停了下来。 而他也气喘吁吁,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然已经到了知州的府邸。 周敬文大喜过望。 “砰砰砰——”他也顾不得礼节,疯狂地砸着知州家的门。 就算被知州责怪,也好过丧命。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 管家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惊喜道:“原来是周先生,快请进,快请进。” 周敬文心中一喜,对方居然没有丝毫的责怪,看来他在知州心中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 周敬文抬腿,迈进了知州的府邸。 第四十二章 猪队友周敬文 次日,陈小禾醒来,见外面天光晴朗,决定喊周敬文一起去看看大棚的进展。 但她敲了周敬文的房间,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 “在找周先生吗?”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小禾转过头,看见石晋站在回廊上。 “石晋,早。你知道周敬文去哪儿了吗?”陈小禾问道。 “哦,昨夜周先生找我,说是知州相邀,他决定去住知州府上了。”石晋淡然道。 “但是我怎么没有收到知州的邀请?”陈小禾疑惑道。 “许是因为男女有别,不便相邀,不过——你是嫌弃这里太过简陋了吗?” 石晋说着语气有些黯然,唇角微微下压,显然是有些失落。 陈小禾心中顿生愧疚,对方好心收留自己,自己怎么能伤了他的心。 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里清新雅致,住着十分舒适,我十分喜欢。” 听了这话,石晋的面色才恢复如常:“嗯。” 陈小禾道:“红羽去镖局了吗,今日怎么没见到她?” “红羽出了远门,要去押一趟很重要的镖。” “这么仓促啊。”陈小禾有些惋惜。 早知道红羽要出远门,就该给她做一顿她喜欢的菜践行了。 随即她又看向石晋:“你怎么没有和红羽一起去?” “我武艺不精,不便前去。”石晋面不改色道。 “啊?可是我觉得你打架很厉害啊!”陈小禾顺其自然就说出口。 “你是外行,看不出其中门道。”石晋言辞肯定,“我就是武艺不精。” “噢。”陈小禾点点头,“别灰心,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多努力,一定会更厉害的!” “嗯。”石晋语气淡然。 “你今天不去镖局吗?”陈小禾问道。 “最近休沐。”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该出门了,我得去干活儿了。”陈小禾道。 “什么时候休沐?”石晋并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 陈小禾觉得今天的石晋比以前话多了很多,她有些不太适应。 但她猜测,也许是因为这院里就剩下他们二人了,他休沐难免无聊。 “这事我说了不算,等我问问,晚上回来告诉你。”陈小禾道。 “嗯。”石晋平静答道。 所幸他没有问出更多的问题,陈小禾匆匆忙忙往耕地处赶去。 到了那里,她发现大棚的基本形状已经搭好了,现在工匠正往上糊桐油纸。 陈小禾巡视了一遍,又纠正了几处不够牢固的地方,以及没有埋严实的地方。 随后她便看了看选出来的种子,按照她所教的方法,选出的种子都算得上饱满。 陈小禾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准备都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种子种下去以后发芽。 然后她再调配营养液,以及想办法缩短生长周期。 这时,一个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陈小禾。”周敬文边走近边喊她。 见到劝农使也在,周敬文恭敬地行礼,而后对劝农使道:“知州大人要见陈小禾。” “想必是要听听我们的进展如何。”劝农使道,“我也一块去吧!” 周敬文却上前一步,恭敬作揖:“大人,知州大人只说要见陈小禾。” 周敬文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许多工匠和农夫都听见了。 劝农使的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 虽说大棚和耕种计划是陈小禾提出的,可负责实施和把控的一直都是劝农使。 更何况,劝农使才是专司临州农耕的官员,陈小禾只是一介白身。 知州重视陈小禾便罢了,如今竟然直接越过劝农使,着实让他心中不好受。 “既然是知州大人的要求,你便去吧!”劝农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陈小禾毕竟也是经历过职场的人,虽然不喜欢这些事,但不代表她不懂。 她转身向劝农使道:“知州大人相邀,民女不敢不去。民女一介弱质女流,懂得不多,此地农耕的调度,把控和实施,全都仰仗劝农使大人了。” 劝农使听她语气如此恳切,可见是个知晓分寸的人,心中的不悦便消散了许多。 他看了看这地里的大棚,想起的确是陈小禾的方法帮他们一次又一次解决危机。 心中不免为自己方才的斤斤计较感到羞愧,他也太不大度了。 何况,陈小禾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再怎么受到知州重视,也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于是他再开口时,语气真诚了许多:“小禾姑娘帮了我们大忙,知州大人相邀也是应该的。你只管放心去,我会监督他们完工。” 陈小禾心中送了一口气,笑道:“谢大人。” 但她心中却有几分紧张。 知州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先将周敬文邀请过去,让她落了单。 这次又在这么多工匠的面前重视她轻视劝农使。 若非方才她及时醒悟过来,加上劝农使算得上头脑清醒,恐怕二人便会生出嫌隙。 大棚种植计划,以及后续的育苗,栽培和看护,都需要劝农使的调度和安排。 若是他们二人之间生出嫌隙,她的工作和计划必定会难以落实。 虽然暂时不知道这位知州大人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她也留了个心眼。 知州府门前,陈小禾刚到,便看见知州亲自带着人在门口相迎。 这让陈小禾有些受宠若惊。 “小禾来了啊!”知州笑着走上前,“路上可辛苦?” 陈小禾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大人关心,民女只是略尽绵力,谈不上辛苦。” 知州看了一眼周敬文,而后又笑着对陈小禾道:“听周先生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本官特意摆了好酒好酒,为你庆贺。” 陈小禾心中一惊,原来今天竟然是原主的生日吗? 知州怎么会知道? 八成是周敬文说的。 这个猪队友。 不跟她商量就将这件事告诉了知州,她要平白无故落下把柄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敬文,只见周敬文正盯着她,眼中似乎还有几分温情。 陈小禾捏紧了拳头。 周敬文愈发得意起来,拉着陈小禾往屋里走。 “知州大人得知你的生辰,特意为你办了好酒好菜,还有这么多的礼物。” 周敬文指着一旁几乎堆成小山一般的礼物:“这些都是知州大人特意搜罗来的,为了感念你对临州的恩情。” 陈小禾停住了脚步。 第四十三章 官场套路深 “小禾,怎么了,莫非是不满意?”知州笑着对陈小禾问道。 周敬文似乎也察觉到陈小禾不太高兴,便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 “知州大人好心为你庆贺,你别这样,会显得不识抬举。” 听到这话,陈小禾皱眉看向周敬文。 人的本性难以改变,周敬文很难放弃任何一个对前途有益的机会。 即便她觉得知州有问题,但那也只是她的猜测,没有证据,不宜打草惊蛇。 如果知州真的有问题,那么周敬文离开倒是减少了许多风险。 于是她恭敬道:“知州大人实在客气了,可眼下临州危机还没有解除,我实在无心庆贺,还请大人见谅。” 周敬文道:“你从小贫苦,没有过如此盛大的生辰,该好好珍惜。何况,临州的灾情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不急于这一时。” 陈小禾忍住心中的火气,她突然间很后悔从前给了周敬文太多好脸色。 “知州大人见谅,那位大人对灾情一事关切得紧,若是知道民女如此疏忽定会不悦。” 陈小禾不得已只能借着三皇子的势,企图早些摆脱这二人。 她实在厌烦应付这些官场上的事情。 尤其是这位知州大人似乎不怀好意。 知州皱了皱眉,而后又舒展眉头:“也罢,公事要紧,你既不愿,便去忙吧!” “谢知州大人。”陈小禾松了一口气。 她恭敬地行礼,而后转身离开了知州府邸。 周敬文正感到失落,却听得知州叹息一声。 “听闻昨晚小禾得到了三皇子的召见,想必是有了更好的赏赐,瞧不上这些了。” 随后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周敬文。 “只是可惜了周先生。” 周敬文转过身,笑道:“学生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寒窗苦读十数载,实属不易,如今机会本来便在眼前。只可惜——” 知州轻轻摇头叹息。 “只可惜我这个知州位卑职低,仕途上的事情,只有那位大人才能帮你。” “可那位大人眼下看来,似乎只青睐于陈小禾,眼中并无周先生呀。” 周敬文听着,牙咬得紧紧的,绷着下颌线,一脸冷厉的神色。 虽然他听出了知州的挑拨,但这话确实击中了他隐藏的心事。 他当初和陈小禾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到临州,便是为了搏一搏前途。 可如今他在此地所遭受的数次刺杀,还有那阴险的镖师的算计,都是白费。 昨晚陈小禾出门的时候,他大概能猜到是三皇子召见了她。 但他问起陈小禾这件事的时候,她却不肯直言相告。 她分明没有把他当成一条船上的人! 他得到了知州的青睐,不计前嫌,第一时间便想着引荐她。 本来只是借着生辰的事情,想让她一介农女多多结交。 她却半分脸面都不肯留。 平日里她对自己也远不如对那个阴险的镖师亲切。 她凭什么,凭什么敢如此践踏他的尊严! 周敬文看着陈小禾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卷起了多少惊涛骇浪。 他会让她还有那个镖师后悔的。 *** 陈小禾回到了城郊那片地,看见劝农使仍在十分尽责地指挥着。 这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同事,有这样的同事合作起来要轻松许多。 陈小禾走过去,看见搭的大棚已经接近完工阶段了。 “小禾,你来了,看看这搭的如何?”劝农使道。 “大人亲自监督,想必定是极好的。”陈小禾道。 并不是她拍马屁,而是这大棚的确搭的很好,高度宽度弧度的符合要求,透光性也好,还很结实。 “要种的荞麦种子,花生,红薯苗,各类蔬菜种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劝农使道。 随后他又看向陈小禾:“塘泥和草木灰也已经按你所说加在地里了。” 陈小禾钻进大棚看了看,果然这些土地的肥力比先前改善了不少。 想必到时候种出来的粮食收成应该会多上不少。 “劳烦大人跟我一道,先看看这些不同的土地现在的土壤材质和肥力。”陈小禾道。 “是要好好探查一番,看看哪些地最好,哪些地差一点,再决定怎么种。”劝农使道。 劝农使还挑了十个经验最丰富的耕农一起,分别查看各处土地情况。 这时,周敬文也赶过来了,表示自己也是来临州帮忙的,要加入其中。 到了各人汇报土地情况的时候,周敬文自告奋勇,将这些记录了下来。 最后将各处土地的情况汇总,写了下来。 陈小禾又让他画了一张图,大致分出几个区域,更利于直观了解情况。 “还是小禾姑娘想的法子简单明了。”一位老农说。 周敬文的脸色霎时便白了。 陈小禾怕他又要生事,便连忙解围。 “我大字不识几个,只能想出这样粗浅的法子,若非各位查看,周先生记录总结,这图也出不来。” 听了这话,周敬文的脸色才恢复了一些。 陈小禾只觉得有些心累,上班就算了,还得时时刻刻顾及每个人的心理。 一不小心就惹到人家了,或许自己还不自知。 她只想安安静静帮忙种地,实在不喜欢这种额外的办公室斗争。 希望临州的危机早日解除,她也好回到陈家村,帮忙大家过好日子。 官场套路深,想回陈家村。 大家对着那张图分析讨论了一会儿,各自发表了意见。 好在经验丰富的老农对各种作物的习性都很熟悉,最后大家的意见达成统一。 陈小禾指着图纸一一说出大家最后的决策。 “东南这一片的地肥力最好,一部分可以种些白菜,萝卜,这些成熟快,一个月就能收一茬,可以轮种。另一部分则种红薯,绿豆没了,就用红薯做主粮。” “这东北一片的地肥力次之,可以种些油菜籽,保证吃油,边上栽种些豆角青菜。” “这一片坡地可以种花生,花生不怕旱,再种些南瓜,冬瓜。” “这些肥力较差的地就种上荞麦吧,荞麦不怕地里肥力差,而且长得快,只是不如红薯顶饱,所以只需用来过渡,等红薯成熟。” 众人一致同意,觉得这样安排收获最大。 “今天辛苦大家了,我命人给大家准备了茶饭酒水。”劝农使对耕夫们道。 “谢大人。”众人道。 “陈小禾,我有话要跟你说。”周敬文道。 第四十四章 地道 “我们给你庆祝生辰,你为什么不高兴?”周敬文道。 “原来,今天是小禾的生辰啊。”劝农使道。 陈小禾只得点点头。 “明日便是休沐,加上清明节,可以休三天。”劝农使道,“这里的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你今日可以早些回去。” “真的?谢谢大人。”陈小禾十分高兴,这久违的放假的快乐。 “谢大人。”周敬文道。 随后周敬文一直沉着一张脸跟在陈小禾身后。 直到转过了长街的拐角。 “你为什么不愿意多接触知州大人?” “那天你出门到底去见了谁,是不是三皇子?” “你是不是跟三皇子有什么计划,瞒着我们?” “还是说,你真的得到了三皇子的赏识,所以才不屑于知州大人的恩赐?” 陈小禾忍无可忍,转过头直直看着周敬文。 “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来临州是为了解决灾情,无意与你相争。” “我并没有得到什么青睐,你要跟谁结交与我无关,也请你不要干涉我所做的事。” 说完,陈小禾便继续往前走,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听了这话,周敬文的脸色铁青,平日里那副温和儒雅的做派也维持不住了。 “陈小禾,你给我站住!”周敬文吼道。 “当初你说好的,我是跟你一道出来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但是为什么,你几次三番拒绝我的好意,一直偏向那个镖师。” “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镖师,他其实是临州城内的奸细!” 陈小禾转过头,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内奸,你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会让石晋陷入险地。” “我没有说谎!”周敬文愤怒地撩起手臂,指着一道擦伤道,“这就是拜他所赐。” 陈小禾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痕迹:“这不是你自己擦伤的吗?” 以石晋的武功,若是想伤周敬文,绝不可能是如此轻的伤口。 “这是他将我关进暗室,我不慎跌倒擦伤的。”周敬文道。 “什么暗室?”陈小禾道。 “就在他房间,他房中有暗室,你可以自己去查。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 周敬文的惊恐和言辞肯定不似作伪。 陈小禾暗暗记下了。 虽然她觉得石晋不可能是临州城的奸细,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陈小禾道。 “如果你查到了,你一定要赶紧跑,来知州府邸找我。知州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嗯。”陈小禾说着,转身离开。 她一步一步走回镖局的别院,因为心中藏着事,感到轻快不起来。 三天时间的休沐,她得找个机会,看看周敬文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也能放下心结跟石晋坦然相处。 如果石晋真的有问题,她一定得早日设法联系三皇子,将此事告知。 现在旁的人都不可信,包括知州。 陈小禾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际被夕阳余晖晕染,胭脂红与黛青色的云霞交织,染出一抹梦幻的紫霞。 暮色四合,小院笼罩在一片蓝紫交织的淡淡暮霭中。 院中那座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石晋的剑放在身侧,他一手持剑鞘,一手以一块素白丝绢,一寸寸地擦拭着。 他神情安宁,拿着丝绢的手指修长,顺着剑鞘上的简朴纹路缓缓游走。 侧脸轮廓清晰俊美,眉眼低垂着,敛去了平日的锋锐,整个人仿佛古剑一般沉着。 “石晋?”陈小禾喊道。 石晋缓缓将那柄剑收入剑鞘:“你回来了。” “院子里好安静啊。”陈小禾道。 安静的仿佛又回到了陈家村那时候。 “你吃过饭了吗?”陈小禾问。 “还没有。” “那,我去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石晋想了想:“春笋。” 陈小禾道:“家里没有新鲜的笋了,我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卖笋的。” “这个时候市集上应当没有新鲜春笋了。”石晋语气平淡。 陈小禾这才反应过来:“也是,那——” “我知道有一片地方有竹笋,我们一起去挖吧。”石晋道。 陈小禾愣了愣,她本想说如果买不到新鲜的春笋,今晚就吃别的。 但石晋这样子仿佛对春笋有了执念,她也只得答应跟他一起去挖。 临州西边果然有一片竹林,其中生长着许多春笋。 陈小禾想着就近拔出一些便好,但她没留神的时候,石晋已经往竹林深处走去。 “石晋,等等我。”陈小禾不确定竹林深处会不会有危险,只想赶紧叫石晋停下。 顾时谨步伐从容地往一个方向走去,眼睛却时刻留意着空中那些语句。 “那个可以通往城外的密道就在这片竹林下面,反派不会发现吧?” “没那么巧吧,这片竹林这么大,反派肯定没想到他的西南方向就是密道。” “老天保佑,不要让反派发现女主宝宝要用的地道。” 顾时谨缓缓停下脚步,直到听见身后陈小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石晋,等一下,还不知道林子里有没有陷阱呢!”陈小禾气喘吁吁跑过来。 顾时谨眸色渐沉,先抬脚往东边走了几步,拔了一两个笋。 而后又状似循着竹笋的生长轨迹折返,去了西南方向. 陈小禾抱着一堆竹笋,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便看见石晋正在地上拔笋,突然—— 他怀中的笋掉落一地,整个人下落不见。 只是刹那的功夫,他便摔落下去,带起衣袍翻飞。 “石晋!!!” 陈小禾把怀中的笋往地上一扔,便飞快地向前跑去。 “小心陷阱。”地面下方传来石晋的声音。 陈小禾趴在洞口边缘张望:“石晋,你没事吧?这里居然有陷阱。” “无碍。”石晋的语气平缓,听上去并无大碍。 陈小禾微微安心。 “这里好像是一条密道。”石晋的声音再度传来。 “密道?” 陈小禾心中有些疑惑,这片竹林里怎么会有个密道呢? 石晋飞身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叶:“是,但不知通往何处。” 陈小禾仍在思索,便听的石晋喊她:“天黑了,早些回去吧。” 二人便各自抱着一堆笋,心事各异地走回别院。 第四十五章 生辰礼 晚间,陈小禾做了一道鲜嫩的春笋,还煮了两碗面条,各放入一个鸡蛋。 就当是为原身庆祝一下吧。 “长寿面?”石晋问道。 “嗯。”陈小禾点点头,“今天是我的生辰。” 石晋罕见地愣了一下。 而后他道:“抱歉,我不知道,没有提前给你准备生辰礼。” “没关系。”陈小禾道。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这是自己的生辰。 石晋沉默了片刻,而后道:“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回了房间,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生辰礼,希望你喜欢。”石晋将盒子送给她。 陈小禾打开,见其中是一只玉雕的小狸奴,玉石温润剔透,狸奴圆润可爱。 “好可爱。”陈小禾笑出浅浅梨涡。 同时她想起了自己收养的那只狸奴,可惜自己没有养它多久便离开了。 虽说托付给兰婶养她很放心,但她还是觉得有些愧对那只小猫。 石晋察觉到她的失落,温声询问道:“怎么了,是不喜欢吗?抱歉,我再送别的。” “不,不是。”陈小禾将那玉雕的小狸奴握在手心。 “这个礼物我很喜欢,我只是想起我救了一只猫,可惜来临州时太匆忙,只能将她托付给兰婶。” 石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还救了一只猫?” 陈小禾点点头:“嗯,你走了之后不久,我就捡到它了。” “是吗?你还挺会捡东西的,不是人就是猫。”石晋的语气带着些冷淡,不复方才的温和。 但陈小禾却没留意到他的语气变化,只继续道:“我捡到那只小猫的时候,它又瘦又小,差点就冻死了。” “我给它煮了吃食细细喂养,给它擦拭身体,又给它做了暖和的窝。但它不喜欢在窝里睡,喜欢到我床上睡。” “嗯,你确实擅长照顾。”石晋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我有点想它。”陈小禾道。 石晋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长寿面。 陈小禾反应过来时,他一碗面都快要吃完了,陈小禾发现自己的面一点都没动。 面都要放凉了,她这才想起来,匆忙吃了两口,却不慎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陈小禾被面条呛到,剧烈咳嗽着。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石晋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忧虑,他的手也放在她的后背之上,悬空着。 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咳咳咳咳咳——”陈小禾还在咳嗽,只觉得面条呛进了气管中。 忽然,一只带着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带着恰好合适的力度。 不轻不重地帮她捶着。 锤了十数下,陈小禾才感觉好了起来,那只手也随即离开她的背。 这时节的衣服并不厚,陈小禾感觉那只手落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热度。 心跳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加速。 她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石晋,只见他鼻峰英挺,在脸上投下小小一片阴影。弧度优美的唇线平淡,看不出悲喜。 想来石晋只是顺手帮她捶了捶背,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陈小禾忙赶走刚才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石晋他们是镖师,也算得上是行走江湖,电视剧中不是常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所以刚刚根本算不得什么。 陈小禾轻轻呼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谢谢。”她道。 “不客气。”石晋低垂着眉眼,那只帮陈小禾捶背的手垂在桌下。 他总觉得这只手现在不太自然,一时记不起帮陈小禾捶背之前这只手放在哪了。 是在桌子上还是桌下? “那,吃完饭我洗一下碗筷,然后我们各自去洗漱,就寝?”陈小禾问道。 “我方才见院中没多少柴火了,你洗碗的话,我劈一些柴火吧。”石晋道。 “晚上劈柴吗?”陈小禾睁大眼睛。 “......无妨,我夜间视力很好。”石晋道。 “好。”陈小禾点点头。 她将东西收拾好了,去厨房清洗锅和碗筷,石晋在厨房外劈柴。 