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0:斗米换娇妻,我靠捕鱼发家》 第一章 斗米换娇妻 “我打死你个赔钱货,你个丧门星是天生就来克老子的。没有你,老子会输?” “你长这么骚,天知道背着老子暗地里勾搭了多少野男人。你去骚,去陪他们睡啊,今儿个你要是给老子挣不来翻本的赌本,老子就打死你,也省得你给老子带绿帽子,勾搭野男人。” “我没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汉良昏昏沉沉的将要醒来的时候,身前陡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 他眉头簇紧,表情不悦,就在昨日公司刚刚完成上市,年仅四十的钻石王老五李汉良奋斗多年终于将公司托举,走上正规。不惑之年,意气风发,昨日的庆功宴一直开到凌晨。 而此刻,他刚睡着不久,哪个不开眼的吵老子睡觉? 只是睁开眼,李汉良就懵了。 身前的篱笆院里风霜斑驳,泥土累成的土房塌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稻草。 一个刀疤脸儿嘴里叼着旱烟袋正迈过门槛子,左手掐着一个姑娘的脖子就拼命的往外拖。 姑娘的黑亮的麻花辫散乱着,眼底隐隐可见大片的泪痕。因为大力勒拽而松松垮垮的老衬衣领口敞开着,精致消瘦的锁骨上肉眼可见大片的淤青。 此刻,姑娘艰难的伸着手,拼命的去拽刀疤脸儿的胳膊,早就没了血色的俏脸惨白的像一张纸。 “马三儿,我是你老婆啊……” 姑娘的声音颤抖,泪珠子大颗大颗的往地上砸。 瞧着那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李汉良呼吸止住,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林浅溪…… 怎么会是她? 早年间住在老李家隔壁的邻家姐姐,早年下乡的知青却因为回城难的问题被迫被许给了隔壁三代贫农的老马家。本以为踏实下来就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只可惜啊马叔马婶儿走得早,儿子马三儿又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五毒俱全的烂赌鬼。 当时的村里头谁家不暗地里嘀咕说马三儿是个浑的,有福不会享,偏把自个儿刚过们的媳妇往火坑里推。 那时候,李汉良刚插队回来。 而他最后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个标志漂亮的邻家姐姐被输红了眼的烂赌鬼以十斗米的价格一口气卖到了山沟沟里头,不堪受辱林浅溪几乎是以决绝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十斗米,一百块,一条人命。 李汉良甚至还记得当消息传来自己心中的错愕和惊愣,少年怀春,知性又温柔的邻家姐姐几乎组合成了李汉良少年时代魂牵梦绕的白月光。 而此刻,林浅溪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李汉良眨了眨眼胸腔中涌动的错愕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喉头,变成眼前让人目眩神迷的现实。 我重生了。 “老婆?笑话,我马三可没有你这么人尽可夫的老婆。让你去陪人睡又不是让你去死你跟我装什么纯情?睡一晚,就是十斤米,这多好的买卖?” “林浅溪,跟你好说好商量可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老子把你卖进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马三表情狰狞,声音绝情又狠辣。 那刺耳的话落在林浅溪的耳中,她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丧天良的话会出自自己的丈夫之口。 “马三……我求你,求你……” 泪珠滚落而下花了脸,林浅溪挣扎的抓住院门苦苦哀求。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周遭邻里街坊的注意。 乡亲们听着马三混账透顶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恨不能将这个烂赌鬼当场打死在这里总好过糟蹋林浅溪这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马三,你滚,你给我滚……” 颤颤巍巍的老村长拄着拐棍儿走了进来,抬起的棍头指着马三气的浑身都在发颤。 