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上山打个猎,你让我作关中王?》 第一章 诈尸 大乾王朝,平阳县,青石村。 邓易明被自己的葬礼吵醒了。 他猛地翻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几下,嘴里本能地嘟囔了一句:“这外面怎么这么吵……” 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在这片寂静中炸开。 “啊——!” 两声尖叫几乎是同时响起,刺得邓易明耳膜生疼。 他猛地撑起身体,眼神茫然地扫向四周,口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怎么了!” 下一刻,一股钻心刺骨的冷在全身乱窜。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意,像是有人拿冰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的骨头缝,从脊梁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蜷缩着身子,浑身打颤。 入目的是一片土墙。 黄泥混合着稻草糊成的,坑坑洼洼,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歪斜的竹条。几件破旧的木质家具歪歪扭扭地靠墙站着,漆色斑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夯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脚印。 而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床草席子。 他下意识扭过头,身边半米远的地方,两个女人紧紧抱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看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年轻些的那个姑娘嘴唇哆嗦着,想喊又喊不出来,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不远处,猛地响起一声:“诈……诈尸啊!” 紧接着是铁锹落地的声音,几个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邓易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麻丧服,白色的,粗糙的麻布磨得皮肤生疼。袖子宽大,领口松垮,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双手苍白得不像话,哪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呢喃两声,他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但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发颤,不只是因为冷,还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邓易明愣神的功夫,一个中年汉子已经举着铁锹冲到他面前,铁锹头对着他,手却在抖。那汉子瞪圆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他大喊:“妖……妖怪!离我女儿远一点!” 声音都在打颤。 “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一声大喊,让邓易明心头一惊,他几乎是弹射一般从草席子上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大汉。 “你……你要干什么?!大白天,想持凶伤人吗?” 可许是因为他站起来太快,气血没上来,邓易明这句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发软,几个呼吸之间便站不稳,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邓易明吐出这么一句话,便没了知觉,脸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身边的两个女子已经吓呆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唯有那大汉还算镇静,他试探地走向前,用手中的铁锹推了推邓易明的身子,见他没有反应,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转过头,对着两女道:“应该……应该没事了……” 声音还带着点抖。 两女相视一眼,愣愣地点点头,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腿都在打颤。 年轻些的那个女孩愣愣地说:“爹,大傻哥他……他死了?” 她不敢确定。刚才明明睁眼了,明明站起来了,明明说话了,怎么又倒了? 大汉不确定地摇摇头,眉头皱得死紧。 父女两个都不敢再上前。唯有另一位女子,她也穿着一身丧服,麻布粗糙,衬得她愈发单薄。她深深地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邓易明,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 旋即,她牙一咬,心一横,走了过去。 这是她的丈夫。 别人能在旁边看着,她身为妻子,绝对不能。 那女孩失声道:“巧儿姐,你……小心……” 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巧儿点点头,没回头。她缓缓俯下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探向邓易明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她感受到了。 一丝丝微弱的温热鼻息。 巧儿只觉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顿时踏实了不少。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刻,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排山倒海般涌来,淹没了她。她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止不住。她哽咽地转过头,声音发颤: “林叔,活的……大郎是活的……”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 翌日,邓家中,灰尘遍地,一阵冷风吹过,将破旧的门窗吹开,“嘎吱”一声作响。 炕上的巧儿猛地惊醒,看见被风吹开的木窗,连忙起身过去,将木窗关上,又用木栓子死死抵住。风被挡住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 土炕上,邓易明裹着一张生硬的麻被子,方才那阵秋风,似是将被窝里存着的那点儿热乎气都吹走了,冻得邓易明颤了颤身子。 他的眼皮微动,睫毛间睁开一道缝。 他下意识揉了揉朦胧的眼睛,下一瞬,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像是被人用钉子凿开了脑袋硬灌进去一般。画面、声音、气味、情绪,一股脑地往里涌,挤得他脑仁都要裂开。 “啊——!!” 邓易明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 听见动静,巧儿连忙转身,瞳仁微张,愣了一会儿后急忙跑了过去。 “大郎,大郎你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声声“大郎”在邓易明的耳边环绕,让他本就难受的脑袋更加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推了一下。 “别叫了……” “别叫我大郎……” 巧儿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身子一震。她随即闭上嘴巴,死死咬着嘴唇,任凭眼泪如何无声地流淌,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章 白捡的媳妇 疼。 真的好疼。 邓易明趴在炕上,双手还死死抱着头,指节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炕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渐渐平息下来。 邓易明瘫在炕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麻衣。他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盯着上方,那里是黑漆漆的屋梁,挂着一些陈年的灰尘。 他知道了。 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穿越了。 这里不是大夏国,而是一个叫大乾的封建王朝。 他的身份,也不是大夏国科技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而是平阳县青石村邓家的傻儿子。 他也叫邓易明! 原身他爹老邓头,是村子里唯一的猎户,有一手人人称赞的射术,每次进山多多少少都能带回来点荤腥。 有这门手艺在,邓家在青石村中算得上富裕。 谁知道,一个月前,老邓头上山打猎,一个失足,竟掉下了百丈悬崖,当场尸骨无存。 家里瞬间便少了个顶梁柱。 原身虽然没有老邓头的手上功夫,弄不下许多猎物,但靠着老邓头留下来的积攒,日子总还是能过得。 却不想,两日前连原身也死在了山里。 念及此处,邓易明只觉得脑袋里又嗡嗡地响起来,一股强烈的耳鸣传来,尖锐刺耳,他的视线都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他一边扶着脑袋,一边拼命地回忆。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他想抓住,想看清楚。 越靠近原身死的时候,画面就越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 最后,干脆断了。 一片空白。 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没有半分头绪,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邓易明喘着粗气,茫然地看向四周。满是灰尘的地面,踩上去会留下脚印。破旧的木制家具,歪歪扭扭。墙角的陶罐,缺了个口子。门边的锄头,锈迹斑斑。 简陋。 太简陋了。 简陋到让他心里发凉。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回不去了…… 他有些无措,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巧儿身上。 他知道,这是他的妻子,名叫陈巧儿。 是三个月前,官府的送亲队将她送来了青石村,她被原身一眼相中了,就被他带回了邓家,成了邓家的媳妇。 瞧她泪流满面的凄惨样子,邓易明不由沉沉出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啊。 刚过门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个家,先是送走了公公,再是送走了丈夫。家中只剩下她这么个弱女子,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真让人唏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哎,你——” 谁知,巧儿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不敢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眼神里的恐惧无处可藏,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邓易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沉默了许久。 他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也明白巧儿为什么会这样。 原身父亲还在的时候,家中虽不说富贵,但也算温饱,顿顿有吃的。可自从父亲死后,原身开始自暴自弃。那个一直活在父亲庇护下的傻儿子,突然失去了依靠,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染上了好赌的恶习。 每次输钱,便回家对巧儿一顿痛打。 这可怜的女孩也不知反抗,挨打就受着。 受完了,便继续做饭,干活…… 邓易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走过去。 缓缓俯下身子,扒开陈巧儿的袖子,看到了她手臂上一道道紫黑色的淤青,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肿。 邓易明不由沉沉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眸光有些沉,有些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是个单身汉,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连女朋友都没正经谈过。面对这么个饱经苦楚的妇人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开口安慰她两句,可嘴唇张了又张,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 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打她的又不是他。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巧儿没感觉到臆想之中的拳打脚踢,不由睁开眼,偷偷瞄了邓易明两眼。 看见邓易明只是盯着她身上的淤青和红肿,也不说话,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邓易明动了。 他缓缓张开双臂,一把将蜷缩起来的陈巧儿抱进怀中。 他抱得很笨拙,但是很轻柔。 “对不起,巧儿,我错了……” 邓易明喃喃道,语气沉闷,却极尽温柔。 怀中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陈巧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挨过无数打,听过无数辱骂,却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大……大郎……”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之前,是我不好,往后,绝对不会了……” 说着,邓易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哄小孩一般。 这个动作让陈巧儿彻底崩溃了,她伏在邓易明的肩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个可怜的女孩,先是送走了公公,再送走了丈夫,她甚至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她还要送走她自己。 这可悲的命像是缠上了她一般,甩都甩不掉。 可现在,她的丈夫回来了。 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分开。 邓易明拦腰将陈巧儿抱了起来,走进屋里,坐在炕上。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用手不断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几分钟后,陈巧儿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依偎在邓易明的怀里抽泣。 “不哭啦,你看我这一身土灰,你这一哭,都糊脸上了。” 闻言,陈巧儿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泥土。 邓易明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虽说昏睡的时候,巧儿也喂了他一些东西,但终究不顶饱。 “做饭,我现在就给大郎做饭!家里还有些糙米,我去熬点粥,大郎刚醒,肯定饿坏了!” 陈巧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小跑着出去做饭了。 邓易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不由暗骂: “这原身真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媳妇,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说着,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人都死了。 现在的自己,才是大乾王朝的邓易明,青石村的村民,陈巧儿的丈夫。 他下意识揉了揉脑袋,还有着阵痛。 “就是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死的,难不成他还有什么仇家?” 念及此处,他的眸光沉了沉。 与此同时,邓家土院的围墙外,两道身影轻手轻脚地趴在院外,探着脑袋,向里面瞄了瞄。 当两人看到邓易明的时候,心中无不大惊,连忙俯下身子。 “哥,他真的活着?!” 年幼青年声音发沉,双眸中满是慌张。 “他……他是人是鬼啊?” 身旁年长青年同样沉沉喘着气,不过他的脸上更多的是狠辣。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不要自己吓自己!” “哥,老村长说过,杀人可是要偿命啊,若是让村里人知道,是我们……” 年幼青年道,声音有些发虚,却不想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这大傻子又没死,你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此事只有天知道!” “那他呢?”年幼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他没证据说是我们动的手!本就是个痴傻儿,总不能张着嘴胡咧咧,他若是真的敢到处乱说什么。” 他顿了顿,眼光中闪过一丝狠绝。 “咱们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第三章 能冻死人的冬天 不一会儿,一小锅飘着热气的米粥便出了锅。 早已饥肠辘辘的邓易明忍不住,端起那碗米粥汩汩地喝了起来。 糯香的米粥从食道处慢慢滚入小腹,一阵温热缓缓晕开。 他摸着鼓鼓的小肚子嘿嘿一笑,打了个饱嗝。 看他满嘴米粒的样子,像极了小孩。 巧儿嘴角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着光亮。 “嗯?你怎么不吃?”邓易明问道。 巧儿笑着摇摇头。 “我不饿,锅里还有,我饿了再吃......” 但她话未说完,小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那张笑脸“唰”地一下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邓易明的心绪有些沉重,他抬了抬眼,看向院里的灶台,灶台上的锅里粥已经见底,根本没剩下什么。 他目光沉了沉,没揭穿这个眼里满是自己的女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你......你一定要记得吃饭,不能空着肚子。” 巧儿嘿嘿一笑,重重点点头。 “嗯。” “大郎吃好了,我去洗碗!” 言罢,巧儿拿着碗走了出去,邓易明的眼睛偷偷瞄过去,发现巧儿正舔着那碗里的粥底。 邓易明的心像是抽了一下,拳头握得死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天色渐渐暗淡,太阳落下,月亮挂在天边。 邓易明坐在门槛处望着明月,沉思着。 巧儿已经将炕上的床铺铺好了,她走到邓易明身边。 “大郎,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邓易明扭头,回了一句。 “我不困,巧儿你先睡吧。” 闻言,巧儿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急切问道: “大郎呢?大郎不与我同床吗?” 她心中有些害怕,自家的大郎这几日沉迷赌博,经常出入县城里的赌场,不怎么着家,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与她同床,莫不是在县里相好了其他姑娘? 巧儿如是想到,其实在大乾这种封建社会,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她也不怪大郎找上其他人,她只是害怕大郎因为别人而嫌弃自己。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娘子先睡吧。” 闻言,巧儿更加着急。 “这么晚了,大郎要离家?” “怎么会呢?家有娇妻,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坐在这里,守着娘子。” 邓易明的话让陈巧儿平复了心情,也不再说什么,乖乖爬到炕上,钻进了被窝。 她今天忙了一天,又没吃什么东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之后,邓易明才走了过去,借着月光,端详这张素净的面庞。 “真瘦......真美......像红楼里的黛玉......” 片刻之后,邓易明起身,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翻找。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老爹还想着让自己走读书这条路子,在家中好像还备了些纸笔。 他循着记忆,一下就找到了,看着上面满满的灰尘,邓易明叹了口气。 “这张纸随了邓家,真是遭罪。” 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走到窗前,迎着那皎洁的月光,开始盘算。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嗯.....应该算是福吧,毕竟白捡了这么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想着,邓易明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媳妇,长叹一口气。 “那要怎么样才能带着她好好生活下去啊......” 邓易明想要好好生活,就必须充分了解现在的局势,但原身就是个普通村民。 他的认知仅局限于这一亩三分地之中,能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 只知道现在正值荒年,村里种地的几乎是颗粒无收,而且大环境也不好,兵役和赋税日渐沉重,不用想,定是打仗了。 在原身的记忆之中,其实还有个弟弟,兄弟俩关系很好。几年前,官府来抓丁,他身为大郎却有些痴傻,弟弟便自告奋勇替他去了。 可刚走不久,战场上传来消息,弟弟死了...... 邓易明摇了摇头,将胸中的忧郁甩了个干净。 “战争,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啧啧啧,王朝陌路啊。” 邓易明只觉得头疼。王朝陌路必定流民四起,盗贼乱兴,这样的世道,受苦受难的都是他这样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啊。 他思来想去,也就想到一个好消息,青石村错落于群山之间,村子旁的青城山更是高达数千米,这里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 邓易明笑了:我也真是疯了,这竟然也能算是好消息。 这样贫穷的唯一好处,就是相对安定些。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狗都看不上,谁会想来打这里? 邓易明这么多年的记忆中,村子里连个山贼都没出现过。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在这里生活,暂且不用考虑人祸的因素了。” 邓易明暗道。 这时一阵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已入了秋,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邓易明下意识搓了一下手掌,没有犹豫,用笔在那张泛黄的纸张上写下两个字:过冬。 过冬是一件大事,在邓易明的印象中,每年冬天村子里都会死人。以前老爹还在,他和巧儿在冬天虽然也总是挨饿,但好歹能过得下去,现在靠他一个人了,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还是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啊。” 解决温饱,必须充分准备两样东西:干粮和柴火。 柴火还好说,这漫山遍野的都是大树,林子里干柴可不少,他最担心的还是干粮的问题。 连年的荒年加上贫瘠的土地,根本种不出一点粮食来,只能去城里的粮铺中买,但也正是荒年的原因,城里的粮食也很贵,而且路途遥远,难运的很。 邓易明之前跟着父亲买过粮,他还有些印象。 平常年间,斗米的价格往往十文钱左右,可他记得上次去买米的时候,斗米已经卖到四十文钱了,现在恐怕更贵!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啊......” 说着,他的眼神四处乱转,目光落在了那张挂在墙上的长弓上。 那是老爹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有用遗产了。 “打猎?没准能试试!” 邓易明喃喃。 前世的他,动手能力极强,仅仅在大学四年的时间里,便凭着兴趣,成为了大夏最年轻的八级钳工。 毕业后参军,加入了全国最有名的特战队,雷神突击队。 几百米外移动的靶子他都能打中,不信打不着那些飞禽走兽! 念及此处,他悄悄走过去将那柄长弓取下来,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四章 进山 深夜,月光如水,将整个青石村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邓易明把了把手中的长弓,随后拽着弓弦,猛地一拉。 弓身弯如满月,弓弦绷紧,弓身微微颤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他手一松,只听见“唰”的一声,弓弦绷直,产生的力道让整个弓身晃了晃。 邓易明活动了一下手劲。 “这原身虽然脑瓜子不机灵,啥都学不会,好在有一身力气。” 他打量了一下手中长弓。 “不过这弓着实有些不行,传统弓箭的杀伤能力太差了,必须改装一下。” 有了思路之后,邓易明开始动手,作为八级钳工的他,做这些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在院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些能用的物件,对它们稍加打磨之后,便以他老爹的长弓为主体,开始组装。 毕竟只是一把冷兵器,邓易明做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无非是用一些初中学的物理知识,他都懒得画图纸,直接跟着手感走。 约莫着一个时辰,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复合弓就成了。 邓易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试着拉了拉手中的弓,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错,明天,就拿你进山试试吧。若能打到大型的猎物,能去县城里换不少钱。” 翌日,天蒙蒙亮,邓易明睁开眼睛,起身,却不见身边巧儿。 他向外眺望,看到了一个提着背篓整装待发的身影。 巧儿扭头看见了他。 “大郎醒得这么早啊。” 邓易明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开口问道: “娘子,你这是去哪?” “青城山脚下有片野菜地,我去挖野菜,村子里的媳妇们都勤快得紧,我得赶紧去抢个位置!” 言罢,她又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 邓易明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随即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许是昨天忙得太晚,现在还有些头昏,他用冷水冲了冲脸后,拿着昨晚改装的复合弓,背着箭篓,也出了门。 一路上遇上不少乡亲,不过他们看着邓易明,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躲开。 对此,邓易明也理解,毕竟自己几乎是从坟堆里爬起来的,他们害怕也是自然。 也就邻家的张婶看见了他,主动招呼了一句: “大郎啊,你大早的,这是去哪儿?” 邓易明扭头看着她,张婶是邻居林叔家的媳妇,两家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原身老爹还在时,总是有些交情的,原身死的时候,还是林叔张罗人手办的白事,只可惜被自己吓得不轻。 “张婶,我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打点儿荤腥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附近乡亲的耳朵中,众人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古怪。 邓家的傻儿子,去打猎? 张婶的脸上则是多了些忧虑: “大郎啊,你……你莫要做傻事啊,那山野中很是危险,你这么痴……额,总之,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万万不能冒险啊!” 邓易明却满脸不在意,对着张婶摆了摆手: “知道了,张婶,我心里有数!” 说着,便自顾自离开了。 张婶见拗不过他,没法儿,只得叹口气。 不远处,两道贼眉鼠眼的目光盯上了邓易明。 年幼男子看见他还是有些怕,年长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邓易明背着的长弓上,不久后,喃喃出声: “别怕!想不想吃肉?” 年幼青年眼睛一亮: “想啊!” 他应了一句,不过双眼中的希冀转瞬即逝: “我们上哪里找肉去?” 谁知,年长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你看,他背上的是什么?!” “那不是老邓头的长弓吗?怎么了?” 年幼青年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你傻啊,老邓头就是凭着那把长弓,每次进山都能打到猎物!”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弄到那把弓,岂不是顿顿有肉吃?!” 闻言,年幼青年的眼神中满是激动,就连口中都下意识分泌了两滴口水: “以前就老邓家的日子过得最舒坦,咱哥俩都多久没吃肉了?” “是啊,哥,我也想吃肉。” 那年长青年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光,丢下一句: “想吃就跟着!” 便尾随邓易明而去。 身后的弟弟也急忙跟了上去。 邓易明大步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脚下,那里果真有一片野菜地,几个妇人家在那里挖着,他眼睛一转,一下就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几个妇人也看见了他,纷纷避开,有人扒拉了一下巧儿的胳膊。 巧儿猛地抬头,却见那妇人指了指身后。 她扭头,便看见了邓易明。 她看着他背着的长弓和箭篓,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神情变得焦急,正要开口说些规劝的话,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邓易明先开口: “你身子骨弱,若是累了,就别挖了,早些回去。” 他知道巧儿昨晚就没吃饭,现在状态定然不好,不想她这么劳累。 小两口又相互嘱咐了几句就分开了。 在巧儿略显慌张的目光中,邓易明上了山。 其他妇人在一旁听了半天,也觉着这邓家大郎,好似没有村中传的那般可怕。 于是也放下了戒备。 甚至有人开口调侃巧儿: “哎!邓家的,你家大郎还怪会疼人的。” 弄得巧儿刷得一下,俏脸通红,逗得其他妇人哈哈直笑。 巧儿蹲在地上,羞得不敢多言,只是用手扒拉着地上的野菜。 清晨,山林中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邓易明踩着松软的落叶,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邓易明抽出昨晚改装好的复合弓,搭上一支箭,放轻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侧身靠近。 是一只灰毛野兔,正埋头啃着草根,两只长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得很。 邓易明眯起眼,拉开弓弦。 弓身发出细微的嗡鸣,箭尖稳稳指向那只野兔。 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嗖!”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 几乎同一时间,野兔后腿一蹬,向旁边窜了出去。 箭矢擦着它的皮毛掠过,“笃”的一声,钉在了后方的树干里。 野兔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乱石堆里。 邓易明放下手中的弓箭,走过去拔下那只羽箭,看了看箭尖,又看了看逃走的野兔,摇了摇头: “反应倒是快。” 不过,他倒是不气馁,这种传统的弓箭他没怎么用过,虽说复合弓的威力大,但他也是头一回上手,手生得很。 刚才那一箭,要是再偏上半分,那只兔子就跑不了了。 他把羽箭放回箭篓,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邓易明忽然停下脚步。 身为特种兵的反侦察能力可不是盖的。 他发现身后的动静,从刚才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很轻,但踩在落叶上,还是能听出来大概方位: “是两个人,而且,步子有些乱!” 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原处。 身后的两个脚步明显也急了,他们两步并成一步地跑起来,直到他们跑到先前邓易明站立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们观望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奇怪,哥,他怎么不见了?” 年长青年没说话,只是凝重地巡视着。 第五章 李家兄弟 不远处,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道阴冷的眸光从枝叶间射出来,犹如伏行的凶兽一般,死死盯着那两人。 看清两人的脸,邓易明的脑袋猛地一疼,那些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的记忆涌上心头。 “是他们!” “是他们杀的他!” 他们是村里老李的孩子,年长的叫李三毛,年幼的叫李二狗,是原身赌博时结交的狐朋狗友。 那日,见原身赌博赢了不少钱,便是这两个狗东西将原身骗到这山林里面,一闷棍放倒,不仅抢了钱,还将他扔在林子里不管不顾。 直到原身咽了气,也没来看过一眼。 念及此处,邓易明看着这两个草菅人命的家伙,顿时怒火中烧。 不过他并没有发作,毕竟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巧儿还在山下等着他回家。 他按捺住紧握的双手。 “罢了,与他们缠斗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还是先去打猎吧,巧儿现在肚子还是空的,若再不吃些东西,怕是要饿出问题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遂未与两人纠缠,只在附近寻了条小道,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发出一丝声响。 李家两兄弟在附近细细寻找了一番,无果,只好愤愤骂了一句,就此作罢。 暖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林间的雾气。 邓易明在林间行走着,腰间的细绳上已经挂上了两只野鸡。 这两只野鸡是他先前碰到的,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箭头偏了偏,都是一击毙命! “哎,怎么回事,这林子这么大,怎么没碰上多少东西?” 邓易明喃喃一句,顿觉口渴,于是找了棵大树,倚靠着树干坐下来,擦了擦汗,微微喘着气。 “哎,失算了,出门着急,也没带些水。” “真是渴死我了。”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林子里洒下一道道光线,其中一道正打在邓易明的眼皮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探了探头。 “这时间倒是快,怎的一眨眼的工夫,这太阳就到头顶了?” 说着,邓易明看了看这空荡荡的林子,不禁叹了口气。 “还指望着能打到什么大猎物,看来这林子外围应该是没戏了。” “也罢,今日就先到这里,这两只野鸡也够吃几顿的,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去林子深处看看。” 言罢,邓易明正准备起身,却听见附近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异响。 邓易明瞬间浑身一颤,汗毛竖立,他缓缓扭过头,手中弓箭握得死紧,眸光死死盯着前方。 “扑通!” 一只小巧的影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是只灰毛的小兔子。 见着它,邓易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要出来什么大牲口。 不过,邓易明倒是没打算放过它,而且看着这兔子的形貌,越看越像他刚进山时碰到的那一只。 “嘿嘿,真是失而复得啊。” 旋即,他张弓搭箭,猛地一拉,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他一松手,只听见“嗖”的一声。 羽箭便像子弹一般飞射而出。 那兔子像是感应到什么,头一抬,耳朵一竖,正准备蹬腿跳开。 邓易明嘴角微扬,喃喃一声。 “晚了!” 箭矢穿身而过,将那兔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邓易明走过去,拔出羽箭放入箭篓中,又用手拍了拍那兔子的脸。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嘚瑟了两下,便心满意足地向山下走去。 路上还碰到一棵果树,上面结满了鲜果。邓易明本就口渴,于是爬上树,摘了一颗果子,用衣服使劲擦了擦,放在嘴边猛地一咬。 汁水酸甜,可口无比,先前的口渴顿时被驱散。 “这果子倒是不错,摘上一些,让巧儿也尝尝。” 说着,他便开始动手。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摘了满满一大包,包在他的衣服里。 他一边吃着,一边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青石村的远景,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 又看了看怀里满满一摞的鲜果。 “这下巧儿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嘿嘿一笑,下山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青城山下,野菜地中。 一个满脸泼辣的怨妇正指着巧儿的脸,满嘴喷粪。 巧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那妇人的数落,手里的野菜已经被她攥出了汁水。 “我告诉你,你那块地方是我先看上的,你挖的这些全是我的!” 巧儿没动,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中,满是倔强。 “我不给!这菜是野生的,我摘的,是我的!” “呦?还敢顶嘴?你这克死了公公又克死了丈夫的贱蹄子,竟然还敢跟我顶嘴,活得不耐烦了!” 这话说得难听,就连周围的妇人都听不下去了。 有人出声制止道:“哎!李家的,少说两句吧。” 谁知那泼妇却毫不知收敛,指着开口那人就是一阵呵斥。 “我就说她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命里克夫的东西,也不知道滚出我们青石村,真晦气!” 巧儿听到“克夫”两个字,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有!我家大郎好着呢!他没死!你休要胡说!” “呵!没死?”泼妇冷笑一声,“那前几日,躺在那草席子里的是谁?那手都发凉发白了,还说没死?!” “有些人啊,莫不是自家郎君鬼上身了还不知道,天天傻不拉几的,小心那鬼怪吃了你!” 不远处,邓易明远远地看到了野菜地里的情况,他离得远,虽听不真切,但看见巧儿浑身颤抖、面色苍白的模样。 心中顿感不妙。 他双手一松,怀里的鲜果撒了一地。 他拔腿便跑了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野菜地,深一脚浅一脚,那泼妇的声音渐渐变得真切,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巧儿!”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他迅速拨开人群,站在了巧儿的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还好吧。” 此时的巧儿,肩膀微微颤抖,她没哭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比哭更让人难受。 “大郎……” 她缓缓抬头,看着邓易明,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脚边的野菜叶子上。 泪痕滑过脸颊,配上她那张苍白的脸色,更显凄美。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我……我……” 话说了一半,一股眩晕袭来,巧儿双腿一软,扑倒在了邓易明的怀里。 “巧儿!巧儿!” 邓易明心中猛地一紧,轻轻晃了晃,却不见巧儿有什么反应。 他顿时方寸大乱,急忙将巧儿背起。 眼神凌厉地瞪了瞪那个泼妇。 她是李三毛和李二狗的娘,王翠花。 这婆娘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一张臭嘴比茅坑还臭。 巧儿这般模样,与她脱不了干系! “呦呦呦,不愧是贱蹄子,竟然还会在男人面前装晕,大家伙都看看,往后可得这般讨家里男人疼爱,哈哈哈……” 正当她大笑之际,邓易明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王翠花被打蒙在原地,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敢打我!” 她正想发作,却看见了邓易明那双阴沉到极致的眸子。 只觉得后背发凉,竟不敢再多说一句。 邓易明开口了,语气冰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冷风。 “姓王的,我告诉你,若是巧儿出了什么事情,老子弄死你!” 言罢,便背着巧儿向家中跑去。 第六章 借粮 邓易明跑得极快,一路上也没跟人打招呼。遇上的人都急急地让出一条道儿来。 “嘿?这不是邓家大郎?这么急火火地去做甚?” 有些村民在议论着,唯有路边的李家兄弟注意到了邓易明腰间的几只野鸡、野兔。 “哥,邓大傻子回来了,而且他竟然打上猎物了,还不少!” 李二狗说着,眸光有些激动。 “嘿!我就说,这老邓头的宝弓有些门道。便是这什么都不会的痴儿都能打上几只野鸡野兔,若是到了咱们俩的手中,这往后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三毛同样如此,两人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了。 邓易明此时无暇他顾,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将巧儿平放在炕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弱的呼吸,只得干着急。 人生了病只能找郎中,可郎中只有在县城里,或者在大村子才有。像青石村这样的偏远小村子,又岂会有郎中。 邓易明纵使有着天大的能耐,他也不会看病啊。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物件上的问题能修能改,可这人一下子就倒了,他又能如何?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捶着大腿着急。 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也不知是他方才跑得太快,还是心急所致。 看着炕上的巧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瘫坐在地上抓耳挠腮,脑海中满是些不好的记忆。 村子里没有郎中,县城又离这里很远,没几个时辰根本到不了。此前村子里若是有人病了,便是靠着身子硬生生地扛,身子骨硬的,便活下来;身子骨软的,只能去坟地里找活路了。 巧儿这身子骨,邓易明又岂会不清楚? 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扛得住? “这好好的姑娘,怎么这样?!” 邓易明紧握着拳头,忍不住开口。 此时,床上的喘息声变得沉重,伴随着如蚊蝇一般的说话声。 “大郎......大郎......” 邓易明唰地一下起身,急忙抓住巧儿的手。 “哎!在呢,大郎在呢!” 巧儿躺在炕上,语气奄奄。 “我......我好饿......” 她声如游丝,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没了气儿。 不过这短短一句,却让邓易明醍醐灌顶! 他看着巧儿的症状,一下就想到了“低血糖”! 巧儿这么长时间不曾进食,确实有这样的风险。 前世参军时,有几个身子弱一些的后生,受不了部队训练压力,也常常因为低血糖倒下。 他念及此处,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紧抓着巧儿的手。 “巧儿,你且等着,我这就给你弄些吃的来。” 言罢,邓易明便跑了出去。他急忙跑到院里,将身后的野鸡野兔取下来,便准备给巧儿做上一碗肉羹。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不管用啊,肉本来就难消化,巧儿现在的状态,怕是也吃不下。 还是得弄些粮米。 随即,他将手中的野味儿扔到一边,转头就向相邻的林家跑去了。 “咚咚咚!”一阵气促的敲门声。 “张婶儿,你在吗?” 邓易明拍打着林家那扇老旧的木门,焦急地喊道。 “哎,来了来了,谁啊这是,敲得这般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张婶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她一瞧见邓易明,脸上便来了喜色。 “哟,大郎啊!来,快进来坐。” “张婶儿,不坐了。”邓易明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跟你借点儿粮米,巧儿病了,饿得厉害,我想给她熬口粥喝!” “巧儿病了?”张婶的眉头一下就竖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担心。 “那孩子身子骨单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用一只粗旧的瓷碗儿端着大半碗黄澄澄的小米出来,塞到邓易明手中。 “这些你先拿去,不够再找婶子要。” 邓易明捧着那只碗,双手有些颤抖,喉咙发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张婶,谢谢张婶……” 他准备离开,刚转身便见两个男人,正是回来的林叔和儿子林风和,他们刚从外面回来。 “林叔,风和哥。” 邓易明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就跑开了。 林叔没说话,只是见着他手中那大半碗小米,眉头皱了皱。 他目送邓易明离开后,回头瞪了张婶一眼。 张婶被他这眼神吓着了,断断续续地开口。 “邓大郎家出了些事,都是邻居,帮......帮衬一把......” 谁知,林叔却对着她大吼一声。 “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人死的时候帮!人活着还帮!再这么帮下去,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一声大喝把张婶吓得愣住,眼眶里闪着委屈的泪花儿。 林风和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见着父亲眼中的怒火,便也没再说话。 林叔“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锄头扔在地上,大步走进了屋里。 林风和叹了一口气,想捡起那锄头却做不到,他只有一只胳膊,左臂是断的...... 邓易明火急火燎地跑回家中,还没等他喘两口气,就张罗着开始烧火煮米。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便好了,糯香四溢,闻着直叫人流口水。 邓易明不敢怠慢,急忙端着米粥进了屋。走到炕边儿时,又小心翼翼地将巧儿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巧儿,醒醒,粥来了,趁热喝。” 闻着那浓浓的米香味,巧儿虚弱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 看见那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大郎......这米......哪儿来的?” “张婶儿那儿借的。”邓易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快喝,喝了就有力气了。” 巧儿却没照做,微微喘了几口气后,才低声道:“大郎,我胸口闷,气儿上不来,怕是得了什么重病。” “就是喝了,也好不了了。” 邓易明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几滴米粥洒在了炕沿上。 “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就是饿的,饿久了都这样!我见过!才不是什么大病!” 他把勺子又往巧儿嘴边送了送,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听话,张嘴,喝一口。” 巧儿看着他急得额角青筋都暴起来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她无力再争辩,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粮食最质朴的香甜,顺着食道淌进空荡荡的胃里。那股暖意仿佛真的有了生气,缓缓向四肢百骸散去。 邓易明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得像在伺候易碎的瓷器。巧儿喝了小半碗,脸上竟真的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 “好些没?”邓易明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 巧儿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游丝:“嗯......好些了,胸口没那么闷了。” 邓易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吓死我了......” 他低声喃喃,把碗放到一边,腾出手来轻轻拢了拢巧儿散乱的鬓发。 “往后可不兴说那些丧气话。有我在呢,怎么都好得了。” 巧儿没应声,只是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她背上,滚烫又安稳。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邓易明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第七章 请君入瓮 两口子就这么依偎着。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土墙上映出两道斑驳的影子。 期间,邓易明被压得手脚发麻,右臂几乎没了知觉,却怕扰了巧儿睡意,也不敢动,任由她这么压着。 直到傍晚时分,怀中的巧儿才动弹了一下身体,她下意识在丈夫的怀里蹭了蹭,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醒了?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 耳边传来邓易明的轻语,语气中满是温柔与关切。 巧儿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好多了。” 旋即,她从邓易明的怀里起身,下了炕。 邓易明也活动了两下发麻的手脚,关节处“吧吧”作响。他揉了揉肩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时,一声“咕咕”的声响从他的肚子中传了出来,他现在确实饿坏了,今天除了早上爬树吃了几个果子之外,便再没有进过其他东西。 他起身下床,将自己丢在院子里的那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提了进来,递给巧儿。 巧儿接过后,眼角微张,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郎,这些是......” “今晚上打到的。”邓易明淡淡回了一句。 巧儿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轻声道:“大郎......好厉害......” 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拜。 对于这个二十出头,还有些腼腆的少年人来说,别人的夸赞他都有些脸红,何况是自己的娇美媳妇? 邓易明挠挠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巧儿抱着野鸡野兔出了门,来到了院外的灶台,她蹲在灶台前,借着最后一点儿天光开始处理野鸡。 一边动刀,一边盘算着。 市面上兔子肉比鸡肉更值钱。在她眼中啥肉不是肉?兔子肉还能多换些钱,能多换些粮米回来,就吃鸡肉吧。 邓易明倒也没闲着,在家中找了块平滑的石头,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这箭头却是钝了不少。 他泼了点水,便着手磨箭头。 他手法很稳,每磨几下就举起箭头对光看一看,趁着巧儿这一会儿做饭的工夫,便将箭头磨得又光又利。 只不过在他做活的时候,眼眸时不时抬一下,看着院子的西北角。 “唉,当真是狗鼻子啊,跟着味儿就来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 “大郎,吃饭了!” 屋里传来巧儿吆喝的声音。邓易明回了一声,起身带着羽箭回了屋。 他刚进屋,那满屋子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也不顾什么吃相,端着肉羹就咽下去两口,虽然肉羹里没有任何调味料,但是他是真饿了,吃什么都香。 瞧他吃得这么香,巧儿也端起陶碗咽了两口。 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样子,邓易明欣慰地笑了,终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让媳妇吃上肉了。 “大郎,我吃不下了。”巧儿浅浅地打了一个饱嗝,用手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 邓易明才不听她的话,怕她想让自己多吃些才这么说。 随后,邓易明伸出手在巧儿的小腹上一摸,感觉到微微的鼓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他的举动却让巧儿俏脸通红。 “大郎,你做什么啊。”她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这不是怕娘子吃撑了,给你揉揉肚子吗,来,再让大郎给你揉揉啊。” 听着邓易明有些孟浪的话语,巧儿的脖子都红到了耳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也没有反抗,任由他这么揉着。 “巧儿,你记住,你嫁给了我,我就一定要让你吃饱,穿好,健健康康的,然后再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知道吗?” “嗯......”巧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饭后,他又把剩下的处理好的野鸡野兔挂在了家门旁边的土墙上。 “今天,张婶儿真是帮了大忙,应该将这些还给他们的,今天倒是急忘了,天色不早了,明日再送过去吧。” 邓易明喃喃,身边的巧儿也点点头,不过她蹙了蹙眉头,有些担忧。 “大郎,晚上把肉放在外面,定会被贼人偷走的。” 邓易明却只是摸摸她的头,道:“放心吧,贼人偷不走的。夜快深了,我还有些事儿要忙一会儿,巧儿,你快些睡下吧。” 巧儿点点头,将碗涮了之后,便爬上了炕。她躺在被窝里,听着院子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翻找声,也不知道大郎在忙些什么,但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邓易明也进了屋,钻进了被巧儿暖得热烘烘的被窝里。 她一贴近,便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忍不住往里面挪了挪,想给他更大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今日他着实也有些累了,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沉沉睡下。 时间悄悄流逝,至后半夜,此时皓月当空,将青石村照得澄明。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邓家门前,他们弯着腰,贴着墙根走,像两只夜行的老鼠。 “哥,我有点害怕,村长说过,要是村子里有人偷窃,会被乱棍打死的。” 李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缩了缩脖子,四处张望,生怕从哪里冒出个人来。 李三毛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厉声道: “怕什么?咱们做了这么多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没有被抓住,这次肯定也没事的!你想想,邓傻子打到了那么多野鸡野兔,那可都是肉啊!” 李二狗听到了“肉”,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心中也没那么怕了,重重地点点头。 “嗯!哥,我不怕了,我要吃肉!” 旋即,两人便趴在土墙上向着院内看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墙上挂着的野鸡野兔,看得两人眼睛都直了。 “邓大傻子真是个憨货,竟然把这野味就这么挂在这里?”李二狗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激动。 “这可是好事儿啊,若这大傻子不是个憨货,你我兄弟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易得手呢?” 李三毛喃喃,嘴角裂开,露出一嘴黄牙。 言罢,两人猛地一扒便上了土墙。先前他们早踩过点,邓家的院墙矮,翻过去不费劲。 两人动作娴熟,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这一行的。 “通通”两声,两人落了地,眸光灼灼地向野味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月光洒在邓家小院的土墙上,映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李二狗搓了搓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野味,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快点儿......”李三毛小声催促,自己已经蹑手蹑脚往前走了两步,正当他的手刚放在那两只野味上时。 “啊!” 李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抱着左脚在原地直跳。月光下,他的鞋底赫然扎着几枚黑黝黝的铁蒺藜,尖刺扎穿了鞋底,刺进了肉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冒汗。 李三毛被他的惨叫声吓了一跳。 “你干啥?!” 却见不远处的邻家窗口,已经有灯火亮起,有人影晃动,隐隐传来人声。 见势不妙,李三毛正想带着弟弟离开,却不想,脚下也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喊得比弟弟还大声 第八章 我还能射穿你的头! 这两嗓子下去,便是三里外的狗都惊了一大跳。 整个青石村瞬间就被吵醒了。 原本沉在梦乡里的巧儿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她赶忙起身,黑暗中摸索着抓住邓易明的胳膊,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大郎!外面有情况!”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用力摇了摇邓易明的身子。 邓易明却不似她那般慌张,像是早有预料。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摸黑穿好了衣裳。 他一手拿起靠在床头的长弓,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抹了抹巧儿的脑袋。 “莫怕,有我在。” 慵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安抚着巧儿的内心。 巧儿紧抓着他的手,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门。 “嘎吱”一声,茅屋的木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趴在地上,手脚浴血的身影。 他们手脚上扎满了铁蒺藜,那些铁刺足足有寸把长,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疼得两人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地上已经洇开两摊暗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两人猛地一抬头,便看见邓易明那双冰冷的眼睛,眸光中寒意凌厉,两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李家兄弟,我们又见面了。”邓易明淡淡道,像是猎人正看着两只将死的猎物一般。 闻言,两人心中一沉,脑海中便想起了自己做的亏心事,喉咙不自觉地鼓动了两下。 “邓大傻子,你......你什么意思?”李三毛喃喃一声,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邓易明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笑。 “我什么意思?你二人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来到我家院子里,现在问我什么意思?!” 旋即,他抬起长弓,搭上羽箭,箭锋所指,便是李三毛的脑袋。 看着那渗着寒光、磨得锃亮的箭头,李三毛顿时背后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喘着粗气,想爬起来,可手脚上的血口子太疼了,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疯狂扑腾着双腿,拼命向后挪动。 “救......救命!”他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了,邓易明那双眸子告诉他,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有没有人!救命啊!” 此时,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 “谁!谁敢杀人?!” 只见邻居家的林叔已经拿着自家的锄头破门而出,儿子林风和也紧随其后,抄着一根扁担,朝着邓家的方向跑来。 他们本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许是邓易明出了事,才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 可当父子两个看到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李二狗和李三毛时,不由一愣。 李家兄弟见着林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呼救: “林山,不!林叔!救救我们,邓易明要杀了我们!” 林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一时间不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可借着月光看清两人身边散落的野鸡野兔,又瞅瞅他们脚上的铁蒺藜,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重重“呸”了一口,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两人。 “两个小畜生,竟然敢偷东西!呸!” 不多时,村民们也都披着衣裳出了门,三三两两围了过来。火把陆续点起来,把邓家小院照得通亮。人群中,王翠花一眼看见瘫在地上的两个儿子,顿时心中一惊,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两兄弟看见了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往她身后躲。 谁知,只听见“嗖嗖”两声传来,两支羽箭离弦,狠狠贯穿了两人的小腿。 顿时,院中又响起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围观的村民不由得心头一震,齐齐后退了半步。 “这邓大郎当真够狠......” 王翠花看着两儿子腿上滋滋冒出的鲜血,顿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样重的腿伤,搞不好,整条腿都得废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邓易明,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邓易明!你干什么!”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挤了出来,正是两兄弟的父亲,李家当家的,李重七。 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冲了过去,与邓易明对峙。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李重七,你家儿子半夜摸进我的院子,我还没问他们要干什么,你倒是先问起我来了?!”邓易明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咸不淡。 李重七噎住了,他自是知道自己两个儿子什么德行,此事定是自家理亏。 但是他这人嚣张惯了,仗着自家有三口男丁,平日里根本没将村子里的人放在眼里,不讲理的事情也没少干,哪里肯轻易认栽? “你敢射断我儿子的腿?!” 他闷哼一声,想找些场子。 谁知,邓易明竟将羽箭对准了他的脑袋。 “我还敢射穿你的头!要不要试试?!” “你!” 月光下,邓易明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不见一丝波澜。李重七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箭头,喉咙动了动,双手握拳,青筋暴起,却也不敢妄动。他横行乡里这么多年,头一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小子,是真的敢动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你二人都给我住手!” 老村长杨清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身旁还搀着一个小妮子,看着怯生生的的,是他孙女。 老人家须发皆白,走路都有些吃力,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透着几分威严。 杨村长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处事也算公允,在村里德高望重。他的话,邓易明还是听的。 旋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弓,道: “村长,你说说,这两人晚上来我家偷我的猎物,该怎么办?!” 杨清风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 几年前村里倒是立过规矩,偷窃被抓住,可以乱棍打死。 可那时候村子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这几年连着荒年,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走的走,散的散,原本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子,如今只剩下这么点儿老弱妇孺。 李家两兄弟虽然不成器,到底还是年轻劳力,总不能真打杀了。 邓易明是念过书的人,知道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自然明白村长的难处。 他瞪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两个东西,手中的弓下意识握紧了些。 他明白,死的人多了,村子会散的。 但他真的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畜生! 院子里静得吓人。 火把噼啪燃烧,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邓易明才终于开口。 “这样吧。”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沉。 “答应我三件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算是给杨清风一个台阶下。 杨清风眼睛一亮,赶紧接上话茬,生怕他反悔似的。 “大郎,你说说看。” “第一,给我三斗米,这是买你两个儿子的命!” “第二,让王翠花跪下给巧儿道歉,这是卖你婆娘的命!” “第三,管好你的婆娘和儿子,永远不要再来招惹我,这,是买你的命!” 说着,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对着李重七。 “你若是不答应,今晚,你李家绝户!” “绝户”这两个字一出,不单单李重七,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直感觉浑身一颤。 李重七听到这三条条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憋屈到了极点。 三斗米,在这荒年里,几乎就是一家人半条命。 让王翠花当众下跪道歉,更是把李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第三条......那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不敢不答应。 因为那支箭,还稳稳地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邓易明的手指一松,他这条横行半辈子的命,就得交代在今晚。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家兄弟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 王翠花嘴唇发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既心疼儿子,又恨得咬牙切齿。可在邓易明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巧......巧儿妹子......” 她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是我王翠花瞎了眼,嘴贱心黑,对不起你......求你饶了我吧......” 这一跪,结结实实。 巧儿站在邓易明身后,身子微微一震。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花。 曾经那些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此刻仿佛都随着这一声闷响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邓易明这才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李重七。 “听清楚了?” 李重七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口血,艰难地点头。 “......听清楚了。” “米,一会儿送到我家。” 邓易明语气淡漠,“少一粒,我就少你一条命。”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群里不少人后背发凉。 杨清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却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把人抬回去吧。” 他拄着拐杖敲了敲地,“以后,谁再敢生歪心思,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第九章 聘礼 围在此地的村民眼看着事情已了,也准备回家继续睡觉去了。 “林叔,张婶儿,你们等等!”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野鸡野兔,跑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他们。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不仅借粮给我们,大晚上的还特意跑过来帮忙。这是我今天上山打的野味,还新鲜着呢,你们拿着回去尝尝。” 面对邓易明热情的面庞,张婶儿还好,反应不算太大。 林山便有些不自然了,他咳了咳嗓子,毕竟自己白日里刚因为借粮的事情痛批了媳妇一顿。 两人都没有接过邓易明递过来的东西。 “大郎啊,你家里也不容易,这些留着自己吃吧……” 张婶儿谢绝,还没等她将话说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从她的身后钻了出来,是林家的女儿林秋柔。 只见她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邓易明手里的野味,抱在怀里不撒手。 “娘,大傻哥送给咱们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她转过头,冲着邓易明甜甜一笑。 “大傻哥,谢谢你!我都好久没吃过肉啦!” 说着,她踮起脚尖,在邓易明的脸上啄了一口。 邓易明自然知道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女孩,两人从小便亲近得紧。 他轻轻拍了一下林秋柔的脑袋。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林秋柔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柔,你这是做什么?快把东西还给大郎!” 张婶儿板起脸,作势要上前教训女儿。林秋柔却机灵得很,嗖的一下躲到邓易明身后,抱着怀里的野味就是不撒手。 “哎!张婶儿,丫头还长身体呢,回去给她炖点肉汤喝吧。” 邓易明对着张婶儿劝道,随后给小柔使了个眼色。小柔立刻心领神会,拿着野味跑进了家门。 林山夫妇想阻止,却没抓住。 看着小柔手里的荤腥,众人都是满心羡慕。这年头,荤腥可不多见啊。 人群尽皆散去,邓易明也拉着巧儿的手回到了屋内。此事已了,小夫妻终是能安稳睡觉了。 不远处的杨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间他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邓家的院子,良久后,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邓大郎怎么根换了个人似的……” 炕上,两人相互依偎,巧儿躺在邓易明的怀里踏实地睡着,邓易明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似是这一闹,让他没了睡意。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他其实都有预料。 在这个乱世之中,想要生存下去,只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行的。就像白天的时候,若是没有林叔家那碗米,巧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邓易明不敢想。 所以,必须要把人都团结起来! 此番也算恩威并施,不仅还了林叔家的人情,也让自己在村子里有了些威慑力。 这样才能形成号召! 长夜漫漫,青山村里,只有两户人家睡不着。 一户是李重七,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个废物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木棍就敲打起来。 “偷!我让你们偷!两个败家玩意儿……” 另一户则是林叔一家。 一家四口人围坐在木桌旁,眼睛紧紧盯着那野鸡野兔。 “大郎一家多好的人!老邓头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接济我们家。现在老邓头没了,就留下了大郎和巧儿两个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日里我送他们点米粮,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现在好了,大郎把这荤腥还回来,你满意了?!” 张婶儿喋喋不休,一想到白日里林山那副模样,她心中就来气,眼睛都红了。 林山不说话,只能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见他没反应,张婶儿又转头看向了儿子张风和。 “还有你!你爹老没良心,你是小没良心!当年邓二郎与你一同上了战场,若不是他替你挡了一刀,现在别说你这条胳膊,娘连你这个儿子都没了!”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认了你邓大伯做干爹,大郎就是你弟弟!白日里你爹说我,你也不吱一声……” 张婶儿一个妇道人家,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张风和原本没想说什么,可一听到战场上死去的邓二郎,身体明显颤了颤,良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 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刀而死的兄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娘,这话不能这么说。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务农。今日也是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我们才从地里回来的。” “我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要不是朝廷给的那点抚恤金,我们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余粮接济邓大郎?” “爹不是不想报老邓头的恩情。你偷偷拿给邓大郎的吃的,爹其实好多回都知道,从来没说什么。今天是身子实在难受,差点晕在地里,心里烦躁,才激动了些……” 听着儿子的话,林山虽背对着几人,眼眶也悄悄湿了。 围在桌旁的三人,无不鼻子一酸,眼眶微红。 只有小柔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两只野兔,时不时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张婶儿看着自家女儿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数落道: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邓大郎家本就穷苦,怎么人家给你你就要?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听了这话,小柔却有些不乐意了,小嘴一撅。 “谁说我只知道吃吃吃?你们啊,一个个就在这里哭哭哭,真是看不透大傻哥的心思。” 林山,张婶儿,还有她哥哥张风和,齐齐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哎呀!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傻哥偏偏在今晚,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咱们家这些好东西?” “为什么?” 看着三人疑惑的表情,小柔却是一脸得意。 “当然是因为我呀!”她理直气壮道。 “娘,我今年十六了,能嫁人了啊!要不是上次朝廷送亲队来的时候我还太小,才让大傻哥娶了巧儿姐。我和大傻哥从小青梅竹马,他肯定是喜欢我的!这两只鸡兔,就是他给咱们家的聘礼!” 张风和看着妹妹一脸花痴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男人越打越少,女人反倒嫁不出去,官府才把适龄女子编成送亲队,挨家挨户地送。 自家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又不是什么富贵门第,娶她还用得着什么聘礼? 林山和张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闺女什么德行,他们俩还不清楚?她怎么可能值这两只野鸡野兔。 不过,小柔的话却让夫妇二人皱起了眉头。 是啊,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送亲队秋天会来,算算时日也快了。 若是在这之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女儿就要被送亲队接走了。毕竟朝廷曾下过通告,十六岁的姑娘必须嫁人,这不是他们能违背的。 虽然姑娘留在家里,也要多吃一份口粮,可这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姑娘啊。 这么被拉走,若是被哪个浑人看上,少不了要受欺负。 邓家大郎从小与他们是邻居,为人憨厚老实,双方知根知底。 要是真像这丫头说的那样,人家对她有意,夫妇二人自然也不反对。 第十章 陈二牛 “哎,那这肉怎么办?” 张婶问道,她转头看向林山,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人家都送过来了,还能怎么办,吃了吧。往后邓大郎家要是出了事,多帮衬一点就是了。” 林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谁知,小柔却不乐意了,她紧紧抓住桌子上的野兔不放手。 “吃?吃什么吃!不能吃!”小姑娘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是大傻哥给我的聘礼,我要留着当嫁妆带回去的,怎么能现在就吃了!” 林山:...... 张婶:...... 林风和:...... 得,女大不中留啊。 昨日的风波闹得有些晚,邓易明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炕边空荡荡的,巧儿又不见了。他猜着大概是去了那片野菜地,那丫头最近总惦记着多挖些野菜存着。 邓易明下了炕,穿好衣服后,炕沿旁边放着一小碗白粥,粥里还能零星看见几粒肉丁,是巧儿早起熬的,特意给他留着。 他心头一暖,将微凉的白粥灌进肚子里之后,也开始忙活起来,拿起长弓。昨日他在青城山外围转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猎物,今日准备去深山里看看。 走到山脚下,那片野菜地里果然有七八个妇人正弯着腰挖野菜。有人眼尖,远远瞧见他,立刻笑着朝巧儿挤眉弄眼。 “哎哟喂!邓家的,你快看,你当家的来啦!” “邓大郎,今儿怎么这时候才起?昨晚上是不是累着你了?哈哈哈!”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话里话外都是过来人的打趣。 巧儿还是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老夫人的调侃,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跳砰砰地快,手里攥着野菜都不知道该往篮子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婶儿,巧儿还小,你可不要欺负她。” 看见自家媳妇无地自容的模样,邓易明赶忙开口维护。 “哎哟哟......” 果然,人还是慕强的,昨天邓易明展示了威慑力,便总有人想与他搭话,就连她们对巧儿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 妇人们一人一张嘴,邓易明也应付不过来,索性不再理会。他走过来抓住巧儿的手,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进了山。 在山上,他还看见了许多老乡,应该是见他昨天打到了不少猎物,觉得最近山上猎物多了,一个个也进山想弄点荤腥。 毕竟原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痴傻,既然他都可以,这些人便觉得自己也行。 不过他们的弓十分粗糙简易,比老爹之前的弓都还差上不少,怎么可能打得到猎物? 许多人很早便进了山,到现在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快看,是邓家大郎,他来了!” “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弓?怎么看上去有些奇特?”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老邓头留下的那把吗?要是我有老邓头的宝弓,不说逮上几只畜生,杀几只野鸡还是不在话下的。” 听着这些闲话,邓易明嘴角微微勾起,也不搭腔。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门外汉就算拿着自己的长弓,也猎不到东西。他们连猎物在哪里都不知道,一群人挤在一块儿,是个动物都不敢在这里出现。 邓易明没管他们,继续往深山中走去。深山里的危险不可预测,本来还有些人跟着他,看能不能碰个运气,可望着前方森森的树林,也不敢再走了。 不过,还有一对父子没有停下。 那位年长的父亲虽然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邓易明余光瞥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要不妨碍自己打猎,想跟就跟着吧。 又走了一阵,林子越发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那对父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爹,邓大郎都已经走了这么深了,我们还要跟着吗?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里面有熊瞎子,还有老虎!” 中年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我跟着邓大郎再试试。你娘重病,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今儿个我说什么也得给她弄点肉回去!” 少年一听就急了,一把拽住父亲的衣袖:“不行!爹不走我也不走!要回去一起回去!” 他的眼神倔强得很,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 中年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咱老陈家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现在爹还能动,这些事情先不用你操心,你先回去照顾你娘吧。” “要是咱们两个都在这林子里出了事,家里就只剩下你娘一个人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想起娘躺在炕上那张蜡黄的脸,攥着父亲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中年人目送儿子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过身,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邓易明在前面走着,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棵粗壮的老杨树。 树干笔直挺拔,足有十几米高,树冠如盖。他眼睛一亮,老爹生前说过,这样的大杨树上常有鸟儿筑巢。 他抬头细看,果然在枝桠间瞧见一个硕大的鸟巢。 邓易明把长弓往背上一挎,双手抱住树干,两腿一蹬,噌噌噌地往上爬。这点本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没费多少力气就攀到了树杈上。 坐在树干上,看着窝里的鸟蛋,邓易明伸手准备将其收入囊中,谁料此时,一只大鸟从空中飞了过来,用爪子疯狂挠向邓易明,显然这是它的巢。 邓易明心中一喜,没想到掏个鸟蛋还有额外赠品。 随即他大手一挥将大鸟甩开,然后张弓搭箭,一箭穿心! 大鸟扑腾了两下,直直坠下树去。邓易明揉了揉手臂上被挠红的地方,咧嘴一笑,三两下把鸟蛋揣进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刚落地拍打着身上的木屑,一道人影从树后延伸了过来。 是方才跟在后面的那个中年人。他把地上那只死鸟捡起来,双手递到邓易明跟前。 这时,邓易明才看清来人的脸,是住在村口的陈二牛。虽然和自己家没什么交集,但也是个老实人。 “谢谢你啊,陈伯。”邓易明接过鸟,随口道了声谢。 “哎......这是你打的,你快些收好。”陈二牛点点头,语气有些拘谨。 邓易明将大鸟装好,本想就此离开,但看了看年近五十的陈二牛,还是提醒道:“陈伯,这林子深,您年纪也不轻了,往后打猎还是别往太里头走,危险。” “诶,好......好。”陈二牛应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邓易明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哎!邓大郎!” 他回过头,见陈二牛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挣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伯,怎么了?还有事?” 陈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片刻,忽然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唉!陈伯,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邓易明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 第十一章 黄雀在后 “大郎,陈伯……陈伯想求你件事儿。” “陈伯,您起来说。”邓易明搀扶着陈二牛,开口道。 陈二牛却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撑着泥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目光里满是恳求,语气低得不能再低。 “你伯母她病了,我想着……给她弄点肉吃,养养身子。可我就是个庄稼汉,哪会打猎?陈伯想着,给你打打下手,你要是打到了猎物,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邓易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沉吟了片刻。今日原本就打算往深山里去,找些大型走兽,多个人帮忙,确实也方便不少。 “成。” 他点了点头,伸手将陈二牛搀起,“陈伯,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同乡,又不是什么大事。快起来。” 说着,他将那只鸽子递了过去。 “这样吧,你就跟在我身边帮帮忙。这鸽子先拿着,回去也能给伯母炖汤。” 陈二牛双手接过鸽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点头。 “哎!哎!” “大郎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找陈伯,陈伯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给你办了!” 他神色激动,语气间有一股上刀山下油锅的气魄。 邓易明赶紧把人扶稳,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失笑道:“陈伯,你言重了,我们走吧。” “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山野静谧,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陈二牛就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邓大郎……简直邪乎。 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哪里会有猎物似的,绕几步路,换个方向,就必定能撞上。更离谱的是他的箭术! 百来米外,一箭出去,猎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半天的工夫,就打到了一只松鼠和一只山雀。 正当陈二牛还在暗暗咋舌时,前方草丛忽然一阵轻响。 邓易明瞬间停步,张弓搭箭。 下一刻,一只野兔刚探出脑袋,羽箭便已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直接钉死在地上。 “好家伙……” 陈二牛忍不住低声惊叹。 他连忙跑过去将野兔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篓中。邓易明打到的其他猎物也在里面,看着背篓里厚厚实实的猎物,只觉得干劲满满。 “大郎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邓易明却吐出一口气,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陈伯,你这体力真好,我这二十郎当岁都比不过你啊,我是不行了,先歇会儿吧。” “也成,那咱们歇会。” 陈二牛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邓易明立刻起身查看,只见他脚下踩着一摊新鲜的动物粪便。 “啧,真晦气。” 陈二牛皱着眉,用脚在地上狠狠蹭着。 可邓易明心里却是一喜。 这是大型动物的排泄物,它们总会用尿液和粪便的气味来划分自己的领地,而且陈二牛踩到的还是软的,这说明猎物就在附近,还没有离开太久! 接着,邓易明注意到地上凌乱的杂草,显然,这里不久前还发生过争斗! “不止一头!” 邓易明思忖,瞬间心绪有些激动。 “陈伯,这可一点都不晦气,这是踩了狗屎运啊!走吧,我们不歇了。” 陈二牛有些不明所以,挠挠头回应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不多时,前方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声。 他们放慢脚步,小心前行,透过杂草的缝隙,看见前方空地上,一群灰狼,正围猎一只成年的梅花鹿。 陈二牛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腿肚子发软。可邓易明却是狂喜。 找到了。 “这,这怎么这么多狼?” 陈二牛压低声音,急得直拽他衣角,“不行!大郎,快走吧!狼群可不是咱俩能惹的!” 邓易明却死死盯着场中,目光灼热。 “走不了。” “陈伯,你看那只梅花鹿,那么大个,肯定有个一百七八十斤,还有那些灰狼,我看每一只都不会轻过五十斤!要是我们能将它们弄到手,岂不发了?!” 陈二牛听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能明白,连在一起就有些听不懂了。 不是,那可是整整一群狼啊!看着怎么也有个八九头,你虎啊! 陈二牛心中吐槽,但却也没有独自离开,依旧站在邓易明身旁。 邓易明不是傻子,要是直面狼群,一定会被撕成碎片。但是现在狼群和这只梅花鹿打得不可开交。 成年的梅花鹿战斗力也不是盖的,面对狼群,虽然它确实打不过,但将它们的体力耗尽还是可以的。 他现在要做的,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 狼是群居动物,一个狼群往往会有一头狼王,想要对付狼群,首先要做的就是干掉狼王。于是乎,邓易明着眼于眼前的狼群,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只体型最为硕大的灰狼,它应该就是狼王。 “不行,距离太远了,就算是改装后的复合弓,羽箭的杀伤力也不一定够。而且狼算得上是大型动物了,生命力顽强,绝不是那些小动物能比的,要是不能一击毙命就麻烦了。” 邓易明如是想到,转身对陈二牛道:“陈伯,走!我们再靠近一些。” “噢。啊?!” “大郎,这这这……” 陈二牛脸都白了,着实没想到邓易明的胆子能这么大,还敢靠近,被发现了不就完了?! 他这反应,邓易明倒也理解。 “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言罢,邓易明趴在地上,借着枯草的遮掩,匍匐前进,动作极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二牛瞧着心里干着急,但看着背篓里邓易明此前交给他的鸽子,内心也陷入了挣扎。 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蹲下身子,将背篓放在地上,趴下去,紧跟着邓易明。 百米不到的距离,两人停下。 此时,狼群和梅花鹿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只见梅花鹿疯狂挣扎着身体,一次又一次将冲上来的狼顶飞出去。但狼群在狼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攻着,终于,在梅花鹿筋疲力竭之下,狼王动了。 只见它猛地扑向梅花鹿的脖颈处,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猎杀完成! 许是因为捕猎完成之后,狼王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附近有人。 此时,邓易明早已弓如满月,箭指狼王。 狼王忽然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下意识回头。 “呵,晚了!” 羽箭已至,直接从它的口中射入,刺穿了它的脖颈,狼王瞬间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狼群大惊,全部虎视眈眈地看着邓易明。但狼王已死,没有指令的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完了完了,现在可怎么办?要是它们一下子全扑过来,我们就死定了啊!大郎你快跑吧,陈伯给你断后!” 说着,陈二牛握紧手中的短刀,上前一步,挡在邓易明面前,一脸视死如归。 此时,他身后传来了邓易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数支速度奇快的羽箭,向着那几只灰狼射去。 “放心吧,陈伯,没了狼王的狼群就是一盘散沙,没有狼王的指令,它们不可能一口气全冲过来!” 说话间,草地上的灰狼一头接着一头倒下。第三只灰狼倒下时,剩下的狼群终于动了,拔腿向丛林深处逃去。 看着仓皇逃窜的狼群,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 第十二章 端了狼窝? 不过,这次邓易明手中紧拉着的弓弦却迟迟没有松开,片刻后,他微微叹出一口气,将羽箭放下来。 “大郎怎么了?为什么不射箭?”陈二牛不解,问道。 “罢了,算上狼王,已经杀了四头狼,再加上这头梅花鹿,已经杀得够多了,再杀下去,我们也背不回去了,所谓取之有度,不如留它们一条性命。” 陈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得没邓易明那样深远,只是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道理。 言罢,两人取出腰间的短刀,给这几头牲畜放血,这样不仅容易处理,还方便保存。 不多时,荒地枯草上便弥漫了一层厚厚的血腥。 两人收起短刀,用麻绳将猎物绑在背上。 说真的,邓易明还是小瞧了这位陈伯的力气,那几头灰狼各个五六十斤,那狼王的身子更大,看着足有八十斤重,他竟然一口气将四头狼扛在背上,连气都没怎么喘。 看着如此壮汉,邓易明只觉得先前让陈二牛跟着自己,实在太赚了!一只鸽子就能让他帮自己扛这么重的猎物! “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战场上,定是个骁勇异常的悍将!”邓易明喃喃。 随后他背上长弓,一举将那梅花鹿扛起来,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不禁沉沉喘了两口气。 随后两人便相伴离开 一路上还碰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有这么些大牲口在,邓易明都有些看不上它们,不过看着陈二牛目光灼灼,他还是拉弓打了许多,将陈二牛胸前的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两人走在丛林之中,陈二牛一整个都在傻乐,原因无他,只因为刚才邓易明说会多分一只野兔给他。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邓易明也笑了,不过那笑容中多少带着点儿奸商的味道。 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小石坡,碎石嶙峋,两人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脚踏空。 邓易明低头看路,正准备绕过一块突起的岩石,余光里却忽然掠过一抹异样的颜色。 那颜色介于青与黄之间,在灰白的石坡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脚步一顿,定睛望去,下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二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怪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还能长出麦子?” 是啊! 这里怎么会长着一株麦子?看看这地,这是一个石坡啊,不是石头就是稀稀疏疏的野草,连年的荒年,降水少得可怜,连野草都枯黄了,在这种条件下,这里竟然还能长出一株麦子,虽然看上去青黄不接,长势不好,但是它确实是活着的。 邓易明如是想道,各种激动的心绪在他的心头乱窜。 他虽然对这种农事方面不怎么了解,但是身为理工男的严谨他还是有的,直觉告诉他,这株麦子一定不简单。 这样的土,这样的旱情,这样的位置,绝不该有麦子。 他顾不上多想,肩上一沉,直接把背着的梅花鹿往旁边一放,跪下身来,徒手在石缝里刨土。碎石磨得指节生疼,他却毫不在意。 直到刨到根部。 那根须细密,却异常完整,甚至还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 邓易明呼吸微微急促,小心翼翼地将整株麦子连根拔起,捧在手中。 陈二牛的话从身后传来。 “大郎啊,你这是做什么?这麦子虽然奇怪,但是里面的穗子估计空了七七八八,带回去也没用啊。” 邓易明点点头,但他还是将麦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怀里,背起梅花鹿,继续向出山的路走去。 两人从深林中走出时,天色已然偏暗。 此时仍在山脚徘徊的人已不多了,大多是些不甘心空手而归的村民,零零散散地在荒地与林边翻找着,脸上写满了疲惫。 忽然有人抬头,看见邓易明与陈二牛从林中现身,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陈二牛背上,四头灰狼首尾相叠,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而邓易明肩头,则压着一头体型硕大的梅花鹿,鹿角垂落,皮毛尚带着未干的血迹。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山脚竟热闹了起来。 “好家伙!这是把狼窝都给端了吧?” “这鹿……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了!这俩人是怎么打下来的?” “啧啧,这运气,这本事,了不得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惊叹,也有人暗暗咋舌。 陈二牛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闷头往前走,邓易明却神色如常,脚步稳健。 还没到村口,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便远远地看见了他们,原本蹲在路边发呆的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爹!” 他跑到近前,一眼就看见那几头狼,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都是你打的?” 他声音里满是崇拜,随即又连忙凑上来,“爹,我帮你背点吧!” 陈二牛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胡说什么,这些都是邓大郎打到的猎物,咱们可不能动。” 陈三水“哦”了一声,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邓易明见状,从背篓里取出一只鸽子,又拎出两只野兔,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你家的。” 陈二牛一惊,连忙推辞。 “哎哟!大郎,这可使不得!不是说好了一只鸽子加一只野兔吗?你怎么还多给一只,快拿回去!” 邓易明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伯,今天你跟着我进山,出力最多,这点东西算什么?再说了,这么多猎物,我还得拉去县城卖,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帮我推车。” 这话一出,陈二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行吧。你要是有啥要帮忙的,可一定得叫我。” “成。” 两人说定后,陈二牛便帮着将猎物一路背进了邓家的土院。 院门一开,正在屋里忙活的巧儿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这一眼看过去,她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看着院子里被放下的狼尸和那头巨大的梅花鹿,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 巧儿声音发颤,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你们这是……进山打仗去了?” 邓易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差不多吧,运气好。” 巧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着收拾,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了……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陈二牛却是嘿嘿一笑,冲着巧儿说: “姑娘啊,你可莫要担心大郎了,他这一进山,危险的,该是那些牲口!” “你看看这些,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背不动了,不然还能再多几头狼来!” 巧儿嘴角微张,只觉得不可思议! 将猎物放下之后,陈二牛便准备回去,巧儿还想留他吃个便饭。 他性子内敛,今儿得了邓易明的好处,实在不好意思留下来蹭饭,推辞了巧儿的好意。 “不了不了,我先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临走前,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大郎,去县城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 邓易明点头应下。 “放心,少不了你。” 陈二牛这才放心离开,院门合上,夜色渐深。 院中血腥气尚未散去,猎物静静躺着,而邓易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怀中那株被他小心包好的麦子,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第十三章 穗子啊穗子 日薄西山,泛黄的余晖洒在邓家的土院里。 邓易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中摩挲着那株被晒得澄黄澄黄的麦子,指腹一遍遍划过干硬的麦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郎,吃饭了!” 灶台前的巧儿吆喝了一声,盛了一小盆米粥端了进来。巧儿端着一小盆米粥走进屋里,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脸侧。 邓易明却没什么胃口。 “你先吃着,给我留一点就行。” 他应了一句,起身从屋里拎出一把铁锹。 巧儿见他这架势,也不再多劝。 不过这年头,哪有媳妇先动筷子的道理?她把米粥放在炕上,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仔细盖好,生怕凉得太快。 邓易明一手提着铁锹,肩上挑着扁担,两侧挂着藤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巧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邓易明正一铲一铲地往筐里装土,动作不快,却很稳。 “这是要干啥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轻轻皱起。 没过多久,两筐土便被挑回了院子,倒在墙角。邓易明找来几块旧木板,简单地围出一小块地方,把土粗略整平,弄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试验田。 他这才取出那株麦子,小心翼翼地掰开穗子,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果真像陈伯说的那样,里面的籽粒大多干瘪,近半都是空壳。 他从中挑出几粒还算饱满的,摊在掌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穗子啊穗子……” 邓易明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在那石头缝里都能活,在这儿,总该有点指望吧。” 说罢,他也不再多想,将手中的穗子轻轻撒进土里,用手覆上薄薄一层。 “便是能活一株,也不算白折腾!” 忙完这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回屋吃饭。 这一顿晚饭,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踏实的一次。 巧儿割了一整条狼腿,足足三斤多肉,炖得软烂。配着米粥,两人吃得满头是汗,最后竟还剩了些。 饭后,邓易明拍了拍微微发涨的肚子,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正在洗碗的巧儿身上。 微火下,她的身影温顺而踏实,那股贤妻良母的气息,让人心里发痒。 哎,酒足饭饱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啊。 巧儿刚把陶碗放下,身后便多了一双手……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 邓易明从炕上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腰背像是被人拆过又装回去似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巧儿,气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往后必须得节制啊,可不能年纪轻轻的就坏了身体。” 他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看着墙角那几头灰狼和梅花鹿,嘴角微扬。 之前院子里放着野鸡野兔都有不长眼的来偷,现在这一头头牲畜摆在这里却没有人敢惦记了。 不多时,陈二牛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大郎,走啊!这么多牲口,拉去县城里卖,定能出个好价钱!” 邓易明却抬手止住了他。 “哎!陈伯,你莫要着急啊。此去县城,路途遥远,这么多猎物哪是咱们能运过去的,要是半路再遇上强人,那可就麻烦了。” 陈二牛一听,顿时也觉着有道理。 邓易明想了想,又道: “这样,你去村里帮我说一声,我邓大郎找人帮忙运货,去县城来回一趟,一人一百钱。” 陈二牛却是一愣,急忙摆手,替邓易明着急。 “大郎啊,现在光景不好,这几头牲口的价钱怕是不会太高,你怎么还能出这么高的工钱?!” 邓易明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陈二牛的肩膀。 “陈伯,你放心,就按我说的去做,不过我也不是没要求,只要五个人,而且都要有力气的,要是来晚了,没有了名额,可不要怪我!” 他都这么说了,陈二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吧,那我这就去。” 这时,邓家的木门被推开了,邓易明闻声望去,是张婶,她手中还拿着一些新鲜的野菜。 他连忙走过去。 “张婶儿,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昨天挖了些野菜吗,我们也吃不完,就想着给你也送点。” 张婶儿笑着将手中的野菜放下来。邓易明也嘿嘿一笑。 “真是麻烦你了。” “对了张婶儿,你快将风和哥叫过来,我这里有门挣钱的活计!” 听罢,张婶儿却有些为难,她方才也听到了邓易明与陈二牛的话。 “你这儿不是要能出力气的吗?你风和哥丢了条胳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邓易明却不以为然,在他眼中,林风和可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拼过命的狠角色,纵使丢了条胳膊,也绝对能帮上忙! “张婶儿,你就听我的,风和哥可厉害着呢,你快些把他叫过来,我这一来回可是一百钱的工钱呢!” 在他的利诱之下,张婶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随着陈二牛的宣传,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知道了邓易明招工的事情,一听到跑一趟县城就有一百钱的时候,村民们都着急了,急忙往邓家的院子里跑,就连一些准备出去干农活的人家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邓易明看着满院子的村民,急忙拱手道: “听说我这里要帮忙,没想到竟能来这么多人,邓易明真是谢谢乡亲们了。” 他的语气诚恳,倒是让一些村民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可都是冲着邓易明的工钱来的。 “哎,可惜大郎我能力有限,只能付得起五个人的工钱。” 村民们大都憨厚,听着邓易明的话,人群中有一些村民急忙道: “邓大郎说的哪里的话,你愿意给一百钱就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我们怎么能贪心,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去县城?就按定下的规矩来,你来挑五个年轻力壮的跟着你就行。” 其他人点头,纷纷附和。 “那好!”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便开始点名,除了陈二牛和林和风之外,又点出了三个大汉。 说来,邓易明见他们还有些眼熟,细细一想,不正是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吓跑的几名大汉吗? 第十四章 青田村 土院之中,晨光尚未完全铺开,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清冷。 邓易明面对留下来的五人,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腰背弯得极低。 “那么,此行,就要仰仗几位了!” 这一礼下去,五人都是一愣。 林风和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单臂一伸,将他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大郎哪里的话,快别这么说!邓大伯是我干爹,你便是我弟弟,兄弟之间,不必这般客套!” 陈二牛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实在人特有的憨厚。 “大郎与我有恩!” “昨日俺媳妇喝了肉汤,夜里咳都少了,气色好了不少。” “这趟出门,便是没有那一百钱,我陈二牛也得把这份恩情还了!” 其余三人也纷纷拍着胸脯应和。 “我也去过县里,这些牲口什么价,我心里门清,绝不让邓家大郎吃半点亏!” “就是!俺也去过两回!”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虽不华丽,却句句实在。 瞧着这些村民的淳朴,邓易明忽地有些感动,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好,既如此,邓某就放心了。” 此时,巧儿也将饭食准备好了,李重七此前送来的米还有不少,邓易明特意嘱咐她多蒸了些白米,又将狼肉切得厚厚实实。 土院里,一张旧木桌摆开。 当那一碗碗白米、一盘盘狼肉端上来时,五个汉子齐齐愣住,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白花花的米饭,油光泛亮的肉块。 这样的饭食,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吃啊! 几人喉头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 “来!我邓家管顿饭,敞开了吃!吃饱了,咱们就出发!”邓易明一拍桌子,说话敞亮。 五人对着邓易明抱拳。 “多谢邓大郎!” 巧儿没有上桌。 男人们商量正事,她这个妇人也懂得分寸,早早避到了屋里,一边收拾着他们一路要用的干粮、水囊。 不多时,几人酒足饭饱,精神大振,便开始张罗上路。 林叔家借来了一台小木车。 几名汉子合力,将两头狼和那只梅花鹿一并抬上车,捆扎结实。 临行前,邓易明拉住巧儿的手,低声叮嘱。 “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家要当心。” “等我回来。” 巧儿眼眶微红,泪光在眼中打转,却还是重重地点头。 “嗯。” 林风和见状,插了一句。 “巧儿妹子,大郎不在,你若是害怕,便去我家住着。” “小柔也在,你们也好做个伴。” 邓易明想了想,觉得确实稳妥。 “风和哥说得对。” “若是夜里害怕,就去张婶儿那边,记住了?” 巧儿轻声应着:“嗯,记住了。” 邓易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 一行人推着小木车,浩浩荡荡出了村。 巧儿一路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 …… 通往县里的路并不好走。 前半程是山路,坑洼不平,石子硌脚,车轮时不时卡住。 几人轮流推车,肩膀酸胀,却无人抱怨。 照邓易明的估算,若一直是这般路况,没有一整天,怕是到不了县城。 好在后半段接上了官道。 虽说谈不上多么平整,但比山路强上不少,脚程也快了许多。 林风和是独臂,没有担任推车的任务,他腰间插着一把戒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四周。 道路两侧,时不时经过几个流民。 有的孤身一人,形容枯槁。 有的拖家带口,孩子衣衫褴褛,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满是风尘与疲惫。 山路上尚且还好,一上官道,流民的数量陡然多了起来。 邓易明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时,走在前面的林风和忽然停住,抬首示意几人也停下。 “大郎,有情况!” 语气严肃,一下便将邓易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长弓,随后上前。 “怎么了,风和哥?” 林风和让出身子,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衣着朴素,头裹黑巾,神情略显拘谨。 那人见着邓易明,急忙躬身抱拳。 “您就是主事人?” 邓易明点点头。 “不错,你是何人,为何挡住我们去路?” “俺是这附近青田村的,叫朱阿斗,今天村子里丰收了些棉麻,准备去县里头卖了。” 那人解释道,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邓易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在不远处看到了八九号人,他们守着一辆大木车,正朝这边张望。 “木车那边儿有个泥坑,推车的没看路,车子一个不注意陷进去了,俺们几个浑身使劲也弄不出来,这才冒昧过来求个帮忙。” 那人还从怀里拿出了几个鲜果子,放在了邓易明的小木车上。 双手合十,对着几人上下拜了拜。 “好心人,劳请你们搭个手,可行?” 青田村,邓易明倒是知晓,和青石村是邻村,不过因为青石村的位置太过偏僻,两村人之间倒是没有多少交流。 瞧他这憨傻样子,倒也像是个村民。 “也成,我们是青石村的,也算邻乡,你们在前头等着,我们推车过去,顺手帮一把。” 邓易明道。 朱阿斗嘿嘿一笑,急忙道谢,随后哒哒着小腿跑回去了。 正推着车的陈二牛放下车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来!柱子,换人!” 一旁叫柱子的汉子应了一声,便从陈二牛手中接过了车把。 陈二牛呼了一口气,顿觉有些口渴,便伸手去抓车上的鲜果。 “这果子看着还挺新鲜。”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放,便被邓易明拦住了。 “陈伯,不能吃!” 陈二牛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大郎?” 林风和也不禁皱眉。 “这果子,难不成有问题?” 邓易明眸光一沉,摇摇头。 “不知道,出了村子,还是小心些,这生人送来的东西,就别碰了。” 听罢,众人都觉得有些道理,遂不再碰那些果子。 陈二牛讪讪收回手,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不多时,两队人便相遇了。 邓易明这才发现,他们的车子远比自己的这个大上不少,上面堆满了棉麻,沉得吓人。 半个车轮都陷在泥里,怪不得推不出来。 “来!大家伙,都搭把手!” “好!” 接着,十几个汉子抓着大木车的各个部位,在邓易明的口令下,一同使劲。 “一!” “二!” “三!!!” 便是这么一下,大木车猛地一晃,竟被硬生生推出了泥坑。 青田村的人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纷纷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道谢。 邓易明他们也非常客套地回应着。 朱阿斗提了一嘴。 “青石村的兄弟,此行也是去县里?” 邓易明点点头。 “那可巧了。” 朱阿斗一拍大腿,“不如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邓易明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看着陈二牛他们已经与青田村的人称兄道弟了,也就没有再拒绝。 “那好吧。” 第十五章 人才柱子 一路上,两队人彼此照应着前行。 遇到陡坡时,青田村的人便自觉上前搭把手,三两人一齐推着小木车;路过林间歇脚时,还会分出些干果解渴。言语不多,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热络。 这些细碎却真切的举动,慢慢消磨了邓易明心头原本的戒备。 他暗暗留意了一路,见对方行事坦荡,并无旁的心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趁着歇脚的空档,邓易明随口似的开了话头,对朱阿斗问道:“阿斗兄弟,最近县里的棉麻生意怎么样?价钱可还过得去?” 朱阿斗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说来也怪,最近县城里那些布商,不知怎的都开始收棉麻了,而且出价还不低!”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给邓易明听: “一斤棉,能卖六十钱;一斤麻,也有三十钱。”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光: “俺们村里前些年种了不少,本来还发愁卖不出去,谁曾想人家忽然就来收了。你说巧不巧?嘿嘿!” 这话一出,邓易明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车上那满满当当的棉麻,心中估摸了一下,这一车若是顺利出手,少说也得是上千钱的进账啊。 这着实有些暴利了。 朱阿斗却浑然不觉,只是热心地劝道: “哎,邓家兄弟,你们村要是有棉麻,可得赶紧收了,趁着现在拉去县里卖,保准能赚一笔!” 邓易明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村里没听说谁家种了这些,这钱,怕是轮不到我们。” 走在一旁的陈二牛忍不住摸了摸那车上的棉麻,眼神中喜爱得紧。 “记得过去,村长家里还有台织机,每当丰收时候,村里人都会拿着卖粮换来的钱买些棉麻,借那台织机让家里的媳妇织成布匹,做两身衣裳。” 邓易明听着下意识问道:“这我怎么不知道?” “织布机前几年就坏了,用不成喽,那时候大郎年纪还小,记不住事也正常。” 黄昏时分,两队人终是来到了平阳县城门口。 青灰色的城墙便撞进眼帘,比村里的土坯墙高出数倍,墙头上挎刀的兵卒正逐一审视进城者。 毕竟是县城,即使现在已经是傍晚了,里头还算热闹。有挑着菜担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菠菜”,背着货囊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穿绸缎、骑毛驴的富家子弟慢悠悠经过。喧闹的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进了城,众人便要分别。 朱阿斗带着青田村的人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请辞: “青石村的兄弟们,俺们就先走了。” 邓易明回了一礼: “告辞。” 目送他们离去,陈二牛咧嘴一笑: “这青田村的兄弟还真不错,那果子是真甜,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上。”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嘴角微扬,随口道: “再说吧,有缘定能碰上的。” 旋即,他看了看西边低垂的太阳,扭头对着五人道: “现在还有些时候,城里的肉铺子应该还没关门,这些牲口推着也是个负担,赶紧推着卖了去。” “好嘞!” 这时,一旁的柱子抬了抬手,率先开口: “这个我来带路,邓大郎,咱们就去城西的王记肉铺,那里专收这种野味儿。老板王老三,人虽说精了些,但是给价还算公道。上个月我跟人来卖过野兔,好打交道!” 邓易明闻言,深以为然。 也亏原身还是猎户的儿子,却对城里的肉价一无所知。以前老爹带他来城里,光顾着玩了。 现在既然有人清楚,便就听他的好了。 于是,众人推着车子向城西走去。 邓易明用手扶着车子,时不时还挪一下晃动的猎物,生怕坏了皮毛影响了价钱。 一路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食的香味顺着风飘来。那飘香的气味勾人,让几人都没了推车的力气。 这一天到现在,除了早上吃了一口外,一路上也就啃啃干粮,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邓易明看在眼里,笑着道: “等卖了这些牲口,我请大家伙吃热面,再切半斤酱肉,管饱!” 这话让几人眼睛亮了,陈二牛咧着嘴笑: “大郎就是敞亮!” 有了这句话,众人推车的热情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所有人都卖着力气,不多时,就来到了王记肉铺。 肉铺门面上挂着几串腊肉,柜台后留着山羊胡的王老三正拾掇着,准备收摊。 柱子朝他喝了一声: “哎!王老三,快些出来!有大生意!” 他一抬眼,瞧见几人推着木车站在门口,本还不以为意。 直到目光落在车上的猎物上: “两……两头狼?还有一只梅花鹿?!” “哎呀我滴妈——!” 他一激动,连柜台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往外跑,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滑稽的模样惹得众人失笑。 柱子忙走过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王掌柜,您可慢点吧,那着急干啥?这车上的牲口又不会自己跑了去。” 王老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木车旁。他俯下身子眯了眯眼,围着猎物转了几圈,摸了摸狼皮,又摸了摸鹿腿: “狼皮虽好,鹿腿却有点磕碰。最近官府查得严,说怕野味儿带着疫气,我收着风险不小……” 他对着车上的牲口评价一番后,对着几人道: “你们几个谁是主事的?” 邓易明上前一步,语气谦逊: “我是。不过我年纪小,不懂行情,买卖上的事,跟我柱子哥谈就行。”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王老三见状道:“也成。” 旋即,他看向柱子: “狼五百钱,鹿七百钱,这已是看在还算新鲜的份上了,不能再多了。” 柱子听罢,却是嘿嘿一笑: “王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了。这两头狼,皮毛无伤,冬天做褥子、炖肉,都是富人家抢着要的;梅花鹿更不必说了,鹿肉细嫩,鹿血能泡酒,你卖给酒楼,单单是鹿肉就能卖上千钱。这五百、七百的,是不是太亏了?” 王老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庄稼汉竟然还真懂行! “嘿!