只听得一声又一声响动,她稍稍探头去看。 月光和厨房透出的烛光将石晋的身影照亮,他并没有拿柴刀,而是拿的自己的剑。 只见到剑光一闪,柴火应声而裂,四散开来,大小均等,十分整齐。 好漂亮的身手,好干净利落的动作。 陈小禾有些吃惊。 如果当初她捡到石晋,得知他有这样的本事,就该让他多帮自己劈一些柴火。 院中,顾时谨依旧十分快速且动作利落地砍着柴火。 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这里就只有他和陈小禾住,他想一次性劈完。 那些空中浮现的语气却开始沸沸扬扬。 “不是吧,反派怎么还劈柴了?” “而且他用的还是这把剑,啊,这可是上好的名剑啊!多少人求而不得!” “反派是皇子嘛,身份尊贵,一把剑算不得什么。” “应该是为了掩饰自己不会用柴刀的事实,而且你们看,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技巧,纯靠自己的武力值在劈。” “有一说一,用剑劈柴就是比用柴刀帅啊,寒光一闪,就劈完了。” “路人甲的眼睛都要看直了,反派这身材,宽肩窄腰长腿,不得把路人甲迷死。” “路人甲有没有被迷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被迷死的另有其人~” 顾时谨敛眸,不在去看那些语句。 他内力深厚,感知能力极强,就算此刻背对着陈小禾。 他也能感知到她在看他。 并且应该是一种颇为强烈的目光。 顾时谨的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当初他在陈家村,误以为陈小禾半夜进他房间是对他心怀不轨,那时他十分愤怒。 加上他从空中那些语句得知陈小禾将会出卖他,他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但后来他得知那件事是误会,陈小禾只是为了给他做衣服。 他决定留她一命。 到陈小禾来临州之后,她的所作所为,她的心愿,让他觉得有些惋惜。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陈小禾不会背叛自己,该多好。 也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知己,甚至—— 如今,就算陈小禾是对他起了什么心思,他也不是不能容忍。 在她出卖他之前,他决不会让她死。 陈小禾洗完碗筷后便去洗漱了。 等她洗漱完,发现外面石晋的柴火也劈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她一边擦干头发,一边回到房间,只见桌子上又放着一封信。 第四十六章 地道出口 三皇子的信,邀她明日去望月楼赴宴。 陈小禾将信件收好,而后整理完床褥,安然入睡。 到了第二天便是休沐的日子。 早上起床时,她发现石晋已经不在院中。 她提了个竹篮,一路在市集随便看了看,买了两支蜡烛,一段绳子,一把匕首和火石。 随后她便到了临州西边那片竹林,找到了昨日那个密道。 不知道这地道通往何处,也许勘察一下会有什么作用也说不定。 如果密道能通向城外,也许便能从城外神不知鬼不觉地运粮食进城了。 陈小禾看了看四周,而后将蜡烛用绳子绑住,点燃放入下方密道。 她要先确定这密道中空气质量如何,总不能将自己闷死。 过了片刻,她将蜡烛拉起来发现火还燃着,心下安定了许多。 看来下方氧气还算充足。 她又将绳子绑在了近处的一棵大树上,用力拽了拽,确保牢固。 而后她顺着绳子慢慢爬了下去。 “嗤——”她用火石点燃蜡烛,一只手端着蜡烛,一只手握着匕首。 希望这密道中没有蛇,想起上次在山洞中被蛇咬过的经历,她不免有些瘆得慌。 这一次,她十分警惕,缓慢小心地前进。 好在一路上似乎都没有看见蛇,仅有几只虫子在地道的石板上爬。 陈小禾举着蜡烛缓缓前行,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糟了,不会是什么猛兽吧。 陈小禾赶紧熄灭蜡烛,害怕火光会引来注意。 越往深处走,洞口照进来的光便越昏暗,陈小禾伸出手,都快看不清了。 这时,不远处一个庞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影子向她而来,速度还不慢。 陈小禾静静躲在地道拐角处,缓缓举起刀—— 此时再逃跑未必来得及,若是真的猛兽,她便先下手为强。 那团身影越靠越近,陈小禾猛地举起刀便要刺下去。 突然发现不对,那东西怎么这么矮小。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兔子。 只是方才兔子的影子映在斜拐着石壁上,显得十分庞大罢了。 陈小禾松了口气。 等兔子跳过去,她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又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 并且那影子比方才的还要庞大许多,还有着脚步声。 “咔嚓——咔嚓——” 似乎是某种体型庞大的巨兽踩断树枝的声音。 这绝不是兔子的脚步声。 陈小禾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她再一次举起匕首。 那道影子越来越近,直到黑色的一处映入眼帘,陈小禾猛地刺下去—— 却被一把捏住了手腕。 “是我。” 石晋的声音,他语气平淡。 陈小禾的心安定下来,而后石晋松开了她的手。 “抱歉,没有捏疼你吧?”石晋道。 陈小禾摇摇头,随机她想起石晋未必看得见,便道:“没有。” “有蜡烛吗?”石晋问道。 “有的。” 陈小禾将蜡烛和火石拿出来,点燃。 昏黄的光线瞬时散发出来,照亮了石壁,也照亮了二人的脸。 “石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奇。”石晋面色平淡。 “......” 他是怎么用这么平静冷淡的表情说出这两个字的。 一把剑鞘递到陈小禾手边,石晋在前方头也不回道:“牵好,跟着我更安全些。” 也对,若是真遇到什么,石晋的武功总比她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陈小禾干脆收了匕首,左手端着蜡烛,右手牵着石晋的剑鞘。 石晋走在前方,步履从容,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他这样子倒是给了陈小禾一点安全感,心中也不自觉放松了些。 只是越往里走,便越安静,一路上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这条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道出口会在哪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石晋语气淡然。 “我也好奇,尽头会通向哪里。”陈小禾道。 “嗯。” 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看见前方一条岔路口。 地道从这里分为两条。 “怎么分岔了,会是通往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吗?”陈小禾道。 “也许是。” “那我们要一起走还是一人去一个分岔口?”陈小禾问。 “分开走说不定会遇到危险,一起走吧。等走到尽头知道是什么地方,再回来走另一条。”石晋道。 “好。” 二人选了左边的地道,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看到前方出口处有一点光亮。 “呼——终于走到头了。” 越往前,那光亮越大,待到近前时,明亮的阳光照进了洞口,驱散了洞中的潮湿与黑暗。 陈小禾一下子高兴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钻出洞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地道的出口竟然是一片荒芜的山坳,两侧都是大片大片郁郁葱葱的林木,幽深宁静。 继续往前,却见视野豁然开朗,山坳腹地竟然是一整片绵延开来,规整的屯田,不过早已经废弃。 现在里面的全部都是杂草,都快齐人高了,也不知道是废弃了多久的。 但仔细看去,还能看出其中阡陌沟壑纵横的痕迹,还有引水的沟渠,想来曾经也是精耕细作的。 陈小禾想了想,前去捏了捏其中的泥土,土质湿润松软,还不错。 若是能好好打理,应该能产出不少粮食,可是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被废弃了。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样的好地。 她回头看向石晋,却见他静静看着那片废弃的屯田,眼中情绪不明。 “石晋,你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这片荒地吗?”陈小禾问。 “嗯。”石晋轻声道,“这曾经是一支军队的屯田。” “什么军队?”陈小禾问。 石晋收回目光:“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陈小禾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了。 他们走了大概五个多小时。 陈小禾觉得自己的脚隐隐作痛,没有力气去探索第二个岔道了。 “好,回去吧。”陈小禾道。 今天还要去赴三皇子的宴请。 石晋回去的时候,情绪似乎并不如来时好。 陈小禾也能理解,毕竟他一向淡漠,突然起了兴致探索一条神秘地道,结果出口却是荒山野岭和废弃田地。 但陈小禾却很高兴,那些耕地着实不错,如果能暗中耕作第二片耕地,就算有人对城郊那片地下手,他们也能多一份保障了。 她打算将这第二片耕地的计划告诉三皇子。 第四十七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回到镖局的别院,已经临近黄昏了。 二人钻了一天的地道,此刻各自的衣服上都有些脏污。 陈小禾想赶紧沐浴洗干净换身衣服,石晋蹙着眉,想必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去烧水吧。”陈小禾道。 “嗯,我帮你。” 石晋打了满满两大桶的水,倒入灶台上的锅中。 “石晋,你说这条地道怎么会通向那样一个地方呢?地道会是谁挖的呢?” 石晋沉默了片刻:“柴火不够了,我去拿。” 说着他便转身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陈小禾觉得石晋好像不愿意提起地道还有那块屯田。 很快水便烧好了。 石晋顺便帮陈小禾将水提到房间门口,两人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谢谢。”陈小禾道。 而后,他们便各自拎着一桶热水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小禾将门锁上,而后将水倒在浴桶中,衣衫褪去,迈入其中。 温柔的水带着暖意将她包裹住,她感觉自己周身的疲惫都被慢慢洗去。 升腾的热气使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享受了片刻的宁静后,她的脑海中兀地出现周敬文那句话。 石晋是出卖临州城的奸细。 虽然她并不怎么相信,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 两种想法在她心中纠缠不清,一时间乱作一团。 一个声音告诉她不应该怀疑一个救过自己并收留自己的朋友。 一个声音却告诉她这件事情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安危。 陈小禾闭上眼睛,只是这两种想法仍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要不,偷偷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便再也不能沉下去了。 陈小禾洗完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在房间中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 如果今天石晋不出门的话,那就只能明天再看了。 “嘎吱”一声,推门的声音。 陈小禾也急忙打开门。 “石晋,你要出门去吗?”陈小禾问道。 石晋淡淡看了她一眼:“今晚镖局的师兄宴请,我要出门了,会晚一些回来。” 陈小禾心中窃喜。 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好的,你去吧。”陈小禾道。 石晋一身玄色常服,长发半绾,陈小禾静静看着他挺拔的身影走出别院。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已经走远,她才轻轻推开他房间的门。 周敬文说石晋的房间中有暗室,陈小禾观察了一下他的房间。 四面墙壁素净无华,没有挂诗书字画,只在西面摆着素檀剑架。 上面放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并无过多装饰,剑柄久经摩挲,显出几分沉润。 这把剑似乎并不是石晋常用的那把,反而像是刻意摆在这里的装饰。 陈小禾在四面墙壁上摸索,并未发现什么暗室的痕迹。 心神一动,她又走向那个剑架,刚一碰到底座,便听得一声咔哒响。 床榻所在的位置自己挪动开来,那下方果然有一个暗格。 竟然真的有暗室。 陈小禾心头一沉,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端在手中,缓步迈了进去。 她一只手握住自己市集上买的匕首,一只手拿着蜡烛。 如果有突发情况,她就往外跑并且大声喊人。 三皇子拨了不少人在别院外,如果真的遇到情况不对劲,她呼救会有人来。 暗格下方有几级台阶,陈小禾一步,一步往下,她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待终于到了最后一级石阶,看清暗室中的东西时,她放下心来。 这哪里是什么暗室,不过是个酒窖。 里面放了不少酒酿,想必是石晋珍藏起来的。 除此之外,里面什么都没有,毫无特别。 周敬文大概是在夸大其词。 陈小禾放下心来,缓缓退了出去,又将蜡烛吹灭放回原位。 她从石晋的房间出来,又关上门。 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天黑了,差不多该去应三皇子的约了。 依旧是上次的那个马车夫来接她,她道了一声谢,从容上了马车。 到了望月楼,依然是那间房间,依然是一扇云母屏风挡在中央。 屏风另一侧,隐约可见三皇子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 犹抱琵琶半遮面。 “吃饭了吗?” 屏风另一侧的声音传来,令陈小禾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直接进入汇报环节。 “回殿下,还,没有。”陈小禾道。 “先吃饭吧。”那道矜贵淡漠的声音响起。 陈小禾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十分丰盛的菜肴。 这些菜色她在酒楼的招牌菜菜谱上看见了名字。 一道糟醉嫩鸡,一道水晶肴肉,一道文火酱肋排,荷塘小炒,清炖竹荪菌汤,还有一壶陈年淡酿米酒。 色泽诱人,香味扑鼻,陈小禾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谢殿下。” 她也不客气,只是刚坐下,她想起了石晋。 望月楼的菜昂贵,想必平日里石晋也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些菜色。 “怎么,不合胃口?”屏风那边传来一道矜贵的声音。 “殿下误会了,这些菜十分精致美味,民女很喜欢,只是民女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所以呢?”那道声音依然淡漠。 “民女现在借住在一个朋友家中,那位朋友是个普通人,想必平日里很少能吃到这么好的菜。民女想,若是殿下允许,可否容许民女将这些菜各带一半回去。”陈小禾道。 屏风那一侧的人沉默了片刻,而后那道声音才传来:“你很重视你的那位朋友?” “回殿下,是的,那位朋友救过民女两次,而且收留了我。” “表面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他骗了你,你当如何?” 陈小禾愣了愣:“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民女相信他。但若是他真的骗我,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话,我会原谅他。” “严重后果?”对方似乎来了兴致。 “有两种,一是对无辜之人造成伤害,我不能容忍牵连无辜。”陈小禾道。 “第二种呢?” “第二种便是,从一开始他和我结交便是存在欺骗,别有目的,这说明一开始的情谊就是假的。”陈小禾道。 屏风另一侧的人又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吃完饭聊正事吧。” 第四十八章 赴宴三皇子 眼见得三皇子没有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陈小禾便也不再言语,默默吃饭。 吃完饭后,陈小禾开始汇报自己这几日以来的所见。 “殿下,民女发现了临州城西面的竹林中,有一条地道。” 三皇子像是来了几分兴趣:“地道?” “是,这个地道中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通往一大块废弃屯田。” 三皇子没有说话,陈小禾继续说起自己的构思。 “殿下,民女已经查看过,那块屯田的土质不错,比城郊的部分田地还要好一些。” “你是想利用那块屯田?”三皇子问道。 陈小禾也不再隐瞒,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的,殿下,城郊那里的地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我们的明牌,但民女怕会再次有人对它下手。” “若是能够暗中建立第二块耕地,也能有备无患。” “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三皇子问。 陈小禾犹豫了片刻,但她觉得三皇子的眼线遍布临州,有意隐瞒反而显得可疑。 “回殿下,地道的事情的确还有一个人知晓。” 三皇子的声音带有几分玩味:“是吗?可是你的那位朋友?” “回殿下,是。”陈小禾如实答道。 屏风那一侧传来一声轻笑:“不是说你很看重他吗,怎么这么快就把他供出来了?” 陈小禾想起这位三皇子性情谨慎,害怕他会对石晋不利,忙恭敬地行礼解释。 “民女首先要为大局着想,不敢知情不报。但民女保证他没有什么问题,若是殿下不放心,尽可以继续派人盯着镖局的别院便是了。” 半晌,屏风那一侧的人沉默者没有说话。 陈小禾继续道: “民女甘愿为他担保,请殿下尽管派人监察,民女相信他一定不会是奸恶之徒。” “好了,起来吧。”三皇子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民女会想办法让他对地道一事保密,那殿下可否答应不对他不利?”陈小禾小心翼翼道。 “只要他不泄露此事,本王自然不会对他不利。”三皇子道, “谢殿下。”陈小禾道。 “你方才说想将那条地道尽头的屯田重新耕种?” “回殿下,的确如此,那块地土质肥沃,平坦完整,有完善的引水系统,只要拔去杂草,定能重新耕种。”陈小禾道。 “本王准了,明日本王会暗中派人前去清理,此事暂且不要让旁人知晓。”三皇子道。 “是。”陈小禾想着又道,“那条地道还有一个岔路口,不知道通往何处。” “是临州和海州之间的过渡地带。”三皇子道。 “海州?” “是本王五弟的封地。”三皇子道。 “殿下,既然如此,也许我们还能再多一条路,比如从海州购买粮食,秘密送到临州?”陈小禾道。 屏风的这一侧,顾时谨在听完陈小禾这句话后,轻轻勾起唇角。 “此话,甚是在理。”他说。 那些空中浮现的语句却开始躁动不安了。 “怎么回事?路人甲怎么想出了这么多办法,原著中有这些吗?” “原著中路人甲的戏份太少了,她的行为不可预测啊。” “路人甲怎么把女主宝宝准备走的路走了啊,那女主宝宝还怎么接济难民给男主收人心啊!” “反派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我感觉地道好像是反派引导的,路人甲才会发现。” “不一定吧,书中没写反派知道这个地道啊,而且他是采竹笋不小心掉进去才发现的。” “应该还是这个路人局的问题,她的行为太不可控了。” “不怕,女主宝宝有重生的剧本,并且城中还有知州大人做内应,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 “是的,海州根本不可能卖粮食给他们,女主宝宝已经将海州多余的粮食都囤积好了,就等着临州灾情呢!” “而且,路人甲还会背叛反派的,所以后面肯定还是男女主胜利。” 顾时谨静静看着那些跳动的语句,眸色渐暗。 “陈小禾。”他看着屏风另一侧隐约的人影,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可有何心愿?” 陈小禾愣了愣,怎么又问这个问题,难道三皇子是个格外大方的领导? “民女的心愿上次已经说过了,若是临州能度过危机,请你派人帮陈家村修一条好路。”陈小禾道。 “除此之外呢?” 陈小禾想了想:“希望我关心的人和关心我的人都平安快乐?” “说具体一些,都有哪些人?” 陈小禾有些郁闷,但还是老老实实报了出来:“陈家村的村民,还有兰婶,红羽,石晋,等等。” “好。”三皇子道。 就在陈小禾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些的时候,又听他道,“若是你背叛我,我会先杀了你,再让这些人给你陪葬。” “......”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被迫害妄想症? “民女不敢。”陈小禾老实道。 “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陈小禾道:“回殿下,确实还有一件事,只是民女暂时不能确定。” “说。” “民女觉得,知州大人最近有些奇怪,好像颇为高调想要将民女的身份公之于众似的。”陈小禾道。 “......还有呢?” “事关重大,民女不敢胡乱揣测,也无意告状,但是请殿下务必留意。”陈小禾道。 “本王知道了。” 空气中的语句又开始躁动不安。 “给这路人甲懂完了。” “怎么办,这下知州也沦陷了,要是反派真对知州起疑怎么办?” “她最好安分点,知州的权力对付一个路人甲还不是绰绰有余。” 顾时谨微微勾起唇角:“陈小禾,你一介白身,不得私自揣测知州大人的行事意图,日后只管做好你分内的农耕之事便罢了。” 陈小禾只得应好。 “知州大人的事,不可与第二人说起,日后对任何人有疑虑,只许告诉本王,明白吗?” 陈小禾明白,这不仅是对她的告诫,也是一种保护,让她避免沾惹麻烦。 “民女明白,殿下。”她道。 “那便让车夫送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送陈小禾来的车夫又默默接她出去,一路送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陈小禾想起了石晋所说,那块废弃屯田曾经属于一支军队,她有些好奇。 “这位,大人,请问你知道临州西边那块废弃的屯田是怎么回事吗?” 车夫回头看了看她,眉宇间现出一种得意之色:“你算是问对人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 第四十九章 临州城的往事 陈小禾觉得这车夫性格颇为欢脱,倒是有点意外。 “你都知道啊,这么厉害,能告诉我吗?”陈小禾睁大眼睛,身子微微向前倾,以往她见到大娘在村里聊八卦时就是这样的。 那车夫一看她对此事很有兴趣,立时便拉了一下缰绳,马车的速度慢下来。 “你觉得现在的临州如何?”车夫问道。 陈小禾倒是没想到对方还要考考自己,她略一沉思,开口道:“安宁祥和,虽然不算太富庶,但百姓也能温饱自足。” “临州平日里是不是挺安宁祥和的?”车夫问。 陈小禾点点头,的确如此。 这段时日以来,她发现此地百姓的性格都颇为平和,民风质朴。 “我跟你说,你别看现在临州这般安宁,七年前,这临州城差点就沦为空城了。”车夫道。 “为什么?”这段历史陈小禾倒是真不知道。 “临州城的地势西高东低,西面是绵延的丘陵与山地,东面临海,地势平缓,既无高耸陡峭的悬崖隘口,也无易守难攻的关隘要塞。” “因为东面的海防线实在薄弱,故而每至潮起风盛之时,倭寇便顺着海风直抵岸边,驾着轻舟轻易登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车夫说着肉眼可见地变得愤怒,额上青筋暴起:“这临州城百姓的劳作乃至是身家性命,都沦为了倭寇和流匪的盘中餐!” 