谁知马三冷哼一声,一口浓痰就吐在了地上:“老东西,是哪根裤裆没拴紧把你给露出来了?还是说你这老东西也想尝尝这娘们的味道?行啊,老子给你。” 马三伸出两只手,张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讥笑道:“十斤米,只要十斤米,你们就能睡这婊子一晚上,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咋的,乡亲们今儿个要开开荤,给老子捧捧场?” 马三的污言秽语喷出来,瞬间点燃了男女老少的情绪,他们一个个气的浑身发抖,却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没人敢上前去阻止马三这个王八蛋。 嗜赌如命的烂赌鬼五毒俱全,那是说翻脸就翻脸,李家村儿的都是良善人家哪里是油盐不进的赌徒对手? 只是这话音儿落在林浅溪的耳中。 这个历来以温柔知性示人的姑娘眼中慕然生出一股绝望的情绪来。 她以为留在村里就能安安稳稳的踏实生活,她以为抛弃了知青的身份就能得到平淡的幸福,她感念老马家夫妇的知遇之恩这才甘愿嫁给马三为妻,想要安稳一生。 纵然日子苦些,累些,她也都甘之如饴。 而此刻,丈夫马三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剖开了林浅溪心中所有的幻想,她狠一咬牙,而后张口就咬在了马三的胳膊上,后者吃痛松开,林浅溪几乎是以决绝的方式朝着土墙撞了过去。 无论如何,她也想清清白白的活着。 未曾想,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迎头撞进了一个无比宽厚的怀抱中。林浅溪怔怔的抬头,恰好看到了李汉良正死死的挡在她的身前,扬起的下颌线刀削斧凿一般锋利。 “姓马的,你说林浅溪一晚上十斤米,那我问你,如果我要她的人多少钱能换?” 李汉良瞪着眼,眼中闪现着一抹压抑着的愤怒。 此刻,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重活一世,他绝对不会让昔日的悲剧重演,更不会让马三这个王八蛋肆意作践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姑娘。 “哟呵?英雄救美?老子他妈的怎么没想到你小子还他娘的是个情种,怕不是早就成了这娘们的姘头了吧。不过既然老子开出了条件,就没有咽回去的道理。” “你想要这娘们,可以啊,现在只要你能拿得出五斗,不……只要你能拿的出十斗米来,这娘们啊,往后就是你的了。” 马三满脸戏谑,登时乐得呲牙。 十斗米啊,这就不少了。 一斗就是十二斤,十斗就是整整一百多斤。 哪怕换成真金白银也起码得一百块钱。 79年啊,一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这不是往后吃顿饭都得花上个三五百的年代,这是全国国民刚刚结束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粮食荒,一斤肉还不到一毛钱的年代。 这个钱,别说他李汉良没有。 就算是村里的富户能吃得起大鱼大肉也未必能掏的出十张大团结来。 “我给!” 第二章 借遍邻里 李汉良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开口就应承了下来。 “你给?瓜娃子,你唬老子?” 一听这话,马三顿时破口大骂。 邻里邻居,老李家什么情况,他马三一清二楚。 李汉良这小子是个孤儿,爹妈死的早,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能掏出来十斗米? 简直是他妈笑话。 可是李汉良却并没搭理马三的挑衅,他转过身,朝着老村长鞠了一躬然后看着围观的乡亲们挨家挨户的开始借粮。 你家一把,我家半斤,李汉良问遍了在场的街坊和乡亲们。 他一家一鞠躬,而后做出承诺。 没有人拒绝,甚至没有人开口嘀咕半句老李家的这小子开了这么大的口是否抱着其他的心思。 乡亲们呐是当真心疼林浅溪这个姑娘。 足足两个来小时,等到李汉良气喘吁吁的将如同小山一般的十斗米摞在了地上,这才看向惊愣的马三:“米在这里,只多不少,姓马的,你要是个吊卵的爷们就说话算话。” “我们有言在先,收了粮林浅溪就和你们老马家再没有关系,邻里街坊都是见证。” 李汉良话音儿落下,马三却没有回答,此刻他一双贼眼滴溜溜的落在了身前小山一般的十斗米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十斗米,一百块。 足够他豪赌一番了。 等到时候翻了本,挣了大钱,那时候你马爷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马三乐得屁颠屁颠,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吭哧吭哧的把粮食搬进了屋里扭头冲出院子就去找收粮的。