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美国法外狂徒,打钱》 加更规则 新书成绩不太好,目前才一千收藏,同时因为现实原因,我得为一斗米折腰,所以一万起点币,加更一章,加更的章节最少四千起步。 这本书我不会轻易放弃,尽可能的写到底,每天的正常更新,我也尽可能的一天最少更新四千,我现实太忙了,我除了得照顾老婆和不满月的女儿,我偶尔还得开车跑五十公里去医院看一下住院的老父亲,所以……唉,我也得拼命赚钱了。 存款归零的感觉,真不好受。 《我,美国法外狂徒,打钱》加更规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美国法外狂徒,打钱》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冒险的开端 死亡,是一种甜蜜的睡眠,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介意你做过什么,甚至不在乎你的名字是不是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地铁站里那张没人坐的长椅,像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像布鲁克林的冬天……永远在下一场雪,但永远积不起来。 林安因为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导致他现在拥抱着它。 但是,事情总是有例外。 枪声。 林安有知觉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不是我定的闹钟。 第二个念头是,温温的,味道腥臭,还特么是液体……谁在我脸上撒尿! 愤怒,让林安猛然清醒过来,他猛地睁眼便看到了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白人,正拿着一把霰弹枪对着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开火。 那个白人的位置离他不到三米,侧对着他,枪口抵着地上那个人的胸口,嘭的一声过后,后者的胸口炸开,衣服破烂,血液飞溅。 只是看了一眼,林安就知道这不是在拍电影,他去巴基斯坦玩过枪,见过死人,很清楚道具枪和真枪的区别,死人会有什么气味。 他立刻冷静下来,同时审视自己的情况。 首先,他活着,这是好消息。 其次,他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身体右侧是一堆废纸箱,左侧趴着一个人……应该是死人,后背一片糜烂,应该是霰弹枪打的。 第三,他的脸上全是血,是左边这个倒霉蛋的。 第四,林安看到有白色的字从面前飘过,犹如一些视频的弹幕。 【卧槽,怎么回事,死亡直播?】 【这直播跳我脸上,不用手机也能看,爽啊】 【主播,你快动啊】 弹幕不少,在两三秒钟内飘过了十几条,他们和林安一样,也是突然间遇到这样的事情,诧异着当前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林安身处现场,而他们则隔着一层屏幕,子弹打不到他们身上。 林安没有动,他不怕死,但是现在乱动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他在等待着机会,手悄悄的在左右摸索,寻找着可以充当武器的家伙。 空手和持械之间,隔着一面高墙。 【主播,主播,你要家伙吗?我好像可以给你打赏东西】 要,当然要。 【喝酒不开车打赏了水果刀×1是or否,取出】 【取出】 随着林安的念头一动,手里就传来了塑料柄的触感,他没有低头去看刀,而是迅速将手背在腰后面,先把刀藏起来。 这可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在林安的观察中,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现场,躺着好几个不知道死活的人,有黑有白,不远处还有一个铁桶,里面烧着火。 除开林安之外,现在唯一的活人就是那个拿着霰弹枪的枪手。 白人枪手现在正在检查尸体,他的动作很粗暴,就是拿着枪管用力戳,尸体动的话,他就开枪。 “嘭” 可能是在林安醒来之前,白人枪手打死了很多人,也或许是他手里的霰弹枪是民用货,载弹量并不多,打了两具尸体后,白人枪手的霰弹枪就没弹了,他被迫原地站着,背对着林安,低头从衣兜里掏出红色的霰弹准备装弹。 这是一个机会。 林安一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 从坐姿变成站姿后,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腿在发软,视线在发晃。 这是饿的毛病,还是失血过多了? 不知道,现在也没功夫理会,反正他还能活动,这就足够了。 虽然林安没有杀过人,但是因为写小说而获得的丰富理论知识让他知道,只要方法合适,杀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力气。 身体的虚弱,让林安的走动很慢,但是也因为慢,让他的移动没有半点声音。 白人枪手还在低头装填弹药,红色的霰弹从衣兜里被捏出来,对准弹仓的装填口,他的动作并不太熟练,可能是紧张,也或许是疲累,在这个过程中,一发霰弹没有进入弹仓,从他手指滑落掉在地上。 “玛德法克!” 枪手咒骂着,不想浪费子弹钱的他便只能弯腰捡子弹。 林安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滑到了其身后,他从容不迫的打量着枪手,看着他的后背,腰侧,还有屁股。 三选一。 林安在衡量哪里适合他攻击。 【卧槽,要杀人了,快报警】 【报你妈个头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杀杀杀】 心脏? 不行,他在枪手背后,在这个角度,后者的心脏有肋骨保护,他需要用水果刀穿过肩胛骨,或者从肩胛骨下方斜着进去,才能刺到它,成功率极低。 肾脏? 没有骨头保护,就在腰侧,大约在腰带上方三指,肋骨下缘两指的位置,神经密布,只需要一下子,这个枪手就会疼得动弹不得,叫不出声。 是个理想的位置。 不过…… 林安的视野落在那个挺翘的屁股上,他的嘴角微翘。 哦,抱歉了,我喜欢你的屁股。 枪手这个时候已经找到了掉在地上的霰弹,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屁股一凉,有什么东西从屁股出口那里刺了进去。 刹那间,枪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疼痛就像一枚手榴弹在他体内深处炸开。 他想喊叫,却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被剧痛给剥夺了,腿软一软,世界在他面前颠倒。 保持下蹲姿态的林安看着屁股上带着一截尾巴的枪手,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倒去,脸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霰弹枪也从他手中脱离。 林安快步走过去,将掉落在地上的霰弹枪捡了起来,然后拉动护手,上膛,接着转身将枪口对着趴在地上的枪手后背,毫不犹豫扣动扳机,解决他的痛苦。 “嘭!” 【好残忍啊】 【我操我操我操】 【主播你杀人了】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他翻动还在抽搐的尸体,翻找衣兜,从两个口袋里面翻出了一把折叠刀,一个钱包,一个装满霰弹的腰包,以及最后一把鲁格点22手枪和两个弹匣。 怎么全都是民用货色? 林安皱起眉头,但是听着不远处的枪声和惨叫声,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武装自己。 这里的枪手不止一个啊。 给雷明顿M870霰弹枪装好子弹,完成4+1的装弹量,腰包系好,手枪插在裤腰上,弹匣放在身上破旧大衣的衣兜里,初步完成武装后,林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先抬头,头顶是一片巨大的,被黑暗吞没的空间,钢梁横七竖八地架在二十米高的地方,上面挂着一些断裂的链条和生锈的滑轮。 天窗早就碎了,只剩下铁框,冷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 然后,这里的墙壁是红砖墙,但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把灰。 墙面上全是典型帮派的标记,英文脏话,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有些地方被火烧过,砖面发黑,像一张张被烟熏过的脸。 他的脚下是水泥地,但开裂得厉害,地上铺着一层碎玻璃,生锈的螺丝钉,和某种黑色的,油腻的粉末。 他在一个厂房,并且大到他的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需要转半个身子。至少有一个橄榄球场那么大,或者更大……他目测不准,因为黑暗吞掉了远处的边界。 林安迅速做出判断……不好,自己不在国内了,地上的尸体有黑有白,再加上枪手的美式民用武器,闹不好这里是美国。 妈蛋,怎么死一下,就出国呢? 【主播小心,来人了】 【你左边几十米外,隔着一面墙那边有两个端着步枪的人过来了】 【快躲起来】 林安没有时间消化自己“死出国”这件事。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转身,弯腰,三步并作两步,滑进了最近的一台废弃机器后面。 那是一台冲压机,至少有两人高,底座深深地埋在开裂的水泥地里,像一个蹲伏着的钢铁巨兽。 他缩在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贴着冰冷的铸铁,膝盖蜷到胸口,霰弹枪横在腿上。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林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平复,还没等他平复下来,外界就响起了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他努力地平复。 【左边左边】 【他们从你左边过来】 【那个黑人在还击】 林安把眼睛贴在冲压机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边缘,从那个不到十厘米高的狭窄缝隙里往外窥视。 左边大约十来米外,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上,林安看到了三双腿,一双在前面跑,另外两双在后面追。 “这是任务目标,追上他!” “抓活的,活的值钱……” 林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敌人是谁。 【两个步枪追一个手枪,不公平啊】 【主播从后面摸上去】 【别出去,子弹无眼】 林安没有动,他有着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战斗很激烈,两支突击步枪和一把手枪在对射,枪声在废弃厂房内回荡,吵得人耳朵生疼。 林安耐心等待着,他数着两名步枪手的开火次数,感觉差不多了,他便滑步从藏身之处走出。 “指引我。” 林安低声对着弹幕说道。 【往左,往左,那边有个油桶可以挡视线!】 【停,他们回头了】 【好,转过去了,走】 有着透视挂的林安像一只猫,在阴影和阴影之间无声地穿梭。 从一个废料桶到一根钢柱,从一根钢柱到一堆碎砖,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胆大的他每一步都踩在两个枪手视线的死角。 两个枪手已经走到了过道的中段。 他们背对着林安,距离大约八米,高个子的步枪挂在胸前,双手端着一个很业余的姿势,矮个子走在他右边半步,枪架在腰间对着前面扫射。 黑人从废铁皮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林安。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无声地走在他身后那两个枪手的背后,手里端着一把霰弹枪,枪口朝下,脚步轻得像一个鬼。 林安见状,为了防止误伤,也为了阻止那个倪哥鬼叫,他立刻抬手对着那个高个子的后背就是一枪。 长枪比短枪好用,其区别在于长枪有枪托和护手,能为使用者提供支撑,使瞄准更容易,枪口更稳定,并且林安现在用的武器还是霰弹枪。 因此,枪声响起的下一瞬,高个子枪手就向前扑去。 然而,当林安滑动护手,上膛第二发霰弹对着矮个子枪手开火之前,后者却以极快的反应一个矮身,滚向了边上的承重墙。 废弃厂房内的复杂环境为林安的潜行提供了掩护,也为敌人提供了掩体。 林安见状,他立刻放弃了继续射击的念头,快步往边上的黑暗走去……他其实想跑的,一方面考虑到跑动会有声音,另一方面,身体的虚弱不太允许他这样做。 …… 矮个子枪手滚到承重墙后面的时候,后背撞在冰冷的砖面上,他便立刻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枪声响起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同伴的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更远的过道是空荡荡的。 “玛德法克!” 矮个子咒骂着,他立刻拿出了兜里的对讲机,大喊起来。 “我发现任务目标了,但是有其他人帮他……注意,那是一个高手!”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高个子的尸体。 “他已经杀了保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谁?”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人。”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 “嘭!” 对话结束,矮个子向前扑倒,林安出现在他身后四五米外的地方。 在藏起来之后,林安就一直在移动,没有停下来过,而这小子的逼逼叨叨给了他绕后的时间。 “喂……喂……喂!!!” 林安走过去,在还在抽搐的矮个子的手中拿起对讲机。 对面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但是对讲机却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明显频道并没有中断。 这就有趣了。 “快过来,我在等你……” 第二章 猎杀和怪物 对讲机里变得安静后,林安便随手将对讲机丢到一边去,然后弯腰从矮个子枪手身上扯下步枪的背带。 那是一把M4卡宾枪,准确来说是民用版的AR-15,原本是半自动,但在下机匣钻了第三孔,且更换了全套火控组,所以可以全自动开火。 这样的改造当然有隐患,不过在当下,它解决了林安的一些问题,所以他还是把枪挂在肩上,又搜出了三个弹匣,全塞进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过道尽头。 那个黑人还在。 他蹲在一堆生锈的铁皮后面,手枪举过头顶,枪口对着林安的方向,但整个人缩得只剩一截脑门和两只瞪大的眼睛。 【这货害怕了】 【我看到他的腿在发抖】 林安冲他招了招手。 黑人没动。 林安又招了招手。 黑人慢慢站起来,枪口还是对着林安,但手指不在扳机上……这是好事,说明他还剩点脑子。 他弓着腰,小跑过来,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踩一袋薯片。 等到了跟前,林安才看清他的脸。 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三十几岁,满脸胡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 “你想活……” “bro,你杀了人,我也杀了人……好吧我没杀人,我开枪了但没打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低能儿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你帮我,就是帮自己。” 他的语速很快,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从山坡上冲下来。 “首先,我叫达内尔·华盛顿,其次,谢谢你救了我,还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安面前晃了晃。 “你能不能把那把霰弹枪给我?你已经有步枪了,我只有一把打不准的手枪,这不公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看着他,没说话,弹幕疯狂刷动。 【卧槽,脱口秀大师啊】 【这倪哥嘴巴真灵活】 【干他】 【唉,弹幕里各个都是人才,你们都听得懂英语,我听不懂怎么办】 【前面的,你没开AI字幕功能啊】 达内尔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接上了话。 “OK,你不给我,我理解,一个陌生人在枪战现场问你要武器,正常人都会犹豫……但你要知道,我不是正常人,我是纽约最冷静、最机智、最……”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三连发,有节奏,像有人在敲鼓。 达内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gogogo!” 达内尔一把抓住林安的手臂,就要跑。 “那边,往那边走,那边是一个出口,我们从那边跑!” “等一下……” “等什么等!” 达内尔已经拽着林安跑起来了,运动鞋在地上打滑。 “你知道那是什么枪吗?AR-15,我玩使命召唤的时候最讨厌这把枪,一枪就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被他拽得踉跄,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了。他想甩开这个人的手,但这家伙的力气大得离谱……这张老脸下面可能藏着一副搬砖练出来的身体。 “前面有人在堵路,去了就死!” “真的!?” 达内尔惊愕地停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安看了一眼左边的弹幕。 【五个枪手在前面躲着】 【两个在后面追上来了,隔着两面墙】 【右边有三人正在包抄过来】 林安将背着的AR-15递给达内尔,然后顺手把三个弹匣也给了他。 “你找个地方守着,别乱跑,我去狩猎。” 说完,林安转身就往回来路走。 达内尔低头看着被塞到手里的AR-15,又抬头看着林安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等等,你说‘狩猎’是什么意思?你要去打猎?这里有什么猎物?老鼠?浣熊?还是……” 林安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原本的位置,高个子的尸体还在原地,他的武器压在身下,林安将尸体翻开,那是一把AMD-65,AKM短管版本,匈牙利生产的短管突击步枪,军用货,不需要改造就有全自动功能。 是一把好枪,可惜因为后坐力大,不适合现在的林安。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把枪捡了起来,尸体上的五个弹匣也搜索出来,然后他就犯难了。 现在林安有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负重差不多到极限了,带上这把突击步枪和装满子弹的五个弹匣,即便是走动也要耗费很大的体能。 察觉到林安的为难,这个时候弹幕中有人提出意见。 【你看一下界面,右上角有个直播商城,你能摆放货物,把枪放上去,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林安看到,他便打开了直播商城。 时间紧迫,他大概看了一下,这功能就如同弹幕所说,而观众可以用积分兑换商城上的货物,至于积分哪里来,应该打赏产生。 来不及多想,林安意念一动,他手上的AMD-65和五个弹匣便消失不见了,然后AMD-65再一次出现,接着又消失。 哎,真的有用。 林安便顺手将身上的霰弹和鲁格手枪给放进商城内,从商城内取东西,比自己切枪和掏弹药要方便太多了。 做好准备后,林安便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弹幕的指引下,潜伏进废弃工厂的黑暗角落中,主动向最近的敌人靠近。 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很广,也很黑,这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遗弃的锈蚀机器,在机器和墙壁间搭建的流浪棚屋,导致这里的环境非常复杂。 不明来历的武装人员在这里进行了肆无忌惮的杀戮,却并没有真正的把躲藏在这里的居民给杀光。 在黑暗中行走的时候,弹幕一个接一个地告诉林安,哪里有危险,哪里躲着一个活着的流浪汉,哪里可以从一台锈蚀的冲压机旁边滑过去,躲过本地人设置的防御陷阱。 步枪开火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远处爆发,随之而来的还有达内尔那高亢的咒骂声。 显而易见,他被人发现了,他现在正在为自己的小命而战斗。 林安不在乎这个倪哥的小命,后者即便不听命令乱跑被人打死了,他也不在乎,更不会停止这个好玩的游戏。 “嘭!” 两名枪手正在向着枪声出现的区域匆匆走去,他们的侧面冷不丁的出现了霰弹枪开火的枪焰。 其中一人当即被喷射过来的十二号鹿弹的铅弹打中,当即往地上一倒,一声不吭的就睡着了。 另一个没中枪的黑人枪手用最快的速度转动身体,手中的冲锋枪还在摆动的时候,就开火了,顺势朝着袭击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扇形弹幕,打在冲压机的铸铁底座上,迸出一串火星,跳弹在墙壁上留下白色的擦痕。 枪手的冲锋枪的射速很快,不到两秒钟时间,就打光了子弹,发出“铿”的一声沉闷金属撞击声。 手感一空,枪手便立刻转身躲在一面墙壁后面,他一边侧头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飞速换弹匣。 在这个时候,黑人肩膀上的对讲机也响了起来。 “德肖恩,什么情况?” “马奎斯死了……有人用霰弹枪向我们开火!” 黑人枪手因为恐惧而大声地吼叫着。 “我需要帮助……该死的,我刚刚向他扫射,但是什么都没有打中,他……” “啪……啪!” 从背后响起的两声清脆手枪枪声,让还在紧张观察外面的黑人枪手当即扑街,还在他手里的对讲机发出爆鸣。 “德肖恩……德肖恩!” 林安捡起对讲机,将其收入到商城内,他不会用它,但是可以给观众兑换掉,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林安在在废弃的厂区内,就像是鱼儿回归了河流,他单手提着枪,踱步在黑暗和缝隙中。 他从不在枪手的正面出现,而是在他们的侧面,或者是背后,冷不丁的用霰弹枪开一枪,打死一人,然后转身走进就在旁边的掩体,躲过敌人的反击弹幕后,去进行绕后,然后用鲁格点22手枪继续开两枪。 林安不会在枪手附近用霰弹枪开第二枪,因为他手里的那把雷明顿M870霰弹枪在拉动护手上膛的时候,那泵动上膛的机械咔哒声太明显了,这会暴露林安的位置。 反倒是鲁格点22手枪没有这个问题,它是半自动手枪,并且开火动静不大。 即便很多人都说点22的子弹威力太小了,打中人的躯干,后者却还能继续活蹦乱跳,甚至举枪反击……但是再怎么小口径的子弹,它也是能杀人的。 林安在近距离用鲁格点22手枪对着枪手开火,先一枪打胸口区域,让目标不要乱动,然后第二枪打头,完成致命击杀。 霰弹枪和点22手枪的枪声,在废弃厂房内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就会有人死亡。 …… 达内尔缩在一个房间里。 说“房间”其实抬举了这里,这大概是以前工厂的值班室,四堵墙还立着,但门被子弹打得只剩半扇,里面到处都是木屑和流浪汉留下来的粪便,环境“怡人”。 达内尔蹲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AR-15横在腿上,枪口对着那半扇门的方向。 他的姿势看起来挺专业……如果忽略他整个人在发抖这个事实的话。 外面的枪声又响了。 “嘭。” 这动静听起来距离不远,可能就在隔壁那排机器后面。 达内尔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墙上,这让他把枪握得更紧了,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哆嗦。 “OK。” 他小声对自己说。 “又死一个,是低能儿死了。一定是低能儿死了,因为bro是猎人,低能儿是猎物,猎人是不会死的,猎人是……猎人是打不死的,达内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枪声又响了,这次是两下……啪、啪。 点22子弹激发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又是两下。” 达内尔数着。 “第一下打胸口,第二下打头,真酷啊,就像是电影里的杀手一样,他开枪的时候,脸上肯定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正常人说到杀人的时候应该有点表情的,对吧?至少应该笑一下?或者皱个眉头?他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虾片要炸三分钟一样。”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继父说过,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是那些什么都不说的人,这样的人杀人最狠了……”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房间隔壁那条过道上,一声霰弹,然后一分钟后,是两声点22。 达内尔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额头抵在膝盖上,枪从腿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赶紧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指向门口。 “我是达内尔·华盛顿,我是纽约最酷的黑人……” 达内尔絮絮叨叨的,他却不知道外面的枪声什么时候停了。 等过了好一会,他从枪手尸体上捡到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即便达内尔故意调小了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厂房里依然很清楚。 “……谁还活着?” 沉默。 “谁还在……回答我……” 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对讲机内的男人吞了一口唾沫,那动静达内尔听得很清楚,然后,男人开口说道。 “boss,你应该听到了,我的人都死光了,我要离开这里……把你带来的狗放出来吧,把那个混蛋咬死!” …… “还剩多少个枪手?一个,正在往外跑?” 在厂区的某个角落里,林安一边给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上弹,一边询问弹幕。 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他现在熟悉了手中的手枪和霰弹枪,打起来也有模有样,在三到十米的范围内能够打中一个人形靶子,也熟悉了弹幕后面的观众,知道他们不仅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察自己的周围,还能穿墙看到更远处的地方。 而这个更远处的范围,大概在五十米到八十米之间,具体多远,发弹幕的观众自己都说不清楚,更不要提林安了。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的战斗,观众老爷们也初步学会了用弹幕做一些让林安更加方便的事情。 比如他们发现了一个枪手,会用线条弹幕组成的方框,把枪手圈住,方框移动,代表枪手在走动,方框放大,说明他正在向林安走来,缩小则是反之。 前面有障碍物,他们就会用线条将其大概外形描绘出来,地下有易碎容易发出响声的细碎物品,就会有波浪线的线条铺在地上。 通过这样简单明了的方式,林安才能在黑暗的厂区内,如鱼得水的猎杀这些拿枪的畜牲。 【不好,大事不妙,有怪东西进来了】 【一条黑色的大狗,跑得好快啊】 【不好,它站起来了,像人一样站起来了,两米高】 林安看着弹幕,把最后一发霰弹推进弹仓。 通过这些密集的内容,他大概了解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并不畏惧,反而觉得很兴奋。 【那东西冲着你这边来了】 【不不不,它拐弯了,往右边的仓库去了】 【完犊子了,那边有很多流浪汉的棚屋,里面躲着好多人】 【它的速度好快】 林安依旧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平,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在树洞里等待猎物经过的猫头鹰。 然后很快,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嘶吼从他对面的墙壁传出。 接着是人类的尖叫。 “啊……救命,救命……” “咔嚓……咔嚓” 即便是隔着两面墙,骨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如此明显,就像是有人在连续折断湿树枝。 尖叫很快停了。 嘶吼还在,低沉的、满足的、像一只在舔爪子的野兽发出的呼噜声。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艹,这大狗在吃人了】 【快杀了它,开枪打死它,吃人的东西不能留】 【杀个屁,主播你快跑,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快跑啊】 林安没有跑,把霰弹枪提在手上,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始往前走。 【主播你疯了】 【那东西两米高,你手里那把破枪打不死的!】 【换独头弹,在猎魔游戏里面,要用独头弹才能打穿它的皮】 【快跑啊,去找那个黑人,一起跑!】 林安没有看弹幕,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在这个过程中,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心中制定着适合自己的战术。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目标。 过道尽头,大约十五米外,一个棚屋被撕开了,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扯烂,里面的毯子、纸箱、塑料瓶散了一地。 棚屋旁边有一堆东西……是人民碎片。 