还遇上个硬茬子……” 他暗暗思忖。 “那我担的风险也得算啊……狼六百,鹿八百,总共两千钱,绝不能再高了!” 柱子却摇摇头,还指了指身后的人:“我们从青石村推了整整一天的车过来,害怕遇上强盗,这辛苦钱得算!狼六百五,鹿九百,总共两千两百钱。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卸车;不同意,我们就去城东李记,听说李老板现在也正缺野味呢!” 柱子满脸自信,他可是知道,这王李两家可是死对头。 果然,他将李家搬出来,王老三的脸上便眉头紧锁,满脸犹豫。 他若是按柱子的价格收了,这一单要少挣不少,但少挣好歹也挣啊!若是真的让那姓李的将这钱挣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旋即,他咬咬牙,拍了拍大腿: “行!就按着你说的来!” 很快,王老三从里屋之中取钱去了。 柱子转头笑着问: “邓大郎,怎么样,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话说完,却见邓易明等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 邓易明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小的青石村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才。 这砍起价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这架势,让邓易明想起来前世与老妈逛菜市场的情景。 这若是换成邓易明这个理工狗,怕是王老三刚开口,他便点头答应了。 第十六章 都是兄弟 不一会儿,王老三便双手捧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铜钱用麻绳串着,行走间叮当作响,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枚一枚点得清清楚楚,随后递到了邓易明手中。 邓易明接过钱串,略微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也不多言,当即抽出五百钱,转手便分给了林风和等人。 铜钱入手,众人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一路上的辛苦,也终是有了回报。 “走!”邓易明大手一挥,声音豪爽,“吃饭去!” “得嘞!”几人齐声应和,脸上皆洋溢着笑容。 山边的落日已经降了大半,只留下一道赤红的弧边。 暮色渐起,夜幕将临。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巡夜的官差。 县城里的宵禁向来来得早,还没等天色彻底黑透,街面上便已冷清了下来,行人稀稀落落,铺子也纷纷收摊关门。 邓易明一行人寻到了一家客栈,门口灯笼刚点上不久。小二一见这么一伙壮汉进门,忙不迭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几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小二倒是没点眼力见,这天都黑了,不住店,几人住哪里? 邓易明也不多解释,随手一挥,干脆利落。 “先摆一桌好酒好菜,再给我们留几间干净的客房。”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几人本就是累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吃相,纷纷埋头大吃,风卷残云一般,转眼便将一桌子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邓易明摸了摸钱袋子,心中踏实不少,又特意吩咐小二上两坛酒。 听到要上酒,几名汉子顿时眼睛都亮了。 “哎哟,大郎,”林风和连忙开口,“这酒水可不便宜。饭钱、房钱已经让你破费了,这酒可不能再让你掏钱。”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神情认真。 “对!这酒钱我们出!”陈二牛嗓门一提,“咱们请大郎喝!” “没错!”虎子、麻子也跟着起哄。 邓易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次却是怎么也拗不过几人,只得笑着作罢。 不多时,小二便将两坛酒稳稳当当地端了上来,又给他们添了几个粗瓷大碗。泥封一拍开,酒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几人也不讲究,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 不过,几人都是庄稼汉,也没什么机会尝这玩意,除了林风和还能稳稳坐着,其余几人不过灌了几碗,脸色便已通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邓易明喝得迷迷糊糊,眯着眼睛,端起身前的粗瓷大碗,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昏黄的油灯。 “今日劳累一整天,邓某是真心多谢诸位!” “陈伯、虎子哥、麻子哥,你们一路推车,最是出力。” 陈二牛、虎子、麻子三人听了这话,脸更红了几分,只嘿嘿地笑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柱子哥,你谈价格,哎呀!真是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将他王老三都谈懵了,哈哈哈……” 柱子连连摆手,酒意上涌,脸色红润。 “没啥!” “还有风和哥,”邓易明继续说道,“一路在前头放风,半点不曾懈怠。” 林风和没其他人笑得那般放肆,只是嘴角微扬,点点头。 “应该的。”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 “今日这顿酒,说到底,是我邓易明占了便宜。若是没有你们,这一趟断不会如此顺利。” “这碗酒,我先敬诸位!” 说罢,仰头一口灌下。 “好!” “敬大郎!” 几只大碗撞在一起,酒水溅得满桌子都是。 酒一下肚,话头便收不住了。 陈二牛抹了把嘴,脸红得像关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大郎!” “我陈二牛是个粗人,没啥心眼,但这一身牛劲儿是老天爷赏的。” “往后你只要一句话!”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叫我揍谁,我就揍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哈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 柱子也喝高了,晃着脑袋接话。 “对对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还能用。” “往后要是跟人讲理,吵架,谈条件,只要对面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泼妇,我保准能给你吵赢!” “就算是对面想翻脸,我也能把话说得他们先理亏!” 邓易明看着柱子,眼睛一眯,故意打趣。 “对面要是泼妇就不行了?我看柱子哥这张嘴,天底下哪个泼妇都得躺炕上服服帖帖。” 柱子老脸一红,尴尬地挠着头。 林风和没笑,只是端着碗,眼神却清醒得很。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才说道:“大郎若是真要做事,就得有人谋,有人打,有人说。” “咱们几个,正好齐齐的。” “好!” 邓易明啪的一下站起身子,再次举起碗。 “那往后,就要多仰仗几位兄弟了。” 听了这话,其他人也就罢了,陈二牛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竟然也跟着起身。 “好!都是兄弟!” 几只酒碗再次重重相撞。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县城宵禁的棒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得沉稳而悠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邓易明的眼皮上,刺激得他眼皮一动。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从木床上起来,许是昨天喝多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客房中,林风和正坐在木椅上,昨夜,除了林风和,其他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还是他一个个将他们都拖到了客房中。 “起来了?”林风和道。 邓易明拍着昏涨的脑袋,嗯了一声。 他缓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 “陈伯他们呢?醒了没?” 林风和摇摇头,他不久前刚去看过,他们还在呼呼大睡,现在应是还没醒。 “这样,风和哥,我得去城里采买些东西,大概正午的时候回来,到时候,陈伯他们也该醒了,我们一同回村子吧。” 林风和点点头。 “行,你去吧,他们醒了,我去与他们说。” 第十七章 凉山宋雨 清晨的平阳县还挺热闹,虽说现在的光景都不太好过,但是县城总是比村里要好上不少,起码路边不至于隔三差五就能见着饿殍。 街道两旁,陆陆续续支起了几家卖早点的摊子。 蒸笼一掀,白汽腾腾,一笼笼白面包子刚出锅,皮薄馅足,热气裹着香味四散开来。那股子麦香混着肉香,被晨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邓易明走在街上,被这味道一勾,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脚步慢了半拍,最终还是没忍住。 “老板,来两个包子。” “得勒!”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一裹递了过来。 邓易明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低头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汁在嘴里散开,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一边吃,一边走着,他的目标很明确,便是城里的粮铺。眼下入冬在即,不把过冬的粮米备齐,他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一趟进城,旁的事情都能往后放,唯独这件事不能拖。 正走着,前头却忽然围了一大群人。 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邓易明脚步一顿,轻咦了一声,也凑了上去。 之前一直待在村子里,消息十分闭塞,外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此次来了县城,定是要长长见识的。 若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是不亏的。 邓易明个子高,不用像旁人那样拼命往前挤,只稍微往前凑了几步,便将里头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人群中央,是一块立着的告示牌。 牌子上贴着一张新糊的官府檄文,边角还没干透,显然是刚贴不久。 邓易明眯起眼睛,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看得他脑仁直疼。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字。 虽说他承接了原身的记忆,但原身本就是个痴傻之人,又哪里读过书?识字这种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邓易明不禁捂脸,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有变成文盲的时候。 好在,像他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在这样的光景下,就是在县城里,又有几个人读书识字的? 很快便有人叫喊: “嘿,衙门新贴的告示,可有识字的,帮忙给念念。”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四下张望。 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年轻男子。那人衣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齐,举止斯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气,一看便知道是读过书的。 他走到告示前,清了清嗓子,抬手指着檄文,朗声念了起来,声音清亮而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凉山一带,群盗啸聚,其首宋雨,纠合亡命,盘踞深山,劫掠商旅,焚毁村寨,杀害良民,罪恶昭彰,人神共愤。朝廷屡加招抚,仍不悔改,反益猖獗,实乃国法所不容。 今特命镇抚使统兵征讨,官军昼夜兼程,直捣贼巢。赖天地之佑,将士用命,于日前一举破其山寨,斩首渠魁宋雨,余党或擒或散,凉山肃清,道路复通。 自今而后,敢有再聚众为盗、扰乱地方者,官军必穷追不舍,依律从严,决不姑息。凡被胁从者,若能自首,官府从轻发落;隐匿包庇者,与贼同罪。 各州县父老乡民,务须安分守业,毋听流言。若有盗情线索,速报官府,共保一方太平。 特此告示。 书生念完,收声拱手,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得一声炸开。 “凉山贼人真给端了?” “宋雨都被斩了?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狠人啊!” “真的假的?官军这回这么利索?” ……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说纷纭。 在这些零碎的交谈中,邓易明也渐渐拼凑出了个大概。 平阳县隶属湖州,而这宋雨便是与湖州相邻的滁州一带的大山贼! 其麾下聚拢的,皆是些亡命之徒,打家劫舍,劫掠商旅,官府过去也不是没动过手,可几次围剿下来,都没能真正将其剿灭。 如今突然传来被一举荡平的消息,难怪众人如此震惊。 邓易明看着那张告示,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眉头微皱,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琢磨出问题出在哪。 “等等……” “按原身的记忆来看,北边不是正打着仗吗?” 他之前还向林风和了解过,这几年,大乾与北边的大辽一直水火不容,兵戎相交。 大乾镇北将军南宫望,奉命带兵北阻大辽,现在应该正是焦灼之际,上头的皇帝老儿怎么会有空派军队过来剿匪? 难不成,仗不打了? 邓易明沉思许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随即就不再头疼这事儿了。 反正天塌下来,高个子先顶着,暂时应该还危及不到他这种小老百姓的身上。 邓易明转过身,重新朝着粮铺的方向走去。 他脚程不慢,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只是粮铺门口排着的队伍,比他预想中还要长。 买粮的人一个接一个,显然近来米价上涨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他老老实实排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轮到自己。 他刚进去便对着铺子老板道: “老板你这一斗米,什么价钱?” “五十钱!” 邓易明的呼吸明显沉了沉,果然如他所料,粮米的价格更贵了,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整整涨了十钱! “你买多少?” 邓易明心里盘算了一番,沉吟片刻,道:“十斗吧。” 这一声出口,柜台后的老板愣了一下,身后排队的几个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一次性买这么多粮的人,确实不多见。 更何况,邓易明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上头补丁摞着补丁,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主儿。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都不自觉地变了变。 “一斗五十钱,十斗就是五百钱。” “你确定要这么多?” 邓易明点了点头。 李重七之前送来的那三斗米还剩下不少,再添上这十斗,这个冬天他和巧儿,怎么也不至于挨饿了。 老板将信将疑地给他量着米,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打转,生怕他临时反悔。 就在这时,邓易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顿时想到了柱子昨日与王老三舌战的场景,觉得自己又行了。 “老板。” 他咧嘴一笑,语气轻快。 “你看我这一买就是十斗,这五百钱,能不能给点优惠?” 第十八章 大乾战事 老板闻言,动作明显一顿。 他原本低着头往麻袋里倒米,手腕一停,米粒哗啦啦落下的声音也随之一滞。 下一刻,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给多少?” 邓易明嘴角微扬,神情自信得很,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两百五十钱,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柜台后正弯腰装米的老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骤然沉了下去。 “混账东西!” “你不想买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儿消遣人!” 他猛地一拍柜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轰出去!” 铺子里原本低头干活的几个伙计立刻抬起头来,纷纷站起身,袖子一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势汹汹地朝邓易明围了过来。 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直接动手。 柜台后的老板冷着脸站在那里,手已经探向一旁的木棍,像是下一刻就要抄家伙。 邓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哎哎哎,各位兄弟,先别动手!” 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 “方才就是开个小玩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啊,嘿嘿……” 老板冷哼一声,显然气还没消。 “玩笑?” “你拿老子当傻子耍呢?” 邓易明赶紧陪着笑脸。 “哪敢哪敢。” “五百钱,五百钱,一分不少。” “我这是头一回在城里买这么多粮,心里发虚,就想着能不能讨个吉利价。” 说话间,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几个伙计见钱出来了,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互相看一眼,没有再向前逼。 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头扫了一眼铜钱,确定数目没错,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装米。” 几个伙计这才回到原位,继续干活。 老板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古怪。 像是在看一个憨傻痴儿。 不多时,一麻袋沉甸甸的白米称好了。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儿,将麻袋扛上肩头,转身离开铺子。 走出门口,他心里仍旧有些郁闷:哎!早知道就把柱子哥给找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些小玩意儿,有冰糖葫芦,还有些木偶玩具什么的,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倒是巧儿和小柔她们应该是挺喜欢。 尤其是小柔,小时候,记得自己每次去县城里,她总嚷嚷着要带根冰糖葫芦回去。 不一会儿,邓易明的手就有些拿不下了。 肩上扛着米,手里还拎着零碎物件,走起路来颇为不便。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呼唤。 “邓家大郎?” 声音被街市的嘈杂掩住了一半,却依旧有些耳熟。 邓易明一愣。 麻袋挡住了视线,他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是侧了侧身,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男人。 邓易明有印象,他是青田村的人,在路上的时候,与他搭过话。 “咦?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那人点点头,上前搭了把手,帮他把肩上的大麻袋稳稳放在地上。 邓易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布行门口。 门前聚着不少青田村的人,几人守着一辆大车,上头只卖出去一部分,车上还剩着小半车棉麻。 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他没见朱阿斗,便随口问了一句。 “阿斗兄弟呢?” 那人抬手往布行里头指了指。 “在里头跟老板说价呢。”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这一趟……真不容易。” 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说不清,我们村子种的棉麻是好货,前几次这些个布行还照单全收,这次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不收了,去了许多家,也没卖完。” 邓易明闻言皱了皱眉,提着大麻袋走了过去,向那些青田村的村民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见着邓易明也是热情,不过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忧思。 “几位,劳请帮我看着东西,我也进去看看。” “好嘞,邓家大郎,你去吧,有我们在,你这一粒米都丢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走进布行。 正巧朱阿斗从里头出来,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 彼此简单打了声招呼,朱阿斗也不耽搁他,只说在外头等他。 邓易明来到了布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步说话。” 那布行老板本来没想着打理邓易明,却见对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这声音不由让老板一愣,下意识打量了邓易明几眼,随后伸出手,几十枚铜钱就哗哗入手。 他也从柜台里出来,将邓易明带到了里屋。 “说吧,你是谁,要与我谈些什么?” 邓易明赶忙陪出一个笑脸。 “老板,在下邓易明,想来您这儿打听个东西,长个见识。” “说吧,想打听些什么?” 邓易明问道:“老板,在下想问一下,这棉麻价钱,最近怎么这般高涨,可有什么行情内幕?” 那老板眉头一皱,瞧了瞧邓易明上道的模样,又摸了摸手中的铜钱,许久才缓缓道: “看在你小子机灵讨喜的份上,那我便与你说上一些东西。” 说着,他手指微微摆了摆,示意邓易明靠近些。 邓易明心领神会,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北边的仗,要打完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止住,再无多言。 邓易明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已经包含了许多消息了。 仗要打完了,这语气说明,起码现在还没打完。 这场战争爆发在大乾和大辽的边界,仗打完了总要有个结果。 再联想到,棉麻价钱的上涨,顿时一个结论在邓易明的脑海中炸开。 大乾要战败了! 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眸光死死盯着那布行老板,老板看着他这表情,也知道邓易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邓易明故意压低了些声音。 “老板,此事可不敢胡说啊,若是衙门的官爷听到了,可是要扣上一顶不小的帽子啊。” 布行老板声音同样沉了沉。 “骗你作甚,北方的战事我们自然不甚了解,但是京城那些个大人物难道还不知道?实话与你说了吧。” “这些料子,都是盘踞在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布商在暗地里收!” 闻言,邓易明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按这老板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大乾战败,定要向大辽俯首称臣,缴纳岁币。 无非就是些布匹银绢。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可对那些布商,粮商来说,可是笔大买卖! 他们收这些料子,怕是在提前筹措了…… 第十九章 卖给我 “老板,那为何青田村那些人送来的棉麻你却不收了呢?”邓易明略一迟疑,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板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顺手拨了拨柜台上的账簿。 “唉,这事儿说来也不怪他们。” “实在是这阵子棉麻丰收的村子太多了,不光是青田村,像青山村、清河村,这些个村子,一个个都拉着车往城里送。你说,我这布行哪吃得下这么多?” 他说着,又往后堂库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 “再说了,上头根本不要这些原料。” “上头要的是布匹!要现成的布!我若是把这些棉麻都收了,还得让作坊连夜赶工,纺纱、织布,一道道工序下来,费人费钱不说,还耽误事儿。” 老板苦笑一声。 “可我这小作坊就那么大点地方,早就转不过来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实在是不能再收了。” 话说到这儿,他像是找到了个能倾诉的人,索性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烦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邓易明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原来如此。” 正说着,布行外忽然传来客人的呼喊声,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老板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出去招呼,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却不想,邓易明忽然开口。 “那老板,若是我能弄来布匹,你这儿多少钱收?” 这话一出,老板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他转过头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 对方神情平静,目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老板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心中权衡,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若是你真的弄来布匹,麻布一匹,我给你五百钱!棉布一匹,我给你七百钱!” 邓易明闻言,躬身一礼,态度恭谨。 “多谢老板,小民记下了。” 说罢,也不多作停留,转身出了布行。 布行外头,朱阿斗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邓易明出来,几人连忙迎了上去。 “邓家兄弟,你这是来买布的?”朱阿斗随口问道。 邓易明摇了摇头。 “不是,找那老板打听点事情。” 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人身后那辆装着棉麻的小木车。 “对了,阿斗兄弟,你们这些棉麻……还能卖出去吗?”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朱阿斗的痛处。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摇头不止。 “唉,别提了。” “这一上午,平阳县里几家布行都跑遍了,个个都说库房满了,不收了。” 那语气里,满是失落与无奈。 邓易明见状,心中已有决断,语气也变得干脆起来。 “这样吧,我对你们手上这些棉麻有些兴趣。” “你们若是肯放点价钱,就卖给我,如何?” 朱阿斗闻言一愣,随即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狐疑。 “邓家兄弟,你……要这些棉麻?” “现在连布行都不收了,你收回去,不是砸手里了?” 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有的惊讶,有的不解,还有的则抱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期待,目光齐齐落在邓易明身上。 邓易明神色从容,压低了声音。 “放心,我自有法子。” “你们只需告诉我,这棉麻,卖,还是不卖?” 这话一出,朱阿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其余人也明显意动起来。毕竟东西卖不出去,只能原样拉回村里,低价卖掉,好歹还能回点本。 朱阿斗咬了咬牙。 “好!邓兄弟,你给个价。” 邓易明看了一眼那小半车棉麻,心中飞快地估算了一番。若按平日行情,这一车也值七百钱。 他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钱。” “若是你们愿意,我现在就收。” 朱阿斗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邓家兄弟,这价钱……也算公道。” “既如此,那就多谢邓家兄弟帮忙了。” 其余人也纷纷抱拳致谢,脸上的愁色总算散去不少。 “无妨。”邓易明摆了摆手。 随后,邓易明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大麻袋和一些零碎物件放到那辆木车上,又从怀中取出钱袋,开始点钱。 铜钱终究不便,一枚铜钱从他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石子路上,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倒钩形状的痕迹。 他俯身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那枚铜钱与其余的钱一并递给朱阿斗。 “这是五百钱,你点点。” 朱阿斗却是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邓家兄弟,我信得过你,哪还用得着费那劲儿。” 几人性子也都厚道,索性帮着邓易明将木车一路推到了客栈。 此时,林风和、陈二牛两人已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远远便看见邓易明和青田村众人推车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在听完事情经过后,两人虽不太明白邓易明究竟打算做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帮着卸货,将棉麻重新装到自家村的小木车上。 交接妥当后,朱阿斗等人便抱拳告辞。 “货卖完了,我们也该回村了。” 陈二牛此时开口,他喜热闹,还想着一帮子人一起吃个饭再走。 朱阿斗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不了不了,家中还有妻儿等着吃饭呢,我得早些回去,就不多留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婉拒了他的好意。 邓易明点头,郑重抱拳。 “阿斗兄弟,那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告辞!” 赤阳下,众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城门的尽头。 邓易明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是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啊。 他转过头来,随口问道: “风和哥,二牛哥,柱子哥、虎子哥、麻子哥呢?他们三个去哪儿了?” 林风和与陈二牛相视一笑。 “他们啊,在醉春楼呢。” 陈二牛笑道,眼中还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纵容。 “到底是年轻,有点闲钱,就坐不住。” 林风和补充道: “我已经提醒过他们正午回来,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正往回走。” 邓易明点了点头,倒也不以为意。 “也好,等他们回来,我们也尽快出发。” 第二十章 血腥 果然,就在太阳悬于头顶之际,柱子三人从一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踉跄着走了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脖子和胸脯上都沾上了红印。 走起路来一个个脚步虚浮,在平地上都要喘两口气。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抬手捂住了脸,语气里憋着笑。 “柱子哥,要不咱们再休息一会儿?你们这……还能走吗?” 柱子三人闻言,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挺了挺早已酸胀不堪的腰杆。那动作做得极为勉强,额头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咳,大郎,无需担心。” 柱子强撑着露出个笑容。 “我们现在好着呢,哪有你想的那么不济,还是快些出发吧。” 邓易明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夜路向来不安生,能早些回村,终归是稳妥些。 “那好,咱们回村。” 一行人很快便如来时一般,分工协作,推着木车踏上了回程的路。 车上的东西就是些棉麻和白米,其他的小物件也没什么斤两,推起来可比那几头牲口轻松多了。 许是有些归乡的激动,众人回村的脚程,明显快了许多。 路上陈二牛猛地推了一阵子之后,便换柱子上来,他扶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腰间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可水刚入喉,却仍觉得干得厉害。 他抹了把嘴,咂了咂舌:“哎,还是青田村那些兄弟的鲜果子解渴啊,这白水终是差点儿意思。” 闻言,邓易明却是笑了笑。 “那咱们加快些步伐,没准儿还能在前头追上他们。” “到时候,再向阿斗兄弟讨几个果子吃。” 陈二牛嘿嘿一笑。 “也对!” 说着,他顺手拍了拍正推车的柱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柱子,可得加快些啊。” 柱子此刻正弓着腰死死攥着车把,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模样,邓易明与陈二牛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失笑。 来时推的东西更重,也不见他累成这样。 看来醉梦楼里那些“女妖精”,可是不简单啊。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走在最前方的林风和却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停下!” 这一声喝令来得突兀而急促。 柱子正咬牙用力,被这一嗓子惊得手上一松,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车子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大郎,你快过来看!” 林风和的声音明显绷紧,神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邓易明心头一沉,没有半点犹豫,抄起挂在木车旁的长弓与羽箭,快步上前。 “风和哥,怎么了?!” 林风和抬手一指。 邓易明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官道正中央,赫然趴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邓易明见状,眸光瞬间一沉。 这一路上,他也见过几具尸体,都是一些流民,大都是饿死在官道两边的。 而且那人身边竟还有一摊血迹,腥气逼人。 邓易明他们在老远处都能闻见一丝臭气。 随即,他与林风和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有了动作,邓易明将羽箭搭上弓弦,林风和则是拔出了腰间的戒刀。 “你们现在此地待着!我和风和哥先去前面看看!” 陈二牛几人见他们神情严肃,重重地点点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邓易明与林风和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那躺在官道中央的身影。弓弦紧绷,箭头稳稳指向那人。 “喂!” 邓易明喝了一声,“活的死的?吭个气!” 没有回应。 邓易明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松开弓弦。 “嗖”地一声。 箭头直直插在了那人的小腿上,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渗出,在尘土中晕开。 见那人没反应,两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大步迈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人直挺挺趴在地上,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林风和在战场上混了多年,只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这是刀伤!而且不是菜刀,是杀人的大刀!” “看这姿势,应是逃跑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 邓易明目光幽深,仔细打量着这具尸体。 衣衫破败,骨瘦如柴,十成十是个逃荒的流民。 一个流民被杀了,为什么?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邓易明想不通,也不愿在此地多作停留。他俯身拔回那支羽箭,与林风和一同转身返回。 “此地不宜久留。” 他语气低沉,“我们得快走。” 众人闻言,皆重重点头。 可柱子此刻早已虚得不成样子,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加快速度。 陈二牛看得心焦,一把将他推到一旁。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耽误事儿。” 他撸起袖子,“你歇着吧,我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绷紧,猛地发力推起木车。车轮吱呀作响,行进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然而,越往前走,众人心头越是发沉。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起初只是流民,渐渐地,竟开始出现前往县城的村民。 他们的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几乎无一全尸。 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 有的缺胳膊少腿, 甚至还有残肢散落在道旁,触目惊心。 邓易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这一路走来,竟一个活人都没见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柱子几人早已吓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前行。 众人就这般走了好一会儿,终是在前方不远处,见着一个能动弹的,本来以为是个走兽,细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邓易明见他,立马提起手中的长弓,林风和也举着戒刀严阵以待。 众人缓缓靠近。 “嘿!前面的人,过来!” 邓易明喝了一声。 那人闻声抬头一看,便疯了一般地扑过来,嘴里嘶吼着。 “救命!救命啊!” 林风和自然不能让他完全靠近,他大喝一声。 “停下!” 可那人根本听不进去。 邓易明眼神一冷,箭矢脱弦,稳稳射在那人脚前半步之处。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土路上,砰砰作响,没两下就见了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邓易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高不过一米四五。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放下弓,箭仍在弦上搭着,冷声说道:“抬起头来,说清楚!这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只见他面色蜡黄,双眼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衫被血和泥浆糊成一片,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柱子几人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是南边柳树村的……” 那人声音发颤,说一句话就喘好几口气。 “跟着……爹娘准备去县里……” “我……我们遇上了山匪……” 林风和眉头一皱,举着戒刀对着那人。 “你想清楚再说,我在这附近平阳县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山匪!” 第二十一章 山匪 那人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真的!是真的!” “他们……他们从山上冲下来,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这里所有人!” 他声音嘶哑,似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喊叫着。 “我……我当时吓傻了,只能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血,血全糊在脸上……我连气都不敢喘,才,才捡回这一条命……” 他声泪俱下的话语让柱子等人一惊,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附近什么时候来了山匪?” “是啊,这日子本就难过,现在怎么还出了山匪?!” 唯独邓易明。 他眉头紧锁,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失了分寸。手中的弓始终没有放下,指节扣着弓弦。 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再次开口。 “那山匪杀人的时候是几时?你醒来到现在多久了?还有,你可曾见过另一拨人?十几号人,带着一辆大木车。” 他问的自然是朱阿斗一行人。 那人明显顿了顿,随即疯狂摇头,神色慌乱。 “没,没有……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 他抬手捂着脑袋,声音发抖:“我被钝器砸中了后脑,一下就昏死过去了……醒来后,人,人就全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往下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抽了抽。 “爹……我爹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喷得到处都是……” “我娘护着我,被人一脚踹开了,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凄厉。 “你们……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批活人……” 柱子听得眼圈发红,喉咙滚了滚,忍不住低声怒骂一句:“这帮子畜生!” 陈二牛也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拼命。 “造孽啊……” 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邓易明皱了皱眉,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撑在地面的双手上。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厚实,掌心布满细密却极深的老茧。 这不是种地能留下的,也不是搬柴,推车能磨出来的。 这是长期握刀,反复劈砍才能养出来的老茧! 邓易明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弓弦骤然绷紧。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人脸上的悲色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凝固,整个人猛地一震,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啊——!” 羽箭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左肩,从后背透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将他整个人钉得向后翻倒在地。 林风和,柱子,陈二牛几人骇然变色。 “大郎,你……” 邓易明不曾回答,只是又从箭篓之中取出一支羽箭。 “你在说谎!” 那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无助,牙关咬紧,眼神中,一丝狠辣转瞬即逝。 “大人……我没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爬起来疯狂地磕头,想要辩解。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箭。 “嗖!” 箭矢洞穿右肩。 “啊——!!!” 邓易明声音冷得像铁。 “满口胡言,你若是再不说实话,下一箭,便是你的脑袋!” 说话间,邓易明再次拉满了弓,箭头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箭头闪着的寒光让那人心头一紧,他大口喘着粗气,旋即心一横。 “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抬头嘶吼,声音凶戾而沙哑,哪还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个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亡命徒。 “没看到老子快死了!” 声音嘶哑而凶戾,在官道上炸开。 话音刚落。 “嗖!” “嗖!” “嗖!” 道路两边的荒草与碎石堆后,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数道身影几乎同时窜了出来, 他们手持戒刀,动作凶狠而老练,向着这边冲来。 杀气,扑面而来! “有埋伏!”林风和大喝一声,其他人脸色大变! 柱子心头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抄家伙,可手指刚碰到木棍,腿却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虎子,麻子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唯有陈二牛,拿起手边的木棍子上前与林风和并肩而立。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青。 “这群狗娘养的,跟他们拼了!” 邓易明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后领,将仍插在他肩头的羽箭猛地拔出。 “啊——!” 血水飞溅。 下一瞬,邓易明抬脚狠狠一踹,将那人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车旁,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柱子哥!” 邓易明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得让人心惊。 “看好他!他双臂已废,翻不起浪来!” 这一声,像是让三人找到了主心骨。 柱子猛地回过神来,咬牙抄起木棍,和虎子,麻子一起扑上去,死死将那人按住。 “大郎,放心!他跑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转过身来。 深深沉下一口气,拉满手中的长弓。 “风和哥,陈伯,我们上!” 一声令下,两人跟着羽箭一同冲了上去。 羽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只取最前方那个冲得最快的山贼。 “噗!” 箭矢刺入胸膛,那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巨力带着向后翻倒,重重摔进了荒草之中,再无声息。 死得干脆。 剩下的几名山贼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可他们终究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短暂迟疑之后,反而被凶性激红了双眼。 “别怕,他们就三个人!” “近身!近身他就拉不开弓!” 怒吼声中,他们分别从左右包抄而来,戒刀寒光翻飞,刀势凌厉。 林风和一步踏前,戒刀横握,纵使独臂,也丝毫不惧。 “来得好!” 他不退反进,迎着刀光便撞了上去。 “当——!” 刀刃相击,火星四溅。 血光乍现。 那名山贼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喉间发出“咳咳”的泄气声,踉跄一步,扑倒在地上。 陈二牛虽有些害怕,却也没有后退一步,仗着木棍寸长寸强,他拼命挥舞着不让那些人近身。 两人在前面顶着,为邓易明创造了好时机,他不敢懈怠,瞬间张弓搭箭,弓如满月。 下一刻,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出,朝着那些人的胸膛刺去。 箭无虚发,那些山贼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在地上洒下了满地的鲜血。 直至最后一支羽箭插进了那山贼的咽喉,那人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上。 死寂。 风吹动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邓易明猛地呼出一口气,手中的弓箭才松了松,看着眼前这一具具尸体,他自言道: “终于……死光了。” “风和哥,陈伯,你们没事吧?”他急忙问道。 林风和还好,他战斗经验丰富,没受一点儿伤。 陈二牛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臂上被砍了两刀,不过口子不大,滴了两滴血后,也没事了。 确认两人无碍,邓易明这才走向那些尸体。 他蹲下身,一具一具地,将插在尸体上的羽箭拔出。 血顺着箭杆流下,滴在地上。 不一会儿,手中已攥满了血肉模糊的箭矢。 旋即,他走了过来,将羽箭放进了箭篓之中。 那“孩子”被柱子几人死死地按着,看着那些箭头上沾着的血肉,脸色煞白煞白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 邓易明一步走近,声音低沉且冷静。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 他俯身,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们是谁?” “还有,” “有没有见过一支十几人的木车队?” 手指猛地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 那人双脚乱蹬,眼球外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涎水顺着嘴角流下。 “再让我听见一句假话。” 邓易明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你会后悔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 他松手。 那人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疯狂咳嗽,呛得满脸是灰。 第二十二章 寸心狐,杜堂 “我……我们是凉山上的人,是宋雨大当家手底下的弟兄……” 杜堂声音发颤,眼中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我叫杜堂。”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不只是邓易明,就连向来见惯生死,手上沾过血腥的林风和,脊背都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仿佛有冷水顺着脊梁骨泼了下来。 “什么?!” 林风和猛然抬头,失声怒喝: “你是杜堂?!寸心狐,杜堂?!” 这一声吼得极重,他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看到他们这般大的反应,杜堂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 “不错。” 他挺了挺腰,声音里多了点底气,“我就是寸心狐。” 这句话一出口,几人的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慌乱。 凉山大山贼宋雨,谁人不知? 盘踞凉山多年,手底下三万多喽啰,劫掠四方,甚至敢与朝廷兵马正面抗衡。 他手底下能人无数,这“寸心狐”名声不显,相传是个能察言观色,极擅伪装之人。 这般手段,邓易明算是见识了。 “不可能!” 邓易明猛地踏前一步,怒声喝道,“朝廷不是派兵剿匪了?你们凉山不是已经被灭了?宋雨不是已经伏诛了?!” “还有!” 他越说越急,声音几乎炸开,“就算你们没被灭,凉山远在滁州以西,滁州距此数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邓易明猛地抽出一枚带血的箭头,箭尖寒光凛冽,直直指向杜堂。 “你还在说谎!” 那一点雪亮的寒光,下一刻就要扎进喉咙。 杜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没有!”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没有骗你!” “朝廷的兵马……就来了几千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紧,“是滁州的知州,杨立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今年滁州发了大水,河堤决口,良田被淹,房屋倒塌……那些庄稼汉,家家田毁屋塌,死了一片又一片。” “那杨立兴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怕朝廷怪他治下无方,就……就悄悄派人来找了我们宋大当家。” 林风和的手越握越紧,刀柄被攥得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 “谈……谈判?” “朝廷命官,跟山贼谈判?!” 杜堂连连点头,头点得飞快,生怕慢上一分就要挨刀。 “是!” “他们给了宋大当家一大笔钱,金银珠宝,布匹良绢,那些东西将整个聚义堂摆满了都没装下!” “条件只有一个,让我们搬地方,只要离开滁州境内,不在荒年添乱,他就能向朝廷交差!” 邓易明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缩。 “所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杨立兴上报朝廷,说你们已经被剿灭了?” 杜堂忙不迭地点头: “对!一纸文书而已,把我们写成‘已伏诛’就成!” “北边在打仗,滁州又遭了灾,谁会派大员亲自下来查?” “那几千兵马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上头看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怀疑。 邓易明只觉得如坐针毡,心头发紧,手里的羽箭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 他喉咙发干,“所以你们就从滁州,一路来了湖州?!” “是……” 杜堂刚应了一声。 “咔嚓——” 一声脆响,那支羽箭竟被邓易明生生折断。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本以为这里山穷水尽,贼患稀少,没想到竟然从外面来了,还是这么一个宋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艹!”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队伍也是刚到不久……路上见到些村民,顺手便杀了,只留下我们几个,过来摸摸尸体……” “说!” 邓易明猛地抬手指着他,声音如铁,“你们的大部队现在在哪?!落脚在哪座山头?!” 杜堂哪敢迟疑,立刻回道: “我们派斥候探过周围,发现这附近的人还不如滁州富庶,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就准备离开。” “湖州北边二龙山,有个清风寨,寨主王雀子与宋大当家有些渊源,我们正打算过去投靠他们……” 听到这里,邓易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 至少,暂时不在这附近。 青城山在湖州南,而二龙山在湖州北,一南一北,隔着整座州府。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了。 “还有那群人呢?你有没有看见?!” 邓易明骤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压着怒火。 杜堂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喉咙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躲闪。 “他们足有十几个人,” 邓易明冷冷开口,目光紧紧锁在杜堂脸上。 “而且个个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你们不过五六个人,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拿不下他们。” 这些山贼不是蠢货。 若是落了单的行人,他们或许说杀便杀了。 可朱阿斗那一行人,人数齐整,气势不弱,按理说,根本不该去招惹。 “是,其他人一开始确实没打算碰他们。不过……我发现,他们都是些单纯之辈。” 邓易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没费什么功夫,” 杜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在路边跪下,哭了一场,说自己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他们竟然全信了。” “还让我上了车,说要带我去什么青田村,说那边安稳,可以暂时落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趁他们不注意……” 杜堂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在他们的水里,下了蒙汗药。” “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陈二牛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尘土飞扬,魁梧的身影几乎将杜堂整个人罩住,他指着杜堂的脑袋。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第二十三章 村道 杜堂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猛地一颤,怀里有什么东西失了控,“叮”的一声掉了出来。 一枚铜钱在地上弹跳着滚动,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邓易明的脚边。 邓易明低头看去。 那枚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却清晰地印着一个浅浅的,倒钩状的印记。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四周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弯下腰,将铜钱捡起,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尘土吹散。 那倒钩印记,在日光下愈发分明。 “在哪……” 邓易明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们现在……在哪……”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杜堂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就……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岔……岔路旁。” …… 县城外的官道两侧,总会生出一些岔路。 那不是官道,也不是铺了石板,立了界碑的正经路,只是些弯弯曲曲,蜿蜒向远处的小径,从城池里延伸出去,通向一个又一个散落在田野与山坳里的村落。 这些路,多半是人踩出来的。 那些赶集的,回家的人,脚底裹着泥,踩进雨水里,踩进霜雪中。 踩得多了,草就低了,土就瓷实了,路就成了。 那些小路不归官家管,所以总是杂草丛生,狭仄不堪。 可这路却归村子管,所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总有村人过来踩一踩,将土面踩得更实些,将杂草踩得更矮些。 踩得久了,这路就成了命根子,成了活着的一部分。 邓易明就站在这样的一个岔路口旁,眸光静默。 在这条通往青田村的路口,朱阿斗一行人的大木车子,静静地躺在了回村的村道上。 车歪在路边,车辕压进了湿软的土里,一只木轮悬着,没能落稳。 一阵风吹过,轮子跟着转了转,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在等谁能推他一把。 可那些推车的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车边,他们的脸上满是安详,看不出一丝痛苦,若不是脖子上有一道渗着血浆的口子,还真以为他们睡着了。 那血浆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围巾。 邓易明的喉咙动了动,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拿着鲜果子的憨厚汉子,正憨笑着,双手合十,朝着自己点头哈腰地拜一拜。 那笑意,热乎乎地。 “畜生……畜生!” 陈二牛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一般,沙哑,颤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那些安详的脸,那些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哆嗦着。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 “铮——” 配刀被从林风和腰间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嗤”的一声闷响。 杜堂的脑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那颗头歪着,眼睛半睁,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陈二牛却还不解气。 他握着戒刀,疯了似的继续砍下去,一刀,两刀,三刀。 肉屑混着鲜血炸开,溅到他的脸上。他浑身都在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 林风和急忙冲上去拦他。 “陈伯!陈伯你冷静一点!他已经死了!” 他死死抱住陈二牛的胳膊,却被一股大力甩开。麻子,柱子,虎子也扑上去,四个人像挂在疯牛身上一样,竟然都拦不住。 “他没死!” 陈二牛的眼睛猩红,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已经不成形的血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狗东西……正对着我笑!” 他的刀还在挥着,一刀又一刀,把所有的恨都砍进那堆烂肉里去。 邓易明瞥过来,看了看已经被剁碎了的杜堂,看了看这一路上的血腥尸骸,又看了看安详躺着的朱阿斗。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枚铜钱。 指节发白。 “贱啊……” “真贱啊……” 人命,怎么能这么贱啊…… 邓易明看着已经疯了似的陈二牛,倒也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他和朱阿斗他们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人,把憨厚良善活进了骨子里,别人不过送了他些果子,他便记了人家一路的甜。 “陈伯。”邓易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陈二牛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陈二牛沸腾的血里。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刀尖上挂着一缕碎布,暗红色的血浆顺着刀身缓缓淌下来,流过他的手腕,钻进袖口里,黏腻,冰凉。 “死了……” 陈二牛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岔路口灌下来。 朱阿斗敞开的衣襟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已经泛青的脖颈。 血腥味被风卷起,扑进鼻腔。 邓易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人死了总是要有个去处。 他抹了把脸,走向那辆木车。 那吱呀作响的车终是等来了推它的人。 他力气不小,两个照面,便将那硕大的木车子扶正。 接着,他俯下身子,将那些沉眠的人扛上了木车。 其他人见状,也起身过来帮忙。 尤其是陈二牛,他力气最大,出力也最多。 忙了一会后,邓易明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有八个。 其他人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只是在附近看到了几只断臂,断腿…… 他们也不再执着。 车的重量有上千斤,陈二牛推着车把手,其他人在旁边猛推,才勉强推动了。 那木车也是神奇,载着这么多人,竟没有散架。 邓易明看着这些安详的面孔,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劲儿。 路总是要踩的,不踩,路就没了。 他们萍水相逢,他能做的,也只有再替他们,把这条回家的路,踩上一遍…… 第二十四章 回家吃饭 青田村外,日头正好,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村道上,两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农夫抬着一个木框,正往村里走。框里装的是新收的棉絮,被人踩得瓷实,死沉死沉的。 抬在前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后面那个满脸胡茬的,两人都闷头使劲儿。 “何有,那朱小鬼真是可恶,怎么把这棉踩得这么实?这才一会儿,我的胳膊都酸了。”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行啦,老张,你别抱怨啦,沉点儿就沉点儿吧,这次多抬点,下次不就能少抬点儿了吗?”另一个精壮汉子回道。 “嘿!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儿上,我早就揍那小鬼了。” 老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对了,也不知道阿斗他们回来了吗,算算脚程应该也快了。那小鬼方才还嚷嚷着,要吃他爹从县城里带的糖葫芦,他不知道,其实我早与阿斗说了,小孩子不能吃糖葫芦,不然牙齿得掉光。” “阿斗也是实诚,说啥信啥,亲口跟我说了,不会给那小鬼带糖葫芦,也不知道朱小鬼知道后,是什么表情,嘿嘿嘿……” 老张一时间笑个不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上一滑。 木框“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哎哟——!” 老张疼得直跳,抱着脚单腿蹦跶。 精壮汉子看着他那样子一脸无言,知道这一下怕是没个一会儿是走不了了,旋即也放下了木框。 正当他坐在路边准备休息的时候,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细细一看,竟是辆木车。 “咦?老张你看,这是谁家的?怎么把车子停在大路中间?” 老张还在揉脚,听他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顺着何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我家的木车吗?之前借给阿斗他们去城里,怎么在那里?” “难不成是阿斗他们回来了?可那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张喃喃,眉头一皱。 精壮汉子也是不解,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得了,别想了,过去看看。” “哦。” 两人提着木框缓缓靠近木车,在不远处的地方闻到了一丝浅浅的血腥气。 下一刻,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都出现了一丝紧张,几乎是同时松开手,向木车跑去。木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两人跑近一看,顿时被吓傻了。 “阿斗!小六!这……这!” 老张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愣什么,去叫人!” 不远处的林子中,邓易明几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见那两人向青田村里飞奔,他才微微吐了一口气。 旋即转身。 “咱们走吧。” 陈二牛却急忙问道。 “大郎,咱们这就走?不去做些什么?” 邓易明却是叹了口气。 “算了吧,陈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此也算尽了心力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村吧。” 说着,邓易明带头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唯有陈二牛,他转头盯着远处那木车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先前一番,众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脚程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着回去,生怕再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还好,也只有那一段路途透着血腥,再往后走便没了。 直到他们踩在了自家村子的村道上,步子才终于慢慢慢了下来。 终是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村口。 落日余晖洒下,那满地的金黄,渐渐抚平了众人的内心,气氛不再那般沉重。 柱子他们交谈起了醉梦楼的那个姑娘水灵,邓易明摩挲着车上的棉麻,心中渐渐有了盘算。林风和向来不善言辞,却也时不时与他交谈两句。 唯有陈二牛一言不发。 远远望去,村口此刻正守着几道身影,邓易明远远一看,一下就从里面瞧见了巧儿和小柔。 不只是她们,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婆娘。 这时,虎子说了一句: “咦?我婆娘在村口守着我哩。” 原来是他的,这小子有了婆娘还去醉梦楼,邓易明心中满是鄙夷。 至于麻子和柱子,现在还是两个光棍,没人惦记。家中的老爹老娘也才不会惦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这么大的小子,只要还没死在外头,想去哪疯去哪疯。 陈三水终究是个小娃娃,见着爹了,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爹!” 不过陈二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也不知道回一句。 邓易明拿着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伯,三水过来找你了,你且带他回去吧,这也到村子了,剩下点儿路途,我一个人也能推。” 陈伯本想着给他送到家门口,却没想邓易明直接从他的手中将车把手抢了过来。 见拗不过他,陈二牛也只好作罢,对着几人招呼了一声,就跟着陈三水回去了。 “爹,你身上怎么全是血啊,有没有事?” 陈三牛却是嘴角微扬,对着儿子吹嘘。 “说什么呢,这些可都是那些贼人的血!我告诉你,你爹我……” 沉默了一路的陈二牛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着,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身边的陈三水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邓易明在后面望着,会心一笑。 随即,同样的话他也对柱子他们说了,三人也一样,客套了两句也离开了,唯有林风和没走,毕竟两人是邻居,总是要一道的。 “大傻哥!哥!” 小柔喊了一句,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见着车上放着的几根冰糖葫芦,顿时眼睛放光,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林风和刚想说教,却见小柔一下就窜到了邓易明的身后,对着他这个亲哥吐了吐舌头。 林风和被她整得哭笑不得,算了,自家的妹妹,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还得哄着。 只有巧儿站在村口没动,就站在出发时,她站的地方,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眼中满是温柔。 邓易明推着车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巧儿看着他,他也看着巧儿。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饿了没,咱们回家吃饭。” “好。” 第二十五章 号召 入夜,青石村沉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邓易明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黝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身侧的巧儿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呼吸匀称悠长。 今日的事情,对他来说,影响还是太大了。虽说他对这个时代的残酷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真正见识之后,那份心悸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布匹粮绢的风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必须着手去做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巧儿。 “明天就去村长家里,把那台织机弄过来!” 有了计划,邓易明的心中也就踏实了不少,旋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夫妻两个早早便醒了过来。巧儿披衣起身要去灶台,邓易明着急,还没吃上一口便提着步子往杨清风家中走。 织机的事在他心里压了一夜,一刻也等不得了。 可他刚出门,却见一群人正结着对儿往村南头走去。他们走得不快,步子沉沉的,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 隔着老远,邓易明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他不禁有些疑惑,正好碰见了张婶儿,便招了个手。 “婶儿!” 张婶儿看见他,走了过来。 “张婶儿,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往那儿走?”邓易明指了指南边,问道。 闻言,张婶儿长叹一口气。 “哎,你是不知道,村南的和家出了事,听说死了人。这不都是一个村的,过去看看嘛。” 邓易明眉头倒是一皱,和家他倒是没什么印象,他甚至都不知道青石村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大郎,走吧,且去看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也跟着搭把手。” 张婶儿说着。 村里人都这样,出了要命的大事,每家每户一般都会出一个人过去帮帮忙。毕竟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敢保证自家一辈子顺顺当当?今儿你帮别人,明儿别人帮你,这是村里传了几辈子的规矩。 原身死的时候,也还是林叔家帮忙埋的。 “成,去看看。”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和家门口,那里现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邓易明微微踮了踮脚尖,看到了院里的场景。 杨清风在那里端坐着,满脸肃然。和家当家的和菜头正向他解释着什么,时不时比划两下,神情激动。还有一个残破的身影趴在地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已经凝成暗黑色,洇进泥土里。 张婶儿自来熟,随便扒拉了一个人,就问道: “哎,这前面是出了啥事儿?”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愁容道: “哎——,是许二楞。” 张婶儿闻言一愣。 “许二楞?是去年死了妻,又埋了儿的那个?” “是啊。昨日里,他饿极,便持刀闯进和家要抢粮食,被和菜头找着机会,两棍子下去,直接打死了。” 听罢,张婶儿也只得沉沉叹息。 又是一个活不起的…… 邓易明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指。 他缓缓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村民,看到的不仅有悲悯,还有一张张逐渐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整个村子,好像唯有他家,最是有钱有粮。 现在还好,虽说现在村子里大都也都吃不饱,但是总还是有口饭吃的。地里的庄稼虽然收成不好,但勒勒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山上还有野菜,林子里还有野果,实在不行,去河里捞两条鱼,也饿不死人。 可若是到了冬天呢? 邓易明的手指不由得微微用力,将手指摩挲得一阵红一阵白。 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地冻得铁硬,山上的野菜早没了,河里的鱼也钻了泥。那个时候,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 人饿极了,是会发疯的。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自家难不成要变成这些人的粮仓? 念及此处,邓易明眉头紧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必须得让这些人活下去!起码,得让至少一半儿的人活下去!” 院中的交谈依旧在继续。由于此事全然是许二楞的过错,而且人已经死了,杨清风也没说啥。 “行了,此事全然是因为许二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杨清风站起身,声音洪亮,压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但大家毕竟是乡里,谁愿意搭把手,把他给埋了?” 可在场却无一人应答。 毕竟大家义务过来帮忙,也都不想干些脏累事,何况是这种与死人打交道的?谁知道会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像这种埋人的活计,都是些私交尚好的亲友才会去干的。 可这许二楞家中都绝户了,哪里还有什么亲友? 奈何村长吆喝了半天,也没人动弹。 “我来!”邓易明回了一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在了众人心里。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地投到了他的身上。 “咦?是邓家大郎?难不成他和许二楞有旧?” “有个屁!”旁边的人立刻反驳。 “我家和许二楞是邻居,都住在村南,往日里又没见邓大郎来过村南,怎么会和许二楞有旧?” “而且,邓大郎什么本事?那几头牲口的事你忘了吗?若是真与许二楞有旧,他何至于饿死?” 众人窃窃私语,一时间人群竟都有些骚动。 有些人甚至跃跃欲试。他们可都还记得邓易明前几日招工撒钱,一人可是一百的工钱!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虽说不知道他何时还能再招工,现在出去,混个脸熟定是有用的。 当日选人的时候,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陈二牛与他交好,柱子、虎子、麻子帮邓家抬过棺,林风和又是他邻居。 若是说招工时他没有用私情,傻子都不信。 于是乎,便又有人走了出来,是个汉子。 “我也来!” 他喝了一声,对着邓易明和杨清风抱了个拳。 邓易明冲着他点点头,这汉子看着眼熟,应该在村里见过几面,但叫不上名字。 “我来!” “我也来帮忙!” “算我一个。正好准备扛着铁锹去地里翻翻土,现在正好也能用上。” “……” 一时间,人群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站出来。有年轻的,有壮年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围到邓易明身边,像一群聚拢的麻雀。 邓易明逐一向他们抱了拳。 其中竟还有柱子和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 身后坐着的杨清风都有些懵了,他看了看眼前的邓易明,又看了看那些跃跃欲试的村民,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 “好啊,这群年轻的小伙子,现在也能担事儿了……” 柱子上前一步,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 “大郎,你打的头儿,你便指挥吧。趁着大家伙都在,把这事儿早早办了。” “是!邓大郎,你出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有人跟着附和。 邓易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 “好!既然乡亲们抬举,那邓某就不推脱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人群里巡睃一圈,开始下令: “柱子哥,拐子叔,赵大伯,你们前来。咱们几个来抬棺。” 三人应声而出。 “小三水,你拿着器具在后面跟着,该挖土挖土,该填土填土,眼力见儿放亮点。” 陈三水重重地点头:“成!” “还有……” 邓易明又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几个,去找个席子去,人死了总得遮一遮。” “好嘞。” 在他的指令下,大家伙便开始动起来。 第二十六章 妮儿 田地里,邓易明放下手中锄头,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水。眼前的这一垄新土,松松软软,还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气。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 “大伙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许二楞入了土,就让他好好歇着吧,大家伙都回吧。” 众人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听他这话,纷纷应了声“好”,便开始拾掇手中的铁锹,镐头,准备离去。 “柱子哥。”邓易明忽地开口,“你等一下,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柱子停下脚步,将扛在肩上的铁锹放下。 “成,干啥?” “随我来。” …… 处理完和家的事情,村长杨清风拄着他那根被摩挲得平滑细腻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村里人见着他,都过来打个招呼,言语间透着一丝恭敬。 杨清风也微微颔首示意。 人老了,脚程也跟着慢了许多,这回家的路不过几条街巷,这两条老腿却走走停停,走了许久才走到。 屋门口,一个围着碎花小围裙的小妮子,正蹲在门槛上向四周遥望着,小脸儿通红通红的,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巷口,像是在等着谁归来。 不久便看到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小妮子眼前一亮,急忙起身跑了过去,碎花的围裙角在风里飘起来,露出底下打着补丁的棉裤,她一把就抓住了杨清风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 杨清风苍老的眼皮眯了眯,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妮儿啊,你怎么在外面?外头风凉,饭做好了吗……” 一老一小就这么牵着一起进了土院子。 院子很大,比青石村所有人家的院子都要宽敞,里头足足有三间茅屋。那屋子看着倒不算破,只是旧得厉害,木门上的外皮早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头蒙着厚厚的灰尘。檐下的燕子窝空落落的,也不知荒了多少年。 院子里,从大门口到主屋,被人来人往踩出了一道瓷瓷实实的土路。而土路以外的地方,竟都长满了枯黄枯黄的野草,高得都快没过脚踝了。几个破旧的瓦罐歪倒在墙角,罐口积满了灰土和枯叶,看样子,已是许多年不曾有人动过。 正屋门口的土墙上靠着一个木椅子,卯榫结构的,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杨清风没有进屋,而是坐在了那椅子上,微微喘着气。 小妮子哒哒着小腿跑进去,从灶屋里端出了一小碗米粥,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 她把碗递给了杨清风,老人低头咽了两口,温热的气息在腹中化开,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小妮子也没站他旁边干等着,而是进屋拿了一个更小的木凳子,坐在老人的身旁,着手摆弄起了针线。 杨清风眼睛瞥了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织的那一小片儿布,低垂的眼眸弯了弯。 “嘿嘿,妮儿啊,你这手中的针线活儿做得真好,跟你娘一样,能将这布织得绵密,平柔。” 杨清风喝完手中的那小碗儿粥,将陶碗放在地上,拿起了那根靠在土墙上的旱烟杆子,点了一小锅,直到那口白烟从嘴里吐出来,这体内的气才算顺畅了。 老人的眸光呆滞,向四周转了转,最终停在了院中那两三根狗尾巴草上。那草毛茸茸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眉头一挑,缓缓起身,将那几根狗尾巴草拔了,草根上还沾着土腥气。 他又坐回椅子上,双手开始摆弄,那几根狗尾巴草在老人的手中,像是被施了戏法一般,折过来,绕过去,编一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兔子,耳朵竖着,身子圆滚滚的,活灵活现。 “妮儿啊,来,瞧瞧。” 老人将手中狗尾巴草编成了小兔子递了过去,那小兔子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小小的生灵。 小妮子抬眼一看,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将兔子抓住,小嘴一弯,咯咯咯地笑。 见她笑,老人也不由得眉眼弯弯,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一小锅旱烟烧尽,老人将手中的烟杆放了放,秋风萧瑟,人老了,便就经不住这寒冷,嘱咐了两句,便进了里屋。 …… 邓易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上细碎的土块,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村巷,不多时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这是村长杨清风的屋舍。 院墙也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邓易明上前,在那扇旧木门上叩了叩。 等了一小会儿,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妮子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约莫七八岁年纪,脸庞瘦瘦的,一双眼睛却格外黑亮。她看了看门外两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打量。 柱子这人,平日里就喜欢逗弄小娃娃,见着这小妮子,顿时咧开嘴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配上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倒有几分像是哄小孩的怪大叔。 “嘿,小妮子,”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显得和蔼,“老村长在家吗?” 小妮子却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半晌没动静,黑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就是不吭声。 还是邓易明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唤了两声:“妮儿,别怕,我们是来找你阿翁的。” 小妮子这才像是缓过劲儿来,身子往里缩了缩。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浑厚,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妮儿,谁来了?” 小妮子没吱声,只是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开了路,将邓易明两人领了进去。 杨清风拄着拐杖,从主屋缓缓踱了出来。 他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 “大郎?柱子?”声音里带着些许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第二十七章 织机 邓易明躬身行了一礼。 “杨老村长,我们过来,是想和你谈个事儿。” “谈个事儿?”杨清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侧过身子,让出门口,“要谈也别站外头,进来谈吧。” 屋内光线有些暗,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杨清风在炕头坐定,小妮子悄没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小手搭在他椅背上,黑亮的眼睛依旧警觉地望着两个陌生人。 “你想要那台坏了的织机?”杨清风的眼皮子抬了抬,眼中有着疑惑。 “那机子都坏了好些年了,你要那东西做甚?” 邓易明解释道:“我弄了些棉麻,想织些布匹,贴补家用。这村子就您这儿有,我想试着修一修,看能不能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露出几串铜钱。 “您看这样,我给三百钱,您把那织机让与我,如何?” 他说完,便静待杨清风的答复。 听罢,杨清风却犹豫了,他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将目光挪到了身后的小妮子身上。 “怎么,杨村长,这钱不够,那我再加……” 邓易明正要加价,却被杨清风抬手打断了,他缓缓摇摇头。 “我不缺那几百铜臭。”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朝廷发的抚恤金,够我爷孙俩花上一辈子了。” 他说得平静,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沧桑与黯然,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邓易明心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不知道这老村长家竟然还有这档子事。 “这……”他喃喃作声,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村长家院子里房屋多,除了正房,其他房子都久无人居。 双方陷入了沉默,不过听杨村长的语气,应该是不打算卖了。 邓易明叹口气,再次躬身行礼。 “是我唐突了,老村长,叨扰了。柱子哥我们走吧。” 柱子愣愣地点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那织机你抬走吧,老头子不要你的钱。” 邓易明扭头,沉声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能这般接受了。” 杨清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邓易明,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之前夜里,他握着长弓,箭指李重七的模样。 那眸子中的坚毅与硬狠至今历历在目。 “谁说老头子要白送了你?”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邓易明一个人听。 “老头子要你记住,牢牢记住此事,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直视着那双眼睛,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好,我记住了……” 杨清风看着他,缓缓放下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转身走向左边的偏房。他的步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偏房的木门拿着一根木棍子撑着,杨清风取下了那个木棍子,用手轻轻一推。 “嘎吱……” 声音尖锐有些刺耳。 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无数细小的尘埃,钻进人的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邓易明他们跟在身后,下意识捂着鼻子,挥了挥衣袖。 杨清风领着几人走进去。 刚踏进屋内,他便发现了个满是灰尘的土炕,手在上面轻轻一划,便留下了几道印子。 土炕上还放着两床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也都落了灰尘。 土炕对面,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头还刻着两行字。 上面的字,邓易明不认识,但也大概明白上面刻的是什么。 茅屋的最后面,也放着堆杂物,里面最显眼的,便是一台织机。 杨清风抬起拐杖,在织机上轻轻敲了敲,“嘭嘭”两声闷响,震下一片尘土。 “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邓易明和柱子对视一眼,没有多言,走过去,一人一边,上手用力。 那台织机猛地晃了晃,更多的灰尘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哭嚎。 “哇——” 那哭声来得突然,让两人猝不及防。 他们慌忙扭头一看,是那小妮子。 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一双小手死死扒住织机的桌脚,小小的身子几乎要挂在上头。她脸上沾了灰,被泪水一冲,冲下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妮子这一哭,顿时让邓易明和柱子没了主意,在那里呆着不动,也没有再用劲儿,怕伤到了孩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清风。 老头子眸光也有着幽沉,走了过来,俯下身子,那双满是死皮和皱纹的手,握住妮子的小手,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从那织机的桌脚上掰下来。 妮子哭得更狠了,嘴巴开合,却说不出话,只哼唧出一连串“阿巴阿巴”的声音。 原来是个小哑巴。 怪不得,到现在为止都没见这妮子说话。 那哭声凄厉得很,连邓易明和柱子听着都有些揪心,但是老头子似乎狠下了心来,拽着妮子的胳膊就往出走。 两人也没有再停留,抬着织机就往门外走。 离开时,邓易明再次谢过了这位老村长,不过他似乎不领情,只是摆了摆手,叫邓易明莫要忘了自己说的话。 院门外,杨清风坐在门槛上,将妮子紧紧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搓着妮子手上沾的灰。 他没有看邓易明,只是望着远处的天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却苍老而悠远。 “妮儿啊,大翁已经七十五啦,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往后……往后啊,你怕是要一个人走了。” 妮子没听懂,只是看着邓易明手中抬着的那架织机,脸上的泪水还在哗哗往下流。 杨清风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 “妮儿啊,”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喃喃自语,“记着那个人。往后你若是饿了,就拿咱家那罐子铜钱,到他那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邓易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守着你娘的织机去。” 第二十八章 夫妻同心 邓家的土院中,灶台的烟囱正袅袅地冒着青烟。巧儿正穿着围裙忙来忙去。 正忙碌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巧儿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这一望,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邓易明和柱子两人正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大物件,正艰难地往院子里挪。 那物件用麻绳捆绑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巧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织机?”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巧儿凑上前,想伸手帮一把,可那织机看着就沉,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邓易明正憋着劲儿,脸都涨红了,见她过来,忙往旁边躲了躲:“别别别,这东西重,你搭不上手,先去把咱屋的门敞开,要宽些。”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将两扇木门全部推开,又顺手把挡在门口的小凳子拎到一边。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邓易明和柱子合力将织机稳稳地放在屋中央的地上。 两人直起腰,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邓易明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看向柱子,眼里带着感激:“柱子哥,今儿个可真是辛苦你了。” 柱子忙摆了摆手。 “嗐,说这干啥!咱俩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抬个东西算啥累活?比下地轻省多了。” 经过上次一事,两人也算得上共生死的兄弟,自然不用这般客套。 “行了,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啊,有事你招呼一声就成。”柱子应了两声,就出门离开了。 巧儿走了进来,盯着那台满是灰尘的旧织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巧儿,你去拿两块湿抹布来,咱把这机子擦擦。”邓易明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拿起笤帚,轻轻扫着织机上的浮灰。 “哎!我这就去。” 巧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两块湿透的粗布回来了。夫妻俩一人站一边,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有些地方积年的污垢已经结成硬壳,得用力反复搓才能擦掉。 这织机好几年没有见过天光,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夫妻两个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机子大致擦干净了。 “大郎,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东西啊?” “村长家弄来的,之前不是弄回来不少棉麻?织成布去城里卖,能卖个好价钱。” 巧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着,邓易明便坐下来研究,双手开始摆弄这台织机,他这人就是这样,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就喜欢上手摆弄,摆弄多了也就通了。 看他这股子认真劲儿,巧儿也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刚出门,她下意识喃喃:“那机子都是坏的,大郎在那里摆弄啥呢?” 日头渐渐升高,不知不觉已到了头顶。 邓易明依旧在屋里摆弄着,他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水,瞧着面前这台大机子,脸上满是愁容。 “不好,失算了……” 他自言自语一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压根没织过布啊,根本就不知道把棉麻织成布是个怎样的流程。 凡是发明或者改造机械,总是先要知道用途的,才能顺着这个方向优化,就像之前改装的复合弓,无非是像普通弓箭一样,拉弦射箭,不过是加了几个轮子,让弦上的力更大了些。 他见过怎么射箭,但上哪儿见怎么织布啊? 没有这个流程,他怎么知道这机子该怎么修?哪个零件是干啥的?哪个地方坏了该咋补?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捂着脸,他知道这次自己有些托大了,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竟然觉得自己能靠着空想,便能将机子修出来。 “哎呦!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一茬?”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盯着织机发愣。折腾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那些机杼,综片在他看来就像一堆乱糟糟的木头,完全看不出门道。 院外的巧儿看了看正午的太阳,手中端着的是已经做好的午饭,不过她看着邓易明发愁沉思的样子,不想打扰他。 “算了,大郎干起活来卯着死劲儿,还是等他饿了再热吧。” 巧儿轻语,说着便转身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叹息。 “哎!这布到底该怎么织?” 闻言,她顿住身体,扭头看着邓易明,开口道:“大郎,你要学织布嘛?我会啊。”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邓易明猛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端着饭食的巧儿。他站起身来,满脸惊喜。 “巧儿?!”邓易明眼睛瞪得老大,“你会织布?!” 巧儿点点头。 “之前家中穷苦,阿爹把我送到了城里的布作坊里做女工……” 邓易明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个年代,男耕女织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家姑娘不会点针线活儿?巧儿在作坊里待过,那可不是一般的会,那是正经的手艺人啊! “来!你快些教教我。” 这话听得巧儿脸一红,哪有媳妇教当家的怎么做事的。先前都是大郎护着她,现在大郎向她求教,搞得巧儿有些不适应。 她把手里的碗往邓易明手里一塞:“你先吃饭,都凉了,我去热热。” “不饿不饿,先教我怎么弄。”邓易明哪有心思吃饭,把碗往旁边一放,拉着巧儿就往织机那边走。 巧儿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她取了一点儿麻,搓揉了起来,直到搓成了一个细细的线。 “大郎,你看,要想织布,第一步是纺线。得先把这个麻搓成细条,再纺成线。就像这样,不过我手劲儿小,搓出来的线肯定是散的。” 她将手中的麻搭在机子的一头,一边说,一边试着动动机子上那些部件,可机子“咯吱”响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巧儿也不着急,就用手比划着,把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要用这两头儿夹住,然后狠搓,这机子的劲儿大,就能将麻纺成线……” 巧儿讲得仔细,邓易明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饭,却一口都没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巧儿的手,耳朵竖得直直的,就像学堂里最认真的学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巧儿讲得也很透彻,从怎么处理麻料,到怎么纺线,再到怎么把线上到织机上,怎么用脚踩踏板让综片上下分开,怎么用梭子穿线,怎么用筘把纬线打紧……一边讲,一边用手在机子上比划着各个部件的用法。 邓易明的脑子一下便通了,原来那些不知道什么功能的部件瞬间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睛里越来越亮。 一台正在工作的织机在他的脑海中运转起来…… 巧儿讲到最后,试着动了动那根断裂的主梁,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机子的主梁断了,好多地方也松了,没法儿用了。要是好的,我真想给你织一匹看看。” 她话音刚落,一抬头,却见邓易明正盯着自己,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大郎?你……你莫要这么看着我。”巧儿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手指不自在地绞着围裙边。 邓易明忽然放下手里的碗,一把将巧儿抱了起来,在屋里转了小半圈。 “通了!全通了!”他声音里满是兴奋,“巧儿你讲得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巧儿被他这么一抱,脸更红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他:“哎呀,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邓易明这才把她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转身端起那碗凉饭,三两口扒了个干净,算是给肚子一个交代。碗往灶台上一放,他又趴回织机边上,开始研究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那里瞎琢磨。他先仔细看了看主梁断裂的地方,又用手量了量尺寸,然后从屋角的木料堆里翻出一块合适的木头,拿起凿子和刨子就开始动手。 期间有什么问题,他就找巧儿问询。 “巧儿你看,是不是这样的效果?” “巧儿你看,这个卡口对得上吗?” “……” 就这样,一个认真地问,一个仔细地答。邓易明每做一个零件,都要拿给巧儿看,问她合不合适,巧儿就凭着当年在作坊里的记忆,一点一点给他把关。 不仅如此,到了后面,巧儿也开始上手帮忙了。邓易明把一个零件打磨好了,就会用炭笔在另一块木板上画出同样的形状,让巧儿先照着粗粗地砍出个样子来,他再来细细地修整。两人分工协作,默契得像是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屋里刨花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邓易明埋头干活的时候,巧儿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认真地锯着木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两人都会不自觉地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那台原本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织机,在夫妻俩的手中,一点一点被修复了起来…… author's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二十九章 拆了就是 天阳渐落,已至山尖,余晖在邓家的土院里拉起了长长的影子。 日暮时分,夫妻两个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还是巧儿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两人才感知到时间,原来,已经到要吃饭的时候了。 邓易明顺手拿了块布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眼睛朝巧儿那边瞥了一眼。她眉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木屑,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手上的布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 巧儿微微侧过脸,顺势在布子上蹭了蹭。 “你这妮子干起活来,怎么也和我一样,没个尽头,还是歇会儿吧。” 巧儿嘴角微微咧开,脸颊的两侧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好。” 邓易明又扭头看看地上,满地的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不由啧了啧嘴。 “这整地,满地木屑。我把屋里先收拾一下,巧儿,你去做饭吧,这肚子有些顶不住了。” “好嘞,我这就去。” 巧儿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就往外走,她的步伐轻快,脸上洋溢着笑容。 邓易明也起身,拿起笤帚,将地上的木屑仔细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了倒进筐里。 随后,他又走到织机旁,伸手摸了摸那刚修好的机身,双手轻轻动了动,织机的多处部位已经能正常运转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听着格外悦耳。 邓易明嘿嘿一笑,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今晚只要再赶一赶工,这机子明天就能真正用来织布了。 接着,他蹲下身子,歪着头端详着里面的结构,起初是满意的点头。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一根插在织机深处的连杆上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等会儿,这个连杆为什么要放在这里?这么做不是徒增摩擦力吗?” 他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又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么插了个铆钉?完全没必要啊……” “这个地方用个齿轮,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用这么笨拙的卡榫?” “还有这儿……” 他越是分析,越觉得这织机的结构处处透着古怪。 若是按照织机本身的结构修,那么这造成的损失也太大了。 这些古时的东西,大多是靠着师徒口口相传的经验流传下来,前人怎么做,后人就跟着怎么做,没有成套的体系与理论做支撑。那些匠人们用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发现问题所在。 邓易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若是能将这些问题都优化了,这台机子的效率绝对能提高一倍有余! “哎,果然,总是要先了解,才能优化。”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东西若不是我亲手一件件装上去,也看不出来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一转念有些心疼,毕竟这是他和巧儿两个人耗费了大半天才弄出来的,若真要按照他的想法重新优化,那就意味着几乎要把这机子全拆了重装,他们这一下午的汗水岂不是白费了? 他倒是无所谓,毕竟自己前世说白了也是个匠人,骨子里追求的就是精益求精。若是发现了问题不解决、不优化,放在心里反而成了疙瘩,那才叫难受。 但这机子毕竟是他和巧儿两个人弄出来的,总不能他说拆就拆了吧。 念至此处,邓易明眉头一蹙,微微叹口气。 这该咋开口啊…… 不多时,巧儿便将晚饭做好端了进来。 依旧是带肉的菜,之前邓易明留在家里的狼肉还有许多,够两人吃上好一阵子了。 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在屋里袅袅散开。 饭桌上,巧儿吃得热火朝天,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忙活了一整天,她着实是饿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邓易明却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 他眼眸一转,视线落在巧儿的双手上。 那双本来还算细嫩的手,此时竟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邓易明知道,这是劈砍木料的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虽然木屑已经洗掉了,可那些口子还新鲜着,正泛着红,看着就让人心疼。 邓易明的心更沉了,他斟酌着想开口,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可看着身旁的那架织机,他心里也难受得慌。 “巧儿。”邓易明开口,语气有些干涩。 对面的巧儿抬头,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眼里闪着光。 那光芒邓易明见过,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那年他通过高考,顺利考进了大夏国的顶尖学府,科技国防大学。 他还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见过,那年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用无数日夜的汗水成为了大夏国的一位顶级的匠人,一名八级钳工。 现在,他又在巧儿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那是一种因为付诸行动,因为流下汗水而获得的充实与满足,纯粹而明亮。 “怎么啦,大郎。” 邓易明一愣,他咧嘴笑了笑。 “没啥。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些吧。” 说着,他向巧儿夹了块肉。 巧儿也是个敏锐的姑娘,瞬间就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两人在同一个炕上睡了这么久,她还是了解自己丈夫的,她从未在自己丈夫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优柔寡断的神情。 她放下碗筷。 “大郎,你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她先打开了话匣子。 闻言,邓易明倒是一愣,他也不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人,既然巧儿都开口了,他作为个男人,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 “巧儿……”他深吸一口气,“这织机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弄,因为它这个结构……” 却没等他话说完,巧儿便直接开口了。 “那拆了就是。” 邓易明一愣,抬头看去,却发现巧儿依旧神色如常,就连眼中的那道光都没变。 “好……”他缓缓回道。 他忽地意识到,巧儿眼中的那道光,不是因为修好了那台织机,而是因为她帮了他…… 第三十章 太快了 饭桌上,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开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巧儿偶尔抬眼偷看一下邓易明,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便也不出声打扰,只把菜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饭后,邓易明碗一放,便又扎进了他那堆木工活计里。他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木板,又捡起地上烧剩下的木炭条,就着板面开始勾画起来。 那木炭拿在手里粗粝得很,稍一用力就断,画出的线条也是粗一道细一道的。 “这没有纸,没有铅笔真是费劲,想设计个图纸都这么难。” 邓易明举着胳膊画了一会儿,便觉得肩膀酸胀得厉害,可他只是甩了甩手腕,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木板,继续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勾勒着心里的构想。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停下手,端详着眼前这块被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交错纵横的木板,不由得捂着脸笑出声来。 “哎,这图纸,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了,这要是在学校,当作业交上去,导师非得把我皮扒了……” 巧儿原本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闻声,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悄悄往那木板上瞄了一眼。只见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黑道道,圆圈套着方框,有的地方还被木炭蹭得乌黑一片,她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眼晕得很。 “这是什么啊……”她暗自思忖,心中隐约觉得,那乱糟糟的线条底下,藏着个了不起的东西。 邓易明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他举起木板,对着那台半成品的织机比划了几下,又凑近看看机器的结构,来回对照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这个样子设计出来应该就可以了。”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急忙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黑灰顿时沾了满手,连袖口都蹭脏了,他却浑然不觉。 图纸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得着手干了。 接着,他又拿着凿子和刨子对院里的木材开始动手。 这次他没叫巧儿帮忙,因为他这次设计的东西,舍弃了许多重复零件,没有那么多的活计能交给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邓易明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手里的刨子推得一下比一下起劲,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前世就有熬夜的毛病,到了这一世,竟也没改过来。 这世界上有一类人,常常被人们冠以天才之名,他们往往有一些共同之处,比如在晚上思维特别活跃,干劲满满。 显然邓易明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周围寂静无声,他的注意力就越是集中,他享受着打磨和组装时的快感,就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 巧儿也没去睡,她搬了个小板凳,悄悄坐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见着他眼神中的专注,心中也莫名多了一丝慰藉。 渐渐地,夜深了。 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终于袭上心头,巧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栽。她强撑着睁了睁眼,可没过片刻,便一头歪倒,额头轻轻抵在了邓易明的后背上。 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邓易明手中一顿。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那个依偎着自己的身影。 巧儿呼吸匀称,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显然是睡熟了。 他轻轻唤了两声。 “巧儿……巧儿……” 没有回应。 邓易明轻轻放下手中的料子,生怕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响动,接着又从手能摸到的地方拿来一片儿布子,将自己手中木屑使劲地擦了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扶着巧儿的肩膀,将她缓缓揽进怀里。 她身子软软的,睡得正沉。 邓易明轻轻将她拦腰抱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挪到炕边,慢慢把她放平在炕上,又拉过被子替她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微弱的灯火闪烁着,巧儿那张俏美的脸庞被照得忽明忽暗。 邓易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还不够,俯下身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回到板凳上,他再拿起刨子时,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轻了许多,生怕弄出声响吵醒了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悄然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刺眼的晨光缓缓升起,先是照在院中枯草尖儿上颤巍巍的露珠,接着慢慢爬上邓家的土墙,再然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打在炕上熟睡的巧儿脸上。 她的眼眸下意识颤了颤,随后揉着眼睛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下意识地用手在旁边摸了半天,却没摸到那个温热的硬朗身体,顿时觉得心里一空。 巧儿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在房子的另一角看到了一个趴在织机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大郎一夜都没上炕?” 她急忙掀开被子下了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邓易明的肩膀。 趴着睡本就睡得不沉,被这么一碰,邓易明身子一颤,猛地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想直起腰,可刚一动弹,一股剧烈的酸痛便从腰间直窜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挺腰的动作活像某种阴暗爬行的生物,扭曲得不成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腰快断了。” 他惨叫着,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只听见一阵“啪啪”的脆响过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浑身总算舒坦了一点。 “大郎你没事吧?你怎么能在上面趴一晚上啊!”巧儿跟在他身后,语气又急又心疼。 邓易明转过身来,眼中满是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活像被榨干了精气的样子。他打着哈欠,声音沙哑地回道:“没事,巧儿,我都习惯了。昨晚上确实没睡好,我先去补个觉去。”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炕边爬,一边胡乱扒拉着被子,一边回头嘱咐道:“对了,那织机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你待会儿上手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还有毛病,你记下来,等……等我醒了再说……” 他嘱咐了这么短短一句话,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睡着了。 巧儿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邓易明,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听邓易明的话,在那台织机面前坐下,双手对着那些轮毂转了转,下一刻,只听见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哒哒哒”声响起,整个机器竟飞速运转起来,梭子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巧儿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快了!” 第三十一章 压箱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屋里的织机“哒哒哒”地疯狂运转,上面的麻料,被快速纺成线,麻线相互交错,有序排列,不一会儿变成了紧致细密的麻布。 邓易明躺在炕上睡得极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也没能将他从沉沉的梦乡中唤醒。这一觉竟是直直睡到了正午时分。 秋日的正午,正是最暖和的时候。 邓易明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温软的手在他的身上轻轻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巧儿来叫他起来吃饭了。只是眼皮还酸胀得很,像是糊了一层浆糊,实在不愿睁开,便也没有理会,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 谁知,那只手竟开始不老实起来。先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见他没反应,便大胆地钻进了被窝,摸索着探进了他的衣襟里。那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胸膛,让他浑身一激灵,皮肤上立刻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那只手在他胸腹间缓缓摩挲着,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摸得邓易明又痒又懵。 “咦?” 邓易明心中暗自思忖,困意都散了几分, “巧儿这是怎么了?往日里那般矜持,碰一下手都要脸红半天的,今天怎么转了性子?竟然趁我睡觉的时候这般动手动脚?” 