陈小禾也愤怒起来,虽然她生在和平年代,但这些描述这不免让她想到了学过的历史。 “岂有此理!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陈小禾怒道,“对方都如此欺辱了,朝廷可有派人还击?” 听了这话,车夫的面色阴沉下来,下颌紧紧绷着。 “没有。”他声音低落。 “为什么?”陈小禾不解。 “临州东面靠海,地势低洼,夏秋之际台风暴雨频频肆虐,海水倒灌、内河决堤,几乎年年如此。临州并不富庶,却常常要朝廷拨款赈灾,是以大将军提议,弃守临州。” “怎么可以!”陈小禾喊道,“临州城的百姓也是大熙子民,怎能如此轻易放弃?” 若换作是她所生活的那个地方,即便是崇山峻岭,流水湍急,贫瘠荒芜之地,只要有人,国家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 车夫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胆识,不似那些虚伪自私之徒,口口声声为了朝廷,实则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你说的,是那位大将军吗?”陈小禾问道。 车夫皱眉:“你少打听,我还没说完你别打岔。” 陈小禾默默点头:“您继续说。” “陛下同意了大将军的提议,守军撤出了临州。当时的临州,那叫一片混乱和绝望啊!”车夫唏嘘道。 陈小禾虽然没见过,但大约可以想象,连朝廷都要放弃他们了。 这块并不富庶的土地,没有了守军,将直面倭寇的刀剑,无异于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不少人连夜想要逃离,可也有世代居住于此地难以割舍的,以及老弱妇孺,还有身无分文逃不走的。” “临近的海州和云州甚至下令关闭城门,怕难民大量涌入会拖垮他们。” “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出逃,也无处可去。可留下来,与等死并无区别。” 一夜之间,几乎整座城的人都陷入了绝望。” 陈小禾的情绪也低沉下来,她似乎也通过车夫的讲述,感受到了那时临州的绝望。 “后来,当时的镇北将军,在刚刚平定滋扰北境的北狄后,又带了一半兵马千里驰援临州。” 车夫讲着讲着面上的神色颇为豪壮。 “临州的粮食不足,他就带人在城外开垦屯田,不占用城中百姓的粮食。” “城防薄弱,他就派人帮助临州城修箭楼,设垛口,加固城防。” “至于海防线,你看那——” 顺着车夫所指的方向,陈小禾看见了那道堤坝。 夜色如墨,临州东面那片原本平坦无涯的滩涂之上,竖着一道绵长巍峨的屏障。 沉默森严,静然横亘。 原来那是一道巨石垒砌的堤坝。 她此前一直没仔细看过,还以为那是一道天然屏障。 原来竟也是人为修筑的。 车夫还在继续说着。 “当时陛下得知镇北将军私自率兵驰援临州,勃然大怒。大将军趁机进言,断了临州和军队的供给,并连发三道诏令,要将军去上京请罪。” “并且还发了一道诏令,除了镇北将军外,其余的将士若是愿意回到北境,便可免除刑罚。” 陈小禾气愤的同时又有些忧虑,这简直就是攻心计。 这样的情况下,人人自危,说不定便会人心离散。 这样便可不攻自破了。 但临州城如今得以保存,可见当时这位将军一定做了什么挽救了这场灾难。 “镇北将军是怎么力挽狂澜的?”陈小禾道。 车夫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容:“算你有见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是给陛下写了请罪书,言明解除临州之困自会回京请罪。 第二,他给兵部尚书以及朝中忠诚有远见的大臣们也写了信,言明临州乃是大熙海防第一门户,若是弃守,倭寇将以此为跳板,长驱直入进犯内陆腹地,阐述厉害。 第三,他对于想离开的将士并未强留。但人心总是柔软的,那些将士和百姓相处了不少时日,自然不忍看临州惨遭屠戮。更何况,将士心中本就有家国大义,因此几乎没什么人离开。” “多方势力的斡旋下,朝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镇北将军带领士兵,一面屯田耕地,一面要抢修石堤,百姓自然也是倾尽全力。” 陈小禾不由得生出感慨,这种军民一家亲的场面,她最喜欢看了。 车夫却又掉转了话头。 “但如此重大的防御工程,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 “还没等堤坝筑成,夏天的时候,倭寇就来了。” 陈小禾对此表示理解:“那后来是如何保下临州的呢?” 第五十章 镇北将军 马车停了下来。 顺着车夫的目光看去,庭院门口站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石晋。 “我,我已经把你送到了,就先回去交差了。”车夫道。 陈小禾听故事的兴致正浓,但此时也不好拦下对方。 “谢谢你送我回来,一路小心。”她道。 车夫将她打包好的饭菜拿给她,而后驾着车快速消失在了街道拐角处。 陈小禾有些惊讶,这马车跑得真快,同时还有点遗憾。 故事还没有听完。 她转过身,看见石晋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他目光平静,但陈小禾毕竟有事情瞒着他,所以不自觉有些心虚。 “石晋,你跟师兄弟相聚,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陈小禾想了个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嗯,你去哪了?”石晋平静道。 “我,我之前不是在临州找了一份活儿嘛,掌柜的很大方,请我们在望月楼吃好酒好菜。” 陈小禾说着将手中提前分出了一半的饭菜提起来,给石晋看。 “他还允许我们打包饭菜带回家,我给你留了一半,是先分好的不是吃剩下的。” 陈小禾笑着解释道。 石晋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多谢,外面风大,进去吧。” 陈小禾迈进院中,石晋关上了门。 “天色不早了,以后早些回来。”石晋道。 陈小禾点点头,不由得感慨,现在的石晋性格比从前好多。 想起在陈家村的时候,她收留了他,只是因为回家稍晚了一点,他当时便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果然,他们的友谊取得了进展。 到了各自的房间门外,眼见石晋就要进房间,陈小禾突然喊住了他。 “石晋,等等。” 石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请你帮忙,你能不能答应,将城西那条地道的事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陈小禾道。 “为什么?”石晋问。 “暂时,真的不能说,不过我保证不是什么坏事。你答应我保密,好不好?” 月光下,陈小禾仰头看着他,月光落进她的眸子里,莹亮如雪。 嘴角浅浅的梨涡,盛满笑意。 来临州的这段时日,因为劝农使和三皇子的招待,她不再像之前那般面黄肌瘦。 人的精神和体态都变好了,面容也变得动人起来。 颈项修长,在月光下犹如一截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润泽。 石晋别过视线。 “我会保密。”说完他便伸手想要去推自己房间的门。 陈小禾再一次拦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石晋回过头,似乎有些许疑惑。 “这件事情,我必须得做,不然我怕晚上睡不好觉。”她低声道。 “你......” “你知不知道临州城七年前那次,倭寇侵袭,临州是怎么保下来的啊?”陈小禾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石晋道。 “就是,听到有人提及,有些好奇。”陈小禾说着又看向石晋,“你是临州人,应当知晓此事的吧?” 看来是青玄告诉她的,顾时谨思忖着如何回复。 他现在的身份是临州的镖师,如果说自己对临州的过往毫不知情,未免显得太过虚假。 “嗯,知道。”他说。 陈小禾高兴起来:“那你快说说,镇北将军是如何抵抗倭寇,保住临州的?” “打赢了就行。”他道。 “啊?你怎么说得这么简短。”陈小禾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失望。 “事实便是如此。”他道。 并非他说的简短,而是七年前倭寇入侵,他带兵击退重伤了倭寇。 事实就是如此。 陈小禾点点头,同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石晋向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带点冷酷,人狠话不多。 她刚刚怎么会想到要跟他打听故事? 简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但她想,那位镇北将军如此厉害,说不定石晋不会吝啬评价夸奖。 “那,解救临州的那位镇北将军呢?”陈小禾道。 石晋看了她一眼,但陈小禾看不出他眼神中的意味。 “你提他做什么?”他道。 陈小禾对于他这平静的神色有些惊讶,按理来说,即便他不是夸奖崇拜对方,至少也会流露出欣赏和感激。 可石晋居然丝毫没有流露出感恩之心。 陈小禾觉得这是不对的,那是为临州奋战过的英雄。 石晋至少也应该怀着感恩才对,至少应该尊重,而不是这样冷淡的态度。 这个思想教育工作,她今天得好好做。 于是她端正面容,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石晋,你不该是这副态度,他救了你们临州,为临州奉献良多,你应当怀着感恩。”她道。 石晋神色有几分古怪,看了看陈小禾。 “他只是恪尽职责罢了。”他最后说出这样一句。 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更令陈小禾有几分气愤。 “不仅仅是职责,他顶着朝廷施加的压力,还有可能面临的责罚,还冒着可能丧命的风险。” “他多方斡旋,带领将士们屯田,加固城防和修筑海防线。他和将士们都是这临州的大英雄。” 陈小禾气愤填膺,慷慨陈词,似乎一定要教导石晋明白这个道理。 石晋面对她这样的举动有些怔愣。 半晌,他才垂下眸子,轻轻勾起唇角,附和一句。 “嗯,是,他们都是临州的英雄。” 陈小禾点点头。 石晋终于有了觉悟。 “那你知道这位镇北将军后来去哪里了吗?”陈小禾道。 “他一直在临州。”石晋平淡道。 陈小禾却被这一句平淡的话语给震惊到了。 这位将军竟然在临州? 那若是向他请求帮助,是不是就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镇北将军在哪里?”陈小禾欣喜地问道。 月光下,石晋看了她一眼,神情看不出悲喜。 “这世上,早已经没有镇北将军了。” “为什么?”陈小禾心下一酸,下意识问道。 “他私自离开北境,击退倭寇后,便回到上京请罪,镇北将军的封号也被褫夺了。”石晋语气淡然。 但他的身影落在月下,被拉成长长的一条。 怎么看都有些寂寥。 第五十一章 送荷包 “镇北将军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相信,临州百姓也一定是这样想的。”陈小禾道。 “而且,我相信后人之中,一定有跟他志同道合,想要好好守护这临州百姓的人。” “我听过一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石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眼中,显出几分温和。 “你不是说你不通笔墨吗?”他道。 陈小禾点点头:“对啊,我只是听,周先生说过,大概是这么一句话,我就记下来了。” 石晋轻轻勾唇:“夜深了,去睡吧。” 回到房间后,石晋看见空中的语句涌上来。 “反派真是好心机啊,变着法儿听路人甲夸自己呢!” “你没看到他嘴角那笑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有点磕他俩了,虽然我知道他俩结局惨烈。” “我好像知道路人甲为什么背叛反派了,路人甲喜欢的应该是那种英雄一类的人。但是反派一天天的就知道装镖师,这差距,啧啧。” “是啊,反派那么多身份放着不用,什么三皇子,镇北将军,多有魅力,偏偏给自己立个镖师人设。” “上次他派红羽去执行任务,自己没去,他在路人甲面前?编的借口是自己的武功不如红羽。” “……理解了。” “所以,反派是派红羽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兴许是借粮食吧,不过包失败的,六皇子不会借,女主也早就囤好了粮食等临州危机呢。” 石晋换换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语句。 次日,陈小禾很早便醒来了。 她简单梳洗完便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石晋正在练剑。 挺拔的鼻峰下是微微抿直的薄唇,侧脸轮廓勾勒出几分清隽凌厉。 一身玄色衣衫随着他迅捷的动作上下翻飞,轻逸矫健。 大概是常年习武,他身上有一种清劲的体态,肩腰利落,身形挺拔。 如果在现代,石晋直播助农带货,一定能火。 陈小禾想。 同时她不免生出几分怀疑,昨夜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石晋有几分落寞? 大概是她听了镇北将军的故事内心唏嘘,所以将这种情绪投射到石晋身上。 “石晋,早。”陈小禾笑道。 “早。”石晋道。 陈小禾打完招呼便往外走,三皇子说派人去整理那块耕地,她得去看看。 “等等。”石晋喊住了她,“你要去哪儿做工?” 陈小禾愣在原地,当初她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在临州找到了活儿。 这么多天,石晋从来都没有过问她找的活儿在哪儿,具体做什么。 今天他怎么突然问起自己要去哪儿了? 这该怎么回答? 石晋已经知道了地道的事情,但是打算开垦第二块耕地却是绝密。 她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我,我找了个给人耕地的活儿,拿手本领。”陈小禾道。 这也不全然算是说谎吧,她想。 石晋点点头,向她走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一个银制的小巧荷包静静躺在他手中。 仔细看去,上面还雕花缠纹,坠着细细的银链子。 “近些日子天气渐渐暖和了,蛇虫鼠蚁也开始活动,这里面有镖局里医师配的解毒丸,给你。” 陈小禾看着那荷包,造型精美,想必颇为昂贵。 “石晋,这个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不贵,我买得起。”石晋道。 原来镖师工资这么高的吗?陈小禾愣了愣。 石晋垂眸给她放进她腰间挎着的小包里:“寻常荷包不防水火,这个好些。” 陈小禾回过神时,发现她和石晋的距离变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刚练完剑的微微燥意,还有清冽的剑气。 她觉得自己一抬头应该就能撞到他的下颌。 太近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好在石晋很快便给她放好,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面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手帮她装进小包中。 陈小禾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自然了一些。 “谢谢你。”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你该去做工了。”石晋道。 “好。”陈小禾点点头。 她看石晋身上并没有这样的荷包,于是问道:“你怎么不佩一个?” “这是女子的配饰,男子,没有类似形制的。”石晋道。 陈小禾点点头,想到那个银制荷包的确像是女子的配饰。 “那,我在城里帮你留意一下,说不定有适合男子的呢?”她道。 “不用。”石晋很快答道,而后他又说,“我不喜佩戴银饰,如果你要送的话——” “给我绣一个吧。” 陈小禾抬头:“可是你不是说布料的不防水不防火吗?” “你在田间劳作,需要防水火,我是镖师,不需要接触这些。”石晋面色淡然。 陈小禾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后面还要灌溉,以及烧草木灰。 于是她笑着点点头:“好,那我给你绣一个。” 说完她便出了门。 到了城中西面那片密林处,果然见到那里已经被封了起来。 “哎呀,你听说了吗,昨天这片林子里窜出好大一只山猫呢!” “是啊是啊,还有人见到其中有蛇窝呢!” “这算什么,我还听人说里面有斗大的蜘蛛,可吓死我了。” “真的吗?那不是得吃人吗?” “是真的,有人亲眼见过呢!而且,这片林子一到晚上还发出呜呜的哭声呢!” “难怪把它封起来,大家可千万别进去,小心喂了山猫。” 陈小禾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心中不由得感叹,这谣言散播的速度真快。 一定是三皇子下令,避免闲杂人等靠近那条地道。 可事到如今,她该怎么进去呢? 正想着,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一看,是那个驾驶马车载她去望月楼的车夫。 “跟我来。”他低声道。 陈小禾看了看周围的人,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她悄悄跟着车夫离开了竹林入口处。 见到了三皇子的轿辇。 车夫伸手递给她一根黑色布条:“蒙上眼睛。” 陈小禾愣了愣:“什么?” “三皇子亲自带你过去。” 第五十二章 恐高症 “……” 陈小禾接过黑布条,给自己的眼睛系上。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而后她感受到有人握住了她的双臂,手掌透过布料传来阵阵温热。 还未等她挣扎,下一秒她便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 “啊!!!——”她惊呼了一声。 随后她便感觉自己好像在空中忽上忽下,犹如腾空坐过山车一般。 那一瞬间她手脚发软,心脏狂跳。 她本能地手脚并用,绷紧身体,想抓住一切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失重感和眩晕感占据了大脑,心脏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不由得将自己怀中抱住的东西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风声停了下来,脚底似乎也不再是空的。 心脏从疯狂过速的跳动慢慢变得平缓起来。 陈小禾的思绪渐渐回笼,她才发觉自己手中抱着一具温热的躯体。 脸紧紧靠着的地方也是温热的,但还有些硬。 她好像抱住了三皇子,还埋在人家怀里了。 完了,她好像调戏了良家妇男。 陈小禾啊陈小禾,你的思想道德惨遭滑铁卢啊! 她惊慌地松开手,往后退去。 只是刚一松开,她就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天地仿佛还在旋转,她踉跄两下,身子不受控制往一旁栽倒—— 她被人扶住了。 不出意外,应该还是三皇子。 三皇子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陈小禾勉强站稳。 而后她感觉到一只带着热意的手指节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一触即分。 “这里,你哭了。”男子的声音清淡沉着。 陈小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冰凉的泪水。 “……”更丢人了。 她急忙擦去眼泪,她有恐高症,方才是本能地吓出了眼泪。 “殿下,对不起,还有,谢谢。”陈小禾声若蚊蚋。 还好她现在看不见三皇子的脸色,不然她感觉实在没脸。 片刻之后,陈小禾终于站稳了,那只手也松开了。 “好些了?”三皇子问道。 陈小禾点点头:“是。” “那么,这里便交给你全权安排,有事找青玄。” “是,殿下。”陈小禾道。 脚步声远去,陈小禾又静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直到等来接应的人。 “布条可以摘下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小禾摘下布条,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地道尽头不远处。 三皇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但车夫出现在她面前。 想必这个车夫也并不是简单的车夫,而是三皇子的亲信。 原来他叫青玄。 “我刚刚,是飞起来了吗?”陈小禾问道。 “是啊。”青玄道。 陈小禾压下心底的震撼,这个世界里居然真的能飞。 但她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毕竟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走地道要两个多时辰太慢了。”青玄道。 陈小禾点点头,原来是为了让她缩短通勤时间。 “青玄大人,以后我每次都要这样飞过来吗?”陈小禾又问。 虽然能飞起来很酷,但她实在有些受不住那种重心离地的感觉。 每天都坐一遍过山车上下班,想想都毛骨悚然。 “怎么了?”青玄问道。 “我有恐高症,下次能不能别飞了,如果怕耽搁时间的话,我可以早起钻地道。”陈小禾道。 青玄暼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陈小禾觉得这目光似乎有几分熟悉。 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但没等她仔细回忆,便听得青玄讥讽道:“殿下亲自带你过来,是你的荣幸。” “这荣幸给你要不要。”陈小禾低声道。 青玄似乎没在意,继续说道:“不过殿下的确已经下令在林中开一条新的路,可以大幅缩短来这里的时间。” “这样不仅以后咱们来这里方便,这些士兵和耕夫也会更方便。” 他自己也得了方便,不用天天被我抱着飞来飞去。 当然这话陈小禾只在心中想想,没有说出来。 陈小禾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来,来这里查看耕地和耕作就更加方便了。 她道:“那我在此谢过殿下。” “行了,走吧,殿下拨了一些人手,今天要清理耕地杂草,重新规划和修整沟渠。”青玄道。 二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那块废弃的屯田处。 陈小禾看了看,那儿已经站着五十来个士兵和十个老农。 “这些人都是经过挑选的,可靠。”青玄走上前低声告诉她。 “嗯。”陈小禾点点头。 她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块比较高的地方站上去,这样能看到整块田。 而后她又和几个老农商量了一会,各人分工,分别查看了各处的主渠,支渠,和分水道口。 陈小禾将众人查看的结果一一汇合整理后,告诉了众人此地情况。 “这里本来是旧有熟屯,根基完好。沟渠原有走向、宽窄、闸口都不错,没有大的坍塌和淤堵。 只是长年废弃,积了浅层淤泥、落叶、杂草,只需表层清理淤泥、疏通水系就行。” 几位老农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陈小禾的看法。 “诸位,此行是要复垦屯田,为临州打下第二块粮食供应的耕地,所以我们得全力以赴。”陈小禾道。 “殿下命令我们一切都听小禾姑娘的安排。”青玄道。 陈小禾道:“我不敢托大,三皇子命我负责此处,但我仍需要各位配合,大家一起才能做好农耕工作。” “你在农耕一事上的见地,大家有目共睹,你只管安排吧。”几位老农道。 这群同事倒是好相处,陈小禾安心下来。 接下来,她将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神情沉静,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至众人耳中。 “此地荒废已久,引水排水沟渠都被淤泥堵塞。临州晴雨不定,因此需要先治水,再整地。” “先抽调半数人马,自上游源头起,疏通主引水干渠,清淤固堤,只需清理淤堵即可,不必深挖重凿。” “余下人马需入屯田腹地,尽数割除荒草荆棘,清理田间杂物即可,暂且不必翻耕。” 