一头怪物背对着林安,蹲在那堆东西旁边,肩膀耸动,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怪物的背很宽,像一面墙,黑色的毛皮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它的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这怪物即便是蹲着,也有现在的林安一样高,换算一下,它肯定有两米的高度,弹幕没夸张。 林安停下来,将霰弹枪的枪口对准那东西的后背,准星在黑暗中晃了两下,稳住了。 距离大约十二米。 弹幕还在刷。 【别开枪,你一开枪它就发现你了】 【先找掩体,找个能跑的地方】 【主播你听我们一次,这东西你真的打不过】 “嘭……咔嚓……嘭” 林安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在枪托撞击肩膀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动护手,上膛,再次扣扳机开火,用最快的速度将4+1的霰弹倾泻出去,打在那怪物的后背上。 那毛茸茸的怪物当即扑倒在人民碎片上。 【打中了】 【五发中了四发,主播的枪法可以啊】 【等等,它动了】 趴在血肉里的怪物并没有给林安喘息的时间,它的肩膀耸了一下,然后猛地弹射起来,扑进了前面的棚屋内。 棚屋的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撕开,那怪物从另一侧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林安没有追,他反而退后两步,靠在过道拐角的墙壁上,把打空的霰弹枪收回商城,然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一把从枪手尸体上获得的英格拉姆冲锋枪出现在手中。 商城内存放有威力更大的AMD-65短管冲锋枪,但是这枪不适合现在的林安使用,他有自知之明,在没有接受过正规射击训练之前,用后坐力极大的突击步枪打怪物,只会自讨苦吃。 他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上膛,然后打开折叠枪托,上肩,枪口指向怪物逃走的方向。 枪在手,林安默念着英格拉姆冲锋枪的特性,白色的半透明弹幕在面前跳动。 【它从左边绕过来了】 【它停了一下,在舔伤口】 【妈的它舔了两下又动了】 【它绕到你后面了,那台龙门吊后面】 林安转身,枪口指向龙门吊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随之传来的,还有肉垫落地的闷响。 林安果断扣下扳机,英格拉姆的射速快得像撕裂布匹,点45弹头打在龙门吊的钢梁上,迸出一串火星。 密集的连射逼着黑影的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向左边,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面。 没打中,但是这成功阻止了怪物通过掩体继续靠近林安的意图。 英格拉姆的弹匣打空的感觉非常明显,林安松开扳机,把英格拉姆收回商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鲁格点22手枪出现在手里。 没有时间换弹匣,他直接从商城里取了一把满弹的。 【它又动了,从货架后面出来】 一个弹幕方框出现在视野中,并且极速放大 林安没有跑,他蹲下来,手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货架的方向。 当黑影从货架后面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开枪,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清空鲁格手枪的弹匣。 十发点22全部射出,其中五发打在直线冲锋的怪物的胸口和肩膀上。 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滞,冲锋的势头被打断了一拍。 它的前腿在地上滑了一下,但后腿立刻撑住了,整个身体弓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有停,迅速又冲上来了。 林安站起来,他换了一把格洛克17手枪,一边后退一边开枪,依旧是速射。 在连射中,九毫米子弹打在它脸上,怪物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红色的液体从脸上飞溅出来,但它没有减速。 五米。 依旧保持着致命冷静的林安把手枪收回商城,取出AMD-65,左手按在枪身上,用力按死后,将扳机扣到底。 怪物反应很快,在突击步枪开火期间,它左右摇晃,竭尽所能地躲着子弹。 AMD-65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枪火,在三秒后便响起了击锤击空的声音,三十发子弹在林安面前形成了不规则的散布区,其中只有三发打在怪物身上。 一发7.62毫米中间威力弹在怪物的胸腔里炸开,一发在它肩膀上掀飞一块肉,最后一发打中它的大腿上,响起了可怕的骨折声。 但这怪物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依然没有就这样倒下。 它的前爪撑在地上,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林安,嘴巴咧开,露出满口黄白色的牙齿,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 【这都没死?】 【快换枪,继续开枪打死它】 【主播商城内装好子弹的枪都用完了,快换弹才是正事】 林安皱了一下眉头,他开始给突击步枪卸空弹匣,换装满子弹的弹匣。 怪物意识到了这是它唯一的机会,它不顾一切地用自己剩下的一条腿站立起来,然后猛地一蹦,用尽全身力气的它弹射起来,向着只有七八米外的林安扑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保持冷静的林安和观众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眼睁睁看着怪物在半空中舒展肢体,红色的利爪从其手指上弹出,抓向林安。 “砰!” 一个人影从林安背后撞过来,迎面与怪物撞在一起,硬生生将即将要落在林安身上的爪子给撞了回去。 是达内尔,他和怪物一起在林安面前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第三章 逃跑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两袋水泥从三楼砸下来。 达内尔的冲撞很用力,直接将飞扑起来的怪物给撞飞出去四五米,而他自己本人也狠狠地砸在林安面前的空地。 一人一怪物都撞得非常狠,但是他们却又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翻身跳了起来,恢复站立姿态。 不过,怪物毕竟被林安扫射了许久,腿断一条,肩膀碎了一边,起身的动作受此影响,让达内尔比怪物更快站起来。 “我是纽约最棒倪哥,我是妈妈最好的儿子,我是……” 达内尔用无意义的叫喊发泄着心中的恐惧,他再一次冲了上去,毫无章法的与怪物扭打在一起。 后面的林安看得出来,达内尔已经很拼命了,他明显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和怪物的战斗完全是用街头斗殴的方式在进行,胡乱叫喊中,抡起王八拳就往怪物的狼头上砸。 林安给手中的短管突击步枪装好了子弹,却完全没有射击角度,只能看着一人一怪物在你一拳,我一爪子的互殴。 在拳头和爪子的交流中,拳头无疑是吃亏的,但是好在林安提前把怪物打残了,让达内尔打怪物五六拳,后者才能还他一爪子。 【砸它下巴,打下巴啊】 【踹裤裆】 【哎呀,我看着都疼】 林安观摩了一会,他搞清楚情况了,当即高声大喊。 “把它按住,别打了,按住它,别让它乱动!” 达内尔听到喊声的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抱怨。 “按住它?bro,你是跟我开玩笑吗” 怪物的爪子从左边扫过来,让达内尔的话被拦腰截断,他下意识往后一仰,爪尖从他的下巴前面划过,带起一阵风,刮得他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怪物有爪子,我浑身上下都在疼,打完这一架,我得去打狂犬疫苗……” “警察就要快来了!” “你早说啊!!!” 这句话很管用,林安说出来的下一秒,达内尔就不顾一切地对着怪物扑了上去。 仿佛这一刻,后者并不是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而是一名未着寸缕,并且还前凸后翘的金发美女一样。 对于达内尔这样的强人锁男,残疾的怪物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一下子,它就被达内尔这样一米八五高、肌肉壮硕发达的‘黑色野兽’扑倒在地。 两头黑色的野兽就这样在地上打滚,林安趁机持枪快步走了过去,在达内尔翻身在上面、双手掐着怪物脖子的时候,将枪口指向后者的狼头,大拇指一抹,三点射模式。 砰×3 怪物的脑袋当即像一个西瓜一样炸开了。 当时的达内尔还在掐着它的脖子,黑色的液体和碎肉喷了他一脸,前者却无动于衷,保持着姿态。 “它死了。” 林安说,达内尔没动。 “达内尔,它死了。” 达内尔这才向后倒去,但是手还在死死的掐着怪物没头的脖子。 “bro帮个忙,我的手,我的手真的抽筋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的手指现在像……” 林安现在大概了解这个倪哥的特性,话唠且胆小,刚刚帮自己冲撞狼人大概率是他全部的勇气,现在刚好勇气花光。 另外,林安看了一眼达内尔的肩膀上,那破烂衣服的黑色皮肉的蠕动,他就知道后者不太对劲。 或许是人类,但是也应该有其他不是人的血。 【他的手真的抽筋了吗?要不要帮他一下】 【帮什么帮,先管好自己吧,主播脸色好差】 【是不是低血糖啊,脸白得跟纸一样】 “兄弟,谁有葡萄糖?给我来一瓶。” 林安说道。 “我感觉有点不太行。” 【等着,我这就下楼去买】 【先来一口小面包填一下肚子】 【大肚腩打赏了法式小面包×5】 正在努力挣扎,想把自己的手从怪物脖子上收回来的达内尔听到林安的话时,他扭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塑料袋和一个玻璃瓶凭空出现在后者手中。 顿时,达内尔的嘴巴瞪大张圆了。 “偶买噶,我的眼睛也抽筋了……不,你是魔术师,还是巫师啊!?” 看着林安一口一个小面包,对瓶喝玻璃瓶内的水,达内尔也有点嘴馋了。 “bro,给我一个,我也饿了。” 林安没有理会倪哥,真正累了饿极了的人,是不会像这个家伙这样说个不停的。 三下五除二将小面包和一瓶葡萄糖都灌进肚子里之后,林安终于换过一点劲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想把垃圾放进商城内储存,却弹出了一个提示。 【打赏物不可出售】 嗯!? 还有这回事? 林安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要丢在这里吗? 不,不行,这些垃圾有蕴含着林安的生物信息,从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来看,幕后主使者是有能力利用垃圾提取生物信息,而他们拿到生物信息后,能做些什么,那林安就不确定了。 反正,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林安便将垃圾揣进衣服里,准备带着它们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达内尔像一只想要讨要香蕉的大猩猩,围着林安来回的转。 “你刚才……吃了面包,现在……你……你不能走,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安有事做,没有理会着急的猴子。 他搜刮地面,尽可能将掉在地上的武器收起来,达内尔丢掉的那把AR-15和手枪,还有自己丢掉的弹匣。 至于弹壳就算了,林安开太多枪了,要全部找到的话,太麻烦了。 达内尔看着林安干活,慢慢的,他也意识到后者不会有其他反应,便停了下来,自顾自找了个地方检查自己的身体。 林安收拾完东西后,他在弹幕的指引下,找了个方向迈步离开,边上的达内尔见状,他连忙跟上。 【往左,往左,别走那条过道,哪里躲着一个人】 【前面有个拐角,拐过去】 【停】 林安停下来。达内尔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 “嘘。” 达内尔的嘴闭上了。同时,他的身体也跟着往下沉了一点,膝盖微曲,肩膀收窄,整个人从一米八五缩成了一米七左右的样子。 黑人天生的危机感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林安侧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过道口。 那里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晃动的光圈,然后消失了,接着好几个脚步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是警察,看衣服还是美国纽约的警察】 【现在知道主播在哪里了】 【快走,往右,前面有个房间】 林安从墙根的阴影里滑出去,像一条从石缝里游出来的鱼。 他弯着腰,步子很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是脚跟……一套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潜行动作。 达内尔跟在后面。 他的动作让林安也有点意外,三十多的黑人,在黑暗中移动的姿态有一种奇怪的流畅感。 他的步子比林安大,但落地的声音不比林安重,他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侧着,几乎贴着墙壁在走,整个人像一条被拉长的影子,贴在墙根上,无声地滑行。 看样子,在林安苏醒之前,这个黑人就靠这一套在废弃厂房内与那些武装人员周旋。 他们穿过一条过道,经过一堆废料,从一个被拆掉门的房间穿过去。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十几遍,然后达内尔就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bro就站在废弃工厂的围墙下,并且刚好还有一个缺口在等着他们出去。 林安在缺口前静止了几秒钟。 【安全,没发现问题】 【等等,公路那边有一辆车停着】 【是冷藏半挂车,没熄火,车头灯亮着】 【别从那边走,绕开它】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外面有车,冷藏半挂,没熄火。” 达内尔的脸色变了。 “半夜三更,在废弃工厂外面,一辆没熄火的冷藏车。” 他掰着手指头数,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绕开它。” “怎么绕?”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 【往右,从铁轨那边走,穿过那片杂草,绕到工厂后面】 【有一条小路,通到居民区】 确定路线后,林安从洞口钻出去,动作很快,像一只从洞里出来的猫。 他的运动鞋踩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然后他立刻停下来,整个人融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达内尔跟出来,动作比林安还快,整个人像一条蛇从蜕皮里滑出来,流畅到不像一个一米八五,两百斤的人。 他站到林安身边,两个人背靠着工厂的外墙,面朝铁轨的方向。 那辆冷藏半挂车停在大概一百米外的公路上。 林安看到了它的轮廓……白色的厢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车头的灯亮着。 厢体的门关着,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辆普通的,停在路边的冷藏半挂车。 但这明显不对劲。 【别看了,快走】 【车子里面有东西】 林安拉了达内尔一把,他跟着林安沿着工厂的外墙往右走,两个人尽可能藏在阴影中潜行。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 那辆冷藏车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厂的拐角后面。 弹幕开始安静下来,从“快跑”变成了“安全了”,从“小心”变成了“前面有个岔路口”。 达内尔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达内尔转过身看着林安,后者的脸上全是汗,即便有着血迹的遮掩,他也能看得到林安情况不太妙。 “bro。” 他犹豫了一下。 “我们休息一下?” “不,继续走。” 林安环顾了一下四周。 枯树的后面是一条柏油路,路的两边是两排联排房屋,有些房子亮着灯,明显房屋主人还没睡觉……要注意。 远处有狗在叫,一辆车从远处的路口开过去,车灯在建筑物的墙上扫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这是一个居民区。 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但林安不知道它在哪。 他转过身,面朝达内尔。 “我们在哪里?” 他问。 达内尔愣了一下。 “布鲁克林区啊?” “纽约?” “没错。”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抬起,整个人恢复了一种“纽约最酷的年轻人”的姿态。 “布鲁克林,纽约,美利坚合众国,地球,太阳系,银河……” “够了,你家在哪?” 这个问题让达内尔的话停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林安的脸,选择了相信他。 “皇后区,我家在皇后区。” 他看了一眼林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房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沾满血和怪物液体的衣服。 “走过去大概要……” 他想了想。 “两个多小时?三个小时?如果坐地铁的话……地铁现在应该停了,我们应该打出租车……但是我身上没钱。” 他看着林安。 “我有钱,但是我们不能坐出租车,司机会出卖我们的。” “那我们怎么办,走着回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达内尔转过身,开始沿着柏油路往前走,步子刻意放慢了许多。 “走吧。” 他说,头也不回。 “先到我家再说,你那个……那个什么,下次你变东西吃的话,给我也来一份,我也想要吃。” “没有了。” “真的吗?面包呢?” “吃完了。” “你……” 达内尔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愤怒之间。 “你一个人吃完了五个面包?你连一个都没给我留?” “面包很小,并且你不饿。” “我怎么不饿!?我刚才跟一头怪物打了一架,我掐着它的脖子,它的血喷了我一脸,我的手指抽筋了,我……” “你话多,你不饿。” 达内尔闭上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又开口了。 “bro。” “嗯。” “下次,如果有下次,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个面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真的饿了。” “我刚才……” “你刚才在尖叫。” “我没有尖叫,我那是……那是战斗呐喊,你看过《勇敢的心》吗?华莱士,他冲锋的时候也喊……” “他喊的是自由。” “我喊的也是自由!” “你喊的是我是纽约最棒倪哥。” “……那也是自由的一种。” 林安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柏油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没有人,大晚上的纽约并不安全,即便有人,他们远远看着一个高大的黑人走在路上,都会躲藏起来。 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比倪哥更知道一个高大强壮的倪哥的危险……特别是这个倪哥还穿着破烂衣服的时候,那就更要命了。 路边的车位上停着几辆积了灰的车,轮胎都瘪了,或者干脆没有轮胎。 达内尔的步伐再次变慢了,他不仅在照顾林安的体能,更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事情。 街角那个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拉下来了一半,上面被人喷了一个符号X,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哇呜,这里也有零元购啊】 【主播,主播,停一下,看一下地上的报纸】 林安停下来,根据弹幕指引拿起皱巴巴的报纸。 【卧槽,奥巴马上任,你的时间线是09年三月份啊】 【平生不饮酒打赏了一台凤凰牌自行车】 【主播,让倪哥骑车载你走吧,继续走路,我怕你死在路上,脸色太白了】 【就是,快让奥德彪骑车】 第四章 林安的遗憾 三月的纽约,冬天还没完全走远。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达内尔家客厅那张褪色的棕色沙发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躺在光线边缘的林安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将身体埋进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他感觉有点冷,公寓是有暖气,但暖气早在两小时前就停了。 这栋老公寓楼的供暖系统每天晚上只开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开和停,纯粹看房东的心情,而至于开暖气,纯粹是因为法律要求,房东特意开着来敷衍社区的。 你别管租户冷不冷,你就看这暖气开了没有嘛。 林安有点受不了,即便还很困,他也披着毛毯坐了起来,目光空空的看着那老旧的窗户,听着外面的引擎和喇叭声。 在林安眼中的世界,几个弹幕正因为他的苏醒而飘过。 【睡美男醒了】 【我还以为他要睡到下午,这体质不行啊,我当年在东北零下二十度光膀子睡】 【楼上吹牛不打草稿】 【隔着屏幕,我都能闻到恶臭,太脏了】 脏? 弹幕的提醒,让林安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和达内尔骑着二八大杠凌晨回到他的家后,因为过于疲倦,他直接就躺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没换衣服也没洗澡。 以至于林安身上还穿着一套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流浪汉套装,血和汗,还有灰尘和铁锈的混合物糊在上面,那样子和气味……渍渍渍。 想到这里,林安坐在沙发上,扭头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达内尔家的客厅很小,小到一张沙发,一台二十一寸的CRT大屁股电视,一张折叠餐桌就能把空间填满。 厨房在右手边,门开着,林安能看见达内尔那宽厚的后背和大屁股,以及他正在哼着的不知名小曲。 左手边是三扇关着的房门,显然林安需要的卫生间就在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林安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响到正在厨房翻冰箱的达内尔都停了手。 “你听见了吗?” 达内尔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呼出一口白气。 “我刚听见你的肚子在说话,它在说达内尔,你得救我,我需要牛奶和面包?” “不,达内尔,我现在需要洗澡。” 林安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陈旧却干净的布沙发上,现在有着一片黑红色的污渍,非常的显眼。 这让林安越发的嫌弃自己。 “兄弟,你已经睡了好几个……或许十个小时了。” 达内尔关上冰箱,双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下午两点。” “洗澡更重要一点。” “ok,ok……” 达内尔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左手边那三扇门。 “卫生间在那边,左边第二扇,其他是私人地方……我得说一下,我家的热水器坏了。” 林安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没有热水、需要在寒冷的三月份洗冷水澡这件事情上,而是将目光投放在达内尔的身上。 在寒冷的天气中,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的他,身上并没有看到有什么伤口之类的存在。 而林安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他被怪物的爪子扒拉了几下,后者还大喊着要去打狂犬疫苗。 “你的伤口呢?” 林安提出疑问。 “我的伤口?” 达内尔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问题,因为害怕我妈妈看到,我的伤口昨天晚上就好了,一点疤都没有……ok,这事情我也不瞒着你了,我其实是一名天使,就像是电影中那样……”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从天而降”的姿势,然后立刻因为冷空气钻进衣服里而缩了起来。 “只不过上帝派我来纽约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没给我翅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昨天晚上那群在废弃厂房内进行大屠杀的枪手,他们的目标是你?” “no,no,我只是一个黑人,他们怎么可能为了杀我,而屠杀那么多人……” 林安看着达内尔,后者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吧,好吧,他们应该是冲着我来,我以为逃进棚户厂区,他们就会离开……别告诉我妈妈,她会害怕的。” “没问题。” “好bro,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林安不知道这个叫做达内尔的黑人到底是如何惹上麻烦。 但是,从他昨天晚上和怪物的斗殴时表现出的皮糙肉厚,还有过了一个晚上,皮肉伤就全部恢复的情况来看,极大概率是这个达内尔有点特别的能力。 根据林安的猜测和弹幕提供的可能性,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应该是某个小医药公司为抓实验体派过来的。 “我不会是穿越到X战警系列电影世界里面了吧。” “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对观众说话……” 林安摆了摆手,就要往卫生间走去,不过他很快回头了。 “哦,对了,给你两百刀,去给我买一套衣服。” 达内尔诧异地看着手中的一沓绿色钞票。 “bro,你的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这些钱你藏在什么地方……哦,我差点忘记了,你和我一样不是普通人,你是一个能凭空变出食物的巫师。 衣服……你等我一下。” 说完,达内尔把钱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走进一个房间,拿着一叠衣服走了出来,递给林安。 “感谢我吧,伙计,我早就给你准备好衣服了,这是我从中国人开的服装店买的衣服……虽然没花二百美刀,但是剩下的给我当跑腿费,你也不亏。” 林安检查了一下衣服,这一套服装有上衣,裤子,外套,内裤,还有板鞋,虽然衣服质量不太好,但是能第一时间有换洗衣服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也没说什么,拿着衣服就走向卫生间。 【我有点改变对这个倪哥的看法,没想到他这么贴心,居然提前帮主播准备好了衣服】 【狗屎,这倪哥冒领功劳了】 【兄弟,你是刚刚上线吧,这衣服明明是早上倪哥的妈妈帮主播准备的,不是这个倪哥出门购买的】 【主播钱哪里来的?】 【哎呀,镜头怎么停在卫生间外面,我还想看主播的身体呢】 洗澡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在纽约三月份的时候洗冷水澡绝不会是一件享受的事情,当林安穿着新衣服离开的时候,他的脸无比的煞白。 “沃德发,bro,你居然是白种人,不是华夏来的好兄弟!?” 坐在餐桌上的达内尔很是夸张的展开双手,对着林安用说唱的方式调侃着。 “看看你的肤色,和牛奶一样白,看看你的脸,和陶瓷一样精致……” 达内尔越说越来劲,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单手捂在胸口,像是在舞台上表演歌剧。 “再看看你这张脸……bro,你是不是搞错了种族?你确定你不是从爱尔兰偷渡过来的?还是说你其实是某个好莱坞明星,失忆了之后流落到纽约的街头?”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弹幕里也是一片的嬉闹。 经过昨天晚上和刚才的交流,林安对于直播,还有倪哥的风格基本上适应了,所以,对于这样的调侃,他没有任何回应,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林安在坐上餐桌之前,其实对于达内尔能给自己提供什么食物,并不抱多大期待。 首先,美国的饮食文化,懂得人自然懂,而其次达内尔的家庭环境一看就知道不富裕,自然拿不出太多的收入去购买食物。 然而,当林安真正坐下去后,他才发现情况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正中间是一大盒炒饭,用那种中餐馆外卖的白色纸盒装着,炒饭的料很足,米粒之间夹着丰富的鸡蛋,豌豆,胡萝卜丁,还有几片叉烧肉切成的细条。 炒饭旁边是一盒左宗棠鸡,橙红色的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鸡块,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再旁边是两份春卷,每份两根,炸得金黄,用锡纸包着一头,方便拿。 还有一盒西兰花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酱汁是深褐色的,勾了芡,裹在西兰花和肉片上,油亮亮的。 西兰花已经不那么绿了,说明做好有一阵子了,但在三月份的纽约,这反而是好事,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最后一盒是酸辣汤,装在一个圆形的塑料碗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能看见里面的汤是深褐色的,飘着豆腐丝,木耳丝和蛋花。 