他脑海中浮现出巧儿平日里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连对视时都会害羞地垂下眼帘。可如今这大胆的行径,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难不成……” 邓易明转念一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不成这小妮子人前的矜持都是故意摆出来的,其实心里也……我现在若是醒了,让她怎么自处?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罢了罢了,想摸就摸吧,都老夫老妻了,让媳妇摸一摸又不吃亏,权当是夫妻间的情趣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下,紧闭着双眼,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只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然而,他的不作为并没有让那只手收敛,反而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动作愈发大胆起来。 那只手从他的胸膛缓缓下移,滑过腹部,在他腰间停留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邓易明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想着要不要“醒来”,谁知那只手一个不注意,竟然直直地探向了他的下盘! 邓易明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巧儿,这不好——” “吧”字还没说出口,邓易明却彻底愣住了。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只因为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根本不是巧儿,而是林秋柔。 两人四目相对,都僵在了原地。邓易明的手还抓着小柔的手腕。 “小柔?!” 邓易明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小柔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慌忙从炕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摩挲着双手。只是方才太过专注,嘴角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嘿嘿,大傻哥,你醒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邓易明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往后挪了半尺。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小柔不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三步并作两步又爬上了炕,凑到邓易明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哎,大傻哥,阿娘昨儿个晚上,与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说我是个大姑娘了,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要把她压箱底儿的东西都交给我了。” 邓易明眸光一凝,脑子还有点懵,完全没听懂这和她大白天对自己动手动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阿娘同我说……” 小柔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凑得更近了些,热气喷在邓易明耳畔。 “说男人的身子与女人们是不一样的。特别是下面那里,与咱们女人完全不同。她还说,在洞房花烛圆房的时候,女人们要……” 小柔越说越详细,把她阿娘昨夜传授的那些“压箱底”的知识,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有些地方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邓易明是越听越心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惊恐。他实在想不到,这些话能从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平日里只会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不是,现在古代的女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不过转念一想,邓易明倒是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在传统社会中,男女之事向来是禁忌话题,寻常女子出嫁前,往往对夫妻之事一无所知。 因此,在女儿出嫁前,母亲会私下里对女儿进行这方面的启蒙,免得女儿到了婆家什么都不懂,被人笑话。 合着张婶儿压箱底的东西,就是这个?! 邓易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柔却是越说越起劲儿,小脸上满是潮红,说到关键处,还会不好意思地往邓易明怀里蹭一蹭,然后抬起头,嘿嘿笑着,又迅速低下,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模样,邓易明心中五味杂陈。这小妮子,看来是昨晚听了张婶儿的话,心中对这种事情既好奇又向往得紧啊。可这好奇心,也来得太不是时候,太不是地方了! “不行不行!” 邓易明猛地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小妮子还小,这方面的教育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这般入了歧途啊! 哪有她这样一大早跑到别人家,对着别人家的男人一顿乱摸的?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是小,小柔的名声可就全毁了!绝对不行! 他正要开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谁知话还没出口,小柔却先从他的怀中坐了起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娘说这些话不能与外人讲,可大傻哥又不是外人。” “哎,大傻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还有些期待,“娘亲说男人那里与女人不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心里好奇得紧。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一眼,就一眼行不行?” 她说着,伸出了一根指头。 第三十二章 完了 这话一出,邓易明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要不是坐着,怕是腿都要软了。 我勒个小祖宗!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这话是能说的?!这是能随便看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急忙摆手,动作之大,差点把被子都甩开了。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小柔听了这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大傻哥和她从小玩到大,处处让着她,她要什么他都给,她想玩什么他都陪。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大傻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 小柔也是个任性的性子,越是不让看,心里就越想看。她也不管其他,竟是伸手就要去扒拉邓易明的被子。 “祖宗!小祖宗!你别这样,算哥求你了……” 邓易明一边往后缩,一边死死拽着被子。 两人正在炕上拉拉扯扯,闹成一团的时候,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忽然被挑开了。 巧儿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饭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刚迈进门,抬眼便看见了炕上的两人。 小柔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压在邓易明身上,手还拽着被角。 邓易明缩在炕角,衣衫凌乱,一脸惊慌。 巧儿不由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邓易明浑身僵硬,与巧儿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半拍。 完了…… 这两个大字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 谁知,巧儿只是怔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神色,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她端着木盆稳稳地走到桌边,将饭菜一一摆好 “你们俩怎么还玩到炕上去了?” 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小柔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转过头来,冲着巧儿嘿嘿一笑。 “巧儿姐,我其实就是想看看,唔——” 邓易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柔的嘴巴捂住,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嘴角抽搐了两下,打了个哈哈。 “没事儿,哈哈,没事儿,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他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正好我肚子饿了,这饭菜真香啊,先吃饭吧。” 巧儿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嗯,那就快些下来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没有产生怀疑,邓易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敢松开小柔的嘴,低下头,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句: “吃饭!”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几分求饶。 小柔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乖乖地从炕上爬了下来。 饭桌上,三人围坐着,倒真像是一家人。 桌上摆着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香气四溢。小柔看着那久违的白米饭和油汪汪的肉菜,顿时两眼放光,方才那点尴尬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起米饭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三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邓易明有些受不了这沉默,夹了一筷子菜,率先开了话匣子。 “额,小柔,你怎么一大早的就来了?” 小柔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饭菜,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还早啊,大傻哥,都已经正午了。” 她咽下嘴里的饭, “巧儿姐对你可真好,让你睡到这么晚。若是我阿爹,莫说睡到正午,便是日上三竿,阿娘都要拿着扫帚揍他了。” 巧儿此时也接过了话茬儿,语气依旧温和。 “林叔今日干活回来,摘了些果子,就让这丫头送过来给我们也尝尝鲜。” 邓易明闻言,顺着巧儿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炕头的小桌上发现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确实新鲜。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喃喃。 “对了,巧儿姐,那是什么?竟然能把那些乱糟糟的棉麻变成布,真是神奇!”小柔说了一嘴儿,指着那架织机,问道,显然小妮子现在还没见过这玩意。 “娘亲之前还叫我织布,就用两根针挑着,织得可慢了,我学不会,她还骂我不争气。” 小柔还用手比划着。 巧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抿嘴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那是台织机,专门用来织布的。你瞧这做工,可都是你邓大哥昨夜熬了一宿才捣鼓出来的呢。” 说着,她不经意地瞥了邓易明一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小柔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邓易明,那眼神里满是崇拜。 “哇!大傻哥,你好厉害!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布,能织得这么快的!要是我能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来,我娘定是不会再骂我不争气了。” 邓易明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嘴角却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没啥,嘿嘿……就是琢磨着就给弄出来了……” 小柔看着这织机实在是新奇得紧,她思索了一会儿,转身一把拉住巧儿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里满是热切。 “巧儿姐,要不我留在你这儿帮你织布吧?我看外头院子里堆着的那一大堆棉麻,少说也得有好几十斤呢,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呀?咱俩轮着来,你在机子上织,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肯定能快上不少!我也不要工钱,管我口饭吃就成,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着实让巧儿眼前一亮,那台机子转得太快了,一边要顾着纺线,一边要看着织布,确实容易分身乏术,这妮子如果愿意留下来打下手,倒是也不错。 “好啊。”巧儿应了一声,“大郎,你觉得呢?让小柔留下来帮忙,你看成不?” 邓易明自然是不同意的,毕竟一想到方才小柔口中那些虎狼之辞,他现在还有些后怕,这妮子啥都不懂,万一整出了什么事儿可咋整? 可还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小柔便高兴得手舞足蹈。 “好耶!”说着,她一把抓住邓易明的手,“这样我就能天天来找大傻哥了,大傻哥,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那双满是希冀的小眼睛闪着亮光,他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高兴啊……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啊……”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巧儿道,算是敲定了此事。 到了下午,两女便照商量的那般,轮流上机。巧儿先做了两下示范,小柔一看就会,这东西很容易上手。 那织机转了一个下午也没停下,一寸寸细致紧密的布料从中生产出来,被卷成卷,堆在门口的草席上。 邓易明也没闲着,他蹲在院子中央,将那些从山上带回来的羽箭一支支摆在地上,细细地检查着。 自从回村之后,他一直忙着织机的事,这些箭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有些箭头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几支箭身出现了明显的裂纹,恐怕是不能再用了。 这些可都是比较宝贵的战备资源,必须得准备充足。 旋即他从屋里拿了几根新的木杆,准备多削几支备着。 第三十三章 夜话 时间匆匆而过,几人便这么忙了一下午。 三五匹布料堆成一堆,十几支崭新的羽箭立在箭篓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柔留下了吃了顿饭便出门回了家。 送走她后,夫妻俩简单收拾了一下,也上了炕。 两人盖着被子,邓易明将巧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被窝就被两人暖得热乎乎的。 巧儿却睁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 “大郎,你……何时娶了小柔?” 此言一出,邓易明的睡意一下便烟消云散,他不由惊呼一声。 “啊?” “巧儿,你莫要瞎想,今日里,我真的在与小柔玩笑,那妮子虎,你可莫要当了真啊。” 邓易明急忙回道。 果然,今天的事情还是引得巧儿怀疑了。 “我当她是妹妹,怎么能娶她?” “再说了,我……” 谁知,他话没说完,巧儿却缓缓伸手,搭在了他的嘴唇上。 邓易明一愣,也不再出声。 “大郎,可能听我说些心里话?” 巧儿说着,眼神中带着祈求。 “你说,我听着。”邓易明道。 “大郎,阿公没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我知大郎有本事,不过进了几次山,便打了那许多牲口回来,换来这许多粮米。” 巧儿说着激动,看着邓易明的眼神中闪着光。 “这样的光景年月,谁家能顿顿吃上精米沾上肉?” 可旋即,巧儿语气一转,带着些不安道: “可大郎,咱家里,丁口太少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总不能事事亲为吧。这样的年岁,没见过几家丁口单薄的村户日子过得安生。” 巧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有些自责。 “我这肚子也不争气,成婚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这也不知是喜是忧。光是养好这个家,大郎身上的担子就已经很重了,若是再多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又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便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说着,巧儿抬头对上了邓易明的眼神。 “大郎,你另娶上一房吧。” “巧儿也没什么本事,本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若不是被官府的送亲队送到这里,怕不是要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家中实在没什么人了。” “但是小柔不一样,林叔四十多年富力强,风和哥更不必多说,虽说丢了条胳膊,倒也是个厮杀出来的血腥汉子,若是能与他们结成一家人,也算解决了家里少丁的局面。” 邓易明插了一嘴儿: “林叔家与我们交好,纵使没有这层关系,咱家里出了事,他们也定是不会不管的。” “大郎,这不一样的。” 巧儿轻轻摇头,眼底泛着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邻里情分再好,那也是外人。可若是成了一家人,那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 “有了林叔和风和哥在,你肩上的担子,许是能轻上一点儿了。” “你先前上山,和陈伯弄下那些牲口时,我既高兴,又难受,陈伯说得轻松,你本事大,山上的猎物见着你都算倒霉,可我也知道岂会像他说的那般轻巧?若是打猎真的那般容易,这上山的猎物岂不是要被打没了?” “还有之前你从县城里回来,箭篓里的羽箭上可都缠上了血肉,那一趟定是不容易的,但你没有与我说,我也没敢问,我知你不想让我担心,毕竟我这妇人家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大郎,你身上压得太重,我……我心疼啊。” 邓易明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巧儿擦了擦泪,又挤出个笑。 “小柔那丫头对你有意,你当我瞧不出来?你从小与他亲近,我早当她是自家妹子了。现在她年岁也到了,若你不娶,官府送亲队来了,就要把她接走。我命好,遇上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可她那性子,万一遇上个不省心的,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巧儿——” “大郎,你听我说完。”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在跟你置气。我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要立得住,光靠咱们俩不够。小柔若是进了门,有她陪着我,有林叔和风和哥帮衬着,你往后也能轻省些。” 她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笑。 “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成么?” 邓易明看着她,她眼底深藏着眷恋和不舍,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半晌,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无言。 黑暗中,只听得他低低说了一句: “让我……想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夫妻俩也就起来了。 小柔起得也早,大早便从家中过来了。 邓易明还没见过谁上班有她这般积极的,想着是不是得给孩子发点儿工资。 他刚准备与小柔打招呼,可一想到巧儿昨夜里的话,又生生将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瞧着这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邓易明的心中总有些不顺畅。 旋即,他叹了一口气,便出了门。 屋里,巧儿和小柔正坐在织机前,转着轮毂织着布。 小柔看见他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声:“大傻哥今儿个是怎么了?我来了也不与我打个招呼……” 她说着,心绪有些低落。 巧儿自然知道缘由,只是腾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瞎想了,你邓大哥这心里头装着事儿,没理你也是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哦,我知道了巧儿姐。” 邓易明走在小径里,最近让他忧心的,除了布匹,就剩下另一件事了,山贼宋雨! 此事重大,需得找个能拿主意的人商量,思来想去,村里也就只有一个人了,村长杨清风。 …… 杨家屋舍外,杨清风正坐在家门口,点了一锅旱烟。 他的眸光只是下意识地瞥向西北角,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声声脚步声传来,老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了不远处的邓易明。 第三十四章 去他娘的 屋内的炉子烧得暖洋洋的,邓易明和杨清风坐在热炕上,双方都沉默不语,小妮子躲在杨清风的身后,偷偷瞄着邓易明,眸光有些躲闪。 杨清风深深地吐出一口旱烟,满脸的褶子皱起,眉宇间满是忧思。 “大郎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这事儿……可是真的?”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 “千真万确,我们回来的时候遇上的,柱子陈伯他们都在场,他们都知道!” “村长,怎么办,你可有个主意?” 杨清风拿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炕沿上,半晌没有回话。 “山贼势大,光凭咱们这些村人,定是不行的,要不报官吧。”邓易明喃喃道。 杨清风缓缓摇了摇头,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 “大郎啊,”他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你也知道山贼势大,那些达官贵人又凭什么给咱们出头?你觉得当官的,就该护着咱吗?” 邓易明沉默了,这些上位者的事情他确实是不太懂,虽说前世也看过一些古装影视,也对里面的官吏权谋有所了解,但是终究是太粗浅了。 杨清风往窗外望了一眼,外头天灰蒙蒙的,日头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晌午还是快黑了。 “老头子年轻那会儿,也想过走科举,念了十几年书,中了秀才,是咱们村头一个秀才。那时候觉得自己行了,翅膀硬了,能飞出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县太爷看上我,让我去县衙做事,当个门生。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觉着自己祖坟冒青烟了。可真去了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泥腿子,跟后院拴着的牛,圈里养的猪,没什么两样。有事了使唤你,没事了嫌你脏。有一年遭了旱,我去递状子求粮,你猜怎么着?被轰出来不说,还挨了两板子,说我‘刁民闹事’。” 邓易明的手指扣紧了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棉裤的布里。 “年景好一点儿啊,”杨清风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咱们就是耕地的牛,累是累点,好歹给口吃的,能活下去。可年景差一点儿啊……”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妮子吓得一哆嗦,把脸埋进爷爷的后背,不敢再看。 “吃的就是咱们。” 邓易明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清风垂下眼皮,那双眼早就被岁月的风霜磨得没了光泽。他慢慢把烟杆收起来,往怀里一揣,像是要把所有的念想都收起来。 “咱们这些牲口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的时候才能活。缺一样……都活不了。” 清晨的空气还很冷,邓易明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冷气,那冷气刀子似的割进肺里,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树干上龟裂的老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手心生疼,可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扣越紧,像是要把那树皮生生扒下来一层。 身旁都是来来往往的村民,有的人想走过来与他打个招呼,但见着他脸上的神色,也便匆匆作罢。 风声,人声,远处的狗吠声,混成一片,可邓易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胸腔都撞破。 杨清风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转: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 朱阿斗一行人的身影也忽的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望着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房顶上升起的缕缕炊烟。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去他娘的……” 他狠狠一捶树干,震得枝上枯叶子沙沙作响。 “老子就是要活!” “天不让活——就把天捅了!” “地不让活——就把地掘了!” “人不让活——”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底像燃起了两团火,那火越烧越旺,把所有的阴霾都烧成了灰。 “……那就杀了!” 言罢,邓易明便迈着步子走了回去,一扫来时的阴霾,转而变成了一种坚定。 他回到家中,看着墙角的布料又多了一些,心情舒展了不少。 他走到织机旁,对着正忙活的巧儿问道:“巧儿,这些棉麻,还有多少时候才能处理完?” 闻言,巧儿看了看那车上已经少了大半的棉麻,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机子织得太快,小柔帮忙的话,不到两个时辰,我就能将剩下的料子全部弄完。” 邓易明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你俩加紧些速度,若是正午前能弄完,我就找人拉车,今天便将这布料拉去卖了。” “好!” 说完,邓易明便快步离开了。 巧儿瞧着他的身影,扭头对着小柔道:“你邓大哥许是遇上了事情,我们也加快些速度吧。” 小柔点点头。 “嗯。” 两女便开始赶工,手上的速度快了许多,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便将木车上剩下的料子给织完了。 邓易明拿着木尺子大致一比划。 棉布有个三匹多,麻布有个五匹左右。 这一量,他都有些心惊了。 好家伙,那一车的棉麻竟然能弄出这么多布来?这转手一卖,便是四千多钱啊。 他没怎么做过生意,但是倒也听过那样一句话,风口来了,猪都能上天。 现在他对这句话真是有了体会。 而且那布商收购的价钱绝对不算高,他们再往上倒卖,定然还是能赚上一笔。 这么一想,这大乾的布价,岂不是要炒上了天? “这可是个大买卖!必须把柱子哥带上,生意上的事情没人比他清楚,上次那老板报的价格,说不定还能加上一加!” 第三十五章 布价疯了 村口,陈家。 陈家的小院中,陈二牛正拿着一根耙子挥舞着,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不过一把农具,竟被他耍得虎虎生风。 陈三水和林风和站在一旁。 那半大点的孩子见着霸气外露的父亲,眼中闪着亮光,不停拍手叫好。 林风和眼中也满是欣慰。 “陈伯,真不是我说,我看那些上马杀敌的大将军,都不似你这般威武啊。” 他嘴角下意识微张,出声道。 “是啊,爹,你太厉害了!” 陈二牛闻声,站住身子,咧嘴嘿嘿一笑。 “哪里哪里,都是风和你教得好。” 林风和忙摆摆手。 “我不过是说了些军中都知道的技巧,能融会贯通,可都得靠陈伯你自己啊。” 在两人相互客套之际,一妇人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水。 “当家的,累了吧,快喝上一口。” “唉。”陈二牛应了一声,将碗接过,咕噜咕噜灌下去大半碗。 旋即,他咂了咂嘴,把碗递了过去。 “这日头可快正午,你去做饭吧,正好风和也在,多弄点儿。” “唉,好嘞。” 这时林风和忙摆手。 “陈伯,可使不得,你这是做甚?” 陈二牛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莫要这么说,我请你过来教我些防身的功夫,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你陈伯家没啥东西,但再怎么说也得管顿饭!” 他语气强硬,林风和也不好拒绝,只得作罢。 就当两人携手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陈伯!” 两人听着这声音熟悉,可不是邓大郎吗? 两人忙转身,果然在矮土墙外看见了邓易明。 邓易明也是一愣,他从木门进来,走到两人身边。 “唉?风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道。 陈二牛开口解释,原来今年地里收成惨淡,也没什么活计,现在不过九月下旬,便将地里的活儿给干完了。 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请林风和来家里,教他些防身的武艺。 听了他的解释,邓易明微微颔首,看来不只是自己,上次那一路的经历对陈伯的影响也是不小。 林风和此时开口。 “大郎,你怎么来了?找陈伯可有事情?” 陈二牛闻言,也看向邓易明,豪爽开口。 “大郎,有啥事你说,陈伯定能帮你干!” 闻言,邓易明便开口,说出此行的缘由。 “又去城里?好!走!” 陈二牛出声,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亏得你来寻我,这年头可不安生,你一个人若是去了,我还不放心。” 林风和也开口。 “这事儿也得算上我。” 两人说得斩钉截铁,邓易明还有些触动,本以为经过了上次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再跟自己去了,没想到竟然答应得这般干脆。 “那就多谢你们了。” “好!”两人异口同声。 言罢,三人便准备离开。 陈三水扑腾着跑过来,抓住陈二牛的衣角。 “爹,你不吃饭了吗?” 陈二牛闻言,身子一顿,便向着屋内喊了一声。 “妹子!我有些事情得去一趟城里,饭不用给我留了!” 妇人没从屋里出来,只是一声回应从屋里传出来。 “唉!知道了,当家的,你去吧!记着买些米回来!” “好!” 陈二牛大喝着回了一声。 旋即三人便离开了,他们又一同找了柱子他们三个,三人也愿意一同前往。 几人再次凑齐。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次邓易明准备多带些人。他不仅将随车的人数扩展到十人,而且每人的工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对于青石村的村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一传开,邓家的土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壮实的汉子,也有替自家男人来打听的妇人,院门口还探头探脑地站着几个半大孩子。 邓易明站在最前面,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上次那样又挑了五个年轻力壮的。 那些人听到邓易明点到他们的名字别提有多高兴了,心中满是对一百五十枚铜钱的希冀。 巧儿也轻车熟路地为几人备好了干粮和水囊,给他们装上车。 她动作麻利,却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郎,这快正午了,不吃个饭再走吗?”巧儿眉头微蹙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邓易明却是摆了摆手。 “不吃了,早早出发,早早回吧。我们卖了布就回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他说着,目光在巧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外面凉,你回屋去。” 巧儿点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我等你回来。” 言罢,众人便出发了。 这次车上只有几匹布,确实也不重,脚程比上次快了不止一点儿。 当然,邓易明要这么多人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推车的,临走之际,他让这些人各个都从家里拿个家伙事,或是铁锹,或是耙子,只要用着趁手、能打死人的,就带上!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几人便从狭仄不堪的村道上下来,上了官道。 而这官道上的场景,却让邓易明微微愣了一下。 与上次相比,流民的数量,明显变多了,上次来的时候,这些逃荒要饭的还只是三五成群,稀稀落落地在道路两边走着,这次竟然已经成了队伍,一波又一波的,最少的一波也有个七八人,最大的已经上了二十…… “这才几天?”邓易明喃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这当官的都特么吃干饭的吗?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四个月,必定要成难民潮的。” “而且那时候正值严冬腊月,冻都能冻死一大片!” 念及此处,他的呼吸不由得又沉了几分。身后的林风和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了句:“大郎,咋了?” 邓易明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之前经过的血腥之地。 先前的尸横遍野此刻倒是都消失了,应是被官府派人处理掉了。毕竟都这么多天了,总会有人去报官的。 现在推车的是柱子,他似是对这段路有些阴影,经过的时候,步伐快了好几分。 众人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 原本四五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硬是被众人连走带跑的,赶了三个时辰便到了。 赶到平阳县城门口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直到进了城,看见城里头人来人往的景象,邓易明才终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他喃喃。 此时,柱子招了个手,对着邓易明道: “大郎,你先带着这些乡亲们去住了客栈,先歇歇去。”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来的路上,你与我说的话,我也都记着。放心,这几匹布,我定与你卖个好价钱。不过我得先去打听打听价钱,心中有个底儿,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那布行老板那里讲价去。” 柱子这话有道理,毕竟他也没怎么买过布料,不知道其中门道,若是不去打听打听,怕是被坑了,还不知道。 邓易明也理解,他微微颔首。 “好,柱子哥,你去吧,客栈就订在上次那家,你可还认得路?” 柱子摆了摆手。 “认得,你们先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好!” 言罢,邓易明就带着人同柱子分开了。 临别之际,邓易明还予了他些铜钱,毕竟打听消息这种事儿,不出点儿血,弄不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客栈,邓易明用手中余下的钱,定了几间客房,先叫几人住下来。不过他倒没有像上次一般请这一伙人美美吃上一顿。 自己身上余下的钱也不多了,总得留下一点,以备急用。 到了傍晚的时候,熟悉的宵禁锣声再度响起,那些穿着府衙公服的官差便上街开始驱散民众。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柱子也是这时候回了客栈。 邓易明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街口的方向。 两人快步回了客房,邓易明点上油灯,转身看向柱子。 “怎么样,柱子哥?可打听清楚了,现在一匹布的价格多少?” 柱子先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猛灌了一口,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坐在椅子上,手都还在发抖,那是激动与震惊交织的颤抖。 “大郎,太疯了!”柱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那些布商太疯了,你知道吗,一匹麻布的价钱已经上了七百文,而一匹棉布……” 说着,柱子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一……一千文!” 话音落下,邓易明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价格已然远远超过了他心中的预期。 好家伙! 这还产什么粮?种什么地?干脆让整个国家都织布得了!一千文一匹布,这都敢收?! 这时,柱子突然起身,过来紧紧抓住了邓易明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力道大得有些疼。 “大郎啊,大郎!以前你柱子哥看价钱的眼睛还算准,也通过一些手段倒卖过一些东西赚过不少钱,但是今天我承认,你这双眼睛,才是真的准啊!” 第三十六章 士为知己者死 他盯着邓易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实话与哥说,你是不是上次在收那一车棉麻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邓易明点点头,神色平静:“上次我来时看到了些苗头,觉着这其中有些钱赚,便着手准备。但也没想到这价钱能涨得这么疯!” 闻言,柱子的嘴角抽了抽,若说之前他对邓易明是感激,那现在,便真的就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句:“大郎,还是你厉害,你柱子哥是真服了你了。” 不过,他一转念,眸光又沉了下来,兴奋之余多了几分清醒。 “不过,大郎,这虽是个机会,但是绝不长久。”他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这布的价钱实在太不正常,说句不好听的,真的已经上了天了!” 他凑近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那府里坐着的县太爷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价格定是会被压下来的。你可不能上了头,若是织出来的布砸手里,可就不好了!” 他紧紧握了握邓易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邓易明点点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现在的布价才刚起来,官府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手,毕竟那些做官的,定然也想挣这份子钱。咱们要做的,便是他们何时收手,咱们便何时收手。” 邓易明则是眉头一皱。 “柱子哥,当官的怎么做事情,我们平头百姓如何能知道。就算他们哪天收手了,我们又从何处知晓啊?等消息传到耳朵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柱子闻言,却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要不说你年轻啊,这里头的门道还得多琢磨琢磨。” 柱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最起码两个月,这布匹的价格是不用管的,由着它涨。我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还能往上涨一涨,那些当官的把布价抬这么高,不就是为了多刮一层油水给上头看?这戏得做足了,才显得他们有功劳。” 他顿了顿,眯着眼继续道: “这样,两个月之后,你派几个机灵的人,最好是那种不显眼,嘴又严的,去那些达官贵人的府宅附近转转。不干别的,就悄悄瞧着每天进进出出府宅的布料,或者运进去的棉麻原料的量。不用太精确,大概有个车数,斤数就行。将这些东西暗暗记下来,一旦发现这些数比起最旺的时候有明显的下降,那便是我们收手之时!” 这话一出,邓易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看着柱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多了几分惊异和由衷的佩服。 他是真没想到,事儿还能这么干。 他瞧着柱子,心中不免陷入了沉思。 柱子这人,平时看着油滑,可骨子里确实是良善的。他和邓家没什么大的交情,却愿意在自己咽气后帮他抬棺入土,就连家里出了人命的事儿,他也二话不说来了。这桩桩件件,足以见其真性情! 而他所擅长的却正是自己不擅长的。 如果两人真能合作,说不定能大干一场! “嗯,我知道了柱子哥。” 他重重地回了一句。 “柱子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柱子却是一愣。 “你还有啥想法,说来听听。” 邓易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些。柱子会意,忙将自己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其实,我会造织机!” 邓易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村长家那织机坏了好些年,便是我给修好的。那几匹布,也是用那台织机织出来的。我在想,能不能发动村里头那些闲着的婆娘劳力,多造上几台织机。现在这布价在这里明晃晃地放着,我一家织布能力终究有限,一天就是熬干了也就那么几尺。若是能让大家伙都动起来,我们收布,统一去卖,定能赚上一笔大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下来,望向窗外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这也到了冬天,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冷,若是能赶在大雪封山前把这一波钱搞到手,多换些粮米回来,说不定,这个冬天,咱村子便不用再死人了!”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下意识地脱落,摔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下意识鼓动了两下咽喉,使劲咽了咽口水。 沉默了足足半晌,屋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柱子才回过神来。 “大郎,你……你真是这般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是!不过你想,布价的商议,原料的采买,和外面那些人打交道、耍心眼,这些东西我真是一窍不通。而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 说着,他正了正神色,后退半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柱子哥,你可愿帮我?” 这话说得恳切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也没察觉。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邓易明,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 沉默了足足半晌,柱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郎,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邓易明这番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烙在他心口上。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求他办事,不是拉他入伙分赃。 “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大郎。”柱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柱子哥我这人,从小就闹腾,不想和家中老爹一样,种一辈子地,十几岁的时候便出来了,在商行里给人当伙计,跑腿递话,陪笑脸说好话,人家夸我一句机灵,骂我一句滑头,我都受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个在夹缝里讨食儿吃的泥鳅。”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头翻涌着一种邓易明从未见过的情绪。 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邓易明紧紧抱拳,那双手合得死紧。 “可你今天这话,让我觉着,我柱子这条命,还算有点用处。” “你信得过我,把这等大事交给我,那往后,但凡是你大郎的事,就是我柱子的事。什么刀山火海,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你一句话,我柱子都不皱一下眉头!” 邓易明也被他这一胸腔的热血暖了心,他赶忙上前来将柱子扶起来。 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那往后这生意上的事情,我便全权交给柱子哥了!” “好!” 第三十七章 细水长流 翌日。 大清早的,邓易明带上柱子,带着那几匹布料来到了布行。 柜台前,柱子腰杆子挺得笔直,双手撑在柜台沿上,正与那布行老板吵得面红耳赤。 邓易明和青石村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语速极快,给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柱子讲价讲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语气步步紧逼,那布行老板被他说得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直跳,几次想插话,却愣是没找着空隙,几番下来,竟被柱子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终于,老板不再与柱子对视,转而将目光看向邓易明,眼里写满了“你倒是管管他”的无奈。 “唉,我说那个小子,”他抬手指了指邓易明。 “你倒是说句话啊,之前你来布行与我详谈,我看你面善才将行情说与你听,你今儿个来,怎么忽然变卦,还找来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你诚心坑我是不?” 邓易明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一拱手,语气温和得很。 “陈老板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看这平阳县里头的布行便有三家,我心里头念着你的情谊,这不是连那两家都没去,就直直来了你这里?” 陈老板一听这话,满脸鄙夷。 上次没发现,这小子还挺滑头,话说得倒是漂亮,他若是没去别家看看,又怎么知道行情价? “这布价涨得疯,您先前给的价格实在不合适,我也不是坐地起价,毕竟上次我也只是向你打听打听,又没有与你签下字据,那价格自然是不能作数的。” 柱子哥也连忙接上话头,顺势一拍柜台。 “正是这个理!” 他转头看向陈老板,神情一派认真。 “陈老板,我兄弟也与我说了,你先前那价格真是卖不了了,我还劝他换一家试试,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咳了两下清了清喉中的淤痰,模仿着邓易明的声线,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啊,陈老板你与我们可是有着恩情的,若不是你,我们怎么能挣上这些钱?做人要讲良心,我们现在织了布,定不能忘了你啊,这布谁家要都不卖,定非要卖给陈老板不可!” 邓易明:(●—●) 我啥时候说过? 柱子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对他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这兄弟啥都好,就是为人厚道,心眼实,干不了忘本的事儿,陈老板,念在这情分上,你也不能真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邓易明心领神会,赶紧顺坡下驴。 “是哈,陈老板,我兄弟两个都是带着实在做买卖的心意来的,你给个公道价,我们定然出给你,往后,我们村织的布,都出给你,怎么样?” 陈老板瞧着他俩,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你俩搁这给我唱双簧呢? 虽然他也很无奈,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本想着邓易明他们不知道行情,才压一压价,想着捞上一笔。 如今看这架势定然是捞不成了。 虽不像两人演得这般浮夸,但在知道自己恶意压价,还想着出给自己,他们心中或多或少还是念着些情分的。 旋即,陈老板微微吐了一口气。 “也罢,那今日全当陈某交个朋友,现在行情价一匹麻布是七百钱,一匹棉布是一千钱,陈某愿意各加一百钱,如何?” “这已经是陈某将几位当成朋友的良心价了,你们在这平阳县里,绝对找不到比我这儿更高的价格了!” 闻言,邓易明眉头一挑,眼中的喜悦快藏不住了,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柱子。 见到柱子点头,邓易明才应道:“成交!陈老板,我们合作愉快。” 陈老板白了他一眼,说道: “莫要忘了你方才说的,往后你们的料子可都得卖与我。” 邓易明嘴角挑了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双方交钱交货,这一下便是七千多钱到了手。 邓易明两只手都拿不了。 “这钱拿着也太不方便了。” 他嘟囔了一句,便从中点了一千五百钱分给了身后的十位兄弟。 听着铜钱的叮咚脆响,众人的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向邓易明道谢。 邓易明也微笑着点头示意。 随后众人便离开了。 瞧着众人远去的身影,陈老板微微松了口气,他上手摸了摸几人送来的布,感受着那绵密的触感,嘴角微微一扬。 “老板,现在行情价已经很高了,你怎么还给他们加价?” 一个伙计过来,准备将这些布匹装入库。 “你不懂,这布质量极高,这等触感不是普通的布料能比的,就是多加上一百钱,我们也是不亏的。多予他们些价钱也算是结个善缘,做生意嘛,总是细水长流的。”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众人刚出了布行,陈二牛便憋不住笑。 “大郎,你这一天天的跟着柱子,都学坏了,你俩方才那话说得,真是快笑死我了。” 邓易明笑着挠了挠头,若不是柱子暗示他,他定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唉,陈伯你这话怎么能这么说?这叫什么,这叫随机应变,这叫智取。” 柱子开口辩解,陈二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哈哈笑个不停。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风和插了一嘴儿。 “大郎买了布接下来去哪儿?” 邓易明思索了一会儿。 “去米行看看吧,大家伙的日子过得都不富裕,家中或多或少都缺粮米,这次来县城,你们不少人也得去买米吧。” 他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里头,六七个人点头回应。 “那正好,柱子哥也在,还能给我们讲个公道价!” “好!”众人纷纷附和,整得柱子老脸一红。 “我尽量,哈哈。” 不多时,众人便一块儿来到了米行,看着那买米排着的长队,邓易明不禁叹了口气。 他家中其实不算很缺粮,但是这年头谁会嫌家中粮米多呢? 更何况,他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一顿两顿的吃食,而是粮价。 若是哪一天粮米跟布一样,斗米卖上了千钱,那他手上的这些铜板,可真就和路边的石子没区别了。 所以在粮价还低的时候多囤些粮,总是没错的。 第三十八章 流民 众人排了好一会儿,才轮上。 不出所料,又是柱子经过一番舌战,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算是用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拿下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占了便宜的喜悦之中,唯有邓易明沉默不语。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眼神却越过众人,落在米行门口那块写着粮价的木牌上。 如他所料,这米行的粮价又涨了!也就意味着他手上的这一串串铜钱,往后会越来越不值钱。 “看来,这大乾的气数怕是真的没剩下多少了,再这么下去,粮价迟早崩了。” 邓易明喃喃,面色有些阴沉。这玩意可不比布,人活着身上能少贴两片布,但总不能不吃饭吧,这可是活命的东西! 古时的农民起义,哪个不是因为吃不起饭?粮价再这么涨下去,离真正的动乱,便不远了。 正想着,柱子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带着惯常的热乎劲儿。 “怎么了,大郎想什么呢?今日赚了这么多钱,还不高兴?”柱子笑着,脸上的纹路都挤到了一块儿,“你看看大伙儿,多乐呵!” 邓易明收了收表情,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没有,只是在想织布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柱子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去一趟青田村吧,听……听阿斗说,他们村子今年的棉麻收成极好,上次都没卖完,你去与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将那些原料出给我们。” 听到阿斗的名字,柱子明显顿了顿,眸光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们也都是些穷苦人家,价格方面都好商量,阿斗兄弟也算是与我们有旧,只要不是太过分,还是莫要让他们为难。” 邓易明嘱咐了两句,他怕自己不说,柱子收不住嘴,把价钱压得太低。 柱子点点头。 “我知你心思,放心吧,你柱子哥虽说爱贪点小便宜,但做事还是知道分寸的。” “嗯。” 随后,众人又置办了点儿东西,便一同出了城。 现在天气还早,众人便上了官道,争取早些回去。 不过这次,却不像来时那般轻松了,来的时候,车上拉着的是布匹,虽说珍贵,但是还不至于被他人觊觎,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可是批量拉了不少粮米。 邓易明收了五斗,陈二牛买了四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买了点,这一车足足有四五十斗粮米! 纵使邓易明他们拿席子将这几十斗米盖住,但是这路途颠簸,总是会撒出来些许。 那些白花花的米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这光落在饿红了眼的人眼里,比刀子还扎人。 不少人驻足看着他们,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不止邓易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唰!”地一声,站在最前面的林风和拔出了腰间的戒刀,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邓易明也将手搭在了长弓上,从一旁的箭篓中拿出一支羽箭握在手中,准备随时拉弓。 其他人纷纷抓紧了手上的器具,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步子也有些发抖,这也正常,毕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村民,害怕也无可厚非。 不过陈二牛倒是与这些人不同,许是上次见过了那般血腥,这个朴实的庄稼汉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杀气,握着手中的耙子走在车队的一侧。 若是真有人敢来抢食,他便会首当其冲。 只听见一阵阵虚弱的喘息声。 “米……好多米……那一车的,都是粮米吗……” “好饿啊,好饿啊……”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久久不散。 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里有米!那里有米,把米抢了我们就有饭吃了……” 这一句话响在了所有人的心里头,直接将这些饥寒交迫之人心中那点活命的欲望点燃了。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朝邓易明他们围了过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挤在一起,看着有些瘆人。 邓易明没有犹豫,他知道现在不出点儿血,一会儿的场景一定会失控! 只见他张弓搭箭,羽箭离弦,直直射穿了站在最前面的流民。 那人直直倒地,浑身微微抽搐着,一滩鲜血裹着路面上的泥沙向四周晕开。那血是暗红色的,很快就变成了一大片发黑的血泥。 那一摊粘稠的血浆散着腥气,却丝毫没有阻止住那些人的脚步,这些饿疯了的人眼中只有车上的那一车白米! “上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站在前面的几人疯了一般地扑了上来。 邓易明眉头一皱,闷哼一声,从箭篓中又取出一支羽箭。 “拦住他们!保护车子!这是活命的粮食!”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 陈二牛向前大踏一步,立于众人身前,手中耙子一横,向前猛地一推。 “滚一边儿去!”他大喝一声,浑身都在使劲。 对面足足三四人!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但是毕竟也有三四个人啊! 陈二牛竟然一推,将他们推翻在地,接着手中耙子一挥,又打飞了两人。 一下子便在身前扫荡出一片区域。 “还有谁!” 他大喝一声,活像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 那些流民终于不敢再向前了,他们这些绝境之下的人,不怕邓易明的箭。毕竟他射得再准,一次也只能杀一个,这眼前这个蛮牛一般的男人,一耙子下去可就倒了三四个…… 不光是他们,就连青石村的人也都是一愣,他们本来都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了,结果这数十号人,就被陈二牛这么两耙子下去,挡住了? “好家伙……”林风和喃喃一声,他在战场上也见过许多悍将,但还从没见过像陈二牛这般威武的。 见他们不敢上前,陈二牛闷哼一声,提着耙子,追着他们打。 顿时,那些方才还叫嚣着抢粮食的流民一哄而散。 第三十九章 长工 经过陈二牛这么一闹,邓易明一队人后面的行程顺畅了不少,再没有不长眼的来挡他们的去路。 在经过前往青田村的岔路口时,柱子便要离开。 有了方才那一番事情,邓易明有些担心他的安危,让陈二牛和林风和跟着。 陈二牛拍拍胸脯,咧嘴一笑:“大郎放心,有我在,保管柱子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林风和也跟着点头,目光沉稳。 邓易明又转向柱子,语重心长地叮嘱:“柱子哥,风和哥,陈伯,你们三人路上千万小心。办完了事尽早回来,莫要在外头耽搁。” 三人齐齐点头,神色间都多了几分郑重。 柱子更是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放心,大郎,我定会将那棉麻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好。” 邓易明应了一声,目送着三人拐上那条村道,身影渐渐隐没在路边的树影里,这才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木车终于驶进了村口。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的村道上,众人各自扛着自家的粮米,说说笑笑地散去。 邓易明也没忘记陈二牛三人的那份,特意绕道将他们的米送去了家中。 陈伯母正在院中收拾晾晒的干菜,见邓易明扛着米袋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她一把拽住邓易明的手,热情得不行: “哎呀,大郎,你这孩子,怎么还亲自送来了?快,进屋坐坐,婶子正烧着饭呢,你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邓易明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伯母,您别忙活了,巧儿还等着我呢。改日,改日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 他边说边往外退,陈伯母还想再留,却见他脚步轻快地已经出了院门,只得站在门口念叨了几句: “这孩子,还真是恋家啊。” 回到家,当巧儿看见那一大包的铜钱时,顿时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郎,你莫不是把县里的票行给抢了?” 邓易明摸了摸她的头。 “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大包铜钱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巧儿,今晚上好好歇息,明天……可有得忙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邓易明就起了床。巧儿正在灶台烧火做饭,他却顾不上等饭吃,空腹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他先是找了虎子和麻子,麻子还好大早上的在院中劈着柴火,见邓易明进来,他忙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汗,迎了上去。邓易明招呼了一声,麻子便跟着他出了门。 不过虎子这货竟还在褥子里睡着,而且浑身脱了个精光。一条胳膊还搭在旁边的婆娘身上。不用想也知道,这土炕上昨夜定然是十分热闹。 还是他家婆娘眼尖,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院中的邓易明,这才着急忙慌地将虎子摇醒。 虎子眼睛还有些朦胧,但见着屋外的邓易明,浑身一激灵,急忙穿好了衣服出来。 “虎子哥,你终于醒了。” 虎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郎,你俩怎么来了?” “寻你自然有事。” 接着,邓易明便收敛了笑意道: “虎子哥,劳烦你一会儿去村里走一趟,四处宣扬宣扬。就说……我邓家要招长工,干一天活,给十钱!” 这话一出,虎子和麻子顿时愣住。 长工? 那可真是不得了,这可不是之前那种送货的活计,都是一次性的,虽说钱不少,但极不稳定。 但长工就不一样了,这最少都是几个月的活计!而且一天便能挣上十钱!岂不是未来几个月都不愁生计了? “大郎……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虎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 邓易明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千真万确。”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两人的眼中都有些激动,呼吸都跟着快了几分。 要知道,这马上可就要入冬了,若是当上邓家的长工,这一整个冬天,都有了着落! 瞧着他俩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邓易明嘿嘿一笑,伸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放心,两位哥哥,你们俩,便是我邓家的头两位长工!” 话音刚落,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感动。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齐刷刷地向着邓易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郎……不!东家!” “可莫要再叫我俩哥哥了,我们不过是虚长你几岁,怎么能占了你这么大的便宜?” 两人声音不小,连院中正忙活的婆娘都一惊,不过见着自家当家的都跪下了,她哪敢迟疑,急忙也朝着邓易明跪下来。 邓易明也被这反应惊了一跳,连忙弯腰扶住两人的胳膊,想要将他们拉起来。 “两位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还有嫂子,你们……这可使不得啊!” 谁知,两人却执拗得很,任凭邓易明怎么拉,就是不肯起身。 “东家,使不得啊。” 虎子忙说着,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是啊,你给我们饭吃,便是我们的东家,这尊卑定是不能乱了的。” 见两人这般执拗,邓易明劝了几句无果,也只得微微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前几日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汉子,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世道,哪怕是乡里乡亲的普通人,也将尊卑二字刻进了骨子里。这是时代的悲哀,他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去改变? 旋即,邓易明挺直腰杆,闷哼一声,用一种故作威严的声音道。 “也罢,王虎,梁麻子,你们起来吧。” 果不其然,两人闻声后,这才齐齐站起身,垂手立在邓易明面前,微微俯首,齐声应道: “在!”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沉稳,开始吩咐起来: “王虎,你去村里各家各户走一趟,务必将方才的消息传遍青石村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邓家,今日要招长工。”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邓易明抱拳,声音洪亮: “是!东家!” 接着,邓易明又转向梁麻子,开口道: “梁麻子,你带上斧子,跟我走。” “是!” 梁麻子同样郑重应道,随后拿上斧头,就跟着邓易明上了山。 第四十章 东家 清晨的山林间还有些雾气,枯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他们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 “东家,我们这是要去哪?” 梁麻子甩了甩裤脚的露水,下意识问道。 邓易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脚步,扭头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在林子间细细搜寻着。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棵粗壮笔直的桦树上。那树树干挺拔,树皮洁白,在周围的树木中格外显眼。 “就它了。” 邓易明眼睛一亮,抬手指向那棵桦树,转头兴冲冲地朝着梁麻子招呼了一声, “麻子哥,快过来!” 说完,他便抬脚向那桦树跑了过去。 梁麻子听见那声熟悉的“麻子哥”,表情微微变了变,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微微叹了口气,却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东家,来了。” 邓易明已经站在树下,伸手拍了拍那光滑的树干,嘿嘿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桦木最为厚实,做物件最是结实。就用它了。麻子哥,来,咱俩把这棵树砍了,运回去!” “是,东家!” 言罢,两人便举起手中的斧子,你一下我一下,不多时便将这桦木砍倒了。 参天大树轰然倒塌,重重摔在地上,硕大的枝干猛地晃了晃,激起一阵灰尘。 邓易明将桦木砍下来一截儿。 “来!麻子哥,搭把手!” “来了!”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那段桦木下了山。 …… 邓家院外,此刻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黑压压一群村人将邓家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传出阵阵窃窃私语,说话声嘈杂不堪。 有些人还时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院子里张望,眼中满是急切和期待。 院中,巧儿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外头这许多人,心里头直犯嘀咕。她不知道这些人大清早地围在自家院门口究竟要干什么。正好看见旁边的王虎,她便轻声问了一句: “虎子哥,这好些人是……怎么来了?” 谁知,王虎竟然对着她俯身弯腰,恭敬回道: “夫人,这是东家命我叫来的。” 闻言,巧儿倒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夫人? 这个称呼,好像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她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邓易明和梁麻子扛着那段桦木,从村道那头慢慢走来。 远远地,他就瞧见自家门口堵着的这一大片人,不由得眉头一挑,嘴角微微扬起: “来的还真不少啊。” 他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有陈三水,那个小娃娃长得还不高,被挤在人群中间,正努力踮着脚往这边望。还有张婶儿,许是因为住得离邓家近,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 “哎,都让让!让让哈!” 众人听见喊声,急忙转过身来。瞧见是邓易明,他们眼中皆是一亮,想起先前王虎说的那个招工的消息,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来,邓家大郎,我来帮你!” 一个汉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那段桦木,小心翼翼地从邓易明肩上接下来。 邓易明笑了笑,道了声谢: “谢谢哈。” 那人连忙赔出笑脸,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地追随着邓易明的身影。 邓易明进了院子,巧儿见着他满头大汗,忙倒了碗温水递过来,邓易明汩汩咽下,抹了把嘴。 “大郎,这些人是……” 邓易明将碗递还给她,应了一声: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面对着院外那些翘首以盼的乡亲们。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乡亲们!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里,定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沸腾起来。 “邓家大郎!虎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招长工?” 有人高声问道,眼中满是激动和期盼。 “是啊,邓家大郎,你快些告诉我们吧!这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对对对,快说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 邓易明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朗声道: “不错!虎子哥说得没错,我确实要招长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而且,不是一两个!我方才瞧了瞧,估摸着来了有二十多人!你们这些人,我邓家全招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连瞳仁都在微微震动。就连站在邓易明身后的巧儿,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真的?”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这不是在大白天里做白日梦吧?”他看向身旁的一个人,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呆呆地说: “果然,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 身边那挨了打的人眉头一竖,直接与他扭打起来,边打边骂: “嘿!你个二货,你倒是打你自己啊!打我干什么!” 霎时间全场沸腾起来,众人眼中的兴奋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邓大郎!邓大郎!邓大郎!” 所有人便也纷纷跟着起哄,纷纷挥动着双手,高喊着“邓大郎”。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青石村的上空。 邓易明站在院中,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哎?!叫什么呢?!叫东家!” 不知又是谁的一声起,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顿时反应过来了。 只见他们连忙后退一步,向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东家!” 第四十一章 分工 这一声“东家”,叫得邓易明心里头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他眼神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那些脸上虽说都堆满了笑,笑得眼角褶子都起来了,邓易明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层什么。 一层说不上来的疏离。 他有些不自在。 东家这个称呼,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前世他是个农民的孩子,这辈子是个猎户的儿子,说到底都是在村里泥地里滚大的,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差个啥。 “哎!莫要瞎说了!” 邓易明赶紧摆手,脸上挤出笑来,尽力让那笑容显得自然些, “乡亲们还是叫我大郎就好!跟往常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用那只手,把那层看不见的疏离给拨开。 可那些人听了这话,非但没凑上来,反倒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邓易明弯腰低头,又是一声“东家!” 齐整得很,像是提前对过词儿似的。 邓易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了蜷,最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邓易明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呢喃了两声: “也罢……也罢……”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好!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东家!” 话音刚落,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弯腰低头的村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更清楚,这个冬天,有太多人等着活命。 他收起那些不该有的矫情。 “行了,都抬起头来吧。”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干脆利落的劲儿, “既是叫我一声东家,那今儿个就开始干活。跟我进来。” 说完,他转身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栅门,把人往里让。 邓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的巴掌大块地方,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几件破旧的农具靠在墙根底下。十几个人往里头一站,顿时就显得有些挤了。 邓易明让人站成两排,男女各一边。男人们搓着手,女人们拢着袖子,都拿眼巴巴的眼神望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汉子:“麻子哥,你挑两个有力气的,去林子里再砍些桦木回来,要粗的,我有用处。” “是,东家!” 梁麻子应得干脆,转身就往人群里扫了一眼,随手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人一块儿出院门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邓易明又把目光落回剩下的那些男人身上: “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人凑上来,围在那棵粗壮的桦木边上。邓易明弯下腰,帮着他们把木头放倒,用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约莫在寸五分厚的地方停下来,手指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都看好了,大概就是这么厚。”他边说边从旁边拿起锯子,“从这个地方下锯,把木头锯成板子。要尽量平滑些,边上不能有毛刺,明白不?” 几个人凑近了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漏了哪儿。 邓易明说完,便弯下腰给他们做示范。锯子在木头上来回走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块切面平整的木板就从原木上脱落下来。他放下锯子,用手掌在板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看明白了?” “明白了,东家!”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成,干吧。”邓易明拍拍手上的木屑,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他走到那些妇人跟前。张婶儿站在最前面,见他过来,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豁了的牙。 “东家,”她拿袖子掩了掩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可有活计交给我们这些妇人家做?” 邓易明瞧着她那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脸,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 “哎哟,婶儿,您就饶了我吧!”他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搁那儿抬举我,叫我一声东家也就罢了,您也跟着起什么哄?您可是我小时候没少吃您家咸菜的,您这一声‘东家’,叫我往后还怎么好意思上您家蹭饭?” 张婶儿听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 “好——” “那大郎,有什么活计你尽管说,别看我们都是些妇人家。干起活来可不比那些男人们差!” “那可不,我还能不知道?”邓易明笑道,“婶儿您的手巧,这村里谁不知道?所以给你们的,正是些细致活儿。” 他说着,弯下腰把方才自己锯下的那块木板捡起来,又顺手从炉灶旁捡起一根烧焦的木炭。那木炭一头还带着灰,他拿手吹了吹,便在木板上面画了起来。 妇人们都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块儿,好奇地瞧着。巧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头往里瞧。 不多时,邓易明便在木板上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巧儿一看,顿时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大郎交给她的活计么?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在纸上画了个样子,让她帮着用木头磨出大概的形状来。 于是,还不等邓易明说话,巧儿便率先开口了。 “大郎,这个我知道,交给我吧。” 她声音清脆,说得笃定。 邓易明转头瞧她,见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好,那她们就交给你了。” “好!”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拿出凿子、木槌之类的家伙什,招呼那些妇人围过来。 “来,婶儿,你们看,就是……” 她讲得有模有样,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木板上点着那些齿的位置,告诉她们哪里该凿,哪里该留。妇人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有人问上一两句,巧儿也都答得上来。 邓易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心里便踏实了。 第四十二章 干活 他正要转身去做别的事,却觉得裤腿被人拽了拽。低头一看,是蹲在院墙角落里的陈三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仰着脸望着他。 “东家,我要做些什么?” 小三水开口就是这一句。 邓易明听了,反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屁孩,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佯装生气地瞪了瞪眼, “叫大哥!” 陈三水摸了摸被拍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乖巧地改口:“邓大哥。” “这还差不多。” 邓易明满意地点点头。 “那邓大哥,我要做些什么?” 陈三水追问道,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您可不能把我落下,我也能干活!” 这一问,倒是把邓易明给问住了。 这半大的孩子着实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暂时好像确实没什么活交给他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正发着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哎?有了!” 他呢喃一句,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陈三水的背。 “三水,交给你个要紧的差事。”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转悠,帮我盯着,瞧瞧谁干活儿偷懒。记住了,千万莫要让人看出来,发现了就偷偷告诉我,明白不?” 陈三水听了,整个人顿时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严肃郑重的神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是领了什么军令状似的。 “明白了,邓大哥!” 说完,他便转身在院子里转悠起来。一会儿蹲在墙根底下假装玩泥巴,一会儿又站起来东张西望,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偷偷瞄着每一个干活的人。 邓易明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众人都有事做,他这个东家自然是不能闲着的。 他先是把那些汉子弄好的木板拿过来,在上面将所需要的零件全部画出来。 并将画好的木板交给巧儿她们,接着又从巧儿那里拿到打磨的半成品,开始精修了起来。 众人分工合作,一个个木质的齿轮,连杆……加工零件被做了出来。 不过邓易明终究只是一个人,其他两组的速度再慢,好歹也有不少人一起干,比邓易明快多了,不一会儿,他的手边就多了一堆巧儿她们打磨的半成品。 邓易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不禁多了一丝愁绪。 “哎呀,不行,这么搞下去,我得先累死。要不找个人?”他喃喃一句。 不过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村里也没个木匠,他们手上的功夫比他差得太远了,这些零件不说有多精确,但也不是他们能干的,他可不想造出来的织机是个豆腐块儿,一用就坏。 “唉,要是能炼铁就好了。” 邓易明暗中思忖,要是能炼铁,他就能做个模具,将烧红的铁浆灌进去,冷却下来,磨一磨就能直接用,哪用像现在一样,累成这苦逼样子。 他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想,只是,起身对着院里的众人呵了一声。 “好了好了,大家把手中的活计都放一放,这也快正午了,都回去吃饭吧,好好休息一下,午后申时的时候再来。” 听了这话,众人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王虎踱步走了过来,对着邓易明轻声道: “东家,这申时都快近黄昏了,那时候再来,是不是太晚了些?这一早上也没干些啥,大家伙儿也都不累,从家中带点儿干粮啃着就行,哪用休息那么久?” 邓易明瞥了眼他,又看了看院里的其他人,他们果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禁摇头,暗道:“你们不累,我累啊。” “不行,得定个做工的时辰,不然这些人能把我给累死。” 旋即,他再次开口重申道: “行啦行啦,手中的活都放下!在我家做长工,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做工只做朝时的辰时和巳时这两个时辰(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午后只做申时和酉时这两个时辰(下午三点到七点)!所有人不许偷懒,却也不许多做!听明白了吗?” “啊?!” 王虎下意识开口,打死他都没听过这般离谱的要求。 其他人也差不多,脸上也都是精彩。 以前的时候,县里有老爷建院子,修屋舍,这些村里的庄稼汉多多少少都去做过工,那些老爷们可真是不把他们当人看。 眼中真见不得他们休息片刻,哪怕是累倒了,也不管,只要还有口气,就得继续干,不然就不给结工钱。 一日里,从早干到晚也就是那五六个铜板。 邓家的铜板给得多,干一天就给十钱,所以来的时候,不少人为了给东家留下个好形象,已经从家中带点儿吃的,准备直接在这里干到晚上了。 现在邓易明说出这么一句,着实让众人愣在了原地。 院里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光,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那是被城里老爷们磋磨惯了,乍一遇上这般体恤人的东家,心里头又酸又热。 王虎更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重重叹了口气,对着邓易明深深弯腰:“东家……您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红了眼眶,纷纷跟着弯腰,连方才锯木头锯得满头汗的汉子,都抬手蹭了蹭眼角,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东家放心,咱们绝不敢偷懒!”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因疲惫生出的烦躁也散了,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都别愣着了,回去吃口热饭,歇够了再来,身子养好了,活才能干得长久。”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家伙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几步还回头望一眼院里堆着的木板和半成品零件,生怕耽误了时辰。 陈三水还蹲在墙根下,见人都走了,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邓易明跟前,小胸脯挺得老高:“邓大哥,我盯了一早上,没人偷懒!” 邓易明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三水最能干,也快回家吃饭吧,莫要让你娘等久了。” 陈三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第四十三章 陆满娘 巧儿也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随后赶紧进屋装了一碗米,蹲在灶台边仔细地用水淘了淘, 她知道邓易明大早就没吃饭,这忙活了一晌午,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 但邓易明自己却是闲不下来。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又将之前设计的那板子图纸拿了出来。 他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图,拿起地上散落的零件开始组装起来。 邓易明这会儿正干在劲头上,但是五脏庙的抗议却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手中的活计,乖乖跟着巧儿一起吃饭去了。 他也是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口米,夹了几口菜,他含糊地说了声“吃饱了”,就匆匆出了门。 继续蹲在院子里开始忙活手中的事儿。 到了午后,不少村人又来了,而且来的还挺早,明明离申时还有几刻,他们却是一点儿都等不了,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一进院子就开始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动手搬弄那些零件。邓易明真是劝都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们去。 又是一下午的忙活,太阳慢慢落到远山后面,一道斜阳正好打在邓易明脸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刺痛感才让他注意到时辰。他揉了揉眼睛,算了算时候,也差不多过了酉时。 于是他忙叫巧儿将家中的那一袋子铜钱拿出来。 巧儿忙不迭地照做,片刻功夫就把钱袋提了出来。那钱袋着实不轻,她提着还有些费力,身子微微倾斜,脚步踉跄。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下子就让院中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一个个都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料。 邓易明瞧着他们的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愣着干什么,过来结工钱。” 众人心中皆是一愣,却都有点儿不敢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往期的长工结钱,最快的都是一月一结,有的常常几月一结,赶上那苛刻的东家,赶了那么久连个工钱都收不到手上也是常事。这东家倒好,一天一结? 王虎站在最前面,挠了挠后脑勺,试探性地开口:“啊?东家,你这一天一结?” 邓易明扭头看着他。 “怎么,虎子哥,不行吗?” 王虎急忙摇头。 “不是,我……” 没等他说完,邓易明就摆了摆手,招呼着大家起身。 “好啦好啦,都把手中的活计放放,过来排队,莫要乱了!” 他提高了声音:“人人都有份儿,不准插队!听见没有?!若是让我发现谁不守规矩,这工钱可就结不了了!” 他喝了两声,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人群自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巧儿则是着手点着铜钱。她蹲在地上,把袋子敞开,一枚一枚地数着,数够十枚就交给那些村人。铜钱在她手心里闪着暗黄色的光,边缘有些磨损,却依然让人心生欢喜。 钱交到手上,村人都咧开嘴儿笑着,有些人还晃一晃,在手里听个响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他们说着,不停地对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瞧他们点头哈腰的样子,邓易明虽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只是微微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么干了有个两三天,六台崭新的织机就被邓易明装了出来,巧儿看着院中那一台台织机,眼睛亮闪闪的。 那一台织机织布的速度就已经飞快了,那一车的棉麻,被她和小柔忙活了两天就织完了,这要是几台织机一起开始转,那得有多快? 她都不敢想。 不过她还是皱了皱眉,扭头看向邓易明。 “大郎,我们弄了这好些织机,也出了不少铜钱了,可棉麻从哪里来?咱家里可没有啊。” 邓易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放心,算算日子,棉麻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正如邓易明所言,就在两天后,柱子三人回来了。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大群穿着粗衣麻布、头裹黑巾的农夫。他们推着一车又一车的棉麻停在村口,车子排成了长队,麻袋堆得像小山。 站在车队前面的是何有和老张,两人时不时向村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两人前面还站着一个妇人。她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给人的感觉,像一朵经历风霜的野菊花。 妇人的手边还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长得乖巧,他也不闹腾,就静静地站着,不过就是眼睛有些红肿,像是狠哭过一场似的,他偶尔抬头看看娘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妇人望着村里的屋舍,喃喃一声:“这里就是青石村?倒是第一次来。” 一旁的陈二牛嘿嘿一笑,急忙解释:“对着,这就是我们村儿。” 不多时,村口也围了些人。他们也遥遥望着这些青田村的人,也是好奇地打量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村长杨清风收到了消息,拄着他那根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的妮儿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小脑袋从村长身后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些人是谁?啥时候来的?”杨清风问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身边的人却是摇摇头,有人回了一声:“不清楚,也是刚来没多久。瞧着样子,应该是柱子他们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来做甚。” 闻言,杨清风才眯了眯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定睛看了半晌,终是在那群人的前头看见了柱子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走了过去,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柱子三人也忙上前来,恭敬地招呼了一句。 “老村长。” 杨清风微微颔首,道:“柱子啊,这些人……” 柱子赶忙介绍了一下,还将那妇人叫了过来,与杨清风认识。 几个大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了起来。 杨老汉身后的小妮子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前面这些生人。 眼睛乱转,不多时,视线就停在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小男孩也鬼使神差地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双方就这么注视了良久,小妮子眨眨眼,小男孩也眨眨眼。 还是小妮子先动的。她松开杨老汉的衣角,哒着小腿跑了过去,跑到小男孩跟前站定。她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头矮一些的小孩,从上看到下。 随后,她伸出手,捏了捏男孩的肉脸。那小脸蛋软乎乎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小妮子的小嘴儿咧了咧,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几颗小米牙。 …… 邓易明站在邓家土院当中,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台织机上,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愁云。 “这院子着实小了点儿,这些织机怎么安置都成个问题。” 正犯着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麻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桦木的汉子。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撂,几步窜到邓易明跟前,喘着粗气道 “东家,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柱子他们了,他们和村长正领着一大群人向这儿来!” 邓易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不管其他,直直地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顺着麻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尘土微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打头的几个身影,正是柱子他们。邓易明心头一热,脚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那边柱子也瞧见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郎!” “唉——!” 邓易明高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两人走到近前,柱子二话不说,张开胳膊就给了邓易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道大得,邓易明往后踉了一步,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柱子的后背。 “柱子哥,这一路辛苦你了。”邓易明松开手,眼睛却往他身后瞟,“棉麻可都拉回来了?” 柱子咧嘴一笑,侧过身子,往身后一指。 “你看。” 邓易明看着这一车车的棉麻,不由喘了两口气,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这几日,一天便是上百钱的支出,纵使他也算财大气粗,也有些吃不消,现在这棉麻来了,便能真正干事儿了! “好!柱子哥,干得好!哈哈。” 邓易明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大笑两声。 这时,一旁的陈二牛插了一嘴儿。 “唉,大郎,给你介绍个人。” 邓易明顿了顿,循着陈二牛的指示看去,便见了一个妇人。 邓易明挠了挠头,看向陈二牛,压低声音问了句:“陈伯,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那妇人已经领着孩子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望着邓易明,眼眶渐渐泛了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恩公。”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是阿斗的发妻,陆满娘。” 邓易明闻言一怔,目光在陈二牛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晃了晃儿子的手。 “福儿,跪下,给恩公磕头!” 那孩子极听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恩公。” 他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邓易明心里猛地一抽,慌忙弯下腰,双手把孩子扶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拍打着孩子膝盖上沾的土灰,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妇人喉中带着点儿哽咽,眼中闪着些泪光,那泪水在眼眶中盛着,死死不愿溢出来。 “恩公,阿斗的事……我已经从这三位恩公口里知晓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家那汉子回了家。” 她声音发着颤。 说着,她也慢慢弯下膝盖,也朝着邓易明跪了下去。 “还有村里那些棉麻,在城里卖不出去,我们差点儿以为要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她的头低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真是谢谢您,谢谢您……” 邓易明连忙扶着她,他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妇人,只觉得口中有些干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啧了啧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没事儿……” “往后好生过活就行。” 第四十四章 老汉不要钱 明朗的日光下,青田村的村民在陆满娘的指挥下,一车一车地往邓家运着,不过都堆在了邓家的院墙外面。 原因无他,因为邓家的院子已经被木桩子和织机堆满了,实在是装不下了。 陆满娘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挥着方向,嗓门清亮却不刺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何有,你们几个往左边走,那堆料子先靠墙放着。张年,你带着后头的人跟上,别挤在一处!” 村里的汉子们听了,便闷声应着,推着车,顺着她的指挥,一车一车往邓家那边运。 邓易明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陆满娘忙碌的身影,不由得轻轻唏嘘了一声。 “没想到,阿斗那老实人,娶的婆娘竟是个铁手腕。你看看,这满村的汉子,竟都肯听她使唤,服服帖帖的。” 柱子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妇人身上。她正弯腰帮着扶一把歪了的板车,动作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柱子接话道: “可不是?之前我到青田村,听说村里主事的是她,也愣了好一会儿。阿斗那人憨厚,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能领着车队一趟趟往县城送货,把一村子的人心拢到一块儿,全是她的能耐,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邓易明深以为然,又看了一眼陆满娘,眼里的唏嘘里掺了几分敬重。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时,一阵拐杖着地的“嘟嘟”声传来,邓易明微微扭头,是杨清风。 他忙迎上去,搀了一下老汉的胳膊:“村长,您也来了。” 杨老汉点点头,喉咙里沉沉地“嗯”了一声,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朝院子里望了望。 他说:“听说你这边儿热闹了好几天,老汉在屋里待不住,出来走动走动,也瞧瞧新鲜。” 说着话,他那双眼珠子慢慢转了转,便瞥见了墙角下堆着的几架织机,还有院子里那些低头忙活的人影。 那原本有些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似的,闪过一道难得的亮光。 老汉的嘴角咧了咧,眉眼也跟着弯起来,对着邓易明道:“倒是没想到,大郎你还有这本事。这些机子,这些人,都是你张罗起来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是瞎折腾,想把日子过起来。” “好啊,好啊……” 杨老汉悠悠地念叨了两声,目光从织机上移开,望着远处那些推车的村民,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有个活做,有些钱拿,这日子,就能过……”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又落在邓易明身上:“你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邓易明确实愁这事儿,现在他家里织机,木料堆成一堆,已经乱得脚不能着地了。现在又拉来这么多棉麻料子,连院子都堆不下。 杨老汉瞧他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嘴角微微一翘,也不卖关子:“老汉屋子后头,还有个破院子,荒了好些年了。地方挺大,你在那儿搭个棚子,把这些机子、料子,挪到那边去。能使得。” 邓易明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愁没地方呢。 “好!” 他忙不迭地道:“老村长,您给个价,那院子,我租了!该多少是多少。” 谁知杨老汉听了,却把手一挥,摆了摆,摆得还挺用力:“老汉不要钱。” 邓易明一愣,刚要再说什么,老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记住就好。记在心里头。” 说完这话,杨老汉便不再看他,只把目光慢慢移开,远远地飘向了村道那头。 邓易明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土路上,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白,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跑几步,停下来,再跑几步。小小的脸上,满是那个年纪才有的童真和欢笑。 邓易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又扭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下意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好,我记住了,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也不磨叽,带着梁麻子和王虎几人,带着些家伙事儿就去了杨老汉的家,果然,在老屋后头,找到了那个荒着的土院子。 院子确实不小,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能没过脚踝,但夯土的底面还算平整,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 几个人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就干开了。梁麻子带着人除草,镰刀割下去,草秆子刷刷地倒了一片,王虎领着几个力气大的,把院里散落的碎石头搬到墙角,还有人在搭架子,立木桩,绑横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这边忙着,那边柱子也没闲着。他跟陆满娘商量了几句,说邓家那边实在堆不下了,得把这些料子挪到新院子去。 陆满娘听了,二话没说就点了头,转身便朝青田村的乡亲们招呼: “何有,张年,你们两个带着大伙儿,跟柱子走,把料子换个地方!” 两人应了一声,推起板车就跟着柱子走。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发出一阵“隆隆”的低沉闷响,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道浅浅的车辙。 邓家和杨家的距离本来就不远,没多会儿,邓易明便听见了板车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何有和张年推着车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朝两人拱了拱手: “真是辛苦你们了,还得劳烦再搬一趟。” 张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摆摆手道: “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活算啥。” 邓易明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朝梁麻子那边喊了一声: “麻子哥,你们先忙活着,我回去一趟,有点事儿。” “好嘞,东家您忙!”梁麻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手里的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邓易明转过身来,对着何有和张年道:“走吧,回去把你们这批货的货钱结了。” 两人一听要结钱,脸上顿时扬起笑容,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回走。 第四十五章 两小只 村道两旁,是一道浅浅的土坡,坡上的野草被日光晒得有些蔫。土坡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挨着坐在一块儿,一个是朱阿斗的儿子朱阿福,一个是那个说不了话的小妮子。 张年远远瞧见了,正要招手喊一声,却被何有拦住了。何有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阿斗走了之后,这孩子成天也不说句话,难得有个看对眼的伴儿,让他俩待一会儿吧。” 张年点点头,微微沉了口气,也就没再说什么。 土坡上,两小只就并肩而坐。 朱阿福伸着腿,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着那一车车从坡下路过的棉麻,眼里透着一股小小的骄傲。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小妮子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们村里种的料子。我娘带着村里人种的,怎么样,厉害吧?” 小妮子认真听着他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拍了两下手,是在鼓掌。 朱阿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骄傲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落寞。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土,小声说:“哎,不过娘也忙,整天要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没什么空陪我。”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睛看着小妮子,问道:“你呢?你爹娘呢?” 小妮子听了,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没有爹娘吗?”朱阿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小妮子点点头,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在远处的石墩子上,找着了一个抽着旱烟的苍老身影,旋即,她指了指那道身影,对着朱阿福比划了两下。 朱阿福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来,问道:“那是你阿翁?” 小妮子点点头。接着她又朝别处望了望,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站在板车旁跟人说话的妇人。 朱阿福瞅了一眼:“哦,那是我娘。” 小妮子听了,便学着他的口型,努力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昂?” 朱阿福摇摇头,认真地纠正她:“不是昂,是——娘!” 他故意把嘴张得大大的,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娘——” 小妮子看着他的嘴,也把小嘴张得圆圆的,努力了半天,可喉咙里出来的,还是那个含糊的“昂”。 朱阿福试了几次,见她实在学不会,便也不强求了,摆摆小手,带着点大人的口吻说:“算了算了,不教你了。你是小哑巴,学不会的。” 谁知,这三个字一出口,小妮子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嘴角往下一瘪,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小手往胸前一插,把身子一扭,背对着朱阿福,不看他了。 朱阿福顿时慌了神。他愣愣地看着小妮子的后脑勺,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急急地说:“哎,你怎么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是小哑巴,行了吧?你别生气啊。” 可小妮子不领情,把他的手甩到一边,还是不理他。 这可把朱阿福给难住了。他摸着脑袋,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看见不远处光秃秃的土坡边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朝他招手。 男孩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小妮子悄悄扭过头,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见他弯腰把那一株野菊花摘了下来,攥在手里,又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跑了回来,站在她面前,把那一小束金黄的花捧到她眼前。 “这个给你,”他喘着气说,“喜欢吗?” 小妮子瞧着那黄澄澄的花,心里其实是喜欢的,喜欢得紧。但她还憋着气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把头扭了过去。 朱阿福见她没反应,有些失落,也没再强求,挨着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花放在腿上,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细小的花瓣。 “你不喜欢吗?好吧,这花我娘可喜欢了。” “我家以前不种棉麻,我爹是给县城里的老爷们当长工的,还是我娘提议学着隔壁青山村,种些棉麻换钱,我爹才回来。” “以前的时候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上几次家,唯有秋天农忙的时候,老爷们才会给假,让他回来看看,他回来的时候,也正赶上野菊花开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柔嫩的花瓣。 “所以我娘以前,天天盼着院子里的野菊开花。她还给我唱过一句歌呢——哎,你想不想听?我唱给你听。” 这回,小妮子慢慢转过来了,耳朵微微朝他那边侧了侧。 朱阿福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母亲的声音,轻轻哼了起来: “花儿开,花儿开,花儿开了爹就来,花儿亡,花儿亡,娃儿进屋未见娘。” “娘去哪?” “村口送爹去……” 哼完,他扭过头,问:“怎么样,好听吗?” 小妮子没有反应,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朱阿福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觉得不好听,反正我从来没唱过。就是年年也跟着娘一块儿,盼着那花儿开。” 他说着,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 “不过现在不盼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爹死了。前日里下的葬。那时候,村里来了好多人,给我爹埋了。我娘那时候哭得可惨,我听着,心里可疼了。” 他又停了停,抬起头,看着小妮子,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眼泪。 “不过我没哭……” 他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小小的倔强。 “我憋着呢……” 妮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男孩红肿的眼睛。 “我真没哭……” “那……那是摔的……” 第四十六章 有家喽 回到了邓家,邓易明顾不上歇口气,急忙让巧儿将那一大袋子铜钱提了出来。巧儿双手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院中的木桌上。 邓易明当着陆满娘的面,一枚一枚地将货钱点清。 一共是三千一百二十钱,邓易明将大部分钱取出,钱袋子里瞬间就空了大半。 看着那干瘪的钱袋子,巧儿一时间还有些难受,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些钱,这才几天,就没了…… 陆满娘眉眼弯了弯,当场就给青田村的乡亲们分了钱,那精巧的铜板入了手,他们皆是嘿嘿一笑,额头上挤出来一道道皱纹,上面还沾着汗珠,在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陆满娘带着青田村的乡亲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对着邓易明躬身道谢: “多谢恩公!” “哎,一手钱,一手货,你们还帮我搬料子,实在是谈不上感谢。”邓易明急忙摆手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现在天儿倒也不算太晚,太阳才刚刚偏西,但陆满娘却想着带乡亲们先回去。毕竟两个村子虽说相邻,但中间隔着的都是些崎岖不平的山路,走起来格外费劲,没有一个时辰根本到不了家。她心里惦记着村里头的事,便向邓易明辞行。 “恩公,那我们就先走了,路上不好走,得早些回去,趁天黑前赶到家。” 邓易明也理解他们归乡心切,便没再多留。 “好,路上小心些,慢点走,别着急。” 陆满娘点点头,她转身召集了青田村的大伙儿,又向四周扫了扫。这忙活了大半天,差点把儿子都给忘了。她四下张望,不多时,便在那个小土坡上看见了两道小小的身影。 那两个孩子正挨着坐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陆满娘心头一软,似乎有些不愿打扰他们,没忍心开口喊,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里估摸了一下时辰,再不走可真要来不及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对着土坡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 “福儿!来!咱们回家喽——” 声音传得老远,土坡上的朱阿福一下就听见了,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娘亲正向他招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过头对着妮子道:“娘找我了,我得回去了,你放心,我家的棉麻还有好多好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 妮子听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顿了顿,然后重重地点点头。她的小手连忙比划着:你去吧,我等你…… 不过朱阿福却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觉得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便放心地起身,又嘱咐了一句: “你等着我。” 妮子重重地点点头。 旋即,朱阿福就跑开了,跑向了有娘的地方。 妮子也愣愣地站起来,目送着他。 只见男孩跑到一半儿,又停了下来,再转身,对着妮子摆了摆小手臂。 “你等着我——” 妮子也回应着挥了挥手。 朱阿福这才跑到了娘亲身边,陆满娘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身上沾的草屑和尘土,然后牵起他的小手,带着青田村的一行人离开了。 邓易明将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目送着这一群人渐渐走远。 “好生过活吧……” 他喃喃一声,旋即也回去了。 刚进家门,他就着手开始指挥大家干活。他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家伙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别再张罗那些个木料子了,咱们要开始干正事了!” 随后,他看向王虎。 “虎子哥,你带几个人将那墙角的几台织机,搬到村长家后院里去。手脚上轻点儿,那些机子可金贵着呢,可晓得?” 王虎连忙点头,神色肃穆,拍了拍胸脯。 “东家,我晓得!您放心,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接着他又对着张婶儿道: “婶儿,你们妇人们,也跟着过去。现在你们可得大展拳脚了,把那一车车料子给咱纺成线,织成布!” 张婶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好嘞!早就手痒痒了!” 接着她对身旁的几个妇人吆喝了一声: “媳妇们,跟我走!咱们可得加把劲儿,可不能让活儿都叫这帮男人们给比下去了!” “好——” 妇人们笑着应和,三三两两跟着出了门。 邓家的院子瞬间宽敞了几分。不过几人做工时留下的木渣滓,刨花屑,着实是不少,满地都是。待人走干净之后,邓易明便拿起扫帚开始收拾院子。 巧儿出门想要来帮他,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这事儿我来就行,你别沾手了。” 他指了指土院墙角,那里还放着一堆料子。 “这家里不是也有一台织机吗,我也给你留了不少料子。这院子里的事儿交给我,你动手让家里的机子转一转。好些日子没动,怕是都生疏了。” 巧儿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我这就去。” 村子里一下子变得风风火火,每个人都有事儿做,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说笑声。大家都沉浸在充实的喜悦之中,唯有那道土坡上的小小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小妮子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视线还盯着朱阿福离开的方向。秋风缓缓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跟着轻轻扬起,有几缕打在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小脸有些痛苦地皱了起来,努力了半天,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昂”的音。 这时,路上又有了动静,是王虎他们,正抬着织机从路上走过,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妮子瞧着那织机,觉得有些眼熟,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不过那崭新的木板告诉她,那不是娘的东西。娘的那台,又旧又破,摇起来还会吱呀吱呀地响。 她歪着脑袋,发现这些人正抬着织机源源不断地从不远处的院门走出来。 小眉毛一蹙,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脚步向那家院子走去。她莫名地有些心急,两条小腿摆得很快,小跑着穿过土路。 很快便来到了邓家的院门口。 她探着脑袋往里头一看,小小的身子直接愣住了。 屋子里,一个长发及腰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台老旧的织机前。那身影微微前倾,手臂有节奏地前后移动,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发出熟悉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嗒…… 妮子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失了神,眼睛微酸,眼泪慢慢填满了眼眶…… 不远处,杨清风看了看日头,将手中的旱烟在地上敲了敲,从木墩子上起身,朝着四周望了望,看见了小妮子。 “妮儿,回家喽——” 他冲着小妮子,喊了一声,妮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杨老汉眉头皱了皱,有些纳闷。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土坡走去。 “妮儿,回家喽——” 他又喊了一声,妮儿还是没理他。 他走近一看,发现妮儿正站在邓家的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他顺着她的目光朝院里看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猛地一震。 良久,他又低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妮儿。 没再说什么。 他提起拐杖,缓缓走开了,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直到他走到了老远的地方,才敢出声,像是终于能喘过一口气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好啊……” “妮儿,有家喽——” 第四十七章 数钱 这几日,杨老汉的后院当真是热闹得翻了天。 天刚蒙蒙亮,那院子里便响起了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个妇人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双手转折着织机上的轮毂,飞梭在经线间穿梭往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布就像河床里的水一样,从机子上流了出来。 邓家的茅屋中,巧儿和小柔两人也没怎么停过,一天天扒在织机上从早干到晚。 小柔这孩子也真是的,不知是和巧儿商量好了还是怎的,竟然在邓家的屋子里住下了。 说是想过来尽快帮邓易明把收回来的料子织成布,帮他多干些活儿。 可邓易明却有些不愿意。 原因无他,小柔晚上上了炕就和巧儿睡在一块,两人像是闺中密友一样,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邓易明只能将老爹的旧铺盖翻出来,另铺上一床被子。