因为这块屯田原本的沟渠便完好,且只有浅层淤泥,所以很快沟渠便被疏通了。 只是在除草的时候,众人却遇到了难题。 第五十三章 巧除野草 除草的人发现,这块地的荒草盘根错节,长势旺盛,极难根除。 陈小禾和几个老农去看了看,发现这地因为肥力足,所以荒草都长得很深,地里还长着许多藤蔓。 野草埋在地下的根结又多又长,与陈年乱藤纵横交错,无从下手。 锄头下去,只能浅浅斩断外面的草。再往深层挖就会遭到连结交错的草根的阻拦。 这些草根和藤蔓使得土壤板结坚硬,根本无法深耕,也难以翻土。 几位老农脸上也显出了愁容。 “这可怎么办,根本挖不动,若是强行蛮干,还不知这么大一片地要挖多久?” 青玄在一旁看了看,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有这么难挖吗?让我试试。”他随手拿过一个锄头。 “咔”地一声,却只斩断了野草留在地面的那一截。 他看了看陈小禾:“方才我只是随便试试,没用力。” 说着双腿下蹲,轻轻吸气,猛地一挖。 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地面倒是真的被翻起来了。 青玄将锄头随手一丢,露出轻松的笑容:“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难——” “等一下!”旁边的一位老农喊道,他快步走到沟渠旁,指着一截沟渠道,“你们看!” 众人朝着他指的那处看去,只见那截旧沟渠被震得垮塌了一块。 “不能用这么大的力气啊,会把旧的沟渠根基震松震垮。一旦沟渠垮了,再修可就费事了。”老农道。 青玄脸色变了变:“这不用力不行,太用力也不行,真难缠。” 说着他看了看陈小禾:“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陈小禾道:“这些草根必须挖干净,否则埋在地下,还会再长出来。到时候跟庄稼抢养分,收成肯定要差一大截。” “但是你没听他们说吗?太用力挖,会震垮旧沟渠。”青玄道。 陈小禾看着这些野草,一时间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所以并不言语。 “唉,没成想竟然如此棘手。” 老农们面色哀愁,一个个摇头叹息。 而那些士兵们也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才他们使了不少的力气除草,却收效甚微。 此时才过清明不久,气温不算高,但他们一个个额头上几乎都渗着汗珠,微微喘气。 可见这些野草和乱藤的确很难根除。 出师未捷,各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可脸上却都是一副颇为丧气的模样。 陈小禾收回目光,又看向那片耕地,兀自思索着。 这块耕地至关重要。 若是城郊那块地的粮食出了问题,就得指望这块地救急。 但古代没有什么有效的除草剂,也缺乏大型的农业器械。 她也没法在短时间内配制出工业除草剂和制作大型器械。 运用现代工业的那一套怕是行不通了,得因地制宜,另想办法。 “啧,陈小禾,你到底行不行啊?”青玄问道。 看着陈小禾吃瘪的模样,青玄心中担忧又快意。 担忧是他怕陈小禾真的想不出好的办法,会误了殿下的计划。 但他心底其实还暗暗生出一丝快意,因为他觉得陈小禾不过如此。 他在殿下身边多年,是殿下的得力下属,但却几次被喊去给陈小禾当车夫。 他以前可只给殿下驾过车,这陈小禾凭什么。 她只是个粗浅农女,手无缚鸡之力,只懂些农耕的事。 起初在云州,殿下下令让他去集市杀了陈小禾,后来却又亲自赶到救下她。 那时他心中便有些不快,殿下从未如此瞻前顾后,朝令夕改过。 后来得知陈小禾救了殿下,他勉强接受了殿下更改命令的理由。 但他只觉得是殿下有情有义,并没有对这个农女有多少好感。 后来临州闹了农灾,据说陈小禾的方法从云州传到了临州。 他那时并不在临州,没亲眼见过,谁知道是不是言过其实。 今天他特意请命来这里,便是为了看看陈小禾是不是有真本事。 如今看来,一点难题便把她难倒了,未见得有多厉害。 青玄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陈小禾的动作。 “你要是不行,就趁早告诉殿下,别耽误大事。”他道。 “别吵。”陈小禾道。 她没有时间搭理青玄,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她绕着这块地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这块地荒了好几年,野草长得极其繁茂,几乎过人高了。 短时间内想要根除如此繁茂的杂草,确实不易。 她蹲下身子,仔细扒着这些野草和枯藤的根。 目光看到了旁边的沟渠。 有了。 陈小禾欣喜地站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 话音刚落,青玄便一个纵身跳到她旁边。 “真的假的,什么办法?”他问。 陈小禾伸手指向田间的沟渠:“你们看,沟渠已经通了,接下来咱们就利用沟渠除草。” 几个老农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疑惑:“如何利用沟渠除草?” 陈小禾指着繁茂丛生的野草和藤蔓道:“先将这些杂草藤蔓留在地面的部分割下来。 将割下的草厚厚铺盖在田地表面,再用沟渠引些渠水将地浸润。 我观最近天气晴朗,日头不错。这些野草藤蔓在地里,白天有烈日暴晒,夜间有水汽焖捂,不出三两日,就会自行腐烂枯死。 等它们死了,板结的土壤自然会随之松动。” “妙啊!实在是妙啊!”一位老农双眼发出矍铄的光。 青玄看向他,他不太懂农耕,因此也不知道这个方法妙在哪里。 “老李,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吗?”青玄问。 “可行,大有可为!这样一来,既能不伤旧沟渠分毫,又能省去刨根的蛮力苦功,杂草腐烂后还可以做底肥!”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啊!” 老农们振奋起来。 方才众人眼中的沮丧此刻全转变为兴奋和激动。 “小禾姑娘,真乃神人啊!” “大家过奖了。”陈小禾道,“也是多亏这块地底子好,原有沟渠都完好,我才能利用此法。” “时间紧迫,既然想到了办法,咱们就开干吧!”老李激动道。 陈小禾点点头,她环视众人,声音沉稳笃定:“所有工序按部就班,依次而行。先斩杂草,铺盖田地,再引沟渠,水浸根系。” “好!”众人齐声道。 “那么,开工吧!” 第五十四章 旧梦 众人齐心协力,大半个下午过去,野草已经割完。 按照陈小禾的吩咐,野草铺在地面,再引沟渠水灌溉。 “陈小禾,你还真有几分本事啊?”青玄惊讶道。 陈小禾微微笑道:“熟能生巧罢了。” “行,只要你能帮助临州度过这次危机,解决殿下的麻烦,以后我都可以给你当车夫。”青玄道。 “那我就先谢过你了。”陈小禾道。 青玄看了看天,而后转身往外走去:“天色不早了,我去看看新的路开辟得如何了。” “新的路这么快就能开辟好吗?”陈小禾问道。 “是,殿下按照地图,亲自带人在林中开辟了一条最短的路,只需将沿途的林木都砍掉。” “原来如此,那我也一道去看看。”陈小禾道。 两人往密林中走去,刚进入林中便觉得天光骤暗。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墨绿色的枝叶十分繁茂,层层叠叠,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带着苔藓的清润与草木的涩香,吸进肺里,沁得人神清气爽。 陈小禾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原生态的大自然,不由得闭眼多吸了几口氧气。 等她睁开眼睛再看向四周,却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青玄不见了。 她四下里张望,却仍然看不见青玄的身影。 方才他们已经走了不少的路,来到了密林的深处。 此时林中光线昏暗,周遭的树绿得发黑,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青玄!青玄!你在哪里!”陈小禾大喊道。 但无人回应。 四下静得诡异,风声、人声全被林海吞没,只剩下穿过林间的风声。 呜咽作响。 她观望四周,发现四周都是一样高大茂密的树木—— 整个世界似乎将她遗忘了,将她留在了世界之外。 脑海深处,一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房门紧闭,妈妈在房间里哭喊,奶奶和几个婶婶围在外面。 陈小禾和姐姐在一旁的矮凳上并排坐着,看着大人们忙碌。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接生的医生将一个襁褓婴儿抱了出来,奶奶急切地去掀开抱被。 “菩萨保佑,我家有后了!”奶奶脸上露出精神焕发的笑容。 说罢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陈小禾也被这笑容感染到了,她咯咯笑了起来。 奶奶却斜瞪了她一眼:“丫头片子,又躲懒,还不快去做饭?” 姐姐拽了拽陈小禾的袖子,两人便跑到厨房灶下去做饭了。 后面的一段时日里,餐桌上的粥越来越稀。 爸爸总是皱着眉,不时叹气,妈妈在床上卧着,脸色苍白。 有一天,奶奶偷偷地将陈小禾叫到了一边,端给她一碗面。 面里有许多肉丝,底下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陈小禾咽了咽口水,这是奶奶第一次给她吃肉片汤。 陈小禾端起来便要走,被奶奶一把拽住。” “你端哪儿去?”奶奶问。 “妈妈还在病床上躺着,我端给她吃。”陈小禾道。 奶奶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你吃吧,你妈妈有呢!” “那我跟姐姐分一半——” “你姐也有!”奶奶不耐烦道。 陈小禾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奶奶。 “吃吧吃吧。”奶奶道。 陈小禾露出了一个带着浅浅梨涡的笑容。 其实她平日里有些怕奶奶,也不敢对奶奶笑。因为奶奶看见她笑就会骂她。 但今天奶奶似乎对她脾气格外的好,摸了摸她的头。 她决定不讨厌奶奶了。 “小禾,妈妈给你生了个弟弟,你开不开心?”奶奶问道。 年幼的陈小禾点点头,她知道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孙子。 “你以后还想每天吃肉片汤不?”奶奶问。 “想!”陈小禾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们后山采些药草野菜,晒干了卖钱,买肉片吃,好不好?” “好。”陈小禾乖巧地点头。 往常她也见过奶奶和爸爸去后山采东西,只是他们从来没带过她。 如今她终于也可以去帮忙了。 陈小禾紧紧拉住奶奶粗糙的手,乖乖地跟在身后。 进山的路弯弯绕绕,越走越偏,远离了熟悉的村落,走进密密麻麻,静悄悄的山林。 风穿过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四下里看不到一户人家,只有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陈小禾有些紧张,攥紧奶奶的手,小声问:“奶奶,还要走多久呀?我想回家了。” 奶奶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慢慢掰开陈小禾抓着自己的小手:“小禾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前面找草药,很快就回来接你,千万别乱跑。” “好。”七岁的陈小禾听话地站在原地,乖巧点头。 她不敢走远,只蹲下身子,依照记忆中奶奶和爸爸采回来的药草,摘着脚边的。 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奶奶脚步仓促,一步一步往来路走去。 一开始还会偶尔回头望一眼,后来走得越来越快,渐渐隐入林木深处,再也看不见身影。 陈小禾摘完脚边的草药,小心地整理成一把,安安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等得脚麻了,才喊一声奶奶。 无人回应。 陈小禾大声喊起来,一声又一声,却仍旧没有回应。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林越来越冷,周围只有陌生的树木和荒草,家和家人一点都看不见了。 她开始害怕,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往前追,步子跌跌撞撞,不时摔倒在地,摔得满身都是泥土。 “爸爸,妈妈,姐姐,奶奶!” 稚嫩的喊声在空旷的密林里回荡,却始终没有回音。 *** 另一旁,青玄见到了顾时谨。 “参加殿下,殿下,这条路是不是快要挖好了?”青玄问道。 “嗯,快了。”顾时谨道。 他又看了一眼青玄的身后,“陈小禾呢?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青玄闻言,往自己身后一看,发现并没有陈小禾的身影。 他也慌了。 “她人呢?她方才明明就跟在我身后啊,怎么不见了?”青玄道。 顾时谨皱了皱眉。 这林子很深,没有地图很容易迷路。 “殿下,我这就去找!”青玄道。 “不必了。”顾时谨声音冷淡,“我亲自去。” 第五十五章 拥抱 顾时谨随便向身旁的兵士借了一身衣服,换上后赶往密林深处。 他手中有地图,而且听力超于常人,所以很快便锁定了陈小禾所在的位置。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头埋在臂弯之中,肩膀微微抽动着。 她哭了? 顾时谨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在她身前缓缓半蹲下来。 “陈小禾,你没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猛地抬头,奋力朝他一扑,本能般将他抱住。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顾时谨身子一僵,愣在原地。 暮色笼罩了下来,四周愈发幽暗,寂静无声。 只有肩头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响起。 顾时谨静静地维持着被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 晚间的风带着寒意,席卷了周身的热度,但他觉得怀中依旧温暖。 陈小禾的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头。 她的眼泪滚烫,顺着单薄的衣料淌进了他的心口。 他感受到她略显单薄的背微微颤抖,犹如蝴蝶轻轻振翅。 “别丢下我,我会听话。” 肩头陈小禾的哭声带着颤抖,似乎压抑着无尽的委屈。 顾时谨觉得心口发热,还有些难以捉摸的闷堵和痛楚。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小禾这般模样。 印象里她似乎永远都眉眼平和,笑意盈盈,仿佛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 可此刻,她却抱着他失声痛哭,像个被遗弃慌乱无措的孩童。 顾时谨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后轻轻落在她背上,轻拍着安抚道:“没事了。” 陈小禾埋在他肩头哭了一会儿,闻到他身上温和干净的气息,感受到怀抱里的人的温热。 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缓缓松开抱着的人,哽咽声慢慢变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后知后觉自己所做的事之后,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好像抱了石晋,这算不算调戏良家妇男? 而且,她刚刚在他怀里哭得好失态。 “……” 真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空中的语句浮现出来。 “哈哈哈哈哈,路人甲刚刚扑了反派,好猛啊!” “不想看路人甲,我直接跳过这段去看男女主宝宝的甜蜜日常了。” “楼上的去吧!说路人甲为什么刚刚哭得那么伤心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童年隐藏剧情吧。” “我倒觉得,也许是钓反派的手段。” “不能吧,你看她那样子,慌得跟乱撞墙的兔子一样。” 顾时谨微微垂着眸子,看了看眼前人的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好笑。 陈小禾的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眶泛红,睫毛被泪水沾湿贴在眼睑上。 她手足无措,慌乱地想要往后退,低声嗫嚅着:“对、对不起,我,我……” “不用道歉。”顾时谨道。 “我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他又补了一句。 听了这话,陈小禾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石晋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波澜不惊,似乎刚刚她所做的事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她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谢谢你,石晋。” “擦擦。”石晋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陈小禾接过手帕,心脏又开始跳得越来越快,直至剧烈如鼓。 她怕石晋会看出端倪来,忙低着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顾时谨看着她的动作,并未言语。 哭过之后,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眶也泛着微红。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衬得她的眸子更加清澈明亮。 顾时谨感觉心口处依旧残留着刚才相拥的暖意。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对了,你——” “你——”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都停了下来。 “你先说吧。”顾时谨道。 “石晋,你怎么会来这里?”陈小禾问。 “本来想看看地道,没想到听见了你的声音。” “是吗?可是三,可……”陈小禾顿了顿,没有继续问下去。 因为她发现,按道理自己也不应现在这里。 她质疑石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可以成为石晋质疑她的理由。 陈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身旁的人。 他静静立在那里,周身自带着一股沉寂已久的疏离感。 平心而论,石晋的相貌是极好的。 他的鼻梁高挺利落,唇线偏薄,色泽偏淡,抿起时自带几分冷意。 下颌线条紧致流畅,轮廓分明,与周敬文刻意培养出来的那种温和儒雅的气质不同,石晋平日里就性子偏冷。 仿佛骨子里有一股淡漠一切、与世隔绝的疏离气场。 “石晋,其实你不是普通的镖师,对吧?”陈小禾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石晋的回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陈小禾道:“这片密林按理来说已经封了,闲杂人等不能进入。” 石晋转头看着她,并不言语。 那表情似乎是默认了她的话,也似乎是在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其实是三皇子的人,对吧?” “其实我之前就应该想到的,普通的镖师怎么会受那么多伤,那么多道细细的伤口,不像是走镖时与山匪打斗所致,更像是一种刑罚。” “还有你住的地方,周敬文说,那宅子比普通的大户人家都要讲究。所以你一定是三皇子手下得力的人。” “你是三皇子手下的亲信或者暗卫,对不对?” “就凭这些你就断定我是三皇子手下的人而不是其他人的人?”石晋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我觉得你不是。”陈小禾只查过他的房间地下室,但她相信石晋没问题。 若石晋是奸细,别院外那么多人监视着,一定早就把他抓起来了。 “还有吗?”石晋问。 “还有你的俸禄挺高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毫不心疼,还买银制荷包。最后就是,你出现在这儿,只能说明你为三皇子办事。” 石晋轻轻笑了:“猜得不错。” 陈小禾叹了口气:“早知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用瞒得这么辛苦了。” “自己人?” “当然了,石晋,之前我还怀疑过你,怕你将临州的事泄露出去。现在看来,我们真的是自己人。” “嗯。”石晋应了一声“回家吧。” 第五十六章 模仿三皇子 两人走出没多远,便看见了四处张望的青玄。 “青玄!”陈小禾喊道。 青玄回头,朝他们跑了过来。 他立在二人身前,目光没有看向陈小禾,却朝石晋看了又看。 陈小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晋。 石晋并没有说话,脸色一如往常般冷漠。 陈小禾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状态有些奇怪。 联想起他们都在三皇子手下做事,陈小禾有了大致判断。 这俩人大概是互不对付的同事。 “陈小禾,你哭了啊?”青玄好奇地凑上来盯着她的脸问道。 “没有。”陈小禾低头否认。 她可不想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那样的话就实在太丢人了。 “那你的眼圈怎么是红的?”青玄指着她的眼睛问。 “被风沙吹的。” “真的假的,我刚才怎么没感觉有风沙——”青玄不依不饶。 “再不走要天黑了。”石晋道。 “对,快点走吧!”陈小禾说着快步离开,将二人留在身后。 青玄看着快步离开的陈小禾,挠了挠头。 她怎么走得这么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他转而看向了自家的主子,只见主子唇线微抿。 主子好像不太高兴。 “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陈小禾惹您生气了?” 顾时谨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青玄不由得被这眼神冰得打了个寒颤。 印象中,主子好像很少用这种眼神看他,除了一种情况—— 他要受罚了。 果然,下一刻,顾时谨便启唇,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没看好人,自去领罚。” “......是,殿下。”青玄道。 服从主子的命令是暗卫第一准则,但他不明白。 陈小禾又没有丢又没有伤,怎么就算没看好呢? 明明以往主子让他看管其他人,只要不是死了都不算什么。 到了陈小禾这儿,怎么就得精细起来? 算了,陈小禾毕竟擅长农耕,也算帮了临州城和主子的忙。 以后他上心一些就是了。 *** 因为耽搁了一些时间,晚上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色溶溶,将林间笼上一层温柔的白纱。 月光穿过交叠的枝叶,漏下一缕缕银辉,投到地上,形成一地斑驳温柔的碎影。 陈小禾与石晋并肩走着,不时便踏在这碎影上。 晚间的风有些凉意,四下寂静无声,两人的脚步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石晋,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陈小禾开口道。 “今晚月光明亮我们才勉强能看得清林间的路,若是遇到没有月光的夜晚,该怎么办呢?” 顾时谨转头去看身侧的人。 月色皎洁,柔柔地落上身旁人的发梢眉眼上,染得她面容柔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长睫投在眼下,形成一抹浅浅的灰。 “嗯,三皇子已经下令去制作一批夜明石了,届时会放在路旁。”石晋语气清浅。 “夜明石?就是那种晚上会发光的石头吗?” “嗯。” “但是萤石矿,我是说夜明石应该不算常见,这条路这么长,如何制作足够数量的夜明石?” “用夜明珠,磨成粉,和松脂混合即可。”石晋语气淡然。 “夜明珠?”陈小禾脑子里有了概念,“夜明珠不是很贵的东西吗?” “还好。”石晋说。 陈小禾看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三皇子从前得到许多赏赐下来的夜明珠。” 陈小禾点点头:“不愧是皇子,出手阔绰。” “不过,这个方法他是如何想到的?” 石晋语气平静:“三皇子从前在军营,夜间行军偶然发现的。” “石晋,你对三皇子了解这么多,你是跟随他很多年了吗?” “嗯。”石晋道。 陈小禾心中默默念叨,原来是资深员工。 “那三皇子有没有问过你一个问题?”陈小禾道。 石晋脚步减缓:“什么问题?” 陈小禾清清嗓子,模仿着三皇子的声调:“你可有什么心愿?” “......” 陈小禾难得在石晋脸上看见了无语的表情。 “怎么样,我模仿得像不像?”陈小禾笑道。 石晋微微眯了眯眼睛,勾起一个并不真诚的笑:“你知不知道背地里讨论殿下,是要受罚的?” 陈小禾连连摆手:“我没有说他坏话,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他老是问我这个问题。” 他又不是阿拉丁神灯。 “兴许是想笼络你。” 石晋继续往前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浅淡。 “不会吧,我除了会一些种地的本领之外,没有什么可值得他笼络的啊。”陈小禾道。 “也许你比自己想的更重要。” “啊?”陈小禾有些疑惑,“就算他要收买我,问一次就行了,为什么一直问?” “收买一个人,便要知道她最想要什么,确保永远能给她最想要的东西,她才不会背叛。” 石晋的语调带着一些漫不经心。 “石晋,你在三皇子那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说起厚黑学一套一套的。 石晋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向她:“你确定要知道?” 石晋虽然神色淡然,但他眉眼本就偏于冷厉,没有表情的时候,整个人便有一种凌厉的气势。 陈小禾心中警铃大作。 这段时日以来,石晋对她的态度堪称温和友好,以至于她忘记了他最初的样子。 在陈家村外,她第一次救他的时候,他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杀意。 他是三皇子的亲信,想必执行的不会是什么仁爱友善的任务。 许多事情都不该是她知道的。 “我不想知道,有句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陈小禾道。 “石晋,你也千万不要告诉我,这条小命我还是想要的。” 石晋静静站在她对面。 月光落进了他的眸子中,呈现出一种水漾般的光泽。 “回家吧。”他道,“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两人回到别院,准备做晚饭的时候才发现米缸里已经空了。 “呀,我忘记了,昨天就该买米的。”陈小禾道。 “我去买吧。”石晋道。 “盐也不多了,也要买一些,还要买些菜。”陈小禾道。 石晋看向她:“明天一起去吧。” 第五十七章 买米 次日,天蒙蒙亮,陈小禾便起床了。 刚推开门,便看见石晋站在门外。 “你今天不练剑吗?”陈小禾问。 “买米。”石晋将手中拎着的竹篮提到她面前晃了晃。 陈小禾这才想起来,昨晚石晋的确说过要跟她一起去买米。 两人一同出了门。 拐过弯往前不远便到了长街上,来到了卖菜的地方。 陈小禾看了看,发现卖菜的摊贩不少,大多卖的是萝卜和白菜。 这时节白菜长得快,一个月便能收一茬,所以菜摊众多,人声嘈杂。 卖菜的摊贩将菜都摆得整整齐齐,新鲜的菜叶上还带着晨间露水。 陈小禾开心地挑了好些菜,放进石晋拎着的竹篮里。 买完菜后,二人转过街角,到了米铺林立的那条街。 这里的情况却跟前面一条街大不相同。 “奇怪了,我记得之前来这条街的时候,三五步就能看见米铺,现在怎么都关了门?”陈小禾道。 “也许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再找找。”石晋道。 二人继续往前走,正巧碰见一家刚要关门的米铺。 “掌柜的,等等!”陈小禾跑了过去。 “没米了,去别家吧!”掌柜向她挥了挥手。 他关门的动作丝毫没有慢下来,以致于那门差点夹到陈小禾的手——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挡在了两扇门之间。 掌柜的用力想将门合上,木门被那只手挡住,推不动分毫。 掌柜的脸色登时便难看起来,他皱眉,怒目看向挡他关门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神情冷漠。 眼若寒潭,深不见底。 掌柜怒意汹汹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大半,只撇嘴道:“没米了,要买去别家。” “掌柜的,你可知为何这么多米铺都关了门?”顾时谨问道。 他说话时神情冷漠,周身隐隐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掌柜不自觉地紧张得吞咽了一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将二人拉进店里,这才低声开口。 “眼下各家的存米不多,新米又进不了城,有传言说临州地里的粮食遭了灾,后面收成难,所以——” “所以,你们想留着米,囤积居奇,坐地起价?”顾时谨语气冷淡。 “不不不。”掌柜被他的周身威压所慑,连连否认,“别人家或许是这样,但我刘记米铺在这临州传承好几代了,一直都是诚信经营,我家,是真的没米了。” 顾时谨并未言语。 掌柜的怕他不信,忙道:“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跟我来。” 刘掌柜将二人引到米铺后面的米仓。 放眼望去,只见本该堆满粮食的仓库此刻空空如也。 “那是?”陈小禾指着角落的袋子。 那儿还放着三小袋米。 见顾时谨的目光也落在那三袋米上,掌柜急忙挡住他的视线。 “二位,这是我留给自家吃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一家五口就指望这点口粮了,不能卖。” “掌柜的,你刚才说‘别人家或许是这样’是什么意思?”陈小禾问。 掌柜神色有些为难,低着头道:“这我也不好说,总之,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小禾与顾时谨对视了一眼,二人走出了米铺。 又接连走了几家铺子,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没有存米了。 直到他们走到街尾,那儿排着数十人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陈小禾顺着队伍往前走了走,看清了前面的状况,回来告诉顾时谨。 “这家开着门。”她道。 而后便听到有人高声喊道:“米价调整!即刻起由一升米十文涨到一升米十三文!” 排着队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陈小禾与顾时谨前面排队的是一个抱着一个幼童的妇人。 听到米价调整,她登时便要哭出来:“这可怎么办?怎么一下子涨了这么多啊!” 前面的人也纷纷叫嚷起来。 “凭什么临时涨价!” “为什么一下子涨了三文!” “奸商!” 有人叫嚷着“走,去别家!” 队伍里走了大约十几个人,一下子空出一大截。 抱着孩子的妇人叹了一口气:“别家也一样,都在涨价。” 妇人右手提着菜篮,怀中抱着孩子,看起来有些疲乏,难以应付。 果然,下一刻,那小孩往前扑腾一下,妇人猝不及防。 眼看孩子就要栽倒出去,妇人惊呼一声—— 陈小禾忙伸出手帮她稳住了孩子。 “谢谢,谢谢。”妇人心口起伏,显然是吓得不轻。 “没事,嫂子。”她帮妇人将孩子重新抱紧,顺便接下了妇人手中的菜篮,“我们帮你提着。” 说罢她十分自然地将妇人的菜篮挂到了石晋手上。 “这怎么好意思。”那位妇人说着看了看石晋的神情,有些紧张地将陈小禾偷偷拉近。 她低声对陈小禾道:“这位郎君脸色不好,是不是不乐意?” “没有的,嫂子,他平时就是这个表情,但他实际上人很好。” “真的?”那妇人又看了看石晋,见他神情自若,才安心下来。 “对了嫂子,我方才听你说,这附近米铺最近都在涨价吗?”陈小禾问。 那妇人叹了口气,点点头:“有不少铺子的米卖完了关了门,现在还有米的铺子都在涨价。” “往常也不见这么多人买米啊?”陈小禾道。 “是啊,有些人来买是因为家中没米了,但我听说——”妇人看了看四周,附在陈小禾耳旁低声道,“最近有传言,说是临州后面要闹荒。” “很多人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囤一些,预备应对后面的灾荒。” 还没等陈小禾与顾时谨反应过来,妇人继续叮嘱。 “我看你相公的衣着,想必家中条件不错,可以趁此机会多买些备着。” 正说着,队伍排到了妇人,掌柜问道:“程娘子,还是老规矩,四升米?” 妇人摇摇头,从袖中摸出钱:“我只有四十文。” 掌柜的叹了口气:“你来晚了,方才够买四升,现在只够买三升了。” “掌柜的,你能不能行行好,我家那口子一天的工钱就只有四十文,以前都是买四升米。家里五口人,三升米怎么够吃呢?” “我已经是卖得最低的了,你看,我家也没多少米了,你要不要,不要让给后面的人。”掌柜道。 面前的米袋几乎都空了,最后一袋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米。 “要,要的。”妇人道。 掌柜的给妇人装完了米,轮到陈小禾和顾时谨。 “要多少?”掌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还有多少?”顾时谨道。 听了这话,掌柜的抬起头,看向他。 第五十八章 救急 他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而后走进屋内,再拿出一块牌子。 上面的米价赫然变成了一升十七文。 陈小禾微微瞪大了眼睛:“又涨价?” “是啊!还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掌柜道。 陈小禾垂下眸子,他们的确是需要一些米粮的。 她刚准备开口,身后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陈小禾转过身去,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花白,衣着简朴,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小禾:“姑娘,你买得多不多,能不能给我留些?” “留一两斗就好,多了我也买不起。我问了几家,只有这一家最便宜了。” 陈小禾沉默了片刻,他们现下的确需要一些米粮。 但他们还能想到办法,没有必要跟后面人抢。 “不要了,大娘,你买吧。”陈小禾说着退出了队伍。 “多谢。”老妇人开心起来,眼角的褶皱堆了几层。 陈小禾与石晋退出了队伍。 后面的人涌上来,但很快那袋中仅剩的浅浅的一层米也彻底空了。 “今天的米卖完了!”掌柜喊道。 后面的人长叹了几声,又抱怨了几声,才开始慢慢散去。 陈小禾与顾时谨帮忙将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菜送回家。 院子是半截黄泥矮墙围起来的,两扇木门上都有大小不一的裂纹。 跨进院子,院中空落落的,只有墙角码着一捆干柴,旁边立着一口水缸。 “心娘,家里来客人了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堂屋是土坯房,房檐低矮,光线昏暗。 不一会儿,一个半大的女孩儿扶着一位老妇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是两位好心人,看我拿不下,帮我拿米和菜。”妇人道。 原来这个妇人名叫心娘。 “多谢两位好心人,咳咳咳。”那老妇人咳嗽着向二人道谢。 而后又对心娘道:“都怪我身子骨弱,才害得你这么劳累。” “不怪您,娘,你也是前段时日一直织布劳累,才伤了身子。”心娘道。 老妇人身旁的女孩儿早在她们说话时便进了屋内,不一会儿,端出两杯茶水。 “哥哥姐姐喝茶。”女孩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乖巧喊道。 茶杯边缘豁了口,里面也并无茶叶。 陈小禾笑着接过,摸了摸那女孩儿的头:“真乖。” 顾时谨也接过茶杯,神色如常。 正聊着,院外传来喊声。 “不好了,心娘!” 来人风风火火跑进院子:“你家男人在码头卸货时伤了腿!” “什么?”老妇人听完后脸色煞白,嘴唇嗫嚅哆嗦着。 她的手也不停地发抖,险些站不稳,众人急忙将她扶到一旁坐下。 心娘霍地站起身来,眼泪渐渐积聚在眼眶中。 “他在哪里?”心娘问道。 问完她又看向陈小禾与顾时谨:“多谢二位,但我今日恐怕没有时间招待二位了。” “你快去吧,不用管我们。”陈小禾道。 心娘将孩子交给老妇人,跟着那报信的人跑了出去。 老妇人已经抽噎着哭了起来:“我苦命的阿勇啊,这可怎么办啊?” “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指望着他呢!咳咳咳——”老妇人又急剧地咳嗽起来。 那怀中的幼儿也哭泣起来。 “别担心,老夫人。”陈小禾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 她安慰着老夫人,余光却看见石晋微微皱眉后走了出去。 陈小禾知道,石晋向来不喜嘈杂,他也许是觉得院中有些吵闹。 但他就这样离开让陈小禾心中有些难受。 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心中有些失落。 不一会儿,心娘带着几个人将自家的丈夫抬了进来。 男人面色惨白,右腿一片鲜明的血渍,将膝盖以下浸染得通红。 老妇人和小女孩儿见到这情形都吓懵了。 “勇儿!” “爹爹!” 一时间院内哭声此起彼伏。 “伤者怎么样了?”一个身着长衫的人提着一个药箱跨过院门走了进来。 石晋也随之出现。 “大夫来了!谢谢你们帮忙请大夫!大夫,您快看看。”心娘道。 原来石晋方才并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去找大夫了。 陈小禾心中那种闷堵又失落的感觉消失了。 大夫一番查看后,开了药方,但看向心娘的神色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夫?”心娘问道。 “这里面有些药材颇为昂贵。” 心娘的眉头皱了皱,她小心翼翼问道:“那,要想治好得花多少钱?” “要治好,至少得三两银子。”大夫道。 心娘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神色中透着绝望。 三两银子,得全家不吃不喝攒半年才能攒下来。 可如今家中婆婆累得伤了身子,程勇又伤了腿,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哭出来。 这时,石晋突然问道:“厨房在哪里?” 心娘擦了擦眼眶,她对二人歉疚道:“对不住,耽搁你们太久了,我这会走不开,月月你带二位恩人去厨房放东西吧!” “好,哥哥姐姐跟我来。”小女孩儿道。 厨房陈设简单,米缸见了底,菜也没有了。 “月月乖,别怕,你爹会没事的。”陈小禾道,“你先出去陪着你娘亲吧,我们帮忙把东西放好。” “嗯,谢谢哥哥姐姐。”月月道。 小女孩离开后,陈小禾看向石晋:“石晋石晋,你带钱了吗?” “怎么了?” “我带的银子不够,你能不能借我二两银子,以后我还给你。” “刚好剩二两。”石晋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她。 “谢谢好心人。”陈小禾笑道。 她又将自己身上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凑在一起,共三两。 她自己这一两银子还是之前在云州卖笋攒下来的。 她将三两银子一起藏在了米缸里。 而后便和石晋向那家人告辞离开。 两人离开后不久,小女孩儿在厨房中喊了起来。 “娘,你快来看!” “娘,奶奶,快来!” 妇人和老妇人带着孩子走到厨房,见小女孩指着米缸中的一样东西。 一小堆闪闪发亮的银子。 足足三两。 妇人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医药费又着落了! “呀!这菜篮底下也有钱!”老妇人喊道。 众人一看,那菜篮底下果然压着银子。 也是足足三两。 一定是刚才那两位好心人留下的,心娘奔出院门,却早已不见了那二人身影。 心娘握紧银钱,热泪盈眶。 第六十章 打秋风 两人从心娘家中帮完忙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刻。 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陈小禾突然闻到一股面汤的浓浓香味,她觉得有些饿了。 “石晋,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面吧。”陈小禾道。 石晋点头。 两人来到面摊处,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一放到桌上,陈小禾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几筷子面条下肚,再喝两口面汤,她觉得胃里终于不再那么空了。 她看向石晋,却发现石晋吃起面来慢条斯理,十分优雅。 陈小禾又吃了两口,才道:“没想到临州城的粮食危机已经如此严重了。” 石晋没有说话,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 陈小禾又道:“粮价再这样涨下去,只怕还没等到两个月后新的粮食出来,城里就要大乱了。” 石晋终于从容地吃完了嘴里的面条,他放下筷子。 “临州城现下吃的米面都是去年的,去年收成尚可。”他道。 陈小禾这下子也明白过来,是啊,今年的粮食还没有到成熟的季节。 现在吃的都是去年的粮食,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没到短缺的地步。 陈小禾看向石晋,悄悄往前挪了挪,低声问道:“所以是有人刻意营造粮食告急的假象,想要引起大家的恐慌?” 石晋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像是默认了她所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做呢,目的又是什么?”陈小禾道。 “你应该知道的。”石晋道。 陈小禾想了想,觉得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临州城的粮商集体商量,想要哄抬粮食价格。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临州潜在的敌人想要提前制造动乱。 她将自己的这两种想法告诉了石晋,石晋微微勾唇道:“说的不错。” “那我们现在需要去查是哪一种原因吗?”陈小禾问道。 “陈小禾,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无论是哪一种原因,背后所涉及的势力都不是你能抗衡的。”石晋道。 陈小禾眨了眨眼睛:“你说的有道理,我还是将这件事上报给三皇子,让他去查吧。” 石晋颔首,算是同意她所说的。 吃饱喝足后,二人在城中漫步。 两人并肩往前走,步子都放得很缓,没有说话,只听见脚下石板偶尔发出轻浅的声响。 海风从临州的东边吹来,带来丝丝凉意,却很舒服。 陈小禾向远处看去。 临州的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的尽头是被晚霞染成一片姹紫嫣红的天空。 天水交接处,海面泛着粼粼碎光,半江瑟瑟半江红。 而近处,辽阔的滩涂之上,是那道由巨石垒起的堤坝,沉默森严,横亘在海天之间。 “石晋,听说这道海防线是镇北将军命人建造的。” “嗯。”石晋道。 “我记得你上次说镇北将军还在临州,那他在哪里?”陈小禾问。 石晋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没有镇北将军了。”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径直离开了。 陈小禾一愣,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她只是问了一句镇北将军,石晋怎么是这个反应? 莫非镇北将军跟他有什么关联? 看来从石晋这里得到消息已经不大可能了,有空还是去问问青玄。 陈小禾正要往家中走,突然觉得好像落了什么东西。 对了,他们今天出来是买米和菜的,如今不仅没有买到米和菜,连银子也没有了。 她得想想办法去弄一些米和菜,毕竟自己也要生活。 陈小禾想了想,便拐了个方向,往知州大人的府邸走去。 陈小禾敲了敲门,让人进去通报。 不一会,门开了,迎接她的是周敬文,知州大人也来了。 “小禾姑娘真是稀客呀,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知州大人笑道。 陈小禾不卑不亢道:“知州大人安好,民女近来承蒙大人照料,近日特意来致谢。” “哦?”知州似乎有了兴趣,“如何致谢?” “民女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特意来禀报大人。” “什么消息?”知州问道。 “听闻最近临州出现粮食危机,米价飞涨,不知大人可有听闻?” 听了这话,知州脸上的笑意淡去:“原来是这件事啊。” “知州大人爱民如子,想必得知这个消息一定忧心不已。”陈小禾道。 “哈哈,是啊,本官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周先生,好好招待小禾姑娘。”知州说完便离开了。 “小禾,你怎么来了?”周敬文惊喜道。 “周先生近来可好?”陈小禾问道。 周敬文脸上的笑意更浓:“很好,小禾,你呢?” “不太好。”陈小禾道。 周敬文有些愣。 陈小禾继续说道:“周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最近城中米价飞涨之事?” 周敬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的眸子微微一敛,道:“未曾听闻。” 看着他这副反应,陈小禾心下了然。 这件事情一定和周敬文有关,就算他没有参与,也一定知道什么。 但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并不在此,而且石晋也说过,这件事情须得交给三皇子去查。 为免打草惊蛇,她并没有把话题往更深了引。 而是话锋一转道:“周先生,你知道,我没有什么俸禄。在这临州吃住都要花钱,而且最近米价涨了,家中实在没有余粮,所以我——” “所以,我是来打秋风的。”陈小禾道。 “打秋风?你,那个镖师已经这么穷了吗?连米都不能让你吃?”周敬文道。 “这件事情跟石晋没有关系,我们是因为——” “行了!”陈小禾话还没说完,便被周敬文打断,他咬了咬牙,“你们要多少米?” 陈小禾本来是想向知府打秋风的,但是没想到知府先离开了。 第六十章 为何不找我 向知州要粮食的算盘落空了。 但也并非全无用处,起码她将这件事告诉了知州。 这样一来,对于临州的米价飞涨一事,他就不能再装作毫不知情。 知州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接下来,不论是开仓放粮,还是压制米商集体哄抬价格,都对百姓有益。 陈小禾想着,突然被周敬文拽到一旁。 “陈小禾,你说实话,你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周敬文道。 “周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是因为粮食价格飞涨,所以我——” “少跟我打马虎,今日来这里的这套话是谁教你的?”周敬文。 陈小禾没有回答。 周敬文向她靠近一步,低声道:“是不是三皇子,让你来试探知州大人的?” 陈小禾蹙眉,抬头看向他。 周敬文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挑明了知州和三皇子不是一条心了。 周敬文嘴角下压,神情透着愠怒:“三皇子如今自身难保,我劝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那我应该和谁走得近,知州大人吗?”陈小禾反问道。 