汤盒旁边叠着两双筷子,不是那种美式幸运饼干附带的一次性筷子,而是那种塑料的,可以重复使用的黑色筷子,上面刻着金色的中文字。 林安看着这一桌东西,愣了一下。 达内尔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惊喜!” 他说,张开双臂。 “bro,别看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哼。” 确实如此,中餐冷了不好吃,再加上林安非常饿,他拿起筷子就和达内尔一起埋头吃起来。 达内尔在日常当中非常喜欢说话,是个话唠,然而在吃饭过程中,他却一声不吭,除了咀嚼声之外,并没有多余的杂音发出。 这让林安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饱饭。 吃饱喝足了,达内尔主动收拾碗筷进入厨房,林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前者在厨房内忙碌的背影,然后看了一下挂在客厅墙壁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上有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的。 其中一个是达内尔,他比现在看上去年轻,感觉才三十岁左右 他搂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着古铜色肤色和波浪状黑发,有点像是黄黑混血的女孩,后者也抬手抱着他的腰。 而在两人后面,站着一名三十多的黄皮肤男人和一名年龄相近的黑人女性。 林安看着这张照片,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当中。 弹幕也是议论纷纷,搞不清楚情况。 林安看了一会,他忍不住询问。 “达内尔,你有一个女儿?” “what?” 刚好洗好餐具的达内尔走了出来,一脸的疑惑,他顺着林安的目光望向墙壁。 “那是我的妹妹。” “什么?” 林安和弹幕都惊了。 “那个时候,你妈妈多少岁?” 达内尔意识到林安的疑问,他叹了一口气。 “照片上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妈,她当时三十多,而我当时才十六岁,后面那个男人是我的继父,他来自中国福建,是一个好人,去年被上帝召见……哦,不对,他说去见妈祖。 而我虽然长得凶,但是我现在也才十八岁。” 满脸胡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整张脸写满了“被生活折磨过”的沧桑感,沉郁的沧桑感,你现在告诉我你才十八岁? 【这倪哥也就是说长得着急了一点,年龄其实不大?】 【2333】 【哥们在娘胎里就开始工作了吧】 林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总体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也顺便解开了林安的疑惑,为什么达内尔会对身为黄种人的他初始好感度那么高,除了在废弃厂房的帮助之外,还有他继父的一份功劳。 吃饱喝足了,达内尔还顺便将布沙发的外套收拾走,丢进洗衣机内后,他就招呼着林安准备出门了。 “走,bro,我们出门走走,去搞点钱。” “什么搞钱?“ “我的一个好哥们告诉我,白人们要在隔壁社区的商业街要进行游行,好兄弟们准备趁着游行开始的时候,去那边进点货,我也打算去参加一下。” 林安眉头一挑,进货? 什么进货? 【零元购现在就开始了吗?】 【这活动在美国其实一直有,并不是2021才开始,最早的零元购出现在1930年,也就是美国大萧条时期,然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是美国穷人的传统,并不是黑人独有的活动】 “我也能参加?” “当然,bro,你可是我的救命好哥们,你当然可以,走……” “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昨天晚上那些武装分子没有放弃,还在追杀你,我们外出与他们撞上了,这该怎么办? 警察现在肯定包围了废弃工厂,他们查出你是参与者,追过来要抓你的话……” “没事。” 达内尔有着黑人天生就有的乐观感。他站在窗前,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像是在勾勒整个纽约的地图。 “昨天晚上我被追捕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真正看到我的脸,真的追赶我的人,都被你给打死了。 另外纽约很大,住着好多人,他们要在纽约市内那么多倪哥当中找出我这样一个倪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安,表情认真得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而且这是皇后区,不是曼哈顿,不是布鲁克林,这是牙买加社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指着外面那条街。 “里面住的是谁?是黑人,拉丁人,孟加拉人,他们都是穷人,非法移民特别多,都是在别的地方待不下去的人,警察要在这里找人是不容易的。” 他放下窗帘,走回来,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的人不喜欢警察,因为警察来找他们的时候,要么是查身份,要么是开罚单,要么是……反正没好事。 然后,他们也不喜欢陌生人,如果有几个白人开着一辆黑色SUV在街上转悠,你猜会发生什么?” 【会死】 【纽约的社区壁垒确实存在,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白人进黑人社区?那不是找死吗】 “然后,最后他们就算是真的找上门了,也没事,我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达内尔的语气非常轻松。 【没事的,主播,美国警察的破案率特别低,然后昨天晚上追杀的那些枪手基本上都用民用枪械,一件防弹衣都没有,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大势力,纽约警察第一时间肯定是找他们麻烦,而不是找倪哥】 【没错,我现在就是纽约警察,他们的作风就是这样】 【六百六十六,没想到直播间内的人才那么多啊】 “这样啊。” 林安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要是这样,岂不是说我的乐子没有了?” 【???】 “what?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bro,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话,让我有点害怕啊!” 第五章 警察的头疼 清晨六点四十分,布鲁克林。 废弃工厂外的警戒线拉了三层,黄色塑料带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褪下的皮。 七八辆巡逻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公路上,车顶的警灯还在转,但在日光下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托马斯·布伦南警长蹲在工厂围墙的缺口处,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NYPD干了二十三年,左前臂上有四道蓝条,这是二十年服役的标记。 “警长,你得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警探吉娜·多斯桑托斯,三十二岁,三级警探,领针上印着“81”,这是布鲁克林81分局的编号。 她的深色卷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拿着一个证据袋,里面装着一颗变形的弹头。 布伦南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有多糟?” 多斯桑托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里面走,布伦南跟在她后面,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进入废弃厂房之后,在厂区的空地上布伦南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流浪汉,面朝下趴在一堆破纸箱旁边,后背血肉模糊,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旁边散落着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超市购物车翻倒了,里面的毯子、塑料瓶、捡来的杂志撒了一地。 “这是枪手干的。” 多斯桑托斯说道,声音平静无比。 “十二号霰弹,近距离开火,他们进来之后就开始杀人。”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在布鲁克林的废弃建筑里,流浪汉是最容易死的那些人……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死了之后只是在验尸报告上多一行字。 “忽略这样的情况,流浪汉的死没有价值。”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尸体在过道拐角处。 这是个白人男性,穿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屁股的中央还插着一把水果刀,只剩下塑料柄露在外面。 他的身下有一大摊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漆面,顺着地面上的裂缝蔓延开去,像一棵倒长的树。 “这个……” 多斯桑托斯停顿了一下。 “这个死法不太常见。”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刀的位置。刀刃几乎完全没入,角度是从下往上,斜着刺进去的。 他当过兵,知道这种伤意味着什么……瞬间的剧痛会导致肌肉完全失去力量,连喊都喊不出来。 “背后接近,一刀刺进去,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尸体旁边的些许摩擦痕迹。 “然后凶手用死者的枪,给他补了一枪……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再确保击杀。”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得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变态才做得出来……你确定凶手没有佩戴夜视仪吗?” “这可是军用武器。” “尸体上有找到什么指纹吗?” “有三种指纹,其中一个是枪手自己的,另外两种在刀柄上,在警察的纸质数据库都没有记录,我也不确定其中之一是不是有凶手的指纹。” 多斯桑托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台锈蚀的冲压机,在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里看到了第三具尸体。 这是个高个子白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巨大的霰弹创口,衣服和皮肉混在一起,他的手臂压在身下。 “霰弹,背后,距离大概五到八米。” 多斯桑托斯说。 “和第一个枪手的死法类似,他的枪同样被带走了,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她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迹。 “你看这里。这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同伴就在旁边,从这个位置来看,两个人当时在追一个目标,然后有人从背后摸上来了。” 布伦南蹲下来,目光顺着过道的方向看过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过道的走向,两侧是废弃机器和堆放的杂物,形成天然的通道。 “开枪的人从这里过来的。” 他指了指过道一侧的阴影处。 “走到这个位置,开枪,然后……” 他的目光移向过道尽头,那里有一面承重墙。 “然后他的同伴反应很快,躲到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往承重墙的方向走。 多斯桑托斯跟在后面。他们在承重墙后面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这是个矮个子,侧躺在墙壁和一台废弃机器之间的缝隙里,手里还攥着一部对讲机。 他的死法和前面几个不一样,没有霰弹造成的巨大创口,而是头部中弹,就一个弹孔在后脑勺。 “手枪。” 多斯桑托斯说。 “点22口径,近距离开火,开枪的人很冷静,手很稳。” 她蹲下来,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地面。 “这里还有一部对讲机,掉在地上,我们检查过了,频道还开着,他死之前在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通话。” 布伦南弯腰捡起那部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里面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这个人……” 他指了指矮个子枪手的尸体。 “他知道开枪的人就在附近,他在用对讲机求援,但是没来得及。” 他看了一眼承重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过道另一头的方向。 “开枪的人杀了一个,然后转移位置,一刻不停,在这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绕到他背后。”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交火。这是在猎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废弃机器的阴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形状,像一座座倒塌的纪念碑。 厂区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最少躺着一具尸体,有些是枪手,有些是流浪汉。 枪手的装备很杂乱,除开消失不见的枪械之外,这些尸体基本上都是寻常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背心,以此来区分敌我。 流浪汉则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布伦南大概数了一下,就在他见到的尸体中,枪手有二十一具,而流浪汉约莫五十多具。 然后他们走到了过道尽头的仓库内。 那里有一台废弃的龙门吊,旁边躺着一个东西,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妈奇怪的东西。 它蜷缩着,像一只被车撞死的大型犬,但当布伦南走近的时候,他才看清这东西的真实尺寸—……如果它还活着,站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高。 毛皮是黑色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的那张狗脸已经被子弹打得不成样子了。 布伦南能看到至少三发不同的弹头造成的伤害,一发霰弹在左侧脸颊上撕开了一个洞,两发点22打在额头上,子弹镶在头骨上,还有一发7.62毫米子弹钻进它的右眼眶,掀飞了后脑勺。 但这东西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它的牙齿,而是它的手。 那双手太长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关节处的骨节突出,指甲又厚又硬,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即便死了,那些手指还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他妈是什么?” 布伦南低声说。 多斯桑托斯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动物管理局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而疾控中心的人来都不来,说这事他们不想沾。’” “弹道呢?” “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 多斯桑托斯把他带到冲压机的另一边,指着地面上用证据标签标记出来的弹壳,那些小黄标签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某种病态的蒲公英田。 “我们目前找到了三百多个弹壳,还有更多的没有找到。” 她介绍说。 “九毫米、点45、点22、5.56×45毫米步枪弹,7.62×39毫米、十二号霰弹,来自至少七种不同的武器,军用武器和民用武器都有,那些枪手带来的武器很杂啊。” “但是他们都被杀了,武器被凶手夺走。” 布伦南说道。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根据对幸存流浪汉的审问和我的分析,他还有一个同伙,就是那些枪手追杀的目标,他也开了枪,不过根据弹道分析,他什么都没有打中。” “换句话来说,这些枪手和怪物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杀的?”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布伦南顿时挠头了。 “能确定那个人开了多少枪?” “杀枪手用了五十二枪,其中霰弹二十一发,点22三十一发。” 多斯桑托斯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找到了四十二个弹壳,还有至少十个没找到,可能掉进下水道或者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五十二发子弹,杀二十二个枪手……然后,他杀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开了几枪?” “不清楚。” 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还在调查中,他打怪物的时候打了太多枪了,弹头到处乱飞,不好统计。 并且我怀疑,在最后的战斗中,他那个同伙也参与了战斗,以肉搏的方式和怪物扭打在一起,然后给这个人创造了近距离用军用短管突击步枪处决怪物的机会。” “厉害啊。” 布伦南吹了一声口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多斯桑托斯看着他。 “这意味着这个人在整个杀戮过程中,从来没有慌乱过。” 布伦南说,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似乎害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样。 “他进来的时候,这里至少有二十几个拿着长枪的枪手,在追杀着他的同伴,他孤身一人进来救援,然后把枪手们都杀了一大部分,吓跑了剩下的,最后还杀了一头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 “还有这东西,你看看附近的弹着点,这个人在换枪,他一边移动一边换枪,保持火力的持续性,不给怪物机会……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很强壮,一般人可没办法背这么多枪和弹药,还能这样走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 “我在费卢杰待过十四个月。” 他说。 “见过一些人开枪,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三角洲、海豹……我很确定,那些把杀人当成手艺的人,在孤身一人面对这头怪物的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这个人这么冷静和从容。” 他转过头看着多斯桑托斯,眼睛里有些许的恐惧。 “这个人……是天生的冷血杀手,杀戮机器。” 他把烟塞回口袋,双手叉腰。 “你知道我们在警校怎么教新人的吗?面对匪徒有优势火力和人数的时候,找掩护、请求支援、等待后援,这是标准程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进来,用一把水果刀杀了第一个人,抢了枪,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都杀了,最后还宰了一头两米多高,皮毛能当防弹衣使用的怪物。”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快乐。 “真特么见鬼,我当警察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警察需要抓这样的怪物。”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所有目击者都死了。流浪汉那边我们找到了三个幸存者,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现在的情况就是,除非这个人下一次犯罪,并且留下指纹信息,不然我们没有任何希望。” “那么他的同伙呢?” 她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没有目击者……不过,最后他和怪物决战的地方有人类的血迹,我们判断这是他的同伴与怪物肉搏时留下的。 这个家伙强壮得不太像人类,根据怪物皮毛上的拳印判断,他拳头的冲击力和泰森的差不多。” 布伦南看着她。 “核对警察局的生物信息数据库了吗?” “核对了,没有符合的。” “外面找到有用的痕迹吗?” “没有。” 多斯桑托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目击者,工厂附近的居民和商用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追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说着麻烦,但是布伦南却笑了起来。 “不过这事情和我们关系不大,顶多就是局长在面对记者的时候会头疼而已。” “麻烦?” 多斯桑托斯看着他,有点不太理解。 “警长,你好像还挺高兴?” 布伦南把烟重新塞回口袋,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高兴?不,多斯桑托斯,这不叫高兴。这叫……” 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这叫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你想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人进来,杀了二十多个枪手,最后还顺手宰了一头他妈的两米高的怪物,然后走了,他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冲着平民来的,他是冲着那些混蛋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枪手的尸体。 “这些雇佣兵在这座城市里屠杀流浪汉,带着怪物,拿着非法的自动武器,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把他们全杀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帮我们干了一件我们头疼的事情,所以,我松了一口气,这个人不是我们的麻烦,是这些尸体后面的人的麻烦。”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段话。 “所以你不打算追查他?” “追查?” 布伦南笑了一声,摊开手。 “怎么追查?指纹和DNA都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活着的目击者,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弹壳,沉默了几秒。 “不过,要是以后在档案里提到这个人,我们总得有个称呼。” 多斯桑托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你想起什么?” 布伦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厂区,想了一下那些被打死的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人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 “影子。” 他说。 “影子?” “对,影子。” 他转过头看着多斯桑托斯。 “你在现场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没有血,没有指纹,没有同一发子弹是从同一个位置射出来的,他就像影子一样,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但你抓不住他。” 多斯桑托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然后抬起头。 “影子。” 她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布伦南说。 “有时候最简单的名字最合适。” 他转身往厂房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如果哪天你听到有人用另一个名字叫他,别太惊讶。” “什么意思?” “那些枪手和怪物不是凭空出现的,根据我的经验,这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局长就会给这个人起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更吓人的名字。 这样他才能跟上面要预算,才能跟媒体说“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 算了,这事情不至于,我们走吧。” 布伦南转过身。 “这案子FBI肯定会来接手,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家伙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吃个早餐。” 他们往厂房外面走,刚出去,两人就看到了三台黑色福特正在向着工厂开来,布伦南便说道。 “好了,FBI来了,我们的局长暂时不需要头疼了。” 第六章 分支任务暂停,主线任务继续 下午四点左右,纽约皇后区西北部的杰克逊高地社区。 林安蹲在一家关闭的理发店门口,背后是一幅褪色的壁画,他把身体缩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不愿意被阳光找到的猫。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 一样不少。 林安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如果你不看他亚洲蹲的姿势,大概猜不出他的种族。 【主播,你为什么要戴口罩和手套?】 “防止手指印再次暴露。” 林安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做事情太仓促了,刚一醒来就被逼着动手,没来得及做点准备,我的头发和手指印应该都被纽约警察找到了。” 【完犊子了】 【主播,要不你现在快逃吧,逃出纽约】 【其实不用太害怕,不要把09年的纽约警察看得太厉害,这个时候的警察DNA数据库还没建全呢,那是后来才慢慢搞的】 【2008年,纽约市警局的总破案率大概在25%左右,凶杀案高一点,接近70%,但那是针对有明确受害者的案子,其中入室盗窃,不到15%。抢劫,不到30%】 【像主播昨天晚上那样没头没尾的杀人,纽约警察压根就不会理,会当作黑帮枪战处理,留个档案,象征性地建立一个专案小组,然后一星期后撤销】 【更大可能是FBI接受,然后复制上述的操作】 【乐,美国的执法部门就这么抽象吗?】 林安看着弹幕的滚动,看得入迷的时候,达内尔带着几个黑人小年轻走了过来。 …… “嘿!” 达内尔的声音从街角那边炸过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麦克风就能填满整条街的音量。 “……你们几个,过来,我让你们见位好bro。” 林安抬起头。 达内尔领着三个黑人青年走过来,步伐带着一种黑人式的摇晃,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白色T恤。 他身后跟着三个倪哥,除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之外,其他的,包括服装上都差不多相似。 达内尔走在三人前面,显老的脸倒是让他看起来像带着小弟的黑老大。 然后,他想带着三个黑人小年轻互相介绍,也把林安纳入他的朋友小圈子。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达内尔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位好bro的名字呢。 但是,现在在小弟面前问这个,会不会很丢脸? 一时间内,达内尔陷入了沉思当中,就在他打算随意给林安胡乱安排一个名字的时候,后者立刻从前者那张老脸上猜到了他的意图,主动站了起来,并摘下口罩和墨镜。 “我叫林安。” 听到林安的名字,达内尔松了一口气,他开始大大咧咧地将三个黑人小年轻介绍给林安认识,后者嘻嘻哈哈的,场面一时间变得很热闹。 不过老实说,林安对于自己进入达尼尔的朋友圈这件事情并不怎么上心,要说理由,他随口能编十个八个出来,但究其真正原因,是他不想。 所以,对于倪哥们的热情,林安表现得有点敷衍。 达内尔和其他黑人小年轻们对此却并不见怪,反而觉得林安不愧是地道的中国人,后者明显是腼腆害羞了。 就在黑人的吵闹中,游行的队伍正从罗斯福大道拐过来,大概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拉丁裔,混着一些孟加拉裔和几个白人,他们高呼着林安听不懂的口号,把场面搞得无比热闹。 