那铺盖年深日久,棉絮都板结了,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捂不热乎。 哎,天天晚上抱不到老婆,他有些睡不着觉了…… 不过第二天,当他瞧着那躺在角落,摞得整整齐齐的绵密布匹时,脸上还是乐开了花。 他急忙去找了柱子,又寻了陈二牛和林风和,将村中的壮年男丁都叫了过来。三十多个汉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邓易明分派任务。两支车队很快组建起来。 一支由陈二牛牵头,一支由林风和牵头,轮流往县城运布。这两人都是在路上拼杀过的血性汉子,手上见过血,身上带着杀气,将车队交给他们,邓易明也放心些。 至于柱子,便是这两支车队的主事人。他也最辛苦,毕竟这生意上的事情是大事,唯有经了他的手,邓易明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所以无论哪支车队运布,他这个主事人都得跟着一块儿去,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歇过一天。 不过他倒是乐此不疲,像是找到了这辈子该干的事业一般,干得津津有味。每次出门前,他都要仔细检查车轴、清点货物,叮嘱车队的汉子们路上当心。 这不,今儿个又准备带人拉着车去了县城。 至于邓易明,他可就太忙了。 忙着数钱,或者说在做账目。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家里雇的长工不过十来个,一天下来也就是几百上千钱的支出,收支还算平衡。但是到了后面,随着织机做得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杨老汉的后院已经从一个小棚子,渐渐扩成了能容二三十人同时干活的大厂房。 挣回来的钱,当真像是决堤的大河一样,收都收不住。 每次柱子回来,都是一车一车的铜板往回拉。那些铜钱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两个壮汉抬着都吃力。 到了院子里,麻袋往墙角一倒,“哗啦啦”一阵脆响,铜钱便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巧儿刚开始见到这些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妮子平日里腼腆害羞,可当时依旧控制不住,一把抱住邓易明,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这可把邓易明乐呵了好一会儿。 不过邓易明倒也没有得意过头。他心里清楚,按照现在这个行情,自己手中的铜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他便嘱咐柱子,趁着如今粮价还便宜,多买些粮食回来,再置办些实用的家什物件,比如犁头、铁锅、药材等,但凡能用得上的,都往村里拉。 可也真架不住钱多啊。 如今他家里,粮米多得无处放,几口大缸都装满了,只好在屋里用席子围成粮囤。 铜钱多得也没处放,不做账目,是真不好管理。 可这整个村子中,懂一点儿算数的也就只有柱子和邓易明了。 柱子可是大才,那是要出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要是天天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头可就太屈才了。 所以这事儿啊,也就只能交给他了,柱子还想让他莫要再收这些个铜板,换成银票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他愣是没同意,他很清楚银票那种东西在平常年间还好使,但是一遇到这样的灾乱年景,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说废就废了。那些开票子的钱庄,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到时候拿着票子去找谁兑钱? 邓家的土院里,邓易明正坐在一个小木桌旁,拿着毛笔记着账。 那毛笔是柱子从县城买回来的,他是真用不习惯,看着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数字,不禁喃喃自语: “我也真是醉了,柱子哥从县城里买回来的笔怎么这么难用?” 巧儿则在他的身边,一串一串的点着铜钱,她数得认真,数够千钱便将铜钱扎成一捆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不多时,她活动了两下手臂,看着这满地的铜钱,也不禁有些头疼,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钱多也发愁。 小柔也全然没有两人这般的愁眉苦脸,现在正躺在钱堆里打着滚儿,听着那叮铃脆响,眼角弯弯。 “大傻哥,好多钱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抓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间哗啦啦落下,“你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她笑得开心,就好像这钱是她家里的一样。 邓易明闻声抬头,瞧着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不由叹了口气。 “这妮子倒是舒服……” “不行!往后一定得找上一个能管钱的,天天坐在这里算账,太苦逼了。” 他喃喃一声,默默下了决心。 就这么数钱数了一上午,夫妻两个才将这几趟卖布的银两算明白。 拢共是卖了四万两千一百钱。 除开原料费、长工们的工钱、车队的开销,净落到邓易明手中的,便有两万七千钱! 邓易明看着手底下的账目,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嘿嘿,我这也算是奔小康了吧?” 就在此时,院外的大门开了,邓易明闻声抬头,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巧的人儿。 第四十八章 你也想学织布? “咦?老村长,你怎么来了?”邓易明连忙放下毛笔,起身问候,“快进来坐。” 杨老汉笑了笑,满脸的褶子皱在一起,弯弯的眉眼中透着一丝暖意。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光景,目光在那些铜钱堆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唉,先前觉着你这儿人多,现在我那儿才是热闹得厉害,那些台机子一天天转个不停,咔嚓咔嚓的,惹人得很,老头子喜清净,就带着妮儿来你这儿坐坐。” 这话听着像抱怨,然而杨老汉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知道,他心里高兴得厉害。 这一路上走来,他见着村里头的人,个个脸上都扬着笑容,就连这个饱经沧桑的老汉,也不禁有些感慨。 邓易明挠了挠头,嘿嘿一声。 “但没想到,这一茬,真是委屈村长了。” 杨老汉摆了摆手,旋即,口中微微吐了口气儿,看着邓易明的眼中满是期许。 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大郎啊,我来你这儿,也不是全然与你发牢骚的,”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邓易明见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也同样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村长,你说。” 杨老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邓家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铜钱,眼神沉了沉。 “大郎,这几趟去城里来回跑,该是挣了不少钱吧。” 邓易明点点头,没有隐瞒:“是挣了些。” “虽说这钱确实是你挣的,但这些个东西,当真就是你的吗?” 邓易明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杨老汉知他没懂,于是又缓缓吐出一句。 “老汉我不知道这布价为何这样涨,但老汉知道,这价钱无论怎么疯涨,那钱还是这么些钱,你挣得多了,城里的县老爷,可就挣得少了……” 杨老汉说着,眼神瞥了眼邓易明,却见他的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说到底,这钱就是靠着你的手段从县城老爷的口中抢过来的,若真是被查到了不少钱流进了青石村,以那些人的尿性,怕是会叫咱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闻言,邓易明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日子只顾着盘算怎么把生意做大,这方面的事情,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柱子哥每次来回县城,都能运大批钱粮回来。出城门时,那些守城的兵丁定会注意到,一车一车的粮食,一袋一袋的铜钱,从眼皮子底下过。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定会引起怀疑。 若是真要查,可就不妙了。 “那怎么办?”邓易明的声音有些严肃,“难不成,把钱粮藏起来?” 他说着,看了看杨老汉的眼睛。 杨老汉摇摇头,悠悠说了一声:“你太小瞧那些县里的官老爷了。你要让他们给老百姓干点儿好事儿,他们干不了,可若是关系到自家的钱粮,他们的鼻子比老汉家死掉的大黄鼻子都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凡让他们抓住一点踪迹,找上门来,他们可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真到了那时候,不认也得认。” 杨老汉年轻的时候在县长老爷手底下呆过,对于这些个阴暗,心里头清。 邓易明沉默了。 那句“不认也得认”在他的耳边绕了好几圈,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他起身在院中转悠了两圈,脚步越走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那老村长,那怎么办?总得有个法子吧?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明白,您资历高,能给个主意?” 他躬身向杨老汉赐教。 杨老头也起身,抬手将他扶起。 “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你也不必这样,我既过来与你说了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样,你带些铜钱,多带些,与我一同去一趟城里。现在的县长老爷名叫马守财,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他爹手上做事,那时候在他家的私塾当过几年先生,算是他的启蒙师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有这层香火情在,总能搭上点关系。他幼时也是知书达理,不似他爹那般蛮横,就是有点儿爱财。我们去孝敬点银钱,与他谈谈,看看能不能花钱买个心安。”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若是不能……” 杨老汉顿了顿,瞥了眼邓易明,一字一句道:“就是把这钱扔进河里喂了鱼,也莫要私藏!” 听了他的话,邓易明的双拳下意识握紧了。 他的眼神变得锋利,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杨老汉说的也有道理,可这钱,是青石村和青田村两村,上百口人冬天的活命钱! 要让邓易明把这钱扔进河里,这绝不可能!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散了这钱,召集乡里乡亲与那县令拼了,也绝不把钱吐出来! 念及此处,邓易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双拳。 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这毕竟是最坏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做的。 旋即,他看向杨老头,声音沉稳下来:“好,就这么办。正好柱子哥他们今天也准备拉车去县城,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候。老村长,咱们现在就走!” 杨老汉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好!” 邓易明转头看向巧儿,嘱咐道:“巧儿,我现在得出去一趟,和村长去一趟县城,今晚上应该是回不来了。” 方才两人的对话巧儿也听到了,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慌张,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杨老头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妮儿正坐在邓家里屋的那台旧织机上,摆弄着上面的梭子。 他没喊她,只是转头对着巧儿说了一声。 “姑娘,我家妮儿就先拜托你照看一下了,成不?” 巧儿望了一眼那道小巧的身影,点点头。 “放心吧,老村长,我肯定照顾好她。” 杨老汉也没再多说什么,等邓易明拿了钱,两人就离开了。 巧儿望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小柔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巧儿姐,大傻哥走了。他与村长刚才说的话好像挺严重的,不会有危险吧。” “别担心,你邓大哥是什么人?马上就回来了。”巧儿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小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 旋即,巧儿也没有干愣在原地,她转头回了屋,来到了妮儿身边站定。 她缓缓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也想学织布?” 妮儿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两只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她似是被巧儿那张温柔的脸吸引,她缓缓地点点头。 第四十九章 送礼 邓易明和杨清风走得急,不过杨清风年事已高,腿脚也有些不利索,实在快不起来。邓易明索性将他背在身上,一路小跑,总算在柱子他们刚准备动身时赶上了。 “大郎!” 柱子正要招呼众人出发,回头瞧见邓易明背着老村长过来,不由得一愣。 “这是咋了?怎么把老村长都背来了?可是出啥大事了?” 走在前头的林风和也回过头来,冲着杨清风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邓易明将杨清风轻轻放下,喘了口气,便把方才在家中的考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林风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确实拖不得。”他转向杨清风,神色郑重。 “老村长,这回可真得劳您老人家出马了。” 杨清风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当即启程。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十几号人,一路上也没有遇上阻碍,直直到了平阳县的城门。 杨清风抬了抬眼,许是很久没有见过这厚重的城墙了,心中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邓易明道:“大郎,路上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可都记住了?”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您放心,都记着呢。” 杨清风又叮嘱了一遍:“先去倾银铺,把铜钱换成银两。这铜板虽说是钱,可提溜着一袋子铜钱去拜见县太爷,不光看着寒酸,人家收着也不方便。换了银子,体面些。” “然后去上云酒楼,打上半斤桂花酿。那地方你知道吧?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酿的桂花酿,县太爷最是爱喝。” “再去粮铺拉上一车粮米,要上好的白米,别图便宜买那些陈的。” 杨清风顿了顿,又道:“我瞧了瞧咱们村里带来的那几匹布,织得绵密厚实,比城里铺子里卖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也带上几匹,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送出去也有诚意。” “好,我都记下了。” 邓易明应了一声。 随后,众人便开始准备,邓易明先是去了一趟倾银铺,将车上的一大包铜板换成了二十两银子,几乎是邓易明一半家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若是当作送礼,分量是绝对够了。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上云酒楼,这是整个平阳县最有名的酒铺,这里买的桂花酿,不仅口感极佳,还能修心养心,城里那些官老爷们最是喜爱。 柱子他们也是去了粮铺,花钱在那里拉了一车粮米回来。 两拨人在去知县府的路上碰了头。 这一车东西又花了不少钱,邓易明看着也有些肉疼。 杨清风上前,将物件一样一样点了过去,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东西,分量应该是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但折得整整齐齐。 “只是老汉用旧时的身份,拟的一张拜帖,这帖子递进去,应该能见得着人。” 他看了看众人,道: “人多了反而不好,大郎,这一趟就你我二人去吧。” 邓易明也觉着有道理,便转身对着身旁的柱子等人道: “柱子哥,你们先去陈老板那里将剩下的布匹出了,完了就在原地等着我们。” “好嘞!”柱子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大郎,你跟老村长小心些。那毕竟是县太爷,你性子直,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我知道。”邓易明点点头。 一行人就此分开。邓易明和杨清风往知县府去,柱子和林风和带着剩下的人往布行走。 布行离得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柱子推门进去,却没瞧见陈老板的身影。店里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眼尖的瞧见柱子进来,立马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熟客了,这几日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是大买卖。 “哟,老板又来送货了?”一个伙计殷勤地招呼道。 柱子点点头,朝店里张望了一圈:“伙计,你们陈老板呢?怎么不见人?” 那伙计摇摇头:“老板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伙计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您要是不急,就先坐着喝杯茶,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柱子也没多想,应了一声,招呼林风和与兄弟们进屋坐下歇脚,等着陈老板回来。 …… 此刻,知县府的大堂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座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圆滚滚的脸庞,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的光,正是平阳县令马守财,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生得精明,眉宇间透露出一种狡黠之色,那人一言不发,就这么直直地立着。 马守财的面前摊着几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城里的布匹行情。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忽然有些不耐烦,一把将黄纸推到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堂下站着的人。 那人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抱拳,赫然是陈老板。 马守财就这么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陈老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点慌乱。 良久,马守财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陈永啊陈永,陈老板,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你倒是跟本官说说,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批好布的?质量上乘,质感绵密,连那些从州府来的大布商都赞不绝口,有的甚至放话,这布,非你陈永的不收?”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臃肿的身躯挪动着,走到桌案前,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陈永。 “就这几日的功夫,这平阳县里的布匹生意,怕是被你一个人吃了个大头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知道,你陈永身份不简单,手段也不小。但是这生意嘛……也不能这么做,你说对吧?” 陈永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对着马守财躬身一礼,语气平和: “马县令这是哪里话?陈某再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人,哪比得上您这等朝廷命官位高权重?” 他抬起头,迎着马守财的目光,声音不卑不亢: “再说了,陈某也是个懂规矩的人。这不,刚赚了几天银子,就赶紧登门拜访您来了。” 马守财挑了挑眉,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仍是端着:“哦?此话怎讲?” 陈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大堂外拍了拍手。 “进来!” 话音落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一口大木箱,吭哧吭哧地走了进来。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得地砖都颤了颤。 陈永走过去,亲手掀开箱盖。 满箱的银锭,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都疼。 马守财的目光落在那一箱银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抬了抬眼皮,声音却有些发紧: “陈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你难不成要贿赂本官?本官告诉你,甭想!本官一生为官清廉,又岂会被你这几两银钱所动?你从哪儿抬来的,就给本官抬回哪儿去!” 他说得义正言辞,可那双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箱银子,挪都挪不开。 陈永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县令大人真是健忘得很。前些日子您去我布行,不是落了些银子在那儿吗?陈某这不是寻着了,特意给您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守财一眼:“这本就是您的东西,何来行贿一说?” 说罢,他又朝那箱子瞥了一眼,声音放得更缓: “自古商不与官斗,官商不分家。咱们还是要和和气气地做买卖,您说是不是?” 第五十章 一条狗 马守财听闻此言,原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眉宇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常年酒肉而显得油光满面的脸上,肥肉微微颤动着。 “陈老板说的极是,上次走得匆忙,本官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扭过头,对着身后垂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吩咐道: “小元子,你带几个得力的,将本官这些失而复得的财物仔细清点登记,然后抬到后院库房去,可要好生看管。” 那被唤作小元子的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谄媚。闻言立刻躬身弯腰,连连点头应道: “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办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会少。” 言罢,他便招呼着几个候在堂外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行人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他们的离开,原本站了几个人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坐在上首的马守财和站在堂中的陈永两人。 马守财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块儿,连忙伸手,语气放缓。 “哎呦,陈老板,别站着说话了,快请坐,坐下慢慢聊。来人啊,看茶!” 陈永却并未如他所愿落座,而是神色淡然地理了理衣袖,对着马守财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辞行道: “不必了,马大人。陈某今日前来,专程是为了归还大人的财物。如今此事已了,在下府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也该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马守财开口挽留,径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带着人朝大堂外走去。 瞧着他的身影,马守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方才还洋溢着的热情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与冷意。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最终收拢成拳,负在了身后。 过了片刻,那个黑衣男子小元子办完了差事,悄然回到了大堂,依旧习惯性地站到了马守财身侧。 他一眼便瞧见了自家老爷脸上那不豫之色,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大人,依小的看,这个叫陈永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跋扈了?他方才那副作态,分明是完全没有将您这位朝廷命官,堂堂的县令大人放在眼里头啊!要不要……下官动用些手段,给他点教训?” 说话间,小元子那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右手还做了个隐晦的下切动作。 谁知,马守财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把你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给我赶紧收起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小元子被这一瞪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的……小的愚钝,只是有些看不明白,替大人鸣不平……” 马守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可知道,如今湖州城里头那位新晋的兵马都监,是什么人?” 那人摇摇头,神色慌张,他就是个在马守财这个县令手底下办事儿的下人,平日里狐假虎威,欺压百姓还算在行,可州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对他来说简直是云端里的人物,哪里可能知晓? “那位兵马都监,二十八岁,姓陈,名冬河,乃是手握一州兵马大权的正五品大员!” 马守财一字一句地说道,见小元子还是一脸茫然,便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陈永离去的方向。 “这个陈永,是他爹!亲爹!”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跪在地上的小元子耳边炸响。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内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 “你以为本官今日为何对他如此以礼相待,低声下气?” 马守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下属,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更多的警告。 “他可是兵马都监的父亲!这整个州府才几个兵马督监?个个都是官至正五品的大手子,手里握着兵权!莫说是你这种蝼蚁般的东西,就是我这个七品县令,人家若是想动,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你知道吗?!” 马守财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小元子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陈永这人也算是精明,就算自家有背景,也愿意花些钱来本官这里打点一下,也是个老油条了。” 马守财喃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踱步走了下来,走到桌案前,伸手捏起那几张包裹过银子的黄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对了,此前让你派人去查陈永手上那批布料的事,可有眉目了?”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连连点头应道: “有!有眉目了!大人!” “哦?说来听听。” “小的派人暗中追查,查到那批品相极好的布料,都是从一个下辖的村子里运出来的。” 闻言,马守财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一个村子?哪个村子?” “回大人,是……是青石村。”小元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青石村……”马守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打的府中下人从堂外小步快跑了进来,在门槛前停下,躬身禀报: “启禀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马守财的眉头又挑了挑,今日这县衙后宅还真是热闹,一波接着一波。 “是什么人?” “回老爷,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老头拿着拜帖来的,说是……叫什么青石村的村长,姓杨,自称与老爷您有旧。” 说罢,下人恭敬地将手中那张拜帖双手递上。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十分有眼力见,立刻爬起来,快步上前接过拜帖,转身呈给了马守财。 马守财接过帖子,瞧着上面“杨清风”三个字,眉头不禁挑了挑。 “是他啊……” 小元子默默开口问了一声。 “老爷,是谁?” “以前在府上待过的一条狗。” 第五十一章 初入知县府 知县府的大门前,邓易明扶着木车,直挺挺地站在杨清风的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那朱漆大门,扫过门槛上雕刻的祥云纹样,最后定格在那一丈多高的门楣之上。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不过是个知县,便能住上这样大的宅院吗,怪不得那些读书人发了疯一样的考科举……” 邓易明喃喃。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嗡”声,那个硕大的门扉被打开了,一个身着素衣的下人走了出来,正是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 杨清风将拜帖交给此人时,不过说了句“与贵府老爷有旧”,那下人的态度便立刻恭敬起来,双手接过拜帖,一路小跑着进了内院。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此刻他再次出现,态度却已是天壤之别。他的目光从杨清风身上掠过,又落在邓易明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误入宅院的野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进去吧,老爷在里面等着。”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杨清风连忙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好好好,有劳大人通报了。” 他的背本就佝偻,弯下去时,几乎要与地面平行,花白的胡须几乎要垂到膝盖上。 瞧着他这样子,那人嘴角微扬,抬眼看了看身后的邓易明,发现对方居然不为所动,有些不悦。 “大郎,我们进去。” 杨清风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邓易明应了一声:“好。” 言罢,便推着车准备进门。车上的布匹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走到那人身旁时,那下人一脚踹到了木车上,将车子踹翻在地。 “推得真慢,耽搁事儿,快点!” 那下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戏弄。 邓易明险些倒了下去,回头瞪着那人。他的双拳握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你!” “嘿呦?怎么你不服?”那下人道。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杨清风赶忙走过来,抓住邓易明的臂膀,那双浑浊的老眼睛,死死地盯着邓易明,缓缓开口道: “大郎,这事儿怨你,你走得太慢,惹得这位大人不快。” 他的声音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邓易明心里 邓易明转头看向杨清风。老人眼中的那抹深沉的乞求让他心中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他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下人。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 “是……村长教训得是。” 他低下头,俯下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下民知错了。下民……这就推快些。” 看着邓易明弯腰低头的模样,那下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微微颔首,将手背到身后,俨然一副管家老爷的做派。 “嗯,知道错了就好。进去吧。” “好嘞……好嘞……” 邓易明连声应着,快步走过去扶起木车。 杨清风则凑到那下人跟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进那人手里,嘴里还说着些“大人海涵”“乡下人不懂规矩”之类的客套话。 那下人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穿过几重院落,两人终于来到知县府的大堂。堂门宽阔,五六个人并排进出也绰绰有余。 邓易明将车子停在堂前,揣着那一包银两,准备和杨老汉一起走进去。 杨老汉却拉住了他,经历了方才的事情,他不敢让邓易明一起进去,他太年轻了,得罪个下人还好,若是真触了县令老爷的眉头,那可就真的完了。 “大郎,你将那包银子给我。我拿着进去就行,你在门口等着。” 杨清风压低声音道。 邓易明明白村长的顾虑,点了点头,将包袱递了过去。 “那此事就交给村长了。” 杨清风接过包袱,拄着拐杖向大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邓易明。 “这里是知县府,不比咱们村子。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万不可轻率行事。大郎,你可记住了?” 邓易明点点头:“放心吧村长,我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有些时候,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杨清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那就好……” 旋即,他便走了进去,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杨清风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正前方的景象。 当见着那个正坐于大堂主座的肥大身影,杨清风浑身一颤,缓缓放下拐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砖地上:“老奴杨清风,见过县令老爷……” 大堂外,邓易明坐在木车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的目光落在车上的布匹和粮食上,眸光沉了又沉。时不时还向大堂里面瞅一瞅。 “哎……这个姓马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易明喃喃一声。 忽然间,一道凄厉的哭声划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中带着绝望,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邓易明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跨院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的肌肤,那些充血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紧接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年轻男子从屋里追了出来。他穿着绸缎的袍子,袍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他看着前面奔跑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这贱婢,竟然敢跑?”他喝了一声,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女子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的脑袋摁在地上。 女子拼命挣扎,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马少爷,不行!我已经嫁人了,你不能这样!” 那少爷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女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别给本少爷废话!”他啐了一口,“就你这样的贱民,本少爷看上你的身子,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敢反抗?” 说着,他就要去撕扯女子身上仅存的几片碎布。女子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死死地拽住自己的衣襟,趴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地扭动身体。 “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糊成一片。 那少爷见撕不开她的手,抬起脚狠狠踹在她身上。女子被踹得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那里,几乎要昏死过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她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瞥见了远处的邓易明。 第五十二章 魔窟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光芒。她抬起那只擦破了皮的手,对着他颤颤巍巍地伸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我……” 邓易明愣愣地站在不远处,口中喘着粗气,距离不近,他没听到女子在说什么,但是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神却狠狠地扎进他心里。 那少爷也发现了异常,他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邓易明,眉头一皱,他倒是没注意在不远处还站着个人。 不过他发现,对方身上穿着的那粗麻布衣,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狠狠地瞪了邓易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邓易明没动,直直地盯着他,他又瞥了眼那个地上的女子,呼吸不由快了几分。 脑海中忽地想起杨老汉离开前嘱咐的话。 “三思……三思……” “这些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能动,巧儿他们还在村里等着,他不能动……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他缓缓转过身去,闭上眼睛,不再看那边。 “呵。” 那少爷嗤笑一声,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他一把将女子从地上提起来。 “看见了吗?老子是知县府的少爷!在这里,莫说是那个贱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女子看着邓易明转过去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少爷面前。 “马少爷,我求求你了,我已经嫁人了,家中还有……还有个四个月大的孩子,他不能没有娘啊,您就放过我吧,我求求您了……” 说着,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一丝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也没停下。 那少爷蹲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张沾满泪水的凄美的脸,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么一说,本少爷想起来了。之前收到衙门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人竟敢状告本少爷,说什么本少爷强抢民女。听说,击鼓的是个男人,当时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那少爷的话像是魔鬼的低语一般在女子的耳边环绕。女子愣愣地看着他,神情瞬间变得激动,嘴唇颤抖着,语无伦次。 “他们……他们……” 那少爷凑近,在她的耳边喃喃。 “放心,他们现在没事,不过是被当成闹事的关了起来。”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了女子。 “不过,往后他们有没有事,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女子身上所有的力气。她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过了片刻,她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好……我……我知道了……” 这一次,那少爷没有再对她动手。女子却像是失了魂一般,没有反抗一下。她松开紧抓着衣襟的手,那几片破布早已被扯得不成样子,手一松,便尽数从身上滑落。 她赤裸着身体,缓缓站起身。秋日的阳光照在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她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屋子,脚步虚浮,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任何地方。 邓易明背对着那间屋子,一只手抵着额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淡漠地看着那间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一阵秋日的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的建筑,雕梁画栋的回廊…… 此刻在他眼中,这些不再是富丽堂皇的宅院,而是一间间由人骨为架,人肉添砖建成的魔窟…… 他看了许久,直到大堂的那扇门再一次打开。 杨老汉从大门中走了出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连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他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大郎。” 邓易明一愣,缓缓转头,见着杨老汉,也顾不得心中的郁闷,连忙迎了过去。 “老村长怎么样,事儿弄成了吗。” 杨清风嘿嘿一笑,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 “嘿嘿,县令老爷好说话,知道我们不容易,没多说什么就将银子给收了,还让咱们好好干,过个暖和点儿的冬天。” 闻言,邓易明先是一愣,以他现在对这座魔窟的了解,这位身居高位的县太爷,绝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怎么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头绪。 虽不知道这马守财是怎么想的,起码现在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既然如此,回了村就要立刻扩大生产,争取多挣些钱,买些实用东西比啥都强。 “既然如此,村长我们也走吧,去与柱子哥他们会合,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暂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村。” 杨清风点点头。 “嘿嘿,好!我们走吧。” 两人收拾好木车,向大门走去。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口,又碰见了那个看门的下人。那人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挑了挑眉。 “呦,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来事儿办得不错啊。” 杨清风笑着凑上去,腰又弯了下来:“嘿嘿,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到邓易明身上。杨清风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臂膀。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下人躬身一礼:“托大人的福。” 那人微微颔首,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 “嗯,你这人学起来倒是挺快的。” 说着,他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放两人出去。 出来后,两人便一同去了陈老板的布行,一路上,邓易明一言不发,眸光有些阴沉。 杨老汉是个老人精,已然瞧出了他的不快。 他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悠悠吐出一句。 “想宽些,莫要与那人置气了。他虽是个下人,但也是知县府的下人。身份嘛,总是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高上那么一些。” 他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但瞧着邓易明的神情,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气比天高。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知县府中,莫说是个下人,就是被府中的狗咬了一口,也得拍着手说声“咬得好”。 这些道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懂的。 第五十三章 布匹要降价? 知县府的大堂内,光线昏暗,几支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马守财坐在椅子上,指尖掂量着那一小包银两,听着碎银在布袋中碰撞的细碎声响。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小元子弯着腰凑上前来,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老爷,既然那陈永咱们动不得,不如就从那些泥腿子身上下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意味。 “反正那些布是从他们手里出去的,只要把他们收拾了,陈永那布就卖不成了。到时候,他自然就知道在这平阳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马守财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瞧不上的意思。 “说你没脑子,你还赶趟了是吧?” 他将银两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永靠着他们挣钱,你动了他们,就是断了陈永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小元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守财的手指在银袋上轻轻叩击。 “陈永知道断了我的财路,不想把事情做绝,这才带着东西过来了。甚至那些泥腿子都晓得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小元子瞬间哑口无言。他垂下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退到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再惹老爷不高兴。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马守财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银袋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喃喃开口: “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陈永的钱我动不了,他们的钱,我还动不了?”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小元子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急忙又凑上前去,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的意思,还是要弄他们?” 马守财嘴角微扬,将那袋银两握在手中轻轻摩挲,银锭隔着布袋硌着掌心。 “自然是要弄的。” 他的声音低沉, “不过……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远处。 “得先让陈永挣钱,他们才能挣钱。他们有了钱,我们才能去收钱。” “明白吗?” 话音刚落,小元子身子一顿,随即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猛,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老爷实在是高!小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守财哈哈一笑,那笑声奸邪,在整个大堂中回荡…… …… 平阳县的大街上,天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易明和杨清风并肩走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向前走着。 这时,路边正聚集着一堆人,邓易明下意识向人堆看去,发现几个带着夹板的身影正向前走着,有老的,有小的,有官差在旁边催促着,他们前往的方向,是刑场。 邓易明站住了身子,对着身边的杨老汉问了一句: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那么老的老妪,那么小的孩童,也要死……” 老清风遥遥望去,苍老的眼睛眯了眯。 “不知道,许是家里人犯了事,连坐的吧。” 语气中满是沧桑。 邓易明没再多说什么,沉沉叹了两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陈氏布行。果然,在布行门口的台阶上,几个汉子正坐在那里休息,有些还靠着墙打盹。 两人过去与他们碰头。 “风和哥。” 邓易明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林风和闻声转头,看见了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老村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样?跟县老爷谈得如何?” 杨清风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在阳光下微微发颤,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事情都解决了,县老爷没有为难我们。” 闻言,林风和与在场的青石村人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邓易明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微微皱眉,问道:“风和哥,柱子哥呢?怎么没见他?” 林风和转头看向布行紧闭的木门,回道: “也不知道这陈老板今儿个有什么事出去了,方才的时候才回来。柱子还在里头跟他谈着呢,这都进去好一会儿了。” 邓易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柱子哥进去多久了?” 林风和抬头看了看日头,眯着眼在心中算了算时间: “约莫着……有半个时辰了。” 邓易明闻言,心头微微一沉。按理来说,之前已经跟陈老板把价钱谈妥了,柱子他们过来也就是交接一下布匹,清点数目,结算银两,怎么会进去这么久? “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低声喃喃,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他向林风和,杨清风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走向布行。木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跨进门槛,果然看见柱子和陈老板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站在柜台两侧。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柜台上的茶盏歪倒着,茶水沿着桌面缓缓流淌,洇湿了几块布样,却没有人去管。 显然,这里刚刚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柱子哥,陈老板,你们这是怎么了?” 邓易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永看见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绕过柜台快步走来,一把拉住邓易明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恼怒: “哎呦,你这小子,可算来了!快些把你这位兄长拉下去吧,我是快被他气死了!” 谁知柱子却不依不饶,他猛地一摆手,声音洪亮: “大郎,这事你别管!今日我定要跟他争个高低!” 瞧着两人这副模样,邓易明眉头紧锁。他快步上前,伸手将柱子拉到一边,自己站到两人中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你二人也别这么大的火气。这都来了多少趟了,都是生意上的朋友,别弄得这么僵。有什么事,说开了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两人都冷静了些许。柱子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瞥了陈永一眼,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大郎,这位陈老板让咱们的布匹降价,我实在气不过!”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说好的价钱,怎么说变就变?这不是欺负人吗?” 邓易明转头看向陈永,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老板,柱子哥说的可是真的?” 陈永的嘴角微微张了张,可他看了看柱子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是被柱子吵怕了。 他感觉自己说一句,对面能顶回十句。 邓易明看出了他的窘迫,便转头看向柱子,语气温和却坚定: “柱子哥,你先出去,我跟陈老板单独谈谈,成不?” 第五十四章 州府变故 柱子虽有些不服气,但是邓易明的话他还是听的,只见他微微颔首,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压低声音嘱咐道: “好吧。不过你小心些,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精了。若是他把价钱压得太低,咱就不卖给他了。我打听过了,咱们村里的布匹是好东西,别的布行也争着要呢。” 说完,他又瞥了陈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布行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邓易明转过身,看向陈永。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陈老板,我知道您是老生意人了,应当知道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二字。前几日布价都还微微上涨,我们也按说好的价格卖给您。您这突然要降价,总要有个缘由吧?” 陈永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柜台后,慢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洇湿的布样上, 良久,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邓小子,你不知道,是州府那边出了岔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邓易明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你可知道二龙山?” 邓易明心头微微一怔。二龙山他自然是知道的。那座山坐落在湖州城以北,与青城山之间隔着一整个州府的距离。更重要的是,他曾在杜堂的口中得知,凉山的大山贼宋雨,率领贼众去了那里。 “知道。” 他点点头。 “二龙山怎么了?” 陈永又是一声叹息,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二龙山上有个飞虎寨,里面有一伙山贼。这伙人的势力不算小,也有个几千人的规模,在二龙山作威作福多年。州府的那些官人们虽不想招惹他们,但也不见得会怕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但是这次不一样。你可还记得凉山宋雨?就是此前盘踞在滁州凉山的那个大山贼。” 邓易明再次点头:“知道。怎么了?” “滁州城的知州杨立兴,剿灭了宋雨,结果就被调回了京城,去皇宫面见圣上。实在是在文武百官前出尽了风头。” 陈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等功绩,实在是让人眼馋。这不,咱们湖州的那位知州老爷,也想这么干。” 邓易明闻言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忙开口: “州兵要去打飞虎寨?” 陈永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不错。而且州府已经出过兵了。可是,你猜结果怎么样?” 邓易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眸光下意识地沉了下去,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州兵大败。” 陈永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 “败得很彻底。”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遥远的地方发生的惨烈战事。 “那二龙山上的山贼不知是怎么了,竟变得极难对付。不仅人数变多了,那些头领也一个比一个有本事。领队的一位兵马都监,被一个神射手当场射死了,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邓易明的心头一紧。 陈永收回目光,看向邓易明,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现在,去州府的官道上,已经被二龙山上的那伙山贼霸占了。我们这织的布想要运出去,就只能从山路走,或者绕道别的州。这路上的行程耽搁太久,费用自然也就上来了。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下意识地看了邓易明一眼。 所以他要降价收布了。 陈永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那兄弟,明显不知道行情。我承认他那张嘴确实厉害,但是他毕竟没经过商,对这里面的门道不算了解。我也承认,你们这布质量确实上乘,但是那些人也都不是傻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 “他们不过先用个高价把你们骗过去,然后再细细与你们谈。谈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哪哪都要花钱,这个费,那个税的,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最后算下来,我陈永能保证,绝对没有我这里的价格高!”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 邓易明闻言,眉头不由得沉了沉。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样的乱世,想做点儿生意太难了。州府要剿匪,山贼要反抗,两方打起来,官道被堵,货物流通受阻。随便一点儿变动,货都有可能砸在手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争权夺利,最后遭殃的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仔细斟酌着陈永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权衡。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谨慎: “也罢。我跟陈老板您也做了不少交易了,您的话我还是信的。但这布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关乎着整个村子的活计。我实在不能这般轻率地给您答复。”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容我想想。反正我们也要在这城里头待一晚上,明日,我便给您答复。如何?” 闻言,陈永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稍稍舒缓了些:“也好。终究是我老陈坏了规矩,给你们降了价。你若是不卖与我,托人过来知会一声就行。” 邓易明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俯下身子,对着陈永行了一礼: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陈永微微颔首,目送着他: “嗯,你去吧。” 在陈永的注视中,邓易明缓缓走出了布行。 柱子、林风和等人就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柱子急忙上前问道: “大郎,你与那姓陈的聊得怎么样?” 邓易明沉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那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汉子,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柱子哥,麻烦你件事情。” 柱子点点头,拍着胸脯: “哎,你说!” 邓易明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 “现在还有些时间,你拉着布去一趟其他布行。记住,只跟他们谈价格,别把这批货卖了,知道吗?” 柱子挠挠头,一脸不解: “哪怕他们出价高,也不卖?” 邓易明颔首,语气坚决: “也不卖!” 柱子虽然有些不理解邓易明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 邓易明又补充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先把弟兄们安顿下来,就在那家客栈。” 他抬手指了指街角的那家熟悉的客栈。 接着,他看向林风和:“风和哥,你带两个人帮柱子哥推车。我在客栈等你们。” 林风和点点头,转头对着青石村的弟兄们喊道:“赵大凯,韩二蛋,你们跟我过来!” “是!” 被叫到名字的两个汉子应声出列。 那个叫赵大凯的汉子走到推车前,握住了车把。其他三人跟在他身边,一行人推着车,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 四人走后,邓易明沉沉吐出一口气,对着剩下的人道:“走吧。” “是,东家。” 众人应了一声,跟着邓易明离开了。 第五十五章 噎死了 到了客栈,邓易明安排几人住下后,又如上次一般,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守着街口的方向。 夕阳西斜,投在客栈的门板上。 天色将暗,夜幕渐渐降临。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开始收摊上门板。远处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提醒着人们宵禁的时间快到了。 可是柱子他们却迟迟不见踪影。 邓易明就那么一直坐着,目光始终望向四人离去的方向。他的坐姿没有变过,只是双手不知不觉握紧,心绪不由得焦躁起来,他不停摩挲着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家客栈,邓易明来过不少次了。客栈的掌柜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精明老汉,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着精光,打量谁都是一副掂量的模样。邓易明每次来都带着一大群人,他也早就记住这个年轻人了。 瞧着天色已晚,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便起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来到门口,在邓易明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口望了望,又收回视线,落在邓易明的侧脸上。 “哎呦,这位客官。”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这天色已经晚了。过会儿宵禁,巡夜的官差就要上街了。我们也马上要关门打烊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邓易明闻声,扭头看向他。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得一紧。 他连忙开口:“掌柜的,可否通融通融?我还有几个兄弟没回来,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关门?我能多予您些钱。” 掌柜的听了后,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儿,急忙摆摆手,道: “老小儿又没钻进钱眼儿里,你这住店也住了几次了,每次都是大手笔,这点儿小事,小老儿还是能通融的。” 邓易明闻言,拱手道了声“谢谢”。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带着点儿夜里的凉。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邓易明啥时候离开,他啥时候就关门。 聊着聊着,邓易明的心神放松了许多,近日里所经历的那些个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声响动,是一道极慢极慢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吸。 邓易明循声望去,是个虚弱至极的破败身影。看其体格,应是个男人,可那佝偻的姿态,怀中正抱着什么,缓缓地向前走着。 瞧见了他,那小老儿似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微微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悲悯。 “哎,是他啊……” 邓易明眉头皱了皱。 “掌柜的,你认识他?” 小老儿点点头,解释道: “他是西街酒坊里头的小工,我这客栈里头的酒水大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人我见过几面,是个踏实能干的人,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半年前,娶了个婆娘,那婆娘也能干,而且长得不差,身段好,是个顶好的婆娘,那时候都以为这小工走了运气,才遇到这么个好婆娘,谁知道,前日里,他在酒坊做工,他那婆娘给他送饭,路上的时候,碰上了马县令家的少爷,那少爷好色得很……” 邓易明听着拳头下意识握紧。 “他去击鼓鸣冤,被抓了起来,关在牢里整整两天,他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两个日夜没见奶水,活生生饿死了。而且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县老爷,他家的房子被收了,西街那家酒坊也不敢再找他做工,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这样……” 后面的故事,与邓易明预料的相差不多。不过,小老儿只是有感而发,可邓易明总觉得这故事是讲给他听的,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破败的男人,又瞥了眼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死婴。 那死婴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小小的手臂耷拉下来,随着父亲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看着,思绪猛地被拉回了知县府。想起那女子看着他的那双乞求的眼睛,心中猛地揪了一下,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他沉沉吐出两口气,转头对着那掌柜地问了一声。 “掌柜的,你这可还有些熟食,能吃的?” 小老儿闻言,不由一愣。 “怎么了?客官可是饿了。” “让我想想,但是还有些没卖完的白面馍,在蒸笼里放着,刚停火没多久,应是还热着。” 邓易明微微颔首,接着,他指了指那道落寞的身影。 “给他的,再送些水,记我账上。” 他声音淡漠,语气中除了一种死沉之外,也没剩些啥了。 小老儿闻言,也不由一愣,他细细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年轻的身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将那些个白面馍都拿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他走出门,走近那个抱着死婴的男人,将白面馍都交给了他。 邓易明没过去,就在客栈门口遥遥地望着,他看那男子见到馍之后,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手接过。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那掌柜的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然后他抓起白面馍就往嘴里塞。 可没过多久,却出了问题,只见那男子忽然掐着脖子,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了起来,双腿乱蹬。 邓易明见状急忙起身跑过来,跑到那掌柜的身边,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动静,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馍。怀里的死婴落在他的脚边儿,与他紧紧挨在一起。 邓易明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没有惊呼,没有人围过来,甚至连过路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只有夜风吹过,把那死婴垂着的小手臂吹得轻轻晃了晃,和刚才他父亲抱着他走过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邓易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下去,想伸手去探那男人的鼻息,却又停在半空。 “他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掌柜也愣住了,蹲下去看了看,沉默了很久,才沉沉道:“吃得太急,那口水没顺下去,噎死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见惯了生死。旋即将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热水,缓缓倒了出来。 热水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沙,热气升腾,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算是给这人与他脚边的死婴践行。 随后,掌柜的就拿着水壶转身准备回去。 邓易明下意识开口:“人晾在这里不管了吗?” 那掌柜的停下脚步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口气后,道:“不用管,最近城里头也不太平,粮价涨得疯,不少户已经断了粮,也有陆陆续续饿死街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县老爷也是心善,会派人过来收这些尸体,不用咱们管……” 说着,他便抬起脚,继续往回走。 邓易明还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追上去问一句:收哪儿去?会有人给他们立个碑吗?还是就那么随便一扔,让野狗啃了? 但他没问。 下一瞬,他的眼眶红了,呼吸也不由加快了几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缓缓俯下身子,用手使劲揉搓着脸…… 一股子强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这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如果非要形容,是种深沉的,兔死狐悲的悲凉。 邓易明跟他差个什么呢?差一个马少爷看上巧儿?差一次击鼓鸣冤?差一口没咽下去的馍? 差不了多少了…… 他脑子里忽地有个声音在吼: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见过他,我他妈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自己吃饱饭都已经拼尽全力,这种事,我除了装看不见,我还能干啥?我他妈还能干个啥?!” 可另一个声音只问了句: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不走?” 他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具紧紧挨着的尸体,狠狠抓了抓那颗揪住的良心。 他知道,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心里那点儿该死的同理心还是会发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没对这个操蛋的世界麻木,才能证明他还是个鲜活的人…… 第五十六章 只能你去 渐入了冬,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街上,几个举着火把的官差上了街,他们大声吆喝着,遇到行人便开始驱赶,有些时候也会直接动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 听到这些吆喝的声音,邓易明抬了抬眼,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穿着官服的人影。 他就这么看着,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神淡漠,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了林风和的声音。 “大郎,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外面风大,宵禁的官差来了,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邓易明闻声扭头,看见了柱子他们四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中那点儿阴郁也淡出不少。 “咦?这怎么还有个死人?大郎,这死人晦气,容易滋生疫气,你离远些,莫要染了病。” 林风和看见了那躺在地上的男人,下意识开口道,说着,他动手将邓易明与那两具尸体拉开。 邓易明的身体怔了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风和哥,咱们回客栈吧。” “嗯,走吧。” 言罢,几人便一道回了客栈,那掌柜的见邓易明没有回来,门一直也给他留着,直到邓易明他们进来,去了预定的上房,那掌柜得将客堂的灯吹了,将门关上了。 不多时,门纸上便出现了火光,几个人影印在了上面。 他们嘴里叫喊着: “宵禁行事,闲人回避!” 客栈中,林风和领着其余两人离开了,邓易明则与柱子进了一间房。 柱子刚进房,便坐在木椅上,沉沉地喘着气,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柱子哥,怎么样,那些布行怎么说。”邓易明道。 只见柱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又重重跺了一下脚。桌上的茶壶被震得跳起来,发出叮当的响声。 “大郎,那些个腌臜泼才,欺人太甚!” 柱子直接开口,怒骂一声。 见他这反应,邓易明赶忙追问:“怎么,那些人说什么?” 柱子喘着气,将方才的经历告诉了他。 果然和陈老板说得丝毫不差。 那些布行的老板刚开始还和和气气的,又是上茶又是让座,可一聊到交付价钱,就翻脸不认人。 先说是朝廷的政策,布匹限价,又说他们也不容易,成本高,利润薄,最后干脆耍起了无赖,说什么“你们青石村的布我们不要了,找别家去吧”。 柱子气不过,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痛批了个遍,从他们祖宗十八代骂到他们死后坟头长草。那些老板被骂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动手,毕竟柱子身后还站着几个青石村的汉子呢。 虽说嘴上占了便宜,但终究是没能用一个合适的价格拿下。 真是让他遇上了不讲理的“泼妇”。 瞧着他那样子,邓易明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了杯水,给柱子递过去。水温温的,正好入口。 “这么说,陈老板对我们还算实在。” 闻听此言,柱子愣了愣,他这人精明,知道邓易明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柱子看了看他,目光有些躲闪,半晌没有说话。 邓易明微微叹了口气。 “柱子哥,我知你是个讲理的人,但有些时候,这情分得认。” “明儿个,你带着人,拉着布再去一趟陈老板那里。” 柱子神色有些窘迫,忙开口: “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邓易明抬手打断了。 “柱子哥,生意上的事儿,就得你去……” 言罢,邓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深沉的眸子让柱子有些语塞。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担子在肩上的分量。 两人就这么站着,好一会儿,柱子吐出一句话。 “好,我去……”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翌日清晨,邓易明和杨清风正坐客堂吃着早饭,吃得很简单,也就是些白粥咸菜什么的,吃进胃里暖洋洋的。 杨清风眼瞅着没见其他人,下意识开口问道:“大郎,柱子,风和他们呢,怎么没见着?” 邓易明回了一声:“柱子哥他们卖布去了,今早儿走的,算算时间,这会儿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杨老汉闻言点点头。 “嗯,这样啊。” 言罢,两人也没再怎么聊,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在客堂的西北角,正围着一大桌子的人,人数不少,估摸着有六七人。 奇怪的是,这好些人围在一起吃饭应是认识的,可他们一不招呼,二不聊天,整个桌子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其中几个人时不时会偷瞄邓易明两人,像是在打量什么。那目光从邓易明的脸上扫过,又移到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再收回去,彼此交换一个眼色。 还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眸光中闪过一丝凶狠,下一刻,便有人站了起来。 “大郎!” 客栈外,林风和吼了一声,接着青石村的十几号壮汉从外面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一下子将客栈都挤满了。他们身上还带着早晨的寒气,一个个精神抖擞。 “嗯,你们回来了。”邓易明应了一声,接着看向柱子,“怎么样,柱子哥,陈老板那边怎么说?” 此时的柱子全然没有了昨晚上的忧郁,脸上堆着些轻快的笑意。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开口道: “陈老板也好说话,价格虽说确实比之前低了点儿,但价格还算公道,也没怎么为难我们。” 邓易明微微颔首,喃喃一声:“那就好。” 眼看着他碗里的白粥也喝完了,他招呼了一声小二,结了账,再与那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才带着人出去了。 几人走后,那坐在客堂西北角的一桌子人,相互对视一眼,也都不约而同地起身,也结了账从客栈出来了。他们走得很快,方向正是邓易明他们离开的方向,脚步匆匆。 第五十七章 兵甲 一个晌午的时间,邓易明又用卖布换来的钱买了些实在东西,粮米,药物啥的,将木车堆得满满当当。 柱子站在车旁,瞧着这满车的粮米,嘴里还不闲着:“大郎,这几趟出来,布卖了多少我不清楚,粮可是买了不少。回头你们邓家粮仓怕是连耗子都钻不进去了,满地没地儿下脚!” 旁边几个汉子哄笑起来,有人接话:“那得够全村吃半年吧?” 邓易明没接茬,只是笑了笑,伸手将车上的麻袋挪了挪位置,让木车平衡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明白在这世道下,有两件事绝对不会错。 一是广积粮,先让人活下去;再就是高筑墙,把粮食守住了。 他又看了看这些个高大的壮实汉子,心中多少也有了些盘算。 他拍了拍林风和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风和哥,借一步说话。” 林风和微微扭头,见邓易明表情严肃,没说什么,点头回了句:“好” 接着,邓易明对着众人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在原地等着,便与林风和一同离开了。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 邓易明站定,林风和却还在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这才折回来。 “大郎,怎么了?” 邓易明没绕弯子:“风和哥,你在军中待的时日多,有些事你比我清楚。我就想问问,你可知道,在哪里能弄来些武器,甲胄之类?” 话音未落,林风和的脸色就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捂住邓易明的嘴,同时猛地扭头往巷口看去。日光照进来,照出浮尘在空气里慢慢飘着,巷口空无一人。 林风和没松手,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呼吸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大郎,你问这做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私藏兵器,甲胄可是重罪,但凡发现一副,那都是砍头的!” 林风和的语气沉到了极致。 邓易明瞧着他那样,微微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所以这才和林风和借一步说话。 “我知你意思。” 邓易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可是风和哥,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咱们手上有点儿余钱,我就想弄点儿这东西,心里才踏实。” “你想想,那些个当官的,有一个是好人吗?哪个不是食民肉、喝民血的?真出了事,他们不给咱们添堵就是烧高香了,还能指望他们给咱们庇护?” 他直视着林风和的眼睛,一字一句: “有这些东西在手上,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怕。” 林风和愣了一小会儿,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这些东西,除了县衙的府库,哪里还有?” 林风和的声音也低下来。 “你想,要造这些,总得铁吧?铁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早就被朝廷的官老爷们当成了自家的私产,挖出来的铁,一多半直接送进兵部,剩下的,也是先紧着各地卫所。咱们上哪儿找?” “就算有铁,还得炼。炼铁的匠人们,个个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吃着官家的口粮,谁敢冒砍头的风险给别人炼铁?” 他说得透彻,字字句句都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愁的也正是这些事情。 要是有铁就好了,也不至于埋没了自己的手艺,现在只能用些木材修个织机。 如果能给他一座铁矿,一座硝石矿,他都有把握以绝对的武力护住青石村,毕竟他真正厉害的,是做军工! 那怕在这个落后的时代,他做不出什么太先进的武器,但做出些威力强大的炸药还是不成问题的。 要是这些东西在手,他还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不过畅想罢了。 邓易明吐出一口气,那股劲儿慢慢松下来。 “风和哥说的是,是我异想天开了。” “那就多备些耙子,菜刀,把人惹急了,这玩意也能杀人!” 林风和点点头。 下一刻,一道极其细微的动静从不远处传来,林风和像是受了惊的猫一般,浑身一激灵。 正准备拔出腰间戒刀的时候,邓易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摁住了。 林风和一愣,对着他沉声道:“大郎,我没听错,那里有人!” 邓易明的眸光也沉了沉,喃喃一声: “我知道,他们已经跟着我们有一会儿了。” 林风和闻言一愣,他看了看邓易明,不想他竟然比自己先察觉到?! “不知道是群什么人,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了,敌不动,我不动,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兄弟们机灵点就行。” 邓易明继续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狠绝。 林风和闻言,顿觉有理,也不再多言,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嗯,我们走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巷口外,柱子他们已经把车装好了,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柱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郎,还走不走?再磨蹭,回去该天黑了。” “走。”邓易明走过去,从车上拿起那柄长弓,在手里掂了掂,“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莫要让家里人担心。” 他抬起头,目光从十几号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最近不太平,都把眼睛耳朵给我放机灵点儿,明白吗?” 十几号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木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走。 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他们刚走不久,就有一群人站在了城门口,为首之人覆手而立,瞧着路上的脚印和车轮印,眼神不由得眯了眯。 “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他们十几号人,各个长得壮实,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废话,你也不看看他们车上的粮米和铜钱,这一票干完,能够吃好一阵子了!” “是啊,他们人多怎么了,不过是些手无寸铁之人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别忘了,我们可是刚到手了家伙什!” 几人争论不休,那为首之人微微抬手,其余人心领神会,没再多说。 “行了,怕得自己滚,想吃饱饭的,跟我走!” 第五十八章 制式刀 官道蜿蜒向前,两旁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邓易明一手提弓,一手拿箭,眼神敏锐地关注着四周,林风和照例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手中提着戒刀,一脸严肃。 十几号人的队伍,也没人敢招惹,碰见的都远远绕过去,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这路上不太平,车上还装着这么些物资,众人的脚步都不慢。 可杨清风毕竟上了年纪,实在有些跟不上这些正值壮年的汉子。 来时他还能坐在车上,让人推着走,到现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实在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跟在队伍后头,一步一步地挪着,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邓易明走在队伍后面,也知道老汉不易,隔一阵子就扬手令车队停下歇会儿,让老汉喘口气。他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着,等杨清风点点头,才又挥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现在,众人正停在路边一处背阴的地方。杨清风拄着拐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袖口摸出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悠悠叹了一句: “年纪大咯,真比不上你们这群小伙子了。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从村里走到镇上,来回六十里地,天不亮出门,日头落山就回来了,一点都不带歇的。” 一人嘿嘿一笑,道:“没事儿,老村长,慢慢走,总能走回去。” “是哩,有我们在,保管把您老平平安安地带回去。”有一人扯了一嘴子。 说着,那人打开随身携带的粗布包,从里头翻出些青红相间的果子,用手掌擦了擦,递给杨清风。 “来,村长,尝尝,自家种的果子。” 杨清风笑着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这牙口不好,咬不动这些脆果子,就不吃了。” 说着,他指了指邓易明。 “你去问问你们东家,看他吃不吃。” 闻言,那人却是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瞥了瞥邓易明的方向,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果子,手指在果皮上蹭来蹭去。 也是,邓易明也没怎么与他们主动交流过,一般都是把事情交给林风和,让他去干。 这汉子给邓家推了不少次车,与邓易明一句话还没说过,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连个笑都难得见着。这会儿让他主动去递果子,心里头还真有些发怵。 瞧着他这样子,杨清风轻笑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 邓易明带着他们挣了钱,吃饱了饭,说实在的,这些个汉子心中多少是有些感激的。 不过他们这腼腆样子,怕是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去啊,大郎是人,又不会吃了你,难不成你不想让他吃?” 果然,被杨清风这么一激,那汉子果断摇了摇头。 “不是,我……” “不是就去啊。” 杨清风又催了一句,那汉子的犹豫尽写在了脸上,半天也不吱一声。 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杨清风都不由叹口气。 旋即,他直接对着邓易明喊了一声。 “大郎!这娃娃有东西要给你!” 邓易明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杨老汉身前正站着个手足无措的汉子,他面红耳赤,看向自己时神色慌张。 邓易明也朝着那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个拿着果子的汉子手中,杨清风对着他嘿嘿一笑。 “去吧,你们东家看着你呢。” 那人瞥了瞥邓易明,又看了看杨清风,深深呼了两口气,才终于下定决心,拿着果子向邓易明走去。 身后的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着看热闹的韵味。 邓易明瞅着这个走过来的汉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 那汉子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东……东家,我出来时候,带……带了些果子……” 说着,他将手中的果子恭敬地递给邓易明。 邓易明瞧着他手中递过来的那个新鲜的果子,眼神有些恍惚,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了看这个汉子,片刻后,他嘴角微扬,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谢谢哈。正好我也渴了。” 邓易明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鲜果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溅开,口中的干渴被横扫一空。 “很甜,很好吃。” 他喃喃一声,心中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和那时候的果子一样好吃。” 听到邓易明的话,那人也立马喜笑颜开,他挠了挠头。 “嘿嘿,东家喜欢就好。家里还有一筐呢,回头给您送些去。” 邓易明抬头看向他,下意识问道:“你叫啥?” 那人忙回道:“我叫孙瓜子,住村南的,您没怎么来过,应该不怎么熟悉。” 邓易明一愣,应了一句:“之前去过一趟,以后,常去。” 孙瓜子眉头一挑,眼中满是欢喜。 “哎!您要是来了,定要来一趟我家,您是好人,家里那小子可喜欢你了。” 邓易明笑了笑。 “好,一定去……” 两人聊了一小会儿,众人都歇的差不多了。 就在车队准备起程之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面的兄弟等等。” 邓易明转身,看见了个六七人左右的队伍,他们一个个步伐稳当,向这边走过来。 见着他们,邓易明眉头皱了皱,手中的羽箭下意识握了握。 林风和也走了过来,右臂下意识抓住了刀柄。 “几位,什么事?”邓易明问了一声,眼神凝重地看着对方。 为首那人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借点儿粮米,你们车上这么多,匀点儿给兄弟们过日子。” “兄弟,我们也是有诚意的,可以拿别的东西与你们换,不白要你们的。” 林风和闻言,眉头皱了皱。 “什么东西换?” 谁知,只听见一声“刺啦”声,一把刀从那人的怀中抽了出来,向着林风和砍了下去。 “靠这个!” 林风和瞳孔一缩,猛地挥刀抵挡。 只听见“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林风和手中的戒刀竟然被生生砍断。 半片刀刃飞溅,插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林风和大惊,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着手中的断刀,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人手中的刀,下意识地大喊。 “制式的!” 那人闻言,嘴角微扬。 “竟然还有人识货。” 他正要抬首,招呼身后弟兄。 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了他的脖子。 第五十九章 倒卖兵甲 那领头的汉子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了半点动静,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老大……老大死了?” 不知是谁颤抖着问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然而却无人应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邓易明扭头对着身后愣住的青石村众人大喝一声: “愣着做什么,拿着家伙事过来!” 他这一吼,才让众人缓过神来,站在他身旁的孙瓜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手边的锄头,挺身挡在了邓易明身前。 “来啊!” 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那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可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他娘的,弄死那小子,他是领头的,弄死他,这一车粮食就是我们的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原本还有些倾颓之势的众人顿时拧成了一股绳,眼中的贪婪透着血腥。 “没错,弄死那小子!” “杀了他!” 几人猛喝一声,挥着手中的制式长刀就向着邓易明杀来。 林风和却是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地上那把刀,是那领头的刀。 他稳稳地挡在邓易明身前。 “大郎,你退后,离远些,这里交给我!” 孙瓜子也跟着喊道: “还有我!” 他这一声呼喊,仿佛点燃了青石村众人心中那股血性。 “还有我!” “我也来!” 正如杨清风所言,邓易明对车队的这些人从未亏待过。他们跑一趟县城,一人能拿一百五十钱,钱是最多的! 每个人心里都念着邓易明的好,如今他有危险,他们说什么也不能临阵脱逃! 邓易明望着这些朴实的汉子,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炽热。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感受过这般肝胆相照的温暖了。 他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尖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歹徒。 “好!都是兄弟,咱们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众人也跟着那支箭,怒吼着冲了过去,一个个手上拿着锄头,耙子,铁锹……冲向了眼前的敌人。 三人齐心,其利断金,又何况这众志成城? 那群歹徒本就失了领头之人,又看见这么多人悍不畏死地冲过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还没怎么交手,一个个的腿先软了下来。 五个人中,四个直接被乱锄剁成了肉泥。还有一个,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邓易明及时开口留他性命,只怕也要步他那些同伴的后尘。 林风和将缴获的那几把刀放到邓易明脚边。邓易明低头一瞥,这才看清刀柄上那个淡淡的“乾”字印记。 “大郎,这些刀……都是朝廷制式的战刀。” 林风和压低声音说道,眉宇间凝着沉重。 “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啊。” 邓易明眼皮沉了沉,久久不语,深邃的目光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剩下的那个歹徒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十几号人将他围成一圈,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围成圈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邓易明握着羽箭,缓缓走来。 那人看见邓易明,吓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地求饶:“你……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邓易明慢慢蹲下身子,用箭头拍了拍他的脸。那箭头锋利无比,只轻轻一下,便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吗?” 邓易明低声说道,声音很沉,像一座大山般压在那人心头。 那人愣愣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声。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们动手?还有,这批刀,从哪来的?!” 那人连忙回道: “我……我们是平阳县东街头混的……混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邓易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没……没钱吃饭了,就干些抢劫的勾当。有个兄弟买粮的时候发现,你们车队几乎是每隔两天就会来县城买粮……所以……所以就打算对你们动手。” 孙瓜子冷哼一声,不屑地道了句: “不自量力!” 这话又吓得那人一激灵,连说话的气息都乱了半拍。 “这些刀呢?哪里来的!” 邓易明又是一声厉喝,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那人的身子剧烈一颤: “刀……刀是从知县府里弄出来的!” “知县府”三个字一入耳,邓易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人见他表情不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邓易明沉沉地出了两口气,抬眼盯着他:“继续说!” “是……是马县令手底下的大红人,萧元。他跟我们有些……有些交情。您应该明白,有些时候,那些体面人也会做些不体面的事。自己人不好动手的,他们就会找我们,给些好处。一来二去,就熟了。” “上个月,他找到我们,说是要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邓易明紧逼着问道。 “他……他看上了县衙府库里的兵器。他说,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拉出来卖了。” 林风和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他疯了?” “倒卖兵甲,这何止是掉脑袋的事,这是诛三族的大罪!他怎么敢?!” 他忍不住大喝出声,眉宇间满是震惊与骇然。 “是……他确实不敢。若是被发现府库里的兵甲少了,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所以他找上了我们。” 邓易明厉声追问: “他找你们做什么?” “杀人……凡是从他手里买了兵甲的人,他会详细记下这些人的住址、家丁人口,然后把这些交给我们。让我们夜里摸过去,杀人,再把兵器夺回来。” “那些能买得起兵甲的人,多少也有些家资。杀了人,夺了兵器,还能再捞一笔……多少也能赚上一点。” 那人说着,又试探性地抬眼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邓易明的脸色。 青石村的众人大多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知道这世道人心竟然能险恶到这个地步? 听着这黑吃黑,人杀人的勾当,一个个心里都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后背隐隐发凉。 第六十章 小二郎 天气正晴,暖阳洒下,将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从树根拉到了邓易明的脚边。 青石村的众人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像压着块石头。 如果方才那强人所言不虚,那他们这次杀掉的这批人,便是在断那位“萧大红人”的财路,这可不是他们这群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邓易明身上,眼下他是主心骨,这事儿该如何收场,大家都在等他说句话。 “那萧元……是在哪里交易的?” 邓易明低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在青城山脚下,一处隐秘的破庙里头,他把兵甲都运到了那里!” 那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那庙藏得极深,在密林深处,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邓易明点了点头,沉声道: “带我过去看看。只要你肯带路,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那人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是!是!小的这就给大人带路,一定把您送到地方!” 邓易明微微颔首,转过身来,看向青石村的众人。 众人沉默着,没人开口。 这时,杨清风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眉头紧锁: “大郎,你这是要做甚?咱们运气不好,碰上了这档子事,将这些强人料理了,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紧撇清关系才是正经。你怎么还往刀子上撞?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啊!” 杨老汉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跟知县府扯上干系的事,心里头多少都有些发怵。 林风和站在一旁,也想开口劝劝邓易明,可当他看见对方那双坚定得不容置疑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邓易明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似乎隐隐明白了邓易明要做什么。 兵甲若还在府库之中,凭他们这点本事,想弄到手那是痴人说梦,可如今兵甲已经被人从府库里运了出来,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对上邓易明: “大郎,你想做什么,哥陪你!” 孙瓜子也站了出来,拍着胸脯,斩钉截铁: “东家,你发话吧!是你让我攒够了过冬的口粮,可不是那县太爷!你说干啥,我孙瓜子就跟着你干啥!” 紧接着,赵大凯和韩二蛋也走了出来。两人素来重义气,林风和管着十几号人不容易,他俩在车队里算是二把手,平日里也能说得上话。 有他们几个带头,青石村众人心里也开始动摇,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愿意跟随。 杨清风看着这情形,急得直跺拐杖:“哎,你们……你们……” 他一时语塞,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柱子,你也是个拿主意的,你帮我劝劝他们啊,这不能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柱子这才有了反应。他缓缓走到邓易明身前,看着他。 “柱子哥,你要劝我吗?”邓易明问。 柱子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虽说也不想让你去,可我知道,你主意大,我劝不住你。去吧。” 邓易明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喝道:“风和哥,赵大凯,韩二蛋,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其他人,拉着车子,回村!” “是!东家!” 众人齐声应道。 孙瓜子却皱起了眉头,急急摆手,向邓易明道: “东家,我呢?也带上我吧!我跑得快,肯定能派上用场。” 邓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 “你的任务不轻。柱子哥不善拳脚,老村长年事已高,还有这一车的货物,都是顶金贵的东西。你得把它们完完整整送回村去,知道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瓜子,仿佛将一桩天大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 孙瓜子浑身一震,肩头仿佛压上了沉甸甸的担子: “好!我孙瓜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家交代的事办好!” 邓易明点点头: “好,去吧。” “是!” 孙瓜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到了车队旁。 邓易明对着剩下的汉子们又喝了一声: “这一路上,事无巨细,都听柱子哥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见过血的血性汉子,近来又挣了些钱,心里多少有些傲气。平日里在家,冲婆娘发发脾气也就罢了,谁要是觉得柱子哥好欺负,路上不听他的话,若是让我知道了,哼哼!莫要忘了,我可还喊他一声哥呢!听见了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众人听得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 “东家,我等知道了!”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邓易明才算微微松了口气。先前有林风和带队压着,这些汉子纵有不服也只敢憋在心里。柱子不是个能领队的人,这次让他独自带队,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不听话。 这些人服邓易明,也服林风和,却未必服柱子。他这一声,便是替柱子立威。 柱子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 “行啦,大郎,你早些去,早些回吧。我们先回去了!” 邓易明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好,路上小心些。” 说完,众人便兵分两路。柱子带着杨清风他们回村,邓易明一行四人在那人的引领下,朝着青城山的方向走去。 那些强人留下的刀都是好东西,做工精良的制式腰刀,四人一人一把别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唯独林风和腰间挂了两把刀,一把是新得的制式刀,另一把是他原先那把豁了口的断刀,甚至连断裂的那截刀刃他都捡了起来,小心地带在身上。 邓易明看着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 “风和哥,你那刀是用得不趁手吗?怎么还把断刀带着?要是不趁手,咱俩换换,你试试我这个?” 说着,他便要将腰间的长刀解下来递给林风和。 林风和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大郎有心了,这刀崭新的,怎么会不趁手。”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那把断刀的刀柄,目光温柔而深沉,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这刀不能扔……这是小二郎给我的。” 听到“小二郎”三个字,邓易明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个年轻人,他未曾见过,却怎么也忘不掉。 “二郎……” 一路上,邓易明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林风和腰间那把豁口的断刀,沉默地走着。 第六十一章 五人 那座破庙离得不远,几人赶了大半时辰的路就到了附近。 拨开最后一丛遮挡视野的灌木,不远处的深林之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些许灰褐色的点缀。邓易明眯着眼睛,细细辨认了许久才看清,那是庙宇顶部的青瓦,年久失修,瓦缝里长出了几蓬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 更惹眼的是那些恍惚闪过的影子。灰褐色的身影在庙宇四周游走,脚步沉稳,间距均匀,赫然是守在这里的守卫。 邓易明数了数,五人,持刀,身形魁梧。 带路的那人也看见了庙宇,那双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庙就在前头了。那萧元立过规矩,方圆三十丈内不得见生人,除非是来交易的。要不……咱们就说你们是我带来买兵甲的买主?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 他说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邓易明腰间那柄刀上瞟。 邓易明垂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怕是刚过去,他大吼一声,那五人便会冲过来杀了他们。 “不必了。” 接着,他向林风和使了个眼色。 到底是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的,邓易明一个眼神,他就心领神会。 “那既然如此,小的这就退,喔……” 那人话还没说完,林风和将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狠狠一抹。 “滋啦” 鲜血像破了洞的水管一般滋滋地往外冒。 溅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人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先是紧缩,而后慢慢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软下去的时候,手还死死抓着邓易明的袖口。 “你……”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瘫在地上。 邓易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人是个麻烦,不杀的话,太危险。 他淡淡开口,说了一句。 “我说放过你,他们可没说。” 接着,邓易明对着林风和三人道:“走,我们从后面的林子里摸过去,看看那庙里是个什么情况。” 三人颔首,应了声:“好。” “把兵器都亮出来!免得一会儿拔刀擦出声响。” 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句,三人照做,只听见一声声齐刷刷的抽刀声,一把把亮着光的白刀子被拔了出来。 他喃喃一声:“走吧,手脚都放轻点,万不能出声!” “好!”三人齐声回道。 言罢,邓易明牵头,几人弯着腰,踩着枯叶的缝隙,缓缓向前摸去。 …… 日头正烈,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碎金。 破庙四周,五人正四处巡视,瞧他们的形神姿态,一看就是好手! 这时为首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头,对着身后的兄弟们说了声:“行了,差不多正午了,都休息会儿吧。” “是,头儿。” 几人应声,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解开水囊的,掏出干粮的,还有的直接往地上一坐,舒展筋骨。 干粮是上好的货色,风干的牛肉,松软的白馍。这些东西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吃一顿,他们却当寻常饭食。 其中一人嚼着牛肉,腮帮子酸得发紧,忍不住抱怨:“哎,这肉真难嚼,跟嚼木头似的。下次得让萧大人给咱们换换,别老带这个。” 他身边那壮汉正往嘴里塞馍,闻言笑了: “得了吧老三,你还嫌弃上了?这可是李记肉铺特供给马县令的,寻常人见都见不着。你倒好,还挑上了。” “老二,话不能这么说。” 老三把嘴里那团牛肉费劲地咽下去,灌了口水。 “再好吃的东西也经不住顿顿吃啊。你连着吃一个月试试,看你腻不腻。” 老二正要反驳,那头儿却发了话: “行了,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两人立刻噤声,低头啃自己的干粮。 一旁挨着老三的老四瞧了他们一眼,不由叹了口气,他拿起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这才将口中的馍和肉咽了下去。 “头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萧大人对咱们兄弟确实不错,银子给得也足。可帮着他干这倒卖兵甲的勾当……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老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庙里运出去的兵甲,少说也有几十件了吧?若是哪天真被发现了……” 他话音未落,老三的胳膊肘已经顶了过来,力道不轻,疼得老四闷哼一声。 “老四!说什么呢!” 老三脸色变了。 “闭上你那乌鸦嘴!这么长时间都没出事,怎么可能出事?” 老二也急忙接话: “就是。再说了,什么叫倒卖兵甲?这兵器到头来不就是出来转一圈?之前卖出去的,最后不都回来了?要是上面真要查,咱们把庙里的东西再搬回去就是了,能有什么风险?” 两人一唱一和,倒像在说服自己。 老四沉默着,看向头儿。 头儿正低头啃着手里的白面馍,似乎没听见他们的争论,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很慢。过了许久,他才咽下那口馍,抬起眼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有风险。那又怎样?”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萧大人给了多少?一人三十两银子。这些钱,买咱们的命,不够吗?” 没人说话。 “老二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埋了老母亲。” “老三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娶了房媳妇儿。” “老四,你儿子染了风寒,现在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老四沉默了,他靠着那三十两银子去药铺抓了药,儿子的病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啊,你说我们有的选吗?” “别想那些了。” 头儿拿起馍,咬了一口。 “吃饱了,歇会儿,继续巡逻。” “是,头儿。” 老四应道,声音有些闷。 气氛沉闷,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都有些耐不住这压抑。 “都是自家兄弟,干嘛这么死气沉沉的?聊点别的吧。” 老二说。 “就是!” 老三顺着话头接腔,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四。 “老四,这就要怪你了。非说那丧气话,好好的饭都吃不好。” 老四叹了口气:“得得得,怪我。来,弟兄们,我自罚一口。” 他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冲众人示意。 老三咧嘴笑了: “好!敞亮!” 气氛松快了些。老二转头看向一直闷不作声坐在最后的老五: “老五,你呢?你那三十两准备干什么?” 老五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那袋银子。听见问话,他抬了抬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攒着。” 老三挠挠头:“攒着?攒着干啥?” 老二却懂了,肩膀碰了碰老三,挤眉弄眼: “哎!还能干啥?当然是去找那位醉春楼的翠鸾姑娘啊!你是没看见,上次老五去醉春楼的时候,看着人家翠鸾姑娘,眼睛都发直了。跟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人家冲他笑一下,他脸都红到耳朵根!” “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指着老五,脸上全是看热闹的促狭。 老五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腰间那袋银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攒着……给她赎身……”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偷偷欢喜。 “呦呦呦!笑了笑了!猜对了哈哈!” 老三这一起哄,老五的脸更红了,连耳垂都染了血色。 就在此时。 “咔。”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从庙后的林子里传来。 老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脸上的羞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冷厉。 其他四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怎么了?” 头儿眉头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 老五没说话。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手边的长刀,一步一步,向后走去。 脚步极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一处杂草丛旁,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四周逡巡。枝叶,草丛,树干背后的阴影,他一点一点看过去,刀已经出鞘三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 “许是个什么走兽吧。”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仍不放心地在林间扫了一遍,这才转身,走回庙门口坐下。 第六十二章 买命的钱 在老五方才站的地方往左三丈多,一丛灌木的阴影里,睁着一双眼睛。 邓易明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才缓缓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来。他朝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贴着地,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树后。 退出去二十多丈,确定安全了,韩二蛋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家伙!那人是狗鼻子还是狗耳朵?就喘口气的工夫,他就能找上来?” 这话说到了其他三人心坎里。连邓易明都觉得,那人敏锐得过了头。 那么轻的一声,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意,他却像听见了警钟。 林风和的表情凝重起来: “大郎,那些兵甲,咱们恐怕弄不成了。那五个人不好惹,一看就是老兵油子,手上见过血的。尤其是最后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咱们不过踩中片叶子,他就察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凭咱们这点人,想从他们手上抢东西,不够格,差太多了。” 邓易明沉默着,看着不远处那破庙的檐角。阳光落在青瓦上,泛着微微的光。那五个守卫又坐回了庙门口,继续吃着东西,偶尔传来几声笑谈。 他沉沉叹了口气。 原以为这次有机会,没想到这破庙的守卫如此难缠。硬闯应当闯得进去,但那五人的本事,他们这四个人怕回不去了。 总不能拿这些人的命去赌。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挥手撤退—— 余光里,林间忽然多出了几道恍惚的影子。 他心头一紧,猛地偏头望去。 远远地,一个个披甲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刀枪在手。 邓易明数了数,约莫三十来人!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趴下!”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三人反应极快,瞬间弯下腰,整个人匍匐在草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凯和韩二蛋齐齐失声,声音都在发颤。 邓易明和林风和谁也没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支队伍。 三十几个披甲兵卒,从林间鱼贯而出,朝着破庙的方向围拢过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音,显然训练有素。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林风和喃喃,脸色发白。 “大郎,此事绝对掺和不得了。那五人咱们还能不怕,这三十多人,身上都披着甲,若是被发现了,咱们跑都跑不了!趁机会,赶紧走!” 赵大凯和韩二蛋连连点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邓易明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邓易明却沉着眸子,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不对劲。咱们不能走。” “啊?!” 三人同时失声,下巴都要惊掉了。 “不走?”韩二蛋瞪大眼睛,“东家,这……” 邓易明摇摇头,抬手往那支队伍的方向一指: “你们看。三十几个披甲带刀的兵卒,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平阳县里一支能横着走的队伍了。养着他们要花多少钱?谁养得起?” 三人一愣。赵大凯和韩二蛋没琢磨明白,林风和却猛地懂了。 “大郎,你是说,他们是县衙派来的兵?” “不错。” 邓易明微微颔首。 那位萧大红人,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马县令手底下一个谄媚讨好的小吏罢了,既无实权,也无家底。能花钱请上一个伍的兵卒替他卖命,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三十多个披甲兵卒? 除非…… 林风和猛地抬头,与邓易明四目相对。 邓易明眯着眼睛,他朝三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 “走,去看看。” 