见状,李汉良长出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马三这烂赌鬼翻脸不认人。 转过头,林浅溪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都呆呆的。 似乎哪怕到了此刻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逃出了马三的魔掌,被自家的男人卖给了隔壁家的李小子。 可是啊…… 那是整整十斗米,作价一百块钱。 这笔钱是巨款,自己能拿什么来还才能换的清? 周遭的乡亲们散去了,林浅溪双目无神,她失魂落魄的跟在李汉良的身后去了隔壁院。劫后余生的庆幸,哪怕仅仅只是一墙之隔,但她的心中却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见状,李汉良摇了摇头,过来人的心境大抵也能够理解这个知性温柔的姑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没多话,而是出了屋子在小院中翻找了起来,只可惜收获寥寥。 十斗米,李汉良借遍了村里的邻里街坊,自家本就不多的粮食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出了米缸里那剩下的薄薄一层高粱米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摇了摇头,李汉良生起了火然后将高粱米煮成了粥,这才端进了屋里。 坐在炕头的林浅溪抱着双腿仍在发呆。 “吃点东西吧,浅溪姐,事情已经过去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解决。” 李汉良笑容温和,熬的软烂的高粱米粥散发着诱人的粮食香气。 咕嘟嘟—— 林浅溪的肚子顿时叫了起来。 老马家出了马三这么个混账东西,家里早就家徒四壁了,但凡值钱的玩意儿更是被变卖的一干二净,更遑论家中的存粮。 林浅溪大起大落来了这么一遭,本就是担忧又惶恐。 而此时食物的香气不要钱一般窜进了她的鼻腔中,林浅溪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而后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李汉良俊朗的面容。 直至此刻,林浅溪才后知后觉。 印象中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的毛头小子已经长成,接近一米八五的身高笔挺又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眸深邃的骇人,有着一种不同于年龄的豁达和稳重。 “汉良,你吃……” 林浅溪张口就拒绝道。 谁曾想,李汉良伸手就将饭碗塞进了林浅溪的怀里,笑呵呵道:“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浅溪姐,没什么坎是过不了的,我们不是外人,用不着客气。” “马三不是个东西,这种畜生自然有他的果报。你既然和他划清了界限,就没必要像那些有的没的。吃饱穿暖,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才是正经。” 李汉良笑着说完,只是林浅溪却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下。 一碗高粱米粥,分量沉甸甸的,只是她已经占了李汉良那么大的便宜,无论如何这碗粥她都没办法吃的心安理得。 见到李汉良不接,林浅溪登时急了。 她连忙起身要将饭碗递过去,可不知是坐的时间久了还是怎的,林浅溪身子一倾就要从炕沿边上栽落下去。李汉良眼疾手快,伸手一捞,下一秒软香温玉在怀。 他这才注意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极其不雅,尤其是此刻,林浅溪的身体紧紧的靠在他的肩头上李汉良只感觉到一股如兰的香气直直的往鼻孔里头钻。 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柔软纤细的身体好似没有重量一般。 李汉良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林浅溪雪白的脖颈一寸一寸的变得粉红,就连耳垂都衬托的剔透晶莹。下意识的,李汉良就起了反应。 “你撒开……” 林浅溪脸色酡红,嘤咛一声,轻轻的说道。 李汉良顿时老脸一红,他干咳一声赶忙松手,这才转移话题道:“这样吧,这碗粥我们一起分了吃这总可以了吧。” 