与此同时,两台警察巡逻车也跟在队伍的前后,一些警察更是提前在队伍游行的必经路口零零散散地站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达内尔这边,乃至于躲藏在其他地方的黑白穷哥们顿时开始摩拳擦掌起来,他们就准备等着游行队伍过去之后,冲上商业大街开始闪“购”活动。 【哎,等等,那个人我认识】 【昨天晚上在工厂的那个佣兵队长,跑路那个】 “嗯?” 原本懒洋洋的林安立刻来精神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望向游行的人群。 “在哪里?人在哪里?” 达内尔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 【在游行后面】 【他往马路对面走】 林安顺着弹幕的指引,很快在混乱的人流尾部找到了一个用鸭舌帽挡住脸、穿着蓝色冲锋衣的男人。 昨天晚上在废弃厂房内,林安没见过这个人,如果有过碰面的话,他肯定不会让后者逃跑。 不过虽然不认识,但是林安却非常相信弹幕,他当即拍了一下达尼尔。 “我看到一个昨天晚上从工厂内逃跑的枪手,他去对面的药店了。” 林安抬手一指药店的大门,达内尔的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线,并抬头望向药店。 “bro,真的……” “我不会看错的。” 林安给予了肯定。 达内尔今天出门前的姿态表现得满不在乎,事实表明,他并非是真的无所谓,倪哥迅速后退,和后面的三个黑人小年轻低声说了起来。 倪哥在做大事的时候,或许会不靠谱,但是在小事上,他们对于哥们也确实十分的讲义气。 例如现在,当达内尔提出需要他们帮忙抓个人的时候,三人二话不说就准备干了。 动手是肯定的,那么现在剩下两个问题了。 第一,怎么动手,在哪里动手。 第二,成功之后,要怎么把人带离现场,对其进行审讯。 …… 当林安提出问题,并回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四张茫然的脸。 达内尔等四个人挤在理发店门口的凹槽里,像一群被赶上岸的企鹅。 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眉毛上挑,眼睛眨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所以……” 其中一个脸上没毛的倪哥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要冲进一家药店,抓一个人,然后……然后呢?” “问出谁在追杀我。” 达内尔说。 “怎么问?” 第二个倪哥挠了挠头。 “我只会用拳头问。” “拳头够了吧。” 达内尔这个时候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笃定。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安。 林安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对倪哥们的智慧有什么期待,这个问题的锅得扣在自己头上。 达内尔深吸一口气,张嘴,又闭上。 “我们……” 他说。 “我们能不能等他出来再动手?在外面?” “外面有游行,有警察。” 林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你打算在罗斯福大道中央动手?两百多个目击者,两台巡逻车,你觉得能跑多远?” 达内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后巷?我们倪哥都能跑……” “后巷只有一个出口,另外一头被封死了,你把他堵在里面,他也把你堵在里面,他是佣兵,身上应该会携带一把手枪。 我们不能给他拿枪的机会。” 四个倪哥又沉默了。 【笑死我了,四个倪哥一个比一个懵】 【主播居然指望他们出主意?】 【直接冲进去啊,有什么好想的】 【对,就那个药店,我刚才看了一下,里面就一个店员,女的】 【那还等什么?冲进去,把人按了,问完走人】 【等等,问题来了……问完怎么办?放了他?杀了?】 【先问出来再说啊,问出来幕后是谁,这个人就没用了】 【他见过达内尔的脸,放了不怕他回来报复?】 【你当他是谁啊?一个佣兵,还有空来报复一个倪哥?】 【也是】 【但还有几个问题:第一,药店里有摄像头。第二,你们几个倪哥的脸太显眼了。第三,那个佣兵认识达内尔吗?】 【应该不认识吧,昨晚达内尔跑得快,没正面碰上】 【那就简单了,蒙脸,进去,控制店员,抓人,毁摄像头,就在店里审,审完走人】 【店里审?不怕有人进来?】 【游行要持续半小时以上,这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谁进药店啊】 【而且游行队伍一过,警察也跟着走,这地方就是真空期】 【主播,干不干?】 林安看完弹幕,转过身。 四个人还在原地,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焦虑”。达内尔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可能是那罐辣椒喷雾——林安今天下午买的那罐。 “我有办法。” 林安说。 四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第七章 得到了一个名字 说归说,闹归闹,林安也并没有像弹幕所说的那样带着人直冲药店的大门。 这样做确实是很有直播效果了,但是这样做也必然会惊动药店内的两人。 那个佣兵队长肯定带着枪,拿枪吃饭的人要是出门不拿家伙的话,那他肯定是一个笑话。 而药店老板一定概率也会给店内配上一把霰弹枪,让女店员看情况使用。 虽然法律上不允许店员持枪反抗匪徒,可是要知道这里可是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的国家啊。 特别是号称犯罪大都市的纽约,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哥谭市,在它面前也都只敢自称是小纽约。 除此之外,药店内对着大门的摄像头也是一个麻烦,即便现在的商用摄像头还很模糊,大概率照不清人的脸,同时也不对外联网,但是林安不乐意赌这个可能性。 所以,林安用了一下计策,他让三个黑人小年轻蹲在药店的马路对面盯着,自己则带着达内尔绕后药店的后巷,准备从它的后门进入药店内。 药店的后门很容易就被找到了,白色的门上装着一根褪色的银色推杆锁,这东西的设计需求,是从内一推即开,从外需钥匙。 林安扭头看了一下店门附近。 嗯,没有摄像头,这个倒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锁要怎么打开呢? 【这是Yale7000的锁,容易开,张力扳手加一柄 撬锁钩或蛇形撬就OK了】 【更简单一点直接上锁芯拔除钳就行了】 【我有东西,等着,主播我这就去拿】 就在林安思索,同时弹幕给出建议,并准备打赏专门攻击的时候,边上的达内尔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砰……” 就那么一下,推杆锁就发出爆响,锁芯从门框里脱出来,推杆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门就这样被达内尔给推开了。 【卧槽】 【黑牛】 林安也无比惊讶达内尔的力气,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后者的力量能把一头怪物按着打,但是现在来看,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倪哥的力量。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是没用的,达内尔的莽撞做法,固然是打开了后门,却也惊动了店内的佣兵队长和售货员。 药店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手机。 林安站在后门口,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着达内尔比划了一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事到如今,也没其他招了,只能莽一波了。 然而,死到临头,达内尔却怂了,他扭头对着林安,嘴皮子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有枪】 一个弹幕帮林安进行唇语翻译。 我就知道这个倪哥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 林安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好在倪哥的本性,也知道如何使用他。 他靠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细声说道。 “想想你的妈妈和妹妹,她们有可能会被里面那个雇佣兵队长绑架,好用来威胁你……” 这轻声细语就像是炸弹一样,砰然炸开,让达内尔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猛地转过头,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门后的走廊,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一头在隧道里奔跑的野猪。 林安看着达内尔的背影消失后,他听到了后者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和一声男人的低吼,以及重物砸落在地面的闷响。 林安从容地迈步跟上去,在走动中,一把雷明顿霰弹枪从他手中出现。 走过堆满纸箱和清洁用品、导致很窄的走廊后,尽头就是药店的主营业区。 当林安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便看到了,达内尔正骑在一个人的腰间,双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那个戴鸭舌帽、穿蓝色冲锋衣的佣兵队长。 在边上的营业柜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作外套的女性正捂着嘴巴,不知所措,而提着霰弹枪、从头到尾都被布料包裹的林安,更是加剧了她的恐惧。 好在她并没有胡乱尖叫,在林安轻轻地在嘴唇上竖一根手指,示意她收声后,她便举起双手,用这个动作表示自己没有报警的意图。 这倒是一个聪明人,节省了大家的功夫,避免了不必要的意外发生。 林安暂时让弹幕监视女销售员,他回头看着地上的两人。 达内尔还压在目标身上,而后者的情况就肉眼可见的不太妙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其嘴巴张开,眼睛凸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看样子,他就快死了,但是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林安蹲下来,伸出手在挣扎个不停的佣兵队长身上摸索一番,成功在其腰间找到了一把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手枪,格洛克22。 林安取出来,拿在手里后,确定后者身上再也没有其他武器后,他先是伸手进兜里装模作样的掏出几张美刀,约莫百来美刀,将其放在营业桌上,示意女销售员拿走。 看到有小费,惊恐中的女销售员情绪立刻稳定了许多。 确定美刀的魅力十分有效后,林安回头对着达内尔的肩膀拍了拍手,让其松开掐住佣兵队长脖子的手。 达内尔的手一松开,佣兵队长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用力且贪婪的吸着氧气。 林安没有给佣兵队长歇息和思考的时间,他后退两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后,用霰弹枪指向了后者的胸膛,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口。 “先生,有人对你的雇主很感兴趣。” 这口伦敦腔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平时他的英语是中国人特有的那种,词汇有限但修饰词用得极多,句子照搬中文结构。 而他现在这个声音,低沉、平稳、元音饱满,像一个人在电话里订一间米其林餐厅的位子,充满了优雅。 这样的话,让佣兵队长清醒过来,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林安身上。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这带来了危险的味道……也对应着一定的安全,自己不知道两人的样子,后者就犯不着杀人灭口。 佣兵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安。 “但你的雇主,显然对你的能力不太感兴趣。” 佣兵队长原本还打算闭口不言,拖延一下时间,他听到这句话后,却脸色一阵大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好了,别想太多,说一个名字出来,人的名字,公司的名称也可以,说出来我就放你走……反之……” 林安举起雇佣兵队长的手枪,给后者看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前者的意思。 “谢尔盖·库兹明。” 佣兵队长说道。 “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他是中介,他接的单,我们出的人。” “非常感谢你的如实告知……嗯,希望你确实诚实。” 林安干净利落地收起霰弹枪,他反手将手中的格洛克手枪还给了仍躺在地上的雇佣兵队长,后者一脸惊愕的接过武器。 “祝你今天生活愉快,再见。” 说完,林安扭头就朝着来路走去,达内尔不明就里的跟了上去。 林安在药店外将霰弹枪重新放回商城,随后回到大街上的原本位置,他抬手招呼还在看着药店大门的三个倪哥过来,带着追上来的达内尔钻进边上的小巷子,快速离开。 “等会,等会!” 走出不远,达内尔就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就问了一个名字?就一个?bro,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林安继续走着,没有理会达内尔,后者不依不饶的继续唠叨。 “他告诉你一个名字,你就信了?万一他胡编的呢?万一他说的是他邻居家狗的名字呢?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比如你老板住哪儿?你……” 弹幕也是发出疑问。 受此双重的骚扰,林安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问多了,会显得,我们没有底气。” “没底气?” 达内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你刚才拿枪指着他,你还没底气?你……” “拿枪指着,是气势。” 林安打断他。 “问太多,是露怯。真正有底牌的人,不翻牌。” 达内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反驳,但脑子转了转……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继父活着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说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炒菜的时候,火候到了就出锅,别老翻”。 虽然他继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炒一盘糊了的青菜,但道理应该是对的。 “ok,ok……” 达内尔点点头,双手插进口袋里,换上了那副“纽约最酷”的表情。 “我懂你意思了,你是在玩心理战,对吧?就像我妈说的……” “兄弟,我们三人有个问题。” 三个倪哥小年轻追了上来。 “我们还零元购吗?” 这个时候,达内尔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意识到了小伙伴为了帮自己,导致他们进货计划被打断了? “bro,这怎么办?” 达内尔下意识地向着自己认为最有智慧的林安询问。 “走吧,我们换条街,我来带你们零元购。”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主播说了第二句话,那个队长就全说了】 【主播意思就是,你之所以这么快给我找到,就是你被人卖了】 【啊,有吗?】 【233,这就是诈骗】 第八章 分账 牙买加社区,某栋楼的第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客厅桌子上摊着的东西像一场小型拍卖会:三件标签还在的羽绒服,两双几乎全新的耐克空军一号球鞋,五条李维斯牛仔裤,一个PSP游戏机。 其他那些认不出牌子的衣服和零碎则堆在沙发上——手套、帽子、灰色外套、苹果充电器,甚至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奥利奥。 三个林安叫不出全名的黑人小年轻围着桌子,眼睛发光,嘴里“yo”、“damn”、“thisiscrazy”就没停过。 其中一个外号叫“肥仔”的更是已经把羽绒服套上了。 达内尔站在桌子正中间,像拍卖师一样双手撑桌,表情严肃: “安静,都给我安静,我们这是分赃,不是在打扑克牌,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 林安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观众打赏的热咖啡,看着弹幕中的聊天,对于这边的分账毫不在意。 肥仔一边活动四肢,感受着羽绒服的温暖,一边说: “达内尔,你的朋友真聪明,之前我们还在想怎么从店里抢东西,然后在警察的追捕下逃跑,他却直接带我们去店铺后巷附近的小仓库去进货。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零元购跟逛超市一样轻松,只要打开那扇该死的门,就没有人来管我们了!” 其他两人笑起来,纷纷点头。 达内尔翻了个白眼。 “你们不懂,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的东西。” 他转向林安,双手抱胸。 “OK,天才,你是今天的主角,按牙买加社区的规矩,你先挑。” 天才吗? 不,只是林安有着弹幕的指引,所以,他才能知道那些商家布置在店铺附近的微小备货仓库而已。 在达内尔的招呼下,林安把热咖啡放在一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然后他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还有一顶毛线帽。 这三样全是他能穿的尺码。 然后他退后一步,继续喝咖啡。 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没了?” 肥仔瞪大眼睛。 “你就拿这点?” “够了。” 林安说。 “这些衣服我穿合适,其他的,我用不上。” 达内尔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不公平,也不符合规矩,林安,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上就响起了一阵来得又快又急的熟悉诺基亚铃声。 林安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弹幕也快速密布他的视野。 【草哈哈哈哈这什么破铃声吓我一跳】 【诺基亚经典款,懂的都懂】 【林安那个手抖我看到了,笑死】 【达内尔你是不是该换手机了】 达内尔倒是淡定得很,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屏幕已经花了边的诺基亚,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嘘……” 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刚才还在争论分赃的气势瞬间消散了大半。 “都别出声,是我妹。” 肥仔刚想说什么,被达内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 “喂?美玲……对,我在肥仔家,就……讨论点事情。学习的事。” 肥仔无声地张嘴,我们什么时候学习过…… 边上另外一个倪哥一脚踹过去,肥仔闭嘴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达内尔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整个人从“牙买加地下教父”变成了“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地铁站,现在?没问题的,美玲,我这就过去,我还带一个朋友过去,可以解决你的麻烦……绝对可以” 他顿了一下,明显是在听对面说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小。 “好好好,我十五分钟就到……” 电话那头挂了。 达内尔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心虚”到“严肃”再到“我是这里的主事人”的三级跳。 “OK。听好了。我有事,得走了。” 他快速走到桌边,抓起那件他一直盯着的黑色北面羽绒服夹在腋下,然后指着剩下的人。 “肥仔,你负责分,规矩你知道……按出力大小,主意是林安出的,仓库是他找到的,所以他拿大头,但他不要,所以他拿的那些衣服不算在份额里。剩下的你们三个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 “PSP拿去学校卖了,钱分了,奥利奥归我,我妹爱吃,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达内尔穿上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安。 “天才,跟我走。” 林安挑眉。 “我也去?” “对,我妹妹遇到了一个麻烦,你刚好可以解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需要借一下你的自行车,你跟我一起,警察就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偷车贼,而是认为我们是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安全,这叫策略,你懂我的意思吗?” 弹幕又开始刷了。 【“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哈哈哈哈哈哈】 【达内尔你照镜子了吗你就亚洲人】 【林安:我成你护身符了是吧】 林安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走向门口。 经过达内尔身边时,他说了一句。 “你的策略,很有创意。” “那当然,我是谁?达内尔.华盛顿……牙买加最有脑子的人……嗯,倪哥中的聪明人。” 他关上门,又推开,探头对里面说: “肥仔,别多拿,特别是你身上那件北面,你要是穿走了,我让你穿着它游大西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门。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达内尔的声音在回荡: “天才,你刚才为什么不拿你的呢?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这种人,放在牙买加社区的教会里,牧师会说你不为世俗所动,但放在街头,你就是脑子有问题的傻子,你到底是哪种?” 林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可能都有。” “都有……你听听你说的,可能都有……天哪,我有点后悔带你去见美玲,我真怕你把她带坏了……哦,对了,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声音越来越远。 房间里,肥仔看着桌上剩下的东西,沉默了三秒,对旁边的人说: “他那个朋友好像是有点疯了,但达内尔……达内尔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旁边的人点头。 “你没听他说吗?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达内尔什么时候夸过人?” 肥仔拿起那包奥利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算了,给他留着吧,他妹爱吃。” 第九章 好心的警察 晚上十一点刚过,牙买加大道上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一半发出的光也昏黄得像快要咽气。 三月初的纽约,冬天还没走干净,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吹得路边那几个黑色垃圾袋簌簌作响。 路边的巡逻警车里,奥布莱恩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放了多久了?十二个小时?” “至少。” 帕特里克没看他。 “你觉得能好喝到哪儿去?” 奥布莱恩把杯子塞回杯架,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关窗。 “看看这帮人。” 奥布莱恩朝路边一张空荡荡的长椅扬了扬下巴。 “最近冒出来这么多。去年冬天可没这阵势。”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长椅旁边的垃圾桶被翻过,几个黑色垃圾袋歪倒在地上,旁边扔着一床卷起来的毯子,边角结着一层薄霜。 “别看了。” 帕特里克把手揣进兜里。 “看多了让人恶心。” “我就是想不通。” 奥布莱恩摇摇头。 “这帮人有手有脚的……” “你想不通的事儿多了。” 帕特里克打断他。 “想不通为什么有人睡大街,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开奔驰,想不通为什么你老婆还跟你过日子……想那么多干嘛?”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帕特里克瞥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帮人,你可怜他们,他们不可怜自己。我上次在103分局听人说,收容所就在六个街区外,这帮人不愿意去,嫌规矩多,不让晚上喝酒。” “真的假的?” “真的。” 帕特里克冷笑一声。 “所以你同情他们什么?人家过得挺自在的。白天翻垃圾桶,晚上往长椅上一躺……嘿,自由(免费)。” 奥布莱恩沉默了两秒,正要说什么,目光突然定住了。 前方五十米,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骑着一辆自行车快速穿过马路。 奥布莱恩眯起眼睛。 “看那边!一个黑人在骑自行车!” 他伸手拍了拍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上的黑人壮得跟堵墙似的。路灯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照得轮廓分明。 他肩膀宽得吓人,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骑着那辆自行车的样子,活像一头公牛在骑着一只山羊。 “厚里泄!” 帕特里克快速地说道。 “我们遇到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偷车贼了?” “我知道!” 奥布莱恩一脚油门踩下去,本就没有熄火的警车猛地窜出路边,轮胎在湿冷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慢点慢点……” 帕特里克一只手撑住仪表台。 “你他妈想撞死谁?” ““那辆自行车,那种带高横梁的老式黑色中国自行车,这玩意儿在纽约比钻石还稀罕,一个倪哥骑着它,肯定是偷的!” “可能是他自己的。” “你见过哪个倪哥骑这种车?” 奥布莱恩踩油门,警车加速冲上去。 “那是偷的,我跟你打赌,绝对是偷的,因为只有中国人才有这样的自行车。” 帕特里克没说话,但他的手也放在了车门把手上,十二年的警察直觉告诉他奥布莱恩说得有道理。 前方五十米,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干净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还挺悠闲。” 奥布莱恩咬着牙。 “偷了车还敢在街上慢慢骑……” “别废话了,靠上去。” 警车缩短距离,车头大灯照亮了那辆自行车的同时,奥布莱恩按了一下喇叭,喇叭短促响了一声。 自行车没停,那黑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蹬车。 “嘿,我不敢相信。” 奥布莱恩叫喊道。 “他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 “他不停?” “没停。” “这他妈……” 奥布莱恩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住了两秒,警笛也跟着叫了一声。 自行车终于开始减速。 那黑人一只脚蹬地,把车停下来,回头看着警车,车头大灯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光。 奥布莱恩把车斜插过去,别在自行车前面,帕特里克推开车门,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下车。” 帕特里克说。 “双手放在车把上。别动。” 那黑人看了他一眼,乖乖地举起双手。 “警官,我犯什么法了?” “叫你别动就别动。” 帕特里克走近,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扫了一圈。 车架上的黑漆亮得能照人,弯弯的车把,带高横梁的老式中国自行车……全新的。 链条干干净净,轮胎上的毛刺都还在,看上去就像是赃物。 “这车是你的?” 帕特里克问。 “不是。” 黑人回答。 “是后面那个人的,我的朋友的车。” 帕特里克闻言后退了两步,侧身往车座后面看去,这时他的视野才越过黑人宽厚的身体,发现自行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亚裔。 他坐在后货架上,一只脚撑着地,穿着一件黑色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工装裤,干干净净,那张脸精致得不太真实,在警车的灯光下,五官线条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两个警察,脸上带着一种礼貌的微笑。 帕特里克看看这个亚裔,又看看那个黑人壮汉。 