不多时,四人便悄悄摸到了破庙附近,藏在一处土坡后,拨开草丛望过去。 只见方才那五个守卫,此刻已经全站了起来,背靠着破庙的残墙,举着兵刃与那三十几个披甲兵卒对峙。五人的刀都已经出鞘,雪亮的刀刃对着前方,却掩不住他们微微发颤的手。 五人的头对着眼前为首之人喝道: “李冥信,你干什么?!” “你可知道私自带兵出城可是死罪!你难道要带着手底下的弟兄送死吗?” 对面那人闻言,却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弄。 “赵木成?我没听错吧?你还有脸说我?” 李冥信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 “我奉命带兵出城是死罪?那你带着手底下的人,倒卖府库兵甲,又该当何罪?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吧?” 此言一出,那五人浑身一颤,握着兵器的手瞬间发白。 “什么?!” “这……” 老二和老三齐齐失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都在抖。 老四还算镇定,但额头已经渗出汗来。他指着李冥信的鼻子大骂:“姓李的!你莫要血口喷人!整个营里谁不知道你跟我们头儿不对付?你想诬告我们,没门!”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尖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知不知道我们后面站的是谁?是萧大人!你想坏了萧大人的好事吗?” 他话音落下,李冥信却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萧大人?哈哈哈——”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那五人。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向县衙告发你们的,正是你们那位萧大人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劈在五人头顶。 “你们几个,真是可悲。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五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老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这……不可能……” 李冥信嘿嘿一笑,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接到的任务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个不留。” 然后他抬起手,往下一劈。 “动手!” 身后三十几个披甲兵卒齐刷刷举起刀枪,脚步往前一踏,便要冲上去。 “等等!” 赵木成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李冥信抬起手,止住身后的兵卒,歪着头看他: “怎么?赵木成,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木成站在那里,刀还举着,手却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一件事……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家中老父老母……可还好……” 风穿过破庙的残垣,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李冥信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赵木成,你也是老兵了,何必问出这般可笑的话?” “你该知道,诛三族,杀的都是哪些人。” “你们家中的那些人,昨日的时候,已经上了刑场。”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赵木成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一动不动。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四张脸,同样惨白呆滞。 老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二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老四攥紧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老五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腰间那袋银子上。 三十两……三十两银子。 买命的钱。 第六十三章 雕像 “姓萧的,真是好手段……一个不留……一个不留啊!” 赵木城双眼猩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已分不清是泪还是火。他双拳握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身后四人,无一不是如此。他们一个个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日子,他们整日整夜守在这深山老林里,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箱子。可谁能想到,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早已被屠了个干净! “畜生……畜生啊!” 老二仰天嘶吼,声音里带着撕裂的哭腔。 老三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拳面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胸中的恨意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奔腾着…… 瞧着他们这副模样,李冥信心中暗爽到了极点。他与赵木城素来不对付,当年在军中,赵木城仗着几分本事,处处压他一头。 如今他李冥信站在这儿,赵木城跪在那儿,像条丧家之犬。一想到待会儿要亲手送这个死对头上路,他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赵木城,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该哭的也哭够了。带着你的兄弟们,上路吧。”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抬起手,像是打发几只碍眼的苍蝇。 “动手。” 话音一落,身后三十余名兵卒齐齐上前,长枪如林,寒光刺目。 赵木城没有回头。他只是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沾满泥土的刀,横身挡在了四人之前。 “走。” 他的声音很沉,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握紧了刀,便冲进了人堆。 看着他那背影,老二老三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们喘着气,吼了一声。 “头儿!” 他们疯了一样,提起刀就要冲上去拼命。可身子刚一动,就被老四和老五死死拽住。老四眼眶也红着,老五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可他们没有松手。 “走!”老四吼了一声,硬生生拖着两人,向深林深处跑去。 身后,刀光枪影,喊杀声震天。 赵木城冲进人群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要出来。三十余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他躲开一杆,避不开第二杆,枪尖刺穿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雨点打在烂泥上。 一枪,两枪,三枪…… 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他始终没有倒下,握着那把刀,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朝面前那人的脸上劈去,却只劈了个空。 然后,他倒下了。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不远处,土坡上,邓易明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埋在杂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这血腥的画面,他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李冥信瞥了一眼面目全非的赵木城,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追。” 他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凉意。 “一个不留。” “是!大人!” 三十余名兵卒齐声应和,跟在李冥信身后,如一把沙子洒进了深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方才还刀光剑影的现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邓易明在那土坡上又趴了好一会儿,确保四周没人之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起来吧。” 四人起身,赵大凯和韩二蛋瞧见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影,心中不免有了一丝心悸。 林风和也看着那具尸体,叹了口气:“没成想,他竟是这么个为兄弟两肋插刀,不畏生死的汉子。只可惜……被奸人蒙骗,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他感慨良多。这人算不得什么忠义之士,手上未必干净,做的事也见不得光。可他能为了兄弟,把命豁出去,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个? 邓易明点了点头,看着那具尸体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重。 “走吧。”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趁现在。” 三人点头,跟着他,向那座破庙摸去。 庙宇门前,邓易明伸手一推,“嘎吱”一声巨响,门开了。 大殿中央,一尊落了灰的金刚像正立在那里。那佛像面目狰狞,一手掐着兰花指,一手握着把早已锈蚀的武器。 地上,密密麻麻堆着十几个大箱子,旁边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以佩刀和长枪为主,也有几把弓,几壶箭。 邓易明眼睛一亮。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柄佩刀,就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细细端详。刀刃泛着寒光,锋利得很,一看就是上好的铁打出来的。 “来!” 他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声。 “拿根绳子来,把这些东西绑上,运出去!” “是,东家。” 赵大凯和韩二蛋应了一声,立刻动手。他们一个找绳子,一个清点兵器,手脚麻利得很。 林风和则径直走到那些箱子前。他随手打开一个,往里一瞧,眼睛顿时亮了。 “大郎!还有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这是甲!” 邓易明连忙赶过去。箱子里,叠放着一件件厚重的铠甲。 “这东西也得要,”林风和道。 “有时候,这玩意儿可比那些兵刃金贵多了。兵刃没了,还能夺;甲没了,命就没了。” 邓易明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看着这满地的兵甲,再看看那十几个大箱子,他犯了难。 东西太多了。他们只有四个人,一次搬不完。可那些官兵随时可能回来,万一碰上了,他们几个也得交代在这儿。 得藏起来! 他皱着眉头,抬头四下张望。庙里破破烂烂,除了那尊佛像,就是一堆烂木头、碎瓦片。庙外倒是有林子,可林子太浅,藏不住东西。风头一过再来取?万一被人发现了呢?万一那些官兵回来搜山呢? 他绕着大殿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 正发愁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尊金刚像上。 他盯着那佛像,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佛像的手指。 他虽说不懂佛法,对塑像也没什么研究,可好歹前世也去过不少寺庙景点。那些地方的佛像,手印都有讲究,要么放于胸前,食指向上,要么垂于膝前,掌心向内。可这一尊呢? 那掐着兰花指的手,怎么……微微有点儿向下倾? 第六十四章 暗格 不对。 邓易明眉头一皱,绕着那尊金刚像转了两圈。林风和见他神色有异,凑了过来。 “大郎,怎么了?” “你看这佛像的手指。” 邓易明指了指那微微下倾的兰花指。 “我见过的佛像,手指要么指天,要么平放,哪有朝下的?这指向……” 他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手指微微下倾,指尖正对着佛像底座下方的一块地砖。 那块地砖看着与旁的并无二致,都是青灰色,布满灰尘,边角还缺了一块。可邓易明留了心眼。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 空的。 他心里猛地一跳,又敲了敲旁边的地砖。实心的闷响,沉闷厚实。 唯独这一块,声音空灵,底下分明是空的。 “大凯,二蛋,别忙活了,过来!” 邓易明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声。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围拢过来。邓易明指了指那块地砖:“撬开它。” 赵大凯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短刀,插进地砖的缝隙里。他咬紧牙关,用力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地砖应声而起。 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还有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真有暗格!” 韩二蛋瞪大了眼。 “东家,您怎么知道的?” “那佛像指着的。” 邓易明随口应了一句。 “这个暗格虽不知是干什么的,但确实是个隐秘的地方,但这兵甲太多了,搬不完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完的扔下去,等风头过了再来!”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便开始搬东西,收拾兵器。 不多时,几人都穿了一身甲,腰间挂着两把刀,手中拿着一柄长枪,并将剩下的兵甲全部丢进了暗格之中。 临走之际,邓易明看了一眼那块撬起来的地砖。他让赵大凯把地砖盖回去,又从地上捧了几把土,撒在砖缝上,用脚踩实,再用鞋底蹭了蹭,把痕迹做旧。 乍一看,和旁边的地砖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外头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正朝这边靠近。 邓易明眉头一皱,低喝一声: “走!” 四人没有犹豫,转身冲到窗边翻了出去。他们的脚刚落地,钻进庙后的灌木丛里,飞快地向深林中遁去。 破庙之外,李冥信带着手底下的兵卒们从林子里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三个人。 正是老二,老三,和老四,他们已经没了气息,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个长枪捅出来的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流,被人拖着从林子里拉了回来,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道血迹。 李冥信瞥了他们一眼,暗骂一声:“那小子的身手真是了得,怎么跑得那么快,几十个人都没有追上他。” 此时,身边一个兵卒凑了上来,是他的近卫。 “大人,那人我有点儿印象,好像是个孤儿,前年的时候入的伍,身手却是厉害,刚入伍就把好多个老兵都给练了。” 李冥信眉头一沉,喃喃一声: “算了,跑就跑了,谅他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将兵甲扛回去,就回去交差!” “是!” 旋即,李冥信走进院子,推开破庙的木门,看到眼前空无一物的地面,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这……”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整个身子微微地颤抖。 身边的近卫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大人……现在,咋办……” “找!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李冥信大吼,那声音重得怒意像是从嗓子里扯出来一般,听得人心中一颤。 “是……小的这就去!” …… 深林之中,邓易明几人已经跑远了,他们脚步匆匆,双腿来回间,都是铁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 许是因为这身兵甲太重,他们走的又是山路,崎岖得很,两步下来就累得不行,尤其是赵大凯,几人之中他的体力是最差的,他不停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下意识抬起手说了一声: “东……东家,不行了,太累了,能不能歇会儿?” 邓易明也微微出了两口气,看着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旋即点点头。 “好,咱们找个隐秘地方歇会儿,先喘口气,再赶路不迟。” “好。” 三人应了一声。 他们见着一个粗壮的桦树,便靠着桦树顺势坐了下来。 其他三人还好,唯有赵大凯不停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瞧他那样子,邓易明将随身携带的水壶递给了他。 “来,先喝上一口吧。” 赵大凯点点头,干裂的嘴唇张了张。 “好,谢谢东家。” 他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才缓过了劲儿。 见他歇得差不多了,邓易明接过水囊,便准备起身出发。 便在此时。 只听见一阵“莎莎”作响,所有人的神经忽然绷紧了,他们陡然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一丛灌木。 手下意识地放到了腰间的长刀之上。 邓易明眸光一沉,喝了一句:“谁!” 下一刻,只见一道鲜血淋漓的身影从灌木中冲了出来,还没走两步,便摔在了地上,整个人昏死过去。 竟然是老五! 邓易明看见他,眸光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还活着?” “三十多人的围剿之中活下来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接着,他用刀鞘试探性地推了推老五,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邓易明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走近,将手指放在他的人中处,探了探鼻息。 “还真活着!” 林风和这时也走了过来,端详着昏迷的老五,瞧着他背上那两道狰狞的口子,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活着,这命当真是硬啊!” “大郎,现在该怎么办?”林风和看着邓易明问了一句。 邓易明瞧了瞧地上昏迷的这个年轻人,沉默良久。 “罢了,也是条人命,带上吧……” 第六十五章 给个痛快话 邓易明说了一声,便将手中的长枪交给了韩二蛋,腾出双手,俯下身来一把将老五扛了起来。 山路难行,秋夜的露水重,脚下的枯草湿滑得很。赵大凯跟在后面,身上的铠甲压得他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邓易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衬得赵大凯的脸苍白得吓人。 “大凯,把甲扔了。”邓易明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大凯抬起头,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眶,涩得他眨了眨眼。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憨,带着点倔:“东家,我能行。” 邓易明把老五轻轻放下,走到赵大凯跟前,伸手就去解他身上的甲带。赵大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邓易明一把按住肩膀。 “我说,扔了。” 赵大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这甲金贵得很,一共就那么几件,我就是死了也把它带回去!” 邓易明皱了皱眉,当即叫赵大凯把身上的甲扔了,赵大凯还有些不愿。 “行了,扔了,这甲再怎么金贵,也抵不上你的命金贵!” 赵大凯的眼角一热,他没说什么,也没将身上的铠甲脱下来,还是邓易明上手才从他身上扒下来。 …… 众人在山间赶路,虽走得不快,却一直没停,终是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到达了村口。 不过这时天也黑得差不多了,若是在往常,村人大都回了屋,阡陌之间鲜有行人。 但是今晚却有着不同,这么晚了,村口那棵老树旁竟然还亮着火把,遥遥望去,还有几道人影立在那里,火光的照应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邓易明眉头一皱,走近一看才看清村口站着的居然是虎子,麻子,孙瓜子和陈二牛。 在他们身后,那棵粗壮的老树下还坐着两个娇小的身影,她们正靠着树干浅浅地眯着眼睛,是巧儿和小柔。 陈二牛最先看见他们,脸上那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他转过身,朝老树下走去,轻轻推了推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哎,两个妹子,大郎回来了!” 巧儿和小柔睡得浅,被这么一推就醒了。她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大郎”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巧儿猛地站起来,许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小柔赶紧扶住她。 两个人互相搀着,朝村口跑去。 邓易明看着那两个跑来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把背上的老五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小柔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傻哥,你怎么才回来……” 巧儿站在一步开外。她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攥着小柔的袖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邓易明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邓易明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在火光里红扑扑的,眼眶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儿?”邓易明愣了一下。 “大傻哥,你晚上不在,我和巧儿姐睡不着,就想着来村口等着。” 这时候陈二牛他们也走过来了。 陈二牛两手抄在袖子里,走到跟前,朝邓易明点了点头。 “大郎,你终于回来了,可真让你家中这俩小妹子好等啊,柱子他们傍晚回来的,没见你,她们就从傍晚开始坐在这儿等,坐到了现在。” 邓易明沉沉出了一口气,眸光中有了些愧疚,抬手摸了摸巧儿的脑袋。 下意识开口道:“冷吗?” 巧儿摇摇头,眼角闪着泪花。 “不冷。” “这事儿怪我,事情来得突然,也没和柱子哥他们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回来,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巧儿紧抓着邓易明的手。 “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瞧着这一家人团聚的画面,陈二牛不由嘿嘿一笑。 邓易明探头看向他,问道:“陈伯,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陈二牛摆摆手:“嗐,这不看着天黑了,俩妹子在外头坐着,咱也不放心。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儿陪着,点个火,暖和暖和。” 邓易明心中一暖,急忙对着陈二牛几人重重抱拳。 “真是多谢陈伯你们了!” 陈二牛摆了摆手,笑着应了一声。 “你是东家,怎能这般客气,都是应该的。” 其余三人也重重点头。 邓易明瞧着他们,陈二牛,王虎,梁麻子,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林风和。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村子真正的中流砥柱,都是自己手底下车队的得力干将!既然都在场,不如就在此处将兵甲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他扭头看向巧儿。 “我还有些事情要与陈伯他们商量,晚些时候再回去。” 小柔嘴一噘,刚要说什么,巧儿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巧儿看了邓易明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可最后只化成一句:“好,你早些回来,别太晚。” 言罢,巧儿想带小柔离开。 小柔虽说有些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扭头看向林风和,才发现一旁站着个亲哥。 “哥,你也早些回,爹娘都在家等你。” 林风和瞧着这个妹子,嘴角弯弯,微微颔首。 “知道了,你早些回去。” 两个女孩的身影,手拉着手,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叹口气,扭头看向邓易明,自己这个妹子最近天天住在邓家,没个名分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算算日子,朝廷的送亲队就在这两天了…… 他本想提醒一下邓易明,却发现对方目光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了,大郎这几日整日整夜的忙活,不是弄织机,就是送布,这些都是关乎村子生计的大事儿,相较之下,儿女私情,确实得往后排一排。” 念及此处,林风和长叹一口气,也没再开这个口。 邓易明就这么遥遥地看着两女,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见着他沉重的脸色。 陈二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也正经起来:“大郎,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邓易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腰间取下那把佩刀,“唰”的一声,刀身出鞘,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我弄了些兵甲,”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算在村里建个卫队。” 他沉沉道,将这句藏于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除了林风和之外,众人皆惊。 邓易明把刀举起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这世道不太平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看看那些官道上的流民为了能有口吃的,他们已经疯了,瞧瞧那些强人,光天化日之下,拿着刀就过来抢我们的粮食!” 他淡淡开口,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众人的心中皆是一紧,他们都是车队的好手,几番来往运货,路上的所见所闻是骗不了人的! “还有那县城里头的那些当官的!别指望他们了,那些强人手中的兵器,还是他们给的!” 韩二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孙瓜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这些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世道,怎么就不给他们活路呢?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咱们有粮了,有钱了,这都是咱们自己的,是活命的!这些东西,得守住了。” 他嘴角微张,那一个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邓易明转头眼神扫过周围这一张张淳朴坚毅的脸庞,指着自己的心口处,沉沉开口: “你们几个都是和我邓易明历经过生死的弟兄,我早已将你们一个个地装在了心里头,这话我也只敢与你们说!” “我知道,这事儿是个大事!弄不好便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 “还请弟兄几个,好生考虑清楚,今儿个就在这里,给大郎一句痛快话!” 话音刚落,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唯有一阵微微的秋风吹过,吹得那火焰“呼呼”地响。 那火光映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将他们的眼睛映照得发亮。 听着他的话,陈二牛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颤,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汉子正拿着果子,憨憨地傻笑着…… 那汉子越看越像他自己。 他看了看邓易明手中的长刀,沉沉吐出两口气,眉头一横! “大郎,怎么弄,你说吧,我老陈跟着你干!” 他走到了邓易明的身边,喃喃道。 话音刚落,林风和也走了上来。 “算我一个!”他话向来不多,但却说得坚定。 两人皆是车队领头,他们两个的话在众人的心中分量极重。 “东家,还有我!” “加上我!” “……” 梁麻子,王虎,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纷纷上前,他们将邓易明围在中央,那眸子中像是烧着火,炽热而坚毅! 邓易明也被这股子炽热暖了心,他微微颔首,对着众人抱拳,俯身。 “好,那往后,就仰仗诸位了!” 其他人也纷纷弯下腰对着邓易明深深回了一礼。 旋即,邓易明便将今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二牛等人。 “也就是说,兵甲不只这么点儿,还有?!”陈二牛问了一声。 邓易明点头。 “不错,不仅有刀,还有其他的,到时候兄弟们选个趁手的使。”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当务之急是要先去那庙中将兵甲全部运回来,那个隐秘,那些人应该是发现不了的。今儿个太晚了,明天陈伯你跟着走一趟,你劲儿大,应该能帮咱们搬回来。” 陈二牛嘿嘿一笑,应了声: “好。” 便在几人交谈之际,地上的老五有了动静。 “咳咳咳……” 几声轻微的咳嗽声发出,一丝丝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众人的眼睛下意识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虎眸光一凝,喃喃开口。 “东家,听你方才所说,这人也是官兵,将他留下,能放心吗?万一他将我们告发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不过他的话却是说进了众人的心中。 毕竟他们私藏制式兵甲的事情一旦败露,必会招致灭顶之灾! 邓易明倒也理解众人的顾虑,他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五,嘴角微张,淡淡道:“放心吧,他现在是个倒卖兵甲的罪人,那个叫李冥信的,恨不得拿着他回去邀功……” “他回去就是死,不用担心。” 旋即,邓易明发话。 “天色已晚,都回去吧,明儿个晨时来一趟我家。”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后,便各自散去,邓易明和林风和一道回去了。 邓林两家门口,巧儿她们正守在家门口,朝这边观望着,小柔将林风和回来的消息也告诉了爹娘,整得林叔和张婶儿也没了睡意,都坐在自家门前等着回家的亲人。 夜渐渐深了,月亮也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将整个村子照得澄明。 不多时,便见了远处蔓延过来两道长长的影子。 四人定睛一看便瞧见了人。 “回来了,回来就好……” 张婶儿心中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当娘的,无论儿子多大,心中总是念着的。 林叔瞧着他那样子,喃喃一句:“便瞧你那样子,不就是晚些归家吗,看把你急的, 张婶儿懒得看他,还不知道是谁晚上睡不着觉,坐在院角抽着旱烟,现在见着人就开始说风凉话。 小柔就忍不住了,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林风和也挥了挥手臂回应,邓易明因为背上扛着老五,腾不出手,不过两人看见家门口守着的家人,心中都是暖暖的。 两人不由得快步走近,与他们会合。 张婶儿快步迎上去,抓住儿子的胳膊打量了两下,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臭小子,怎么也不说一声?” 林风和笑着挠挠头。 “行了,张婶儿,你别怪风和哥了,这事儿也怪我,我拉着他去的。” 林叔见他两人回来,一句话都没说,沉沉出了一口气,手中的旱烟杆子在地上敲了敲,将那一锅子烟灰敲出来,就走进屋了…… 第六十六章 老五 老五伤得太重,邓易明也没有太耽搁,和张婶儿打了个招呼,就背着他进了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温热的血顺着邓易明的后腰往下淌,濡湿了半边衣襟。 “巧儿,把柱子哥先前买的金创药拿出来,先把他的伤口包扎一下。” 巧儿应了一声,急忙进里屋去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来,双手递给邓易明。那纸包上还沾着些许灰尘,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看得出是放了有些时日的存货。 邓易明接过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药粉,带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他蹲下身,捏起一撮,轻轻洒在了老五的伤口上。药粉一沾血肉,老五的身子猛地一弓,浑身抽搐不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呃……” 发出一丝丝痛苦的呻吟。 邓易明倒也不怜香惜玉,撒上药粉之后,扯了片布就开始包扎。那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白,里头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布条一勒紧,血珠子就顺着布纹洇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巧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衣角,看着老五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手都有点儿发抖,毕竟是个弱女子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 “大……大郎,他还能活吗?” 她下意识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邓易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淡淡回道:“能,这伤口看着狰狞,不过没有伤到要害之处,能活。” 他身为特种兵,战场上什么样的伤没见过?要是这人真救不活了,他还何必费这么大劲儿把他给背回来? 给他包扎好了之后,邓易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没再怎么管他。家中倒是有一间偏房,是以前二郎住的,二郎走后,就改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倒是也有个土炕,上头堆着些破棉絮和旧衣裳。邓易明把那些杂物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将老五暂时安置在了里面。 关上门,邓易明进了自己的房间,巧儿这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拿着块热布巾要给邓易明擦手,他的手上满是包扎时留下的血迹。 瞧着她这乖巧贤惠的样子,邓易明心中顿觉一痒,这几日,她和小柔夜夜睡在一块,可给他憋坏了,今夜里小柔还想来,愣是让邓易明连哄带骗地骗回了林叔家。 此时的巧儿正趴在床上铺着被褥,却不想一双大手,缓缓伸向她的腰间…… 翌日,晨时,微光初露,空气中还带着森森的凉气。 巧儿起得早,院子里早早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邓易明昨夜里可是累得不轻,这会儿还在炕上赖着,实在是不想起。 另一边,晨光渐起,一束刺眼的阳光从偏房的窗户上透了进去,直直打在老五的眼皮上,他眼皮颤了颤,眉头拧成一团。 “老二,一起走!” “老三!老三!” “老四!”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急剧收缩。他伸手向前猛地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可刚一动,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嘶”地叫出声来。 他疼得面目狰狞,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视线猛地下移,看见了自己身上包扎的棉布。白色的布面上洇出点点黄褐色的药渍和暗红的血迹。 接着,他扭头环顾四周,看到满地的农具和杂货,沉沉吐出一口气:“看来,是被附近的农户救了。” 老五平躺在土炕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布袋子,这才稍稍心安。他将那一包银两拿了出来,捧在眼前。 他愣愣地看着,精神有些恍惚,嘴角微张,下意识喃喃: “还好……还好,钱还在……” “钱还在……就好。” “……就好。” 呢喃着,呢喃着,眼中填满了泪花。 他将那袋子银两抓得紧紧的,整个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头儿,老二,老三,老四……”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脑海中那些人影一幕幕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头儿喊了一句,就冲上去了。 老二跑得急,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老三想背着他走,他偏不,拔出长刀,没再跑。 老三也没再走,手持长刀,肩并肩地站在他的身旁…… 最终脑海中的身影定格在老四的身上。 “你走吧,我儿子死了,老婆死了,爹娘死了,现在连兄弟都死了!!老子不跑了!老五我什么都没了,但你不一样,你了无牵挂,你要活着,活下去!” 字字凄厉,声声入耳。 老四也没再跑,他站在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老五,一步一步朝追兵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老五,活下来了,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他的眸光死死盯着手中的布袋子。 三十两,都是因为这三十两!他们全都死了! 老五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愤恨,他猛地抬起手,想把这包银子扔了,有多远扔多远。可他的手指僵在原地,半晌都松不开。 “没骨气的东西,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老五痛骂着,狠狠地掌嘴。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们死了,就救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们都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呢喃。 那双眼神变得空洞,麻木,似乎只剩下无止尽的黯然。 “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光打进来了。 有些刺眼,老五下意识抬头,眯着刺痛的眼睛,瞧见了一道人影。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周身镶着一圈金边。 邓易明站在光里,一手推着门,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看着炕上的身影,不由一愣,淡淡说了一句:“嗯?醒了……” …… 邓家的土院里,陈二牛,林风和等人已经来了,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精神抖擞。 邓易明站在最前方,对着他们微微颔首,接着看向林风和。 他思索了很久,运兵甲这事儿还是得交给林风和,他心思缜密而且颇有威望,能镇得住手底下的人。 邓易明语重心长地说道: “风和哥,那些个兵甲的事儿,我可就交给你了。” 林风和重重点头。 “放心吧,大郎,这次,我一定把那些个兵甲全部弄回来!” 邓易明沉沉“嗯”了一声,看向了陈二牛。 “陈伯,你在帮衬着。” “嗯,大郎,放心吧,一件都少不了!”陈二牛也应了一声。 旋即,邓易明也交代了几句,便送几人出发了。 邓易明站在门口,一队人影走远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的身后站着赵大凯和孙瓜子两人,两人的体力都是短板,没让他们跟着去。 “行了,咱们也别闲着,大凯,瓜子,去,带着几个人,山里再砍些桦木回来。”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他们走后,邓易明准备去仓库中拿些器具,眼神不自覺地飘到了那个缩在墙角的落寞身影。 他正端着个陶碗,小口小口喝着米粥。 第六十七章 练兵 秋日的晨时,带着点抖擞的寒,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老五那乱蓬蓬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邓易明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 墙角缩着的老五身体微震,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垢、颧骨突出的脸,眼皮子动了动,看向邓易明。 过了好一会儿,那干裂的嘴唇才张开,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回话:“老五。” 邓易明眉头一皱轻“咦”一声。 “老五?你没有名字?” 这话问出去,老五却愣住了,似乎是在思索,不久后,才摇着头喃喃道:“有,以前要饭的时候,有人喊我叫花子什么的,那不是我的名字,后来头儿管我叫老五,我就叫老五。” 听他的话,邓易明忽地想起来那个拿着刀冲向敌人的汉子,是老五的头儿。 邓易明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好,你就叫老五。” 他看了一眼老五手里捧着的那碗粥,又说:“喝完了粥,也别闲着。今儿活不少,过来搭把手。” 老五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糯香糯香的。 他突然端起碗,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喉咙一鼓一鼓的,几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轻轻放在身旁的地上,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邓易明身后站定,一句话也没有。 没过多久,土路那头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赵大凯、孙瓜子几个人扛着沉甸甸的木材,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赵大凯把肩上的木材撂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淌,脸都涨红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差不多,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领口扇风。 赵大凯喘匀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邓易明,脸上带着疑惑:“东家,那厂子里织机都快塞不下了,您还要这些木材做甚?” 邓易明瞧着他这样子,微微叹口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陈二牛那般天生神力,背上几百斤的东西连口气都不喘。 这些汉子,虽说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体力和韧性太差了,这样组成的队伍是没有战斗力的,做些器材,好好练一练他们,他们日后可都是村卫队的主力,马虎不得。 邓易明的脑子里很快就有了个魔鬼练兵计划,他扭头看向赵大凯几人,似是看到了他们鬼哭狼嚎的场景,嘴角下意识扬了扬。 “没事儿,”他说得很平淡,“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赵大凯和孙瓜子对视一眼,只觉得心口莫名一紧,喉结不由自主地鼓动了两下。 “去吧,再弄些回来。”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声。 “好嘞,东家。”两人应了,招呼着那几个还没歇够的汉子,扛起扁担绳子又往回走。 邓易明这才转过身,朝老五一扬下巴:“来,干吧。”说完,便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 老五没吭声,默默走上前,弯下了腰。 …… 青石村村口,那棵老得空了心的大槐树底下,一个人正靠着树干,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是李重七。 他摸出腰里别着的水囊,举起来往嘴里倒了倒,等了半天,一滴水也没滴出来。他放下水囊,抿了抿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的嘴唇,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让他疼得皱了皱眉。他望着空荡荡的村口,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奇怪,几天没回来,这村子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他喃喃一声,扶着老树起身,挪着脚步走回去。 这几日,李重七可是快熬干了。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两个躺在床上的儿子。邓易明那一箭,把他两个儿子的腿射了个对穿,那伤口又深又烂,光用布包着根本没用,再不撒点药粉,怕是真要烂到骨头里。可医馆里那金疮药贵得邪乎,一小包就要一百二十钱,够买两斗米了。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他咬着牙去了县城找活计,想着卖把子力气换点钱。正好碰上县里王老爷家招短工,一天七个铜板,他拼死拼活干了几天。活干完了,他去账房要钱,却被府里的下人当要饭的,两棍子打在肩膀上,直接轰出了门。 他在青石村再怎么横,也就是个窝里横的,出了村,给人当孙子人家都嫌他晦气。忙活了几天,一分钱没落下,身上的铜板反倒花了个精光,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硬撑着走了几十里路回来。 现在的李重七,满头乱发沾着草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衣裳也刮破了,露出里头脏兮兮的里衬,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 他走在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上,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路边总该蹲着几个晒太阳、说闲话的懒汉,今儿却一个都没见着。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夹杂着人语和脚步声。 李重七缓缓扭过头,看见村口方向来了一大群人。打头的竟是个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领着后头一大帮汉子。那些汉子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瞧着面生得很。 就在这时,村子里也传来一道声音:“哎!前头站着的是谁?没瞅见青田村的兄弟们又来送料子了?还愣在那儿干啥,还不快搭把手接一下车?” 李重七猛地转过头,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是柱子。 柱子也愣住了。他好些日子没在村里见过李重七了,今儿是跟青田村约好交接料子的日子,他特意掐着点过来接车,没想到在村口碰上这么个人影。他刚才远远瞧着一个人戳在那儿,以为也是邓家新招的长工,随口就喊了一句。 没想到居然能遇上李重七。 他和李家没什么交情,虽犯不上仇恨,但是前些日子李家和大郎闹的那般难看,村子里人尽皆知,但有这层事儿在,他也生不出半分热络。 柱子没再与他说话,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瞧着他衣衫褴褛,满脸沧桑,身上还带着点儿红肿,没说什么,就这么直直走过去了,仿佛身边没有这个人。 他走出村口对着眼前领头的陆满娘笑脸相迎。 青田村的众人见着他,脸上也扬起了笑容。 双方像许久未见的弟兄一般。 “哎呀,你们终于来了,真是叫我翘首以盼啊。”柱子嘴角扬了扬道。 陆满娘瞧见柱子这热乎劲儿,也咧嘴笑了: “柱子兄弟,竟还是个读书人?怪不得这般能说会道,这词儿说的,真叫人欢喜。” 柱子笑着挠了挠头。 “满娘过奖了,就是在县里呆过些时日,能说点儿让人高兴的漂亮话,哈哈。” 陆满娘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柱子兄弟,我给你介绍个人。” 那汉子走上前,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手里抱着个坛子,隔着坛子都能闻到一股酒香。 柱子没见过这人,眼里带着疑惑看向陆满娘。 “这位是青山村的周阿杰兄弟,跟我们青田村挨得近,也有些交情。他们村里也种了不少棉麻,眼下的行情你也知道,他们听说邓家恩公收料子,也想过来谈个生意。”陆满娘解释道。 周阿杰忙不迭地点头,憨厚地笑着,把手里那坛子酒往前递了递:“自家酿的浊酒,不成敬意,给几位尝尝。” 柱子闻言,也朝他点了点头:“既然是青田村的兄弟带来的,那就是客人。走吧,我带你们进村。” 一行人说说笑笑,推着车子,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去。 李重七还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戳着。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还有点儿懵。 众人经过他的时候,陆满娘等人瞧见他那落魄样子,下意识问了一下柱子。 柱子倒是浑不在意地摆手说了句:“不必管他。” 陆满娘也就没有再问。 李重七就这么愣愣地站着,瞧着众人脸上的笑意,他心中的那点儿辛苦又沉了几分。 直到众人走后,村口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家走。 第六十八章 酒 阡陌之间,李重七走了许久,才见到人,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身上的衣服看着绵密,虽不是什么华贵料子,但洗得发白,补丁打得齐整,看着干净利落。 他落寞地走在路边,全然没有了往日里头的嚣张神气。 不少人也看见他,瞧着他这样子,引得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李重七?啧啧,几日不见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一个年轻后生揉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清楚。” “你们连这点儿事情都想不明白?肯定是东家的手段,你们忘了前些日子,那天晚上……,东家是什么人?姓李的,得罪了他在青石村还能有好日子过?” “就是,他这副样子,也是活该,想想他之前那用鼻子看人的模样,仗着家里三口壮丁,以前可没把咱们当人过!” “这就是因果报应,东家就是上天派来收拾他的!” 话语间,有人惊奇,有人愠怒,但是这些情绪丝毫没差地全部变成了冷漠与鄙夷。 李重七面对着众人的注视,那一双双眼睛像是巴掌一样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走着走着,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下意识地躲开众人的视线,好像他不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他是一只在过街的老鼠,只配在阴影里逃窜。 他的脚步略显急促,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走得急了,没留神脚下,被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子重重绊了一跤,“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尘土,糊成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呻吟出声。 路过的人,明明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过去扶他一把。有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停下来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眼旁观,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痛快。 李重七艰难地撑起身子,膝盖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一跛一瘸地往家里走。 一路上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自家的院门前。 他推开木门,发现院墙角落的灶台上,王翠花正蹲着生火,脸上还沾着炭灰,锅里熬的米粥稀得像白水一样。 听到开门的声音,王翠花扭头看了看,看见衣衫褴褛的李重七,愣了好一会。 时间仿佛静止。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头过来,往锅里又加了点粮米。 …… 邓家的土院里,邓易明画了一小片地方,将做好的单杠固定在那里,老五在一旁扶着,直到看见邓易明将四个铆钉打进去,才松手。 邓易明起身,猛地晃了晃单杠,整个杠身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 旋即,放下手中的器具,摩拳擦掌,跳起来一手抓着单杠。 老五在旁边看着,心中不由嘀咕两句:这人要干什么?两根木头一根横杆能顶什么用?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邓易明双手一抓,整个人就那么悬在了半空,纹丝不动——这不算什么,村里汉子哪个没点臂力?可紧接着,邓易明的双臂一收一放,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升了上去,下巴轻松越过横杆,又缓缓放下,如此往复。 一、二、三……老五下意识地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二十八下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合不拢了。 “这人好强的身体!” 老五自己是练家子,在军营里当新兵的时候,就靠着身体把一个挑衅他的老兵油子给撂了,在营里也有些名气。 但是这种纯粹靠双臂把自己拉上去,他自认自己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邓易明还在继续。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邓易明的动作始终均匀,不快不慢,上去时干脆利落,下来时稳稳当当,呼吸都没有乱过。阳光打在他绷紧的手臂上,那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每一块都分明得吓人。 五十。 邓易明做完最后一个,双手一松,稳稳落在地上,沉沉吐出两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松了松筋骨。 “许久没练过了,真是退步了不少。” 接着他扭头问老五:“咋样?结实不?” 老五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行了,再弄些其他东西去。”邓易明对着老五吩咐了一句,便自顾自走了。 身后的老五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根单杠看了许久,眼神里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待在一块开始忙活,没多久,又做出了不少东西,绳梯,跨栏架,爬绳…… 不过都没有固定,毕竟邓家的院子就这么大,那单杠邓易明自己玩着还行,要真正练兵,还是得另找个宽敞的地方。 老五瞧着这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这些东西跟他军营里见过的训练器械有些不一样,但毕竟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他看了几眼,也大概能猜到是干什么用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邓易明。 “你……”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低,“这是要练兵?” 闻声,邓易明也是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扭头看向老五,目光沉静如水,淡淡开口: “怎么,你要去县衙告发我?” 一听到县衙,老五的身体猛地颤了颤,双拳下意识地握紧,他对上邓易明的双眼,沉声说道: “练的时候叫上我,有些东西,我也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邓易明嘴角微扬,也没说什么,就回了句“好。” 短短几句,没有解释,没有追问,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邓家的院门又被打开了,是柱子,与他一道的,还有陆满娘。 邓易明见着两人,眉头一亮。 “柱子哥,满娘,你们来了。” 不过,下一刻,周阿杰也进来了,见着他,邓易明微微一愣,也是有些懵。 柱子和陆满娘给他介绍了一下。 邓易明听完,眉头舒展,点点头。 “原来是青山村的兄弟,我自然是欢迎的。”他笑着拱拱手,态度热络。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哥,老规矩,这事儿也就全权交给你了。” 柱子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头的巧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从织机上下来,探头一看,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她连忙理了理布匹,擦了擦手,快步迎出来。 “来,别在外头站着了,快些进屋坐吧。”她笑得温婉,声音清脆。 邓易明也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进屋坐吧。” 周阿杰连忙将手中那坛子酒捧起来,有些拘谨地说:“这酒自家酿的,不值什么钱,也请邓大东家尝尝。” 邓易明笑着应了一声“好”,伸手接过坛子,掂了掂,还挺沉。 众人进了屋,巧儿取了些碗,周阿杰将那坛子酒打开,霎时间,酒香四溢,香味闻着,众人的眼前不由一亮。 他将酒水倒进碗里头,邓易明端起来尝了一口,那醇厚的口感不由让他暗暗称奇。 “这酒的度数不对吧……”他在心里思忖着。 之前他在县城的客栈里也喝过酒,那酒寡淡如水,估摸着也就十几度的样子。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的酿酒工艺很落后,酿不出什么好酒。可周阿杰这坛子酒,度数起码也有个三十来度,入口辛辣,后劲足,比那客栈的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以啊,这酒真不错。”柱子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不由开口称赞。 邓易明点点头,应了一声:“确实,这酒有劲。” 周阿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几声,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又呷了一口,咂咂嘴,下意识地开口问:“这酒这么好,怎么不往县里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周阿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笑得有些勉强。 “县里……不好卖。”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不好卖?”柱子是生意人,骨子里有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追着问,“你这酒比县里那些酒坊卖的酒强多了,要是运过去,那些酒坊的买卖还不得被抢光?” 他借着酒意,滔滔不绝地给周阿杰指点江山,说什么“先找几家客栈试卖”“价钱可以定低点打开销路”“慢慢再做起来”之类的。但周阿杰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摩挲着碗沿。半晌,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闷声道:“不提这个了,还是喝酒吧。” 柱子一愣,话头被堵住,有些尴尬地住了嘴。 气氛有些僵。 这时,还是陆满娘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与青山村素有来往,知道周家的事情。她叹了口气,轻声说: “柱子兄弟,别问了。那县里的酒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马县令的买卖……” 话音刚落,邓易明和柱子的眸光就沉了沉。 “卖过,不过当时不懂事……哎,这生意也就断了。” “不过家中还是经常酿酒,都是自家喝的,现在送来,也与几位尝尝。” 周阿杰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柱子听着只觉得郁闷,这么好的酒,真是可惜了,他不由地和邓易明对视一眼。 想到了自家村子的布,若不是村长去知县府送礼,他们这布匹生意,怕是也到头了…… 念及此处,众人的心头猛地一沉,半晌也没再说话。屋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几个人沉默的影子。 不过邓易明不只想到了这些。他盯着碗里的酒水,目光幽深,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周家,竟然有提高白酒度数的法子……”他在心里暗暗思忖。 这件事可不简单,要知道酒精可是个好东西,那玩意是能杀菌消毒的!在前世也是重要的医疗用品。 “若是真能把高度酒精做出来,那往后若是出现了伤员,便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邓易明呢喃一声,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重要,心中暗下决定,有空定要去拜访一下周家。 第六十九章 你来干什么? 虽已至晌午,但是院子里依旧微凉,黄澄澄的暖阳洒下,也没让院子热起来。 邓家的屋子里,土炕烧得暖意洋洋,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子咸菜,花生米,还有一壶烫得温乎乎的酒。酒香混着屋里的热气,在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便在众人把酒言欢之时,邓家小院子的院门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在这宁静的晌午显得格外突兀。屋里的说笑声顿了一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巧儿放下手里的鞋底子,站起身来。 “今儿个还真是热闹,一波接一波的。”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我开门去,你们继续喝,别耽误了酒兴。” 她说了一声就出了门,邓易明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扭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穿过窗纸,眉头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大白天的,自家院子的大门只是虚掩着,又没放门闩,推一下就开了,柱子他们几个早上来的时候,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那些做活的汉子要来,扯着嗓子喊一声“东家”就完事。这怎么还有人规规矩矩地敲门? 巧儿快步穿过院子,她一边走一边扬声说:“谁呀,这门没关,进来就行,敲啥门呢。” 说着,她双手搭在木门上,轻轻一拉。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消瘦的落寞身影,是李重七。 巧儿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心中有些害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你……” 屋里的邓易明也猛地起身,从炕上下来,快步出了门,站在了巧儿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李重七,你来干什么?” 邓易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丝丝的冷意与敌视。 屋内的柱子,周阿杰,院里做活的老五,纷纷投来目光。 尤其是老五,听着邓易明的语气不对,心里有了数,悄悄放下手里的活计,不动声色地抓住了身边那根长木棍,站起身来,默默走到邓易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李重七瞧着这一双双眼睛,像是被刺中了内心一般,不敢跟任何人对上,尤其是不敢看邓易明。他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咽了两口唾沫。 “我……我来做活……” 他说得磕绊,短短一句话,感觉用掉了他所有的气力,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做活?” 邓易明喃喃一声,下意识抬眼打量了两下浑身破烂的李重七。 “我这里没有活让你做。”邓易明淡淡开口,嘴唇轻轻一碰,吐出最后一个字。 “滚吧。” 他这话让院里的陆满娘和周阿杰一愣,他们认识的邓易明向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还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门外,李重七就这么愣愣地站着,这话说得狠,像个巴掌一般打在李重七的脸上,不过他没走,他咬着牙,双手握得死紧,他抬起头,对上邓易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 “我……” “滚!” 这一声不是邓易明喊的,是他身后的老五。只见老五上前一步,手里的长木棍直直地指着李重七的脑袋,棍子尖儿离他额头不过一尺远。 李重七沉沉地喘了两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无力地垂下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转过身去,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赵大凯领着孙瓜子几个人扛着桦木回来了,木头压在肩膀上,压得他们脚步有些沉。他们走近了,瞧见门口站着的李重七,眉头全都拧了起来。 “姓李的,怎么是你?!”孙瓜子喝了一声。 几个人以为他又来找茬,纷纷把手里的木料撂下,“砰砰”几声闷响,几根桦木滚落在地。他们迅速围了上去,把李重七的去路堵住了。 李重七没说话,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一根根桦木上,他看着那些桦木,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多时,他缓过神来,挪着脚步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缓缓走远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赵大凯才扭过头来,看向邓易明。 “东家,他……” 邓易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不用管他。” 接着,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暖洋洋地照着,可院子里还是凉飕飕的。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开口道: “行了,大凯,瓜子,你们带着大伙忙了一上午了,也累得不轻。都回家吃饭去吧,午后再来。” 两人点点头,齐声应了句“好”。 旋即赵大凯转过头去,冲那帮短工喝了一声:“都听见东家的话了吧?散了散了,午后早点来,别耽误工夫!” 众人连忙俯身,七嘴八舌地对着邓易明道谢: “多谢东家赏饭!” “多谢东家!” 邓易明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由着他们各自散去。 到了饭点,柱子几人也很知趣,没在邓家多留。他们和邓易明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前后脚出了院子。巧儿站在门口送他们,笑着说了声“慢走啊”。 将他们送了出去之后,邓易明回到院子里,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下意识往墙角那边瞟了一眼,老五又坐回原来的位子了,低着头,专注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刨花从他手底下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了一小堆。 邓易明朝他招了招手。 “别干了,都忙了一早上了,歇会儿吧,喝口水。” 老五闻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儿不停,闷声回了一句:“没事,我不累,这点活儿不算啥。” 邓易明又喊了两声,却也叫不动他,短时间的相处,邓易明大概知道这人是个闷葫芦性子,便没再坚持。 不多时,巧儿便将午饭做好了,院子里的木桌上,三菜一汤,饭香四溢,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 摆好之后,巧儿向邓易明招呼了一声:“大郎,吃饭了。”邓易明应了一声,起身走过来。巧儿又转过头去,冲着墙角的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大兄弟,手上的活儿放一放,过来吃饭吧!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五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过去,只见那夫妻两个正坐在饭桌旁,齐齐地看着他。 邓易明也开口道:“过来吃饭吧。” 老五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木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饭桌,心里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那感觉热热的,带着酸楚。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刨子和木料轻轻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给他留的碗,正是早上他喝粥时用的那个…… 第七十章 我来做活 正午,李重七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走。他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走得极慢。许久才走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门,发现院外的灶台还生着火,锅里还留着些粥底。 他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却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里屋的门。 土炕上,王翠花正侧着身子,一勺一勺地给两个儿子喂粥。李三毛靠在墙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李二狗蜷在炕里头,那条受伤的腿直挺挺地伸着,小腿上用破布包着,布上洇出黄黄红红的一片,屋子里还飘着脓疮散发的腥臭气味。 王翠花见了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事情咋样?” 李重七什么话都没说,他走到炕边,一屁股坐在那张矮脚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晌才回了一句: “没成。” 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死沉沉的绝望。 王翠花也没再说话,将手中那碗米粥放在炕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突然,王翠花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她不停手,又扇了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那张脸很快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嘴贱!嘴贱……”一边扇,一边开口骂道,骂得咬牙切齿。 一想到整个村子都在邓易明的带领下,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她悔啊。 许是因为她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动了李二狗的伤腿,那化了脓的小腿又渗出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乱叫。 王翠花这才停手,动手轻拍了拍儿子的胸脯。 “是为娘不好,不疼了……不疼了……” 她喉咙里带着哽咽,话说得一頓一顿的,眼里的泪花随着身体的颤抖滴了下来,打湿了儿子的衣襟。 凳子上的李重七愣愣地坐着,看着炕上颤抖的婆娘,看着满脸苍白,气息虚浮的儿子,又看着他们那条渗着鲜血与脓疮的腿。 这些东西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捅在了他这个当家人身上。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比他在村路上碰到村人时还低,比他去邓家面对邓易明时还低,低得几乎要贴在地上了…… “滴答” 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滴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小团灰尘。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发狠地揉搓着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又把脸狠狠地搓了一遍,搓得皮肉都变了形,直到那几滴眼泪被彻底抹平,才停下来。 再起来时,那双眼睛中,多出了一丝决绝与狠劲。 他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王翠花在后头叫住了他:“你去哪?” 李重七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沉地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午后,申时未到,赵大凯和孙瓜子就又来到了邓家的院子。 经过邓易明和老五一早上的努力,已经做出了不少器材,不过距离邓易明理想的场景里,还差一个木桥了。 他对着赵大凯和孙瓜子两人吩咐道: “嗯,大凯,瓜子,你们再去一趟山里再弄两根就行。”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招呼人进山。 就在这时,邓家院子的木门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李重七。 他肩上扛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粗壮桦木,木头压在他肩上,把脊梁都压弯了。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身上的褂子浸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这些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精壮汉子,都扛过桦木,知道那玩意儿的分量。这么粗的一根,少说两百来斤,平时他们两个人抬,还得走走歇歇,就这样一趟下来都累得够呛。这李重七,居然一个人从山里扛过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邓易明眼神眯了眯,打量着门口那个浑身汗透的人,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根巨木,眉头微微皱起。 “你来做什么?”他问。 李重七没说话,他咬着牙,猛地一使劲,把肩上的巨木往地上一放,“轰”的一声闷响,他狠狠地喘着气,对上邓易明的眼睛。 “我……来做活……” 他简简单单回了一句,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被汗水浸湿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又狼狈又倔强。 院子里的人呆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根巨木,又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孙瓜子先开了口,他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东家,他这是……” 邓易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死死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不多时,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行了,”他转过身,对着众人说,“既然有人愿意帮着干,你们就不用再去砍树了。” 孙瓜子一愣,问了一声:“那我们干什么?” 邓易明指了指地上那些绳索、单杠之类的东西,说:“把这些东西带上,跟我来。” 两人“哦”了一声,便招呼人收拾起那些东西,扛的扛,抱的抱,跟着邓易明往外走。 “老五,你也来。”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句。 老五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上去。 青石村的后村,挨着一个狭长的山谷。这山谷常年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人嫌里头荒凉,轻易不来,是个隐蔽之所。 邓易明很早就看上了这片地,这样的地方用来藏兵再合适不过。 众人进了山谷,里面果然一片荒芜,在邓易明的带领下,大伙儿挥起镰刀锄头,很快便垦出了一大片空地。随后,又按照邓易明的指点,在空地上把那几根单杠立起来,把绳索绑在两边的大石头上,再把那几根木头架起来,搭成一个简易的平衡木。 孙瓜子、赵大凯他们都是些庄稼汉,一辈子就知道种地,哪里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不知用途的器材,满脸都是疑惑。 孙瓜子憋不住了,凑到邓易明跟前,开口问道:“东家,这是干啥的?” 第七十一章 打出来的 邓易明瞧着他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看好了。” 话音刚落,邓易明抬脚走到那根架起的平衡木前,深吸一口气,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双脚轻轻一点,人已经跃了上去。 邓易明在那根窄木上迈步,稳稳当当,如履平地,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下忽然加快,几乎是刨了起来,两丈长的木头,两步三步就跨到了尽头,他身子猛地一拧,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又沿着原路折返回来了。 赵大凯和孙瓜子等人不明所以只觉得有些新奇,唯有老五,他的眸光凝重,看着站在木桩子上身轻如燕的邓易明,久久无言。 邓易明从木头上跳下来,走到那几根立着的单杠面前,他双手握着横杆,身子猛地一荡,便倒立起来,笔直笔直的。倒立片刻,他双手一松,身子下落之时又抓住了杠子,接着绕着那根单杠转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赵大凯和孙瓜子也愣住了,先前他们看不懂邓易明身子的轻快,但是这动作的力量感,只要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此前这位东家给他们的感觉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最多精通箭术,真是没想到他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只见他身子横在空中,双手交替握杠,一圈又一圈,整个人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收,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孙瓜子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他扭头看了看赵大凯,赵大凯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 他们下意识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邓易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两根绑在大石头上的绳索前。这两根绳索相隔约莫一丈来宽,是邓易明让赵大凯他们绑的,垂下来两截,下端离地约莫半人高。 邓易明握住一根绳索,往后跑了几步,双脚蹬地,整个人荡了起来。荡到最高点时,他忽然松手,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抓住了另一根绳索。然后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次荡起时,他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静。 整个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在场十几个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半晌没人动弹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东家,你这……” 孙瓜子的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些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邓易明活动了两下筋骨,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淡淡开口:“行了,都别愣着了,这些本事没什么稀奇的,都是练出来的。” 他走到众人面前,抬手指着那些木制的器材,声音朗朗:“这些东西,就是用来练这个的。平衡木,练的是脚下稳当,身法灵活;单杠,练的是臂力腰力,浑身筋骨;绳索,练的是空中腾挪的本事。一样一样,都有讲究。” 他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你们的任务,除了往县里送布匹,余下的时间,就都在这里给我练!听见没有!” “是,东家!” 众人被这一喝惊醒,忙不迭应了一声。 旋即,邓易明走到了一旁的老五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众人吩咐: “这位兄弟,名叫老五,现在也是我邓家的长工,是咱们青石村的兄弟!我令他为这里的教头,这里的一切训练事宜,事无巨细,都听他的,你们……可有话说?” 邓易明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偷偷打量着邓易明手边的老五,那眼神里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这人是谁,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就成了领头的?在场之中,论资排辈,除了邓易明之外,威望最高的便就是孙瓜子和赵大凯了,这两人都是跟着东家出生入死的老人儿,他们俩说话,这些汉子们还是肯听的。现在倒好,要让大伙儿听一个外人的话? 虽然是东家亲口下的命令,众人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一个个低着头,眼神却不住地往老五身上瞟,带着审视,带着不服,还带着几分挑衅。 不光是他们,就是老五自己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邓易明,却见他脸上双眸坚毅,神情严肃。 “我……”他正准备开口推辞。 没想邓易明这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只淡淡道了一句:“莫要忘了,你此前说过的话。” 这淡淡一句,便让老五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此前说过会帮邓易明,但没想到,一上来就让他管着这么多人啊! 邓易明没再理他,而是转过头来,看向那些汉子,瞧着他们脸上那不服的样子,嘴角下意识扬了扬,他也是行伍出身,虽说不是这个时代的兵,可有些军营里的规矩,从古至今都没变过。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新兵蛋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见他忽然哈哈一笑,朗声道: “行了,别一个个耷拉着脸,我知道你们这群汉子心里不服。都是爷们,既然不服,就给我提出来!咱们用爷们儿的方式解决!” 话虽这么说,但是邓易明毕竟是东家,谁敢出声?若是真触了东家的眉头,岂不是要成下一个李重七? 一想到李重七那残样,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无人出声,邓易明微微叹了口气,不会就此罢休。 他太清楚了,军营里的团结是打出来的,是拼出来的,不是靠威压压出来的。若是这些人面上恭敬,心里却个个不服,面和心不和,那点不服憋在心里,迟早有一天要出大事! 他猛然提高声音,厉声道:“怎么了?!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就怕了?来啊!今儿个老五就站在这儿,谁不服,站出来与他过两招!我邓易明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做个见证——谁能打得过他,谁就是这片演武场的话事人!”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邓易明,又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少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拳头悄悄攥紧又松开。 就是孙瓜子和赵大凯,眼里也闪过一丝光亮,明显有些心动。 赵大凯嘴唇抖动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东家,此话……可当真?” 邓易明嘴角扬起,眼中精光一闪,大声应道:“我邓易明何时说过戏言?” 下一刻,全场哗然! 真的!东家说的是真的!只要打过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就能成为这一片的话事人! 第七十二章 五教头 邓易明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众人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若真能当上这演武场的教头,那可不只是多了个名头那么简单。手底下能管人了,从今往后就不再是个普通长工,逢人也能挺直腰板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离邓易明这个东家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 这才是最让人心热的地方。 想想林风和,陈二牛,两人现在可都是车队队长,地位之高村里谁见了不点个头?再看看王虎和梁麻子,手底下管着人谁见了不招呼一声? 更不要再说柱子了,东家那时候怎么说的? “我都得叫他一声哥!” 就这一句话,柱子立刻成了村里的香饽饽。东家都叫哥的人,那得是多大的脸面?但凡是村里人,谁不想找机会巴结巴结? 这些人且不说,他们早年间就跟东家有了交情,那是命里该着的福气。 单就看看赵大凯、韩二蛋、孙瓜子他们几个,不过就是运气好,陪着东家出去了一趟,路上遇着点儿凶险,拼死护着,便结下了过命的交情。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东家办啥事都带着他们,有啥好事都想着他们,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这种机会,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家是何许人也?那是见过大世面、心里装着大事的人,寻常小事哪能入得了他的眼?哪能让他记在心上? 可现在,这样的机会就活生生摆在他们面前,不用拼什么命,不用冒什么生死风险,只要能打过眼前这个人就行!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五,目光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了,每个人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有人悄悄活动着手腕,有人暗自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出手。 唯有孙瓜子还算镇静。他没像旁人那样死死盯着老五,而是仔细打量着老五身上的棉布,那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几处已经被血浸透后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微微摇头,往前站了一步。 “东家,这样不好吧。” “这位老五兄弟还有伤在身,若是动起手怕是会牵动伤口,恐会有危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众人眼中的兴奋顿时黯淡了几分。 他们这才真正注意到老五的状况,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身上的布条隐隐透着血迹,站着的时候虽然挺直,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强撑的痕迹。 孙瓜子说得对,若是动起手来真出了事那可就不好了。 众人的脸上皆有一丝为难。 邓易明瞧着他们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老五。 “大伙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你呢?准备好了吗?” 老五对上他的眼睛,或许都是军中出身的缘故,两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些话不用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老五沉沉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了众人的对面,对着面前的这些汉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且粗犷。 “都是些小伤,不必担心!” 接着,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两根木棍,他掂了掂,一根拿在手中,另一根,手一扬,扔向了众人。 “哐咣”一声,木棍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个汉子脚边。 老五将手中那根木棍背于身后,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目光如刀,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大喝一声: “哪个不服,过来试试!” 那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又粗又亮。 “我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出来,人群之中,就属他最为壮硕,一个人顶两个人宽,走出来还得不少人侧身让道。 只见那壮汉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站在老五对面。 “老五兄弟,得罪了!”壮汉瓮声瓮气地说。 “来!” 话音刚落,那汉子挥动手中木棍,猛地朝着老五打去,他力气不小,那棍子在他的手中被耍出了幻影,搅动起了微弱的棍风。 老五眸光一凝,不慌不忙。就在那棍子将要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那棍子擦着他的鼻尖落空。不等壮汉收招,老五顺势抬肘,对着他的肋骨下侧猛地一顶。 “啊!” 那壮汉吃痛惨叫一声,身形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捂着受击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呻吟着,脸上的肉都皱在了一起。 邓易明在一旁看着,眉头不由挑了挑。他看出来了,老五这一下留了手。 到底是当过兵的人,练的都是杀人的本事,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害去的。这一肘要是换成刀,怕是那汉子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老五提起长棍,淡淡开口:“怎么样,还来吗?” 那汉子使劲揉了揉肋骨下侧的那片地方,疼得倒吸凉气,但抬眼看向老五,眼神里自然是不服的。 “不服,再来。” 他喝了一声,握紧木棍就朝着老五打了过去。 这次,老五没有再手下留情。他主动迎了上去,挥动手中长棍抵挡,“砰”的一声,两棍相交,震得大铁虎口发麻。 老五顺势一带,卸了大铁的力,让他的棍子落了空。紧接着,他抓住这个空当,手中长棍如雨点般落下。 乱点天宫! 朝着那壮汉的手,脚,躯干处疯狂抽打,一棍接着一棍,又快又密。那木棍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疼。大铁被打得惨叫连连,手里的棍子早就扔了,双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这一幕看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那几个人,这会儿脸色都变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气势上瞬间就蔫了不少。 “这……这也太狠了。” “嘶……这一棍一棍抽下去,看着都疼啊。” “这位老五兄弟真不是盖的,他是真有本事啊?” 不少人窃窃私语,看着躺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大铁,不由有些唏嘘。刚才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思,这会儿倒是消散了大半。 邓易明也咂了咂嘴,叹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老五每一棍下去,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专门避开了要害,打的都是肉厚的地方。这么一通暴打,看着打得狠,实则伤不了筋骨,养两天就好了。 不过疼也是真的疼啊。 “还真背回来一个活阎王。” 邓易明喃喃一声,他嘴角微扬,这真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躺在地上的大铁便受不住疼了。他在地上翻滚着,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大吼: “不打了不打了!五教头,我大铁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快别打了!” 那声音又急又惨,是真被打怕了。 听他这话,老五才停住了手中的木棍,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对着那群大汉再次喝了一声: “还有谁不服?!” 那些大汉面面相觑,再没有一人敢说话。 还是孙瓜子带头对着老五抱拳俯身,喊了一声: “五教头!” 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效仿着孙瓜子的样子,俯下身来。 “见过五教头!” 第七十三章 大生意 “好!既然没人站出来了,那么往后在这演武场中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若是敢有人不服!” 老五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手臂上青筋暴起,随即狠狠砸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棍棒伺候!”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那些方才还眼神闪烁、心怀不服的汉子们,此刻也都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站着。 随后,老五转身对着邓易明俯首。 邓易明满意地点点头,扬声道: “既如此,开始训练!” 老五大嗓门一扯,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是!” 他转过身来,面向那些汉子,目光如炬,开始分派任务。先将他们三人分成一组,一组一组地轮番操练起来。 老五在演武场上走来走去,但凡发现有人偷懒耍滑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棍子,抽得那人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吭声。 那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见着这场面,邓易明站在场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眼中满是欣慰。他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有老五在这里盯着,他也放心了。 练兵这件事,一直像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头。早在朱阿斗死的时候,在他从知县府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那个男人活生生噎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就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他不想当什么万人之上的人,只想带着巧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安生过活。 但若有人敢不让好好生活,他也能带着这些人,跟他们拼了! 如今,手中的兵总算是拉扯起来了。虽然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可好歹个个都是精壮的庄稼汉子,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想到这里,邓易明的心头这才算沉沉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迈步向家里走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熠熠生辉。 路上遇到行人向他问候,他都笑着回应。 可不想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邓易明循声转头一看,来人正是柱子。只见他脚步匆匆,径直朝着自己走了过来,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也不知道这急火火的是要干些什么。 柱子几步便到了近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掩不住一股兴奋的神色,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 “大郎,你怎么在这儿啊,真是让我好找。” 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我去你家里你不在,又去了趟厂子,也没找着你。” 邓易明闻言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抬眼看向柱子,疑惑地问道: “柱子哥,你找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柱子已经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 “大生意,大郎!这次真是个大生意!” 他说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还没等邓易明细问,柱子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我都不知道原来青山村还有那么多的棉麻!青山村是大村子,足足有八百多户,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种了。” 邓易明闻言不禁一惊,脱口而出:“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要知道青田村人口还不到三百户,青石村更少,也就一百来户,这青山村居然比这两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多? 柱子见他那副惊讶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却又掩饰不住激动地说道: “周阿杰与我说了他们今年收的棉麻产量,我大概算了一下,他们产的棉麻,足足是青田村的五倍有余!” 他说着,猛地张开右手,五根指头直直地伸到邓易明眼前,微微有些发颤。 邓易明听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单单靠着青田村的棉麻,他们挣了多少钱?少说也有二十余万了!算是卖粮买药,结工钱,落下邓易明手里头的少说四五万! 本来以为青山村此来只是锦上添花,但是没想到居然还是大头! 柱子见邓易明听进去了,又接着说道,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而且,满娘那边也给我了个准话。他们村子毕竟是个小村子,就算棉麻丰收也产不了多少了,这来回也运了几趟,仓里的存货也卖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抬眼看向邓易明,眉头微微一拧,眼神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 “但是村里的生计又不能断,所以她想,咱们能不能把厂子再建大一点儿,多出些工位,也好让青田村的兄弟姐妹们,有个活做。” 柱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邓易明,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 “这是件大事,青田村的人口,你也知道,比咱们村子要多上不少,我粗略算了一下,要吃下这么多的人,咱们那个厂子,最起码也得扩上两倍!” 就连邓易明,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倍!若真能扩上两倍,那村里的进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发虚,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这……” 邓易明迟疑着开口。 柱子抓住了邓易明,手指有些用力,抓得邓易明有些疼。 “这事儿太大了,我这也不敢糊弄,你是东家,你得给个主意!” 邓易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张了张,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柱子哥,这事儿得弄!就像你先前说的,这布价也不知道啥时候就下来了,得抓住时机多弄点钱!这样,你与周阿杰商议好何时去青山村谈生意?” “就这两天。” 柱子应声道。 “好,走的时候招呼我一声,我也去一趟,谈好当天就拍板!” 邓易明开口吩咐,神情严肃,看得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 “好!” 柱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眼角都挤出了几道褶子。 两人又就此事大致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扩厂要添多少织机、要招多少人手,越说越觉得这事儿大有可为。柱子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心里也有了底。 “行,那我现在就下去准备了,出发的时候叫你。” 柱子说着,松开了邓易明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邓易明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柱子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走出一段路,还忍不住回过头来朝邓易明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邓易明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浑身舒畅,心情大好。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咧开嘴笑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七十四章 又来了 晚风拂过,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他觉得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他快步往家中走去,没走两步还跳一下,蹦得老高,活像一个幼稚的孩童。 他现在特别想回家,他想抱着巧儿与她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不多时,便回了家。 他心情大好,正准备与巧儿亲热,却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却见自家那间小小的茅草屋里,此刻正热闹着。 巧儿坐在织机前,身边还坐着个瘦小的身影,邓易明定睛一看,是妮儿那丫头。 她一只手摆弄着织机上的梭子,一只手比划着,正对着妮儿细细讲解着什么。那小妮子也听得认真,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巧儿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小柔这丫头也来了,她站在织机的左侧,也笑意盈盈地看着妮儿,时不时地伸手帮忙摆弄一下有些卡住的线轴。 在织机的右侧,还趴着个小男孩,是朱阿福。不过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无聊,小脑袋贴在织机的柜台上,下巴抵着木头,对身前这个“轰隆隆”响的大家伙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瞥向身旁专心致志的妮儿。 这场面温馨极了,让本就心情大好的邓易明心里头又多了一丝暖意。 他轻轻推开门,门板发出的“吱呀”声让屋里的四人全都转过身来。见是他回来了,巧儿和小柔都咧开嘴笑了笑。 “大郎,你回来了。”巧儿的声音柔柔的。 “大傻哥,你来了。”小柔也跟着招呼。 邓易明对着她们点头示意,迈步进了里屋,然后俯下身子,大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嘿嘿一笑,眉眼弯弯的: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也来了?” 两小只看着邓易明,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想想也是,对于妮儿来说,他是抢走娘亲织机的坏家伙,对于朱阿福来说,他又是有大恩的恩公。 这两层关系摆在这儿,让他们面对邓易明时,都难免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亲近才好。 见两个小家伙低着头,也不说话,邓易明不由一愣,还寻思是不是自己嗓门大吓到了他们,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还是巧儿笑着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这妮子从那天你和村长出去之后,就天天往咱家跑。她似乎对织布也有些兴趣,一来就坐在这织机面前一动不动,能看上半天。我想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村里有了厂子,也不缺我织的这点儿布,索性就教教她,也算是给她解解闷。” 邓易明闻言,微微颔首,笑着问道:“那这妮子学得怎么样?能上手织布了吗?” 这时小柔抢着插了一嘴。 “大傻哥,你可莫要小瞧妮儿,她学得快着哩,这才来了几次,已经会纺线了!” “真的啊?那真是厉害啊!” 邓易明听了,忍不住对着妮儿夸了两句,一边说着,一边还上手轻轻捏了捏她有些消瘦的小脸蛋。 妮儿对上他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意,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有些害羞地笑了。 接着,邓易明又看向朱阿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问道: “你这小子今儿个怎么也来了?” 往常陆满娘带着织好的料子过来交接的时候,往往都是坐一会儿就走,都是村里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现在都过了午后快黄昏了,这小子怎么还在?难不成陆满娘现在还没走? “你娘呢?” 邓易明又问了一句。 朱阿福抬起头看着他,应道: “我娘走了,带着老张他们回村了……” 邓易明倒是一愣。 “你娘走了?你怎么没跟她一块儿回去?” 朱阿福不假思索地回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 “她忙,她要张罗老张他们干活儿,还要回家照顾我,两头跑太累了。我不想让她这么忙,就没回去。等什么时候她不忙了,我再回去。” 巧儿这时候在旁边开口解释了一句: “这孩子自己不想走,赖在村口说什么也不走,两个村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老村长开的口,让这孩子先住在他家里,村长给照顾着。” 邓易明点点头,心道杨村长德高望重,有他老人家发话,满娘应是放心了,这才将孩子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头有些触动。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为了不给他娘添麻烦,就愿意离家这么远,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村子里吗?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开口问: “你这小子,胆子还挺大。你就不怕你娘不要你了吗?” 谁知,朱阿福眉头一皱,道:“不怕,我娘说过她回来接我的,她冬天的时候就来,她一定会来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眸中满是笃定。 邓易明先是一愣,再嘿嘿一笑。 “好,你娘回来的,你娘一定会来的,哈哈。” 便在邓易明挑逗两小只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响动,邓易明循声便望了过去,又瞧见了那道略显高大的身影,是李重七,他又来了。 还是扛着一个粗壮的桦木,走起路来脚步也虚浮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 只是与上回不同的是,这回他的身子明显有些撑不住这百来斤的桦木,腰杆子比上次来的时候,被压低了几分。 邓易明瞧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没说什么。 只见李重七踉踉跄跄地进了院门,走到墙边,猛地一咬牙,将肩上的大木桩子卸了下来,狠狠丢在地上。那木桩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响动,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却没站住,木桩脱手的瞬间,他的两条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猛地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跪伏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那粗粝的树皮磨得不成样子了,衣裳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烂肉,鲜血淋漓,一道道深红的伤口交错纵横,有些地方甚至能瞧见翻卷起来的皮肉。 一丝丝血迹顺着背部往下淌,蜿蜒着流过腰间,沿着大腿一路滑到脚踝,最后从他脚后跟滴落下来,在身后留下了一路触目惊心的暗红印记。 他伏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抬起脑袋,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眼神却无意间与邓易明的双眸撞在了一起。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李重七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李重七撑着地面,颤抖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外走,又沿着来时那一地的暗红血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邓易明就这么看着他,面无表情。 这时,巧儿站在他的旁边喃喃说了一声: “他已经来过三次了,我好说歹说,让他别再来了,可是他不听,劝也劝不住。” 闻言,邓易明的目光微微一转,顺着巧儿的话往墙角瞥了一眼。 这一看,他才注意到墙角已经整整齐齐堆了五根百来斤重的桦木,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挑来的。 而且每一根木头上都或多或少沾了些血迹,有些还是新鲜的,有些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第七十五章 出事了! 邓易明嘴角微微扯了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轻声喃喃道:“随他吧,他想扛,就让他扛个够!” 话音落下,他便真的不再理会,扭过头来,重新把心思放回到两个小屁孩身上。 他给他们扮着鬼脸,逗得两人咯咯笑个不停。 妮儿本是认认真真跟着巧儿学织布的,这会儿却被邓易明的模样吸引得移不开眼,手里捏着的线头早就滑落到地上,哪还有半点儿心思学什么织布。 站在一旁的巧儿和小柔静静瞧着这一幕,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泛起了一抹温软的笑意,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只是巧儿笑着笑着,眼神却悄悄地沉了沉,眉宇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目光垂落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出神。 小柔倒是全然不同,她一向是个野丫头,也没什么烦恼。见几人玩得热闹,她哪里还站得住,欢呼一声便冲了过去,嘻嘻哈哈地陪着闹成一团,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巧儿倒是没有加入他们,她抬眼看了看天上偏西的太阳,去院里洗了把手,转身走到院角的水盆边洗了把手,便开始张罗着做晚饭的活计。 她正低着头淘米,却没留意邓易明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他手里捏着一小把刚从院里摘的鲜菜,正就着水一根一根地洗着,动作不紧不慢。 “大郎,你这是做什么?” 巧儿抬起头,有些嗔怪地看着他。 “做饭的事交给我就行了,你是当家的,哪用得着你沾手这些。” 邓易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温和: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吧。” 他说着,又往身后努了努嘴,示意巧儿往后看。 巧儿有些纳闷,缓缓转过头来,发现小柔正带着两小只,围着灶台,瞧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在生火。 只见小柔慢慢地引着火星,妮儿正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就朱阿福这小子不老实,他张开小嘴,使劲“呼呼”一吹。 一阵灰黑的烟尘猛地腾起来,将三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烟尘里传出几声呛咳,等那烟雾缓缓散去,露出了三张被熏得乌漆墨黑的小脸,只有眼珠子还骨碌碌地转着,那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巧儿和邓易明瞧着这副光景,再也绷不住,双双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三人听见笑声,齐齐扭过头来,见他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咧嘴笑起来,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白牙。 时间便在这笑声里悄悄流走,转眼已是傍晚。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粥汤冒着热气,一股糯糯的米香随着炊烟飘散开来,勾得两个小馋虫不住地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锅沿。 巧儿笑着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语气温柔: “别急,再等一小会儿就熟了,乖。” 院子里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可就在众人准备围坐下来吃饭的当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像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大郎!不好了!” 邓易明霍地站起身来,眉头一拧。这声音他一听便认出来了,是张婶儿! “嘎吱”一声,院门被急急推开,张婶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冲邓易明喊道: “大郎,你快些来,出人命了!” 邓易明面色一凛,二话不说,几步迎上去,沉声问道: “什么!谁出事了?!” 离村口不远的乡道上,乌泱泱挤满了妇人,密密匝匝地围成一堵人墙。她们都是从织机厂里下工的,刚从杨清风的后院回来,本是要回家吃饭的,不知为何却围在了这里。 人群中间的地上,趴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是李重七。 他背上压着一根几百斤重的粗壮桦木,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下面,半点动弹不得。那脊背已经血肉模糊,衣衫尽碎,黏糊糊的血混着泥土,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趴在那里气息奄奄,偶尔身子微微颤动一下。 这些妇人是织机厂里头做活的,刚从杨清风的后院回来,准备回家吃饭,却不想在路上遇上了他。 “这……这可怎么办?!这木桩子太重了,咱们这些人都是妇道人家,也没个男人,凭咱们几个实在挪不动啊!” 一妇人说道,她看着李重七血肉模糊的样子,心里直发怵。 “他气这么弱,不会快被压死了吧?” 身旁另一个妇人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惊惶。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俱是猛地一沉,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一个稍镇定些的妇人连忙出声安慰。 “张姐已经去找东家了,东家应该马上就来,有他在,准没事儿的!” 这话刚说完,却被人轻轻驳了一句: “哎……要说旁人,东家兴许都肯管,可偏偏是他李重七。你忘了?他那两个儿子之前干的那事,换作你是东家,你管不管他的死活?” 众人心头一沉,他们也知道李重七这般样子也算是咎由自取,他平日里为人蛮横霸道,没少欺负村里人,邻里乡亲的,哪个没受过他的气?可话虽如此,毕竟是一个村里的,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谁心里头也过不去这道坎。 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张姐和东家来了!” 众人齐刷刷扭过头,果见两个疾步而来的身影正朝这边赶,张婶儿走在前面引路,邓易明紧随其后,步履匆匆。 一见邓易明到了,妇人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邓易明大步走进去,在李重七身前站定。许是走得太急,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嘴里还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去,只见李重七气息奄奄地伏在地上,背上那根沾满血迹的桦木粗壮沉重,压在人身下,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邓易明的眸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先救人再说。 他当即就俯下身去,双手扣住那根桦木,深吸一口气,猛地暴喝一声。 那一瞬间,他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每一寸筋肉都在发力,咬着牙将那几百斤重的木桩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随即猛地一使劲,“砰”的一声,将木桩掀到了一旁。 木桩落地的震动扬起一片尘土,邓易明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走到李重七身边蹲下身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还吊着一口气在。 张婶儿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试探着问道: “大郎,李重七他……” 邓易明微微缓了口气,声音沉沉地应道: “没死,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妇人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悄悄抹了抹眼角。张婶儿也如释重负地抬起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子,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邓易明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着的妇人们,开口说道:“行了,张婶儿,你们也别在这儿聚着了。大家伙儿忙了一天了,都回去吃口饭。 张婶儿连连点头,应得干脆:“好嘞,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招呼着众人散去,一群妇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走远了,乡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邓易明目送她们远去,这才转过头来,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重七身上。 地上那道人影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狼狈到了极点。邓易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眉头渐渐皱起,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抬手扶了扶额头,垂着眼沉思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做着较量。 终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长气,所有的犹豫似是都随着这口气吐尽了。他俯下身来,伸手抓起李重七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从地上背了起来。 李重七的身子沉甸甸地压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邓易明脚下微微一顿,随即稳住了身形,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暮色渐浓,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暗红,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十六章 腿砍了! 傍晚,秋日的残阳在路面上洒下余晖,在邓易明的脚下洒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正背着李重七向李家走。 一路上也碰上了不少村人,看到这一幕,皆是一愣,心中无不惊异。 “那是东家?他……背着李重七?” “不清楚,不过这李重七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好家伙,这么多血,人还活着吗?” “……” 几人喃喃自语,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套两句近乎,但见邓易明眸光凝重,几人也就没敢上前,生怕惹了东家不快。 李家那座土院子,在这秋日黄昏里显得格外寒酸。矮矮的土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 王翠花正在灶台上张罗。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她往里头添了两把干柴,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心不在焉地搅着粥,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眼神中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声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娘……” 王翠花身子一震,急忙舀出一碗白粥,准备进屋,谁知,在她端起碗的瞬间,只听见院门响了。 王翠花心中一喜,猛地转过头去,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人是邓易明,他的背上还背着个浑身鲜血的身影。 那一瞬间,王翠花觉得自己的魂儿被人抽走了,手腕一抖,陶碗从手中落了下来,白花花的粥撒了一地,溅在她的鞋面上。 这若是放在往常,这一碗白粥,她得心疼好几天,但是现在她却没工夫管这些。 王翠花愣愣地上前,喊叫了一声。 “当……当家的!” 声音发颤。 