说完,李汉良连忙转头又取来一副碗筷,仔细的将高粱米粥分好,他故意没看林浅溪的脸色而后端起饭碗一饮而尽。 米很少,自然谈不上浓稠,这种饭量放在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或许说得上是养生。 可对于处于生物巅峰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而言就有点不够看了,李汉良意犹未尽的喝完,而后将炕上的铺盖卷夹在腋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你哪去?” 林浅溪正在小口小口的喝粥,见到李汉良夹着铺盖就要走,顿时愣了一下。 “哦,不去哪,我就在走道里对付一宿。” “浅溪姐,你放心休息就行,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丢下一句,李汉良掀开帘子就要出门。 谁知,林浅溪手中的饭碗放下,她一伸手就拉住了李汉良的衣角。此刻,这姑娘脸色青红变幻,好似在做着无比艰难的抉择。 “浅溪姐,你这是……” 话音未落。 林浅溪抬起头来直视着李汉良的目光。 “你要了我吧……” 第三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汉良呆住了。 他惊愕的抬头,直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心心念念的姑娘,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 此刻,身前的姑娘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脸色殷红的像是涂满了胭脂。 她话音落下,分明尾音儿还在半空中飘着,林浅溪就已经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自己的眼睛,仿佛这艰难说出的一句话就耗干了她所有的气力。 “浅溪姐,你不用这样。” 李汉良叹了口气,大抵也能猜测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可没想到李汉良刚要说话,却被林浅溪打断了,她再次抬起头,分明脸上的殷红都要滴落下来,可林浅溪直视着李汉良的目光却半点都没有退让。 “汉良,我想好了,你要了我吧。” “我知道的,你是好人,我也知道结过一次婚的我配不上你。可现在我真的没什么能报答的,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我是你十斗米换来的,就是你的人,我也愿意做你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 “汉良,我很好养活的,一天吃一顿糊糊就可以,我不费粮的。我还会一些女工,会缝制一些帕子,你可以拿到公社去卖,贴补家用,我知道这些还不够。” “但是汉良,我是真的想要安安稳稳,清清白白的活着。” 林浅溪的声音从轻微到大声,充斥着意料之外的坚定情绪。 这种话,如果放在李汉良二十来岁的年纪大抵会有种挟恩图报的负罪感,十斗米的恩情换来美人以身相许。只可惜站在这里的是来自于几十年后,见惯了风雨的李总。 白手起家,李汉良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的就要不择手段得到,否则只会留下遗憾。 眼前的姑娘是李汉良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可以说往后的几十年间他的单身人设其中未必没有林浅溪的因素在其中。 而此刻,心心念念的姑娘唾手可得。 李汉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低吼一声一抬手就将林浅溪懒腰抱起,没有迟疑半点。 重活一回,李汉良仗义出手,斗米换妻。 或许有弥补遗憾的因素在内,但他并非没有私心。 想要的就要抓住。 不要等到错过了才后悔,李汉良想的非常通透。 下一刻,春色满屋。 一番云雨,李汉良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结束。 未经人事的处子如何能禁得住能征善战的李汉良鞭挞早就在一旁沉沉睡去,看着席子上留下的落红,李汉良嘿嘿一笑,心满意足。 林浅溪还是个处子,这让他非常意外。 这时候李汉良才隐约想起林浅溪过门老马家的时候正好是马三被公安抓了去,没成想阴差阳错却便宜了自己这个重生回来的异数。 摇了摇头,李汉良没有多想,而是将心思放在了当下的处境上。 十斗米,一掷千金换了身旁的小娇妻。 