奥布莱恩也从另一边绕过来了,手按在枪套上,他的表情原本是严肃的,看到亚裔后,他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些许,但是依然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双眼视线放在黑人身上。 “下车。” 奥布莱恩对那个亚裔说。 亚裔看了他一眼,没动。 “先生。” 帕特里克换了个语气。 “请你从车上下来,例行检查。” 亚裔便慢慢从后座上下来,站直了,他比那个黑人矮了大半个头,两者之间就像是贵族家里的精致波斯猫和非洲大草原上的鬣狗,互相站在一起,违和感爆炸。 “先生。” 帕特里克说。 “你认识这个人吗?” 亚裔点了点头。 “认识,他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 他的英语很流利,但有帕特里克一听,就知道这个亚裔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因为只有来自中国的学生才会这样说话。 英语的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句子结构有点别扭,像是从课本里直接搬出来的。 “你们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奥布莱恩问。 “他送我去地铁站。” 亚裔说。 “我要回家。” 帕特里克瞥了一眼那个黑人……他那长着“我是黑老大”的脸正摆出一副“我很老实”的表情站在旁边,高大强壮的躯体稍微蜷缩。 帕特里克当了十二年警察,他感觉不太对劲,便多问了一声。 “先生。” 他压低声音。 “你需不需要帮助?这么冷的天,你要是被人胁迫了,你告诉我,我们帮你解决这个倪哥。” 亚裔闻言便笑了起来。 “非常谢谢关心,警官。” 他说。 “但我不需要帮助,我确实只是需要我去地铁站。” “那你为什么不打出租车呢?” 帕特里克追着问。 “先生,我想看一下沿途的夜晚牙买加社区……好吧,我的随身物品被抢了,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手机。” 帕特里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盯着亚裔看了五秒,后者身上的衣服并不贵,也就是一般中产家庭的水平。 但是他那张精致的脸,让帕特里克确定这是一个没有吃过苦的中国人。 所以,帕特里克又看了看那个黑人。 “驾驶证拿出来?” 他对黑人厉声说。 黑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一张证件递过来。 帕特里克接过来,用手电照着看了看……是一张高中学生证,层压塑料卡片,白色底绿色字,有一张低彩度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那张老成的脸,接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出生日期。 十八岁!? 他把学生证递回去。 “嘿,你这证件假得也太离谱了吧?” “nonono,警官。” 达内尔把学生证证塞回口袋。 “我真的是学生,我住在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90-41号2B公寓。” 帕特里克半信半疑,然后他转向那个亚裔。 “你的学生证呢?” 亚裔微笑。 “我忘记带了。” “忘记了?那你是哪里的学生。”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然后他直视着警察的双眼。 “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生。” “什么学系?” “我读的是数学专业,同时选修金融应用,我的导师是罗伯特·杰诺。” 林安继续从容地回答。 闻言,原本挺直腰杆的帕特里克,顿时情不自禁地把头放低了一点,把放在枪套上的手松开了。 这名亚裔留学生所说的东西,他不知道如何查证,但是一听就感觉很对,他顿时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在美国,对于一名警察来说,一名大学教授可是一名大人物啊,特别是还是金融方面的教授,那更是…… 他清了清嗓子。 “杰……杰诺教授?” “Jarrow。” 林安说,拼了一遍。 “J-A-R-R-O-W,他在哥伦比亚的商学院任教,是信用衍生品定价领域的专家,他的结构信用模型……当然,这些可能不太重要。” “不重要。” 帕特里克说。 “对……不不不,这事情很重要。” 奥布莱恩在后面站着,嘴巴微张,表情像是刚被人用数学公式扇了一巴掌,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达内尔,然后又看回林安,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哥伦比亚学院?” 他询问道,声音下意识地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先生,你是哥伦比亚的博士生,那你会计算税务,或者是……呃,关于法律上的……呃,税务局的单子……” 林安一听,就知道这警察结结巴巴的询问是想要问什么问题。 “我并没有学过这类课程,因为这是其他专业的课程,但是我有这方面的爱好,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如果你有家庭经济和税务上的问题,你可以向我咨询,我可以在闲暇的时间帮你一下。” 说完,他转身望向达内尔,对着他伸出手。 “把你手机给我?” “what?” “我的手机被偷了,先用一下你的。” 达内尔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安聪明,还是老实地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然后林安反手将手机递给警察。 “警察先生,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请打这个电话号码,因为导师有一个项目,我这段时间白天和傍晚时分都会在牙买加社区活动。”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盯着林安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接过手机在上面按了一个号码,然后奥布莱恩身上就响起了手机铃声。 做完这事情后,他清了清嗓子。 “我……当然,我确实有一些问题,不是说现在就要咨询,就是……就是……” “我明白。”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 “警察先生,报税季快到了,很多人都有这方面的困惑,如果你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不是专业会计师,但帮你看看表格,解释一下条款,应该没问题。” 奥布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今年报税被IRS追了一笔钱,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是哪里填错了,他老婆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三个晚上,说他连数字都搞不清楚,还不如去社区大学报个夜校。 “真的?” “当然,这对于我来说比研究数学更加容易。” 林安说。 帕特里克在旁边看到这里,他笑着对林安说道。 “先生,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现在天冷……哦不,先生,请上警车,作为牙买加社区的警察,我们应该为你提供帮助。” 他把手机从奥布莱恩手里拿过来,递还给达内尔,然后转身来到警察边上,把警察的后门打开。 “请上车,先生。” 林安点了点头,从容地走过去,坐进车里。 “哦,请坐好先生。” 帕特里克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个鸡蛋。 奥布莱恩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先生,车里可能有点冷,暖风刚开……” “没关系,已经很暖和了。谢谢。” 哦,不愧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他就是有礼貌啊。 奥布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挂挡,松刹车。 警车缓缓驶出路边时,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抱歉抱歉……” 奥布莱恩立刻说。 “这条路,牙买加大道……你知道的,年久失修……” “是的。” 林安说。 “路上坐车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帕特里克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安,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警车慢慢驶过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达内尔还站在原地。 他一只手扶着那辆二八大杠的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两颗高尔夫球。 他的脑袋随着警车的移动慢慢转动,先是向左,再是向正前方,再是向右,然后,达内尔想起了什么。 “哎哎哎,等等我,等一下牙买加最酷的倪哥,我还没上车……该死的,看我骑自行车追上你……” 第十章 演过头了 达内尔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链条在夜风里咔嗒咔嗒地响,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他敲快板。 他骑得很快,快到羽绒服的拉链在脖子上啪啪地拍打,快到冷风把他的眼泪都吹出来了……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是眼泪。 “是风。” 如果有人问,他会这样说。 “三月的风,你懂吗?专门往人眼睛里钻的那种。” 链条又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车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牙买加大道的路面坑坑洼洼,三月的冻土刚化了一半,到处是裂缝和积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坑,然后加速。 当他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达内尔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的地铁站出口冲着他挥手。 地铁站的出口在地面上是一个方形的玻璃亭子,里面的灯管发出惨白的荧光,把出口处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进出地铁的人们从灯光里走进走出,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在这样的环境下,达内尔依然是一眼就把林安给找到了。 等到他蹬着二八大杠靠近,并停车的时候,达内尔才发现林安不仅悠哉悠哉的等着,并且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杯热咖啡。 “厚礼蟹,为什么你有热咖啡喝!” 达内尔大声的抗议着。 “给我也来一杯,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会怎么样?” 林安饶有兴趣的询问。 “不然的话,我会跪下来抱着你的大腿求你!” 达内尔理直气壮地说道,这让林安翻了一个白眼,他伸出空置的另一只手,手掌一翻,一张五美刀的钞票出现在他手中,然后递过去。 “给,自己去隔壁的便利店买!” “哦,谢谢bro。” 达内尔把自行车放好,笑嘻嘻地接过钞票,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原地眺望起来。 “bro,你见到我妹妹吗?很漂亮的一个女孩……” “你是说那边那位吗?” 林安一指地铁站出口的另一端,一名棕色皮肤,有着大波浪的混血女孩正在不耐烦的跺着脚,而边上还有一个黄皮肤的小年轻在边上打着转。 达内尔顺着林安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崩塌。 “哦,不。” 他说。 “怎么了?” “那个……那个黄皮小子!” “你也是黄皮。” 林安说, “在你的自我认知里,你是黑人还是亚洲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这不是哲学问题!这是……等等,你在说什么?” 达内尔晃了晃脑袋。 “别管了,那个小子叫王杰克,他妈的是个麻烦。” “什么麻烦?” “他追我妹妹。” “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看了一眼那个在美玲身边打转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明显尺寸偏大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林安说不出来,就感觉恶心。 “他看起来……呃,还行。” “还行?” 达内尔的声音拔高了。 “你管这叫还行?他……他是个非法移民!” “你也是非法移民的后代。” 林安说。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 “哎呀,这不一样!” 达内尔压低声音,凑近林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交换国家机密。 “他和父亲是那种从南美偷渡入境的那种,撕了护照的,你明白吗?” 林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润人?” 【2009年也有了?】 【很早就有了,福建人坐船登陆,其他人从南美走线,这都是主流的偷渡路线,非常成熟,2000年的时候都有专门的南美华人和本地黑帮经营这路线,在疫情之前都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等到了疫情之后,因为经济的问题,蛇头和黑帮缺钱,再加上国内的需求增长,南美润线流量就大幅度上升,安全度也急速下降,很多参与者都奔着做一次性买卖的念头参与】 “bro,帮我个忙。” 达内尔看着因为看弹幕而发呆的林安翻了个白眼。 “他爸跟我继父认识,以前在唐人街的厨房里一起干过活,所以……所以我现在不能揍他。你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继父已经死了,如果我揍了他朋友的儿子,我妈会知道的,我妈知道了会哭的,我妈哭了我就……我就……” 他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 “你就什么?” “我就得去教堂待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听牧师说那些爱你的邻居之类的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林安想了想。 “我从来没有去过教堂。” “你……你……” 达内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OK,OK,天才,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那个王杰克,他追我妹妹,缠了她三个月,这小子不是因为喜欢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绿卡!” 达内尔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美国公民结婚,才能留下来,你懂吗?他盯上美玲了,美玲是美国公民,她现在十六岁了,那个混蛋……那个混蛋……” 他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林安歪头望向边上的弹幕。 【卧槽,16岁,那真是一个畜牲啊】 【等会,女孩十六,男孩也十六,两边都是未成年,他们能结婚?】 【兄弟,你别把中国的情况给美国套上了,纽约州的法律规定,16岁的人,只需要得到父母的同意,就能在结婚文件上签字】 【甚至在美国的某个州,只要父母签字,不管多大年龄都能结婚】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是,把我带过来?” “对!” “因为我比你帅?” 达内尔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口柠檬。 “你……你……” “这是事实。” 林安说,语气平静。 “在你的计划里,你带一个比你帅的男人过来,王杰克就会自动退出。因为他的竞争力不够。” “我……” “所以你不反驳我比你帅的部分。” “我他妈……你帮不帮我?” “帮,当然帮。” 林安嘴角微翘,他先是随手把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丢到垃圾桶内,清了清嗓子,然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让本就整洁的衣领变得更加平顺。 “bro,你要干什么?” 看着林安这副模样,达内尔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林安没有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露出白皙的手腕,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钢琴手在上台前整理仪容。 然后他像慢镜头里的西装广告模特那样,迈着有着特定节奏的步伐,走向了另一边,从地铁站内出来的人遇到他,都下意识躲开。 【卧槽他要干嘛】 【这走路姿势,我好熟悉啊】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达内尔那个表情我要截图】 美玲那边,王杰克还在说着什么。 “……美玲,我就是想请你喝一杯奶茶,就一杯,不加糖的,你说过你不喜欢太甜的……” 美玲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在地上点着,目光越过王杰克的肩膀,在找达内尔。 然后她看到了林安,眉毛挑了一下……陈美玲认识这个人,今天早上她就看到后者在自家的沙发上睡觉,一身破烂衣服把沙发都弄脏了,而自家哥哥还说这是自己的好bro。 王杰克注意到了美玲的目光,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林安。 林安已经走到三步之外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杰克。 其实林安并不高,一米七在黑人社区里算是小巧的,但加上那种那种霸总的气质,让同样高的王杰克觉得自己被俯视,逼迫后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的目光从林安的脸上滑到肩膀上,从肩膀滑到衣服上,从衣服滑到鞋子上,然后又回到了脸上。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嘿!” 王杰克裂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用带着口音的美式英语说。 “你是美玲的朋友?” 林安没有回答,没有看王杰克一眼。 他走到陈美玲面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大波浪卷发上,接着抬手非常自然的帮着整理了一下头发,夹在耳朵后面。 “等了多久?” 他问,声音不大,但却让两人听得很清楚。 陈美玲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开场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达内尔,后者正推着自行车来到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像只黑色的蛤蟆。 “呃……没多久?” 陈美玲试探着说,语气里带着疑问……林安的建模起到了很大作用,让这个黑黄混血女孩没有抬手给他一巴掌。 林安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达内尔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他不记得林安有手表。 “我让司机绕了一圈,他晚点到,因为三月份的曼哈顿桥堵得像停车场。” 司机。 达内尔的眉毛几乎飞到了发际线上。 他疯狂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辆可能属于“林安的司机”的车。 街边停着几辆破旧的丰田和雪佛兰,远处有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再远一点……那辆送林安到这里来的警车倒是还没走远。 但王杰克不知道。 他的目光顺着林安看手表的方向落了过去,然后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林安终于转过身,面对王杰克。 他的目光落在王杰克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让后者更加不自在。 “你是?” 他问,语气礼貌,且带着非常明显的疏远。 “我……我叫王杰克。” 王杰克说,他的英语突然变得有些磕巴。 “我是美玲的……朋友。” “朋友。” 林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适时地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抓住了美玲的手。 “美玲有很多朋友,但我没听她提起过你。” 王杰克的耳根顿时红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美玲,想要寻求支持,但陈美玲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即便是棕色的皮肤,也能看得到她的脸红了。 “我……我和她哥哥认识。” 王杰克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两家是世交。” “世交。”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这其中的讽刺,让边上的达内尔都能听得出来。 “所以,你是通过她哥哥认识她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 王杰克没有回答。 林安微微侧过头,他刻意的让地铁出口的灯光恰好落在他的眉骨上,将本就精致的面容照射得更加的白皙,就像是打了一层滤镜一样。 “美玲,你冷吗?” 陈美玲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着林安的脸,耳尖都红了。 “……还好。” “你的嘴唇发紫了。” 林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一千次的动作。 他把大衣披在了陈美玲的肩上。 陈美玲整个人僵住了。 大衣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斗篷,把她从肩膀一直裹到了膝盖,让她闻到了大衣上的气味…… “我……” “穿着。” 林安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杰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王杰克。” “杰克。” 林安说,这一次他用了中文,发音标准得让人意外。 “你是哪里人?” 王杰克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点。 达内尔看不懂这些细节,但他看得出王杰克的气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福建,连江。” “连江,我去过那个地方,海鲜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稍微往边上一撇,看了一下弹幕。 “发利大酒店的住宿环境不错……你在这边做什么?” “我……我在餐馆打工。” “哪家?” “东百老汇的福建楼。” “福建楼……” 林安又点了点头。 “需要我介绍一份工作吗,我虽然不知道它的服务员工资多少,但是……” “不了,谢谢,不用了……” 王杰克几乎是抢着回答,他的眼眶红了,然后转过身,近乎逃跑的那样快步走向了地铁站的入口。 【有点残忍】 【不残忍,这是好事,真让这小子得逞了,他倒是有绿卡了,但是倪哥的妹妹怎么办?】 【才16岁就有这样的心机,他的自私自利都溢出来了,谁嫁给他都会受罪的】 林安目送王杰克的身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陈美玲,看着后者还低着头,双手抓住自己大衣的衣角,他愣了一下。 坏事,演过头了。 第十一章 搞钱,练枪,调查,三步走 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的2B公寓内,客厅里那台二十一寸的CRT电视机正播放着某部罪案剧,画面里的探员正对着嫌疑人咆哮。 林安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看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表面看起来看得很认真,但是实际上,他正在看弹幕,并时不时地用中文和弹幕聊两句。 达内尔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身体陷进那块塌了十年的海绵垫里,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安的侧脸。 他对于林安时不时的神神叨叨,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着洋葱在热油里爆开的滋滋声。 陈美玲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她的动作很熟练,颠勺的姿势带着一种中餐馆后厨才有的利落,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达内尔继父活着的时候,大概没少让这兄妹俩在厨房里打下手。 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蒜末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干辣椒的焦香,这是经典中式家常菜,用料简单,火候足,油放得大方。 电视里的探员终于把嫌疑人逼进了墙角。 达内尔仍然盯着林安。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终于,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安的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眨了眨眼。 “什么干了什么?” “地铁站那边!” “你要求我帮你赶走那个小子,我帮你啊。” 达内尔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勾引我的妹妹?” 厨房里的翻炒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林安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让他那张脸在电视的冷色调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眉眼温润,皮肤白得几乎有点不真实,和这个塞满了旧家具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客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幅被错挂在小餐馆墙上的工笔画。 厨房方向,一个无人注意到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在痴痴看着这边。 林安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请让我解释”的客气手势。 “你不是要求我,要用我这张脸,让王杰克离开吗?” 达内尔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了,两颗犬牙从他的上唇弹出,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要求你勾引我妹妹!” 林安耸了耸肩。 “我没有勾引,我只是用表演,来打击王杰克的自信心。” “另外,你终于承认我比你帅了吗?” 厨房里传来一声笑声,然后是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见鬼,不要再提这事情了。” 恼羞成怒的达内尔用力挥拳,击打了面前的空气。 “你在干什么!?” 这个时候厨房方向传来呵斥,陈美玲手持锅铲冲了出来,长长的微卷马尾在脑后“张牙舞爪”。 “哥哥,不要这样没有礼貌地对客人说话!!!” 林安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没错。” 达内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便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了。 “nonono,美玲,我没有打人!” “那你挥拳吓唬林哥干什么?” “我……你说什么,林哥!?” 达内尔一脸的震惊。 “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美玲双手叉腰,锅铲在右手边斜指着天花板。 “林安哥比我大,他又是你的好bro,我叫他哥哥怎么了?” 说完,陈美玲就转身跑向了厨房,留下发愣的达内尔。 沉默又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达内尔突然站起来,打手势示意林安跟上,然后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安跟上,达内尔关上门后,低声对他说道。 “ok,让我们聊一聊其他事情,既然我们知道名字了,是不是要进行调查?” 调查什么? 林安立刻意识到达内尔想说什么事情。 谢尔盖.库兹明,那个从佣兵队长嘴里撬出来的名字,还有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 【布莱顿海滩社区是小俄罗斯】 【这是一个俄裔社区,外号“小红灯区”】 【黑海海鲜是一家餐厅还是个代号?】 