她这一声,邓易明明显感受到背上的李重七动了动,他没力气说话,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 “他没死。” 邓易明开口说了一声,王翠花的情绪才没有失控。 邓易明倒也没有多看她,背着李重七直直地进了里屋。 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腐烂脓臭,邓易明眉头皱了皱,眼神朝着那两个躺在炕上的身影瞥了一眼,没说什么,找了块空开的地方,将李重七放下。 王翠花也赶忙走了进来,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给李重七垫了垫头下的东西,又把那床破烂的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邓易明瞅了一眼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小包药粉递了过去。 他开口,淡淡说道: “拿着,给他把药擦上。” 王翠花瞧着那一小包药粉,心脏“扑通”直跳,她不敢怠慢,急忙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仿佛那是什么宝贝东西。 “等他什么时候能下炕了,让他来找我。” 邓易明吩咐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翠花愣愣地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好半天才弱弱地回了一声: “好。” 做完这些,邓易明便准备离开,他不想在这里多待。 却不想,此时,炕上传来了一声声猛烈的咳嗽和呻吟,带着一种濒死的气息,是李三毛和李二狗发出的,两人身体开始微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邓易明眼神一瞥,才发现两人嘴唇干裂,面容苍白,形销骨立,活脱脱像两个将死的人。 他眉头微微一皱,走过去,一把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看到了那两条满是淤血脓疮的大腿。 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他便知道这两人腿保不住了。 伤口处已经严重感染,如果不把腿砍了,细菌会随着血液流经全身,到时候,别说腿了,命也保不住。 “他们两个的腿,保不住了,必须得砍了,不然命也保不住。”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胆寒,仿佛这两人的腿伤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一般。 可这句话落在王翠花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炸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去,她双手扶着土炕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心里发慌。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开口 “为……为什么……怎么就保不住了……” 她的目光在邓易明脸上和两个儿子的腿上来回地游移。 邓易明没有解释,只是道:“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走出了屋门,走出了院门,就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王翠花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手中裹着药粉的纸包被手汗浸湿才回过神。 她轻轻打开伤口药包,开始为李重七包扎伤口。 …… 邓易明朝着家中走去,路上还碰到了赵大凯他们,许是老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把他们从演武场中放出来了。 不过,邓易明扫了一眼人群,却没见老五的身影。他眉头一皱,开口问道:“老五呢?” 赵大凯挠了挠后脑勺,答道:“东家,老五没跟咱们一块出来,现在还在那山谷里头呢。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练,叫他走也不走,说再待会儿。” 邓易明听完,微微叹了口气。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毕竟老五刚来村子,现在却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白日里在演武场教人练拳,倒还有个去处,可这天一黑,散了场,他该往哪儿去呢?这汉子脸皮子又薄,怕是也不好意思回自己那里去,这才一个人待在那里。 想到这里,邓易明转头,朝着后村的方向走去。赵大凯他们在身后喊了一声: “东家,不一块儿回去?”邓易明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便到了山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谷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更快,两边的山壁把天光都挡住了。谷底的空地上,一个身影还在那里舞动着。 果然,老五还在演武场。他正耍着一根长棍,那木棍在老五的手中宛如一柄凌厉的长枪,手脚来回之间,似有一股不俗的杀气。 邓易明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直到老五收了一招,棍子往地上一顿,他才对着那边招呼了一声: “哎!老五!” 老五闻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在最后一点微光中闪着亮,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却还算平稳。见是邓易明,他急忙放下木棍,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这太阳都落山了,你怎得不回家,还得我来寻你?”邓易明开口道。 这句话给老五说得有些窘迫。那黝黑的脸膛上浮起一层暗红,他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衣摆上搓了搓,又垂在身侧,半天没作声。 “行了行了,瞧你那样。” 邓易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一手揽在老五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笑着道: “走,巧儿他们已经把饭做好了,回家吃饭!” 老五抬起头,看着邓易明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嘴唇动了动,这回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 “别我我我的了,” 邓易明打断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要把这汉子心里的那点别扭都拍散了去。 “一个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走,吃饭去!” 老五没再说什么,与邓易明一道出去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村子里亮起了几点零星的灯火。 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七十七章 爹…… 晨起,微光初露,第一缕暖阳洒在了邓家的土院里。 院角的单杠上,邓易明正翻腾挪移,身子起落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头。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淌下来。 一旁,老五手握木棍,咬着牙也在晨练,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里带着几分僵硬,却始终没有停下。 里屋的门帘一挑,小柔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中喊道: “大傻哥,饭好了,你们快别折腾了,快些吃饭吧。” 声音清脆,在晨光里传得格外远。 邓易明应了一声“来了”,从单杠上翻身下来,顺手拿起搭在院墙上的粗布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转头喊了老五,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早饭吃得简单,几碗肉粥,一碟咸菜,几块杂面饼子。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饭后,巧儿和小柔收拾了碗筷,便张罗着上了织机。梭子穿来穿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邓易明和老五抹了抹嘴,准备去演武场。 可两人刚走到院门口,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邓易明抬眼一看,微微一怔,来人是李重七。 昨日他亲自去了李家交代事情,依他的估算,李重七身上那些伤,怎么也得将养个三四天才能下炕,没成想这才过了一夜的功夫,这人竟硬撑着来了。 李重七扶着门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伤口还渗着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去似的。 “我……我来了。” 这是李重七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 邓易明微微颔首,没急着接话,偏过头对身旁的老五吩咐了一句,让他先去演武场,自己随后就到。老五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是临出门时狠狠瞪了李重七一眼,这才提步走了。 老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后,邓易明才转过身,瞧着李重七脸上那焦急的神色,淡淡开口: “为你那两个儿子来的?” 这话正正好好戳在了李重七的心窝子上。 他今早一睁眼,就听王翠花说了两个儿子的状况,当他得知两儿子的腿保不住的时候,心中顿时骇然,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急火火地就跑了过来,只想找邓易明问个清楚明白。 “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李重七的声音发颤,嘴唇抖得厉害。 邓易明倒也没有隐瞒,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伤口拖得太久,已经生了毒气。如今那毒顺着血走到了肺腑里,所以才会高烧不断。若想救命,只能把腿砍了。” 他说得隐晦,没提什么细菌感染之类的话,只用了“毒气”“肺腑”这些李重七能听得懂的词。 李重七听完,双腿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他慌忙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院墙,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这……这是真的?”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侥幸。 “信不信由你。” 邓易明的语气仍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一刻,李重七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愣愣地杵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两个儿子的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邓易明,看着这个射穿自己两儿子小腿的罪魁祸首!眼睛猛地泛红,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激荡。 他双手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呼吸间带出些微不可察的哽咽。 可那团火烧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熄了。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能不能……帮帮我……我下不了手……” 他说得沉重,断断续续的。 邓易明的眸光静默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好。” 随后两人也没再耽搁,朝着李家走去了。 不多时,李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除了李重七和邓易明之外,还有两个大汉,是邓易明从老五那里要来的,个个膀大腰圆,算是手底下力气最大的一拨人了。 院子里架起了一堆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水汽蒸腾。火堆旁搁了一把斧头,斧刃插在炭火里,已经烧得通红,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 院子的木桩上,李三毛被平躺着绑在上面。他还残存着几分意识,迷迷瞪瞪地看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影,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商量什么,可那把烧红的斧头实在太过扎眼,他莫名地心慌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发现自己手脚和脖子都被粗麻绳紧紧捆住了,挣也挣不脱,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呻吟。 “爹……爹……你们要干什么……” 这两声“爹”喊得李重七心里猛地一揪,他没有回话,甚至没敢转过头看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只是背对着,肩膀微微耸动。 “爹……” “爹……” 李三毛还在喊,一声比一声急,心里的惶恐越来越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把头发都打湿了。 此时,邓易明开口了。 “你也在外面坐着吧。” 李重七愣愣地点了点头,挪着脚步,一步一步向院子外走去。那几步路走得极慢,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回头看李三毛一眼。 “爹!” 这一声,李三毛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李重七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双手拉开木门,迈了出去。 门外,王翠花正搂着李二狗坐在墙根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李重七也没敢看她,步履缓慢,动作僵硬,缓缓地靠着自家的土墙蹲了下去,然后双手捂住脑袋,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王翠花什么也没说,只是抓着李二狗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儿子的皮肉里,可李二狗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只是靠在母亲怀里,浑身发冷一般地抖着。 院子里,邓易明看着那把烧红的斧头,没有再干等下去。他取了一根麻绳,走到李三毛身边,蹲下身,将绳子紧紧缠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麻绳勒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邓易明,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李三毛颤着嗓音说道,眼泪像是掘了堤一般,哗哗地流。 “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错了……” 邓易明没理他,将绳子的两头交给了几个大汉。 “来!使劲拉住,用多大的力就用多大的力!” “是,东家!”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攥紧绳头,身子后仰,猛地一拉—— “啊——!” 李三毛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要被生生勒断了一般,疼得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弓了起来,又被绳子扯了回去。 “一直拉着,不要松劲儿!” 邓易明又吩咐了一声,两人也不敢怠慢。 就这么硬拉了好一会儿,李三毛只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麻,发凉,慢慢地没了知觉。 邓易明紧盯着那条腿,开始慢慢地发紫,发黑…… 不多时,便觉着时候差不多了。 他先拿了块黑布,将李三毛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然后迈步过去,从炭盆里拿出了那柄斧头。 李三毛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什么。 门外,李重七双手扣着脑袋,整个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土墙根,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下一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从院子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一般。李重七的身体猛地一抽,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的儿啊——!” “哥——!” 是王翠花在哭,是李二狗在哭,哭得揪心,哭声凄厉。 哭声萦绕在李重七的耳边,他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许久之后,院子里那道撕心裂肺的吼声缓缓平息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李重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才敢慢慢探出脑袋,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 半身血染的邓易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也在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也被那血腥的场面震住了。 不过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转过头,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淡淡开口: “李二狗,该你了。” 这淡淡的一声呼唤,却像是恶鬼的低语一般,绕在李二狗的耳边,久久不散。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发了疯似地叫喊着。 “我不要……我不要……娘,我不要……” 他死死抓着王翠花的衣服,指节发白,把衣襟都扯变了形。他双眼通红,泪流满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翠花的心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 邓易明对着身后的两个正在呕吐的汉子吼了一句。 “歇好了就过来搭把手。” 两人这才抹了一把嘴,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人抓住李二狗的一条胳膊,就准备把他往院子里拉。 李二狗死死抓住门板,指甲都劈了,木屑扎进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他扭过头,看着墙根下的李重七,扯着嗓子喊: “爹!爹!!!”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李重七猛地将头别了过去,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双眼紧闭,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什么也没说。 邓易明深深看了一眼李重七,旋即,走到李二狗的面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来。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李二狗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被两个大汉架着拖进了院子。 门板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重七像是被这一声闷响击垮了,他蹲都蹲不住了,身子一软,趴在了地上,膝盖着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黄土沾了满脸。 “啊——!!!” 李重七的眼泪终于再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黄土里,把干裂的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日上三竿已过,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李家,院子里,李重七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两条满是脓疮的腿,不多时便从家中拿了个铁锹,将那两条腿埋了。 邓易明正清洗着满是鲜血的手。眼神淡淡瞥了一眼早已昏厥的李家两兄弟,他们的腿已经包扎好了,血也已经止住了。 他对着王翠花开口:“静养即可。” 王翠花颤着身子点点头。 随后,邓易明也没再多留,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重七拿着铁锹回来之时,已经不见了邓易明他们的踪影,只是在窗台的沿边,发现了几包药材…… 第七十八章 昨日的工钱 邓易明正往家里走着,他步履沉重,他的嘴角发白,干裂的嘴唇还在微微,今日里的血腥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回想起来,胃里还有些翻涌。 他走在路上,阵阵微风起,带着凉意,断断续续地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直到他走到了自家院子,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听见院里隐约传来的动静,他紧张的心绪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中的巧儿看见他,顿时被他身上那片暗红惊了一大跳,她急忙丢下手里的衣服跑过来,围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双眸中尽是焦急,眼眶都一下就泛红了。 “大郎,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哪儿伤着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邓易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暖,笑着摆了摆手,道:“巧儿,你莫要担心了,这一身的血不是我的。” “你且去给我拿一身衣裳去。” 巧儿听他这么说,不由松了一口气,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近日里,村子里织布,她拿着布也给大郎做了不少衣裳。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件浅褐色的衣衫出来,又端了一盆温水,伺候着邓易明擦洗换衣。 邓易明换好衣裳,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几分。他伸手整了整衣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柔呢,那妮子怎么不见了?”邓易明环顾了一圈院子,没见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却不想,还没等巧儿回话,自家的院门就被推开了,小柔便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大枣,见着邓易明向他挥了挥手。 “大傻哥!” 小柔跑了过去,将那一小篮子枣子递了过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家院里的枣子今儿个掉了一地,一个个又大又红的,我就过去捡了些。来,你尝尝!” 小柔说着,从篮子里精心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枣子,用手认认真真地擦了又擦,才递到了邓易明的嘴边。 许是因为小柔在邓家住得久了,对于她的亲近,邓易明也不像刚开始那般抵触。他微微低头,张嘴咬了下去。 柔软的枣肉在口中乱搅,甘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邓易明扬着嘴角,开口道: “这枣子真好,甜得很。” 巧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小脸上也由衷的露出了笑容。 邓易明转头看向她,道:“巧儿,正午的时候,拿些枣子熬些粥,味道定是不错。多放些米,熬得稠一些。” 巧儿眉眼弯了弯,脆生生地应道:“哎,知道了。我再放些糖进去,保准好喝。” 小柔这时候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声:“大傻哥,我哥他们呢?这都两天没见着人了。昨儿个我回了一趟家,也没见着他。” “爹娘惦记着,叫我过来问问你。“ 这话让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林风和他们出去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算起来得有两天一夜了。不过林风和陈二牛还带着虎子、麻子他们,一个个都是能打能扛的,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开口宽慰了小柔两句,让她不要担心,说林风他们多半是有事耽搁了,兴许晚些就回来了。 时间匆匆而过,不多时便到了正午,几人正一起忙活着午饭,老五也回来了。 他也是赶巧,刚进院子,就闻见了那股扑鼻的饭菜香。巧儿熬的红枣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配上几碟小菜,还有一锅杂粮饼子,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邓易明抬眼看见他,向他招了招手。 “老五,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哎。” 老五应了一声,也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坐下来就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他忙活了一早上,先是去了演武场练了一个时辰,又去山上转了转,显然是饿极了,一连吃了三碗粥,还啃了四个饼子。 邓易明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稍稍喝了些粥,对付了一下肚子,他脑海中还装着昨日柱子说的话。 他暗中思忖:“厂子扩建也得提上日程了,可不敢让收的棉麻砸手里可就完了。” 思来想去,他对着老五吩咐了一声:“老五,午后你也莫要再去演武场了,带着大家伙上山伐树去,砍回来我有用。记住,至少要砍二十根,越多越好。” 老五虽不能会意,却也没有多问,他嘴里还塞着半个饼子,点头含糊不清地回了声“好”。 饭后,众人收拾了碗筷。巧儿手脚麻利地把锅碗刷干净,小柔帮着擦桌子扫地。邓易明伸了个懒腰,觉得困意上涌,准备休息一会儿。毕竟邓家的长工申时才会开工,眼下还有一个多时辰的空当,邓易明也不着急,正准备回屋小憩片刻。 可谁知,一声声“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搞得邓易明眉头皱了皱,自家门闩有没放,又是谁在敲门? “门没锁,推门进来。”他朝着门外喝了一声。 只听见“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邓易明定睛一看,眼神微眯,轻“咦”了一声。 是李重七。 “你怎得又来了?俩儿子又出事了?” 李重七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说得格外坚定:“他们没事,我……我来做活……” 邓易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一扬。他盯着李重七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朝着身旁的老五招了个手,说了一声: “老五,这个人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老五闻言,抬眼盯着门外的李重七,仔细注视了一小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回道:“没问题!” 此后,邓易明也没再管,回屋躺在炕上沉沉睡去,巧儿怕他着凉,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 邓易明这一觉睡得香甜,一睡便是一个时辰。若不是院中传来一阵“轰隆”的巨响,将他从梦中惊醒,他保底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在炕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嘴里喃喃一声:“这外头什么动静啊?跟打雷似的。” 言罢,他穿上鞋,起身出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好家伙!十几根死沉沉的圆木在他家院角堆得满满当当的,一根根粗壮笔直,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邓易明不由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正烈着,离申时少说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正纳闷着,院门再次被推开。老五和李重七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肩上扛着一根足有百斤重的大圆木,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圆木卸下来,码在院角的木堆上,这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邓易明顿时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都是你们干的?”他指着那堆圆木问道。 老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头道:“是,林子里还有不少,我们这就去搬。” 说完,便领着李重七急火火地出去了。 “哎,你们……”邓易明刚招了个手想说些什么,却不想两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院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瞧着两人的背影,邓易明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两人都是伤员,身上全打着绷带,怎么一个个生龙活虎地,看着和没事人一样? 邓易明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没再管,任由着他们。 申时已至,日头稍稍偏西,院子里有了些阴影,凉快了不少。邓易明去了一趟杨清风家后院的织机场,领着些妇人家过来。如之前一样分工,又开始造织机。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陈三水没来,换成了朱阿福和妮儿这俩小孩。两个小家伙一个个目光严肃,板着小脸,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重任一般,背着手在院里来回巡查,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惹得几个妇人掩嘴直笑。 一众人都忙活着谁也不得闲,时间慢慢走过,一下午的光阴便又过了。 邓易明又搓出来不少织机的内部架构,邓易明瞅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心中也欢喜得紧,他瞧了瞧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对着院中忙活的众人吩咐了一句。 “好了,大家伙把手中的活儿都放放,过来领工钱!” “好!”众人嘿嘿一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这边聚拢过来。除了李重七有些懵、站在人群后面不知所措之外,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排着队等着领钱。 “不过,今儿个,我邓易明还得说件事儿!”邓易明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着院里的长工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不时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啥事儿啊,东家?”有胆子大的直接问道。 邓易明也没有再卖关子,环视了一圈众人,朗声说道:“从今儿个起,凡是我邓家长工,家中有老弱病残者,经核查之后,每有一人,多领五钱!”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尽皆欢呼起来。有人拍着手,有人互相拥抱着,有人眼眶泛红,口中高呼“东家仁义”“东家好人”。 这年头,谁家里没有个老人孩子?多五钱银子,那就是多几斗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了。 唯有李重七,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邓易明,嘴唇紧紧地抿着,浑身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易明摆了摆手,招呼着大家:“好了好了,老规矩都排好队,莫要乱了!一个一个来,领完钱好回家吃饭。” 众人不敢怠慢,嘴上洋溢着笑容,一个个安安分分地排着队。巧儿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钱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铜钱。她一个个地点着钱,每点一个,就递到那人手里,再记上一笔。 轮到李重七的时候,巧儿将二十枚铜钱点清楚,双手递给了他。 他捧着捧在手里的这些铜钱,一枚一枚,熠熠生辉,在夕阳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他愣了好一会儿,盯着手里的钱,手指微微发颤。然后他对着巧儿深深地弯下腰,点头哈腰,嘴角有些哆嗦,声音沙哑: “谢……谢谢……” 他说完,转身便准备离开,脚步匆匆,像是怕这钱会被收回去似的。 谁知,巧儿却叫住了他。 “哎!你等等。” 李重七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捂紧了手中的铜钱,手指攥得紧紧的。 却不想巧儿又伸出手,递过来一串铜板,细细一数,不多不少,也是二十钱。 “差点忘了,大郎吩咐过,这是你昨日的工钱。” 瞧着那一小串铜钱,李重七的脑袋只觉得嗡嗡的,他伸手接过,只感觉手中的铜钱沉了几分。 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后面一人吆喝了一声他才让开了。 他站在队列的一旁,目光缓缓向后方移去,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道身影。 却见那道身影正维持着秩序,还时不时地和村人聊着,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夕阳洒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 渐渐的,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胸腔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第七十九章 守夜 渐入了夜,最后那点儿天光也被完全遮住了。 两小只还在院里撒欢。朱阿福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木棍,骑在胯下当马跑,嘴里“驾驾”地喊着,绕着院子转圈。妮儿追在他后面,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天都这样黑了,两个小家伙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看来是真的玩嗨了。 邓易明也没管,想着收拾完后,再将这两个孩子给村长送过去。 却不想此时,自家的院门先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邓易明定睛一看,是杨清风。 妮儿看到了他,这才想起了要回家,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角,朱阿福也紧跟着,不过他见着杨清风,就开口道: “老头儿,你来了。” 杨清风听到这话,眉头一竖,忙抬手作势要打,嘴里嗔怪道:“嘿,你这小子,叫谁老头儿?叫阿翁!” 谁知还没等杨清风的手放下,朱阿福这小子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躲开了,灵活得像条泥鳅,边跑边回头喊:“我才不叫,你是她阿翁,又不是我阿翁。” 杨老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对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屁孩是真没办法,只好摇头苦笑。还是妮儿懂事,她跑过去一把拧住朱阿福的耳朵,痛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忙不迭求饶:“疼!真疼!轻点儿!耳朵要掉啦!” 瞧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子,杨清风苍老的眉眼弯了弯,满脸的褶子皱到了一起,忍不住笑出声来:“嘿嘿,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听到院外的动静,邓易明从仓库里探出脑袋,见到杨清风不由一愣,赶忙放下手里的物什,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迎了出来,笑着道:“呦,老村长,您来了。” 杨老汉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身上扫了一圈,道:“在家中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两个孩子回来,一想准是在你这里,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向妮儿招了下手。 “妮儿,把那小子带过来,天色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 不远处的妮儿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手上却没松开,抓着朱阿福的耳朵就把人带到了杨老汉身边。朱阿福揉着耳朵,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在抱怨什么,但到底还是老实站住了。 “行啦,这也晚上了,我就不多留了,先走了。” 杨老汉对着邓易明招呼了一声,牵上两个孩子的手,转身便准备离开。 妮儿回头冲邓易明挥了挥小手,朱阿福也难得安静下来,乖乖跟着走。 邓易明看着这一老两小走夜路,有些不放心,把他们送回去了。 回来时,邓易明发现老五正一个人站在门外,一副警觉的模样。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站这儿干什么?” 老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以前在营里头的时候,常常是我守夜放哨,已经习惯了。” 邓易明倒是一愣,嘴角上下开合,喃喃一声:“守夜……” 脑海中浮现出林风和他们的身影。 他下意识扭过头,向村口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的,也没有灯火。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快回来了吗。” 邓易明喃喃一句,他想起了上次自己回来时,村口燃着的火把,以及陈二牛几个人站在那里等候的情景。 心中顿时一热,便对着老五道:“行了,要守夜也别在这里守着,走,换个地方去。” “哦。”老五应了一声,也不多问,抬脚跟了上来。 随后,邓易明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 “巧儿,我出去一趟”. 便带着老五,从墙上取下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举着朝村口走去。火把的光在两人身周照出一圈暖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巧儿和小柔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走远,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小。 “巧儿姐,这大晚上的,大傻哥怎么又走了。” 小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声。 巧儿却没说话,垂下眼把手中的碗用干布仔细擦净,叠放到碗橱里,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行了,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咱们还是别掺和了。只要人在村子里就行,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忙活完手中的事情就睡觉吧,别操心了。” 小柔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哦,好吧。”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了。 时间缓缓流逝,不一会儿,两个时辰便过了。 深夜,村口,老五站在一旁手上举着火把,邓易明坐在那棵老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心思深沉。 “怎么回事,那庙离这里不算太远,风和哥他们早早就出发了,便是脚程再怎么慢,也不至于现在还不到啊……” 他心中思忖一声,眸光变得极为凝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邓易明猛地起身定睛一看,就着月光看到了远处的人影。 他心头不禁一松,微微喘了两口气。 他与老五对视一眼,急忙举着火把迎了上去。 “终于回来了!” 领头的是韩二蛋和梁麻子,身后是一众抬着兵甲的青石村汉子们,不过他们的状态都不好,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邓易明走近,众人见到他,眼神先是一喜,可脸上的喜悦却转瞬即逝,一个个垂着头,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 邓易明也是一愣,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对着人群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少了两个人!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住梁麻子双肩,微微喘着气。 “风和哥呢?” “陈伯呢?!” 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所有人都哽着脖子,没开口。 梁麻子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身后的韩二蛋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在抖。 邓易明猛地摇了摇梁麻子的身子,着急地大喝: “说话啊!!!” 第八十章 断刀(上) 深夜,明月下。 青石村的众人个个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被邓易明这一声怒吼震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东家……” 一道微微发颤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后面传了出来,邓易明循声望去,只见王虎拄着一根粗陋的木杆子,一瘸一拐地艰难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邓易明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脚,眉头微微一蹙。 “虎子哥,你的脚怎么了?”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眼神里浮起一丝真切的关心。 王虎没有应声,踉跄着走到邓易明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直直跪了下去。 接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柄破旧的断刀,双手颤抖着递了上来。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是林风和的刀,是二郎的刀…… 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刀上,目眦欲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东家!” 韩二蛋和梁麻子眼疾手快,一左一右从身后扶住了他,掌心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邓易明沉沉地吐出两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才勉强平复下来。他稳住身形,走上前去,从王虎手中接过那把断刀。手指触到刀柄的瞬间,便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他低头凝视着断刀,那双眼睛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眸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杀意。 “到底……怎么回事……”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跪在地上的王虎喉结滚动了几下,哽咽着开口,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 那天,林风和带着众人出发,一路上没遇上什么阻碍,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就来到了离破庙不远的一处山头,遥遥望去,也能见着那座破败却又略显肃穆的建筑。 陈二牛眯了眯眼睛,指着前方道:“就是那儿?倒不想这地方离村子也不是很远,咱们竟都不知道这儿还有座庙?” 王虎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后脑勺,喃喃附和:“是啊,也不知道这庙里头供的是哪路神仙,瞧着这模样,怕是荒废有些年头了。” 没来过的众人也不由点头应和,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随后,陈二牛转头看向林风和,催促道:“行了,风和,你发话吧。咱们尽早把那些个兵甲带上,早些回村去,省得夜长梦多。”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风和身上。 然而林风和此刻却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成一团。他眼眸沉沉地盯着那座破庙,目光又在庙宇周围的树林里来回扫了几遍,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而坚决: “不行,得等会儿!” 瞧着他神色肃穆,众人心中也跟着一沉,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风和,难不成有情况?”陈二牛双眼眯成一条缝,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没有。” 林风和回道,旋即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现在没情况,反而不正常。” 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话里藏着的深意。 “啊?为啥?”陈二牛心直口快,憋不住话,直接问了出来。 林风和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压低声音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那破庙中的兵甲,林风和是见过了,足足好几个大木箱,当时李冥信追杀赵木城他们的所用时间不过一小会儿。 转头回来发现兵甲没了,是个人都知道,那么多的兵甲绝不可能在那么点的时间内被大量转移。 “我们当时能想到先将兵甲藏起来,等风头过来再来,他们难道想不到吗?” 林风和眼眸一沉,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兵甲遗失可是大罪,是要掉脑袋的!那些当兵的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怕是见不着这批兵甲,他们也不敢回城复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庙宇周围的密林。 “所以,莫要看这庙附近静悄悄的,说不定林子里便有人在里头猫着呢,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众人听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顺着林风和的视线望向那片林子,却没有发现一丝动静。 王虎不禁点头,由衷赞叹:“还是风和你想得周到,怪不得东家让你领头……” 陈二牛是个急性子,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开口道:“那现在我们该咋办?总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吧。” 他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里,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到了林风和的身上,由于他先前的分析,众人看他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信服。 林风和皱着眉头,沉思着,半晌没有说话。 不久后,他下令道:“我们就在这块呆一会儿,那些人就是再能藏,也终是要吃喝拉撒的,只要他们一动,总有我们的机会!” 陈二牛点点头,对着身后的汉子们道: “也是,大家伙赶了这么久的路,定也是累了,在这附近坐下来歇歇脚。” 众人闻言,当即照做,唯有林风和还趴在山头,眼睛凝重地注视下方的动静。 果不其然,又是两个时辰后,以至黄昏之时,他发现了异动。 只见几道身上披着甲的身影从林子里起身,游走,又有几人过来,他们两两碰面,林风和一看就知道他们这是在交接。 他猛然转过头来对着众人吩咐: “有情况了!王虎,梁麻子,你们俩跟我走一趟!” 王虎和梁麻子猛地起身,对着林风和重重点头。 “是!” 陈二牛也赶忙站起身来,拍着身上的土灰走过来。 “风和,我呢?我干啥?” “陈伯,你就先带着大家伙在这里呆着,我们先过去探个情况,若真有什么异动,你们再来不迟。” 陈二牛点点头有些不愿意,却也没说什么。 “好,我知道了,你们小心些……” “嗯。” 言罢,林风和三人便离开了,陈二牛瞧着他们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转头对身后的汉子们说了一声: “哎!要办事了,都机灵着点儿!” “是!”众人沉声道。 第八十一章 断刀(中) 林中,三道身影正在林间穿梭,迅速靠近一名带着甲的士兵。 在离那士兵不远的地方,三人慢下了脚步,先是蹑手蹑脚,最后干脆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正当那士兵准备俯下身子,准备潜伏之时,只见一只大手悄然从他的身后伸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那士兵拼命地挣扎,正准备伸手拔腰间的长刀。 却不想,他的双手双脚也被死死按住,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挣脱分毫。 林风和死死地抓住那人的左臂,对着王虎和梁麻子使了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旋即,三人架着那士兵便向着远方挪动。 直到林风和感觉距离足够远时,三人才停下了脚步。 林风和拔出腰间的断刀,抵在那人的脖子处,在他耳边沉声说了一句: “一会儿,我说什么,你答什么,若是敢大喊大叫……” 他说着,眼神变得阴沉起来,将手中的刀挪了挪。 “你懂的!” 那士兵向下一瞥,看见了那把断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愣愣地点点头。 林风和这才让王虎松开了他的嘴。 “说!你们埋伏在这里的有几个人?!”林风和问道,语气严肃。 “六……六十……” 那士兵悻悻道,目光不住地往林风和的脸上瞟,在注意着他的表情。 他这话却是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王虎不由大惊,六十人,个个都是披甲带刀的兵卒! 林风和的眸光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上次明明只有三十个,怎么一日之间就翻了整整一倍? “怎么回事,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他厉声道。 “是知县府里的萧大人,我们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只是让我们跟着一个叫李冥信的,埋伏在这里……” 那人说道,林风和瞬间便知道了来龙去脉。 兵甲丢失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了县城,不过被那个叫萧元的给压了下来,他怕事情败露才加派人手埋伏在这里,就等着自己这帮子人自投罗网! “你们的交接时间,轮换人数和联络方式都是什么?” 林风和再次开口。 那兵卒心中惶恐,林风和没怎么问,他就全交代了。 不过他的话却让林风和心头一紧。 照那人所说,他们伏兵之间每半个时辰便会交互通信,汇报周边情况,也就是说再有一会儿,剩下的伏兵就会知道有人失踪,这对于林风和他们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虎开口问了一句:“风和,现在咋办?” 林风和没有犹豫,只见他胳膊猛地用劲,断刀狠狠地扎进了那兵卒的脖子。 “唔——”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溅到三人脸上、手上,带着浓重的铁腥味。那士兵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时间不多了,走!回去叫上陈伯,我们必须行动了!” 林风和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人没有过多逗留,将那具尸体拖进灌木丛中草草遮掩,便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陈二牛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见了三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风和,情况咋样?” 林风和沉着脸摇了摇头,遂将方才探到的情况告诉了众人。 陈二牛听完,沉沉地吐出两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他看着林风和。 “风和,现在怎么办?你给个主意,我们都听你的。” 众人皆颔首示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风和身上。 其实林风和心里清楚,对方有六十人之众,现在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放弃这批兵甲,趁还没被发现,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他没有走。 他沉沉地垂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邓易明与他说过的话。 “兵甲……” “有些东西还是要拿到自己手里!” 片刻之间,他心中便已经下定决心! “我有个计划。” “天黑之后,在这林中定会视野受阻。咱们分三队人,其中两队举着两个火把,分别在西北角和西南角佯攻,大声叫喊,把声势弄大些。那些人定会闻声而动。” 林风和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都在凝神听着,才继续说下去。 “剩下的人便趁此机会,冲进破庙,将兵甲全带出来。”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个还算隐秘的山坡,被一片矮树丛遮挡着。 “那里!我们在那里汇合!都明白了吗?” 众人神情肃穆,齐声应道:“明白了。” 旋即,林风和开始具体分派人手。 他领着王虎和另外两个人为一队,负责在破庙西北角造势。 梁麻子领了三个人,为另一队,负责在破庙西南角造势。 韩二蛋和陈二牛则带着其他人,抓住时机冲进庙里搬兵甲。 对于他的安排,众人皆无异议,纷纷点头。 “没有问题的话,那就走!” 林风和一声令下,众人兵分三路,猫着腰没入夜色之中。 一刻钟之后,林风和便带着三人在西北角就位。 他沉沉地吐出两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低声吩咐了一声:“点火!” 霎时间,破庙的西北角先亮起了火把,足足七支!赤红的火焰在漆黑的深林中撕开一道刺目的口子。 果不其然,几乎是瞬间,林子里便有人喊道: “快看!西北!西北有火光!有人那里!” 一声起,顿时数十道披着甲的兵卒从林子里窜了出来,死死盯着那几道火光。 “锵——锵——” 一声声拔刀声接连响起,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兵卒拔出长刀,就准备朝林风和他们杀过去。 忽然间,西南角也有了动静。 只见一支支火把也亮了起来。 “那边,那边也有人!”有人喊道。 林子里顿时乱了起来。 脚步声,喊声,哨声混作一团。 林风和看着那一道道逼近的身影,眉头皱得死紧,他心里默默算着距离,直到那数道影子来到了不远处。 林风和才大喝一声:“跑!” 没有半分犹豫,四人迈开步子,朝着远处狂奔起来,身后传来追兵愤怒的叫骂声。 第八十二章 断刀(下) 韩二蛋和陈二牛在不远处屏息注视着这一切,眼见时机已到。 “走!” 韩二蛋低喝一声,带着人猫着腰朝庙宇冲锋。 一路上零星碰到了几个留守的兵卒,哪里挡得住这十几个人的冲锋?那些兵卒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便被闷棍和拳头撂倒,没了气息。 几息之间,众人便冲进了破庙之中。 韩二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打开了暗格。瞧见堆在里面满满当当的兵甲箱子,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原来在这里,快搬!” 陈二牛低吼一声,声音又急又紧。 众人不敢怠慢,一箱接一箱地往外搬。庙宇里顿时响起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众人咬着牙,扛着沉重的木箱就往外跑。 刚出门,所有人便是一愣——只见一个披着甲的兵卒正站在破庙前,愣愣地看着他们,嘴巴微张,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陈二牛眸光一凝,一把从箱子里抽出一柄长刀,朝着那人猛地甩了出去。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庙里有人!!!” 那兵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随即便被长刀贯穿了胸膛,血溅当场。 这一声吼,像捅了马蜂窝。 霎时间,远处的兵卒纷纷转过头来,看见了陈二牛他们。 “他娘的,快走!” 韩二蛋不由得怒骂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带着人扛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约定的方向狂奔。 他们跑得飞快,脚下生风。等到那些兵卒蜂拥至破庙的时候,早就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西北角,林风和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陈伯他们得手了。我们也快走,莫要让他们等久了!” 王虎三人点点头,应了声: “好!” 四人旋即向着约定的山坡跑去,却不想刚动身,一阵“刷刷刷”的声音传来。 林风和心中猛地一沉,本能地猛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三人按倒在地,靠着块巨石死死贴住地面。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羽箭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嘟嘟嘟”地钉在地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有几支几乎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 三人看得心惊肉跳,这要林风和再慢上一步,他们真就成筛子了。 四人在巨石之下蜷缩了好一阵子,直到箭雨停歇,再也听不见动静,才敢起身继续跑路。 却不想,还有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竟直直地扎进了王虎的腿上! “噗”——箭头没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虎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可纵使痛得浑身发抖,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林风和见状,失声低呼: “虎子!” 他急忙趴下来,手忙脚乱地查看王虎的伤势。箭头深深没入大腿,周围的血肉已经翻了出来。 “虎子,你怎么样!” 王虎颤抖着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心一横,咬紧牙关,一把抓住羽箭,猛地拔了出来! “滋啦”一声,带出一块碎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王虎闷哼一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走!” 他低吼一声,强撑着准备站起来。可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没走出两步便再次踉跄倒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暗骂一声: “可恶啊……”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股无力的苍白与不甘将他填满。 他,走不了了…… 他不想拖累兄弟。于是抬起头看向林风和,眼眶泛红,喘着粗气道: “风和,我……” “你住口!” 林风和猛喝一声,声音近乎嘶哑。他知道王虎要说什么,他决不答应! 他已经在战场上丢下了一个兄弟,不能再丢一个! 旋即,林风和对着身后两人道: “你们两个,把手中的东西给我,背着他,我们一起走!” 王虎双手握得紧,嘴唇哆嗦着,却再没说出一个字,趴在那人背上,几人匆匆前行。 可终究是有了伤员,脚程慢了不止一点。虽说在山坡上与陈二牛他们会合了,但身后的追兵却始终没有被甩掉,反而越来越近。 几人会合之后,没有过多的停留,搬上东西就离开了。 可他们走得太慢了,扛着伤员,又搬着这么多的兵甲,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在队伍末尾的王虎扭头,看着林子里那些步步紧逼的影子。 他双拳握得死紧,吼了一句: “风和,放下我吧!不然,大家就都走不了了!” 那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而决绝。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紧,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林风和和陈二牛。 “虎子,莫要说这些丧气,我力气大,我背着你!咱们一块走!能走掉的!一定能的!” 陈二牛厉声说道,声音却在发颤,眼眶已经红了。他身上背着的厚重兵甲晃了晃,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那兵甲重得吓人,陈二牛能扛起来已是拼尽全力,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在逞强! 林风和站定了身体,缓缓转头,目光扫过青石村众人的脸庞,下意识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 “虎子说得对,不能这么走了。这么下去,大家都得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是查到了村子,父老乡亲也得死……” 他眼眸深沉,微微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迈步走到王虎身边,蹲下身来。 将腰间那把断刀取了下来,递了过去。 “把这刀,交给大郎。” 他举起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他站到了众人身后,喃喃一声:“你们走吧,我去引开他们。” “风和,你……” 王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失声道。 陈二牛更是忍不住,他一把放下身上的兵甲,沉重的木箱“哐”地砸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林风和的胳膊: “不行!这绝对不行!都是兄弟,咱们一起来的,一块回去!”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几乎是在吼。 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酸,看着林风和的眼中闪着泪光,有人已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走!” 林风和大喝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忘了走之前,大郎说过什么了吗?一切事宜都听我的!” 他的目光如铁,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走啊!!!” 听到邓易明的名字,王虎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可陈二牛不一样。他已经拔出了一柄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横在身前。 “我不管!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和你一起去,大不了,一块儿死在这儿!” 说完,陈二牛转头,对着王虎道: “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记着,帮我照顾好家里的妹子和三水!” 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迎着追兵的方向大踏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林风和拗不过他,深深看了王虎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吩咐: “走!” 言罢,他便追了上去…… 第八十三章 活见人,死见尸 “他们就那么走了,举着几个火把,头也不回,就走了……” 王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那双眼睛早已红得像是滴血。 众人虽未开口,但是却有不少抽泣哽咽的声音,在这深秋的夜里听着格外凄凉。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但是那可是整整六十个披着甲,拿着刀的兵卒啊! 怎么活…… 邓易明瞪着眼睛,胸口闷得像是压着石头,他沉沉地喘着气,缓缓抬起手中的那柄断刀,用手轻轻抚着刀面,一下又一下…… 站在身后的老五心绪也不好受,瞧着邓易明的样子,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太懂这种失去至亲兄弟的感受了。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吹得老五手中的火把“呼哧”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转眼就散在了黑夜里。 “老五,回村子点人!把赵大凯和孙瓜子他们,一个不落,全部都给我叫过来!” 邓易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那话音还没落,王虎、梁麻子等人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惊色。 “东家!不行!你不能去!那地方太危险了!” 王虎急得连腿上的伤都忘了,一把抱住邓易明的腿,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哀求。 “是啊,东家!” 梁麻子也跪不住了,扑通一声跟着跪下。 “村子里真的不能没有您啊!风和哥和陈伯已经出事了,若您再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咱们这一村子的人可怎么活? “东家,三思啊!” “东家,去不得!”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劝着,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一个个抱拳陈词,声音都在发颤。 老五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头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急了几分。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邓易明,嘴唇抿得死紧。 邓易明望着眼前这一个个跪下去的身影,心都在打颤。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都起来吧,几位兄弟也劳苦了一天了,还险些丢了性命,都快些回去陪陪家人,此事……你们就不要再操心了。” 他这话说得很淡,可跪着的人没有一个起身。除非听到邓易明亲口说出不去,否则,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起来。 邓易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俯下身子,双手搭在王虎的肩上。 “虎子哥,你快起来吧。” 他低下头,看着王虎腿上那被血浸透的布条。 “你这腿上的伤实在不能耽搁了,再不处理,这条腿怕是保不住。来,我现在背你回去,先把伤口处理了。” 他说着,双手用力想将王虎扶起来,可王虎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任凭邓易明怎么用力,他都不起来。 下一刻,邓易明的眼睛也红了。 “我知你们的心思,可风和哥和陈伯,是我兄弟!!!” “我若不去探个明白,张婶儿找我要儿,我该如何说?!我……” 他没说下去,他哽住了。 王虎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邓易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的东西,沉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啊,若是三水找他要爹,他该如何说? 想想那半大的孩子,王虎的心中一阵绞痛。 邓易明站起来。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沉沉地说了一句。 “老五,点人。” 这次,老五没有再犹豫。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村子的方向。 邓易明重新俯下身子,双手穿过王虎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起来。 “行了,虎子哥,你这腿真不能再耽搁了。快跟我回去,我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微微蹲低了些,一使劲将王虎背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梁麻子和韩二蛋 “麻子哥,二蛋,你们先领着大家把这些兵甲安置好,找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千万别让人瞧见。弄完了,把柱子哥也叫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梁麻子和韩二蛋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邓易明又向那些还跪着的汉子们吩咐了一句: “今日这事,弟兄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可与任何人说,哪怕是家中亲眷也不行!都听明白了没有?” 那些汉子经历了这一场,心里头多少也知道其中的厉害。一个领头的汉子抱拳应道: “东家放心,我等知道了!就是打死也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邓易明“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背着王虎大步流星地进了村。 他没回家,而是直接跑到了王虎的家门外,对着木门使劲敲了敲。 “嫂子,开门!” 不多时,一个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王虎的婆娘。她脸上还带着些害怕的神色,听着门外的声音有些耳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可是邓大郎?” “嫂子,是我,快些开门,虎子哥回来了。” 一听这话,婆娘脸上的惧怕一扫而空,转而浮上一丝惊喜。她急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拉开木门闩。 邓易明背着人进了院子,婆娘一眼看见自家汉子正趴在邓易明背上,裤腿上全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失声问道: “这……这是怎么了?当家的!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邓易明顾不上解释,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 “嫂子,虎子哥腿上受了伤,你先烧些热水过来,多烧些,我给他处理伤口。”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婆娘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跑去灶房生火。 两人一同忙活了好一阵子。邓易明先用热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一点点清洗干净,又洒上金创药,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细细地包扎好。 王虎腿上的伤不轻,那一箭虽然没伤到骨头,可箭头划开的口子也不小,邓易明包扎的时候,王虎咬着牙忍着疼,额头上全是密密的汗珠,愣是一声没吭。 “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箭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也需静养。” 邓易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平日里酒就别喝了,少吃辛辣的东西,多吃些清淡的,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王虎满不在乎地“嗨”了一声,摆摆手想说两句硬气话,他婆娘却在旁边听得认真,一个劲儿地点头,把邓易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邓易明循声望去,是柱子他们来了,听动静来了不少人。 王虎也瞧见了,这几个人可都是村子里的骨干,大郎把他们叫过来,定是有要事吩咐。他扭头看了自家婆娘一眼,使了个眼色。 他那婆娘也是懂事的,知道男人们要议事,招呼了一声“我去给你们倒碗水”,便出了门,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她刚走,柱子他们就推门进来了,一个个走得急,还微微喘着气。 刚进屋,梁麻子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弯下腰仔细打量王虎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虎子,你没事吧?” 王虎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没事,大郎给我弄好了,养几天就好。你们放宽心,别一个个都跟死了人似的。” 柱子却没顾上跟王虎说话,一进门双眼就紧盯着邓易明。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事情我已经听麻子说了,大郎,你……” 邓易明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意已决。柱子哥,莫要再劝了。” 他的目光越过柱子,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沉却坚定: “风和哥和陈伯,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尸。” 第八十四章 叫大郎! 邓易明语气不容置疑,在场众人听罢,心头虽各有波澜,却再无一人开口劝阻。 便是柱子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垂下眼,喃喃一声: “也对,死也不能死在外头,总是要归家……”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邓易明身上,语气沉稳了几分。 “大郎,你去吧。” 邓易明沉沉“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朝着身前这几人缓缓扫过,掠过他们的脸庞,最终还是停在了柱子身上,久久未移。 “柱子哥。” 邓易明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你放心,我不是鲁莽之人,认理。若是真的寻不到,也就带着人回来了,不会一身犯险。” 由他这话,众人的心中多少都松了口气,宽慰了不少。 他们都明白,这个村子少了谁都行,唯独万万不能少了东家! 可谁知,邓易明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们心中猛地一沉。 “可此番前去,风险还是有的,风和哥和陈伯带队,都是这样的情况……” 邓易明说着,目光再次看向了柱子,那双眼睛深邃,看着柱子心里直犯怵。 柱子隐约猜到了邓易明接下来要说什么,下意识地鼓动喉咙咽了咽口水,胸腔起伏不定,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东家!” 柱子抢先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叫邓易明“东家”。 他弯下膝盖对着邓易明狠狠跪了下去,俯下身子双手抱拳,对着邓易明喝道: “东家,莫要说了,万事小心,定能逢凶化吉!” 邓易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柱子哥。” 他喊了一声,却没立刻往下说。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要是……”他顿住,嘴角扯了一下,“算了,不说这个。” 他深呼吸了两口气,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村里的事,你多操心。” 柱子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牙没有让情绪外露。 “放心吧,我看着,乱不了。” 得到了他的回复,邓易明心中才有了些宽慰,扭头对着其他人道: “我走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 “村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皆以柱子哥为主,知道吗?!” 众人闻言,神色肃穆,重重弯腰俯首。 “是,东家!” 却不想,邓易明不买账,他眉头一皱,陡然拔高声音,喝了一声: “叫大郎!!!” 此一声,喊得众人心中发颤,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有些躲闪。 还是王虎和梁麻子先反应过来,对着邓易明沉声道:“是!大郎!” 其余人这才心中一松,紧跟着七零八落地喊了一声“大郎”。虽然语气中还带着点儿不安和生涩,但邓易明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 村口,老五已经带着赵大凯和孙瓜子在村口集合了,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将每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让邓易明没想到的是,浑身是伤的李重七居然也来了,他在队列之中,站得笔直,眼神坚毅。 邓易明站在他们身前,脚边是王虎他们搬回来的兵甲。 一阵夜风忽地吹过,吹得邓易明身上的衣衫乱摆。 他扯了扯嗓子,沉声开口: “事情都知道了吗?” 众人顿时齐声应道: “东家,都知道了!” “可有怕的吗?” 邓易明又喝了一声,目光如刀般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现在站出来,回村去。我不怪他。”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除了微风轻拂的声音之外,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邓易明嘴角一扬,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 “好啊,还真是没有一个孬种的。”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箱子,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淡淡开口: “这些东西,是风和哥、陈伯拼了性命换来的。现在他们生死未卜,都是一个村子的兄弟,我们就用他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把他们也带回来!” 说着,他弯下腰,将那些箱子一个接一个地全部打开。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的铠甲和刀兵在月光的映衬下闪着幽幽寒光,刀刃上映出众人凝重的面庞。 “所有人,披甲,戴刀!” 邓易明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前,依次排队,一人领着一套铠甲和一柄长刀,就地换了起来。 轮到李重七的时候,邓易明却伸出手臂挡住了他。李重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不解,问了声: “怎么了?” 邓易明沉沉吐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李重七身上缠着的绷带上,又移开,声音压得很低: “你两个儿子都残了,此行或有风险,你身上还有伤。若是出了事,家里人怎么办。” 却不想,李重七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直接开口答道: “他们能活,你会让他们活的!” 他盯着邓易明,那双眼眸之中满是笃定。 邓易明却是嘴角一抽,轻轻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话说得极轻,语气中满是淡然。 他若是真有完全把握,又岂会对柱子他们说那一番话? 谁知,李重七再次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能活,我一定让你活着!” 闻言,邓易明猛地扭头看向李重七,眼中闪过一丝震动。却见那双眼睛依旧没变,还是那份坚毅的笃定。 邓易明嘴角微张,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披甲吧……” 一刻钟之后,一行人站在村口整装待发,整装待发。 邓易明也披着甲,站在月光下,好似一个杀伐果决的威武大将,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的东家判若两人。 “柱子哥,那我这便走了。” 柱子紧抓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久久不肯松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句: “早些回来。” 邓易明微微颔首“嗯”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 柱子又赶忙补上了一句: “大郎,你可曾归家?” 邓易明的身子忽然顿住了,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我……没敢回去……” 他没回头,大步迈了出去,脚步声踏碎了村口的寂静,一步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八十五章 差点死了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洒满了一路澄明。 邓易明几人踏着满地银辉,步履匆匆地急行着。忽然,走在前方的护卫脚步一顿,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林子深处,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旁,赫然立着一道人影,在朦胧的月色下若隐若现。 邓易明眸光微沉,双眼微微一眯,凝神细看,这才认出那人是韩二蛋。 韩二蛋也瞧见了他们,当即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邓易明抱拳俯首。 “二蛋,你怎的在这里?不是叫你们在村中好生休养吗?你忙活了两个日夜都未曾合眼,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会垮掉的!” 邓易明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劝慰。 韩二蛋抬起头来。久未休整的他,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面色憔悴得厉害,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十分不佳。 可他还是摇摇头,沉声应道: “风和与我有大恩,此前家中父亲病重,没钱买药,是他提拔我做了车队的二把手,能多拿些钱,如今他生死未卜,见不着他人,我……实在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邓易明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恳切与坚定: “东家,带我去吧。那块地形我熟得很,定是能帮上忙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林中显得格外真切。 邓易明嘴角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沉默了片刻,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倾吐出一口气,走上前去,将腰间的佩刀解下,递到了韩二蛋面前: “拿着,入列吧。” 韩二蛋有些不愿,这长刀是杀敌用的,自己拿了,东家用什么防身? 邓易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硬声道: “我使弓箭,用不上这刀,刀给你是让你护在我身前,莫要让敌人近身,明白吗?!” 他说着,又将手中的长刀抬了抬,目光如炬,再次重复了一句: “拿着!” 韩二蛋瞧着这把刀,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没再犹豫,双手接过那把长刀。 “入列吧!” “是,东家!” …… 青城山,破旧庙宇前,四五十号人立在林子里,一个个披甲带刀,人群中零星分布了不少火把,赤红的光晕撒在他们的脸上,将那一张张面孔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队伍前,李冥信浑身发抖,胸腔剧烈地起伏,猩红的眼眸掠过眼前这一个个立着的身影,眸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此时,队伍中一人悻悻上前,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开口: “李大人,伤亡,八……八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冥信一脚踹翻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扯着嗓子嘶吼着,嘴角抽搐不止,面目狰狞得近乎扭曲。 “六十个人!整整六十个人!被两个人拿着几支火把刷得团团转!我要你们有何用?!” 一众兵卒被他的话喊得尽皆低下了头,也不敢吭声。 有人心中暗自叫苦,这月黑风高的,又在深林之中,黑灯瞎火的,他们又怎么能分得清敌我,辨得明方向? “到了最后,竟然还能让那两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冥信涨红了脸,声音沙哑,眼中的凶光似能杀人一般。 “都愣着干什么?!找啊!把那两个该死的狗东西给老子找出来!坏老子的好事,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喝了一声,便各自散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独留李冥信和站在他身后的副官立在原地。李冥信犹不解恨,大骂一声,一脚踹向了那破庙的门扉。他力气极大,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两丈多高的大门应声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身后的副官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震,瞧着李冥信这副暴怒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他几次张口,却都欲言又止,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 “大人,萧元大人昨日传信,说今夜要亲自过来看看。算算时辰,应该……应该是快到了。” 话音落入耳中,李冥信的身体猛地一顿,双拳下意识地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阴沉到了骨子里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副官。下一瞬,他瞳仁猛地一瞪,一把伸手掐住了副官的脖子,手指用上了死劲。 “呃……” 副官脸色瞬间憋得涨红,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他双手本能地抓住李冥信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呻吟声,痛苦不堪。 “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李冥信咬牙切齿,“此等大事现在才说,你是想害死我吗?!” 副官疯狂地摇头,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口中竟开始倒出白沫,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一般。 就在他即将咽气的前一刻,李冥信才猛地松手放开了他。 副官顺势跪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嗽得厉害,身体前俯后仰,直到将喉咙中的白沫子吐干净,才渐渐停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跪着爬到了李冥信的身前。 “属下……属下冤枉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拼命解释道,“昨日我见大人忙着吩咐兵卒,布置埋伏,不敢惊扰了大人,这才没敢与您说,没想到竟然误了大事!属下该死,还请大人饶命啊!” 那人说着,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便磕出了血。 李冥信微微垂下眼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脑海中满是萧元那张奸邪狠辣的脸。 不知是深秋的夜里寒冷还是怎的,李冥信的身体不由地颤了颤,他忽地想到了暴尸荒野的赵木城。 他沉默了许久才喃喃开口:“他……他还有多久到?” 副官顿了顿,急急道:“就来信时说的时间,还……还有一刻钟。” 李冥信的双手不由得握得死紧,眉宇间阴沉得似是能滴出水来。 “走吧……” 他淡淡开口,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旋即领着副官向着山下的官道走去。两人都走得急,大步流星,不敢有丝毫怠慢。几息之间,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夜风拂过,吹得林中落叶哗哗作响。 一丝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声从庙宇中传了出来…… 破庙矗立于黑夜之中,就着月光,庄严肃穆。 庙院之内,林风和与陈二牛两人死死地靠着墙角,脚边就是那扇被踹倒的门扉。两人皆用手紧紧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直到李冥信走远,周遭再也听不见半点人声,两人这才将手松开,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二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林风和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木门就落在他的脚边,着实把人吓得不轻。 好家伙,这差点就死了…… 两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陈二牛的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竟然还“嘿嘿”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还有些发颤,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风和,还……还是你厉害,我老陈服了,真是服了!那些官兵打死也想不到,咱们会躲在这个破庙之中,哈哈哈……” 他开口,对着林风和沉沉地赞叹了两句。 他这两声笑似乎也缓和了现在紧张的气氛,林风和也不由得咧着嘴道: “嘿嘿,都是战场上,将士们用命换来的经验……” 死里逃生的两人唏嘘了几声,眼中满是庆幸之色。 不过林风和到底还算冷静,他心里清楚,自己和陈二牛只是暂时安全了而已。那些兵卒这么搜下去,迟早会注意到这个破庙的。到那时候,就是给两人插上翅膀,他们也绝不可能逃得掉。 “陈伯,咱们走吧。”他压低声音说道,“趁着现在天还黑,咱们摸出去,尽早离开这里才是正理!” 陈二牛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不敢怠慢,扶着墙猛地起身。 “嗯,走吧!” 林风和也紧跟着站起来。可尽管他的动作幅度已经尽量放轻,还是扯到了腹部那道伤口。本来已经凝成痂子的伤口又被撕开,鲜血登时流了下来,疼得他咬牙切齿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唰”地一下又滑坐在地上。 陈二牛见状一愣,眉头紧锁,顿时急了:“风和,你怎么了?!” 林风和一声没吭,微微摇了摇头,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角微张,说了句“没事……” 陈二牛看着他,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落在了林风和的腰腹处。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极长,林风和一只手都遮挡不住,鲜血正不断从里头涌出来,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时候伤的?!” 话音刚落,霎时间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闪过: 方才逃亡之时,他们与一支十人小队遭遇了。纵使林风和杀伐果断,陈二牛力大无穷,可毕竟对方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两人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陷入了苦战。 林风和经验丰富倒是还能应付,但陈二牛的搏杀素养太差,很容易便被人钻了空子。一个士兵趁他不备,一刀砍向了他的小腿。林风和当时也正应付着眼前的敌人,挥刀抵挡着攻势,就在那偷袭之人即将得手之际,林风和猛地变招,将胸前格挡的长刀奋力一挥,砍向了那个偷袭之人…… “是那时候!” 陈二牛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看着虚弱不堪的林风和,嘴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那时候他只顾着逃命,怎么就没注意到,风和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 却不想,林风和只是微微喘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无妨,不过小伤罢了,拿片布裹着就行。” 说着,他从身上随便扯了片布条,咬着牙,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他单手撑着长刀,额头上冷汗直冒,却硬是咬着牙站起身来。 “走!咱们回家!” 第八十六章 摸鱼三人组 破庙外的林子里,兵卒们举着火把,正三五成群地散开搜寻,吆喝声此起彼伏,惊得栖鸟不时扑棱棱飞起。 而在林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浅土坡后,三个身影却安安静静地趴着。他们身上披着甲,远远看去,倒与那些正在林中搜寻的兵卒并无两样。 最年长的那个老卒斜躺在厚厚的枯叶上,一条腿高高翘起,二郎腿抖得悠然自得。他一手捏着块干硬的干粮,一手拎着水囊,咬一口,灌一口,满脸的惬意。 但他身旁的两个后生仔,却不似他这般镇定自若,两人虽然也学着老卒的样子躺着,身子却是僵的,眼神躲躲闪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子深处飘。 其中一个后生仔终于忍不住了,他微微侧过身子,扒到年长老卒的耳边,压着嗓子喃喃道: “老华子,大家伙都在全力搜寻那两个强人,咱们三个偷摸地在这里偷闲……是不是不太好?”他说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 “方才李大人的表情你也看见了,那凶神恶煞的脸,若是让他发现了,怕不是要将咱们扒皮抽筋?”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后生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一想到李冥信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身子也不由地颤了两下。 “是啊,要不咱们现在过去?偷摸地跟在队伍后头,他们的注意力现在都放在那两个强人身上,定不会注意到我们离队的。” 他也附和着说了两句,声音极轻,生怕让外人听到。 听着两个后生的忐忑之言,老华子的表情纹丝未变,依旧不以为然,甚至又咬了一大口干粮,嚼得咯吱作响。他慢吞吞地咽下去,这才腾出手来,照着两人的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土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你们两个死脑筋的东西,真是朽木不可雕!”老华子瞪着眼睛,压着嗓子骂道,“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吗?忘了当时我拉你们入营之时说的话了?” 两个后生捂着沉痛的脑门,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得轻轻回了一句:“老华子,你轻点儿,我兄弟两个记着呢!” “重复一遍!”老华子厉声道,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透着一股精明的光。 两人不敢不听,对视一眼,便压着声音娓娓道来: “当兵吃粮莫当真, 卖命干活是蠢人。 饷银不过几文钱, 何必拼死又拼生? 长官面前躲着走, 险事来了往后蹲。 能摸鱼时就摸鱼, 保住小命才是真!” 两人越说越顺口,到了最后几句,声音差点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幸亏老华子眼疾手快,一人又赏了一巴掌,才把那股子得意劲儿给摁了回去。 老华子在一旁听着,直到两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几分。 “嗯,孺子可教也。”他重新躺回去,翘起二郎腿,语气悠哉悠哉的,“营里头的军饷,一个月才几个钱?一个个地卖什么命啊?还抓那两个人?呵呵——” 他冷笑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 “说得倒是轻巧,你俩方才也看到了,那两人可有一人似常人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像是要透过夜色看清什么可怕的东西。脑海中浮现出先前那场遭遇战的场景,林风和与陈二牛那两尊杀神般的身影,一刀一刀,干净利落,十个人冲上去,七个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剩下的三个连滚带爬逃回来时,裤裆都是湿的。 老华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连翘着的腿都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十个人啊,整整十个人!”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遭遇了他们,结果咋样?” 两个后生对视一眼,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不……不至于吧,咱们少说还有五十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抓住他们两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年长些的后生喃喃道,另一人也觉得有道理。 “就是就是。” 年幼后生也跟着附和,见老华子那副谨慎过头的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捂着嘴嘿嘿笑起来。 “老华子,你是不是被吓破了胆子了?哈哈哈……” 言罢,两人笑得肩膀直抖。 老华子瞅着他俩这样子,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那双浑浊的老眼睛微微一眯,似是在追忆着什么,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吐出一句: “咱们?谁跟你是咱们?是这五十来号活人?还是那七八个死人?” 老华子喃喃说道,语气中带着点儿通透的死气。 这话没来由地深沉倒是让两个后生都闭上了嘴,他们下意识对视一眼,眸光又重新落到了老华子的身上,那眼神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三人都没再说话。林子里远远传来兵卒的吆喝声,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最后还是老华子先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枯叶上,继续惬意地抖起腿来。 “所以啊,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们这些个没权没势的小老百姓,顾得好自己就行,别闲的没事瞎操心……” 说完,他便没再多言,闭上眼睛,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两个后生愣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这话越琢磨越有道理。徐黄率先躺了回去,学着他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徐青也跟着照做。三人并排躺在松软的枯草地上,头顶是破碎的月光,身下是厚厚的落叶,倒还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味。 “也是,反正咱们现在在军营之中,这世道再怎么难,也不会少了咱们这些当兵的一口吃的。” 年长些的后生说着,双手抵着额头,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口中嚼着。 “对喽,还是徐黄你小子这悟性高,徐青,你可要好好跟你哥学学!” 年幼些的后生愣愣地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见老华子和兄长都这般自在,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三人再没什么心理负担,美美地躺在松软的枯草地上偷闲,却不想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让原本心绪放松的三人不由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华子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转着,“这不才散开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有人来了?难不成遇到来偷闲的同道中人了?” 老华子暗自思忖,旋即他便转身准备带着身边两个后生离开,另寻一处清净之地。 可没曾想,刚转身,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月光下,没有火把,又没兵卒,只有两个浑身带血的狰狞身影在不远处缓缓迈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衣服上的血渍照得反光。 一旁趴着的徐青也察觉到了异样,他跟着老华子的目光看过去,当那两道狰狞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的瞳仁猛地一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下意识就要喊出声: “他们……唔……” 话刚出口半个字,老华子的一只大手就狠狠地捂了上来,把剩下的声音连同徐青的呼吸一块儿堵了回去。徐青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不远处的林风和猛地停下了脚步,那双凌厉的眼睛骤然转了过来,开口低吼一声:“谁!谁在那里!” 他这忽然的反应倒是让身边的陈二牛顿时一激灵,双手捂着腰间的长刀,一脸警惕地看向四周。 可任凭他看过来,看过去,却也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风和,怎么了?”陈二牛沉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却见林风和没有立刻回话,拔出腰间长刀,迈着步子一晃一晃地走过来,他在那土坡上站定,双目如鹰,凝着眼眸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知会了一声: “没事,陈伯,许是什么走兽。” “咱们走吧。” 他说着,收起了长刀,与陈二牛快步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土坡上的三人才敢松口气,老华子一边摸着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一边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徐青的脑门上。 “我去你娘的,小兔崽子,就不能管好你那张臭嘴!差点儿就被你害死了!” 老华子喘着粗气,又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但看到徐青捂着脑袋,缩着脖子的模样,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他咽了咽口水,喉咙里一阵干涩。 方才若是被发现了,他们三个只怕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两刀砍死了。 徐青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也没吭声。 还是徐黄在一旁说了两句好话,老华子才渐渐平息了心绪,胸口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他一屁股瘫坐在枯叶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今晚上这运气怎么这么背?都躲到这里了,怎得还能碰上这两个凶神?” 老华子有些纳闷。他越想越觉得邪门,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四周幽深的林子,总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不行!” 他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枯叶和泥土,语气斩钉截铁,“这地儿不能呆了,咱们走,换个地方去!” 旋即,三人也不墨迹,说走就走,另在一处山头上找了一片空地,惬意地躺下。 老华子的眼神还时不时瞥向山下林子里那些零散的火把。 “这里应该是安生了,等着吧,啥时候下面完事了,咱们再下去。” “好嘞!” 徐黄徐青两后生点头应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动静越闹越大,时不时地传来打杀叫喊的声音。 引得三人注意,老华子探着脑袋向下面看着,一猜便知道了方才那两个凶神的踪迹被发现了,他嘴角微微一扬。 “哎嘿,好事儿!走,咱们准备下去了。” 老华子自言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显然不想在这林子里呆着了。 此时身旁传来一阵低语:“这下面是咋回事?” 老华子有些不耐烦,他啧了啧嘴,开口道: “你们俩笨啊,当然是那两个……” 说着,他转过身来,准备抬头教训,却不想那手伸在半空硬生生僵住了。 老华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呼吸有些发颤。 他被山下的动静吸引,不知道身后的林子里何时出现了一众人影,一个个披甲带刀,脸上蒙着黑布。 为首的那人悄然站在自己身后,双眸凌厉,里头似是藏着刀子,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那两个什么?继续说……” 第八十七章 赌 清冷的月光洒在邓易明的身上,勾勒出他冷硬如铁的轮廓,配上那双似能杀人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 老华子整个人直接呆愣在原地,喉咙里下意识地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没敢吐出一个字来。 至于徐黄、徐青两兄弟,早被两名彪形大汉死死地摁在地上,手脚都被制住,任凭他们如何疯狂挣扎,也是动弹不得。两把明晃晃的长刀架在他们脖颈之上,寒光刺目,吓得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老华子的眸光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慌张,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邓易明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地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邓易明目光微微一垂,扫过他们三人身上所穿的兵甲,眉头不经意地拧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你们三个是什么人?趴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老华子只觉脊背一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伏在地上答道: “我们是……平阳县的城防军,上头给了差事,是要抓两个擅闯此地的强人。那两个强人厉害得很……我们仨怕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就躲在这里,等着下面的人办完了事,再跟着下去……” 老华子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邓易明的神色,时刻注意着他脸上的变化。 却不料,当邓易明听到“那两个强人”几个字的时候,眸光骤然一厉,神色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就连他身后那十几号人,脸上也或多或少露出了异样的反应。 老华子眼珠子一转,便瞧出了不对劲,又偷偷瞄了瞄他们身上披着的甲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等等,这甲是制式的,样式齐整,难不成他们就是那一伙盗甲之人? 如此说来,那山下的那两个强人,竟是他们的人! 一念至此,老华子心头猛地揪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急忙又磕起头来,语气愈发卑微: “大人啊,我们不过是军营里混日子的闲散户,当兵也只是寻个活路,实在不知道山下的那两位好汉是您的兄弟啊!我们三人从未遇到过他们,也绝没有对他们动过一根手指头,还请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性命吧……” 他说得真切,一边说着一边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急得眼眶都泛了红,泪水在眼圈里打转,看着好不凄惨。 然而,就在这卑微求饶的当口,他的一只手却悄然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指尖紧扣,一丝极其隐蔽的狠厉藏在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底下,面上竟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邓易明眸光一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冷不热地吐出几句话来: “你很机灵啊,不过我不喜欢你这种表面一套,暗中藏刀的人!” 这话音未落,老华子心头猛地一紧,知道再也藏不住了。他没有片刻犹豫,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唰”的一声,便欲拔刀而出。 几乎是瞬间,邓易明也动了,一脚踹在了那刀柄之上,将那本来已经闪出了些许的寒光,硬生生踹了回去。 接着又是一脚,踢在了老华子的肩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 韩二蛋和赵大凯就立在邓易明身侧,两人见状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出手中的长刀便架在了老华子的脖颈处,刀锋贴着他的皮肉,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老实点!” 两人齐声大喝,手下用力,将老华子彻底制住,没给他半分反抗的余地。 老华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本看出邓易明是这群人的头领,想着趁其不备,先将其拿下,再喝令众人退开,却不想此人竟如此敏锐,不过短短一瞬,便看穿了他所有的盘算。 孙瓜子赶忙上前问候: “东家,您没事吧。” 邓易明摇头示意。 孙瓜子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老华子三人,眼神中满是怒意,咬着牙沉声道: “东家,这厮暗藏祸心,实在留不得,不如将他们就地解决了!” 邓易明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颔首,吩咐道:“动手!” “是!” 韩二蛋和赵大凯齐声应诺,手中长刀一紧,便准备挥刀抹了老华子的脖子。 便在刀上的寒光一闪,堪堪要落到喉咙上的那一刹那,响起一声: “等等!我能帮你们!” 老华子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嗓音都变了调。 这一声喊,硬生生将落下的刀停在了半空。赵大凯和韩二蛋短暂地对视一眼,纷纷扭头望向邓易明。 老华子抓住时机,赶紧扯着嗓子再喊了一句: “下面这么多人,你们虽然有十几号人,但是想从五十多号人中救走那两人,绝无可能,我能帮你们!” 他喊得急切,最后几个字都沙哑了。 一声刚落,全场寂静。 夜风拂过山林,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老华子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锁在邓易明身上,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邓易明眉头紧锁,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双眸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凭什么信你?”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慑人的寒意。 “万一你带着我们兄弟几个进了埋伏之地,然后大喊一声,那五十多号人一拥而上,将我兄弟几个一网打尽……” 他沉声道,语气有些瘆人。 老华子喘着气,身体跟着发抖,脑中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让邓易明信服的理由。可刀就架在脖子上,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眼神瞥了眼不远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徐黄徐青两人,心中一横,咬牙说道: “我不知道,但是你可要想清楚,你仔细看看现在山上是个什么情况!” 邓易明眉眼一抬,只见山下的林子中火光窜动,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夜色中飞速移动,时不时有喊杀之声随风传来。 “方才的时候,那些零散火把还动得慢慢悠悠,现在却是在飞速窜动。” 老华子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急促。 “你应当知道这是为什么!” 邓易明心中猛地一跳,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大抵猜到了,风和哥与陈伯两人的踪迹,八成是已经暴露了。 “那两人的时间必然不多了,甚至有可能已经与那些兵卒遭遇了!” 老华子越说越急,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语气里那股子狠劲硬生生压倒了恐惧。 “现在你们没时间商议救援的计策,若是没有我帮你们打掩护,凭你们这十几号人想救他们?休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青石村众人的心口上。 众人的心俱是一沉,面色凝重如铁。 韩二蛋更是忍不住低吼一声: “你!” 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发颤。 邓易明同样浑身一颤,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沉沉地喘着气,双眸死死地盯着老华子。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他们都在赌。 一个在赌邓易明是真想救人…… 一个在赌老华子是真的怕死…… 第八十八章 诱敌 邓易明死死盯着老华子,似是要将他看穿。 老华子的眼神很硬,表面上没有破绽,但他的目光,每隔几息,就会不受控制地往邓易明身后飘一下。 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邓易明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余光扫过去,是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兵卒。 他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此人似乎很在意这两人。 邓易明嘴角微扬,事情好办了。 “也罢,我可相信你,不过,要用他们两个的命来换!” 老华子瞳孔巨震,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急促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中透着沉沉的阴郁。 瞧他这样子,邓易明知道他猜对了,他果然很在意那两个毛头小子! “你跟着我们下山救人,他们两个在这里待着,若是你敢有任何异动,让我们置于险地,他们两个也活不了!” 他喃喃一声,眸子中透着凌厉的光。 老华子闻言,双拳下意识地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又沉了几分,不过他看了看两兄弟脖子上的刀,终是没有再挣扎。 “好!” 老华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你说话算数!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华井行就是拼了命,也要和你们同归于尽!”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邓易明看着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开口: “一言为定。” 接着,他偏头对着赵大凯和韩二蛋吩咐了一声,让他们松开了华井行。 老华子得了自由,先是活动了一下被扭得发麻的手腕和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眼神在这周围十几个大汉的身上扫过,不卑不亢,最后才径直走向了徐黄、徐青两兄弟。 “放开他们!” 他对压着两兄弟的三个汉子说道。 汉子们纹丝不动,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邓易明。 直到看见邓易明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才松开手,退开了两步。 两兄弟都被吓得不轻,腿都有些发软,在华井行的搀扶之下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身子还在不住地抖。 两人看着老华子,喉中都有些哽咽,方才他与邓易明之间的话两人都听着呢,若不是他两人连累了老华子,他也不至于这般受制于人。 现在要下山与那五十多号兵卒对抗,能不能活着还是未知…… “老华子,你……” 徐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华井行摇头打断了。 “莫要说了。” 老华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你们是老徐家的种。老徐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们。”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那粗糙的大手在两人肩头停留了片刻。 “你二人暂且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 “我过会儿就来接你们。切记,我回来之前,你们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听见没有!” 他双手微微用力,语气又重了几分。 两兄弟红着眼睛,徐青已经泣不成声,徐黄还有些定力,他重重地点点头: “老华子,你去吧,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等你,哪也不去!” 老五垂了垂脑袋,没再多言,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向邓易明。 “走吧。” 邓易明瞥了他一眼,扭头对着老五吩咐道: “老五,把他们两个手脚给我绑了,派两个兄弟在这里守着,若是天亮前,咱们还没回来,直接就地砍了!” 老五站直应了声“是!” 旋即便吩咐下去了。 一旁的华井行身体颤了颤,沉沉吐了两口气,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是给自己说的! 不多时,老五归队了,邓易明朝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火光,眸光有些凝重。 旋即他便带头下了山,众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没成想,刚走几步,一阵“呜呜”的呼啸声从北边传来。 邓易明身形一滞,扭头看向北方。 “什么动静。” 华井行跟着看过去,沉声道: “北边有个山谷,狭得很,有风吹过就是这声音。” 邓易明闻言,微微颔首,他看了华井行一眼。 此人对地形上还真有些了解。 …… 庙宇西侧的深林之中,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 一支八人小队正举着火把仔细搜寻着,火光在林间跳动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为首的兵卒眉头紧锁,一双眼睛鹰隼似的在四周扫来扫去,时不时开口喊道: “都给我搜仔细些,方才这边传来了叫喊声,定是有人遇上了那两个强人,这一片还有血腥,没准那两人已经受了伤,李大人说了谁能抓住那两人,便记军功!” 众人一听“军功”二字,心中只觉得刺挠,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军功若是足够便能一举翻身,不再是贱民之籍! 想想那些在县城里仰着鼻子走路的官老爷们,他们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中一片火热。 “都给我机灵点儿,听见没有!” 为首兵卒又喝了一声。 众人齐声应道:“是!头儿!” 旋即,众人仔细举着火把搜寻着,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放过。 忽然间,一阵骚动从不远处的灌木中传了出来,枝叶哗哗作响。 众人顿时一惊,齐刷刷地握紧了手中的刀。为首那人沉着步子,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慢下脚步,自己则拔出长刀,弓着腰,徐徐靠近。 他在灌木丛边站定,举起手中刀正准备大力挥砍。 “啊!救命啊——” 一声大叫从灌木丛中传来,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灌木中冲了出来,一头撞到了那为首之人怀里,两人滚作一团,那人将头儿直接撞倒在地。 “头儿!” 一旁七个兵卒见状大惊,呼啦啦围上来,有的去扶头儿,有的把刀指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却见这人穿着制式的铠甲,满脸惊恐,浑身都在哆嗦,看年纪是个老卒。 “给我起开!” 那头儿闷声一哼,一脚将那人踹开,接着翻身起来,用刀指着他,厉声道:“你是谁?哪个队的?怎么在这里?” 只见华井行浑身发抖,蜷缩在地上,他眼神里的惶恐藏都藏不住,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死了……都死了!那些人……全死了!” 那头儿瞧着他这模样,眉头顿时皱了皱。 “什么死了?!你说清楚些!你的同伍的兵呢?” 华井行闻言,双手抱头,浑身剧烈一抖,大喊道: “他们都死了!被……被那两个人几刀剁成了碎块!!血……到处都是血……”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了脊梁骨。尤其是那头儿,眉头更是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瞧着华井行,暗中思忖: 奇怪,方才不是说这附近有那两人的踪迹?我们刚来没多久,那两人怎得又到别处杀了人?! 一丝阴霾萦绕在他的眉宇间,不过看着眼前这老卒如此举止作态,倒也不像有假。 “难不成……真在别处?” 他喃喃一声,扭头对着吓破了胆的华井行道: “哎!你们在何处遭遇了那两人,可见其容貌?” 华井行愣愣的点点头: “一人长得极其雄壮,走在林子里像只猛兽一般,还有一人长得精明,不过是断臂……” 闻听此言,那头儿心中猛地一紧,还真是那两个强人!他曾在一些见过他们的同僚口中听说过那两人的样子,与这老卒的描述一般无二! 顿时,那头儿嘴角一扬,心中大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弯腰凑近了些: “哎!你既然没了队伍,往后不如跟着我,在我手下做事,如何?” 华井行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点头,转过身来对着那头儿猛猛地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好……多谢大人收留,多谢大人收留……” 那头儿嘿嘿一笑,伸手将他扶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兄弟,快些起来。