周敬文愣了一下,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套我的话?” “周先生你误会了,我今日来此,并没有受谁指使,也不想套谁的话。”陈小禾道。 周敬文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而后冷哼一声。 “陈小禾,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我诚心奉劝你几句。” “你在农耕之道上确有几分本事,但很多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朝堂。” “你这般鲁莽行事,只怕有后悔的一天,” “我给你两句忠告。” “不要和三皇子走得太近。” “更不要和知州大人作对。” 说完他定定地看向陈小禾,陈小禾也迎向他的目光。 周敬文说这话时的表情看上去颇为严肃,与他一贯装出的清风霁月的模样完全不相符。 陈小禾明白,这句话大概是他发自内心的真诚劝告。 “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无意参与争斗,但是临州城的百姓不该被拖进棋局,这对他们不公平。”陈小禾道。 “冥顽不灵!”周敬文神情阴郁,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陈小禾喊住了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周敬文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能说的仅限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陈小禾离开知州府邸,独自走在长街上。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傍晚的风有些冷,卷起长街上飞扬的尘土。 陈小禾心下有些茫然,临州的局势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这里最大的阻碍不是农灾,而是难以揣摩的人心。 三皇子,知州,还有临州潜在的敌人,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心思和算计。 三皇子看似温和,可却时刻提醒着她背叛的下场,以及将她的命运与临州捆绑在一起。 知州大人面上温和,但所做的事情却截然相反,先是想暴露她的身份,而后又多方试探。 临州潜在的敌人也许正在暗地里准备出手,粮食成熟需要两个月,可毁掉它却只用短短的一天,就像上次的豆种一样。 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 陈小禾走着走着,一辆马车拦在她面前。 青玄朝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再次来到望月楼,依旧是那个雅间,和分隔房间的那扇云母屏风。 “你今日去了知州府邸?”三皇子淡漠的声音响起。 陈小禾苦笑了一下,看来自己的身边遍布三皇子的眼线,她做什么他都知道。 “你去做什么?”他问。 “回殿下,我是去向知州大人禀告城中米价飞涨一事,顺便打打秋风。”陈小禾道。 “那么知州如何回应?” “知州大人说他知晓了。”陈小禾如实道。 “周敬文可有跟你说什么?” 陈小禾抬起头看向屏风那一侧的模糊人影,没想到他连周敬文跟她说话都知道了。 想起周敬文的那些话,陈小禾心下一沉。 她记得三皇子说过很多次,绝不允许她背叛。 他提起周敬文,会不会怀疑自己生了叛心? 她忙行礼道:“民女绝不敢背叛三皇子。” 屏风那一侧轻轻嗤笑了一声,而后便听得那矜贵淡漠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但既然你向知州打秋风,为何不来找我?” 陈小禾有些愣。 找他? 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一种平易近人的形象吗? 知州虽然像个笑面虎,但从来没有像三皇子一样,动辄威胁要杀了她。 他的那些话仍然历历在目。 “挽救不了临州的灾情便出不了临州。” “若是背叛他,就会先杀她,然后让她的亲朋好友陪葬。” ...... 不得不说,在这个人人并不算平等的封建时代,对方的皇子身份说出这些话。 实在让人有一种头顶悬着利剑的感觉。 她暂时相信三皇子,只是因为三皇子的立场与她一致。 他们都想帮助临州度过此次危机,只是目的不同。 她是不想看到临州百姓遭受饥荒,三皇子大概是为了保住他的封地和栖身之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其他的事情上也要成为他忠心耿耿的下属。 皇子之间的争斗实在太过复杂,她丝毫不想参与其中。 她现在只想保住临州城度过此次危机。 等粮食成熟后,她就返回陈家村,关于这里的一切争斗,她都不再理会了。 “为何不答?”三皇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陈小禾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回殿下,民女不敢。” 屏风的这一侧,顾时谨微微抿唇,看着屏风对面那道模糊的身影。 “为何不敢?”他道。 “殿下日理万机,想必是没有时间理会这些琐碎小事的。”陈小禾语气恭敬。 空中的语句开始跳动。 “路人甲这个借口好假啊,她没事去找知州干什么,知州背后可是男女主啊!” “路人甲要弃暗投明了吗?毕竟反派现在的处境内忧外患的,确实难搞。” “周敬文一定是跟她说了什么,所以她都不对反派说实话。” “周敬文是不是喜欢路人甲来着,路人甲不会被迷惑了吧。” 顾时谨压下心中的烦躁,开口道:“你既然是本王的人,遇到困难自然应当来找本王。” “在你背叛我之前,我保你顺遂安康。” 第六十一章 我不是他的丫鬟 屏风的这一侧,陈小禾第一次认真审视那个模糊的身影。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从三皇子那里听到类似的话了。 她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好像时刻提防着自己,究竟是因为他本就生性多疑,还是—— 他笃定了自己一定会背叛? 她只是一个农女,除了懂些农耕之外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对他的威胁并不大。 为何如此提防? 但此时问出这个问题显然不明智,她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表明忠心。 “谢殿下,民女绝不敢背叛,只想临州平安。”陈小禾道。 “我记下了。”三皇子道。 陈小禾想起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慎重地开口。 “殿下,城中米价飞涨一事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很多人已经快要吃不起粮食了,这样下去恐会生乱。” 三皇子问:“粮食种得如何了?” “城郊那里的粮食成熟还要一个多月,至于第二块耕地的粮食,才刚种下去,成熟要更晚一些。”陈小禾道。 “嗯,你先回去吧,此事我已有定夺。”三皇子道。 “是。”陈小禾说罢便退下了。 回去时依旧是青玄驾车,陈小禾看见青玄将两袋米扔上了马车。 “青玄,这米是?”陈小禾疑惑着开口。 “这是殿下吩咐的,上车吧!”青玄道。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明星稀,马车的车轮缓缓行进在石板路上。 “青玄,你知道镇北将军吗?”陈小禾问。 不知道是不是陈小禾的错觉,她看见青玄拉着缰绳的手一顿。 “你知道对吗,石晋说镇北将军就在临州城,可是他又说这世上已经没有镇北将军了,到底哪句是真的?” “两句都是真的。”一向欢快的青玄此刻的语气也有些低落。 “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小禾问。 她并不单只是想听故事,而是觉得以那位镇北将军的本领,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临州城的胜算便能多一分。 “你不知道吗,殿下在受封临州之前,在朝中的封号,就是镇北将军。”青玄道。 “什么?!”这一信息倒是真的出乎陈小禾的意料之外。 镇北将军竟然就是三皇子? “可是为什么——” “你想问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发展成今天这样对吧?”青玄苦笑一声。 “殿下当初在北境屡立战功,收复北境失地,所以被封为镇北将军。” “后来他擅离北境,率兵驰援临州,击退倭寇,声名一时达到鼎盛时期。” “再后来,他回上京请罪,因擅离北境,他镇北将军的封号被褫夺了。” “陛下也下令将临州作为殿下的封地,其实他本来可以得到更好的封地的。” “但殿下那时说临州也没什么不好,他一点都不后悔驰援临州。” 虽然不知道三皇子如今的年纪,但看他的面容依然是个年轻的青年。 七年前的他想必还很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少年人。 透过青玄的描述,陈小禾仿佛看见了一个赤忱热血,意气风发的少年。 但是如今的三皇子,似乎已经是个谨慎多疑,城府颇深的青年了。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别院门口。 廊檐下,月光投下的阴影中静静站着一个人。 石晋。 陈小禾熟练地跳下马车,朝檐下那道身影喊道:“石晋,快来帮忙搬东西!” 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他们走来。 “我来吧!”青玄忙道。 “还是我们来吧!你驾驶马车也很累,回去记得替我们谢过三皇子赏赐。” 陈小禾边说着边向石晋招手:“石晋,石晋,三皇子赏赐了两袋米,快来帮忙。” 石晋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过来,将两袋米轻松拎起来,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青玄站在原地,一时间吓得忘记了呼吸。 他忙将陈小禾拉到一边,低声问:“你还让他帮忙做了什么?” 陈小禾思索了一会儿:“很多啊,劈柴,烧水,还有一起上街买米和菜。” 青玄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能让他做这些琐事呢?” “为什么不能?他住在这里也要生活啊,一起分担家里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你!”青玄一时语塞,“总之,他很得殿下器重,你要对他尊敬些。” “那怎么样才算是尊敬呢?”陈小禾问。 “就是,你最好伺候好他的饮食起居,洗衣做饭铺床叠被,这类的杂活儿都要你做。” 听了这话,陈小禾有些愣:“这不是做丫鬟吗?” 青玄点头:“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可是我不是石晋的丫鬟!” “你,我都说了,石晋很得三皇子的器重,你当然要伺候好他。”青玄道。 陈小禾吸了口气,平静地解释道:“我不会伺候他的。” “与公,三皇子请我来帮助临州解决问题,我们应该算合作关系,互相尊重。” “石晋是三皇子的下属,某种意义上我跟他也是合作关系。” “于私,石晋是我的朋友,他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但之前我也救过他收留过他,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要伺候我报恩啊!” “更何况,他自己有手有脚,干嘛需要我伺候。” “所以,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该一起干活儿。” 青玄气极,但是他一时语塞无法反驳,只得咬牙道:“你好自为之吧!” 青玄驾着马车气鼓鼓地离开了。 “在聊什么?”身后,石晋的声音响起。 陈小禾转过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 他站在门前廊檐下,一身素衣被月华覆上银色流光。 “石晋,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石晋浅淡地笑了笑:“习武之人的习惯罢了。” 陈小禾点点头:“天色不早了,咱们进屋再说吧!” 二人迈进屋中,陈小禾自顾自说起了话。 “我今天去找了知州大人,本来想向他借一些米粮,却没有借到,后来三皇子赏了我们两袋米。” “嗯。”石晋边饮茶边轻轻回应着。 “你知道吗,今天周敬文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石晋淡淡抬起眸子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 “不要和三皇子走得太近。” “更不要和知州大人作对。” “那你是怎么想的?”石晋淡淡问道。 第六十二章 开仓放粮 “我感觉他好像话里有话,但我一时之间不能分辨更多,可以肯定的是,知州和三皇子不是一条心。”陈小禾如实道。 “那你呢?” “什么?”陈小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选择听他的吗?或者说—— 你和谁一条心?” 石晋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淡然,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但陈小禾觉得这问话的语气似曾相识。 石晋虽然是朋友,可他也是三皇子的亲信。 比起他和自己,他和三皇子结识的时间要更早,相处也更久。 她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石晋未必不会传到三皇子那里。 三皇子谨慎多疑,她不能掉以轻心。 “我自然是想着临州城的百姓的,我不希望临州有事。”陈小禾如实回道。 从知州的态度可以知道,他的目的与陈小禾并不一致,所以她不是知州那边的人。 可三皇子的身上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也太过复杂,那些朝堂争斗她也不愿卷入其中。 她不想跟谁站在一条船上,她只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嗯,我知道了。”石晋道。 “石晋,那你呢?”陈小禾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定要与三皇子一起,参与那些明争暗斗吗?” “就算临州的危机能化解,日后也一定少不了危险重重。”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些争斗,去过一种平凡宁静的生活?” 烛光落进陈小禾的眼中,闪烁跳跃着,像是满怀希望的光。 石晋沉默了片刻,而后垂下了眸子。 “早点休息吧!”说完他便离开了。 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远去,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凝了一层霜。 陈小禾心下一沉。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离自己远去的似乎并不只是他的背影。 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抓不住也摸不透,而且,可以预见地。 将会使他们分离得越来越远。 她转过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陈小禾是被外面的锣鼓声吵醒的。 “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声音从不远处的街道传来,陈小禾走出了巷子,往街边看了看。 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大家都在伸长着脖子探望。 “开仓放粮,一斗米八文,每户五斗,速去登记!” 有一队官差一边敲着锣鼓一边喊着。 官差和锣鼓声每到之处,人潮便如同海浪一般起伏。 “哎呀,开仓放粮了!” “一斗米只要八文,比之前买的还要便宜呢!” “太好了!终于不用买二十文一斗的米了!我得赶紧去!” “在那边!” 随着一声叫喊,大家纷纷嚷着,一窝蜂地往一个方向涌去。 陈小禾费力地离开人潮,回到了别院,她去敲石晋房间的门。 “石晋,太好了,临州粮仓开放了!” 然而房内却无人应答。 “石晋,你在吗?”陈小禾又瞧了瞧房间的门。 石晋不在房中。 他一早去了哪里呢? 陈小禾没有多想,转身离开。 临州的粮价飞涨一事解决了,那么她该去看看地里的庄稼如何了。 算算庄稼应该都已经发芽了。 陈小禾走到城郊那大片耕地处,见到劝农使正带着人逐个查看大棚情况。 桐油纸糊的大棚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形态,劝农使弯着腰在其中缓慢穿梭。 陈小禾走近大棚,正迎面遇上正从里面弯腰出来的劝农使。 “民女见过大人。”陈小禾恭敬道。 “是你来了啊,小禾,快来看看,这些庄稼长势如何?”劝农使说着将她引进棚里。 陈小禾看了看,这些作物的长势极好。 “都长得十分好,想来劝农使大人一定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它们才能长得这样好。” 听了这话,劝农使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看着陈小禾,眼中满是真诚:“说来惭愧,作为劝农使,我在农耕上的见识远不如你。” “从前我不知道还有这许多种厉害的方法,如今知道了,只能勤勉些,补救一二。” 见到劝农使如此自谦,陈小禾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佩。 “大人过谦了,大人亲力亲为,为临州百姓解决难题,小禾不如大人。”她道。 劝农使叹了一口气:“城中粮价飞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我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眼下这批菜成熟只需半个月,倒是不愁,只是这红薯,荞麦,仍然需要一月有余才能成熟。” “万一临州的粮食不够吃,该怎么办呢?” 陈小禾道:“大人不知道今日开粮仓的事吗?” 劝农使诧异道:“开粮仓了?” 陈小禾点头道:“是,已经下令开仓放粮了,价格比之前还要便宜,一斗只需八文。” 未成想,听了这话,劝农使的脸上却并没有出现开心的神色。 他皱起了眉头:“殿下这是不打算留后路了啊!” 陈小禾一怔:“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劝农使道:“这临州粮仓平日里也会储存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那大人为何如此担忧呢?”陈小禾道。 “你有所不知,粮仓中储存的粮食分量少,只够支撑三天。” “三天!”陈小禾没有想到开仓放粮的那些粮食数量如此少。 “是啊。”劝农使喃喃道,“或许殿下不该这样做。” “若是只够维持三天,岂不是给了城中百姓希望,又让他们再度陷入绝望?” “临州难道真的已经要完了吗?” 陈小禾想起了石晋说过的话,临州城眼下的粮食都是去年的收成。 这三天的开仓放粮也许只是一个讯号,想要暂时抑制住那飞涨的粮价。 也许三皇子后续还有盘算。 但这些话她没有告诉劝农使,未免多生事端,打断三皇子的计划。 “劝农使大人,也许事情会有转机,咱们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做好眼下的事就好。”陈小禾道。 “嗯,咱们再检查一遍这些庄稼,看看如何能让它们成熟得再快一些。”劝农使道。 不远处,一道灰色的身影将二人的谈话悉数记下,倏忽消失。 第六十三章 望远镜 傍晚的时候,陈小禾走在长街上,街道比白日冷清了许多。 路过望月楼时,她停下了脚步。 望月楼的灯亮了,孤高地悬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肩而过。 她不由得想起了三皇子开粮仓的事情。 若是粮仓只能撑过三天,三天后又该如何呢? 若是临州真的乱了,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自己该怎么办呢?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禾转过头,看见石晋正站在望月楼的灯下,静静看着她。 “石晋,你怎么在这里?”陈小禾问道。 “公务。”他道。 陈小禾点点头,她想起来,石晋也是三皇子的下属。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海风从临州城的东面吹来,将街边的灯笼吹的微微摇晃。 “听说临州的粮仓开了,一斗米只需要八文钱。”陈小禾找了个话题打破这份寂静。 “嗯,利民的事,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陈小禾勉力笑了笑:“我是高兴,可是又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石晋问道。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我听说,临州粮仓里的粮食,只够支撑三天,那三天之后,又该如何呢?” “三天之后该如何,要看对手如何行动了。”石晋道。 听了这话,陈小禾转头看向他。 灯下,石晋的眸子中流动着某种光华,不同于以往的沉默肃然,倒给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气。 “你和三皇子是不是商议了什么?”陈小禾问。 石晋的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他的嘴角又勾出那种熟悉的,并没有笑意的笑容。 “你很想知道后续计划?”他问。 陈小禾知道这代表一种危险的讯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了。” 三皇子本就谨慎多疑,若是她知道了他后续的计划,便是真的摆脱不了,要完全站在他的阵营了。 “真的不想知道吗?”石晋问。 “本来我是很担心的,但看到你这样子,想必你们必然已有谋划。”陈小禾道。 石晋笑了一声,带了轻轻的一声叹息:“不想知道也罢,这段时间你无需担忧,好好管理后续的农耕。” “至于其他的事情,都会解决的。” “无论如何,至少在新的粮食成熟之前,临州不会大乱。” 石晋的这番话让陈小禾心中安定了许多,既然这些事情无需她忧心。 她就可以专注于老本行了。 晚间,吃过饭后,石晋突然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陈小禾问。 “去看你担心的事情。” 陈小禾立刻便拒绝了,她连连摆手:“我不想知道后续的计划,真的。” 石晋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不想知道是谁在控制粮价飞涨吗?” “你们已经有头绪了?”陈小禾道。 “差不多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怎么去?”陈小禾问道。 然而刚问完她便有些后悔了,石晋揽着她,一纵身便飞出了别院。 陈小禾猝不及防,眩晕感和失重感再度袭来,她不由得紧紧搂住石晋的腰。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石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称得上温柔,倒是令陈小禾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不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陈小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望月楼的最顶层。 从这里俯瞰下去,临州城大半的夜色尽收眼底。 石晋带着她转到楼中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他指着一个方向。 陈小禾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条长长的街道。 