【谢尔盖这个名在俄国人里约等于中国的“张伟”】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1】 “不着急,现在还不是调查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实力啊。” 林安摊开手,非常的坦诚。 “你是一个菜鸟,除了力气大,怎么打架都不会,而我也是一个菜鸟,连枪都没有开过几次。 布莱德社区是俄罗斯移民的地盘,那个叫做谢尔盖的家伙既然敢干武力中介,明显有点实力,就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要怎么调查?” “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朋友,我可以叫他们帮忙,一起去……” “不行的。” 林安摇了摇头,否定了达内尔天真的想法。 “如果你打算去零元购,叫你的倪哥朋友一起去,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这事情太要命了,他们不够可靠。” “天才,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达内尔也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他放弃了继续争辩下去的念头。 “第一,先搞点钱。” 林安竖起一个手指。 “没钱,我们什么事情都做不来。” “天才,你不是巫师,可以变出钱吗?” “蠢货,那些钱是枪手的钱,我只是将它们放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哦……” “第二步,我们拿这些枪去买几把黑枪,补充一些子弹,去找地方打几发,练一下准头,然后第三,才是开始调查的时候。” “bro,你不是在厂房捡了几把枪吗?为什么要买枪……” “你是傻子吗?那些枪,我们还能用?” 林安翻了一个白眼。 “我开了多少枪,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我要是第二次用这些枪,警察查一下弹道,不就知道这事情就是我干的?” “呃,好吧。” 达内尔挠了挠头,憨厚的笑了笑。 “那这些枪,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观众兑换。” 林安如实回答,事实上,他最喜欢的那把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点22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bro,你别再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给我们兑换?谁敢换啊】 【你打开商城看一下,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哪位兄弟的胆子也太大了,国内也敢玩热武器?】 【我换的】 【谁说我在国内了?我在非洲呢,随便玩】 【话说,主播也是一个法外狂徒,居然向我们兜售军火,也不怕河蟹钳死他啊】 “咚咚咚……你们快出来,吃饭啦!” 第十二章 美利坚风景线 陈美玲做的饭菜很好,对于拥有中国胃的林安来说,她做的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丝、蒸蛋羹十分地道。 最棒的是,上述的菜肴全都没有放辣椒。 很明显,陈美玲做菜的手艺是向她父亲学习的,如果不是看她那副混血儿的模样,只是吃饭的话,林安甚至没办法分辨得出这些菜都是由一个美国人炒出来的。 在餐桌上,陈美玲主动与林安搭话聊天,林安通过聊天进一步了解了达内尔的家庭。 陈美玲的亲生父亲叫做陈国平,他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不仅爱着玛丽·华盛顿和陈美玲,对达内尔这个倪哥也一视同仁,将其视为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的影响,玛丽一家对中国人很有好感,达内尔这个倪哥也没有沦落到混黑帮的地步。 或许有人觉得,倪哥不混黑帮,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这事情不正常,在这个以牙买加籍移民为主的社区内,一个十八岁的黑人男孩不混黑帮,就像唐人街的华裔小孩不去中文学校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很多时候,你不想干,社区内盘踞的黑帮也不会顺从你的意愿。 特别是对于达内尔这名力气很大,同时长得很有黑老大风范的倪哥来说,黑帮一般来说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苗子……除非你搬离这个社区,不然很多事情都是单选项。 林安不知道陈国平做了什么努力,但是到目前为止,达内尔都是一位好倪哥,即便他进行过零元购活动,可是在美国这个地狱之国来说,零元购还真算不上什么犯罪行为。 …… 吃饱喝足,就该睡觉了。 陈美玲虽然因为林安的存在,今天晚上回到家后就非常的兴奋,但是精神上的愉悦终究扛不住生理上的疲倦,她最先洗了澡后,就进房间睡觉。 达内尔也紧随其后,林安最后。 从睡觉前要洗澡这件事来看,达内尔和他的妹妹习惯非常中国化。 至于衣服什么的,因为直播商城内确实有着可兑换的东西,所以,有很多直播间观众非常乐意打赏林安需要的东西,一整套崭新的衣服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他拒绝了陈美玲放在沙发上的,属于达内尔少年时期的一套干净旧衣服。 而在林安进入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就在浴室外面,观众们正在通过弹幕进行聊天。 【特么谁把AR-15那把枪给兑换了啊】 【咋啦】 【我盯上那把枪很久了,打赏了好多东西,刚刚才凑够积分,一分钟准备兑换,结果刷一下子,它在我的表单上消失了】 【手快有,手慢无啊,老弟】 【不是哥们,这把枪的兑换积分不少啊,兑换的兄弟打赏了什么东西啊】 【一箱的药物】 【卧槽,富哥】 【我要举报,举报你在国内非法持有枪械】 【笑话,我问你,你现在的时间线和09年美国的总统是谁】 【我现在2026年,09年美国总统是布什】 【我这边时间线是2028,09年的美国总统叫老布朗】 【我去,这怎么回事】 【平行世界,小子,所以,你就算是去举报,也奈何不了我,因为都不是同一个世界】 【我不信】 【我信,因为我的时间线是2021年,09年美国总统是一个女的】 【主播出来了,主播主播,你能把直播商城内的枪械兑换价格降低一点吗,我积分不太够换一把手枪】 正在用毛巾擦着头发的林安拉开浴室门,他奇怪的看了一眼密集的弹幕,眯了一下眼睛。 好像弹幕变多了,这是观众的数量正在增加吗? 算了,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忽略吧。 “别想了,不管是你打赏的积分,还是兑换的价格,我都控制不了。” 有些睡眼朦胧的林安懒得想观众增多带来的影响,他来到沙发上,随手从打赏列表内找到一张厚毛毯,将其取出后盖在自己身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安被厨房内厨具的碰撞声吵醒了,他睁开双眼,视线还朦胧的时候便知道陈美玲正在做饭。 林安打着哈欠坐了起来,他看到了一条弹幕。 【陈美玲真是一个好妻子的人选】 “怎么说?” 林安下意识地询问。 【她在厨房内,居然在熬粥和炸油条,还有煎鸡蛋】 【还有榨菜,厨房内有她制作的自制榨菜】 【马勒戈壁,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很羞愧,我在厨艺上,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倪妹给比下去了,她煎的鸡蛋太好了】 “来一套牙刷和牙膏……嗯,有毛巾最好。” 林安一开口,就有弹幕选择了回应。 【来喽】 【兄弟们,是不是回应主播的要求进行打赏,积分会多一点】 【经过我严谨的打赏实验,确实如此,同样的东西,主播要求后打赏和没有要求进行打赏,前者积分会多一倍】 【那手快的家伙是真该死啊】 一整套洗漱工具,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林安手中,而这一幕被达内尔看见。 “哦,魔术师,能不能给我也来一套……牙刷、牙膏,再来一杯热咖啡,加糖不加奶,谢谢。” 林安看了他一眼,达内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星巴克点单。 “只有咖啡。” “也行。” 林安便伸出手,一杯蜜雪冰城的温热咖啡出现在手中,达内尔想也没想地就接过咖啡杯,仰头痛饮。 “没放糖啊。” 然后这一幕刚好被端着粥出来的陈美玲看到了。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 “咖啡。” 达内尔回答道,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这是林安给我的!” “哥哥,早上空腹喝咖啡不健康……还有,你不要把自己做的坏事诬陷给林哥,这不对!” 陈美玲气鼓鼓地说完后,她把砂锅往餐桌上一放,转身返回厨房,留下伸着手做“尔康”状的达内尔。 “见鬼,bro帮我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呢。” 林安耸了耸肩,转身往卫生间走去,他要去刷牙洗脸了。 “哦不,bro,你不能如此残忍……” 陈美玲制作的早餐依旧非常地中式,也很合林安的胃口,而他的赞美更让前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坐在另一边的达内尔欲言又止,无比纠结。 早餐时间结束后,陈美玲背起书包离开了房屋,她要骑着自行车去位于牙买加社区内的一所公立高中上学。 理论上,十八岁的达内尔也是高中生,所以…… “为什么你不去上学?” 林安在陈美玲出门后,忍不住询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达内尔。 “bro,我学习成绩不好,与其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倒不如离开学校做点事情赚钱养家。” 达内尔回答得很轻松,但是其中的沉重,还是让弹幕在林安面前刷起了屏。 【钱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事情应该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嗯哼,好吧。” 林安转移话题,不打算继续往达内尔的心窝子上插刀,他打算想点可以找乐子的办法。 “你的妹妹好像会中文,昨天晚上我和观众用中文聊天的时候,她看了我好一会。” “她确实会中文,继父教会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会?” 林安询问。 “我十岁之前跟着我那个倪哥老爸,十岁后才跟着我妈妈……” 【别问了,主播别问了】 【后面的话题感觉不太好】 林安也这样觉得,于是他立刻再一次转移话题。 “你妈妈去哪了,她现在还没下班吗?” “昨天晚上她下班了,她应该在养老院睡下了。” 达内尔解释道。 “她在的养老院没什么钱,请不到几个护工,所以,她就干脆在养老院睡觉,这样有事情的时候,她可以随时起床帮忙。” 【达内尔的妈妈还真是一个好人,无偿加班啊】 得嘞,这又是一个敏感话题。 虽然达内尔本人不怎么在意,但是这事情林安听着就感觉不舒服。 “走吧,我们出门转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为什么不继续零元购呢?” 达内尔一边起身,一边奇怪地询问。 “就像是你昨天那样,带我们去找店家的仓库,然后我们拿了东西就跑。” “这事情偶尔干一下还行,干多了容易被纽约警察盯上,况且这活的收入也不高,不值得我们花费很多时间去做。” “gogogo。” …… 三月份的牙买加大街早上还是有点冷的,特别是当骑车的还是一个强壮倪哥时,迎面吹来的风就更冷了。 正在准备去上班的行人们,今天有幸看到了一次西洋景……一个强壮的黑人骑着自行车,载着一名黄种人在大道上飞驰而过,快得就像是摩托车一样,无声的刮起了一阵大风。 社区的车道有些破旧,车道上到处是凹凸不平的坑,林安沿途看到的房屋几乎没有新的,并且房屋多为木头结构,或者是砖木混合结构,纯砖的房屋很少。 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拐过一条街后,林安看到了帐篷……很多的帐篷,沿着街道一路排开的、密密麻麻的、几乎望不到头的帐篷群。 有的帐篷支得整整齐齐,拉线绷得笔直,显然居住者刚流浪不久,还有能力和心情给自己建立一个小小的、有尊严的家。 有的塌了一半,帆布耷拉下来,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在呼吸的、生了病的肺……这样的居住者代表其流浪已久,情况有点不太妙,已经没能力维持体面,死神已经在等待。 在路过的短暂时间中,林安还看到这些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堆着东西……购物车、纸箱、睡袋、塑料桶、纸板。 有人在帐篷口坐着,看着路口在发呆,还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动作很慢。 有人站着,身体后仰,或是前倾低着头,外表污秽且伤痕累累,像是一具丧尸。 林安看着这样的画面,挠了挠头。 【还是资本主义狠啊】 【美利坚风景线】 【有点难受】 这个时候,达内尔的车速慢了下来,前面的路被占了一半,即便是奥德彪也得减速,以免撞到突然间从帐篷间冲出来的人。 “bro,你没事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达内尔一边骑车,一边警告道。 “这里很危险,即便是黑帮成员,晚上的时候也不会独自一人来这里,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快饿疯了,他们如果有机会吃饱饭,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做。” “我记得这里有很多的教堂,他们建立的食物银行和慈善食物发放点,不能缓解他们的饥饿吗?” “没什么用,bro,基督教的食物银行和直接领取点,是所有慈善机构中排队最长,但发放食物最少、最容易坏的。” 达内尔解释道。 “我小时候跟着倪哥老爸混,经常饿肚子,为了不饿,我就学会了和其他小倪哥们去排队领食物,基督教的队伍是不能排的,有些时候即便是轮到我了,领到的食物也是过期的,会腐烂发臭,吃了会拉肚子。 穆斯林的食物领取点就值得排队,他们会给排队的人发大饼和羊汤,只要说我是穆斯林就能领……很多时候不说也能领取。” 【倪哥的经验很丰富啊,来个懂哥说一下,这里面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基督教堂的救济,确实场面最大,东西最少,排队一天,只能领到一块冰冷的面包片,这份量饿不死你,却会让你没时间去其他地方排队】 【另外,他们不提供热食,说怕烫伤人】 【资本主义国家的救济设计就是这样,让你活着,但活得很难受,让你感恩,然后没空想造反,过两年你就死了】 “最好的,其实去面包店,或者是超市后巷的垃圾桶翻找。” 骑着车飞驰的达内尔继续向好bro传授他的经验。 “那里的垃圾桶一般会有店员打包好的过期食物,虽然说是垃圾,其实这样的食物反而最干净。 只是这样的“宝箱”不好拿,因为会有专门的强壮拾荒者守着,一般的倪哥抢不过他们。 就算是捡到了食物,你也带不走,因为他们会抢你东西,然后把你打一顿。” “啊,长见识了。” 林安感叹万千。 弹幕也是如此的感叹和讨论起来。 第十三章 乌鸦特工队 在牙买加社区漫无目的的转悠了几圈后,林安就让达内尔找了个没有流浪汉盘踞的公共座椅停下,他要想一下要怎么赚钱。 “bro,我饿了。” 达内尔刚把二八大杠停好,他就对着林安伸出了手。 “来点吃的,顺便一杯饮料。” 沉思中的林安抬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内侧,然后掏出了一根手臂粗长的中式法棍面包和一瓶西瓜汁饮料,递给达内尔。 后者拿到面包的时候还好,等西瓜汁一出,坐在座椅上的他也陷入了沉思中。 “bro,你是不是在歧视我?” 达内尔把面包举起来,在林安面前晃了晃,像律师在法庭上展示物证。 “你给了我西瓜汁,为什么不给我炸鸡,而是给我一根法棍? 你知道黑人跟法棍的关系是什么吗?没有关系!我们只跟炸鸡有关系,跟西瓜有关系!” “所以?” “炸鸡呢?” 他把面包往腋下一夹,空出左手,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十指张开,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百老汇的独角戏。 “我的炸鸡呢?” “滚蛋!” 林安摆了摆手,拒绝了达内尔的无理取闹。 “说正事,现在的我们要怎么赚钱?” “别问我。” 达内尔拆开面包包装,开始狼吞虎咽。 “我如果知道怎么赚钱,我也不至于要去零元购。” 也是。 林安便把目光投向了弹幕,观众们也正在出谋划策,排除掉其中一些明显是来捣乱的内容,其中有不少是值得他考虑的。 【赌博怎么样?扑克牌,麻将这类的赌博,我们都能帮你提前看清楚对手的牌子,这样你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胜率】 这个听起来能走得通,就是目前对于林安来说风险有点大,暂定。 纽约没有合法的赌场,你要进行棋牌类的赌博,只能去黑帮开设的地下赌场,而这样的场地安全性可想而知……你要是真的赢了一把大的,有很大概率还真走不了。 不要说什么信誉,这玩意对于纽约黑帮来说就是玩笑,他们都是今天有酒今朝醉的群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横死街头,谈什么信誉啊。 【买股票】 【不切实际】 【卖东西就行啦,主播打赏列表内一堆的东西,把它们取出来,不管是零售,还是批发都能搞来一大笔美刀】 这是一个可行的事情,就是事情暂时有点麻烦,在美国纽约卖东西也不是普通人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各路牛鬼蛇神就像是唐僧西天取经路上的妖怪,要是没个孙悟空保驾护航,那就很容易被人连皮带骨的吞下。 即便是做点小生意,本地黑帮和附近的小混混保护费也不能少。 【主播卖药吧,我打赏了很多药,其中有很多抗生素,我记得美国抗生素很贵,这是一个很好的商机】 【这个不行,这不是主播现在能碰的东西】 【什么意思?】 【首先,卖处方药在美国是重罪,不管是警察,FBI,还是其他美国执法部门,什么缉毒局,国土安全局,他们都能抓你】 【一个冷知识,美国有三十多个可以武力执法的部门,而这些部门都能抓卖抗生素的主播】 【没错,你卖假药被举报了,本地警察可能会懒得理你,可是要真药,那你可就惨喽】 【除了官方之外,你卖抗生素还会得罪医生,以及美国的医药集团,还有盘踞本地的黑帮,这三者都靠卖药赚钱,所以,你在街头上卖药,不出三天,就会有穿着防弹衣,拿着军用自动武器的枪手上门找你】 【所以卖抗生素这条路,不是走不通,是走不远,你顶多能赚几笔,然后就出事】 林安将弹幕的内容记住。 卖药是暂时不可行的。 那么另外一条路呢? “达内尔,如果我雇佣流浪汉干活,比如摆摊卖东西,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摆摊会被暴雨帮收保护费的,去其他社区也是如此。” “渍渍渍。” 林安摇着头。 “看来,不是我不想正常赚钱,而是大环境不允许我当一个好人啊。” “bro,你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达内尔,我有一个主意,需要那些流浪汉……嗯,等等,好像我可以用流浪汉赚一笔大钱,直接暴富啊!” “啊,怎么做?” 达内尔来精神了。 “现在还不行,我们得有点钱,雇佣好一些人才能真正开始……现在,让我们做其他的。” “啊,哎呀,该死的!” 林安寻声望去,公共座椅另一边的达内尔已经站了起来,正对着边上的银杏树挥拳大喊大叫。 “嘿,你这个小偷,该死的小偷……不,黑强盗,你知道你抢了谁的东西吗?” 林安顺着达尼尔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几米外的银杏树上蹲着十几只乌鸦,它们蹲在树枝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树上长出来的黑色果实,且一声不吭。 蹲在最上边那根粗枝上的那只,个头最大。 它比底下那些乌鸦大了将近一圈,翅膀收拢的时候肩部的羽毛蓬松着,像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它的嘴又厚又弯,尖端带着一点角质脱落的灰白色,像用了太久的钩子,它没有像其他乌鸦那样蹲着缩成一团,而是站着,爪子抓着树枝,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 【卧槽,这些乌鸦好大只啊】 【它们都是美洲乌鸦,算比较小的鸦类,虽然还是比鸽子大,它们的翼展近一米】 【我有点喜欢它们,它们智力怎么样?】 【很聪明,还记得语文课本上的乌鸦喝水吗?美洲乌鸦能学会使用工具,会记住一个人的脸和声音,同时还特别的记仇,也特别的报团】 【举个例子,美洲乌鸦就是鸟中的黑手党,特别讲究家族关系,它们内部不仅有明确的分工,同时壮年乌鸦会照顾家族中的幼鸟和老鸟,非常的尊老爱幼。 同时你惹了一只乌鸦,就等于惹上了一个乌鸦家族,它们会对你报仇,时间最长可达五年】 【艹,怪不得我以前用石头砸了一只乌鸦后,一个月内都会有鸟屎落在我头上,我还以为运气不好,原来是被黑手党盯上了啊】 林安看着弹幕,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再一次抬头望向银杏树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只最大的乌鸦正在用爪子撕开嘴里叼着的面包,然后它跳到其他枝头上,给其他乌鸦分食。 而这些乌鸦也没有去抢夺面包,它们就像是在树枝上排队一样,井然有序的领取首领分给它们的面包。 而林安注意到,这只首领乌鸦最先分食物的对象是羽毛灰暗、动作缓慢的老乌鸦,然后是羽毛没长齐的小乌鸦,壮年乌鸦则排在最后。 聚集在银杏树上的乌鸦约莫有十几只,而乌鸦首领从达内尔手中抢走的那一块面包,显然是不够分的。 分到第六只乌鸦的时候,它嘴里的面包就没了,而作为首领的它却一口都没有吃。 林安观察到这一切,他突然间有点喜欢这只美洲乌鸦首领了。 “达内尔。” “bro,怎么了?” “你走远一点。” 林安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袋子小面包。 “我想问一下乌鸦,你在这里会吓到它们。” “what!!!” 达内尔满脸惊容。 “bro,你居然要为了这群倪哥鸟,要把我这位好兄弟赶走,你简直……” “别啰嗦了!” 林安摆了摆手。 “回头我带你去吃大餐!” “真的?不是kfc?” “当然不是!” “非常好,bro,我知道你是一个如此有爱心的人,就连一群倪哥鸟都愿意问,你肯定不会辜负我这位好bro的。” 达内尔一边唠叨着,一边推着自行车往远走,他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后,林安就掏出了小面包,丢到银杏树下的空地上。 树上的乌鸦们看着那块小面包,又看着林安,没有动。 林安又丢了一片,放在第一块旁边,然后第三块,第四块,直到延伸到椅子旁边的第五片。 那只最大的乌鸦站在最高的树枝上,低着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面包旁边。 它没有急着吃,而是歪着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没有动,它叼起那块小面包,用爪子配合撕下一小半仰头吞下去,然后它叼起剩下的面包,飞回树枝上,继续撕开,喂给一只老乌鸦。 弹幕一阵感叹。 【好聪明的畜牲】 【真特么的尊老爱幼,我真想让我隔壁邻居也看一下这事情】 它一趟一趟地飞,把面包从地上运到树上。 达内尔那块面包只有一小截,不够分,林安这五块小面包也不够,分到第四块的时候就没了,他自己只吃了第一块。 分完之后它蹲回最高的树枝上,低头看着林安。 林安又从袋子里抽出五块小面包,这一次他丢在座椅的另一端。 乌鸦首领又飞下来,它一点都不怕林安,直接落在座椅上,叼起一片吞下去,然后把剩下的运上树,喂给其他的乌鸦,这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它第三次蹲回树枝上的时候,没有等林安丢面包,它歪着头,看着林安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沙哑。 林安把剩下的小面包全部倒出来,大概十五块左右,堆在座椅上。 乌鸦飞下来,没有急着叼小面包,它站在那堆面包旁边,抬头看了林安一眼,然后低头,一片一片地叼起来,运上树。 它把小面包分给老乌鸦,小乌鸦,壮年乌鸦,这一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分完之后它没有飞回最高的树枝,而是跳到最低的那根树枝上,蹲在那里,歪着头看林安。 达内尔在远处喊。 “它在看你。” “我知道。” 林安说,他看着乌鸦首领的眼睛,突然间心领神会地抬起了右手横在胸前。 乌鸦没有犹豫地从树枝上跳起来,翅膀张开,翼展近一米,黑色的羽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它落在林安的前臂上,爪子抓进大衣的袖子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林安没有动,乌鸦蹲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离得很近,能看到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它叫了一声,短促,沙哑。 林安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放在乌鸦的头顶。 羽毛很密,很滑,指腹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乌鸦没有躲,它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好鸟】 【真乖啊】 【我也想养一只】 弹幕密集地在林安面前飘过,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那个【我也想养一只】的弹幕恰好飘过乌鸦首领的头,然后…… 它就挂在上面不动了。 刚开始,林安和弹幕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直到被挂住的弹幕就在乌鸦头领的头顶刷新。 【哎,什么情况,我的视角怎么动不了……哎不对,我的视角怎么挂在乌鸦头顶上了啊】 【哈哈哈你被乌鸦绑架了】 【怎么回事,弹幕还能卡住的】 【能看到什么】 【等会,我好像也能切换过去】 【靠,维持这个分镜头要花费十积分一小时,有点小贵啊……等会,我看到一个箭头按钮,我点一下试试……】 乌鸦头领猛地跳了起来,扑腾着翅膀飞回到银杏树上,然后它歪着头很是疑惑的四处张望,特别是头顶,它看了很久,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哎呀,这下好玩了,我试一下,我现在好像是分镜头的代理主播,我可以指挥这只乌鸦】 乌鸦首领冷不丁又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这一次它落在了林安的肩膀上,并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不疼,反而有点痒。 【主播,主播,快给它一点吃的】 林安看到弹幕,他便再次伸手进大衣内侧,借着衣物的阻挡,从打赏列表内取出一袋子面包片,而这一次,他把这一袋面包片全部倒在空地上。 乌鸦首领没有急着开饭,而是回头叫了一声后,银杏树上的十几只美洲乌鸦就乌泱泱的飞了下来,围在面包堆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开餐。 【我搞清楚了,开分镜头很简单,只要弹幕挂在乌鸦头上就能开,十积分一小时,其他人也能切换镜头过来,但是他们没办法控制镜头】 【而我想要指挥分镜头,也就是控制乌鸦的行动,往什么地方飞的前提是它愿意配合,刚刚我看到了一行从乌鸦脑袋里飘出来的小字,它要求主播喂饱它的族群,才愿意继续配合我】 【卧槽,牛逼啊】 【主播要变成德鲁伊了】 【一群小间谍即将来袭】 第十四章 弹幕的专业性 林安有两个关于那些流浪汉的计划,但在计划开始之前,他还得做一些事情,以确保计划可以顺利进行,而不会被外来因素打断。 …… 达内尔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在距离103警察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内,正左右开弓,对着面前的战斧牛排甩动着腮帮子猛吃。 这是今天上午林安对达内尔的承诺,现在他兑现了。 至于钱什么的,前两天林安捡尸体而来的钱还有一点,虽然今天晚上这一顿肯定会吃光余额,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没钱只是暂时的,因为纽约就是林安的钱包。 放在餐桌边上的老旧诺基亚手机震动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标注着马屁条子的号码。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林安放下热咖啡,拿起手机。 “Hello?” “请问……是达内尔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是林安,是奥布莱恩先生吗?” “哦,是的,是的,你……” “根据我们中午的约定,我现在在103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不好意思,先生,这里的咖啡厅叫什么名字?” “不用了,先生,我知道地方在哪里了。” 电话另一端的奥布莱恩着急说道。 “我现在下班了,我很快就到。” 说很快,奥布莱恩也确实很急,十分钟后,门上挂着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 提着一个公文包的奥布莱恩环视咖啡厅一周后,便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的林安,他便快步走了过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身上的警察制服,引得吧台后面的脏辫小哥和窗边的两个妇女都看了过来。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快步上前,他伸出双手,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隆重了,又缩回了一只,最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握了握林安的手。 “你愿意帮我,实在是太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 林安说,目光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公文包。 “你带来东西了吗?” “当然,我提前……呃,我把东西带来了,原本我晚上还要排班的,好在帕特里克帮我顶了班。” 奥布莱恩在林安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比昨天晚上,林安看到他的时候更疲惫了,眼袋深了一层,颧骨也似乎更突出了一些。 2008年的经济危机对纽约警察局的影响是间接的……加班费被砍了,养老金账户缩水了三分之一,而街上的流浪汉比去年冬天多了将近一倍。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官方统计里,但会在一个中年警察的脸上诚实地显现出来。 作为一个倪哥,对警察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还在对战斧牛排较劲的达内尔迅速识趣的端起盘子,走到了隔壁没人的餐桌,继续自己的大快朵颐。 奥布莱恩这才没那么局促,他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然后又松开,然后又交叉。 “奥布莱恩先生,你要喝点什么吗?” 林安问道。 “咖啡?茶?这里的咖啡还行,虽然比不上曼哈顿……” “水就可以了。” 奥布莱恩说道。 “我今天喝了一天的咖啡,嘴巴发苦,实在是不想下班后还要喝它。” 林安配合地笑了几声,然后他进入正题。 “电话里我让你带来的文件,都在哪呢?” 奥布莱恩立刻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打开,将里面的所有纸质文件都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 林安把目光转向那堆文件。 “联邦国税局的信是哪一封?” 奥布莱恩立刻从那堆纸里翻出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已经被撕开了,边角因为反复折叠而变得毛茸茸的。 他把信抽出来,递给林安,手指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 他说。 “信件编号CP2000,上面说我在2008年少报了一笔……呃,1099-K上的收入,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2008年没有其他收入,我的W-2上写得很清楚……” 林安接过信,将其铺开,让在自己面前飘过的弹幕可以将其看清楚。 【来了来了,联邦国税局的CP2000,这玩意儿我熟,我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收到过,吓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CP2000不是审计信,是“我们觉得你少报钱了,你自己解释解释”的信】 【说白了,就是税务局的恐吓信】 【1099-K?2008年就有1099-K了吗???这表格不是2011年才有的???】 【楼上你穿越了吧,1099-K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推出的,2011年是正式大规模执行,但2008年已经有了】 【不对不对,1099-K是2011年才开始要求第三方支付机构上报的,2008年根本不会有1099-K,这封信应该是CP2000但针对其他收入】 【重点不是这个,主播,问一下那个警察,他去年是不是在亚马逊上卖东西了】 看完弹幕,林安心里稍微有数了。 “你2008年在亚马逊平台上卖过东西?”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我……是的,我卖过一些旧东西,我父亲那年去世了,他留下了一些工具,还有几把老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在亚马逊上卖了。” “卖了多少钱?” “大概……两三千美刀?” 【翻过去,让我看看第二页】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页。 【没错,这里,这数字是关键,主播……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他卖了什么?卖屁眼了?】 林安等了一会,他询问奥布莱恩。 “这信件上的联邦国税局记录显示,你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有这回事吗?” 奥布莱恩地愣了一下,他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了许久,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不可能。” 奥布莱恩无比肯定。 “绝对不可能,去年我有多少钱,我很清楚,父亲留给我的值钱东西不多,我卖了吉普森吉他,大概卖了两千二,还有一些工具,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千五……” “你有没有仔细核对过PayPal的记录?” “我……” 奥布莱恩停住了,他眼睛瞪大,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不太会看那些东西,PayPal不会自己报税吗?” 【不会】 【PayPal只管把钱打给你,报税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PayPal会给联邦国税局报一份1099-K,上面写着“这家伙收到了一万块”,但联邦国税局不知道这一万块里有多少是你的成本】 【这就是1099-K最坑的地方,它只报流水,不报利润,我怀疑搞这玩意的人是故意的】 【等一下,七千四和三千五差了将近四千块,这可不是运费和手续费能解释的】 【应该他爸的账户也在用】 【他卖的不止吉他和工具,还有什么东西他没想起来】 林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七千四百三十一”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生前也在网上卖过东西吗?” 奥布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是的,他退休之后闲不住,老在车库里捣鼓那些旧玩意儿,修好了就放到网上去卖。他有一个店铺,叫什么来着……” “他用的是你的PayPal账户,还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 “那他的PayPal账户绑定的社会安全号码,是他自己的?” “应该是吧,我不确定,但应该是他自己的。” 【那问题来了,联邦国税局为什么会把这笔钱算到奥布莱恩头上?】 【除非他爸的PayPal账户绑定了他的银行账户或者信用卡】 【或者他爸的账户早就被关了,钱转到了他的账户里】 【还有一种可能,他爸去世后,他用他爸的账户卖东西,但账户信息没改,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这笔钱还是挂在他爸的SSN下面,但因为他用了同一个银行账户提现,银行的记录把这笔钱算到了他头上】 【联邦国税局和银行之间的数据对不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我赌五毛钱,问题出在银行账户上】 林安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去世之后,你处理他的那些旧东西的时候,用的是谁的eBay账号?” “他的。” “PayPal账户呢?” “也是他的。” “那你提现的时候,钱转到哪个银行账户了?”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然后慢慢闭上了。 “转到我的账户了,他生病之后,我帮他把PayPal绑到了我的银行账户上,方便他提现,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记得密码了,我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破案了】 【就是他爸的PayPal账户绑了他的银行账户,联邦国税局那边的数据对不上,就把两笔流水都算到他头上了】 【准确来说,联邦国税局的系统是这么跑的,SSNA下面有七千四的1099-K,但这个1099-K关联的银行账户是SSNB的,于是联邦国税局的算法就把这笔钱也挂到了SSNB下面】 【这算法谁写的?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谁知道呢,反正2008年PayPal的数据上报就是一坨屎】 【2008年大家都在一坨屎里游泳,次贷危机之后联邦国税局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奥布莱恩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父亲的死亡证明寄给联邦国税局,然后把交易记录分成两部分……他爸生前卖的和死后卖的】 【对,生前卖的那部分算遗产,死后卖的那部分算他的收入,但要扣除成本】 【吉普森吉他的成本怎么算?没有收据啊】 【用公平市场价值来算,他父亲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就是成本基础】 【这个可以查,吉普森吉他在各个年份的市价都有记录】 林安把信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奥布莱恩,这名中年警察正用手掌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奥布莱恩先生,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奥布莱恩抬起头。 “你父亲去世前,他的PayPal账户绑了你的银行账户。联邦国税局那边收到的1099-K记录了他全年的交易流水…… 包括他去世前和去世后的。但因为在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你的银行账户和你的社会安全号码是关联的,所以算法把这一整笔流水都算到了你的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警察把这段话消化一下。 “但实际上,这笔钱里只有一部分是你的……就是你父亲去世后,你用他的账户卖掉的那些东西。 剩下的那些,是你父亲生前卖掉的,属于他的遗产,不算是你的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而且。” 林安继续说。 “你卖掉的那部分,还需要扣除成本,你卖吉他的时候,那把吉他的成本基础不是你父亲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而是他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也就是说……” “抱歉,先生,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你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看了很久。 “我读到了高中,成绩还很好,但是你所说那些英语单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来了,日常英语和专业英语有很大区别,隔行如隔山在这里非常具体】 【警察不是笨,是这些词根本就不是他日常生活里会接触到的】 【“costbasis”这种东西,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怎么可能懂?这是会计专业的术语】 【而且美国的高中根本不教这些,等于你读完十二年书,连怎么报税都不知道,这不是聪明或者是笨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美国法律要求公民报税,但法律不要求学校教他们报税】 【然后当你搞错的时候,政府就罚你的款,收你的利息】 【奥布莱恩刚才说他“成绩还很好”,这句话听着好心酸】 “ok。” 林安说,把桌上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不用听懂那些词,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花一个小时,让我帮你把这些事情理顺。” 奥布莱恩抬起头。 “一个小时就够了?” “够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林安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笔。 “第一件事,你父亲的名字和去世的具体日期。” “迈克尔·奥布莱恩,2008年10月14日。” 林安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和日期。 “第二件事,你家里有没有电脑和打印机?” “有,我儿子的旧笔记本电脑,能上网,但我用不太好。” “没关系。” 林安说。 “明天下午我过去,你帮我开门就行,我来操作电脑。”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你来我家?” “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方便,明天我请个假,全天都在家。” 林安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奥布莱恩刚才推过来的那个,108街,离达内尔的公寓只隔了四个街区。 “第三件事。” 他说,把纸推过去。 “这上面的东西,你今晚能不能找出来?” 奥布莱恩低头看那张纸,林安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死亡证明 你的W-2表格(2008年) 你卖掉的吉他的型号和年份(吉普森吉他,具体是哪一款?) 你父亲的eBay用户名和密码(如果还记得的话) “吉他是什么型号,你还记得吗?” 林安问。 “吉普森吉他1959年的复刻版,我父亲是1998年买的,他花了一千八百美元。” 【1959年的复刻版???】 【1998年一千八买的,2008年市价至少三千到四千】 【如果他在2008年卖了2200,那实际上是亏本卖的】 【亏损的部分可以用来抵扣其他收入】 【等等,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他父亲1998年花1800买了这把吉他,2008年去世的时候市价是3500,那么成本基础就是3500,奥布莱恩卖了2200,他就亏了1300】 【1300的亏损,加上工具和其他东西,他不仅不用交税,还能拿回不少钱】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 “奥布莱恩先生。” 他说。 “你卖那把吉他的时候,卖了多少钱?” “两千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买家是从加州来的,一直跟我讨价还价。” “你父亲买的时候花了多少?” “一千八美刀,他跟我说过,这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玩具,我母亲当时还跟他吵了一架。” 林安点了点头。 “ok,那你不仅不欠国税局的钱,你很可能还能拿到一笔退税。” 奥布莱恩的眼睛瞪大了。 “退税?” “Yes,因为你卖吉他的时候亏了钱,你父亲的成本是一千八,但按照去世那天的市价来算,那把吉他值三千五以上。 你卖了两千二,亏了一千多,这笔亏损可以用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巴张着,又闭上了,表情无比的复杂。 “真的?” “真的。” “你能确定?” “我能确定。” 奥布莱恩盯着林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过桌子,用力握住了林安的手。 “谢谢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谢你,林安博士。” 美国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资本公司,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进行压榨,即便是公务员也没有任何优待,警察也会被国税局追债。 奥布莱恩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那堆文件重新收拢到一起,塞进公文包里,他的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手也不抖了。 【主播这是救了这个警察一命啊】 【怎么说?】 【如果主播不帮他,这个警察自己肯定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只能去找专业税务律师来干活,一通折腾下来,少说得花两千美刀】 【找便宜的会计不行吗?】 【不行,普通的会计搞不定这事情,也就是直播间人多力量大,什么都见过,这警察等于得到最少十个专业人士帮忙,不然这事情还真让普通人抓破头皮都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如果不管,让美国税务局罚款,警察会损失多大?】 【我在美国干过催账的货,我粗略算了一下……按美国09年25%的税率,欠税约1858,还有罚款20%,以及大概一年的利息,杂七杂八加起来,这最少得两千三百美刀的硬支出】 【卧槽,这个警察年收入才多少啊?这避无可避的一刀下来,不就把他给砍死了?】 【大概率是死一家人,他全家都得被斩杀】 【卧槽,卧槽,卧槽,美利坚实在是太狠了,这事情明明是税务局的错误,却把错误产生的锅砸在普通人头顶上,把人砸死】 第十五章 有恃无恐的林安 奥布莱恩走后,咖啡厅里安静了下来。 吧台后面的脏辫小哥把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雷查尔斯《GeorgiaonMyMind》,低沉的钢琴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流淌。 达内尔端着盘子挪回来,战斧牛排已经被他啃得只剩骨头,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 “所以……” 他压低声音。 “你明天真要上他家去?” “嗯。” “你难道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留学生?” “或许是,或许不是。” 林安抬手招呼服务员,并拿出一张十美刀的钞票。 “来一杯热咖啡,加奶,一分糖,剩下是小费,谢谢。”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对着林安微笑着把钱夹进点餐本后,又快步离开。 等服务员走远了,达内尔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bro,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身份?” “不知道。” 林安摊手说道,他没有前身的记忆,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失去记忆了,同时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 达内尔拍着胸口保证。 “我可是全纽约口风最严的倪哥,我是……” 【这倪哥长篇大论,我感觉他不靠谱】 【看开点,倪哥都是这样的德行,我们帮主播留意就行了】 【我感觉主播怎么有恃无恐啊】 【不是有恃无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弹幕中调侃着,林安却毫不在意,一点都不生气……这可是衣食父母啊,他们说我两句怎么了? 并且他们也确实说到了点上,没有污蔑,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反正改是改不了,就这样吧。 “先生,你的热咖啡,加奶一分糖,还有其他需求吗?” 林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化开,带着一点酸。 “没有,结账。” “好的,先生。” 【刚刚那个警察有点不懂事,主播帮了他,最少帮他省了两千刀,他居然没结账就跑】 【应该没想起来,他都五十多了还在大街上巡逻,警局中最底层的存在,显然没什么情商,不会讨好上司,这样的人就算是抓再多的犯人,他能升职?】 【确实】 【总有人说,美国没有人情世故,实际上没有人情世故,就代表你没有人情世故的价值,就是小辣鸡】 “bro,既然你没有身份。” 达内尔把声音压到气声的程度。 “那你说自己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警察知道了,会出事情吗?” “不会有事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有什么好怕? 林安很有耐心,虽然达内尔长得老成,但是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十八岁的黑人小年轻,有点社会阅历,但是这点阅历全都是街头经验。 他知道如何在大街上与其他黑人兄弟打交道,知道去哪里零元购不会被警察抓,知道哪条街的监控是坏的,知道哪个街区的警察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 这些是一个在纽约街头长大的孩子用几年时间攒下的生存手册。 但是,达内尔不会知道一个NYPD警员突然间损失两千多刀的财产,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知道,国税局的CP2000信函里那个“罚款20%”的数字,对一个年收入不到五万的家庭来说,不是一笔钱,是一条上吊绳索。 他不会知道,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在面对“costbasis”和“1099-K”这些词时,那种“明明是英语,却什么都不认识”的无助感。 他更不会知道,在这个资本主义国家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的证件上的内容,而取决于他能解决多少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能解决别人的问题,那么钱和身份就不是问题。 而林安目前恰恰能解决警察的麻烦。 “他是个警察,bro。” 达内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恳切的焦虑。 “警察,你明白吗?你今天帮他这么大一个忙,他感激你,明天呢?后天呢?等他想起来要核实一下你的身份,你怎么办?” 林安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他会查我吗?”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但能不能和会不会是两回事……” “达内尔。”林安打断他。 达内尔闭嘴了。 “你有没有想过。” 林安说。 “为什么他今天会来?” “因为你帮了他啊。” “对,我帮了他,但问题不是我帮了他,问题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他’。” 达内尔眨了眨眼。 “你知道在纽约找一个能处理这种税务问题的律师要多少钱吗?” 林安说道。 “五百美元一小时,起步,而且那些律师不会告诉他,你还能拿到退税,他们会告诉他这个案子很复杂,我需要先研究一下,先付两千美元定金。” 他顿了顿。 “奥布莱恩付得起这个钱吗?” 达内尔沉默了一下。 “付不起。”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 林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自己硬扛,被国税局罚款、扣工资、上信用黑名单,也许连房子都保不住,第二条,来找我,免费,而且我能帮他解决问题。” 他把手指收回去。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那肯定选你啊。” “所以。” 林安说。 “他为什么要查我?” 达内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需要我。” 林安说,声音很平静。 “比我需要他更甚,在这个关系里,我是那个提供解决方案的人,而他……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困住的人不会去咬那只伸过来拉他的手。” 弹幕飘过几条。 【这话说得好冷,但真实】 【这就是所谓的“能力即身份”,你有用,你的身份就是真的】 【美国社会本质就是这样,你能解决问题,你就是合法的,至于那张纸……那是给解决不了问题的人准备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遇到一个特别较真的警察呢?】 【在纽约?较真的警察?哈哈哈哈哈】 【而且奥布莱恩是NYPD,不是ICE,他管的是街上的治安,不是移民身份】 【就算他知道林安是黑户又怎样?林安帮他省了至少两千美元,这年头两千美元对一个警察来说是什么概念?】 【你觉得他会去举报林安?】 【举报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有坏处】 【等到这事情解决了,即便林安说自己是非法移民,这个警察不仅不会抓人,还会想办法帮林安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会提供庇护】 【我在美国当房东赚钱,都不是同一个世界,我不怕你们举报,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在美国,最容易反咬你一口,不知感恩的是其他中国移民,特别是南美走线那群人,最自私了,靠近都让我恶心,而最容易感恩,会因为恩情帮你卖命的,是白人】 【老哥,你这样说,你有经验喽】 【我都派了我的人枪杀了好几个搞我房屋的白皮傻逼了,即便FBI抓了他们,这些枪手知道自己会被枪毙,都不会供我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家人住着我的房子,我不倒台,他们的家人就能一直住下去,我完蛋了,他们全家也完蛋】 【黑人怎么样】 【黑人讲义气,能为义气杀人,但是他们脑子不行,容易出意外】 达内尔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他的表情依然焦虑,只是因为林安如此的淡定,他出于对后者的信任,便不再继续在这事情上纠缠。 但是达内尔下定决心,如果事情出现最坏的结局,他就带着好bro跑路。 说什么,他也不能让bro被警察抓到。 第十六章 警察帮林安找理由 奥布莱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分局门口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在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翻白眼。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了。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前台的值班警员正在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排班板旁边的办公桌上,巡官莫拉莱斯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顽固的系统作斗争。 莫拉莱斯今年五十二岁,在NYPD干了二十六年,从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至少五年,这大概是牙买加第103分局的标配,在这里待久了,谁都会老得快一点。 牙买加社区是一个黑人社区,位于皇后区的交通十字路口。这个社区不是最坏的,却也不怎么样。 特别是去年金融危机之后,总局给103分局下了命令……虽然没有增加多少经费,却被要求重点整治治安,分局的任务比以前重了许多。 所以,当奥布莱恩站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 分局缺人,任务重,他现在…… 两千三百美刀。 奥布莱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咚咚咚。” “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看了看奥布莱恩,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奥布莱恩?你不是该下班了吗?” “是的,长官。但是……我想请明天的假。” “明天?” 莫拉莱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原因?” 这本来是个例行问题。NYPD的请假申请表上有一栏“请假理由”,大多数时候写“个人事务”就够了,没有人会追问。 但现在103分局的巡逻任务重,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请假,无疑是给本就不堪重负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 因此,莫拉莱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好的理由”的味道。 奥布莱恩犹豫着。 在美国的底层,税务出了问题绝对是一件大事情。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你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因为对方会找理由扣你工资,甚至将你开除。 而警察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比一般人更怕这个。 奥布莱恩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税务出了大篓子,这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钱。 但是隐瞒更不可取,当税务局给一名警察发信的时候,内务部有很大概率会调查怎么回事,进而让莫拉莱斯获知这个情况。 在自己没有收黑钱的前提下,提前把事情说出来,还有挽救的余地,等待上级自己发现,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其次,只要请假成功,自己明天在家里等林安博士上门,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自己还能得到一笔退税。 所以,这事情…… “国税局寄了CP2000过来,长官。” 他说。 “说我2008年少报了一笔收入。”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报了多少?” “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 “你少报了七千多?