你快将那两人在什么地方告知与我,咱们拿下他们换军功,到时候你也有一份。” 华井行怔怔地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 “大人,那两人甚是厉害……我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中逃出来,这……” 却不想,那头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笑道: “怕什么?那两人再怎么厉害,难不成还能强得过咱们?你且看看我身后,可是还有整整七个弟兄!一人砍上一刀,也够把他们分成几块了。你原先那队里,无非是人少了些,才会栽在那两人的手里。”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些宽慰,还伸手朝身后指了指那些弟兄们。 华井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个披甲兵卒,刀枪齐备,火把通明,一个个跃跃欲试。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两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就依大人的。”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这就带你们去……” 那头儿嘴角忍不住地扬起,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狂喜。他转身对着身后七个弟兄招呼了一声: “走!” “是!”众人应道,声音在林间回荡开来。 一行人便向另一个方向迈步而去,那零星的火光也渐渐消散在了深林之中。 第八十九章 杀人 不远处,低矮灌木之中,一双渗着凶光的眼睛从里面探了出来,看到周围再无动静,那双眼睛才缓缓缩了回去,连带着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了。 “陈伯,情况怎么样?” 平躺在内侧的林风和微微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他一手死死捂着伤口,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样子真像个将死之人。 他顿了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又补了一句: “这附近应该是没人了。” 他说着,握着长刀的那双手不由得松了松。方才那阵子,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若是那些人再往前搜个几十步,但凡有一人多走几步,他们就真的危险了…… 林风和脸上虽有些疑惑,不知道那几人为何会离开,但是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在模糊的边缘。 “走吧。” 他咬着牙道: “尽早离开这鬼地方!” …… 深林之中,数道人影窜动,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华井行走在最前头,身后八人紧紧跟随。他们举着三支火把,分别置于队伍的前方、中间和后方,火光在密林间摇曳。每个人都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眼睛不时扫过那些幽暗的树影。 可华井行走得急,三步并作两步,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身后的人甩开了一大截。 那领头的头儿眼神微凝,眉头紧紧皱起。虽说前面有华井行带路,可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几分忐忑,怎么也跟不上那人的脚步。 “哎——前面那个!你走慢些,莫要出了意外!” 他扯着嗓子朝前方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间回荡开去。 华井行扭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那两人就在前方,咱们得快些,不然让他们跑了可怎么办?” 这话听着确实有理。那头儿一想到那到手的军功,咬了咬牙,挥手率人跟了上去。 可不知为何,他们越是加快脚步,华井行的步子也跟着更快了。到了后来,八个人气喘吁吁,竟然都有些跟不上他了。 头儿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 他猛地站定身子,没有犹豫,回头对着身后的兵卒吩咐道: “拿弓来。” 身后一兵卒将一把长弓递了上来。 他接过后对着前方的华井行又喊了一声: “等等!我叫你走慢些,你听不见吗?!” 却不想对方像是真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脚步愣是没有停下一刻。 “停下!!!” 他厉声大喝,同时提起长弓,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华井行的后背。 “我让你停下!”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最前方那支火把应声而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厚厚的枯叶里。 火光熄灭的瞬间,八人眼前一黑。 等他们的眼睛勉强适应过来,再往前看时,华井行已经不见了。 八人心中顿时一凝,人群瞬间有了骚动。 “怎么回事!” 头儿大喝一声,正要上前去看个究竟,可谁知—— “嗖——” “嗖——” 又是两声弦响,中间和后侧的两支火把也相继落地。 秋日的林子里本就干燥,地上铺满了风干的枯枝败叶,被火把一引,火苗立刻窜了起来。火舌顺着地面的落叶迅速蔓延开去,转眼之间就在八人周围烧出了一道熊熊的火墙。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被塞了炭火一般火辣辣地疼。 “别乱!别乱!” 头儿嘶声大喊,嗓子几乎要喊破了。 可队伍已经乱了。 不少人身上已经着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在四散奔逃。 原本队列整齐的队伍瞬间就成了一滩散沙。 头儿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眦欲裂。 “冷静!都给我冷静!” 他扯着嗓子大喊,可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几乎喘不上气来。 忽然间,周围猛地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凄厉至极,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裂了一般,顿时让所有人的心凉到了骨子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头儿大声问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 可回应他的,是另一声惨叫。 “啊——!” “你们是谁……” “别杀我,啊——!” …… 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一把匕首一样,一刀一刀地刮着他的心脏。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他下意识地挪了两下脚,想要往后退,却一脚踩空,整个人翻倒在地。 眼前的大火呼呼地烧着,浓烟和热浪裹挟着他,那些凄惨的喊叫掺杂其间,让他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用双手艰难撑着地面,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渐渐地,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 那头儿的心神也崩溃了,恐惧已将他填满,嘴角微张,猛然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急忙拍着胸脯翻找着什么。 却不想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的嘴死死捂住。 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安静点!”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低吼,让他浑身一颤。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那老卒! 他刚准备挣扎,可一把锋利的刃口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寒气直透骨髓。 “你见过我的样貌,我可不敢让你活着。” 又是一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寒光一闪。 “滋滋——” 鲜血从脖子上喷涌而出,溅在枯叶上。 他双手握着脖子,双腿疯狂地蹬踹起来,口中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浆,顺着下巴淌下去,糊住了口鼻。 那只粗糙的大手依然死死捂着他的嘴,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具尸体彻底不再动弹,华井行才松开了手。他甩了甩满手的血污,又在尸体的衣襟上狠狠地蹭了几下,这才把手上的血迹大致弄干净了。 周围的深林之中,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道人影。 邓易明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沉声对华井行说道: “这些人的身上没有那东西。” 华井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头儿的尸身上,淡淡应了一声: “此人是头儿,那玩意儿应该在他的身上。” 他蹲下身去,伸手在那具尸体的衣襟里摸索起来。 第九十章 分兵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浓烟散尽后,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一地的尸体上。 邓易明走上前,沉声问道: “找到了吗?” 华井行没回,不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终于在一处鼓包的地方摸到了一块东西。 “找到了。” 华井行喃喃一声,忙将手伸进去,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竹筒,下面还吊着一根细线。 “就是这个?” 邓易明伸手接过物件,眉头一皱,喃喃问道。 华井行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李冥信给我们的旗花。” 他说着,眸光下意识看向了以邓易明为首的几人。 这些人在几日前的夜里盗走了兵甲,留下的两人也靠着几个火把,趁着黑夜将埋伏在此地的兵卒耍得团团转。 为此,李冥信还专门给每一支队伍都配备了一个旗花,只要确定了那两个人的踪迹,便立刻拉了旗花下面的细绳,届时一道刺目火光便会冲天而起,所有人看见后便会向这边聚拢,届时十面埋伏,那两人插翅难逃! 念及此处,华井行不由叹了口气。 可惜这一支支队伍,各怀鬼胎,都想抢首功,即使发现了蛛丝马迹,也不愿用旗花叫人。 邓易明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竹筒,眼眸深沉。 此前老五和华井行他们向他解释过这旗花,对这物件也有些了解。 他将鼻子凑上去,浅浅一闻,心中猛地一激灵。 “果真有硫磺和硝石的气味!” 邓易明暗中思忖: “看来这个时代,人们已经创造出了火药,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大批量地用于军事领域了。” 他嘀咕了两句也没再多想,当务之急还是确认林风和、陈二牛两人的安危。 旋即他扭头看向华井行。 “你确定这玩意只要一拉,所有人都能被引过来吗?” 他开口问了一句,神情凝重,语气低沉。 华井行点点头,接着,他以破庙为中心,开始分析: “你们那两兄弟把李冥信惹毛了,为了抓住他们两个,李冥信做了周密的部署,将余下的人分成了六队,每队八到十人不等。其中,东侧两队,北侧两队,西侧两队,不过北侧其中一队已经被干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比划着,将深林之中兵卒的分布情况讲透了。 “咱们这个位置,偏北偏东都不远,你若是在此地拉响旗花,西侧的那些人离得太远不好说,一时半会应是过不来,但是其他三队人到这里绝对要不了一刻钟!” 邓易明听着,眼皮下意识沉了沉,三队人,粗略估算一下也是近三十人,人数几乎是他们的两倍,还都是些训练有素的兵卒,若是一股脑地冲过来,他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更别说他们还要分兵趁乱去找林风和二人。 人数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饶是邓易明,眉宇间也满是阴霾。 众人心中也满是忧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一旁站着的老五上前一步,走到了邓易明的面前,双眸对上他的眼睛,淡淡开口:“给我五个人,我来拖住东侧北侧这三队。” 他说得平静,可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邓易明沉沉地看着他,猛地摇了摇头。 “老五你让我再想想,定还有其他办法,近三十个人,你们拿什么去拖?” 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命的,绝不能置这些弟兄的性命于不顾! 邓易明盯着华井行画的简图,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绕?时间不够,风和哥撑不了那么久。 用旗花把人引开?引开之后他们确实能去找人,但老五他们呢?旗花一拉,所有人往这边涌,老五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不分兵,所有人一起去找人?那就等于把后背亮给追兵,被人包了饺子,一个都走不了。 ...... 他闭了一下眼睛。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却不想此时,站在一旁的华井行就又补了一句: “这些队伍之间都有专门的传信地点,每半个时辰都会交互一次,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要是商议还是抓紧些吧。若是让其他几队知道这里出事了,难免心生怀疑,到时候,你手上的旗花还管不管用,我就不知道了。” 闻听此言,邓易明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脑海中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稳妥些的办法。 “就让我来吧,没时间了!” 老五的话再次响起,声音沉闷中带着点急切,像把钝刀子一般插在了邓易明的心口,将他逼到了绝路。 他再次抬眼对上了老五的目光,脑海中再次想起了他方才的话,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泛白: “就几个人,对面一来就是近三十号人,怎么拖……怎么拖啊……” 便在这一瞬,邓易明的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来的时候他留意过,北边那片林子越走越密,树冠遮天蔽日,底下全是灌木,人很难走快。 再往北的话……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华井行。 “北边不是说有个山谷?” 华井行一愣,下意识点头:“有。两边都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道,两个人并排都嫌挤。” 邓易明没答,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东边和西边都是缓坡,好走,但也好跑。北边是死路,那条山涧就是天然的瓶颈,人一旦被堵进去,插翅难飞。 所以他才会在北边放两队人。不是搜,是堵。 但如果反过来呢? “老五你带着旗花往东走。” 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到这片林子。” 他指了指东边一片空白的地方,“在这儿拉。东边那两队看见信号,第一个往这边赶。北边那队呢?” 他的目光往北移:“他们离得远,但路好走,最多比东边慢一刻钟。两路人马加起来,十几号人,全往东边涌。” 他说着点了七八个人。 “老五,这些人交给你,记住,拖住就好,莫要恋战,迂回骚扰,放冷箭,扔石块,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 邓易明眸光肃穆,对上老五。 老五没犹豫,重重点头。 “好。” 接着,邓易明扭头看向韩二蛋等人。 “二蛋,大凯,瓜子,你们带着剩下的人去北边!” “二蛋,你长得壮实,黑夜中身形极似陈伯;大凯,你将手臂藏在袖子里。你二人切记,一定要出现在北边那队人的面前。由于旗花的缘故,他们定会产生混乱,会犹豫不决,但毕竟你俩人就站在面前,他们多半还是会过来追杀你们。 那时,莫要犹豫,直接往那山谷之中跑,争取将他们引进去。那谷口狭仄,两人并排进入都费劲,你们进谷之后,便在谷口守着,他们只要进来一个,杀一个!听见没有!” 赵大凯和韩二蛋闻声点头,回了句:“知道了。” 孙瓜子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急切,他忙抬了抬手,问道:“东家,我呢?我做什么?” 邓易明侧目,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瓜子,你的任务也不轻!” “北边的人不是傻子,死了几个人之后,他们定是不敢再冒进的,多半会守在谷口,等待援兵,将大凯二蛋困死在里面。这时候,就得看你的了!带着人多捡些残枝败叶,给我放上一把猛火,届时剩下那几人定会方寸大乱。他们若是往谷中跑,死!他们若是往外面跑……” 邓易明顿了顿,语气寒得瘆人。 “你们也别让他们活!” 孙瓜子听着不禁咽了咽口水。 “好!” 邓易明同样微微颔首: “嗯,记住,你们的任务便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全歼了这队人,完了立马给我赶回东侧,掩护老五他们,知道了吗?” 他低喝一声。 “是,东家!” 众人齐声应道。 “如此一来,你们两头牵制,压力也不至于那般大。” 邓易明喃喃一声,算是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老五瞧着他那样子,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眉头不由皱了皱,他直接开口问道:“你呢?你把人都留下,你去做什么?” 第九十一章 家人 林中微风溅起,扫过地上的落叶,在众人的脚踝处刮了刮。 老五的眼睛死死盯着邓易明,他似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犹豫,也不是权衡,而是一种沉到底的决绝。 “你……你想一个人去找他们?!” 老五下意识开口,说话间还带着一丝惊慌。 赵大凯、韩二蛋、孙瓜子三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猛地转头看向邓易明,只觉得浑身发凉。 就连一旁站着的华井行都愣住了。他原本半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此刻却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邓易明身上,多了几分异样的打量。 这领头的还真是有些魄力,竟然敢以身犯险…… 华井行心中暗忖,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他见过太多在危机关头推别人去送死的头领,倒是头一回见着要自己往刀口上撞的。 “不行!这万万不行!” 孙瓜子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又急又冲,眼眶都泛了红。 “东家,这太冒险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回去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赵大凯和韩二蛋也赶忙凑上前来。 赵大凯性子直,一把抓住邓易明的袖子,粗声粗气地说: “东家,您可不能犯糊涂!咱们一块儿来的!” 韩二蛋在旁边连连点头,语气恳切的近乎哀求: “东家,您再想想,再想想啊……” 不过邓易明一言未发,他站在那里,任凭几个人怎么劝说,脸上连半分动摇的神色都没有。 还是老五算是最镇定的那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 “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拖得住那三队人,西侧可还有两队人呢!这旗花一响,他们也会向这边靠拢,足足十几号人,包围会进一步缩小。到时候……” 他没有像赵大凯他们那样说那些劝慰的话,而是一条一条地给邓易明分析利弊。他以为邓易明是没想清楚,所以把局势掰开了揉碎了说。 可邓易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只见他转头看向华井行,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你与我一道走。” 华井行先是一愣,也没说什么,应了声“哦”,就走了过去。 “你……” 老五口中有些干涩,嘴唇上下开合了好几回,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谁知邓易明只是淡淡回头,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东家,听我的。” 他硬声令道,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老五眼睛有些红了,他知道邓易明怕自己出事,就将所有人都放在了他这里,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他双手握得死紧,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喃喃一句: “是,东家!” 邓易明的一声严令之下,再没有人敢说什么,他将手中的旗花交给老五,交代了一句: “准备好了,就拉!” 老五瘪着嘴巴,重重地点头。 邓易明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便准备带着华井行离开,这老卒是个厉害人物,把他留在此地,邓易明实在不放心。 旋即两人便准备离开。邓易明刚迈出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紧跟在邓易明身后。 是李重七。 邓易明脚步一顿,皱着眉回头:“你跟着干什么?!不是让你留在此地吗?” 李重七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就这么紧跟着,那模样,亦如他前几日扛着巨木时那般沉默…… 邓易明也似是听懂了他的沉默。再没说什么,带着两人离开。却还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扭头对着身后这十几号弟兄大声喝道: ”旗花响后一个时辰,无论接过如何,所有人跟给我往山上撤!”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拖住那些人,不要正面冲突,且战且退,一切以自身性命为重!” 他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口气。 “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过来送死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万分紧急的意外,莫要犹豫直接跑!一个个都给我惜命着点儿,别和个莽夫一样,多想想家中的老婆孩子,都给我活着回去见他们,听见没有!” 此一言,振聋发聩,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华井行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他猛地抬头看向邓易明,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领头的,怎么能在大战之前说出这种话! 这哪里是鼓舞士气?这分明是在拆自己的台! “东家,我们知道了!” 十几号汉子齐声应道。 邓易明对着他们沉沉点头,转身便走了。他走得很快,不一会,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三人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着,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华井行跟在邓易明的身旁,眸光沉沉地看着身边这人,他几次想开口问清楚,可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还是邓易明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怎么了,你有话说?” 华井行也没再藏着,开口道:“临战在前,哪有你这般自损士气的?你那一番话一说出,难道就不怕他们惜命,真就跑了?” 他将心中困惑说了出来,他活了这些个年岁,见过让将士们悍不畏死的将军,倒是还没见过让手底下人怕死就跑的领头! 邓易明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走了几步,才开口。 “他们是人,不是我们物件,不能因为我的一厢情愿而死。这些个弟兄愿意陪我来到这里,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我没办法再奢求更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林子里。 “他们家中都有父母,都有妻儿,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们的命不该给我,我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没那个资格!” 闻言,华井行瞳孔猛地一缩,目眦欲裂,胸腔来回起伏,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 “你……你疯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颤。 “他们若是真的怕死跑了,那些兵很快就会回过神来!这林子就这么大,你觉得你们两个活着的机会能有多少?!” 他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在他看来,邓易明这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死,若真被人发现了,他华井行大不了往地上一趴,喊一声救命,凭他的身份,大抵还是能活的。 可邓易明他们呢?真到了那时候,估计是十死无生,连个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你们……你们就不怕死吗?!” 这一声,华井行几乎是低声吼出来的。 邓易明垂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李重七。 “你呢,怕死吗?” 李重七对上他的目光,握着刀的手微微泛白,身体也不由得颤了颤,不过他的眼睛始终没有躲闪,连眨都没眨! “不怕!” 邓易明微微颔首,也转过头再次看向华井行,嘴角微张: “不怕。” 家中钱粮充盈,村子里也有柱子、虎子和麻子他们,还有不少壮丁,大抵是出不了乱子的。 若是他真出了事情,对不起只有巧儿了,但他没办法,一想到那两个无论何时都会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他没办法不来! 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踏实的厚重,重重地砸在了华井行的心中。 “那你们呢,家中就没有家人了?”华井行忍不住开了口。 邓易明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们两个,就是我的家人。” 第九十二章 干爹 冷光洒在了邓易明的脸上,那双眼睛满是血丝。华井行看着他,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每个字皆发自肺腑。 他只感觉浑身麻木,脑海中似是想到了什么,那是一道战死在他面前的身影,他叫徐树,是徐黄徐青的父亲。 那时候,徐树满身伤痕地跪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睛抬了抬,眸光与现在的邓易明,一般无二…… 顿时,华井行抖了抖身体,就连呼吸也不由沉了沉,沉默片刻后,他唇角上下开口,喃喃一声: “好。” “我帮你……” 邓易明也不由得瞥过眼神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轻飘飘地回了句: “谢了。” 旋即,三人便爬到了一条林间小路旁,伏下身子,躲在草丛之中,只等老五的旗花了。 夜露沾湿了衣襟,冷意刺着骨头。 深林北侧,夜风吹过狭仄的山谷,阵阵“呜呜”的哭嚎声绵绵不断,时高时低,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间正闪烁着一小片火光,是北侧的那支队伍,足足十个人,他们正在林中搜寻着,徐徐前进,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脏话。 远处,赵大凯几人正在林间穿梭,他们的步履不慢,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直到瞧见了那几道火光,才慢慢将步伐慢了下来,俯身迈步前进,脊背几乎贴着地面。 直到瞧见了那几道火光,才慢慢将步伐慢了下来,俯身迈步前进。 几人在距离火光还有十几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俯下身子躲在附近的草丛之中。 韩二蛋也没犹豫,将手臂藏在了袖子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处那几人,同时又注意着东侧上空的动静。 …… 明月下,官道上,一辆马车“哒哒“地走着,不紧不慢。 马车之中,萧元坐于左侧,闭目养神,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的身旁还坐着个,年纪比他稍大的中年男人,正一脸谄媚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朵菊花。他拿出手边的水壶,给萧元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 “来,干爹,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喉。” 萧元抬眼微微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颔首说了一声: “嗯,倒是懂事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却让那中年人的腰又弯了几分。 他伸手准备接过,却不想手指刚碰到茶杯,马车狠狠震了一下,杯中水洒了一地,沾湿了萧元的衣角,浅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中年人心中猛地一颤,当即拉开车帘,对着前方驾车的兵卒狠狠一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踹得那兵卒差点摔下马车。 “你这个腌臜泼才,车就不能驾得稳一点,颠簸了大人,你三个脑袋都保不住!” 那驾车兵卒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下车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碎石路上,几下就渗出了血。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还请大人饶命。” 那人借机又道:“行了,萧大人现在心情不错,不与你这泼才计较,还不快起来驾车?” 兵卒闻言,心头一松,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好,我这就来。” 旋即,那人放下了车帘,扭过头,急忙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擦着地上的水。 “干爹,你莫要生气,等这要紧事情完了,我定好好教训这些个腌臜泼才!” 萧元垂了垂眼眸,里头似是藏着刀子,他瞧着趴在地上那样子,嘴角微扬。 “我倒是还不至于同那些人置气。” “是是是,干爹宽宏大量,大恩大德,定是不屑的。” 那人急忙应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 却不想,萧元又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这等小事自是免了,不过嘛,有人似乎要给我准备个大的,你说是吗?郑风。”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我最近忙于兵甲之事,没怎么见你人啊,你……去哪儿了?” 萧元的语气忽然沉到了骨子里,一股瘆人的寒意袭来,无孔不入。 郑风浑身一颤,手中的动作猛地一停,下意识鼓动了两下喉咙,呼吸都沉了几分,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像擂鼓。 “干爹,我……” 他刚想解释,萧元却一脚踹到了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莫不是去知县老爷那里,告发我倒卖兵甲了吧!” 萧元顿了顿,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嘴角发狠。 “你莫不是觉得,把我弄下去了,你就能上位?你就是当老爷的小元子?呵呵。” 那笑声冰冷。 “你可知道我卖一副兵甲,要给县令老爷上贡多少吗?一百钱,整一百钱!这买卖可不只是我的,大头可是老爷拿着的。” 郑风瞳孔一缩,双拳握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了血。他眼眸中一丝狠辣转瞬即逝。 “干爹,我冤枉,我冤枉啊,我是您干儿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干爹你莫要被人蒙骗,那人定是居心叵测!” 郑风猛地磕着头,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萧元一把抓住脑袋,甩手拍了拍他的脸。 “就凭你这点心思,当不了老爷的小元子……” 郑风猛地点头 “是是是,我当不了老爷的小元子,我只能当干爹的儿子。” 却不想,萧元嘴角微扬,露出了个危险的弧度。 “干儿子你是当不了了,等我处理好手头这些事情,再找你一笔一笔清算,好好想想吧,你到时候还给我个什么样的说辞,也好让我想想,是要你死,还是让你活……” 每一个字像是钉子一般,扎在了郑风心里,他趴在地上,面目阴沉至极,双拳握得死紧,许是因为土路颠簸,他浑身微微发颤。 官道旁,李冥信直挺挺地站着,神情肃穆,双眼之中满是阴沉,干裂的嘴角微张,微微地喘着气。 身后的副官举着火把,手微微发抖,火苗跟着一晃一晃的。他偷偷看了李冥信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直到不远处的官道上徐徐走来一辆马车,“哒哒”的声音传来,李冥信闻声看去。 却见那马车两边全都是些披着甲的兵卒,一个个长得壮实,脸上神情狰狞,在清冷的月光下活似来索命的恶鬼。 马车在他的身前停住了,萧元掀起车帘从车上走下来。 李冥信和身后的副官都没有犹豫,两人急忙俯身行礼。 “见过萧大人。” 萧元抬了抬眼睛,瞥了两人一眼,像是没看见一般,那目光从他们头顶上飘过去,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 他活动了两下手脚,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然后喃喃开口: “李伍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那批兵甲你寻到了吗?” 他说着,顿了顿,扭头看向弯着身子的李冥信。 “给了你这么多人,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李冥信咽了咽口水,顿时觉得后背一凉,冷汗直流,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还……还没有……” 那几个字说得艰难,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萧元挑了挑眉,再次开口: “哦?六十个人,算上你,现在都没有找到?!” 李冥信心头猛地一紧,心中发晃,急忙道: “大人!快了!就快找到了,那些个贼人却有些难缠,不过确实还有两人在林子里周旋,等我们找到他们,再从他们的口中撬出那些贼人的消息,定能将那些觊觎兵甲的贼人一网打尽!” 他越说越快,想把所有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 慌张之间,他还想说什么,却不想,话还没说完,一声惊天的轰鸣在天空中炸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发颤。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那幕布一般的夜空中撕开了一角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第九十三章 不孝了 深夜中,清冷的月光虽说皎洁,但那一道亮丽的赤红却更加惹眼。 红光闪烁,给这静谧的林子,添上了点肃杀之气。 灌木丛中,邓易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转瞬即逝的赤光,心头猛地一沉,他的呼吸几乎停滞,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地面的泥土。 几息之间,林子里忽地传来一阵骚动,树影之间有火光闪动,数十道身影步履匆匆,踩着脚底落叶“咔咔”作响。 “那边!他们在那里!” 一个粗犷的嗓音压低了声音喊,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哈哈,没想到,那两人竟然在东边,离咱们这么近!真是天助我也!” 另一人跟着附和,笑声在林间回荡,带着几分贪婪的意味。 “弟兄们都跟紧了!这次的头功是咱们的了!” 领头的那人一挥手,十几条身影顿时加快了脚步,朝东边涌去。 这几道人声清晰无误地传进邓易明的耳中,他心头一凛,猛地将脑袋压得更低。身旁的华井行和李重七也同时趴下,三人几乎将身体嵌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 耳边传来“隆隆”的行军声,脚步踏起的灰尘被夜风卷起,飘落到三人冰冷的甲胄上。 直到那十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也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几点,邓易明才缓缓探出脑袋。他的双眼阴沉得像一潭死水,直直地盯着火光远去的方向。 “老五……” 他喃喃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手指下意识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片刻之后,邓易明沉沉出了一口气,狠下心来转过头,他现在还有要紧事要去做。 现在整片林子的注意力都在东边,这么多人往东走,声势着实不小。 这林子也不算太大,林风和和他们这么久都没有被抓住,定然是在这树林中游走徘徊,伺机而动,否则这林子就这么大,六十个人没道理这么久还没发现他们两个。 既然东边的动静这般浩大,他两人只要还有几分清醒,就一定会避开那个方向,往其他地方转移。 他正沉思着,眼神瞥向了北边,那里树林茂密,林子上空还多了些火光,不用想,瓜子,大凯,二蛋,他们几个已经动手了,动静也不小,风和哥他们多半也会避开,就算两人被火光吸引,想去一探究竟,北边也就只有一队人,最多十个,还有峡谷为地利,大抵也没什么危险。 念及此处,邓易明将目光从北边收回。东边不行,北边希望也不大。 南边呢?往南走就到了山下的官道,那里人多眼杂,他们是亡命人,不可能自投罗网。他们一定是走林间山路,找机会脱身。 如此一番思索,邓易明终是将眸光移向了西边这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他将心中所想告诉了身边的华井行和李重七,接着伸手一指,喃喃开口: “他们大概率就在西边的林子中,就算不在,他们也定会想办法往这边靠拢。” 两人闻声,看向西边林子的眼神中,满是凝重。 李重七紧抓着刀柄深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着。 华井行则下意识多看了邓易明两眼,不由被他的洞察和分析能力震撼。 心中暗自思忖: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还能这般沉着地分析局势,这等魄力绝非凡人能有。 他顺着邓易明的思路,不禁眼睛微眯,扯了扯嘴角,开口道: “西边的林子虽然不像北边那边茂密,但足足比北边的林子大了三倍还多,想要在这片林子里找到两个人,太难了,比大海捞针也强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更何况——” 却不想话未说完,就被邓易明抢先开口打断了: “我知道,旗花已经响了,西边那两支队伍应该正向这边靠拢……”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两人皆心知肚明。 他们三个从东往西边找,那两队人从西往东来,而且他们不会像方才那些人一般匆匆行军。 那些人离得太远了,心里定然打着算盘: 如果东边的信号是真的,那么这军功与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但若是东边的信号是假的,是林风和和陈二牛故意放的诱饵,那么这军功多半就是他们的! 此前邓易明听华井行说过,那些兵卒对军功的痴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几乎能想象到,西边那两队人会把这片林子掘地三尺。若真是这样,他们三个想不碰上那两队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旋即,邓易明眼皮一沉,眸光紧紧锁在这片黑漆漆的树林间,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手指握得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三个人。 他们只有三个人,要对上两队近二十号人。这换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邓易明摸了摸腰间的断刀,扭头对着两人知会了一声: “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拨开灌木丛,猫着腰朝西边摸去。李重七急忙快步跟上。 瞧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华井行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愁绪。他站在原地,抬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低声嘟囔起来: “华井行啊华井行,你说你都四十来岁的人,怎么还是这般冲动,也不知道惜命着点。方才脑子一热,怎么就真答应了他?现在好了,又得陪着他玩命。” 他自言两句,随后抬头对着前方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招手: “嘿!你们两个倒是等等我啊。” 三人相继离开踩着地上的枯叶咔嚓作响。 不远处的黑暗中,一道杂草丛生的浅坡之上,两个带血的身影正伏在草丛后面,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林风和张了张干裂发白的嘴唇,喘了两口气。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一旁的陈二牛也不由得松了松握得死紧的拳头,指节上全是发白的勒痕。 “好家伙,真是惊险。” 陈二牛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三人消失的方向。 “怎么这里还有三个披甲的兵卒?” 方才他们见那群人正往东边跑,便想着趁机往西边去,没成想半路上差点和这三人撞个正着。要不是他们反应快,提前趴进了浅坡的草丛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风和也是一脸懵,悻悻地摇了摇头: “不清楚。也不知道这些当兵的到底是怎么计划的。总之就往西边去吧,这一路上走过来,也就碰上了这三人,与之前相比也确实是稳妥了不少。注意避着点他们就行。” 陈二牛愣愣地点点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说: “也是。风和,我们走吧。” 说完,两人就准备起身。可林风和刚有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再次虚弱地趴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二牛见状大惊,急忙俯身将他搀扶起来。 “风和,你怎么样了?” 他说着语气中满是急切。 林风和下意识地捂了捂腰腹部的那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一层又一层,把衣裳和皮肉黏在一起。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心里清楚。 失血太多了,他……快不行了。 现在他连走路都费劲,这林子他怕是走不出去了。 林风和咽了咽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扭头看向陈二牛。 “陈伯。” 他的声音沙哑。 “这一路上,我带着你东躲西藏,这游走迂回的门道,你应学了不少。你走吧,路上小心些……” 陈二牛眼眸猛地一瞪,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刚张开嘴,就被林风和抬手拦住了。 “让我把话说完……” 他艰难一句让陈二牛哽住了喉咙,没说一个字。 林风和猛地捂住伤口,脑袋一阵猛烈的眩晕,好似要将他的意识深深地抽离一般。 他紧紧抓着陈二牛的胳膊,那双微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带着我也是个累赘,这林子里危机四伏,不可……意气用事……” “你若能回去,记得给我爹娘捎上一句话。” 他又猛喘了一口气。 “孩儿……不孝了……” 话音刚落,林风和的脑袋猛地一沉,整个人栽倒在陈二牛的身上,双眼阖上,彻底没了意识。 陈二牛僵在原地,怀里抱着这个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的年轻人,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是谁在远处哭泣。 第九十四章 艹! 庙宇西边深林之中,邓易明三人一头扎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他们没有冒进,而是在林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摸索,搜寻着林风和他们的踪迹。 灌木丛,浅土坡,杂草地,但凡看着是个能藏人的地方他们都没有放过,足足找了两刻钟的工夫,却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华井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下意识开口: “不行啊,这林子实在是太大了,这么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莫说半个时辰,你就是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啊!” 这话说得在理,林风和两人靠着夜色与深林中的掩护,在六十多人的围困之下还能坚持这么久,足见其藏匿的本事之高。 那六十个人都没有找到他们,更何况是他们区区三人?虽说邓易明已经将范围缩小在了西边,但毕竟他们人手实在太少了,这茫茫林海,单靠三双眼睛,太难了,这可如何是好? 邓易明眉头一皱,原本凌厉的眼中也泛起一丝为难的神色。他咬着嘴唇,目光在林间来回扫视。 就在三人愁思百结之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夹杂着偶尔的低声交谈,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邓易明顿时心头一紧,没有犹豫,他急忙拽了一下两人的胳膊。 三人齐齐卧倒,无声无息地滚进了一旁茂密的野草地中。 脚步声渐渐逼近,三人皆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邓易明眸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情况,他默默数了数火光映照下的人头,足足九个,应该是西边两队人中的其中一队。 李重七将手紧抓着腰间的刀柄,指尖微微发颤,华井行同样神情严肃,他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片黑布,绑在脸上,将自己的面容遮住后,也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头儿,这一片我们都快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人。真不会让东边那些小子掏着了吧?” 队列中一人举着火把,走在那为首之人身边,低声喃喃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满是疲惫和不甘。 这话一出口,队伍里众人的脸上都显出了几分沮丧。 他们在这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忙活了这么久,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要是真的一点儿好处都捞不上,那可真是白费力气了。众人的心里直犯嘀咕,脚步也慢了下来。 那领头的见状,心里也明白大家的心思,便开口宽慰了一句,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既是说给身边人听,也是说给整队人听: “说不准。没准是在梁教头那边,他们也在这林子里。我们现在过去,若是能帮上什么忙,应该也能得些好处。” 他顿了顿,转身对着身后的兵卒们吼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行了,莫要抱怨了!都给我走快些!” “是!” 众人齐声回了一句,虽然声音不算洪亮,但步子确实迈得大了不少。火把在队伍中摇晃着,渐渐往远处移动。 见他们走远,邓易明才松了一口气,李重七的手劲儿也不由松了松,唯有华井行,他的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头对邓易明说道:“情况不妙啊,没想到那姓梁的竟然被安排在了西边,咱们这运气也太差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 邓易明闻言,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姓梁的?是那人说的梁教头?” 华井行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双眸中满是阴沉。 “梁明龙,他是平阳县营伍的枪棒总教头,一身武艺高强,在整个营伍之中没人是他的对手!若不是曾经得罪了马县令,现在估计都是营伍中的一把手了!”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 “不行,咱们也得避着点儿。若是真遇上了那姓梁的,咱们几个想跑都跑不了。” 邓易明闻言,眸光一沉,仔细斟酌着他的话。 与此同时,一旁的李重七正皱着眉头,用手在身上的甲胄上狠狠地摩擦。方才趴在地上的时候,手中不知沾到了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触感让人十分不舒服。 他在铠甲上抹了好一会儿,还是感觉手上黏腻腻的,像是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心里十分膈应。 李重七不由皱了皱眉,抬手凑到鼻子边轻轻嗅了嗅,一股浓烈的腥气顿时扑面而来,直冲脑门,让他浑身猛地一颤。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血!这地上有血!”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瞬间打破了两人的思绪。 邓易明猛地转头,视线定在了李重七的手中,他手上泛黑的血渍被月光照得发亮。 旋即,他视线下移,在李重七方才趴着的地上,果然发现了一滩血迹,被杂草遮掩着,极难发现。 邓易明顺着那血迹的走向往前看,发现血迹正沿着林间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向西南方向绵延而去,断断续续的。 如此隐蔽的地方。 这血还能是谁的?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像是充了血一般,泛着可怕的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握得死紧,骨节咯咯作响,连呼吸都沉了几分,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方才,那队人便是向着西南方向去的…… 邓易明不由得仰起头,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狰狞到极点的眼神。 “艹!” 他终是忍不住骂出了声,声音低哑而凶狠,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已经是他所能料想的……最坏的结果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路的血迹,在月光下还泛着隐隐的光亮,应是刚留下不久,还没有完全渗入泥土。 “走!” 邓易明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沿着血迹追了上去。 他眼里满是狠绝,可心都在发颤。 他没想能不能赶上,只是沿着那条血迹,拼命地跑。 第九十五章 这活接不了 深林的西南一侧,另一队兵卒正举着火把,在林子里一寸一寸地搜寻着。火光摇曳,映得四周的树干忽明忽暗。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如鹰隼,将那些看着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生得高大,虎背熊腰的狰狞汉子,他扫视着周围那些兵卒,厉声吼了一句: “都给我搜仔细点儿!方才那人被我砍伤了手臂,定是跑不远!” 声音粗犷如闷雷,震得近处的几个兵卒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是,梁教头!” 手下兵卒齐声应道,眼神中不见半分怠惰,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了些,散开队形又往密林深处推进了几尺。 在众人东侧十几丈外的一处灌木丛中,陈二牛牙关紧咬,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灌木的枝条低矮地压在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从身上扯下一片布条,一头用手拿着,一头用牙咬着,缓缓为右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包扎。 他缠了几下,然后使劲一勒,布条深深嵌进皮肉,一股钻心的痛让他浑身剧烈地发颤,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硬是没有叫出来。 他强忍着给布条打了个结后,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倒,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太阳穴滑落,从嘴角流到了舌尖,他只感觉嘴里一阵干涩。 “他娘的,这些个当兵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想到方才的遭遇,陈二牛就没忍住骂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绝望。 方才,那道刺破天际的赤红落下之后,那些人发了疯似的往东边跑,他们本以为往西边走就安全了,不想路上还碰到了三个披着甲的,他们人少,当时也只当是巧合了,还以为只要避开他们就行…… 念及此处,陈二牛的手指扣着地面,猛地一抓,直接将地上沾着露水的野草连根拔断了几株。他攥着那些断草,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指节都捏得发白。 “可这里他娘的怎么还有一队人啊?!这他娘的到底还有多少人?!” 陈二牛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压得极低,他抬手使劲地捶着草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夹杂着些许绝望的喘息。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沉默了许久才缓过劲,平复了心绪,他扭头看向一旁平躺着的林风和。 清冷的月光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陈二牛顿时觉得鼻子一酸,干裂的唇角微微开合,咽了咽口水。他缓缓伸出手在林风和的鼻下探了探,还能感知到那一丝暖意。 暖意很弱,却时刻慰藉着陈二牛的心,只见他从手边扯了一根藤条,将林风和的腰腹缠在自己身上,还将他的双脚固定在自己的大腿根, 接着蹲下身子将他的双臂搭在胸前,旋即扶着一旁的树干,低吼一声,才堪堪站起身来,身上的沉重不由让他来回晃了晃。 这么长时间的拉锯追逐,就算是陈二牛的力气再大,此时也是油尽灯枯,成了强弩之末,往常几百斤的东西扛起来,大气都不带喘的,现在只是背上百来斤重的林风和,却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勉强猫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正向这边缓缓靠近的火把,沉沉吐出一口气。 “风和,你放心,老陈就是没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去,你有什么话想给爹娘说的,你自己去说,老陈我嘴巴笨,这活儿可接不了。” 随即,他没有过多停留,靠着周边杂草的掩护,慢慢绕着路。 他一边注意着不远处那些搜寻的人影,一边轻手轻脚地走着,没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那梁明龙还在呵斥着手下的兵卒们,这半天也没找到陈二牛两人的踪迹,他有些烦躁,也不由得开口唾骂两句:“这两个阴沟里的老鼠,还真他娘的会藏啊!” 听他这话,众人无不心头一紧,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还是他身边的那个披着甲的身影开口劝慰道: “堂哥,你莫要这般生气,那两人身受重伤,跑不了的,这军功早晚都是堂哥您的,想想东边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被哪一队的旗花给骗了,现在估计都还在沾沾自喜呢,等咱们把那两人抓回去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定是十分精彩,哈哈哈哈……” 那人说着,一时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梁明龙确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一看到自己这个堂弟,他就来气,他好色也就罢了,居然和县令公子马少爷看上了同一个女人,还仗着自己的身份把人给打了,若不是他拿着前程担保,这货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现在好了,自己这一身本事了得,却只能当个没什么权力的教头。 梁明龙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过他这话说的也确实在理。上头对这次的任务十分重视,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若真能将那两人擒住,拿了头功,说不定晋升之事,还真有希望! 念及此处,他的呼吸慢慢粗重,嘴角下意识上扬,眼中的狂热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远处,陈二牛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这些人,额头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他步履谨慎,走得急忙。 却不想,身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回头一看,心中不由一紧。 林风和的左肩被一根树枝挂住了,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睛不时地瞥了眼那些兵卒,确定这里没人注意到后,才伸着右臂,准备将树枝抽出来。 不想他刚动手,右臂上刚包扎的伤口又裂开了,丝丝鲜血沿着胳膊流到腋下,还透着丝丝的血腥气。 “嗤……” 陈二牛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愣是没有吭声。 手臂缓缓上抬,终于是抓住了那根树枝。 可那树枝端头抵在林风和的领口,本就已经弯到了极致,陈二牛的手又受了伤,根本控制不好力度。 只见他将手刚搭上去,那树枝便不堪重负。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九十六章 羽箭 那一声“咔嚓”犹在耳边,声音不大,但陈二牛只觉得心中猛地一凉,脑中嗡嗡作响。 唯有耳边传来的一声大喝,才将他从呆愣中拽了出来。 “那里有声音!” 他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火光中央的梁明龙猛地起身,三步就跨了过来,抓着那说话的兵卒,猛喝一声: “什么!哪里有动静?!” 那兵卒被吓了一大跳,抬手指了个方向,梁明龙扭头看去,隐约看见一个林间穿梭的黑影。 他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哈哈哈!老子的军功来了!老子的前途来了!” 旋即,他甚至没有招呼人手,直直向着陈二牛冲了过去,速度极快,几乎是几息之间,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他那堂弟,最先缓过神来,大叫一声: “愣着干什么!追啊!” “是!” 众人应了一声,朝着梁明龙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深林之中,陈二牛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他背着林风和拼了命的逃亡。 身后的脚步声像是在催命,让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右臂的伤口彻底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草丛间,在月光下变成了泛着亮光的路标。 “跑!给老子跑!” 梁明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戏谑。 “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陈二牛咬紧牙关,纵使气喘吁吁,却一步都没想停。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汗水蜇得眼睛生疼,眼前的树木和灌木变成了重重叠叠的影子,他只能凭着本能往密林深处钻。 他知道自己现在虚弱至极又背着林风和,不可能跑得过那些追兵。 故此,他专往那些枝杈横生,常人难以通过的地方跑,只望那些杂乱无章的枝条能制造一点障碍。 可身后的梁明龙追得太快,脚步声哒哒哒地传来。 陈二牛刚钻进一片矮树林,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尽可能站直身子,护住背上的林风和,踉踉跄跄地往前冲,激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咔嚓……” 是一声脆响,是陈二牛踩断了一根枯树干。 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跪倒在地。背上的林风和猛地一颠,差点从背上滑落。陈二牛拼命稳住身形,双手死死抓住捆在腰间的藤条,低吼一声,硬撑着又站了起来。 可这一耽搁,那梁明龙已经到了。 他刚想动身逃跑,却不想,腰间被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被生生踹翻在地,激起一阵尘土。 “呃啊——” 他下意识开口呻吟。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梁明龙缓缓走近,语气不咸不淡,但是话语间渗着的阴沉却让人不寒而栗。 谁知,陈二牛真就站起来,连他看都没看一眼,拔腿就跑。 这一举动着实是把梁明龙给气笑了。 “还真跑啊!” 言罢,追上去又抬脚猛地一踹,踹在了林风和的背上,陈二牛身体猛地前倾,重重地砸在一丛灌木上,灌木枝条噼里啪啦地折断,两个人滚作一团。 陈二牛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浑身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站起来,可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刚一撑地,就软塌塌地又倒了下去。 梁明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蹲下身子,一把揪住陈二牛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老子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能扛的。受了伤,背着个人,还能在林子里跟老子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陈二牛嘴角溢着血,却死死地盯着梁明龙,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和愤怒。 “瞪我?” 梁明龙冷笑一声,猛地将陈二牛的头往地上一按,“砰”的一声,陈二牛的脸磕在地上。 泥草混杂着钻进嘴里,鼻梁上传来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没控制住。 梁明龙站起身,一脚踩在陈二牛受伤的右臂上,用力一碾。 “啊——!” 陈二牛终于忍不住了,惨叫出声。整个人的身体都弓了起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都翻开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一脚将陈二牛踢翻过来,面朝上。月光照在陈二牛脸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陈二牛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没有再叫出声。他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梁明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还挺硬气。” 梁明龙淡淡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脚踢在腰眼上,紧接着是一脚踩在大腿上。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落在陈二牛最脆弱的地方。 陈二牛的身体在草地上翻滚着,他想护住头,可双臂都已经使不上劲儿,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后。梁明龙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陈二牛,啐了一口唾沫:“还以为多能打呢,原来就是个扛揍的沙包。” 他蹲下身,伸手去翻陈二牛的身子,想去查看他背上的林风和。 可就在这时,陈二牛突然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起头,一口咬住了梁明龙伸过来的手腕。 “啊!你他娘的!” 梁明龙痛叫一声,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陈二牛的太阳穴上。 陈二牛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牙齿却咬得更紧了,要把梁明龙手腕上的肉活生生撕下来。 梁明龙急了,连砸了四五拳,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劲道。 陈二牛的耳朵里开始往外渗血,视线彻底模糊了,可他的牙关依旧死死地咬着,纹丝不动。 直到梁明龙抓住他的下颌,猛地一掰,“咔嚓”一声,陈二牛的下颌脱臼了,整个人才无力地松开口,瘫倒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渐渐地,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 他只能感觉到胸口那沉重的压迫感,还有背上传来的林风和那微弱的体温。 陈二牛张了张嘴,下颌脱臼,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那不是求饶。 那是一个名字。 三水…… 梁明龙收回手,看着手腕上那排深深的牙印,血珠直往外冒。 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翻涌,一脚踩在陈二牛的胸口上,俯身盯着他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他抬起脚,对准陈二牛的脑袋,准备一脚踩下去之时。 只听见一声“嗖”的破空声。 顿时,梁明龙心中猛地一凉,下意识蹲下身子,只感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上擦过去了。 下一刻,“笃”的一声传来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那是一支羽箭…… 第九十七章 你干的? 月光洒在了梁明龙的脸上,那惊慌至极的神情被照得一览无余,他刚要转身,不想身后又传来 “嗖”“嗖”“嗖” 连续三道破空声。 他心中猛地一抽,几乎是瞬间,他猛地向旁边一扑,拼命地在地上翻滚。 “笃”“笃”“笃” 三箭,沿着他翻滚的路径,猛地插在了地上,甚至最后一箭的落点与他的脚只差不到半寸的距离。 那箭头闪着寒光,梁明龙惶恐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惊怒,他猛地回头,怒喝一声: “谁!谁他娘的在后背放冷箭!” 却不想,话音未落,他却先愣在了原地。 只见,两道披甲戴刀,裹着黑布的陌生身影,正向着这边走来,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一柄长弓,背上的箭篓已经空了。 梁明龙双眼猛地一眯,审视着这两人,他比他那个堂弟谨慎得多,不清楚来人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是警告地喝道: “你们两个是谁?哪个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出手,不想活了?” 他声音不小,在空旷的山林之中都隐隐能听得见回声。 但邓易明并没有理会,他走向那两个倒在地上,浑身血腥的身影,步履匆忙,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 他走近,蹲下身子,眼神落在了面目全非的陈二牛和毫无血色的林风身上。 见两人这般样子,邓易明只觉得胸腔那“扑腾”跳动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下意识伸手在两人的鼻下探了探,那一丝细微的暖流,让他紧绷的心顿时一松,紧跟着,胸脯猛地起伏,他沉沉喘了两口气,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终……终是让他赶上了…… 不远处的梁明龙,眉头紧皱,看着这两人。 “喂!你们两个莫不是想在我的手中抢功?!” 他厉声大喝,语气中含着怒气,方才那几箭还是让他有些胆寒,这两个陌生出现的人,若是真没什么背景,他定要将他们扒皮抽筋以泄愤! 李重七站在邓易明身侧,“锵”地一声拔出了长刀,一脸肃穆地盯着梁明龙。 邓易明也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凌冽的双眸中似是藏着刀子。 “是你……把他们伤成这个样子的?!”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瘆得人脊背发凉。 可梁明龙却挺直了腰杆子,一脸得意: “没错,所以这军功是老子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只听见邓易明“锵”的一声,拔出长刀,两步跨过去,手臂一抬,直直朝着他的脑门砍过去。 那一抹寒光先到,梁明龙倒吸一口凉气! “好胆!” 他猛喝一声,也拔出长刀,往头顶一横。 “哐当!”一声巨响,似有火花闪过! 刀身巨震,震得梁明龙手腕发麻,他沉沉出了一口气,浑身用力猛地向上一顶,将邓易明顶了回去。 “好大的力气!” 梁明龙甩了甩颤抖的双臂,心中惊异。 还没等他喘口气,邓易明又是一刀向他的脖子砍了过来。 “哐!”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梁明龙仓促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他的手臂猛地一沉,膝盖差点弯了下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脚跟撞上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虎口已经完全裂开了,黏腻的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梁明龙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不对,这不对。 他梁明龙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硬茬子没见过?他能当上这营伍之中的教头,本事自然不必多说! 可眼前这个人,每一刀都像是不要命一般,刀刀不离要害,那股悍不畏死的凶劲,根本不是寻常兵卒能有的。 “你……你到底是谁?!” 梁明龙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底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邓易明没有回答,第三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不再是劈砍,而是直直地刺向胸口。 梁明龙瞳孔骤缩,拼命扭身闪避,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肋骨划过,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层的棉衬翻了出来。 梁明龙低头一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若是方才慢了半息,这一刀就已经捅穿了他的肺。 “你!” 梁明龙嘶声喊道,却对上了邓易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有的,只是让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杀意。 “你说完了?” 邓易明淡淡开口。 梁明龙喉咙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邓易明提刀上前,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疾风骤雨般的连击。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朝着梁明龙的脑袋、脖子、心口招呼,招招都是取命的杀招。 梁明龙咬牙硬接,可他的手臂已经快没了知觉。他的脚步开始凌乱,呼吸变得又急又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 “哐!” “哐当!” “铛——” 终于,在第五刀劈下的时候,梁明龙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哐啷”一声落在几丈外的草丛里。 梁明龙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去捡刀,而是转身就跑。 什么军功,什么晋升的前程,此刻统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疯狂地朝密林深处逃窜,脚下踩断的枯枝噼啪作响,树枝抽打在脸上也顾不上,衣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狼狈至极。 “救命!救命!”梁明龙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有人要杀我!快来啊!” 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住,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磕破了皮,血珠直冒。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 瞧着那林中逃窜的身影,邓易明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拿起长弓,从地上拔出一根羽箭,箭指那人。 第九十八章 我活了! 不过在这黑夜得深林中,视线受阻太严重了,他双眸微眯,手指一松,那羽箭离弦,直直向着那道黑影射去。 只听见“啊——!”得一声惨叫在深林中乍响,惊得林子里得飞鸟乱窜。 紧接着,他再次拿着长刀,扭头对着一旁看呆了的李重七吩咐道: “带着他们两个走!” 李重七下意识地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呢?” 邓易明扭过头,看了看深林中那些隐隐出现的火光,淡淡开口: “我去追他!” 他很清楚,若是让那姓梁的缓过劲来,他们带着林风和和陈二牛根本跑不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梁明龙的命来当作筹码争取离开地时间! 李重七站在夜色中,望着远处隐约闪烁的火光。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跟上邓易明的脚步,压低声音道: “我去吧,你带着他们走!”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 谁知邓易明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火光映在邓易明脸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李重七钉在原地。 “我没和你商量!” 邓易明的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他们,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脚离开,身形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李重七一个人僵在原地,望着邓易明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林风和,陈二牛。 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跑过去,将林风和绑在自己的背上,两手托着陈二牛咬着牙,一步一步向林子深处挪去。 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此同时,同一片密林之中,梁明龙死死地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头贯穿了皮肉,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箭,心中涌起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自己的身法向来算得上敏捷,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一箭射穿了右臂。那箭来得无声无息,准得不像话。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再偏上那么一点儿,岂不是要一箭穿心?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梁明龙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骂。 话音刚落,身后的林子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咔咔咔”的,是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声响,细碎而急促,正朝他逼近。 梁明龙的心猛地一抽,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拔腿就往前狂奔。右臂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地撕裂着他的神经,可此时此刻,他连停都不敢停。 不远处,林间一阵温热的火光传来,伴随着火光来的还有些细碎的人声。 “怎么回事,堂哥怎么跑得这么快?!人呢?!” “都给我找仔细点儿!” “……”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梁明龙的耳朵里。 他的心中猛地涌上一股狂喜,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山野中疾驰。树枝划开了他的脸颊,他也浑然不觉。那团暖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再也抑制不住,嘴角高高扬起,放声大叫: “哈哈哈!你杀不了我了!等我的人来了,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 “……” 那声音放肆,带着些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张狂,再整个林子里回荡着,惊起几只栖鸟。 身后,邓易明也喘着气,他对这片林子不熟悉,速度上差了不少。 这样下去……追不上的…… 看着那不断逼近的火光,他握着刀的手下意识抖了抖,没犹豫,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终是追了上去。 梁明龙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停歇,心中反而涌起一阵戏谑的快意,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喃喃自语道: “呵呵呵,老子在这片林子里待了三四天,每一处都搜过,你想杀我?做梦!”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扯出来的一般。 说罢,他又抬起头,朝着前方的火光处嘶声吼道: “他娘的,老子在这里!” “老子在这里!” 前方的火光中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兴奋地喊道: “在那里!梁教头在那里!” “兄弟们快过来,梁教头在那里!” 紧接着,那些火把移动的速度快了几分,光亮聚拢在一起,朝梁明龙的方向涌来。梁明龙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火光传来的丝丝暖意了。 “哈哈哈,活了!老子活了!哈哈哈!” 他大吼一声,果然在穿过几个灌木丛之后,他终于看见了那几个举着火把的身影,为首的是他的堂弟。 犹如一个饿死鬼看见了吃的一般,他猛地扑了过去。 “哒哒”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引了那些兵卒原地一愣? 这个浑身破败,满脸狼狈的是梁明龙?! 这才过去了多久,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得嘀咕一声,去没人敢说什么。 还是他的堂弟反应最快,急忙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了踉踉跄跄的梁明龙。堂弟上下打量着他这副狼狈相,忍不住开口问道:“堂哥,你……” 话还没说完,堂弟的目光忽然越过梁明龙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黑暗中。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堂弟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却不想,梁明龙根本没有理会他,他正趴在堂弟得身上,放声大笑,他笑声中得癫狂藏都藏不住。 “老子没死!哈哈哈,老子没死!” 他笑得浑身发抖,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堂弟的肩膀,艰难地转过身去。 “你杀不了……” 他没再说下去,声音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只见一个双目猩红的人影正站在他的面前,抬手将一柄长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正咬着牙,面目狰狞地盯着梁明龙的眼睛,那张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紧接着,那握着刀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捅...... 静。 太安静了。 所有的兵卒都愣在了原地,他们看着眼前的场景,目光呆滞,几乎忘掉了呼吸。 梁明龙双眸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邓易明,在他的脖颈处插着一把长刀,那长刀捅穿了他的脖子,也捅穿了他身后的堂弟。 第九十九章 血战 夜色之下,阵阵粗重的喘气声格外刺耳,李重七正扛着林风和,拖着陈二牛在深林中艰难前行。 谁知,他脚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抬眼看向邓易明离开的方向,那里的火灾在黑暗中十分刺目,猛然间,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他沉沉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拖着两人走着。 好一会儿,李重七便觉得浑身酸痛,他有些力竭了,手上疲软无力,手上的土被汗水化成了泥,让他更难抓紧。 下一刻,他手上一松,整个人一踉跄,掉下了一个浅浅的土坡,李重七猛地用双手撑着地,没让自己翻滚下去。 他瞧着这个浅坡,脑中一激灵,观察了一下此处地形,发现这里杂草丛生,极其荫蔽,若不是自己摔进来了,怕是都注意不到。 旋即,他将背后的林风和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土坡上,而后,又将一旁的陈二牛也背了过来,挨着林风和放下。 接着,他又揽了些枯叶,拔了些杂草,将两人的身体遮了遮,只在鼻尖处放了个透气的缝隙。 做完了这些,他急急起身,仔细辨认了一下这附近的地形,将这一片记了个大概后,就拔腿离开了。 他朝着邓易明离开的方向跑去了,他朝着那团微弱的火光去了。 他跑得急,脚步哒哒的,额头的汗水抖落,滴在了身上的甲胄上,他却一步都停不下来。 …… 火光映照着邓易明染血的面孔,他喘着粗气,双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拔。 “滋——” 刀刃从那具跪倒的尸体中抽离,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水。梁明龙和堂弟的身体缓缓前倾,“扑”的一声,双双扑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邓易明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黏腻的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四周安静得可怕。 那八个举着火把的兵卒,僵立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火光跳跃着,将邓易明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梁明龙兄弟,看着那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教头死了? 那个在营伍中打遍无敌手的梁教头,就这么……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他……他杀了梁教头!” 一个兵卒嘶声喊道,声音尖锐地破了音。紧接着,火光开始晃动,有人在后退,也有人在拔刀 邓易明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目光从这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八个人。 都是梁明龙手下的兵卒,身上穿着与普通兵卒无异的衣甲,手中握着长刀,腰间的箭篓里还插着羽箭。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右肋处隐隐作痛,方才他在林中疾驰,没看路撞在了一块巨石上,现在看来怕是撞断了一根肋骨。 但他没有退路了…… “来啊!” 邓易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上前。 兵卒们面面相觑,惊惧中带着一丝犹豫。他们人多,八对一,怎么看都是必胜的局面。 可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方才当着他们的面,一刀捅穿了梁明龙和他堂弟两个人的身体。 这股不要命的疯劲,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发寒。 “他……他已经没力气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咬着牙喊道。 “咱们一起上。” “对!一起上!” “八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有人壮胆,兵卒们终于动了。他们慢慢散开,呈扇形将邓易明围在中间,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其中一人看着邓易明身上反着亮光的铠甲,想到了什么,开口吼了一句: “他身上的甲是新的!” “他……和那两个偷甲的贼众是一伙的!” 此一言,顿时让众人心头一颤,他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邓易明的甲。 果不其然,那甲极新,反着的火光都有些刺目。 “军功!杀了他就有军功!” “军功!!!”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军功”二字深深地印在了八人心头,他们看着邓易明的眼神中无不透着一丝狂热。 邓易明没有说话。他垂下刀尖,微微侧身,用余光观察着每一个人的位置。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舔了舔嘴角只觉得一阵苦涩。 “上!” 随着一声暴喝,最前面的两个兵卒同时扑了上来,长刀直劈而下。 邓易明猛地矮身,刀刃贴着他的头皮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他顺势向前一滚,手中的刀横着扫出,“铛”的一声磕在左边那个兵卒的刀身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那兵卒踉跄后退。 可还没等他站稳,右侧又有刀锋袭来。 邓易明来不及格挡,只能拼命扭身。冰冷的刀刃擦着他的左臂划过。 衣甲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刀,刀尖狠狠捅进了那个兵卒的小腹。 “啊——!” 兵卒惨叫着向后倒去,邓易明拔刀的同时飞起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温热的肠子混着血水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兵卒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老赵!老赵!” 有人胆寒,但更多的人红了眼。 “他娘的,跟他拼了!” 剩下的七个兵卒不再留手,疯了一样地朝邓易明扑过来。 “铛!铛铛铛——” 刀刃碰撞的声响在密林中炸开,火星四溅。 邓易明双手握刀,拼命格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可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臂发麻,虎口也早已裂开,黏腻的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淌,让握刀的手越来越滑…… 一个兵卒瞅准空档,一刀劈在邓易明的后背。 “嘶——” 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单膝跪地,刀尖深深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他身体有些颤抖,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浸透了衣甲,带着些温热的感觉。 “他快不行了!” 有人兴奋地喊道。 邓易明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见他这般状态,有人觉得是机会,忙疾步上前,想要一刀结果了他。 却不想,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最近的一个人。 那个兵卒被他看得一愣。 邓易明猛地暴起,像一头濒死的猛兽,拼尽最后的气力扑了上去。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那个兵卒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 然后,天旋地转。 邓易明一刀削掉了那人的半个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转身又是一刀,直直捅进了另一个兵卒的心口。 一刀。 两刀。 三刀。 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打法,每一刀都以伤换命。 他不躲不避,甚至不再格挡,像个屠夫一样,疯了一般地挥刀砍杀。 直到一个兵卒的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刀刃卡进了血肉里,剧烈的痛苦让他停了下来。 “呃啊——!!!” 他惨叫一声,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第一百章 歇会儿 邓易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土之中。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抬头,心头一紧,只见那兵卒正站在自己面前,高举着手中长刀。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下意识开口:“不好……” 那刀刃已经近在咫尺,他根本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却不想下一刻,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是李重七! 他速度奇快,脸上带着一丝狠绝,将那兵卒扑倒。 刀刃擦过邓易明的眉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不多时,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淌下,染红了他的右眼,视野里一片猩红。 邓易明微微愣神,耳畔嗡嗡作响,直到李重七一声怒吼炸响: “快砍他!” 邓易明猛地一怔,没再犹豫,整个人扑上前去,右手飞快拔出腰间二郎的那柄断刀,对准那被李重七控制的兵卒的脖颈,猛地一抹。 霎时间,鲜血飞溅。 那兵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眼瞪得滚圆,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旋即,邓易明没有多话,急忙将尸体撂在一边,一手将地上的李重七拽了起来。 邓易明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下意识开口:“你怎么来……” 谁知,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就射进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李重七,落到了他身后,只见一个兵卒正站在他身后的地方举起了刀! 那刀上的寒光让邓易明心中一紧,他来不及多想,手上使足了力气,一把将李重七推开,自己则咬着牙举起断刀想要格挡。 可是,他肩膀上那道伤实在太重了,方才那兵卒的刀已经狠狠砍进了血肉之中,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一把刀子在骨头缝里搅动。 纵然邓易明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可手臂终究还是慢了半拍。还不等他将刀横在胸前,那道寒光便已落下,直直砍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长刀锋利无比,刀刃斩穿了邓易明身上的皮甲,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开来。 顿时,鲜血涌了出来,溅到了李重七的脸上。 “呃啊——!” 邓易明惨叫一声,整个人再次跪在地上,双手猛地用刀拄着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力气没让自己倒下去。 李重七愣住了,鲜血从脸颊淌下,流到嘴角,一股子腥味在舌尖乱窜。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邓易明,眼睛猛地一红。 一声大喝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长刀,双手握紧,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那兵卒狠狠砍去。 他力气极大,这一刀下了死手,那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脖子上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兵卒不自觉地捂住脖颈,手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眼睛瞪大,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李重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放下手中的刀,急忙转过身来,蹲到邓易明身边,双手颤抖着探查他的伤势。 “你……你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急切。 但邓易明却没回他,而是拄着刀柄艰难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扫向那最后一个活着的兵卒。 那眼神凌厉而冰冷,带着狠意。那兵卒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僵硬,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不是人……你们不是人……” 那兵卒胸腔剧烈起伏着,一口一口的粗气喘得停不下来,嘴唇上下哆嗦着。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足足有八个人,八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兵卒,竟然被眼前这两个人活生生砍杀了七个! 七个啊!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湿热,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仅仅片刻之间,什么军功,什么出人头地,什么翻身改命,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跑! 旋即,他丝毫没有犹豫,猛地转过身去,连滚带爬地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邓易明双眸一凝,他心里清楚,若是让这人跑了,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他大喝一声,踉跄地站起身来,浑身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撕裂。 他忍着疼痛,拿起那些兵卒摔在地上的长弓,又捡起一支羽箭,张弓搭箭,箭指那兵卒。 “嗤——!” 他牙关咬得死紧,肩上的伤让他的手臂剧烈抖动,眼睛微眯,眸光有些涣散,死死盯着那道在深林中疾驰的身影。 接着,他手上一松,“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 下一秒,林中传来一阵嘶哑的惨叫声: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 声音入耳,邓易明这才松了一口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李重七急忙上前扶着他。 邓易明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了他的身上,他干裂的嘴唇微张,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朝着那兵卒逃跑的方向指了指,沉声道: “别……别让他跑了……” 李重七闻言,沉沉出了口气,重重点头,旋即他起身向那片黑暗跑去。 邓易明喘着气,眼皮像是被压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静静地注视着李重七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背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风徐徐而过,从邓易明的衣领、袖口处钻进来,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好……好冷啊……” 他喃喃一声,一股深深的疲惫将他包裹,他只觉得眼皮似灌了铅般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不行!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邓易明猛地惊醒,心中噗噗直跳,一阵深深的后怕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 他缓缓拿起手边的长刀,刀柄抵着额头,刀身拄着地。 “歇会儿,我就歇会儿,李重七来了……我再起来……” 说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风又起了,裹着草木的湿气和血腥味,轻轻拂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第一百零一章 他们来了 深林之中,那个受伤的兵卒正仰面躺在荒草之间,左腿上一支羽箭贯穿而过,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浸透了他半条裤腿。 那伤口处的疼痛火辣辣的,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李重七的脚步声从身后哒哒哒地传来,越来越近。 那兵卒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只留下鼻间细微的气流,微不可闻。 他整个人躺进野草之中,蜷缩着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 李重七跑过来,他也喘着粗气,在一棵粗壮大树旁站定。 “奇怪!人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了?!” 他喃喃一声,心中阴沉到了极点,这夜晚的深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方才还有几声惨叫指引着他往这边便来,可现在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李重七站在原地,他不像林风和那般沉着,一时间有些手脚无措,脑海中猛地闪过邓易明浑身浴血的身影,心中的焦急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出来!给我出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焦躁地大喝了一句。 可下一刻,不远处传来的一丝声响让他心头猛地一缩。 “那里!头儿!那里有声音!” 一个粗犷的嗓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什么?!哪个方向?!”另一个声音紧跟着追问,低沉而急促。 “兄弟们,给我来!” 一片嘈杂的脚步声随即响起,还伴随着兵甲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李重七有些懵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不远处传来的微微的火光,那光晕散发着暖心的温热,却让李重七如坠冰窖。 火光越来越近,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光芒中晃动。 李重七目眦欲裂,手指攥进掌心,指节一下就白了,一股深深的绝望将他包裹。 来了! 他们来了! 此前遇到的西边的另一队人! 他们来了! 李重七怔怔地看着那片火光,眸光有些涣散,手脚也仿佛失去了力气。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邓易明还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他胸腔猛地剧烈起伏起来,一股怒火从心底蹿起,他想骂娘! 可他终究没敢出声。 他沉沉地吐出两口气之后,没再犹豫,急忙环顾四周,在一处野草地上平躺了下来。 旋即他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火光正在不停地逼近着,他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那兵卒依然躺在草丛中,耳边传来野草被踩断的“咔咔”声,那声音近在咫尺,惊得他浑身一僵。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颤颤巍巍地向左边一瞥。 透过左边一小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了一个如他一般平躺着的身影。 那兵卒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捂得更紧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响动。唯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噗噗”地跳着,越跳越快……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零碎的叫喊声,他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身边的灌木中投下了枝叶的影子,是被火光映出来的,那影子忽长忽短,慰藉着他的心。 但他依旧不敢动,身边的这个男人离他太近了,自己但凡有什么动作,那人转头就能一刀捅过来,连求救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这里……我在这里……这里有人!” 他心中疯狂地呼喊着,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李重七同样不好受。 他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目光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渐渐靠近的火光。他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掌心全是汗,刀柄滑腻得几乎握不紧。 忽然间,一阵“咔咔咔”的声音近在咫尺。 是脚踩枯叶的声音! 有人往这边走来了! 那兵卒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那越来越亮的火光。他的呼吸几乎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重七眼角抽搐着,放在刀柄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下一刻,只听见“锵”的一声。 一柄长刀从两人脑袋上方的灌木丛中刺了进来,刀尖闪着寒光,缓缓将挡在前面的枝叶拨开。 火光渐渐越来越亮,亦如那兵卒希冀的内心一般。 李重七知道不能再等了,再不动手没机会了! 他猛地起身,浑身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就在刀锋即将挥出的瞬间,他看到了来人,手上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华井行站在眼前,也是一愣,看着李重七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那兵卒再也忍不住了。 这时,那兵卒也忍不住了,低吼一声:“救我……” 声音传到两人的耳中,他们皆是一怔,李重七回过头终于看见了那兵卒!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那兵卒的脖子,用长刀抹了他的脖子。 “唔……” 那兵卒挣扎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手脚摆了两下也没了动静。 血从喉咙的伤口处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李重七的手指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袖口。那兵卒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哎!那老卒,你那里有情况吗?!” 声音传来,李重七猛地抬头对着华井行微微摇了摇头。 华井行微微颔首,心领神会。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轻松随意的笑容,语气平静地回道:“一个四脚的影子,似是什么走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中带着恭维:“这位兄弟的耳朵还真是灵光啊。” 那边传来一声嘿嘿的低笑,显然是被夸得有些得意。 “嗯,没有就好,都仔细这点儿!” “好嘞!” 旋即,华井行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李重七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将灌木拨回,又踹了踹脚下的枯叶,为李重七遮挡着身形。 做完了这一切,他沉沉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一旁,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刀锋对准自己的手掌,猛地一划。 鲜血从伤口处一个劲地往外冒,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华井行眉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一声没吭,接着他将血珠往周围的枝叶杂草上抹了抹。 “大人!这里有血迹!” 他猛地喝了一声。 为首的那兵卒闻声,连忙转过身急行过来,道:“血迹?哪里?!” 华井行用另一只手指了指。 那兵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了枝叶上的新鲜血迹。 心中顿时一阵狂喜。 “这血迹还新鲜着!方才那一声响动定是那两人发出来的,他们就在这附近!” 此一言顿时让其他的心绪沸腾了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这首功最后竟然是我们的!” “是啊!等抓住那两人,李大人一定会好好记咱们一笔!” 那为首的队长打断了他们的话。 “行了,别吆喝了,走!” “是!” 说着,他便领着众人沿着血迹追了出去,华井行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神色凝重,似是有什么心事。 他不时地向李重七的方向看看,还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血迹在衣服上使劲地擦一擦…… 第一百零二章 扛 一双深邃肃穆的眸子透着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火把,直到火光彻底消失在深林之中,李重七才松开那尸体的嘴,沉沉松了一口气…… 他扶着身边那棵大树站起身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汗珠,嘴上还在哆嗦: “好家伙,真……真他娘的惊险啊……” 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着,没再逗留,转身就沿着来时的方向赶回去。 他的脚步极快,身形敏捷地在林中穿梭着。 “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而且他们几人身上的伤都不轻,若是不及时处理……” 李重七喃喃一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想到了他们那两条满是脓疮的腿。 “不行!得快些!” 旋即,他的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好歹追杀那兵卒的时候已经走过一遍了,这回来多多少少也能快点儿,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李重七便到了。 他喘着气,愣在了原地。 月色下,邓易明被那把豁了口的断刀抵着,跪在地上,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白得瘆人。 他就这么跪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重七浑身一凉,嘴巴哆嗦了两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邓易明,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只觉得莫名的心慌。 他在邓易明的身前站定,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只见邓易明像是没了魂魄的躯体一般,直直倒了下去,长刀“哐当”一声落在一边,刀面反射的月光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李重七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下一刻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睛红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滑过脸颊被他的短髯紧抓着,没掉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鼻腔中的堵塞通开,用手猛地抹了把眼角的泪痕。 那短髯上的泪珠剧烈晃动,终是没抓住,落在了地上。 旋即,李重七俯下身子,将邓易明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脖颈,猛地一用力,将他背了起来。 “走!” 他微微喘了口气后,便离开了原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深林之中。 很快,他便来到了此前安置陈二牛和林风和的地方,那个浅浅的土坡。 两人被落叶盖着,依旧昏迷不醒。 李重七沉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瞥了瞥背上的邓易明,陷入了挣扎。 现在怎么办?把他们三个都扛回去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李重七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在平日里也不可能,更别说现在,他跟着邓易明不停地奔波,身体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李重七嘴角一瘪,牙关咬得死紧,他微微垂下头,看着地上的陈二牛和林风和,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绝。 旋即,他没再犹豫,背着邓易明便离开了。 脚踩枯叶咔咔作响,声音消失在了远处。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那地上枯叶被拖拽着,落在林风和和陈二牛的身上,不过片刻的工夫,便摞起两个小小的落叶堆,远远看去,好似两堆矮矮的坟墓。 风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深林之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可谁知,又是一阵“咔咔咔”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只见李重七喘着气跑来,一手将盖在两人身上的落叶扫开,旋即,一把背起身体较轻的林风和,抬腿离开。 不远处,邓易明正虚弱地靠着一棵大树。 李重七将林风和放在他的身边,起身猛地吐出两口气,也来不及擦头上的汗水,又转头跑了过去,那边还有一个人,等着他扛…… …… 远处的山头上,徐青徐黄两兄弟被绑在树上,他们身边分别站着两个青石村的汉子。 那麻绳粗粝,勒得两兄弟难受之际,徐青下意识地蹭了蹭树,想活动一下筋骨,却不想,其中一个大汉猛地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哎!干什么呢?!” 声音冰冷,吓得徐青浑身一激灵。 徐黄忙开口解释:“我们没想干什么,就是想活动一下手脚。” 那汉子闻言,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扭过头看向了那片深林,神色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喃喃一声。 另一个汉子也不由叹了口气,淡淡道: “放心吧,东家是何许人?还有那么多兄弟跟着,定会没事的!” 见两个汉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身上,徐青才敢张嘴悄悄地对哥哥道: “哥,我难受……” 徐黄瞧着弟弟的样子,不由有些心疼,他沉默着,深深吸了两口气,而后对那两个汉子道: “两位大哥,能不能给我弟弟松个手?放心,他这人笨手笨脚的,还胆小,我在这里帮着,他一个人也不敢做什么。” 两汉子不由一愣,回头看向徐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古怪。 “你这小子,想什么呢?东家的命令,绝不可违,你们两个能不能活还不知道,怎可能给你们松绑?!” 一人悻悻道。 另一人接过话茬,附和了一句: “你们还是早些期盼着东家他们能平安回来吧,若是天亮我们还没见人,哼哼!” 他这话说得重,让两个未经世事的小伙子,心头猛地一缩。 徐青甚至直接被吓出了眼泪,愣愣地看着哥哥。 徐黄沉沉地呼着气,喉咙鼓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抬眼看向弟弟,轻声安慰道: “放心吧,老华子不会不管我们的,他一定会回来接我们!” 徐青嘴角一瘪,点了点头。 话虽这么说,但是徐黄心里头也有些发慌,他抬着眼睛向远处眺望,想从那里看到人影。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的黑暗,和时有时无的夜风。 心中闪过一丝失望,就当他即将瞥过眼睛时,愣住了。 远处竟真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一百零三章 再试试 徐黄瞳孔微缩,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的激动藏都藏不住,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里!那里有人!” 话音刚落,两个大汉猛地转过头来,顺着徐黄的视线向那处黑暗看去,目光灼灼。 却见,月光下,老五喘着气,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浑身是血,身上的铠甲也被砍出了不少口子,发黑的血色从里面流出来。 他右肩上还搀着一个人,那人比老五好不了多少,同样满身血腥。 他们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走。 渐渐地,走出来的人影越来越多。 赵大凯,韩二蛋,孙瓜子…… 他们一个个身上无不见红,都是三三两两搀扶着,步履蹒跚,走得极慢。 那两个汉子瞳孔微张,嘴角下意识地上扬。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旋即,他们也没犹豫,急忙跑上前。 就连树上的徐青也露出了喜色。 “哥!他们回来了!嘿嘿,咱们有救了!” 他说着,扭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却不想此时的徐黄却是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哥,你怎么了?” 徐青问了一声。 徐黄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些回来的人中,老华子不在里面……” 话音刚落,徐青猛地一怔,忙转过头,也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两个汉子在老五面前站定。 “五教头,你们回来了!” 一人开口,神色激动。 另一人则是上前帮忙扶着伤员。 老五沉沉喘着气,没有回话,他抿了抿发涩的嘴唇,微微点点头。 孙瓜子见着那汉子,连忙上前,问道: “东家呢?东家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站在了原地,他们一个个的都抬了抬脖子将视线投过来。 那汉子倒是一愣。 “没有啊,东家没和你们一块回来吗?” 所有人都猛地一怔。 老五沉默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那汉子身上移开,转而又投向了那片漆黑的深林。 其他人也紧跟着转过头,看过去。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就这么看着,看着这片他们拼死杀出来的深林。 那里还有斑点火光攒动…… 孙瓜子的胸腔起伏着,身体微微发抖,他眉头一横,双眸中透着狠戾,他沉默着,抬起步子就准备往林子里走。 众人看着他,都知道他要干什么。 韩二蛋急忙抓住了他。 “瓜子,你冷静点儿!” 赵大凯也走过来,也急忙劝道: “是啊,瓜子,你别冲动……” 两人的话却劝不动孙瓜子,只见他甩开韩二蛋的手,说什么都要再进去。 还是老五开口,才叫住了他。 “你现在进去,怎么找他们?” 孙瓜子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了之后,若是东家回来,你没回来,你觉得他会如何?” 老五再次开口,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孙瓜子没回,但是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 但老五还是开口挑明了。 “难道,你要我们这些路都走不利索的人,为了你,和下面那些人拼了吗?” 孙瓜子猛地回头,嘴角微张。 “我……我……” 他牙关咬得死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猛地吐出一口气,没再冲动,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眸光死死盯着那片林子。 见他这样子,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老五也没再说什么,在徐家兄弟附近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上去。 眸光也不由得往那林子里瞥,脑海中不停闪过邓易明临走时说的话。 “若是天亮之前,不见我,你们莫要再停留,就当我死了,自行回村!” 那情景依旧历历在目,他的拳头也不由握紧,指节泛白。 一旁的徐黄开口问道: “哎,这位大哥,老华子呢?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的吗?怎么没见他?” 老五微微扭头看着他,瞧见了他眼眸中的担心,眼眸不由沉了沉。 “不知道。” “不过,我倒也希望他没事……”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得像给自己说的一般。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林子里,粗重的喘息正在回荡,断断续续的,一声比一声沉。 李重七正躬着背,拄着刀,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他额头上汗如雨下,每走一步,便会有几滴汗滑落,滴在地上的落叶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脖颈处耷拉着两条胳膊,随着他的迈步,左右摇摆着。 这背上的是谁,他记不清了,他唯一记着的,只有一个数字: 二。 这是第二个,前头已经有一个了,后头还有一个在等着他。 他的眼睛被汗水蜇得又酸又涩,他连揉眼睛的气力都腾不出来了,只能眯着,艰难地辨认着脚下的路,却不想,一个没注意,一脚踩在了一个圆滑滚石上。 他一个踉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摔,一头栽倒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感到眉间一阵刺痛,他的眼皮下意识颤了颤。 渐渐地,一丝带着腥气的血从他的眉间溢了出来,滑到鼻尖。 许是碰到了个树枝,又或是个锋利石子,都不重要了,李重七现在没力气管这些了。 他就这么趴着,微微喘气。 这一路上,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能爬起来。 但这次,他不想动了,他趴在地上,好像躺在温热的炕上一般舒服,他的眼皮沉重,怎么睁都睁不开…… 李重七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般情景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仔细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那丝鲜血从鼻尖滑过脸颊,落入嘴角,一股浓浓的腥味在他的嘴里散开,从他的舌尖,直冲神经。 他眼皮猛地一颤。 他好像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也在扛东西,扛的,是一根极粗极壮的桦木。 不过那次,他好像也没起来,那桦木太重了,把他压得气都喘不上来,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儿,是邓易明把桦木搬开,救了他。 “那,这次呢?” 忽地,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乍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眼睛渐渐睁开,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这次……” “再试试……” 第一百零四章 破晓 时间缓缓而过,天空已不再是那般漆黑,而是变成了一种阴沉的蓝。 山头上,众人许久不曾合眼,有人顶不住靠着大树,也有两两背靠着睡着了,枯草上还沾着夜露,冻得几人浑身发颤。 老五也没合眼,他依旧坐在那里,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微微吐着气。 徐青徐黄两兄弟也不好受,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东边,却见那天边的云层,已经被撒下了一层赤红的边。 感受着空气中渐渐上升的暖意,两兄弟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邓易明那句“天亮之前,我们若是没回来,就直接砍了”犹在耳边。 徐青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了,嘴里不停嘀咕着“老华子”。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 “那里有人!” 老五猛地一怔,他猛地抬眼。 却不想,此时,天边一道一道晨光破晓,直直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强忍着刺痛向远处看去,隐约看见了一道臃肿的身影。 林风被绑在他的后背,邓易明躺在他的双手,陈二牛的上身缠在他的右腿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赶忙起身,跑过去,他心中急切一个没注意,差点儿摔在了地上。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李重七双眼猩红,他看着眼前的老五,他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前倒。 众人也早就围了过来,老五招呼着将三人从李重七的身上卸了下来。 他看着昏迷的邓易明,呼吸有些急促,连忙探了探他的脉搏,感受到那一丝丝微弱的跳动后,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李重七也被扶着平躺到了地上,脸色苍白,若不是嘴里还在微微喘着气,还真以为他死了。 老五也注意到了他,急忙跑过来,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壶,将他扶起来,往嘴里稍微倒了一点。 这一口甘甜下肚,犹如枯木逢春,李重七的状态瞬间好了不少,眼神也不再那般涣散。 老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昏迷的邓易明三人。 由衷地说了一句: “你他娘的,真他娘厉害……” 李重七没有应答,只是猛地抓住老五的手,拼尽全力地伸手,指了指徐家两兄弟,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 “放……放……” 老五顺着他的手看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放了他们。” 声音入耳,李重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是松了,他手一松,落在了地上,眼皮沉得根本睁不开,整个人昏厥过去,再没一点反应。 感受着他微弱却匀称的呼吸声,老五眸光也不由一沉,嘴里喃喃: “歇吧,好好歇会儿。”