街道并不明亮,两侧的许多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依然亮着灯火。 “这是,那条米铺聚集的街?”陈小禾问道。 “嗯。”石晋说着递给她一个筒状的物件,通体由鎏银制成。 陈小禾拿在手中看了看,只见一端安装着两枚玻璃一样的透明圆片。 细细看去,透明圆片的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则是平缓的弧形。 望远镜? 这个时代竟然有这个? 陈小禾好奇地看了一眼石晋。 石晋以为她是不会用,便微微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拿过望远镜,为她讲解。 “这是琉璃镜,你拿这一面看,便能看见远处的事物了。”他道。 “嗯。”陈小禾点点头,按照他所说的方法看了起来。 她倒是会用,但不能表现出来。 这个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她一个农女无师自通才显得可疑。 陈小禾看向了那依旧亮着灯火的铺子,依稀认出来这就是那日买米时,米价飞涨的店铺。 掌柜的站在门口,不时便要伸长脖子看向路的那一头,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陈小禾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路的另一头陆陆续续出现了几道身影。 有几个人的面容她依稀有些印象,好像是另外几家米铺的掌柜。 还有一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但陈小禾觉得他走路的姿态有些眼熟。 陈小禾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一旁的人:“石晋,这几个人都是米铺掌柜吗?” “嗯。” “他们不是同行吗,竞争关系,大晚上的集会干什么?”陈小禾觉得这些人很可疑。 “同行也意味着有共同的利益,如果利益足够大,竞争转为共谋也未尝不可。” 听了这话,陈小禾转向石晋,望远镜不小心聚焦到了他的唇。 他的唇厚薄合宜,唇线弧度极美,轻轻抿着,陈小禾感到一丝耳热,急忙转过头。 “所以是有人给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一起涨价,或者,临州缺粮食的事情,也是有人集体通知他们的?”陈小禾道。 耳畔传来一声浅淡的笑:“说得不错。” “那个戴着斗篷的人坐在了上座,其他的人都对他很敬重,看来他就是那个谋划者。” “可惜灯火不够亮,有些看不清。” 陈小禾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她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直到她感觉脚下一滑—— 下一刻,她的手臂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当心,别再往前了。”石晋道。 陈小禾后退了两步,突然放下望远镜,笑着对石晋道:“石晋,我知道你是谁了。” 第六十四章 粮价危机 石晋神色如常,松开了陈小禾的手臂,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你是三皇子的暗卫,对不对?”陈小禾问。 石晋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陈小禾得不到回答,只得转过身继续观察那米铺中的情形。 透过望远镜看到的画面中,她能看见那群米铺的掌柜依然在讨论着什么,可是她一点都听不见。 好像在看没有配音和字幕的默片。 陈小禾着重关注着那个戴着斗篷的人,她总觉得那人的一举一动有些熟悉。 但是他一直没有摘下斗篷,她总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看了半天,什么有效的信息都得不到。 好无聊。 她有些气馁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了看一旁的石晋。 夜色中,他神色宁静,修长的身影迎风而立,衣摆微微吹动,如同风中劲挺的墨竹。 “石晋,你带我来这里,会不会受罚啊?”陈小禾无聊得开始找话题。 “不会。” “你们暗卫是不是不应该暴露自己的身份啊?”陈小禾问。 “嗯。” “那,要是有人不小心知道了你们的身份,会怎么样?”陈小禾小心翼翼问道。 “你猜?” “会被灭口吗?”陈小禾虽然这样问着,但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担心会被灭口的惶恐。 石晋轻轻叹了口气:“一定要问这么多吗?” “......这样远远看着,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那个主谋,有些无聊。”陈小禾道。 “......罢了,是我忘了,你没有内力,听不见。”石晋道,“再等等。” 听了这话,陈小禾瞪大了眼睛。 难道离得这么远,石晋能听见他们的谋划? 原来三皇子的暗卫这么厉害,难怪他能有条不紊地制定计划。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谈话可能打扰了石晋,她不再言语,开始专心看着米铺中的情形。 又过了一会儿,米铺中的人终于起身,众人恭送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离开。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带斗篷的人是谁吗?”石晋突然出声。 “看好了。”他道。 陈小禾忙将望远镜对准远处那个人。 “咻”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破空而过。 片刻后,透过望远镜,她看见那个人头上的斗篷猛地掉落下去。 那人急忙掩住头和脸,只露出眼睛,环顾四周。 但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怒地一甩衣袖,又重新戴上斗篷。 虽然他遮掩面容的速度很快,但陈小禾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周敬文。 “原来是他。”陈小禾喃喃道,“他们商议了什么?” “他告诉米商,粮仓的粮食撑不过三天,让他们不要恐慌,也不要降低价格。” 听了这话,陈小禾的呼吸重了一些,她紧紧咬住牙关。 她知道周敬文对于仕途有着强烈的渴求,但没想到他能如此不择手段。 “我不该带他来临州的。”她道。 “不是他,也会有别人。”石晋道。 陈小禾将心中的怒气压了下去,她重新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是啊,以周敬文的手段,还做不到组织这么多米商集体筹划这件事。 想起周敬文告诉她的那两句话,她好像明白了。 “所以,粮价飞涨一事,是知州指使的?”陈小禾道。 石晋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陈小禾所说。 “可临州若是出事,知州也无法推卸责任,他为何要——” 陈小禾说着,突然反应了过来,临州若是出事,首当其冲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曾经对临州百姓有恩是事实,但人心经不起考验。 若是等到临州百姓自顾不暇时,朝廷再施加压力,又有多少人会选择三皇子呢? 知州这样做,便是为了卸去三皇子最后的助力。 可是利用粮食涨价的手段去逼着百姓做选择,将他们逼到绝境,未免太过无情。 “知州背后的人,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陈小禾问。 石晋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既然不打算卷入争斗,便不该问这个问题。” 陈小禾低下头:“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忧三皇子的安危。” “你跟他这么熟悉吗?”石晋问。 “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若是沦落到被背弃的下场,我会难过。” “更何况,你和红羽,还有青玄,都是他的下属,若是他出事了,你们也——” “我不想卷入争斗,可是我也不希望我身边的人出事。” 陈小禾说着说着,语调渐渐发哑,眼神也黯淡下去。 顾时谨看着她的神情,只觉得心中似乎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闷,有些酸涩。 “不会出事的。”他道。 这时,空中的语句再度浮现。 “不得不说,女主宝宝这招绝了,临州粮价飞涨,反派肯定就稳不住局面了。” “到时候借六皇子的手,给临州施加压力,他们自然会选择舍弃三皇子保全自己。” “都是给女主宝宝做嫁衣,届时男女主出现给临州送粮食,不就是天神下凡。” “这样做代价最小,要是反派背水一战,还能重创六皇子的势力。” “男女主坐收渔翁之利,不愧是重生大女主,手握剧本就是爽。” “有点心疼反派和路人甲了,毕竟他们也挺努力的。” “但他们不是主角,注定无法成功的。” 顾时谨敛下眸子,又说了一遍:“临州不会出事。” 陈小禾道:“可若是真到了被迫选择的那一日,我怕人心经不住考验。” “那你呢?” 陈小禾疑惑地看向他:“我?” 顾时谨沉沉的目光落进她的眼中:“若是到了某一天,你也经受同等的考验,你会背叛吗?” 未等陈小禾作答,他便转过头去:“罢了,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回到别院洗漱后,陈小禾躺在床上,静静想着今天的一切。 想着想着,她便陷入了沉眠。 一墙之隔,顾时谨枕着一只手臂,静静看着床顶。 今天的那个问题,他不必听陈小禾的回答。 因为他问出的那一刹那,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会让她走到被迫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他有答案,就足够了。 第六十五章 他脑子转得快 次日早晨,陈小禾特意去了米铺林立的那条街上。 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所有开着门的米铺都没有生意。 “掌柜,这米怎么卖?”陈小禾问道。 那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斗二十文。” 陈小禾故作惊讶:“这么贵?可是粮仓今日才一斗十文啊。” “那你去买官府粮仓的米吧,慢走不送。”掌柜道。 “是啊,姑娘,官府粮仓昨日一斗米八文,今日十文,明日说不定也要涨呢!” 对面的米铺掌柜也漫不经心道。 自从昨日粮仓开放之后,这条街上几乎就没有人来买米。 今天陈小禾来了,几家米铺的掌柜都觉得稀奇,纷纷开口议论起来。 “是啊,过些时日,就算你想买,还不一定买得到呢!”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莫说一斗二十文了,就算以后一斗五十文,也不是不可能。” “各位掌柜的,一斗米十文,有人肯卖吗?我家离官府粮仓远,还是这儿方便。”陈小禾道。 她想试试这群人中有没有能松口降价的。 但这话一问出口,全场陷入了寂静。 随后有个掌柜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一斗米十文,你还是去官府粮仓买吧。” “就是,一斗二十文那还是今日我们发了善心,越到以后,这价会越高。” 陈小禾问道:“掌柜们,就不怕你们的米卖不出去吗?” 听了这话,那些人顿时笑作一团。 “米就在家里存着,低于二十文一斗,我宁愿放着发了霉,也不卖!” “就是,我们耗得起!” 陈小禾看了看那些米商,他们每一个的神色之间都写满了运筹帷幄般的从容。 仿佛笃定最后一定会是百姓们求着买他们的米。 没有人肯降价。 面对粮仓的一斗十文的价格,那些商家宁可空无生意,也没有人选择降价。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 陈小禾心下了然,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官府粮仓储粮不多的事情。 想必周敬文昨日来找他们,便是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所以他们商议好了,稳住价格,等待官府粮仓的存粮耗尽。 陈小禾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了别院中,她将这件事告诉了石晋。 “今日粮仓的价格涨到了一斗十文,虽然比昨日略有上升,但也只是回到了从前的价格。” “我本来想去试探一下有没有人愿意与官府粮仓同等价格售出米粮,没想到他们如此一致。”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到从前的价格!” “他们这样做,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投机倒把,发灾难财。 令人不齿! 陈小禾越想越气,将水杯重重放回桌上。 石晋似乎是对她如此气愤有些意外,一时竟有些怔愣。 片刻后,他抬手给陈小禾又倒了一杯水,推到她跟前,动作轻缓。 “商人逐利,如今城中缺少米粮,定价权自然牢牢把握在他们手中。”他道。 “我知道,我只是生气,他们明明有米,却一定要囤积居奇,卖出高价才肯罢休。” “若是以前——” 话还未出口,她便反应过来,及时止住了话头。 “以前如何?”石晋的眼神轻轻落到她身上。 “若是以前,定下了规矩,统一管控这些米商,或许便不会生乱了。”陈小禾道。 就像她的国家保障基本民用物资价格稳定一样。 “你说的在理,以前,三皇子没有想过这一层。”石晋道。 说着他便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取来了纸笔。 “除了粮食,应该还有药物,水源,以及其他百姓生活必要的物品。” 石晋举一反三,很快列举了不少类别。 “这些都需要把控好,避免生乱。”他道。 “人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石晋,你武功好,脑子也转得挺快的嘛!”陈小禾赞道。 不合理的地方很多,但眼下得先把控关键民生物资,不能让它们像粮价一样疯狂。 但随即,陈小禾想起了劝农使所说,粮仓储粮不足的事,又叹了口气。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日后,粮价又飞涨起来吗?” “不,已经没有三日了,过了明天,粮仓就该空了。” 陈小禾喃喃道。 听了这话,石晋转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奇怪:“谁告诉你过了明日粮仓就空了?” 陈小禾瞪大眼睛:“临州的粮仓不是只储备了三日的粮食吗?” “原本是。” “什么叫原本是?”陈小禾疑惑道。 “粮仓的米只储备了三天,但之前还截留了三成漕运粮。”石晋语气平淡。 截留漕运粮? 虽然陈小禾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制度,但听闻古代漕运是重中之重。 “是三皇子下令截留的吗?” “截留漕运粮,是不是违背了大熙律法啊?” 陈小禾不确定地问道。 石晋面色坦然:“是。” “你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陈小禾道。 石晋看向她:“两个都是。” 陈小禾倒吸了一口气:“所以,三皇子让我们来临州,一开始就是打算让我们成为他的共犯?” 石晋没有说话。 陈小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以,当时我们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你后悔了?”石晋眸色淡淡地看向她。 “也说不上后不后悔,总归临州百姓无辜。”陈小禾道。 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圈套。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笔帐以后再跟三皇子算。”她道。 石晋半垂着眼帘,并没有看她。 “有了漕运粮,城中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陈小禾说着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石晋问。 “不能这么被动等下去,我要想想办法。”陈小禾道。 “办法有,但还不到时候。”石晋道。 “你们已经有办法了!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陈小禾问。 “七日后。”石晋道。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但是官府的粮仓似乎并不像传言的那样很快便耗空。 官府粮仓每日依旧是一斗米十文的价格,比米商们要低足足一倍。 石晋依然带着陈小禾去望月楼顶层观看,她能看见这几日里,米商集会越来越频繁了。 这一日,石晋又带她上了望月楼。 第六十六章 腹黑 望远镜的画面中,那几个米铺的商人再一次集会。 这一次,周敬文刚进去,便被团团围住。 虽然陈小禾听不见那些人说什么,但她从他们脸上的焦急表情大致能猜得到。 “石晋,他们是不是很着急,找周敬文出主意啊?”陈小禾问道。 “你能听见了?” 陈小禾得意地笑道:“我猜的。” “周敬文当初应该是告诉他们,临州的粮仓很快就要耗空,但是现在都连着这些天了,还没有耗空的迹象。” “我觉得应该有些人坐不住了。” “你揣度人心的本领倒是不错。”石晋道。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着急了,我们要不要再去劝说?”陈小禾问。 她想着,其中有一些米商应该已经动摇了,如果这时候劝他们降价,也许会有效果。 “再等等。”石晋道。 陈小禾又继续观察,只见周敬文不知道说了一番什么样的话,众人都平静了下来。 她倒是忘记了他的这个本领。 当初他便是靠着这一套糊弄人心的本事,在陈家村站稳了脚跟。 明明不是陈家村本村人,但村民对他的信任程度却不亚于村长。 “又是这一套,周敬文的拿手好戏。”陈小禾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道,当初就让他烂在陷阱里了。 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笑,石晋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商人精明,纵然周敬文说得再动听,真正能打动他们的,只有实际的利益。” “他们本是同行,天生存在竞争,如今不过是因为共同的利益齐聚一堂。” “这种关系太过脆弱,当利益不均时,便会破裂。” 陈小禾看向石晋,神色有些古怪:“你不是三皇子的暗卫吗,怎么还学这些东西?” 未等石晋回答,她便了然道:“我知道了,这些话一定是三皇子告诉你的。”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陈小禾转过头,认真地看向石晋:“一看你就是心思单纯的人,没这么腹黑。” “什么是腹黑?” “就是,有心机,城府深的意思。”陈小禾道。 “......跟兵法也差不多。”石晋道。 “那兵法有没有告诉你,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破敌?”陈小禾问。 “离间计。” 过了两日,三皇子截留漕运粮的消息悄悄在米商之间传开。 米商便又邀请周敬文紧急办了一场集会。 这日,当周敬文从米商的集会中离开时,斗篷又被风吹掉了。 陈小禾“恰好”出现在那条街。 “周先生!”陈小禾笑着向周敬文挥手。 周敬文迟疑着走过去:“陈小禾,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先生,多日未见,你与知州大人可还安好?” 周敬文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瞬间便明白过来。 她是在向自己和知州大人示好。 周敬文的心中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快感,心中某个压抑的角落舒展开来。 他冷笑一声:“陈小禾,你不是很得三皇子器重吗,怎么有空关心知州大人如何?” 陈小禾看他的架势,知道自己上次拒绝定然是狠狠得罪了他。 否则以周敬文的一贯做派,不至于连表面上的温和儒雅都不屑于装了。 这样才好,报复心越强烈,她所说的话才越可信。 她低垂着头,缩着肩膀,显得有几分颓芜。 “你可听说了,听说三皇子开放临州粮仓,是截留了漕运粮?” 周敬文勾唇笑道:“我当然知道。” 陈小禾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我听说,截留漕粮,是重罪。” “是。”周敬文道。 陈小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白,她咬紧下唇,咬的毫无血色,才道:“我之前不知道,原来三皇子竟如此胆大妄为。” 周敬文冷冷看着她:“我早告诉过你,三皇子自身难保。” “是。”陈小禾应道,“可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 陈小禾几度哽咽,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低垂着头,垮着肩,无精打采。 断脊之犬。 周敬文想起了这个词,随即他的心中不知为何,舒展了不少。 因为心情不错,他觉得可以多教导陈小禾一些道理。 “无知村妇,就是目光短浅,看见了三皇子的权势便往上靠。” 陈小禾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脸色渐渐泛红,像是羞愧至极。 周敬文觉得心情更好了。 “今日,你是特意等在这里的?”周敬文并不觉得在这里见到陈小禾是偶遇。 以三皇子暗卫的情报网,应该已经知道是他组织的这一切。 “周先生,这你也知道了?”陈小禾抬头,睁大了双眼,似乎觉得有些惊奇。 周敬文冷笑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轻敌。” “既然周先生都已经知晓了,我也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悔之晚矣。”陈小禾声音有些低落,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周敬文道。 他心中有些烦躁。 如今他证明了他才是对的,他比陈小禾更有眼光,更会判断局势。 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陈小禾不应该这么轻易离开。 “你来这里找我,不是求我帮忙吗?”周敬文冷声道。 陈小禾缓缓转过身,仍旧低着头:“本来是想求周先生帮忙,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颜面请求了。” 周敬文心中的那股烦躁更甚。 “你费力来了这里,还没有开口,就要放弃,你行事怎可如此半途而废?” 听了这话,陈小禾更加羞愧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先生说得是。”她道。 周敬文看着她,努力压下心中的那股郁闷:“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 “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周敬文道。 陈小禾仿佛受到了惊吓,一下子缩成更小一团。 周敬文忍不下去了,终于自己开口问了出来。 “是不是那镖师家徒四壁,无力继续收留你?” “还是三皇子自顾不暇,无力保全你?” “又或者是你终于承认,你那套心思简单的方法行不通,这世上,本来就多的是人心算计,明哲保身。” “是与不是?” 第六十七章 离间计上 陈小禾还没想好借口怎么编,周敬文倒是都想好了。 她便不说话,只低垂着头。 周敬文冷笑一声。 “你回去吧,看在同乡的份上,等你大难临头的那日,我会为你求情的。” “谢周先生。”陈小禾抬起头,一副大喜过望的神情。 落在周敬文眼中,他只觉得分外舒心。 陈小禾到底也不过是个粗浅无知的农女。 从前她那些农耕方法层出不穷又如何,如今,她的命运也掌握在他手中。 周敬文信步闲庭一般离开了。 陈小禾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米铺掌柜眼中。 