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会如此的不谨慎,用自己的银行卡?” 莫拉莱斯的语气很惊讶。 “我没有少报,长官。” 奥布莱恩的声音急切了起来。 “那些钱是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亚马逊上卖他的旧东西收到的钱,但国税局的信上说,我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可实际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 剩下的是我父亲生前卖东西的收入,他的PayPal绑了我的银行账户,国税局的系统就把两笔钱都算到我头上了。” 莫拉莱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报案、纠纷、麻烦事数都数不清。 但税务问题跟街上的抢劫不一样……抢劫至少还有个明确的坏人,税务问题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你既然清楚这事情,肯定找了人帮你。” 他问。 “找了会计师,还是税务律师?要花多少钱解决?” “都不是。” 奥布莱恩说。 “我昨天晚上和帕特里克巡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被倪哥骑自行车载着去地铁站的博士研究生。 因为倪哥的原因,我们把自行车拦了下来,然后认识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名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我向他求助,在咖啡厅里,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说他能帮我写申请,把税务问题解决。” “真的?” 莫拉莱斯有些怀疑。 “他收你多少钱?” “他不要钱,免费帮我。”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免费,在这个国家里,“免费”两个字比“便宜”更让人警惕。 便宜的东西至少还有个价,免费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亲吻了,他特意派来他的天使来帮你?” “我觉得应该不是,长官,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博士研究生,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应该不信上帝。” “哦,中国留学生啊。” 莫拉莱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中国人一向很热心,那就不奇怪了。 “他是什么学校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数学金融系。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在纽约当了二十六年警察,他见过太多中国人。 中国人有好有坏,最近街头上还多了一些从南美跑过来的蠢货。 但排除掉这些脑子不好的傻子,其他中国人大多数都给他留下好印象……他们不会随意犯罪,就算有坏人,也都是经济犯罪,与暴力和谋杀很少沾边。 特别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就是莫拉莱斯印象中的乖宝宝好学生。 他想起自己女儿以前说过的事。 她上纽约城市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一半的中国学生,他女儿在家里抱怨过很多事,比如教授口音太重、食堂的饭太难吃、宿舍太吵,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中国同学。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而是因为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些中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下课泡在图书馆,考试拿A,从不惹事。有一次学校附近发生了枪击案,美国学生吓得不敢出门,只有中国学生照样背着书包去图书馆…… 因为他们查了警局网站,发现案发地点离图书馆有六个街区,“在安全范围内”。 莫拉莱斯当时觉得这帮中国人简直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警察了。 他们这种脑子,跟他见过的所有毒贩、抢劫犯、混混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长官,你认识罗伯特.杰罗教授吗?” “不认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奥布莱恩。 “但是打开电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他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哥大数学金融系的教员页面,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罗伯特·杰罗……金融数学、资产定价、风险管理……” 他嘟囔着念出来,然后往下滚动页面。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康奈尔大学约翰逊管理学院投资管理讲席教授,曾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默顿。”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这上面说他是国际数学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资产定价、利率期限结构、信用风险模型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他念到这里,转过头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你的那个中国朋友,是这位教授的博士生?” “他是这么说的,长官。”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翻到杰罗教授的著作列表。 “《金融衍生品定价》《利率期权建模》《信用风险》《金融市场与风险管理》……” 他念了几本,然后停下来,发出一声感叹的声音。 “这人写了五本书,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奥布莱恩。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长官。” “意味着你的那个中国朋友,他的导师是这个世界上对金融数学最懂的一批人之一。” 莫拉莱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就像……你知道分局里的警员,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监,那是什么分量?”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而且……”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结果。 他点开一个页面,念道。 “杰罗教授因其在金融数学领域的杰出贡献,荣获1997年国际金融工程师协会年度金融工程师奖,入选固定收益分析师协会名人堂和《风险》杂志名人堂……”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嘶嘶……这是一个大人物啊。” 他把浏览器窗口关掉,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奥布莱恩。 “所以你真的认识了这样著名教授的学生?” “是的,长官。”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 “奥布莱恩,你这个中国朋友,他叫什么?” “林安,长官。” “怎么拼?” “L-I-N,A-N。” 莫拉莱斯把名字输进去,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加载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纽约的警察系统很全面,以莫拉莱斯巡官的权限,他可以查到一个人的逮捕记录、犯罪记录、交通罚单、停车违章,甚至就连在公园里喝酒的罚单。 系统刷新后,莫拉莱斯看了看电脑,眉头皱起。 “你查到了什么,长官?” 莫拉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新的搜索关键词……DMV数据库、纽约市政记录、甚至联邦的犯罪数据库接口。 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他关掉DMV的窗口,又打开另一个页面,市政房产系统,水电登记。选民登记,图书馆卡申请。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猜怎么着,奥布莱恩?” 他说。 “什么,长官?” “林安博士在系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逮捕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没有停车违章,没有驾照,没有房产,没有水电账单,甚至没有一张图书馆卡。” 他顿了顿。 “干净到一片空白的地步。”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前台那个警员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舔手指上的酱汁,耳朵竖得老高。 奥布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长官,这是什么原因?” “我还不确定,我再查一下。” 莫拉莱斯想了想。 “他是中国的留学生,他的名字和我们不一样,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拼写不对。 中国人名字,有的是Lin,有的是Lam,有的是Lynn,系统不认这些,我重新试一下。” 莫拉莱斯转回去,又敲了几个字,这一次他换了几种拼法,每一个都试了一遍。 这一次倒是出了结果,但是这些人明显不是奥布莱恩所说的林安。 “咦,难道这是一个非法移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前台警员说道,这让莫拉莱斯这名老警察也起了疑心。 “奥布莱恩,你把在咖啡厅的事情说一遍,具体一点……”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将咖啡厅的事情说了出来,他重点描述了林安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从一堆文件中发现问题关键的表现,并且数学超级好,眨眼功夫就算出了他的税务数字。 这样的能力,让莫拉莱斯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他想了想,找到了理由。 “如果林安博士是新生的话,警察系统一片空白是正常的,不过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季吗? 等会,我打电话问一下我的女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Dad?” “凯特琳,我问你个事。”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声音比跟奥布莱恩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你们学校三月份会招新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查查,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有没有可能三月份入学的?” “数学金融系?” 凯特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爸,你该不会又在查什么人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凯特琳叹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叹气方式。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我得跟你说,博士项目一般都是秋季入学的,九月份,三月不是正常的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不可能?” “我没说不可能。”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说不正常,你等我一下,我有个炮……呃,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生,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声,莫拉莱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奥布莱恩也能听见。 大概过了五分钟,凯特琳的声音回来了。 “Dad,你还在吗?” “在。” “我问过了,数学金融系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正常博士入学确实是秋季,但有几种特殊情况可以在其他时间进来。” “什么特殊情况?” “第一种,导师有紧急项目,需要人手。” 凯特琳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比如实验室拿了紧急拨款,或者有人突然退出项目,需要新人进来收尾,这种时候导师可以向系里申请特殊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博士前访问研究员。” 凯特琳说。 “这种比较灰色,学生不是正式入学,而是以访问研究员的身份提前进组,导师用自己的经费发津贴,让学生先干着活,等秋季正式录取的流程走完了,再转成正式博士生。 不过这样做的话,风险有点大,三月之后,如果正式offer没下来,学生就是非法滞留的“黑户“研究员。” “这种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见,我认识一个学物理的中国人,就是提前半年来的。导师有个项目急着要人,就先把他弄过来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但比较少见。” 凯特琳说。 “有些项目跟政府或者机构有合作,需要学生在特定时间到位,比如气候金融那边的,他们跟FEMA有合作,每年三月要招人做飓风季前的压力测试。 但这种一般不叫入学,叫预研岗位。” 她顿了顿。 “Dad,你到底在查谁啊?” “一个中国人,说是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罗伯特·杰罗?” 凯特琳的声音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写《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杰罗教授?”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爸,你知道杰罗教授是什么级别的人吗?” “知道,名人堂,五本书,一百多篇论文。”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被挖到哥大?”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杰罗教授是带着整个团队过来的,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带了三个博士后,还有两个博士生一起转学过来。 这在学术界是很罕见的事,一个顶级教授换学校,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学生也带过来。”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查的那个中国人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他有可能是在去年跟着导师一起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过来的。 这种转学手续,一走就是大半年,今年三月份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 莫拉莱斯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月份入学,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常见。” 凯特琳说。 “但杰罗教授这种人,他想什么时候招学生,系里都会配合的,你想想,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学生,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跟着他跑来哥大,你说系里会因为这个人的入学时间晚了一个学期就把他拒之门外吗?” 她笑了一下。 “爸,你们警察系统里,如果一个大佬从分局调到总局,他会不会把自己用得顺手的警员也带过去?” 莫拉莱斯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一个数学金融学博士生,为什么会让一个倪哥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在牙买加的街上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如果他是美国人,我会觉得他有病,是个疯子,但是如果是中国人……他很大概率是想了解纽约?” “了解纽约?” ““Yes,我有个中国同学,学物理的,周末跑去斯塔滕岛坐渡轮,来回坐了四趟,就因为有人说那是看自由女神像最好的角度。” 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回来写了一篇博客,叫什么纽约的另一面。” 她顿了顿。 “中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来美国,不只是为了读书,他们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们会做一些……美国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坐着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比如坐着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凯特琳说。 “尤其是刚来的中国留学生,他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想看看这座城市,有什么比坐着自行车到处转更好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 “而且你说他被一个倪哥载着?那倪哥可能就是他找的向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身边的中国同学也很喜欢找当地人带着到处看,我那会儿还带过一个中国同学去逛法拉盛呢。” 莫拉莱斯哼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爸,你还没告诉我……” “挂了。” “Dad!” 莫拉莱斯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奥布莱恩,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什么别的。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长官。” “所以你那个中国朋友,大概是一月份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的,三月份……大概是手续办完了,开始到处闲逛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骑着自行车,让一个倪哥载着他在牙买加转。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意味。 “奥布莱恩。” “长官?” “你知道我查了这么多,最后得出什么结论吗?” “什么结论,长官?” “结论是……”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林安博士,确实是个中国人。” 他顿了顿。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会骑着自行车到处乱转的中国人。” 他把“正常”和“普通”这两个词说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不是非法移民,不是骗子,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是一个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读博士的中国学生。 然后,你刚好税务出问题,向他求助,他答应帮你看了一眼税表,然后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来找我请假。”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奥布莱恩,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昨天晚上确实是被上帝亲吻了。” 说完,他拿起那张请假表,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放进抽屉。 “后天早上准时来。” “是,长官。” “还有……” 莫拉莱斯叫住了他。 “下次见了人家,问问人家叫什么,不是英语拼写,是中文名字,中国人的中文名字,都是有讲究的,名字就是一首诗,你问清楚了,下次见了面还能叫对。” 他顿了顿。 “别让人家觉得纽约警察都是没文化的粗人。” “是,长官。” 奥布莱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奥布莱恩。” “长官?” “明天见了他,替我谢谢他……哦,对了,帮我问一下,林安博士喜欢玩枪吗?”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看着莫拉莱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从侧面飞过来的球,他根本没准备好接。 “玩枪,长官?” “对。”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一个中国来的博士研究生,在纽约骑着自行车到处转,说明他好奇心重,喜欢玩。 如果他对枪感兴趣,我可以带他去靶场玩玩,分局每个季度都有射击训练名额,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 他顿了顿。 “算是谢谢他帮你解决税务问题。”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看税表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报纸,那种人,跟枪摆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搭。 “我……我不确定,长官,他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中国留学生,很有文化。”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那你明天问问他。” 他说。 “中国人有时候不好意思直接说要什么,你得主动问,我以前认识一个中国餐馆的老板,请他吃饭,他死活说不用不用,结果我硬拉着他去了,他吃了三碗饭。”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问问他,林安博士,你对枪感兴趣吗?我们分局有靶场,周末可以去玩玩……就这样直接说,中国人有时候听不太懂美国人绕弯子的话。” “是,长官。” 奥布莱恩说,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林安博士是合法身份吗? 如果他是跟着导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那应该有签证,有学生证,有哥大发的ID卡,带他去靶场,应该没问题吧? 莫拉莱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想太多,奥布莱恩。” 他说。 “哥大的博士生,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说了,他是跟着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 麻省理工,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能进那种学校的人,背景早就被查过八百遍了。” 他挥了挥手。 “我就是想见见他,一个从麻省理工转到哥大的中国博士生,被人骑自行车载着在牙买加的大街上转,还愿意免费帮一个警察看税表……这种人,我想认识一下。” 他把认识这个词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而且。” 他补充道。 “你知道103分局现在的射击成绩有多烂吗?上个季度的考核,全分局及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再这么下去,总局那边要来找麻烦了。 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生,数学金融学,那他的数学肯定好,数学好的人,射击不会差。” 奥布莱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明天问问他,长官。” “嗯。”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如果他感兴趣,下周六上午,我带他去分局的靶场,那时候人少,清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奥布莱恩。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要是愿意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姓莫拉莱斯,叫他叫我莫拉莱斯就行。别叫什么巡官、长官的,听着生分。” 奥布莱恩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还有一个名字——FrankMorales。 “Frank?” 奥布莱恩有些意外,他跟莫拉莱斯共事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分局里,所有人都叫他“莫拉莱斯巡官”或者干脆就是“长官”。 “怎么,我不能有名字吗?” 莫拉莱斯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眼睛里有笑意。 “行了,别站那儿发呆了,后天准时来上班。” “是,长官。” “叫我什么?”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是,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走吧。” 奥布莱恩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通缉令在灯光下泛着黄。 他经过自己用了十年的储物柜,经过那台永远吐不出热水的咖啡机,经过窗户上那张写着“2009年第一季度犯罪率统计”的表格。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 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还在闪,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雨水的腥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两千三百美刀的罚款,变成了可能拿到手的退税。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FrankMorales。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进去没多久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Hello?”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松,“我是奥布莱恩。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我会准时到的。” “还有一件事。” 奥布莱恩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们巡官让我问你——你对枪感兴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比较感兴趣,但是纽约的枪场拒绝我入内。” “那刚刚好。” 奥布莱恩说。 “我们分局有靶场,巡官说,如果你感兴趣,下周六可以带你去玩玩。算是……谢谢你帮我。” 两秒的沉默。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请转告莫拉莱斯巡官……我很感兴趣。” 奥布莱恩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林博士。” “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奥布莱恩迈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