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看着这一个个身上带伤的汉子。 “接下来,交给我们……” 旋即,老五起身,走到徐家兄弟的身边,“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徐青已经吓哭了,徐黄还算有些冷静,他看着正在靠近的老五,不由失声道: “你……你要干什么?!” 老五没理会两人,两刀下去砍断了麻绳,淡淡说了一声: “你们两个安全了,记住!到了营伍之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清楚。” 两兄弟愣愣地点点头。 “嗯,我们……知道了。” 老五微微颔首,摆摆手,示意两人离开。 两兄弟那肯在这里多待,连滚带爬地就跑下山去了。 两人走后,老五走过来蹲下身子,将李重七的手搭在自己的脖颈处,猛地一用力,将他扛了起来。 接着,他对着众人喝了一声: “还有力气的,一人扛上一个,没力气的,两人搭把手。” “咱们……” “回村!” …… 青石村,林家,屋顶上的烟囱有炊烟袅袅升起。 林山正沉着脸,在院中迈步徘徊,时不时瞥过眼睛透过窗户,往里面瞅,眼中藏着浓浓的忧虑。 “嘎吱”一声,屋门被打开了,张婶儿从里头走了进来。 林叔大步上前,失声问道:“怎么样?” 张婶儿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没吃。” 林叔闻言,急得直跺脚,鼻子一酸。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儿子死活不知,女儿现在也倒了,这……” 张婶儿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只听自己的院门被推开了,巧儿从门外走了过来。 “林叔,张婶儿,小柔出事了?” 她急急地走过来,忙开口问道。 林叔别过头,长长叹一口气。 张婶儿接上了她的话茬。 “巧儿,你来得正好,这妮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快去劝劝她,她最是听你的。” 巧儿闻言,有些心惊,愣愣地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林叔和张婶儿趴在窗户上,悄悄地看着。 巧儿进屋,瞅见了炕上躺着的消瘦身影,炕头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听见了开门声,小柔喃喃开口: “阿娘,我说了,我不饿,我不想吃。” 巧儿闻声,沉沉吐出一口气。 “小柔,是我。” 听见声音,小柔猛地一扭头,看见了她。 “巧儿姐,你……你怎么来了?” 巧儿俯身端起那碗米粥,微微吹了吹。 “最近家中事情多,让你回了家,这怎么回家之后都不吃饭了?都饿倒了。” 她端着米粥坐在小柔的身边。 “来,快将这粥喝了,不然真饿出个好歹。” 小柔哆嗦了两下憋住了,她抬头看了看巧儿,眼睛红红的,满是泪花。 “巧儿姐,我想要我哥……我想要大傻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巧儿的身子也不由颤了颤,她微微吐出两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你更得好好吃饭了,我今早上还听柱子哥说,大郎他们就是有事耽搁了,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他们要是看见你这般样子,该有多心疼啊。” 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还是尽量说得轻柔些。 却不想,小柔双眼一亮。 “真的?” 她浑身一抖,眼泪从眼角滑落,露出了原本的光亮。 巧儿点点头,干裂的嘴角微微开合。 “真的!你巧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快些起来,把粥喝了。” 小柔忙点头,爬起身来。 巧儿一口一口喂着她。 余光却被一抹鲜红吸引,巧儿瞥过眼神看去,发现在小柔的身下还压着一个红色布卷,上面绣着华丽的凤纹,她嫁过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红盖头,这妮子自己绣的。 却见那盖头上,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她心中猛地一抽,回过神看向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有些心疼…… 不一会儿,巧儿从屋里走了出来,张婶儿和林叔忙过来,他们从窗户上看见了自家女儿喝粥的模样,脸上不由轻松了几分。 “巧儿还是你有办法,这妮子真是快要愁死我们了。”林叔道。 巧儿点点头,咧开嘴应了一声。 “没什么的,林叔。” 不过张婶儿脸上的愁绪却是没有散尽,她忙凑上去对着巧儿问了一声: “巧儿,那个,你风和哥这都好几日未归家了,他……” 她说着,眼睛不由有些红了。 林叔也将目光瞥到了巧儿的身上,那双沉默的眼睛中也透着些着急。 巧儿面对着他们的眼神,心头不由一紧,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她努力扯着嘴角,笑着道: “放心吧,林叔,张婶,风和哥就是有事耽搁了,大郎这不带着弟兄们去帮忙了嘛,不久就回来,你们莫要太过担心。” 听了她这话,林叔张婶夫妇才算松了一口气。 巧儿笑着向他们点点头,愣愣地转过身,出了林家的院门。 第一百零五章 盼归人 秋日的清晨十分清冷,一阵冷风吹过,巧儿只觉得浑身冰凉,双肩不由一颤。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刚准备离开。 却听见不远处的声音叫住了她。 “巧儿!” 她闻声回头,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跑来,是柱子。 瞧见他,巧儿的脸上洋溢出一丝热切,她忙迎上去,眼中闪着亮光。 “柱子哥,你怎得来了?难不成大郎他们有消息了?” 柱子身子一怔,瞧着她脸上的热切,也不由叹出一口气,摇摇头。 “没有。” 话说得低沉。 巧儿眼中的光一下子淡了不少。 “这样啊。”她故作轻松,回了一句。 “那柱子哥你找我可是有事儿?” 她追问了一句。 柱子点点头。 “这是这两天的布匹,进账,你是东家夫人,得你过目。” 他说着,将那一本密密麻麻的本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巧儿。 巧儿看着这账本,有些发愣,往常这事儿都是大郎干的,现在也只能交给她了。 “好,咱们进屋看。” “哎!”柱子应道。 两人走了几步便回了邓家,坐在院外的凳子上,神色肃穆地看着本子上的记账,嘴里微微喘着气。 她虽然也帮大郎管过账,但都是给他打打下手,现在让她自己上手,她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柱子的记账能力还是可以的,各方面支出收入记得也清楚,她看着也踏实。 约莫着一刻钟的工夫,她深深点点头,将账本还给了柱子,笑着说了一声: “嗯,柱子哥,我心里有数了,没什么问题。” 柱子也咧开嘴笑了笑,两人寒暄了两句,柱子也准备离开。 巧儿起身送他,却不想,自家院门刚打开,两人就愣住了。 一伙儿妇人不知道何时围在了自家院门口,现在正看着他们,脸上满是愁思。 柱子眉头一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喝道: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这也快到了上工的时间,怎得还不去厂子里?莫不是觉得东家不在,这规矩都能不守了?!” 声音有些冷,将这些妇人吓了一跳。 柱子是村里的总管,现在邓易明不在,事事都得听他的,他这两声下去,这些妇人们甚至连个头都不敢抬。 还是巧儿看出了这些妇人眼中的窘迫,拍了拍柱子的臂膀。 “柱子哥,我来问问吧。” 她都发话了,柱子倒也没再说什么。 巧儿上前一步,站在这些妇人身前,开口问道: “几位婶婶,姐姐,这大早的,你们来我这儿做什么?” 话说得轻柔,也让那些妇人缓缓抬起了脑袋。 有胆子大的对着她问了一声: “东家夫人,我们就是想问问,家里的汉子现在在哪里?” 有人开了话匣子,便有人附和: “是啊,东家夫人,俺家汉子已经两日不见人了,家里孩子吵着要爹,俺……” 那人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他们一个个哆嗦着嘴,红着眼。 不过她们虽说心急,话却说得极轻,生怕冲撞了这位东家夫人。 瞧着他们这样子,柱子这心里头也不由得一疼,沉沉叹出一口气,将眼神撇过去。 他这两天忙前忙后的,压力大得很,生怕负了东家的期许,倒是忘了这些个妇人也是谁的娘亲,谁的媳妇…… 巧儿面对着这些满是期许的目光,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双手握得死紧。 “放心吧,几位婶婶,姐姐,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她扯着嘴角,安抚了一声。 可这些妇人脸上的急切却一点儿没少。 “东家夫人,可能给个数?俺这心里真是急得紧啊。” 那人下意识又追问了一句。 她道出了所有妇人的心声,她们一双双眼睛皆投到了巧儿的身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旁的柱子看出了巧儿的挣扎,本想开口将这些妇人轰散,却不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巧儿就先开口了: “三天!不……两天!再有两天!他们……他们定就回来了!” 她嘴角有些颤抖,可语气中满是笃定! 柱子愣在了原地,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巧儿,瞧着她眼中的笃定,猛地扭过头,沉沉叹了口气。 那些妇人闻言,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样,好,这样俺就放心了……东家夫人,谢谢您!” “俺们这就上工去。” 那妇人急急对着巧儿点头哈腰,其他妇人也忙跟着照做。 “好了好了,既然都清楚了,就快些上工去吧。”柱子摆着手喝了一声。 “是是是,俺们这就去……” 旋即那些妇人们便离开了。 柱子也对着巧儿说了一声,便走了。 巧儿一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身影,她才转身进了空荡荡的院子。 这大早的,她也还没吃饭,肚子里有些翻江倒海,发出“咕咕”的叫声。 她着手给自己熬了些米粥,独自一人坐在木桌旁,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嘴里尝到了一丝腥咸。 可这粥里,没放盐…… 饭后,巧儿看着自家这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落落的,她莫名地不想在这院子里呆了,推门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杨老汉那里。 杨老汉家后院,十几台织机“咔哒咔哒”地转着,两个小孩子正在厂子旁的土坡上玩笑,妮儿手里攥着一朵野菊花,她先看见了巧儿,兴冲冲地跑过去,将手里的野菊往巧儿的手里塞了塞。 巧儿看着那黄澄澄的野菊,嘴角一咧,莞尔一笑。 厂子里的妇人们看到巧儿来了,一个个也不敢偷懒,在自己的工位上,卯足了劲地织着布。 巧儿在厂子里转悠着,发现个年轻媳妇,她梭子老搭不上,织出来的布总糙糙麻麻,带着短线。 她走了过去。 那媳妇看着巧儿,心头不由一紧,这一紧张,手里的活计又干错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巧儿,糯糯地开口,带着哭腔: “东家夫人,我……” 巧儿笑着摇摇头,开口柔声道: “这布不是这么织的,来你且起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那年轻媳妇点点头,起身将位子让开。 只见巧儿坐下,一手拿着梭子,一边开口: “你看,这梭子得这么搭,从这里绕进去……” 那织机也好似认人一般,在她手上竟是一点儿差错都没有,“咔哒咔哒”的响声起,那布像是河床里的水一般,流了出来。 速度快极了,引得那些妇人们竞相围观。 “东家夫人,你……你好厉害!” 那年轻媳妇看着那布匹,下意识开口道,眼中满是震惊。 其他妇人也附和道: “是啊,没想到东家夫人不仅长得这般漂亮,这手还能这么巧。” “……” 在众人的溢美之声中,巧儿原本沉甸甸的心绪,也不由松了。 她越织越起劲儿,最后甚至在厂子里找了个位子,也同这些妇人们一同织起了布。 看着那手中来回穿梭的梭子,那一根根纺成的细线,和那一寸寸绵密的布匹,她只感觉心中从未有过的平静,放松,还有充实! 瞧着她这个东家夫人都这般卖力,所有人也都撸起袖子干了起来。 众人就这么干了许久,太阳都来到了头顶,已是正午。 那些妇人们都准备下工回家吃饭,可唯有巧儿还在那织机上忙活着。 有人过来知会了一声: “东家夫人,这几个时辰了,你也歇会吧。” 巧儿的瞳孔有些麻木,干裂的嘴角微张: “没事儿,我不饿,你们先回去吃饭吧。” 旋即,她又低下头,沉浸在织机之中。 也没人再来劝。 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她的世界中只剩下了织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就是不知何处传来一句叫喊,闯进了她的世界。 “东家回来了,在村口!” 巧儿没有在那织机上停留片刻,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来,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视线渐渐朦胧,直到“啪嗒”一声,眼泪落到了路上。 第一百零六章 小元子(一) 庙宇前,李冥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脸呆滞地看着身下的兵卒,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元正坐在他身后,翘着二郎腿,一手捧着茶杯,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一脸戏谑地看着李冥信,什么话都没说。 郑风则是站在一旁侍奉着,身后还有几个带甲的壮汉。 李冥信的副官正在队列的正前方,点着人数,他眸光扫过这一个个沉默且疲惫的身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二十一,二十二……” 他心中默念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片刻之后,他快步跑到李冥信的身边,喃喃一声: “大人,还……还剩下二十七人……” 他声音不大,却在李冥信的脑海中炸开,他缓缓扭过头看着副官,又瞥过眼神扫向眼前的兵卒。 “多少人?大声点儿!” 萧元大喝了一声,语气中的寒意让李冥信浑身一怔,他双手下意识地握紧,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副官也被吓了一跳,忙俯身对着萧元又说了一声: “回大人的话,还剩下二十七人……” 萧元眉头一挑,眼神眯了眯,长叹了一口气。 “二十七……死了一多半啊……” “李冥信,你真是好样的……” 他淡淡开口,说得一脸轻松。 却没见,李冥信的眸子已经到了极致。 他知道, 他完了! 和赵木城一样! 完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缓缓垂下脑袋看向了腰间的刀,脑海中猛地想起,那个拔出刀,嘴里喊着“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冲向自己的身影。 他的心头猛地一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心里嘀咕着距离。 他与萧元的距离。 五步! 他能杀他! 下一刻,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乍响,将他眼中的狠厉尽数逼了出来。 “罪人李冥信,仗着职权,勾结贼众,私自倒卖府库兵甲,致使营伍兵卒伤亡多人,其罪当,厄……” 话音刚落,李冥信就猛地转过头,将手放在刀柄之上,正欲拔刀时,却愣在了原地。 萧元看着这些压在自己身上的大汉,满眼不可置信,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这些泼才,想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是萧元,是马县令的人,你们这般对我,是想造反吗?!” 他趴在地上拼命挣扎,但那些带甲的大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上的劲一点儿没松,死死摁着他。 李冥信目光呆滞,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一声。 却见一道人影向他走来,他抬眼一看,是那郑风,那个跟在萧元后头鞍前马后的狗腿子! 他走过来,对着李冥信,对着眼前这些疲惫的兵卒们,大喝一声: “罪人萧元,依仗县令老爷恩宠,盗取府库钥匙,私自倒卖兵甲,诬陷赵木城等人,致其身死,眼见事情败露,还妄图栽赃陷害李冥信伍长……” 声音传到众人耳中,只觉得振聋发聩。 尤其是李冥信,他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郑风。 就连身后的萧元也愣住了,似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他扯着嗓子对着郑风怒吼: “郑风,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想干什么?” “你敢出卖我?!你难道不知道我身后站着的,也是县令老爷!你这般,唔……”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壮汉捂住了嘴,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丝呜咽的声音。 郑风微微撇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嗤笑一声。 “呵。” 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李冥信,继续开口: “罪人萧元现已被缉拿,此事便就此作罢,诸位将士,还是快些回营休整吧。” “明日,老爷便为你等发些抚恤,算是慰劳诸位这几日的辛苦了!” 此言一出,众兵卒的眼睛都不由一亮,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郑风。 他们本以为这次没有损毁兵甲,怎么着也得受些惩罚,没想到,还有奖赏。 李冥信也愣愣地抬头,对上了郑风的眼睛,嘴角下意识抽搐了一下,原本呆滞的眸光中满是庆幸与狂热。 “是……属下谨遵县令老爷的命令,这就带人回去。” 郑风闻言,欣然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声: “李伍长,好好干,县令老爷相当看好你啊。你们这些军武,都是老爷的亲儿子,可莫要萧元这厮挑拨了关系,你说是也不是?” 李冥信闻言,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忙点头。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李冥信定不会为小人蒙蔽。” 旋即,他朝着身后兵卒大喝一声: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这两嗓子下去,那些个兵卒也紧跟着喊道: “愿为县令老爷效死!” 众人齐声,在深林中传得悠远。 郑风欣慰地点点头,又喃喃嘱咐了一句: “嗯,都回去吧,记住,县令老爷可不想再出现什么伤亡。” 他缓缓转过身,瞥了眼趴在地上的萧元,萧元对上他的眸光,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加剧烈。 郑风并未理会,只是淡淡开口: “带上这罪人,跟我回去!” “是,大人!”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押着萧元便离开了。 独留李冥信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是能肯定的。 他不用死了,他……活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咧开,哈哈大笑一声。 这时,西边的林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咔咔”的脚步声。 李冥信扭过头,眼神一眯,那领头的人他有些印象,是被他布置到西边和梁明龙一同执行任务的。 那领头的见到李冥信,脚步快了几分,哒哒地走到他的面前,单膝下跪,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 “李大人,我等……来迟了……” 他嘴角有些哆嗦,紧跟着又说了一句: “大人,我等实非故意,而是被人蒙骗了。”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兵卒喝了一声:“带上来!” 李冥信抬了抬眼,看见一个老卒被麻绳绑着,推到了他的面前,是华井行!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华井行跪着爬到李冥信的脚边,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片刻的功夫便砸出了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丝丝流下。 那领头的指着华井行,控诉着他是怎么蒙骗自己将他们引到个不知处的山沟,绕了好久才绕回来。 李冥信闻言,眸光落在华井行的身上,眸光静默,看不出喜怒。 不过方才郑风的话他倒是记住了,县令老爷不想出现伤亡,他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办。 旋即,李冥信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吐出,然后俯下身子将华井行扶起,然后为他解开身上的麻绳。 “李大人,这……” 那领头的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开口。 李冥信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说了一句: “都是误会,大家都是一个营的兄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误会,不必这般严肃。” 第一百零七章 小元子(二) 清晨,黄澄澄的暖光洒在官道上,一辆马车哒哒地向前走着,不紧不慢。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个驾车的兵卒。 不过马车内,郑风和萧元的位置却换了换。 郑风坐于左侧,萧元被麻绳绑着堆在地上。 他瞳孔上扬,死死地盯着郑风,眼中满是血丝。 “郑风,我告诉你,你识相点的就放开我!你不是不知道,我和老爷的关系,你这么做是在断他的财路!” 他沉着嗓子低吼,语气中满是威胁。 谁知,郑风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咧开嘴角,哈哈大笑起来,看向萧元的眼神中满是悲哀。 “萧元啊萧元,你自以为聪明,能看清老爷的为人,却不想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可悲,可悲啊……” 萧元微微喘着气,听着郑风的话,心脏“扑通”直跳,他有些发慌。 “你……什么意思?” 郑风微微叹了口气。 “也罢,我让你死个明白。” “萧元,你自以为了解老爷的为人,你觉得,什么东西对老爷最是重要?” 萧元沉声应了一句: “那自然是钱!” 他在马守财手下干了那么多脏事,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多捞些油水! 郑风嗤笑一声,眸光沉了沉。 “肤浅!老爷若是真的爱钱,他又如何能坐稳这县令之位,稳如泰山?” “于他来说,真正放在心尖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几两银子,是兵!是这些你从来都没正眼看过的啊咋破财!”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悠远。 “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滁洲城发了大水灾,已经有流民生乱,险些都打上衙门了!如此情形之下,要那些钱有什么用?!” “枉你在老爷身边待了这么久,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萧元闻言,瞳孔一缩,身体猛地怔了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他是帮着知县府管账本的,他当时还奇怪为何有近半数的银两都流到营伍之中…… 郑风瞧他这吃惊样貌,心中一阵舒畅,他继续道: “那日,我去老爷那里,可从来没有说你倒卖兵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若是没有老爷的授意,就凭你这条没一点儿实权的狗,也想倒卖兵甲?” “我只是向老爷说,赵木城死了,是你杀的他!” 话音入耳,萧元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抬眼看向郑风那双深沉的眸子,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你……” 他想说什么,话却卡在了喉咙。 “其实,赵木城的命虽说已经触犯了老爷的底线,但你毕竟帮他做了那么多脏事,手脚也算麻利,他也没想动你,他让我提醒你一句,莫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但我忍住了,我什么都没说。” 郑风也垂下眼皮对上他的目光,眼中的戏谑溢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手段,李冥信这边出了岔子,你一定会杀他,就像杀赵木城一样。” 地上的萧元猛地一惊,脑海中一道灵光乍现! 他开口,扯着嗓子喊道: “所以……你在等!” 郑风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萧元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对啊,我就是在等!” “等你说出那句话,等你对李冥信动手!” “只要你动了手,你就再没有活路的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满是畅快。 萧元浑身一软,呆坐在地上,眸光呆滞。 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亲口喊出的那句话,竟然成了递给郑风的刀子! 他愣愣地摇头,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是老爷的小元子,他不会就这么放弃我的,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忽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不对!!李冥信没死,他只要没死,我就还有救!我还有救!” 他嘶吼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株救命稻草。 “等我回去,我散家财,我也抚恤军营,我能活!我,唔……” 郑风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中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他把嘴凑到萧元耳边。 “罪人萧元在回城路上,畏罪自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魔鬼的低语,萧元拼了命地挣扎着,却不想一把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放心吧,老爷会信的,李冥信会为我作证,所有人都会为我作证!” 话音刚落,那闪着寒光的短刀猛地一抹。 “刺啦”一声,鲜血从脖子涌了出来,萧元眼睛上翻,手脚挣扎着扑腾了两下,也就没了动静。 郑风一脚把尸体踹到一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看了眼萧元惨白的脸,忽地想起了他昨夜里对自己说的话。 “呵,呵呵呵,萧元啊萧元,你现在再起来说说,是让我活,还是让我死?” 马车缓缓向前,不过在他走过的地方,滴了一路的血迹,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多时,便到了县城。 郑风站在知县府的大门口,望着那数丈高的门楣,他的心绪中闪过一丝悸动,他终于也能堂堂正正地走进这里了…… 他迈步跨进大门,转过庭院,进入大堂,又见了那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身影。 郑风忙跪在地上,沉声道: “老爷,萧元死了……” 谁知,马守财急忙站起来,身上的肥肉抖了抖,那双挤在肉里的小眼睛猛地一竖。 “什么?我的小元子死了?!” “这不可能啊,我方才还见着它了!” 见他这反应,郑风的心里猛地一沉,他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咽了咽口水,心中不由嘀咕两句: “什么?什么时候?” “萧元死在路上,他什么时候看见的,这不可能!” 却不想,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哈气声。 郑风扭头看去,是一只毛发柔顺,体态壮硕的大黄狗。 他没怎么来过知县府,倒是不知道府里还有这么一只狗。 马守财看见那只大黄狗,眉头一松,下意识地松了两口气。 “吓我一跳,我家小元子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说着,他向那只大黄狗招了招手,那黄狗摇着尾巴兴冲冲地跑过去。 跪在堂前的郑风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瞳孔巨震,喉咙下意识鼓动了两下,咽了咽口水。 马守财揉了揉大黄狗的脸,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欢喜得紧。 忽地,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郑风,淡淡开口: “对了,你是谁来着?” 郑风愣愣地看着那条大黄狗,身体都开始发颤。 他没犹豫,直直向马守财磕了个响头。 “老爷,我叫萧元,是您的小元子……” 第一百零八章 重伤 清晨,天边泛白,晨光初露。 距离老五带着众人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期间,李重七、陈二牛、林风和三人相继苏醒。 林风和腰间的伤拖得有些久了,回到家后,就发了高烧,整整一个昼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时说着胡话。 小柔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用湿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林叔和张婶也是急得夜里合不上眼。直到晨光再临时,那烧才算彻底退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妹妹哭得红肿的双眼,以及父母那熬得通红的眼眶。 看他们这样子,林风和本来还想开口宽慰两句,却不想,从自家妹妹的口中得知了邓易明为了救他和陈二牛,带着十几号人拼死血战,身受重伤,现在还没醒! 林风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下子坐不住了,不顾自己浑身酸软无力,执意要下炕。小柔扶着他,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邓家中,巧儿正坐在炕边,眼中爬满了血丝,眼睛周围有些红肿,似是大哭过一场。 邓易明正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 他面色苍白,呼吸虽说匀称但是异常微弱,全身被棉布包扎着,上面除了泛黄的药渣外,也只剩下洇湿的血迹。 那丝丝血腥气钻进巧儿的鼻子,她身体不由颤了颤,一滴泪水从眼角挤了出来。 她紧抓着邓易明的手,闭上眼睛靠着他的额头,嘴里呢喃着,似是在祷告。 土院里,能来的几乎全来了。 柱子趴在窗户上,时不时向里头看去。 陈二牛手臂上绑着布带,垂头丧气地坐在院角。 王虎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来回走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梁麻子靠在墙根下,冲他喊了一嗓子:“虎子,你消停会儿吧!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折腾又该裂开了!” 王虎听了,脚步顿了一下,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走了起来。 赵大凯、韩二蛋、孙瓜子三人凑在一处,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若是那时候去北边的人少上两个,若是东家行动的时候多带上两个人…… 他们的眼睛唰地红了,鼻子一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邓易明为了他们的安全,一个人都没带,独自扛下了最凶险的事…… 老五沉默坐在偏房的门槛上,时不时也向里屋看去。他受伤不轻,去时他身上本就重伤未愈,现在腿上又多了道巴掌长的口子。 李重七与他坐在一块儿,他与其他人不熟,就和老五还能说上两句话。 “伤怎么样了?” 他淡淡开口。 “死不了……” 老五应了一声。 旋即他也撇过头反问了一句:“你呢?” “也死不了……” 话说得简短,却都死沉沉的。 忽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众人闻言扭过头,却见林风和正被林秋柔搀扶着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气息虚浮。 众人看着他,那满脸的愁云中,总算透出了一丝惊喜。 “风和,你醒了!”韩二蛋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里满是关切。 林风和对着他微微颔首,简单“嗯”了一声。 紧接着,他扭头看向众人,忙问了一声: “大郎……他怎么样了?” 他大病初愈,声音轻得发虚。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重重一沉,没人开口回他的话。 看着他们这副反应,林风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妹妹在身后死死扶住,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沉默的面庞上扫过去,脸上的不安越来越浓,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说……说啊……” 下一刻,有了回声。 “全身上下十三道伤口,五道伤到了要害,后颈一道,前胸两道,下腰两道……” 说话之人是老五,那天他将李重七送回去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邓家,和巧儿一同为邓易明处理伤口,他始终不出声,但是在场的也就他懂怎么处理伤口了。 他说得低沉,一旁的林秋柔听得泪水直流,她这些天也时常往邓家跑,只见邓易明浑身上下缠满了布带,却不知道他居然受着这般重的伤。她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风和心尖猛地一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十三道伤口,整整五道致命伤! 这话不停在他的耳边环绕。 怎么活? 他不知道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要怎么才能活…… 其他人的反应也与他相差不大,一个个都垂着脸。 王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动作太大,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层厚厚的阴霾压在了众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一声“嘎吱”的开门声打破了院里的沉重,里屋的门被打开,巧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齐齐抬起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林风和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问出一句: “怎……怎么样了?” 巧儿微微摇了摇头。 众人如坠冰窟。 巧儿的目光从那一张张焦急的脸上缓缓扫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镇定: “几位哥哥,大郎伤得重,需要静养。你们身上或多或少也都有伤,都回去好好养着吧。这里我看着就好。”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趴在窗边的柱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柱子哥,现在大郎昏迷不醒,可村里的活计不能停下。整个村子的调度安排,大郎已经全权托付给你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你万万要振作,带着能动的兄弟们做活去吧。” 这番话落入耳中,柱子愣愣地抬起头,对上了巧儿的目光。那双眸子中的笃定和信任,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好似看到了邓易明……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双手猛地揉着眼睛,又狠狠搓了搓脸,将那点儿泪光在脸上抹匀,这才哑着嗓子开口: “巧儿,你说得对……我答应过大郎,替他守着村子。我不能这么坐着。” 说完,他站起身,重重地吐出两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闷气全都排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吩咐起人手。 有伤的养伤,没伤的干活,一样一样安排得清清楚楚。 巧儿还做主,从家中拿出两万钱和二十斗粮米,交给柱子,让他分给这几天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那些钱粮摆在面前,众人的脸上都不太好看。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接。 跟着东家一起出去,结果东家一个人扛了最重的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他们怎么拿得下手? 还是在巧儿的再三坚持下,他们才红着眼眶接了过来,保证回去分给手底下的弟兄们,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微凉的气息。 第一百零九章 苏醒 林风和又被扶着迈步走了回来,他躺在自家的炕上,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张婶已经热好了红枣粥,儿子身体正虚弱着,得好好补补才行。 他咽了两口粥之后,抬头看向自家妹妹,开口轻声道: “小柔,我没事儿了,家中也有爹娘照顾着,你莫要担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大郎家只有巧儿和老五。老五是个糙汉子,身上伤我看着也不轻,照顾人的事情他怕是也做不来。你巧儿姐一个人,要照看大郎,又要做饭,还要顾着老五,压力定是不小。你且去她那里帮衬着。” 张婶和林叔就站在一旁,听着儿子的话,也觉得说得有道理。张婶将粥碗放在炕边,转过身来,伸手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 “是啊,大郎也是你哥,你也去帮忙照顾着。你哥这里有娘在,你莫要操心了。你巧儿姐性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可这回大郎伤得那样重,她一个人哪扛得住?你去搭把手,娘心里也踏实些。” 小柔红着眼睛,重重点头,方才她听到大傻哥受了那样重的伤,早就已经心急如焚了,只是看着自家哥哥的样子,又有些放心不下,现在有他们的话,这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好,我这就去,哥,你在家好生养伤。”她开口道。 林风和微微颔首,摆了摆手,交代了一句:“你去吧……” 旋即,小柔哒哒着小腿跑出了门,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胸口,那里放着一叠叠放整齐的红布…… 小柔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张婶重新端起粥碗,继续喂儿子喝粥。她用勺子舀了一颗红彤彤的大枣,喂到林风和的口中。那枣子甘甜,他却吃着,心中却有些酸涩。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二郎……哥对不住你……” …… 邓家,土院墙角的灶台上正熬着药,汤药煮得沸腾,汩汩冒着热气,老五坐在灶台前,面目无神,他望着那水汽发呆,若不是手中的扇子还在来回扇着,还以为是一具雕像。 那白气腾腾地往上冒,在他的眼中竟开始有了变化,变成了几个披着甲的糙汉子,他们正挥着手对着他笑。 他喉咙不自觉地鼓动了两下,双眼渐渐朦胧。 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汉子。 老五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嘴角微微张了张,一句极轻的低语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头儿,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候,药罐里的汤药沸腾得太厉害,盖子被热气顶着“哐当”一响,白气猛地一涌,那些雾气里的人影瞬间散了个干净,什么也没有了。 老五猛地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蒲扇放下,用垫布包着药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汤药倒进一个陶碗里。 他踉跄起身,端着碗,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 忽然传来的开门声让他一顿,扭头看去,是小柔。 小柔微微喘着气,她看着老五身上的伤,连路都走不稳,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她忙走过来,开口道: “老五兄弟,你伤得不轻,还是好生休养吧,这些事情交给我。” 老五点头,将手中的陶碗递给了她,小柔接过碗,把老五扶着坐下,然后才进了屋。 屋里,巧儿在为邓易明擦着额头的汗。 听见门开的声音,她也没回头,开口说了一句: “老五,你把药放下就行,等凉一会儿我再喂给大郎。”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巧儿姐,是我。” 听到小柔的声音,巧儿的身子明显顿了顿。她缓缓将布巾放回水盆里,站起身来,扭头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时间徐徐流过,不多时,便在邓家的外墙撒下了一地余晖。 院墙外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一捆干柴,几把晒干的野菜,一小袋粗粮,三五个鸡蛋,还有几个半青半红的果子。零零散散地堆在墙根下。 都是村里的长工们自发送来的,听说东家受了重伤,便你一点我一点地凑了些东西送来。 巧儿推辞不收,他们也没拿回去,就那么搁在墙根下,谁也不肯再拿走。渐渐地,便堆成了这样一番光景。 院内,巧儿做好了饭,给老五送了过去。 “老五,你身上伤不轻,不宜吃那些重味的东西,我就熬了些粥,你莫要嫌弃。” 老五闻言,忙摇着头。 “这般就好,这般就好……” 他应了一声,端起那一大碗糯香的白粥,汩汩喝了起来。 巧儿瞧他那样子,嘱咐了一句: “慢些吃,锅里还有,若是不够说一声,我再给你舀。” 随后,她便准备回屋。 谁知,里屋忽然被推开,小柔从里面探出身子,脸上又急又喜。 “巧儿姐!大傻哥有反应了!” 两人闻言,身子皆是一颤,巧儿丝毫没有犹豫,向里屋小跑过去,脸上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身后的老五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扶着门边站起身,也一瘸一拐地向屋里走去。 屋内,躺在炕上的邓易明面色极为痛苦,他嘴唇干裂,急急地喘着气,煞白的脸庞上满是密密的汗珠。 巧儿急忙跑过来,看着他这样子,双眼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她紧抓着邓易明的手,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小柔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睛,老五微微叹口气,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间,邓易明的喉咙中挤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唤: “巧……巧儿……” “巧儿……” 巧儿浑身一怔,紧张的手都在颤抖,她忙开口道: “大郎,我在呢!” “巧儿在呢!” 下一瞬,邓易明似是踩空一般,猛地一蹬,身体骤然一颤,便再没了动静。 屋里瞬间静了,只能听见几人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邓易明的手指抽动了两下,双眼睁出了一道缝。 他双眼朦胧,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看见了自家屋顶上那些陈旧的木板。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抽泣,声音耳熟,让他心头一紧。 他艰难地转过头,果真看见了那个他做梦都想看见的人儿。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微弱的鼻息声。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止不住地涌…… 第一百一十章 难得自在 邓易明眼眶泛红,视线干涩,里面映出巧儿那张憔悴却满是关切的脸。 他轻轻抬了抬胳膊,想摸摸巧儿的脸,可肩膀上传来的痛却让他半分都动不了。 巧儿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俯下身子,轻轻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那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从手心缓缓传来,无声地慰藉着邓易明疲惫不堪的心。 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间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眼角的红意更深了几分。 巧儿瞧着他笑了,眉眼也紧跟着弯了起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轻轻滴落在邓易明的手背上,温热,又带着一丝凉意。 下一刻,“哇哇”一声大哭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是小柔。 这妮子也是担心怕了,邓易明他们回来之前,这妮子整天茶饭不思,险些熬坏了身体,结果好不容易把他们等回来了。 从小到大最疼爱自己的两个哥哥,竟都只剩下了半口气。 这两天她更是寝食难安,那张活泼的笑脸,也许久没有出现了。 好在,今日辰时,自家亲哥醒了,暮时,大傻哥也醒了。 她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让邓易明心中也不由得一痛。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那哭成泪人的妮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开口宽慰道: “妮子,莫要哭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 可小柔看着他满身缠着的带血的布带,哭声不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加汹涌了。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还是巧儿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低声哄了好一会儿。 那嚎啕大哭才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偶尔抽噎一下,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 一旁的老五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发愣。他站在门边,跛着的那条腿让他整个人微微倾斜。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却不想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邓易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有力: “老五,大伙都回来了?” 老五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他微微颔首,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应道: “嗯,一个都没少……” …… 接下来的几日,邓易明便一直在家中养伤。巧儿每日给他换药熬粥,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小柔也忙前忙后,端茶送水,只是每次看向邓易明时,眼眶都还是红红的。 期间,他苏醒的消息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林风和,陈二牛,李重七等人也来看他。 这几个人现在都带着伤,干不了重活,倒也算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几个人或坐或靠在院子里,晒着暖融融的日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聊着聊着,林风和提起了那把断刀。邓易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当时他眼睛一闭,整个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断刀莫不是丢在了山上? 还是李重七,他从家中将那断刀带了回来,对着邓易明道: “当时,我看你抓得死紧,就没扔,插在腰间带回来了。” 断刀被一块旧布裹着,解开后,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邓易明接过刀,冲着他笑了一下。 “还真是多谢了。” 言罢,将断刀还给了林风和,嘱咐了一句: “风和哥,二郎予你的刀,往后万万不可再离身了。” 林风和双手接过断刀,目光落在刀身上,挥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刀身,愣愣地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几人聊着,小柔端着些洗好的鲜果,大枣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来的,蹲在院门口也不是个事儿,都是乡亲,邓易明也没客气,就让人搬进来了。 那些果子瞧着就新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二牛是个嘴馋的,也没客气,伸手就取了一个鲜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下去,甘甜的汁水四溢,他眯起眼睛,嘿嘿一笑,满足地咂了咂嘴: “甜。” 邓易明本也想拿起一个,却被小柔拦住了。 “大傻哥,你肩上有伤,莫要动弹。” 她说着,还专门拿出一盘切好的小果盘,拿着筷子夹着往他嘴里送。 邓易明瞧着这阵仗,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不是还有另一只手?”他无奈地笑了笑,抬了抬自己的右手示意。 小柔却不为所动,固执地把果肉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有他不张嘴就不罢休的架势。邓易明只好乖乖张开嘴,让她把果肉送进自己嘴里。 一旁坐着的林风和看着这一幕,微微叹了口气,故意把语气放得酸溜溜的: “怎得我没有?” 话音一落,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小柔站在这些粗犷的汉子中间,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比那盘里的果子还红。 她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哥哥一眼,然后伸手从果盘里夹起一大块果肉,往林风和嘴里一塞,算是堵上了他那张不饶人的嘴。 “吃你的吧!”小柔嗔了一句。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李重七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邓易明一边嚼着果肉,视线瞥到了小柔怀中,在那里发现了一抹红布,他开口问了一声:“小柔这是什么?” 却不想,小柔闻言,就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忙用手将那一抹红捂住,脸上的慌张肉眼可见,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看邓易明的眼睛。 看她这反常的样子,邓易明本想追问一句,巧儿的声音却忽地从院外传来。 “小柔,那几个碗过来!” 小柔扬声回了一句,急忙端着几个碗跑出去了,动作慌慌张张地,差点把手中的碗打了。 邓易明瞧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转过头看向林风和,林风和却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我也不知道”的表情,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邓易明也没在意,这两天来家里看望自己的人却是不少,不少交情不深的乡亲都来送点儿东西,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院里的巧儿正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抬,扬声吆喝了一句: “门没关,进来吧!” 旋即,院门却被微微推开了一道缝,可门外之人似是在犹豫,没有再推门。 邓易明皱了皱眉,也探着脑袋朝着院门喊了一声: “谁啊?!” 众人也好奇地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院门上。 终于,院门被缓缓推开了。阳光涌入,照亮了门口两个人的身影。 看到来人,邓易明不由得一惊,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门外,两个气色还算不错的青年站着,他们无一例外,都少了一条腿,拄着一根木拐杖,是李三毛和李二狗。 他们看向邓易明的眼神有些躲闪。 “爹!娘让我们来叫你回家吃饭!” 两人也没进院子,李三毛朝着里屋坐着的李重七喊了一声。 李重七闻声,起身准备离开,他来这里本来也是想将那断刀还给邓易明,他与这些人都不熟,除了老五还能说上两句,大多时候也沉默着。 他刚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却忽然传来邓易明的声音。 “上次留的药,用完了吗?”邓易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若是不够,再带点儿。” 李重七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邓易明,沉默了片刻,才回了句: “还有不少,昨日也刚给他两个换了药……” 简单一句之后,两人再没开口,邓易明眸光放在李重七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他出了门,和两个儿子离开。 第一百一十一章时局 到了饭点儿,陈二牛也起身准备回去,邓易明还想将他留下吃个饭,倒不想陈三水这孩子也过来叫人。 见此,邓易明也没再强留,目送他离开。 林风和倒是没走,两家人本就是邻居,平日里他也没少过来蹭饭,邓易明也从不拿他当外人。 不多时,巧儿和小柔就把饭菜端了上来。 为了给邓易明和老五他们补身子,这几日的伙食那是相当丰盛,三荤两素,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糯香白米粥。 那肉块炖得软烂,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直咽口水。 林风和瞧着满桌子的菜,嘿嘿一笑:“今儿个我还真是有口福了。” 小柔听了,嘴一撇,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得意:“那是!这可是我和巧儿姐张罗了一早上弄出来的。” 林风和却只是摇摇头,浅浅地笑了一声。自家妹妹的手艺他还能不清楚?能做出这等风味来?估摸着也就是给巧儿打了打下手,最后帮忙盛了个菜罢了。 见他那副不信的样子,小柔顿时不高兴了,扭头看向巧儿,撒娇似的喊了一声:“巧儿姐,你看他!” 巧儿赶紧笑着打圆场,柔声宽慰道:“小柔很厉害啦,这一桌子菜可都是她盛的。” 此话一出,一旁的林风和、邓易明、老五三个人实在没憋住,齐齐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巧儿姐?!”小柔羞得满脸通红,说着还下意识地跺了跺脚,那模样又气又恼。 还是邓易明开口劝了两句,才算完。 众人围在一张大桌子前,吃得津津有味。邓易明、老五、林风和都是壮实的汉子,饭量大得很,不一会儿的功夫,桌上的饭菜就被一扫而空,连那盆粥都没剩下半碗。 饭后,林风和帮着巧儿收拾了碗筷,便准备回去了。小柔搀着他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邓易明和巧儿也送到门口,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邓易明循声望去,眼中顿时闪过一道欣喜。 来人,是柱子。 这两日,柱子可真是忙坏了。先是张罗厂子扩建的事,又跑了一趟县城里去卖布,这才刚回来还没顾上歇口气,就听说了邓易明苏醒的消息,立马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邓易明朝他挥了个手,笑着招呼一声: “柱子哥!” 那声音传入耳中,柱子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他几步跑到邓易明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身体,目光里满是关切。 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问道:“大郎,你现在身体咋样了?” 邓易明摆了摆手,宽慰道:“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静养上些时日就好了。” 柱子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嘴里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他额头上密密的汗水,邓易明心里有些触动,忙让巧儿去倒碗水来,自己则拉着柱子进屋详谈。 这两天没见着柱子,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村里的事,好些时日没过问村子里的情况了,也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今儿个柱子来了,自然要问个清楚。 柱子接过巧儿端来的水,咕咕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便给他一一道来。 “你就离手了几天,出不了什么事儿。” 柱子先宽慰了一句,接着说道, “就是此前不是跟周阿杰说好了吗?本来一礼拜之前,要去他那里把棉麻的事给谈妥。” “当时咱俩不是商量着一起去吗?你这不在,我也没敢自作主张,就派人过去说了情,说村里出了点意外,看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去。” “周阿杰他们也善解人意,没说什么。” 邓易明微微颔首。他之前还想着去周阿杰那里看看酿酒的事,现在越发觉得这件事紧迫了。 这次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活下来真是命大,伤口都没怎么发生感染,这才让他挺了过来。 但凡出上一点儿差错,就凭身上那几道伤口,单单是破伤风都能要了他的命。所以,酒精这东西,是一定要弄出来的。 柱子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倒也没闲着。我在村南头相中了一块荒地,那块地大得很,比杨村长的后院大上三四倍不止。最近正打算带人把地垦出来,准备在那里扩建个大厂子……”说着,柱子挠了挠头,“再就没什么事儿了。” 邓易明却急忙问道:“那这布价和粮价,可有大变动?” 柱子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应道:“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陈老板给我们涨了些价格,还叫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邓易明问。 “他说,北边的仗打完了,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让我们卯足了劲儿织布,织多少他就要多少。” 邓易明闻言,眼神沉了沉,他自是明白陈老板话中之意,看来现在要到了风口最盛的时候! 扩建厂子的事情也迫在眉睫了! “至于粮价……哎——” 柱子顿了顿,不由叹了口气。 邓易明眉头紧蹙,忙追问道:“粮价怎么了?斗米多少钱?” 柱子扭头向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八十钱?!”邓易明惊呼出声。 好家伙,距离他第一次进城卖粮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吧。那时候斗米四十钱,已经是十分昂贵的价格了。这才一个月,就直直翻了一倍? 可谁知,柱子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沉着语气,淡淡地开了口:“不是八十钱,是一百八十钱。” 他说得低沉,可这几个字却像炸雷一般在邓易明耳边炸响。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紧接着,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咙鼓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股莫名的心慌让他如坐针毡,手心都渗出了细汗。 “疯了……他们疯了吗?!”邓易明喃喃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第一百一十二章 粮价 “这便是昨日的价钱。”柱子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邓易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胸腔微微起伏,喘息声越来越重。 “这……” 他嘴里念念有词,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蜂在乱撞。 一百八十钱,这……这已经是不让人活了啊! 可下一瞬,他就琢磨出了不对劲,眉头锁得死紧。 不对!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 这绝不是自然涨价!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往日粮价的行情,寻常年景,一斗米不过三四十钱,便是灾年歉收,顶天了也不过六七十钱。 八十钱一斗米,已经是他能预料的极限了。而现在居然能高出一倍多,不用想定是出了大事! 念及此处,邓易明灵光乍现。 “有人在哄抬粮价!”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头看向柱子,眼中闪着焦急的光,开口问道: “柱子哥,如此怪异的粮价,你可曾问问那米行老板,究竟是何缘由?” 语气中透着股急切。 柱子点点头,他这人精明得很,自然也能察觉到这其中的不正常。 他自是问了,那掌柜的本来还不想多说什么,不过他们好歹也是那米行的大客户,仗着这层关系,加上柱子那张嘴,终是撬开了那老板的嘴。 “那掌柜的也是个精明人,话里话外都在打太极,我费尽口舌也才知道点儿苗头。”柱子苦笑着摇摇头。 “什么苗头?”邓易明紧追着问道,身子都不由往前倾了几分。 柱子压低了声音:“他说,不光是平阳县,湖州城下辖十三个县,所有米行的粮价,都已经上了天,他这一百八十钱已经算得上是良心价了。” 闻听此言,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 哄抬一州之粮价?!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十三个县,少说也有上百家米行,背后要打通多少关节、打点多少人物?寻常商人便是倾家荡产也做不成这等事。 这背后之人到底多大的手腕? 邓易明有些不敢想,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我再追问,他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只是看在来往交情上,提醒我们一句。” 柱子顿了顿,继续开口。 “他叫我们趁现在粮价还不算太高,多囤些粮食,能将日子过下去就成,其他事情就莫要多问了。” 他言罢,再没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邓易明,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忧虑。 两人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 邓易明双眸阴沉,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全都排出去,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也是,这些事情终究不是咱们这些人能牵扯的。” 柱子点点头,深以为然。 此前,邓易明已经带着大家伙挣了不少钱,单单是工钱,一人也领了有个几百钱,这一户下来,怎么着也有个近千钱的进账。 之前粮价还不贵的时候,邓易明也带头呼吁大家都买些粮囤着,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装得满满当当。 现在,村里几乎不怎么缺吃的,邓易明更是为了屯米直接建了个小型粮仓,那粮仓堆得满满的,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仓底一直摞到仓顶,养活大半个村子都不成问题。这外面的风云再怎么变,好歹自家村子还不至于被波及。想到这里,邓易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邓易明再次开口了。 “当务之急,还是布匹,虽说这铜板越来越不值钱了,好歹现在还是硬通货,挣回来总是没错的。” 柱子也紧跟着点点头“嗯”了一声。 “柱子哥,你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咱们就出发,去青山村!” 柱子闻声,却是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担忧之色:“啊?三天?青山村离咱们这路途可不近,少说也有七八里地,你到时候身子能吃得消吗?”他追问道,眼中透着关切,上上下下打量着邓易明,目光落在他还未完全痊愈的身子上。 邓易明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不过走上几里路,又不是舞刀弄剑,算不上大事。”他宽慰了两句,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叫他莫要担心。见邓易明态度坚决,脸上的神色不容置疑,柱子也没再说什么。 “行吧,那你好生休养,到出发之时,我再来叫你。”柱子说着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邓易明点头应了一声:“嗯。” 两人又接着聊了一会儿,说了些村里的杂事、布匹的行情,柱子便准备离开。却不想,他刚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顿,又转回身来。 他忙开口道:“对了,大郎,还有一件事。” “还有何事?”邓易明问道,见柱子神色郑重,也不由认真起来。 “昨日我在县城中看到了官府的送亲队了,他们已经到平阳县了,估计再有个两天便会来咱们村子。” “这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但是好歹是朝廷派来的人,该有的排场也还是得有的。现在你是村里的东家,也得操心着点儿。”柱子叮嘱道 邓易明猛地一拍脑门,怎的将这事儿给忘了?这些天忙着养伤、忙着操心粮价布匹的事,倒把这桩正经事抛到了脑后。他连连点头:“行,柱子哥,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带着大家去村口迎着去。” “嗯。”柱子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接人的礼数,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里屋,邓易明独自一人坐着,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一提到“送亲队”,他就想起了那晚上巧儿对他说的那些话。 一时间,邓易明脸上露出丝丝为难之色,眉头又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小柔……” 他喃喃一声,语气极轻。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巧儿的声音。 “咦?柱子哥走了?” 邓易明抬头看向她,只见巧儿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笑。他脸上那丝为难更甚。 …… 林家,小柔搀扶着林风和进屋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林风和咕噜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自家妹子,微微叹口气。 “我说妹子,你得抓着点儿紧啊。”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倒是让小柔一愣,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自家兄长:“哥,忽然说这话干啥?”她应道,声音软糯糯的 “你这一天天在大郎家吃住生活,没个名分怎么行?你看那些汉子,分明都当你是二夫人。你和大郎这事儿,可有眉目了?” 他言道,却让小柔一整个脖子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我怎么知道?”她糯糯地回了一声,带着点儿娇羞,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事儿,你与巧儿说了吗?”林风和又问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妹子。 小柔点点头,红着脸小声说:“说了,巧儿姐是愿意的,还答应会帮我给大傻哥说,就是不知道大傻哥他……” 她没再说下去。 林风和闻言,也不由发愁,长吁短叹了好一阵。他这当哥的着急,巴不得妹子明天就能嫁过去,从此有个安生的归宿。但这事儿也确实急不来。 良久,他长叹一声:“这事儿是终身大事,都得考虑清楚,不过大郎平常忙,为了村子的生机打拼,这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几天清闲日子,有时间考虑这些了,你也抓点紧。” …… 小柔站在门外,林风和的话还犹在耳边。 她默默将怀里揣着的红布拿在手中,她瞧着上面的鸳鸯,有些愣神,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针脚。 一阵清风拂过她的发丝,其中一缕搭在了她的嘴边。 那双眸子中的光渐渐变得坚定……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迎亲 她知道她不想再等了,也不敢再等了,一想到几日前,邓易明和林风和被背回来时那鲜血淋漓的样子,她便觉得心慌。 她眼中忽地生出一丝急切,没再犹豫,脚步朝着邓家的院门走去,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裙摆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邓家,里屋。 邓易明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在织机前的巧儿身上。巧儿正低着头织布,梭子在她手中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邓易明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发直,片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叫了她一声:“巧儿。” 巧儿闻声回头,手里还捏着梭子,眼睛里带着询问:“大郎,怎么了?” “你先前同我说的事情,我想清楚了……” 邓易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继续往下说,却不想,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小柔从门口急急地走了过来,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巧儿看见了她手上紧紧攥着的红布,又琢磨着邓易明方才与自己说的半截话,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眉眼弯弯。 她什么话都没多说,只是轻轻放下梭子,站起身,走出了里屋,在门口对上了迎面走来的小柔。 “巧儿姐,我……”小柔开口,嘴里还微微喘着气。 巧儿微微颔首,她瞧着这个眸光坚定的女孩,淡淡开口: “嗯,进去吧,你邓大哥在里头等着你。” 她说着,侧身走到了一边,让出了门口,又顺手将门帘撩开了一些。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邓易明和小柔的眼神就对上了。一个坐在屋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不过他们都没有躲开,好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小柔迈过门槛,走进里屋,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两人都抿着嘴,嘴唇紧紧贴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空气好像凝住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此起彼伏。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小柔。” “大傻哥。” 两人同时开口了,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小柔微微一愣,嘴唇颤了颤,但她没有听话地让他先说。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走过来,今日说什么也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我有话与你说。”她说。 邓易明唇角微动,也轻声开口: “我也有话,想与你说……” …… 两人聊了许久,屋里断断续续传出说话声。 终于,门帘掀开了。小柔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脸上是被抹去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院子,没有和巧儿说话,只是匆匆点了下头,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布。小柔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邓易明说的话,一会儿又想哭。 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在路熟,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来。 林风和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她。见她进来,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爹娘都知道了,明儿个的事,都备好了,村里头也通知好了,你也莫要焦心了。” 小柔点点头,回了屋。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块红布摊开,又叠好,再摊开,再叠好。 手心里全是汗。 外头的鸡叫了第一遍,声音远远的。 她抬起头,发现天快亮了。 她把红盖头轻轻覆在头上,对着窗户上模糊的影子,愣愣地看了许久。 今天,她要嫁人了。 东家娶亲,这四个字让原本平平淡淡的青石村,顿时热闹起来了。 柱子起了个大早,本想着今儿个再带人去村南的新厂子干活。 但是大郎今日要迎亲,这个大总管可不能不在场,这不起身,穿上一身干净衣裳,用水抹了把脸,就准备前往。 灶台上一老妪正张罗着早饭,是柱子他老娘,她瞧着柱子这一身劲装,开口询问: “儿啊,这也不赶这一会儿,你吃了早饭再去也行啊。粥这就好了,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柱子却摆了摆手,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不了,娘,大郎那边等着,我得快些去了。”他语气急急的。 “哎,好吧。”老妪喃喃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炕头坐着个年近五旬的老汉,正抽着旱烟,是柱子老爹。 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亮着。老汉看着自家儿子这一身新衣裳,沉沉吐出一口烟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你整天和邓大郎一块儿做事,也不学学人家。人家这都娶了第二房了,我这儿媳妇啥时候才看得见?” 他说着,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总不能叫我闭上眼睛那会儿,还看不见孙子吧。” 他语气中带着点儿恨铁不成钢。 柱子一听这种话就只觉得头疼,他爹每次见他都要念叨这一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付,然后便逃也似的出了门,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听着他那淡漠的语气,老汉只觉得心里一阵窝火,烟袋杆在炕沿上又磕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却也没再说什么。 直到柱子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院门外的晨光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哎,这不孝子,打小到大也没个正形。种地不好好种,净瞎折腾,眼瞅着都快三十的人了,也没给我娶回来个媳妇……”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旁妇人听他絮絮叨叨,也没搭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这家里待了几十年,她哪里会不知道,这父子俩从年轻时候起就没对付过一天,一个倔,一个犟,碰在一块儿就少不得拌嘴。 柱子一路上,脚步轻快得很,不一会儿就来了邓家。 陈二牛、王虎等人也都到了,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见柱子来了,都直起身子招呼。 柱子扫了一眼,清点了人数,心里有了数。只等他来,这迎亲的事就算正式开了头。 婚礼办得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锣鼓。 邓易明穿了一身洗干净的旧衣裳,胸前别了朵红纸折的花,走到林家,把小柔接了出来。 小柔穿着件改过的红嫁衣,鬓边别了朵红纸花,低着头,带着她亲手绣的红盖头,被邓易明牵着走。她的手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邓易明捏了捏她的手指,没说话,只是走慢了些。 两家离得近,出了林家的门,几十步就到了邓家。村里人站在路边看,孩子们追在后面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妇人们笑着议论。 柱子站在邓家院门口,见他们来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娘子进门喽——” 院子里摆了三桌。菜不算丰盛,一盆炖肉,两盆炒菜,几碟咸菜,一筐杂粮饼子,但已经是村里难得的好席面了。 杨清风坐在椅子上,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这喜庆日子,他还是要来的。 妮儿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穿红衣裳的新娘子。 宴席摆在院子里。 众人围着桌子坐,孩子们端着碗在桌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骂了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柱子端着酒碗,挨桌敬酒,嘴上的吉利话一串一串的,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陈二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举着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着嘴说:“好啊,好啊……” 老五坐在角落里,身上还缠着绷带,面前也摆着一碗酒。他没怎么喝,就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去,再端起来。李重七坐在他旁边,两个沉默的男人并排坐着。 “你不喝?”老五问。 “喝。”李重七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老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碗推过去。 他抬头看向那两个身穿红衣的身影,看得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放,那里沉沉的,放着三十两…… “怎么,你有心事?” 李重七问了一声。 “没有……”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亲队 秋日的官道上,黄土被踩得瓷实,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行十几人正沿着土路缓缓前行。打头的是几个身穿皂色公服的官差,腰间挎着刀,走得不紧不慢。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妇人,三四十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脚步虚浮。 领头的官差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瘦削,一双溜圆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官差,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这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妇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头儿,这次的人怎么这么多?”他忍不住抱怨,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后面的人都听见,“走了好些个村子了,怎么还剩下这么多人?一个个跟瘟鸡似的,真是晦气!” 话语里满是嫌弃。队伍后面的妇人们听见了,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把头垂得更低了,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太大。 其他几个官差听了,心里也不免一沉。 他们是今年的送亲队。这些妇人都是从湖州城周边各县收拢来的,大都是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他们这趟差事,便是要把这些人挨村挨户地送出去,配给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庄户人家。 往年这也是个闲差,银子不少拿,活儿不重,大家伙都抢着干。可今年不同。 上头专门下了死命令:自此次起,每支送亲队必须将沿途未婚配的村妇尽数送完,一户不能留。若是剩下一人,莫说赏钱,回去还得挨罚。 本来他们还在为能赶上送亲的差事儿沾沾自喜,现在可好,一瞅见这些个妇人,心里就烦。 那年轻官差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主意。他快走两步,凑到领头的老官差耳边,压低了声音: “头儿,要不……咱们把这些人当流民处理了?” 老官差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瞧不上”。 年轻官差一愣,摸不着头脑:“咋啦,头儿,你这么看我作甚?” 老官差淡淡开口:“就你聪明。你能想到这么干,上头想不到?”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各县城的府衙里,都是有这些人的户籍的!咱们这儿收了多少人,那些村子收了人,都是要向县里上报的。人数对不上,上头门儿清!你还敢糊弄?” 年轻官差被噎了一下,却还是有些不甘心:“上头知道就知道呗。这都是些贱民,谁管她们死活?这世道乱成这样,路上饿死几个、走丢几个,还不是常事?咱们给上头报个‘全数送出’,谁还能挨家挨户去查?” 话音刚落,老官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朽木不可雕”的意味。 “说你笨,你怎么还赶趟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泛黄的宣纸,在那人面前甩了甩,“你瞅瞅这是啥?” 年轻官差定睛一看,刚开始还有些愣,几息之后,脸色就变了。 婚契。 每一张都是一式两份的婚契,送出一个,就要签一份。这些婚契要上交州府,管户籍的官吏照着婚契一对,全知道了。 他们这一路上送了不少,心中也没个数,现在连伪造就造不了了。 年轻官差彻底哑了。他沉沉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妇人,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一群贱人!”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队伍后面。 妇人们齐齐垂下头,有人肩膀微微发抖,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唯有队伍末尾的两人,不卑不亢地走着。 左边那个长得壮实,若不是胸前有明显隆起,还真以为是个男人,另一人长得清瘦,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不过只露出半张脸,也能看出是个俊俏女子。 正走着,那清瘦女子忽然捂着胸口轻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脚下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小姐!”壮实女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粗糙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清瘦女子稳住身形,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风:“没事……呛了口风。” 壮实女子不放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伸手往怀里摸索。片刻后,她掏出半张饼。 “小姐,你身子弱,定是饿的。”她把饼递过去,“来,把这饼吃了。” 清瘦女子看着那半张饼,没有伸手。她抬起眼,露出一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这是你今日的口粮。给了我,你吃什么?” “没事儿,我不饿。”壮实女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口,“我身子骨壮实,饿一顿两顿不碍事。” 清瘦女子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张饼。 “好。” 她没有大口吃,而是小口小口地掰着,一点一点放进嘴里,像是在省着吃,嚼得很慢。 壮实女子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她,咧开嘴,憨憨地笑了。 一行人脚步不慢,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庄。 青石村,远远望去,村里的屋舍错落有致,土墙灰瓦,炊烟袅袅。 可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老官差停下脚步,眉头拧了起来。他眯着眼睛往村里望了望,又环顾四周,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难不成这村子荒了?” 这可是最后一站了,他还指着青石村能多收几个人,好把剩下的妇人都打发出去。要是这村子没人,他这些天可就白跑了。 身后一官差也凑上来,表情凝重:“头儿,这……怎么办?” 老官差没说话,正准备再往前走几步看看,忽然,一阵欢笑声从村里头传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的吆喝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显然是有人在办喜事。 老官差眉头一松,心中踏实了几分。 “走,进村。” 邓家。 院子里张灯结彩,土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门框上挂着红布条,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子热闹劲儿。 院中摆了三张桌子,还有几坛子酒,邓易明正与弟兄几个把酒言欢,几人脸上都带着些红,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个人,不由开口问询: “虎子哥呢?” 一旁的梁麻子正啃着鸡腿,闻言抬起头,哈哈笑起来:“他啊,方才酒意上头,也不顾腿上的伤,非要给大家伙儿表演个空手翻。这下好了,一个没站稳,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自家媳妇心疼得不行,带着她回去包扎去了。” 众人哄堂大笑。 邓易明捂着脸,哭笑不得,这还真是王虎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也没再多说,正准备再次举杯的时候,一道急促的呼喊传来。 “大郎,出事了!”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王虎正一瘸一拐地从门外冲进来。他腿上缠着的布带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也顾不上,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邓易明眉头一皱,放下酒碗站起身,迎上去两步:“虎子哥,出什么事了?慢些说。” 王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住邓易明的胳膊,手都在抖:“我……我方才回去的路上,看见官差来了!好几个,穿着公服,腰里挎着刀,长得魁梧得很!”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什么?!”陈二牛腾地站起来,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桌,“官差?” 林风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断刀,是二郎的刀。他下意识地看了邓易明一眼,目光里满是凝重。 要知道,他们前些日子刚从官兵手里抢了一批兵甲,为此受的伤现在还没好利索。 现在一听到官差,院里这些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柱子眼珠一转,沉吟片刻,开口了:“莫要惊慌。” 他看向邓易明,“大郎,算算日子,应该是送亲队到了。” 邓易明闻言,微微点头,面色虽然凝重,却比方才松了几分。 “柱子哥说得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院中这些汉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大家伙都给我放机灵点儿。来的若是送亲队,咱们好好接待就是。可若是旁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都别给我露了破绽。听见没有?”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却整整齐齐。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绽 青石村,阡陌之上,那老官差正领着那群后生走着,最前面是几个带路的村人。 “哦~原来是这样,有个大户家中成亲,你等都去道贺去了。” 那些村人忙点头哈腰,这些官差虽说也是些干活的苦力,但是这些村人对他们身上那套衣服就已经怕到了骨子里。 其中一人回道: “是是是,成亲的是我们东家,就在前头。” 他说着,还赔上了笑脸。 老官差眉头微微一蹙,嘴里喃喃嘟囔了一句: “东家吗……” 顿时也来了兴趣,他见过在县城州府里当东家的,倒还真没见过在这落魄村子里当东家的人。 几人走了一小会儿,看到了不远处,一家土墙围成的院子,那土墙上还挂着些红布,看着喜庆。 不过,不知何时守在院外的邓易明几人,眼神不由一眯。 他只是让几个村人带路,一路上也没让他们过来通报,就这样,这户人家还是提前得知消息,早早在门外候着。 他心中暗中思忖: “这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邓家院门前,杨清风正站在最前面牵着头儿,见那些官差走近,身子一顿,快步迎了上去。 “小民,青石村村长杨清风,见过几位来送亲的官差大人。” 那老官差垂下眼睛瞥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声: “嗯,起来吧。” “哎。” 杨清风应了一声,起身。 “不知今日是哪位成婚?这排场还不小啊。” 老官差淡淡开口,他抬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那桌子上的饭菜之上,有荤有素,诱人至极。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到了邓易明身上。 邓易明微微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 “回大人的话,是小人。” 他微微俯下腰,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眼神时不时看向那官差,看他想干什么。 却不想,对方只是嘿嘿一笑。 “嗯,倒真是个俊朗的儿郎,真是恭喜了。” “就说这日子也是赶巧,他们刚把婆娘们送来,你今儿个也成婚。” 老官差说着,一手搭在了邓易明的肩上。 下一刻,肩上的伤口裂开了,一股火辣辣的疼从他的肩上传来,他疼得抽搐了一下。 邓易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憋得涨红,在场众人也知道他肩上的伤,心头也不由一紧。 陈二牛,王虎等人甚至下意识向前跨出一步,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还是林风和用手肘碰了一下两人,他们这才发现失态,忙收了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那老官差眸光微眯,他开口道: “这……是怎么了?” 邓易明眸光沉了沉,他能感觉到一丝粘稠的鲜血从肩上溢出,沿着胳膊往下流,已经快流到手肘处了。 他不曾犹豫,急忙拱手,没让鲜血流下来,忙扯了扯嘴角,努力憋出一张笑脸。 “成亲是大事,小人忙前忙后好几天,没怎么休息,这一时间有些恍惚,没站稳。” 他喘着气回道。 “哦,这样啊……” 老官差一脸了然的样子,点点头。 “可要以养好身体为重啊。” “是……多谢大人关心。”邓易明应道。 老官差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方才听人说,是个东家娶亲,如此看来,你就是东家?” 邓易明颔首回道:“是小人。” “嗯,你既是说话的人,现在把村里未曾婚配的男人都叫过来,去村口,记住只要男人!” 老官差嘴角微张,语气中带着点严肃。 “好,我这就去办。” 杨清风此时开口了,他赔着张笑脸道:“大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既然来了,要不吃杯喜酒?” 老官差闻声瞥了瞥他,又看了看在场这些个汉子,微微摇头: “不了,我们这再怎么说,也是叨扰了,就不再耽误了,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好,还请大人在村口稍后,我们这便去叫人。” “嗯。” 老官差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瞧他身影走远,邓易明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把手扶在肩上。 众人忙上前来。 “大郎,你没事吧?”柱子忙问道,眼中透着焦急。 其他人也和他一样。 邓易明摆手宽慰了一句:“我不碍事。” 旋即,他看向柱子。 “柱子哥,你带着大家伙去招呼一声,让村中汉子去村口集合。” “好,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便带人离开。 不一会儿,在场就剩下了邓易明和杨清风两人。 “大郎啊,那这事儿可就交给你了。” 杨老汉对着邓易明说道,方才他还怕邓易明年轻气盛,冲撞了上位,现在他倒是没有那种顾虑了,将这事交给他,杨老汉也放心了。 邓易明点点头。 “老村长,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此番是我招待不周了。” 杨老汉朝着他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也离开了。 他走后,邓易明沉沉松了一口气,肩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没再原地停留,转身回了屋。 屋内,巧儿和小柔正坐在炕上,老五躲在灶台底下,被一片厚实的布盖着,他身份敏感自然是不能抛头露面的。 片刻间,门被打开,邓易明从屋外走了进来。 两女看向他,却见一道鲜红的血痕沿着胳膊往下流,“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大郎,你这是怎么了?” “大傻哥,你没事儿吧。” 邓易明摆摆手,叫她们不要担心。 老五也从灶台后站起,走过来,瞧着那地上的血迹,眸光一凝。 “伤口裂开了?” 邓易明点点头。 “要赶紧处理一下,一会儿还得出去,却不能被他们看出什么马脚来!” 老五闻言,没再说话,便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巧儿和小柔也不闲着,在一旁帮着包扎,撒药…… 村里的土路上,一官差看了眼领头的老官差,问了一声: “头儿,遇上这么个事也不容易,瞧着那席面也不错,咱们不去讨杯喜酒确实有些可惜啊。” 不想,老官差没回他的话,他摩挲着手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忽然,他停住,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上,那里有一小片极淡的暗红,也不知是何时蹭上去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合规矩 老官差眉头一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将手指放在鼻下,忽地,一丝极淡的血腥钻进了他的鼻尖。 霎时间,他愣住了,他在原地站定,回头。 眸光扫过这一家挨着一家的院子,还有这阡陌上来往的村人,眼神忽明忽暗,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不多时,村口。 柱子已经把人带来了。他到底是青石村的大总管,在汉子们中间多少有些脸面。他只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多时,三三两两的汉子便从各家各户走了出来。 青石村适龄的汉子几乎都来了,柱子竖着手指头挨个数了一遍,拢共十九人,加上他自己,正好二十。 邓易明和柱子并排站在最前头,两人齐齐俯身,对着那些官差抱拳拱手。 “大人,都来齐了。”柱子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老官差看着眼前这二十条汉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 倒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山沟沟里,壮年劳力倒是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邓易明身上。 “既如此,那就开始吧。” 说着,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那些面容憔悴的妇人们便从队伍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三三两两,没有排成什么整齐的队形,一个个低垂着头,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站成了一排。 秋风吹过,吹动她们身上破旧的衣衫,不少人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看那些汉子。她们就那么站着,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货物。 “开始吧。”老官差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柱子会意,转身对那些汉子招呼道:“都愣着干什么?有看上的,上前说话!” 汉子们面面相觑,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这种事情他们虽然见过几次,却也是头一回经历,一时间竟没人动弹。 还是梁麻子最先反应过来。 他走到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六七的妇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妇人被他看得头垂得更低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问得直白。 那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她看了看梁麻子,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这汉子长得也壮实,定是能干的,跟了他,或许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嗯。” 梁麻子咧嘴一笑,转过身对柱子喊了一声:“柱子,这个我要了!” 柱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冲他点了点头。 有了梁麻子开头,其他汉子也渐渐放开了。有人上前问话,有人直接拉着手就走,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邓易明站在一旁,目光环视着,落在了队伍末尾。 那里站着两个女子,与其他人不同。 一个壮实像男人,另一个披着一片黑色的布纱,微风吹拂着那布纱,勾勒出清瘦的身材。 邓易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几个官差瞧着,一个个被接走的妇人,脸上也难得嘿嘿一笑。 “嗯,不错,不错……” 老官差笑着喃喃。 妇人越来越少,最终剩下了三人,便是那两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女子,外加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 青石村这边儿没人再走出来。 老官差瞧着那三人,又看了看那些汉子,看着还有些汉子没选。 “怎么?有人不想讨媳妇了?” 众人也不说话。 倒不是他们不想,剩下这三人实在有些叫人挑不了。 一个长得跟个男人一样壮实,这若是放在之前,算是件儿好事,毕竟大家伙都是穷苦人家,这壮实的媳妇定是能帮着干不少活儿。 可如今,跟着邓易明,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了,这眼界一下还高了不少,还都是想找个屁股大,好生养的。 另一个长得清瘦的,就更不用多说了,脸色白得像鬼,许是染上了什么大病吧,这带回去怕不是两个还要给埋了? 剩下那个黝黑的妇人,相貌有些不堪,怎都叫人喜欢不起来。 这时,还是有个汉子走了出来,看那样子,也是个上了年纪的单身汉,他在剩下的三人中来回扫视。 脸上满是愁容。 “别磨蹭,到底选不选?!” 一个年轻些的官差对着他吼了一声,那汉子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急忙拉着那黝黑妇人走了。 这妇人虽说有些缺陷,看着好歹也算是个正常女人。 邓易明见没人再过去,俯身对着老官差行礼: “大人,挑完了。” 那老官差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两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忧郁。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邓东家,是吧。” 邓易明一愣,眼神微眯。 “是。” “今日见你开门迎亲,不知道与发妻的婚契可曾办过?” 老官差的话倒是让邓易明有些不明所以。 “婚事办得仓促,还不曾去衙署办婚契。”邓易明道。 却不想,那老官差只是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可就不好办喽,你可能不知道咱这大乾有律,若是不办婚契就迎亲,是不合规矩的。” 此言一出,不光是邓易明,还有青石村的那些汉子,就连那些个官差都是一愣。 这是什么规矩? 村里人娶亲就是搭个伙儿过日子,说句不好听的,这整个村子里的夫妻两个,又有几个在衙署办过婚契? 邓易明面色阴沉,他知道这句话是针对他的,他眸光深沉,沉沉吐出一口气。 “小人在这穷乡僻壤里长大,实在不知道这规矩,还望大人……” 谁知,老官差摇着头。 “那不行,咱这也是公事公办啊,徇私肯定是不行的。” 邓易明双手一握,指节泛白: 这人,是来找茬?!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样吧,这事儿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这些官差也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你这事儿咱倒是能帮你。”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婚契。 “干脆你们也不用去了,咱在这儿就能给你们办了,如何?” 邓易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好,那多谢大人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投桃报李 邓家,小柔正在焦急地徘徊,眼中还闪着泪花。 一想到方才邓易明被血洇湿的袖口,她的心里头就慌得不行。 “不行,我实在坐不住了,我得出去看看。” 旋即,她便跨出门,向着村口跑过去了。 巧儿一愣,照规矩,成婚这天,媳妇是不能出门见外人的,连头都得用盖头盖着。 这时她却有些着急,本想阻止小柔却也没说出口,起身随她一同出去了。 临走时,还不忘对屋里藏着的老五吩咐一声: “老五,我们出去看看,你一个人藏好,可莫要出来。” “知道了。” 老五的声音传来,巧儿才提步离开。 两人走得急,村口离邓家也不远,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 见一众汉子的身旁都站着个衣着破败的妇人。 那些个汉子见到了她们两个,顿时一阵,忙拉着自家婆娘让到一边儿,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邓易明听到动静,扭头,看见她们,眼皮微微一抬: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叫你们在屋里呆着吗?” 两女急急喘着气,一时间没来得及说话。 此时,站在一旁的老官差开口了,他瞧着一身喜庆的小柔,苍老的面容里挤出一堆,对着小柔嘿嘿一笑: “哎呦,这就是邓东家的发妻了吧,真是俊啊。” 小柔见这些官差,有些害怕,下意识握紧巧儿的胳膊,躲在了她身后。 还是巧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大人,我是大郎的结发妻子,她是我妹子。” 老官差闻言,抚着胡须哈哈一笑: “好啊,邓东家真是英雄本色啊,如此年纪竟能享得齐人之福。” 邓易明没有因为这一句恭维放松警惕,眉宇间的谨慎还在,他俯身道: “哪里哪里……” 老官差也没耽搁,忙从手中取出一张婚契交给邓易明。 “来,方才本差答应你的,在上头写上你二人的名字,这婚契就算是成了。” 邓易明接过,应了声好,旋即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虽说他现在是个文盲,不识字,不过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就是写得歪七扭八。 小柔也同样如此,她瞧着这一张泛黄的宣纸,心中高兴得紧,手指紧抓着,有些不想松手。 老官差点点头,淡淡开口: “那邓东家,既然本差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啊?” 他说着,对邓易明笑了笑。 不过,对方的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 邓易明对上他的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这老家伙终是要说正事了,他倒想看看卖了这么多关子,这老官差究竟想干什么。 “大人请说,小人一定竭力相报。”他应道。 老官差嘿嘿一笑,指了指身旁刚走过来的清瘦女子和壮硕女子。 “也别大人小人的,咱也就是个当差的,这上头给了命令,要给这些妇人寻些人家,不然回去还得挨批。” “我这人也老了,这次也是我最后一趟差事,实在不想惹得上头不高兴。” “我看邓东家你这手里头也殷实。” 他顿了顿,看向了站在邓易明身旁的柱子。 “还有你这兄弟,我看你俩亲近,关系定然不浅,不如这两人你们也帮着收了,一人一个成不?” 邓易明和柱子双双一愣,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不想竟是这么个事儿? 还没等两人开口,老官差便扭头对着那两女子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皆是一愣,壮实女子喃喃开口: “小姐,这怎么办?” 那清瘦女子环视周围,看见那些面目不善的官差,也不由咽了咽口水。 “先……先过去吧。”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却还没走上几步,壮硕女子就感觉脑中一阵眩晕,踉跄一下,险些倒在地上。 “阿武,你没事儿吧。”清瘦女子忙用力才堪堪扶住了她。 那壮硕女子微微揉了揉脑袋,站定身子: “小姐,我没事,我们走吧。” “好。” 两人走过去,站在邓易明和柱子身前。 老官差对着她们喝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快些叫人啊,我可告诉你们,这两位可都是殷实人家,若是不想在这荒山野岭中饿死,就给我聪明些!” 清瘦女子闻言,双手骤然握紧了,她看了看眼前的邓易明,终是没有开口。 那壮实些的女子,却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她双眼猛地一黑,朝着柱子直直倒了下去。 柱子忙伸手接住了她。 “诶诶!这是怎么了?” 其他人也是一惊,那清瘦女子似是受了惊的猫一般,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 “阿武!阿武!你怎么了?!” “阿武,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求你了,你醒醒啊!” 她一边叫喊着,一边使劲摇着那壮硕女子的胳膊,那泛红的双眼中,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老官差也是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回事?” 邓易明俯下身子,瞧着那壮硕女子的脸色,瞬间便想起了此前巧儿饿极昏倒的样子,眉头一蹙: “她这是快饿死了。” 老官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饿死?不应该啊,今天早上不是刚给她们发过一次饼吗?” 他喃喃道。 话传到清瘦女子的耳中,她浑身一颤,猛地想到了今早上的那张饼。 她喉咙鼓动两下,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瞥过眼神,看向了那张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脸。 心中猛地一揪。 她似是想通了什么,抬头看向邓易明,双膝一软跪在了他面前,额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 “老爷!求……求你,你就收下我们吧,我们能干活……你就收下我们吧……” 语气低微,满脸哀求。 邓易明有些懵了,瞧着眼前这女子,他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没说话, 她又跪向了柱子。 “这位老爷,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柱子也挠挠头,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两个平时在村子里指点江山的人物,此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玉,阿武 巧儿和小柔站在邓易明身后,听着那凄厉的哭声,都不由得红了眼眶。 尤其是巧儿,她也是被送亲队送过来的,她太知道这些家破人亡的妇人们有多么不易。 她瞧着这个蓬头垢面,面容清瘦的身影,喉咙有些哽咽,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有些想开口劝劝自家大郎,可终究没出声。 当时小柔的事情,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夜,小柔还在家中住了好些时日,又是邻家妹子,这今日才算是过了门。 现在呢? 念及此,她只得叹口气。 邓易明默默看着眼前女子,接着又抬头看了看那老官差。 也不知是对着女子心生怜悯,又或是对老官差“投桃报李”。 他缓缓俯下身来,抬手扶住了那女子。 “别磕了。” 清瘦女子闻言,这才停住了,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问你些问题,你如实回答。” 清瘦女子愣愣地点点头,下意识喘了喘气。 “你都会些什么?” “你会什么?” 短短几个字,却将清瘦女子问住了,许是太紧张,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能干活……” 邓易明叹了口气: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啥?” 清瘦女子语塞,猛地低下了头。 邓易明愁着脸挠了挠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那清瘦女子的手,那手很小,虽说上面满是渍,还有些伤口,却一个老茧都没有,看着还有几分秀气。 邓易明眉头一挑,再次开口: “读过书?” 清瘦女子猛地抬头,重重点了点脑袋: “读……读过!” “可识字?!”邓易明继续道,语气中还带着点儿激动。 “嗯,识得。” 女子又点了点头。 邓易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站起身来,对着老官差抱拳: “大人方才所言极是,您帮了大忙,我定是也要帮帮大人的,这事儿,小人办了。” 老官差闻言,喜笑颜开,也忙开口: “那真是多谢邓东家了。” 旋即,他拿过来两张婚契,一份交给邓易明,一份交给柱子。 “来,将名字填上,这事儿就算是成了。” 柱子瞧着手中的婚契,微微叹了口气,他这人圆滑,也不想得罪这些官差,虽说心中有些不愿,但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向清瘦女子问了一声: “她叫什么,阿武?” 谁知,那女子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捂嘴。 瞧见她的异常,邓易明眉头一蹙道: “怎么了?” 清瘦女子猛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她就叫阿武,高阿武。”她对着柱子应道。 “那你呢?” 邓易明的声音传来。 “高明玉!我叫,高明玉……” 此间事了,那些官差也就回去了。 邓易明送走了他们,接着垂下眼睛,深深看了高明玉一眼,淡淡开口: “起来吧。” 高明玉点点脑袋,照做。 邓易明又对着柱子嘱咐道:“柱子哥,你这是饿的,回去之后记着熬些米粥,吃些清淡的就好。” 柱子颔首示意,然后便背着高阿武回去了。 邓易明目送他离开,这才扭过头来,看向了身后的巧儿和小柔,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尤其是小柔,今日她才是新娘的…… “我……” 邓易明想说点儿什么,却开不了口。 “大傻哥,我们也快些回去吧,盖头还没掀呢。” 小柔开口了,她一手挽着邓易明的胳膊,另一只手挽着巧儿的胳膊,三人并着往家中走去。 高明玉站在三人的影子里,头下意识地低了低,她摩挲双手,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 土路上,一行人走着,一扫来时的愁容,说说笑笑,脸上一阵轻松。 “没成想这青石村的汉子还挺多,这些个婆娘居然都送完了。” “是啊。” “……” 这时,有人扭头看向了老官差,开口问道: “头儿,今日这一趟,你怎得有些奇怪,难不成你认识那邓东家?” 闻听此言,众人也是纷纷看向老官差。 确实,他们这些当差的,往日在城里,看见那些官老爷们,卑躬屈膝也就罢了,今日怎么见了那邓东家,头儿还是满嘴的好话。 送亲这种事儿,若是放在往常,一句话就行,哪用这么麻烦,说话还绕个弯,整出个“投桃报李”来? 谁知,那老官差闻声,回头看了看这些年轻气盛的娃娃们,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太年轻了,见的人太少,不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人异于常人,这种奇异,并非源自谈吐,也非源自地位,但你只要看见他,你就能知道! “行了,快些回去交差吧。” 老官差淡淡开口,他没解释,只催促了一声。 “是!” 众人应道。 黄澄澄的日光洒在邓家的木门上,将那几缕红布照成赤金色。 此时,园中的人已经散干净了,唯有桌上的饭菜还在散发着余热。 淡淡的米香,酒香,肉香直直刺激着高明玉的味蕾,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饭菜,眼神中放着光,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去了。 巧儿心细,注意到她的异样,微微叹了口气。 “吃吧。” 高明玉这才大步走到桌边,也不顾吃相,直接上手抓起饭食就狼吞虎咽起来。 邓易明看她这样子,也没说什么,对着巧儿嘱咐了一句: “巧儿,你去烧些热水,她吃饱之后,给她洗一洗,再换身衣服。” “好,我这就去。”巧儿应道。 邓易明进屋,喊了声老五。 屋后的老五闻声,忙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样了?”他道,眉宇间满是凝重。 邓易明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到那老官差的异常举动,老五不由得皱了皱眉: “难不成,被那老官差看出了什么?” 此话一出,两人的心思都有些深沉。不过两人也没什么证据,在这里多想也无益。 片刻后,邓易明缓缓摇头叹息: “行了,大家伙都机灵着,我没露出什么马脚,应该没事。” 旋即,他环视一下自家屋宅,喃喃开口: “这家中现在又多了个人,这屋子小,有些住不下了,老五,你去将你那边的仓库再收拾一下,今晚上,我睡你那边。” “好。” 老五应了一声,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邓易明一人,他沉着脸,眼神下意识地瞥向院里那个破败的身影,眸光微眯。 “不会干活,念过书,还识字……” 他琢磨了两声,越说越觉着不对劲儿。 “明玉?” “这名字真好听……” 他又喃喃一声,越琢磨越觉着这是个富贵名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南宫 此时,小柔从门外走了进来,乱了他的思绪。 小柔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直直走到炕头,坐上去。 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看着有些发旧的盖头,自己盖在了自己头上,然后将双手放在腿上,静静地坐着。 邓易明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事都能乱,唯独这事儿不能乱。 他提步走到了小柔的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 接着,他伸手将那盖头慢慢掀了起来…… 院外,巧儿见高明玉吃得差不多了,又用手摸了摸水温,觉得差不多后,对着她招了招手: “哎,那个妹子,你且过来!” 高明玉闻声抬头,没敢怠慢,走了过去。 巧儿见她拘谨得不行,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 “莫要这么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来,水烧好了,先给你洗个脸,擦个身子吧。” 却不想,高明玉闻言,身子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反应也是让巧儿一愣: “怎么,你……不想洗?” 高明玉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看你身上的污泥,不洗怎么行?”巧儿说了一声,就准备动手。 可无论她好说歹说,高明玉都不愿,弄得巧儿也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邓易明从屋里走了出来,唇角上还留着些许红印,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 还以为小柔性子活泼,胆子应该也不小,谁知道就亲个嘴儿,脸就红成个苹果了。 巧儿扭头看到了他,叫了一声: “大郎你过来。” 邓易明闻声过去。 “怎么了?” 巧儿叹口气淡淡开口: “这妹子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意洗,我这也没法子了。” 邓易明眉头一皱,看向高明玉,见她正蜷缩着蹲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他扭头看向巧儿: “行,我来与她说,巧儿你回去吧。” 巧儿点头应了声:“好吧。” 便进了屋。 邓易明也没在原地干站着,他拿了个木凳子,坐在高明玉身前。 本想着等她洗完后,再来问问她的底细,看来现在就得问清楚了。 “你不叫高明玉吧,或者,应该不姓高,对吧?”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谁知,短短一句话,就像是石子落进了水面,在高明玉的耳边炸响,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不可置信几乎溢出来了。 “你……” 她嘴角微张,艰难地发出声。 邓易明没理会,接着道: “那个壮硕些的女子,与你的关系应该匪浅,不然她忽然倒下,你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阿武,是你下意识说出口的,当时你心急,应该没有考虑太多,所以,那壮硕些的女子,应该就叫阿武。” “但当柱子哥要填婚契向你确认她的名字时,你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邓易明顿了顿,他垂下双眸,对上她的目光。 “因为你知道你说错话了。” “情急之下,你就给她加了个外姓,高阿武,想要混淆视听,对吗?” 高明玉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胸腔起伏,口中微微喘着气。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邓易明那双眸子沉若寒潭,她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至于你,大概率和她一样,应该也不姓高吧。” “还是说,就连明玉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高明玉猛地抬头。 “你……” “你……” 她呢喃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双脚一软,踉跄瘫坐在地上。 她对上邓易明那双深沉的眼睛,仿佛灵魂被他看穿,一股悚然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直冲脑海。 离开! 离开这里! 他不是人! 旋即,高明玉双手撑着地,拼命向那木门爬去,眼神中的惶恐藏都藏不住。 邓易明沉了沉眼眸,瞧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身影,面色如常。 “青石村方圆几里不见人烟,你能走到哪里去?难不成真想去林子里喂那些走兽?” 高明玉顿了顿,不过他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爬着,现在她觉得邓易明可比那些走兽凶狠得多。 邓易明看他这样子,不由微微叹口气。 “难道,那个阿武你也不要了?” 一听“阿武”二字,高明玉果然停住了,脑海中猛地回想起那个与自己形影不离的身影。 顿时,她的喉咙哽住了,她嘴角微微抽搐,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洇湿了几个小点。 丝丝抽泣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如同秋日残风般萧瑟。 好一会儿,才缓缓停下,她似是认了命,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沉沉的绝望。 邓易明起身,走到她面前,对上那只空洞的眼神,再次开口了: “不跑了?” 高明玉眼皮抬了抬,她的嘴角微微开合,半晌才含糊说了一句:“不……不跑了……” 语气中带着点儿死寂的沉。 “不跑了,就说说吧。” 邓易明从始至终,声音清淡,叫人听不出情绪。 不过见她这般零碎模样,还是没忍住又附上一句: “我不认识你,但是今日我娶了你,定是不能对你一无所知,你孤苦无依,我这也不介意再添双筷子,不过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就是家人,家人之间,总是要知根知底的。” 邓易明顿了顿,语气尽量显得温柔些。 “所以,能将你的过往说与我听吗?” “就当是,讲个故事。” 高明玉缓缓抬头,却发现那双原本淡漠至极的眼眸中,竟折射出一道温热的光。 “家人……我,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死了……”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吐着气。 邓易明闻言,沉沉叹了口气,随后他直视着高明玉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开口: “那我是谁?” 声音不大,却在高明玉的脑海中炸开。 她只感觉脑海中一阵耳鸣,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许久之后,抽泣声渐渐平息,高明玉蜷缩着坐起身来,双臂环抱膝盖,将头深深埋在里面。 “你说得对,我不姓高,我姓……南宫,南宫明玉,家父,镇北将军,南宫望。” 她缓缓开口,双手握得死紧,浑身抖得厉害。 邓易明心头猛地一紧,身子踉跄后退两步。 好家伙,他猜出了眼前女子不简单,但没想她居然是大乾将军之女! 南宫望? 不正是那个北阻大辽的将军吗? “半月之前,家父不敌大辽名将耶律光德……” “陛下……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她说着,喉咙哽住了,急急喘了几口气。 泪水再次填满了眼眶。 她视线朦胧,感觉有些恍惚,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 半月前,金陵皇都,刑场旁。 她扮成乞丐,蜷缩在人群之中。 而刑场上跪着一个又一个青壮老幼,是她的母亲,叔伯,大哥,小弟…… 整整五十六口人! “阿爹……死在狱中……” “阿娘,大哥……他们……” 她顿住了,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们……” 她双眼猩红,字字凄厉,声音断断续续,可最终,她还是强撑着讲了出来。 话语传到邓易明耳中,他的心猛地一揪,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只感觉浑身发凉,如坐针毡。 “只有我和阿武逃了出来,我们一路向南跑,摸着路上的尸体才……才到了这里,看到送亲队发饼,就跟着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哽咽着喘气。 邓易明看着她,眼中忽地泛起一阵为难。 现在怎么办? 她是罪臣之女啊,身份若是暴露了,会给整个青石村带来灭顶之灾! 容不得邓易明不慎重。 南宫明玉缓缓抬起头,那只眼睛紧紧盯着他,看着对方紧皱的眉头,心绪沉了大半。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将她那遮住半张脸的乌黑长发吹起。 邓易明这才看清,那另外半张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蜈蚣般趴在上面,狰狞无比。 他心头猛地一沉。 “你的脸怎么了?” 南宫明玉的心已经死寂,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接受她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扎手的疤痕。 “我自己用刀划的。” “路上,有人想对我用强,阿武挡不住他们……” 她说得平淡,可这一字一句都让邓易明双手发颤。 好一个,烈女子! 他牙关咬得死紧,眉目间的为难更深了。 他知道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她走,他实在不能拿整个青石村冒险,可那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久之后,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低语一声,眼中那一抹为难闪过,转而是种坚定,他对上南宫明玉的眼睛,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接着,他对着南宫明玉伸出手。 “走,洗了身子,给你换身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