但二人谈话的内容,因为距离有些远,大家并没有听清。 周敬文那些刻薄的话语,与他一贯维护的温和儒雅形象不符,也不可能让人听见。 接下来的两日,陈小禾去查看了城郊和地道之外的第二块耕地。 所幸风调雨顺,倒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到了第三日晚间,青玄登门,将陈小禾带去了望月楼。 依旧是熟悉的雅间和房中遮挡的屏风。 “计划进行得如何?”三皇子问道。 “回殿下,一切顺利,周敬文并未起疑,而那些掌柜也一定看见了我们的谈话。”陈小禾道。 “嗯,是时候该进行第二步了。”三皇子道,“明日让石晋陪你一起去吧。” 陈小禾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三皇子给她指派任务伙伴。 “是。”陈小禾道。 “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参与争斗吗,为什么愿意帮本王?” 陈小禾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殿下为了临州,甘愿冒险截留三成漕粮,殿下大义。” “可漕粮终究有限,一城百姓每日所消耗的粮食数目庞大,仅靠漕粮不能长久支撑。” “那些米商坐视临州危机不顾,反而趁机涨价引起恐慌,实在可恶。” “民女只是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发生,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三皇子笑了一声:“听明白了,你是在摘干净与本王的联系,告诉我你的立场不变。” 陈小禾沉默了片刻,这话她无法否认,虽然她的行动与三皇子一致。 但在立场上,她仍旧不想参与任何权谋中的争斗。 “退下吧,石晋会告诉你接下来的计划。” 青玄仍旧驾车将陈小禾送回了别院。 陈小禾觉得院中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她又退出去打量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院门上的匾额写着“振远镖局后院”几个大字。 陈小禾迈进院中,这才发现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在院子西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扇拱门。 透过门能看见与之相连的另一所院子,其中有十数个镖师装扮的人正在运送货物。 石晋也身处其中,神色如常。 “竟然真的有镖局?” 陈小禾呆呆看着这如同魔法一样变出来的镖局,有些愣神。 石晋的目光转而落到她身上,缓步向她走来,迈过西边的门,他随手将门落了锁。 这样便又将两个院子分开,形成独立的空间。 面对陈小禾有些惊奇的目光,石晋开口道:“他们是三皇子送来的镖师。” “是不是跟接下来的计划有关?”陈小禾问。 “接下来,就看我的吧!”青玄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陈小禾看向他:“你也参与其中?” “什么话,小爷我可是计划主要的执行者。”青玄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搬了个椅子坐下。 “粮仓开放已经十数天了,想必那些米虫已经等得焦躁不安了。”他道,“该咱们出手了。” “所以咱们现在是要去劝他们降价?”陈小禾问。 “想法保守,不够大胆,你再想想。”青玄看着陈小禾,故意卖关子。 陈小禾看了看西边的镖局,又想了想:“我们要利用镖局让他们主动降价?” “聪明!”青玄高兴地抬起手来,眼看着就要落在陈小禾的肩上。 “咳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陈小禾很快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石晋:“石晋,你怎么了?呛到了吗?” “无妨,茶水有些烫。”石晋说着,眼神却看向青玄,淡然的眸子中含有几分无形的威慑,“小心一些,别碰。” 青玄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眼神,心脏差点漏了一拍。 主子为什么如此不悦,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中暗含着警告。 他做什么惹到他了? 青玄有些怔愣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老老实实坐下来。 “对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利用镖局让他们主动降价?”陈小禾道。 “是,主子说了,那些人开着铺子这么多天没有生意,估计不好受。”青玄道。 “但他们暂时还因为在期待粮仓存粮耗尽,后续一起大赚一笔,表面维持着和平。” “这时,就需要出现一个打破这种表面和平的饵。” “但不能一下子动作太大,以免引起怀疑,得循序渐进。” “咱们就先利用镖局要采买的粮食,给他们尝点甜头。” 青玄说完,陈小禾点点头:“计划得不错,是三皇子教的?” 青玄看了石晋一眼:“当然。”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打着镖局的名义,去找那些米商试探一下。”陈小禾道。 “这段时间城中或许会多生变故,我同你一起去。”石晋道。 次日,二人一同出了门,又到了米铺林立的那条街。 “哟,姑娘,你怎么又来了,这回还带着你相公一起啊?”米铺的掌柜调侃道。 这条街上已经多日没有人来买米了,所以这一声将不少铺子的掌柜都引了出来。 不少人看着陈小禾与石晋。 陈小禾耳朵一热,她开口澄清道:“这是我家镖局的总镖头。” 说着他看了石晋一眼,见石晋面色如常。 “原来如此。”那掌柜笑道。 陈小禾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将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各位掌柜,我家振远镖局镖师多,需要的米粮也多。官府粮仓每日只限五升米,实在不够。” “镖局每日需要三斗米,我家愿意以二十文一升的价格买,请问可有谁家愿意卖?” 第六十八章 离间计下 这话一出,几家较小的米铺都打起了心思。 这是一笔不小的买卖,而且是长期客人。 每日三斗米,一升二十文,一天便是六百文,一个月便是十二两银子。 对于已经半个多月没开张的小的米铺来说,这也是不小的一笔收入。 “我愿意卖啊!” “来我家买吧!” “我家也有,来看看吧!” 几家争相推荐自己家中的米粮,陈小禾看向石晋:“总镖头,您认为如何?” 石晋神色淡然:“总要货比三家。” 两人便由着几家较小的米铺引自己进店去看。 “这米颗粒饱满,不错啊!” “这家米也干净。” “这家的米大小匀称。” 陈小禾认认真真将各家的米都看了一遍。 一个矮胖的掌柜低声将两人喊到一边:“如果你们诚心想要,我给你们十八文一斗。” 陈小禾看着他,似乎是有些惊讶:“不是说这条街上的米不低于二十文一斗吗?” 那掌柜低头笑了笑:“明面上当然是,但是我悄悄给您少些,他们也不知道。” 他家只是一个小的米店,存粮不多,店面也不大。 当初他也想趁着这次临州的粮食危机跟着那些大米商一起狠狠赚一笔,所以涨到二十文一斗。 谁知道后来就遇到粮仓开放了,这十数日过去,他的小店一直没有进账。 店里请了个帮工,要发工钱,这租的铺面也要钱。 连着这些天都在亏损,他都有些后悔跟他们一起涨价了。 毕竟他家不如别家实力雄厚,经不住这样连日的亏损。 何况从前十文一斗,如今十八文一斗,也没少赚。 出乎意料地,陈小禾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对他道:“谢谢掌柜的,我们还想再看看。” 出了这家米铺,下一家的掌柜早就伸长脖子看着这边的动静了。 那掌柜身量瘦削,颧骨突出,他一边迎着陈小禾与石晋进门,一边怒目瞪着前一家掌柜。 “两位,那个胖子是不是答应给你们便宜些了?” 未等陈小禾回答,那瘦掌柜便啐了一声:“二位可千万别信他,他家惯常缺斤少两的,那斗和秤上都做了手脚。” “你们要是在我这买,我给你们按十六文一斗算,保管斤两够。” 陈小禾与石晋对视一眼。 又降价了。 看来这些小的米商坐不住了。 但他们的目标并不在他们身上,临州大部分的米还掌握在几家大米商手中。 一定得让他们松口才行。 “多谢掌柜的,我们记下了,这里米铺多,我们再看看。”陈小禾道。 二人又出了这家米铺。 街上店面最大的那家米铺就在对面,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 眼神中的冷意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便藏了起来,挂上商人惯常的笑。 “二位看了这么久,还没定下来?” 陈小禾知道他是谁,这便是他们在望月楼中,用望远镜见到的与周敬文联系最密切的那个周掌柜。 他是周敬文的远房表舅。 他的米铺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装饰得也最好。 这群米商之前都是在他家铺子里集会,可以说他便是这群米商的主心骨。 “二位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嫌这几家太不成器了?”周掌柜道。 他知道那几家小店的心思,都是一群目光短浅,只顾蝇头小利的鼠辈。 为了争一笔生意,惯常喜欢互相编排,说不定暗中给这两个人降了价。 但他得让他们知道,明面上的规矩不能破,这条街的米不得低于二十文一升。 “不,这几家的米都很好,所以我们才一时拿不定主意。”陈小禾道。 “是吗,价格都是一样的,一升二十文,要看的无非是米如何,二位怎么就拿不定主意了?” “还是说,二位来这里不是为了买米,而是有别的事?” 周掌柜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让人在春日里也不禁感到脊背发寒。 这话一出,几乎这条街上还开着门的米铺都有人出来观望。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周记米铺的伙计跑了出来,低声在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 陈小禾偷偷问石晋:“他们在说什么?” “说你跟周敬文相识。”石晋语气平淡,但莫名带着一股冷意。 周掌柜脸上的阴沉渐渐变为了然,而后他的态度明显客气了不少。 “原来是小禾姑娘,你想买米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周掌柜道。 “多谢掌柜。”陈小禾道。 随后,周掌柜倒是真的给陈小禾讲了如何挑选米,以及推荐了米铺。 他倒是没有推荐自己家的。 陈小禾知道,他这样做一是为了避嫌,二是给那几家小的米铺留点生意。 表明这种小的生意他不会跟他们抢,才能继续稳坐第一把交椅。 在他的推荐下,陈小禾选择了其中一家较小的米铺,不是方才降价的那两家。 “掌柜的,你家的米真不错,我决定就定下你家的了。”陈小禾道。 “是,是。”那掌柜受宠若惊,随后又向周掌柜道谢,“多谢周掌柜。” 这个周掌柜倒是聪明,这样都能给自己赚个顺水人情。 而且由于他的干预,最后的米价是二十文一斤。 前面那两家主动要给她降价的米铺,都没有做成这笔生意。 这是他给那两家破坏规矩的人下马威。 周掌柜脸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倒是像极了周敬文。 他微笑着将二人送出了门,又目送他们离开这条街。 回到别院中,陈小禾将这件事告诉了青玄。 “这个周掌柜好厉害,我觉得有他在,降价的事情很难。”陈小禾道。 “别担心,殿下已经制定了下一步计划。”青玄胸有成竹。 “怎么做?”陈小禾问。 “用足够的利益,让他主动打破规则。”石晋道。 “足够的利益?” “更大的一笔生意,比如,酒楼。” 陈小禾恍然大悟,是啊,酒楼的生意,会比寻常的百姓或者镖局所需的粮食多得多。 “可是我们哪里来的酒楼?”陈小禾问。 “有啊,望月楼,就是主子的私产。”青玄道。 第六十九章 工伤 晚间,陈小禾再登望月楼,依旧看向那条街,只见周记米铺灯火通明。 众人依然在其中集会,只是看上去人数不如之前那么多。 “石晋,你有没有发现,这一次来参加集会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陈小禾道。 “嗯,那日主动降价的两家米铺的掌柜没有出现了。”石晋道。 “他们不来,是因为破坏了规矩降了价被周掌柜舍弃,还是因为他们怨恨周家没有推荐他们的米铺?”陈小禾问。 “不清楚,也许两者都有,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计划起效了。”石晋道。 “这笔小生意就让他们的联盟出现了缺口,看来他们也没那么团结。” “因利而聚的人,也将因利而散。” 晚风轻轻拂过,石晋的声音飘在风中,显得淡漠。 经过这一次事件,想必那些较小的米铺为了减少损失,会主动开始降价。 但这小部分的米铺存粮不多,还是得想办法让几家大的米商降价才行。 陈小禾正想着,见到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匆匆而来。 周敬文。 今日米街上的事情瞒不过周敬文,毕竟她一方面向他投诚,转头便帮了镖局买米。 他一定会来兴师问罪。 届时下一步计划就可以展开了。 次日,陈小禾正在郊外查看作物生长情况的时候,周敬文来了。 他冷着脸,抿着唇,神色不悦,步履极快地走向陈小禾。 将她拽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还未等陈小禾反应过来,他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不是要离开那个破落镖师吗?为什么还帮他的镖局买粮!” 周敬文直直盯着陈小禾,声音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你知道了?”陈小禾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周敬文冷笑一声:“你昨天帮他的镖局买粮,还想要让米商降价,是不是?” 他微微眯着眼,直直盯着陈小禾,后槽牙咬得死紧。 “我,只是看他们镖局的人不容易。”陈小禾低头道。 “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自己的选择错了,你应该投靠我和知州大人。” “但你为什么又帮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不过一介莽夫!” 周敬文逼近一步,此刻他的神情仿佛结了一层寒霜,但眼中却满是怒火。 他惯常表现的温和儒雅,此刻竟然是半点都不存在了。 陈小禾瑟缩了一下,颤巍巍解释着。 “如今临州的米价实在涨得太厉害了,官府粮仓一天只限五升,镖局的米实在不够。” “不够就买!”周敬文吼道。 “二十文一升,他都买不起,我看他这镖局也没什么用!” 周敬文说着又上前一步,几乎将陈小禾卡在墙角。 “你知不知道,你们讲价,已经破坏了临州米价的规矩。” “若不是表舅知道你和我相识,你以为,你们能平安无事走出那条街吗?” 周敬文这话中满是冷意,陈小禾惊恐地看向他。 “你是说,这米涨价背后,是有人撑腰?”她问道。 周敬文的神色冷了冷,而后他又扬起下巴:“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你知道三皇子很快就自身难保了。” “临州的米粮价格如何,现下由我和知州大人说了算。” 说着他又斜睨了一眼陈小禾,神情傲慢。 “陈小禾,之前我说娶你,你百般不愿,竟然看上了一个穷酸莽夫,真是愚蠢。” 陈小禾暗暗吸了口气,她忍。 又听周敬文嗤笑道:“不过就算现在你后悔了,也来不及了。 你这等粗俗农女,给我周家做妾都不配。” “......” 他还在记恨这件事,看来这件事的确是狠狠刺激到了他。 陈小禾有些憋闷,但她咬紧牙关,暗暗攥紧拳头。 她要忍住,一切为了大局着想。 “说不出话了,觉得后悔愧疚了?” “如果你愿意将你那些农耕的本领都告诉我,以后不再抛头露面,对我忠心耿耿,我倒是可以考虑日后给你一个通房的名分。” 陈小禾觉得自己受了工伤,回去一定要向三皇子多要些补偿。 周敬文看着陈小禾,他忽然觉得这样沉默寡言的陈小禾没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表明了她承认自己所说的都是对的。 但是她这么快便全盘承认,又让他有种锦衣夜行的失落感。 “周先生,我是诚心想投靠知州大人的。我在三皇子那里听到一个重要的消息,请您帮忙转告。”陈小禾道。 周敬文看了她一眼:“什么消息?” “我听说,城中的望月楼和其他几家大的酒楼,打算采购一大批米粮。” “官府的粮仓限制每户五升,他们是买不到那么多米的,只能向各大米商买。” “可是他们嫌二十文一升太多了,预备公开招选各家米商,想要借此压低价格呢!” 周敬文略一沉思,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他看了陈小禾一眼:“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帮你转告给知州大人的,你回去吧,记得不要泄露风声。” “好。”陈小禾道。 陈小禾转身离开后,周敬文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带了几分轻蔑的冷意。 向知州大人邀功,她也配? 这件事情根本无需知州大人出手。 他要让他们知道,这临州城的米价如何,是他说了算的。 周敬文记起了许多事情。 那个夜里,石晋将他带到密室中,一通羞辱。 还有陈小禾借着三皇子的势,拒绝了他。 三皇子只肯召见陈小禾,而忽略了他。 桩桩件件,都只是因为从前他没有权势罢了。 可如今不同了,陈小禾,石晋,失势的三皇子,如今都不是他周敬文的对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该轮到他们向他乞求了。 周敬文怀着极大的快慰,转身走向了那条米街。 二十文一升不是嫌贵吗? 那他就让他们知道,这将成为他们梦寐以求的价格。 一升米多少钱,由不得他们决定。 但既然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笔生意,一定得留给周记。 周敬文想着,踏进了周记米铺的店门内。 远处,望月楼上,两个人正盯着这边的动静。 第七十章 鹬蚌相争 “石晋,为了这场戏,我可是受了很严重的工伤。”陈小禾道。 石晋淡然的目光一下多了几分讶异,落在陈小禾身上:“受伤了,哪里?” “不是身体受了伤,是被周敬文的话气到了,气得心堵。”陈小禾道。 “那怎么办?” 陈小禾道:“我得趁这个机会向三皇子多要些补偿,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作证。” 石晋的嘴角出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好,殿下素来大方,你觉得该如何补偿,尽管提便是了。” 陈小禾点点头:“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先告诉我。”石晋道。 陈小禾看向他:“你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吗?” “毕竟我是殿下身边得力的亲信。” 陈小禾笑得眉眼弯弯:“那我现在就有一份想要的东西了。” “嗯?” “石晋,我饿了。”陈小禾道。 “好,我们下去吃饭。”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踏着月色回到了别院。 青玄见到两人回来,忙询问情况,陈小禾告诉他,已经按照计划将酒楼招标的事情告诉了周敬文。 青玄笑道:“我也已经将望月楼要选合作米商的事情告诉了陈记。” “陈记?” 石晋答道:“是临州现在仅次于周记的第二大米商。” 青玄道:“从前陈记和周记算得上旗鼓相当,但陈记自从三年前上任掌柜离世,新的掌柜资质平庸,便有些一蹶不振。如今虽不复从前的风光,但实力仍在。” “我今天特地派人以望月楼的身份,暗示了陈记的掌柜,望月楼有意与陈记合作。” 陈小禾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先暗示陈记合作,又告知周敬文此事。 这样便能引起周记与陈记的冲突,两大米商起了冲突,米商内部便能被轻易瓦解。 “可周记实力最强,又有周敬文的关系,陈记会不会不敢与之争锋?”陈小禾问。 青玄笑得一脸神秘:“我打听过了,陈记的多数客户都被周记抢走,两家积怨已久。” “陈记被周记压了几年,一直渴望回到从前的地位。这是他们翻盘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一旦被周记拿下这笔生意,往后陈记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这笔生意的,哪怕是得罪周记,破坏规则。” “更何况,这次可是以望月楼的名义提出的合作,没有人会拒绝。” 陈小禾有些好奇:“望月楼的名义很重要吗?” “当然,望月楼可是天下第一的酒楼。”青玄道。 陈小禾有些疑惑,那楼中的菜倒是挺好吃的,但是夸赞天下第一,似乎有些名过其实。 青玄大概是看出来她心中所想,便解释起望月楼的名气。 “虽然临州不算富饶,但望月楼的名气却丝毫不亚于上京城的任何酒楼。 它依山傍水而建,楼高极高,顶层正对中天皓月,望月二字便由此而来。 月夜登楼可揽千里清风,纵观山河夜色,文人墨客在此地留下大量的名篇。 没有文人举子不想登临其中。” 陈小禾点点头,她想似乎不少名楼都是因为名人留下的墨宝而得名。 望月楼的名气,应该也自有它的一番道理。 “那便等一场好戏了。”她道。 第二日,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联合其他几家酒楼放出了消息。 他们想要集体谈一笔关于粮食的大生意,并且决定以公开竞选的方式挑选合作的米商。 据传此次的采买金额,能有八万两之多。 这对于临州任何一家米商来说,都是一笔极具诱惑力的买卖。 明眼人都知道,谁若能谈成这笔生意,往后便可稳坐临州米商第一把交椅了。 而望月楼名气极大,若是能与望月楼合作,此后不仅仅在临州,还能往临州之外拓宽更多生意。 更能借此进入商会前列,获得更多合作的机会。 消息放出后,城中的米商蠢蠢欲动。 但小的米商谈不下这么大的合同,即便他们有心,存粮也不够,因此只有眼巴巴望着的份儿。 纵观临州,能谈下这笔生意的就只有两家米商:周记和陈记。 但即便不够参加竞选,也有不少粮商前来观看,想看这两家的竞选结果。 以及知道以后临州城的粮商该听从谁的号令。 望月楼的东家亲自下帖,邀请两家的掌柜到望月楼一叙。 这位临州第一酒楼的东家向来神秘,极少露面。 很多人都好奇他的身份,因此想要去看竞选凑热闹的人又更多了些。。 这一日,临州第一酒楼望月楼闭门谢客,内外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规整庄重。 楼前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悬着湖蓝金边幡旗,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望月楼甄选粮源竞选。 正厅大堂撤去桌椅,只设了主位,铺了锦缎长案,上面摆放着笔墨账册。 上手坐着望月楼的掌柜和管事,四周分列长案,坐着各家米商。 陈小禾与石晋静静坐在往日三皇子用的雅间里,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的情形。 楼下除了粮商之外,还有随行,管事,以及小的粮户,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 他们眼神瞧着各家粮商中最有希望的两位,周记和陈记,开始议论起来。 “听说这次的竞选,成功的能拿下望月楼和其他几家酒楼全年的粮源供应,十万两打底!” “何止啊!我听说望月楼的东家背景深厚,背靠大树好乘凉。往后周边的粮行都要给他们面子。这是名利双收的大肥肉啊!” “难怪陈家今天也憋着劲儿,来跟周家争呢!” ...... 众人议论纷纷,陈小禾收回了目光。 想起青玄说望月楼是三皇子的私产,陈小禾不由得有些好奇。 “殿下今日会出现吗?”她问。 “不清楚。”石晋道,“你很想见他?” 陈小禾看向石晋,见他神色淡然,眸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陈小禾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贸然提起三皇子。 “没有,我只是见大家都很好奇,所以顺便提了一句。”陈小禾道。 “竞选开始。” 楼下,随着一声锣鼓声响,竞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