如今自个儿的兜里比脸还干净,就算是家里米缸仅存的那点米怕是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两天。自个儿一个大男人既然占了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姿,就有义务对她好。 结婚证肯定是要领的,酒席也得办。 其他不说,村里的邻里街坊总是要请的,就算不大操大办,但心意得到。 得明媒正娶! 虽说十斗米掏空了老李家全部的家底儿,但李汉良觉得自个儿重活一回,有着上辈子数十年积累的眼光和阅历,他估摸着自个儿怎么着也不可能被区区三两碎银给难住。 就算是什么也不做,只要乘上时代的东风,他李汉良也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到底干点啥,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要知道,八十年代初期,原来固有的生产队经济逐渐解体,没了‘大锅饭’村里闹的人心慌慌。虽然改开近在迟尺,可放在东北这地界上还是人人喊打的。 剩下的就只能靠手艺吃饭了。 一想到这儿,李汉良立刻就坐不住了。 他蹭的一下子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披着衣服就往外走。 “你……去哪?” 穿衣的声音不小,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林浅溪。 “出去溜溜,我出去办点事,不走远。你先睡我等等就回来。” 李汉良没多说什么,他丢下一句匆匆出了屋子,走进院里一通翻找总算找到了一张破渔网。 这还是原主爹娘离世时候留下的,不过放的时间有点久早就已经糟了用不了几次就得报废,但李汉良也不在意。 拿着渔网,他直奔河网套,这也是李汉良唯一能想到的来钱路子。 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后来大器晚成的钻石王老五李汉良脑子里的点子能造出来金山银山可眼下的节骨眼上也得为了自个儿的肚皮着想。 放以前他可能还会休息两天,琢磨着搏个大的。 可如今多了媳妇嗷嗷待哺,李汉良不是马三那个混账,自然不能不为林浅溪着想。 都说女人如养花。 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女人跟着吃苦受罪。 而李汉良把目光投向小海子,也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那是村西头一公里外的小海子,是水库。 那地方算是村集体的财产,不过一直处于三不管的地方。而这两年生产队制度逐渐解体责任划分的时候还是归了村里。 内陆的地儿,旱鸭子居多,村民们会水的很少。 除非饿得很了,否则甚少有村民愿意冒着落水的风险去小海子里抓鱼。再加上三四年前有人去小海子抓鱼落了水丢了命,打那之后就更没人愿意去抓鱼了。 “这他妈不是掏上了吗。” 李汉良琢磨着有戏。 四年时间,就算是野生繁殖没有刻意人为干预,怕是此时水库里的鱼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他娘的就是一座金矿啊。 谁知道李汉良刚出院子还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汉良,都这个点儿了,你拿着渔网干啥?要出门?” 李汉良掉过头就瞧见村尾一户敞开的小院里,一个穿着碎花薄衫的女人正蹲着木盆朝他笑。 三十来岁左右,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多点,脸长的普通只能说是一般。只不过皮肤却很白皙,再加上那一身轻薄的衣衫套在身上清凉的很。 似乎稍微动作让人能够轻易窥见其中的风光。 “是燕姐啊,我出去溜溜。” 第四章 鱼跃龙门 李汉良抿着嘴,打了声招呼就想走。 这女的姓周,叫周燕儿,在他们村儿是出了名的寡妇。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周燕儿的门前是非却是格外的多,再加上这娘们作风骚气,行为更不检点村里的老光棍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把周燕儿当成了一块肥肉。 李汉良不想和一个寡妇纠缠,他很清楚这娘们的作风,他们这村儿里但凡谁家男人跟她多说几句话,那晚上两口子指定打架。 谁知他想走,周燕儿却不同意。 这娘们一伸手就拽住了李汉良的胳膊径直往自己的怀里拉。 “别走哇,汉良走这急干啥,姐又不会生吃了你。姐可听说了,你拿了十斗米换了马三家的那个丑媳妇,整整十斗米啊,不得卖个百八十块,你真舍得?” 闻声,李汉良眉头皱了皱。 不过他也知道李家村这屁大点的村满打满算也就百八十户人家,往往村头放个屁不到十分钟功夫村尾就能闻到味,周燕儿知道这事儿李汉良不奇怪。 “燕姐啥意思?” 李汉良停下脚步,质问道。 “瞧你说的,燕姐能有啥意思,就是替你觉得亏得慌。” 周燕笑呵呵的说着,把身子往前头凑了凑,继续道:“十斗米啊,就是黄花大闺女都值不了这个价。何况那个林浅溪还是个丑的。” “燕姐知道你心里想啥,琢磨的无非就是裤裆里的那点事儿。要不燕姐帮你拉个线儿,把那丑八怪卖了?虽说回不来十斗米,起码能回来一半不是?” “至于其他的……汉良啊,燕姐一定让你舒坦。” 说这话的时候,周燕儿舔着嘴唇紧紧盯着李汉良的眼睛,笑面如花。 李汉良感受着被周燕儿拉进怀里的胳膊若有若无的蹭着半边白宝宝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老娘们真他妈骚,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子脸上了。 不过你也配和林浅溪比? 你算什么东西。 这时候,正好不远处一个黑大个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冷笑一声,而后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抽了出来不想跟周燕多纠缠,抬手就招呼了一声,而后迈着步子就走了过去。 只不过擦身而过的时候,李汉良撇嘴道:“买卖人口?燕姐,犯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干。我劝你也少沾边儿,如果你实在闲得蛋疼,就去照顾照顾自己,都他妈下垂了。” “大强,等我一下。” 李汉良的声音落下,周燕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她没想到李汉良这个狼崽子竟然敢当着面儿来挖苦自己。 “我呸,什么玩意儿,真当自个儿是啥香饽饽?你愿意要,老娘还不愿意给呢。真当林浅溪那丑婆娘那么好摆弄?马三可不是啥省油的灯。” 一口吐沫吐在地上,周燕掉头就进了院儿。 不过她心里咋想,李汉良压根就不在意。 不要林浅溪这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小娇妻,而要她一个整天就知道骚情的寡妇? 李汉良觉得但凡自个儿没傻就知道怎么选。 一扭头,发现黑大个在偷摸瞧他,李汉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呵呵道:“大强,天都擦黑了这会你干啥去?” “啊,良哥,俺爹叫俺去守村守水库。” 闻声,黑大个连忙应了一声,似乎到现在心里还是懵的。他没想到刚刚李汉良会叫住他,因为村里的同龄人都嫌他傻,李汉良就不跟他玩了。 见状,李汉良摇了摇头。 黑大个原叫田大强,住在村西头,家里是五保户。 小时候听说脑袋撞了墙所以打小就不太灵光,老是被人欺负,不过他个子高,长得壮实,再加上当初生产队照顾这才留在了队上帮忙看门,有点类似于后来守村人的角色。 这两年国家实行计划经济,生产队这种大锅饭的时代衍生物逐渐被替代解体,田大强一时间也没了门路只能守着村集体苦挨。 不过虽说脑袋不灵光,但有一条,李汉良却非常喜欢。 因为田大强为人实诚,没啥心眼,过来人的李汉良当然乐意和他相处。 本来呢,李汉良是打算自个儿去河套小海子的,可瞧着田大强憨厚的模样,他心里却是顿时改了主意。 抓鱼耗力气。 拉网更是个体力活,靠他自个儿还真不一定搞得定。 再加上田大强就显得从容多了。 诚然大强脑子不太灵光,但是干体力活却是一把好手,体格子贼壮实。李汉良这具身体身高一米八,算是大高个了,可往田大强旁边一站跟小鸡仔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大强人实在,是个能处的兄弟。 “大强,能帮我个忙不?瞧见没,我准备去趟小海子抓鱼,你陪我一起去咋样?放心,等抓到了鱼我一定不亏待你。” 一听这话,田大强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汉良会开口喊他帮忙。 “行是行……可俺爹说……” 谁知道田大强话还没说完,李汉良就拽着他往小海子走:“行了,别你爹说了,哥难得求你一次,你还能否了哥的面子?再说了,你去守水库不也是在那睡大觉?” “这样,如果咱真抓到了鱼,当哥哥的我也不亏待你。” 李汉良一张嘴就堵住了田大强的话,后者半推半就的跟着李汉良就朝着小海子走。天色已经很深了,但是今晚的月色却相当给力,就算是没照亮可见度也很高。 等到了地方,李汉良琢磨着偷听到的时间和地点就张开了网。 “大强,你拿着这头,等我起号子你就使劲儿拉网朝着岸边儿走。” “晚上黑,能见度不高,你脚下得踩稳咯可不要掉进水里了,我们是来抓鱼的,可不是来喂鱼的,听懂了没?”李汉良叮嘱道,他还真怕田大强被鱼群拽进小海子里。 虽说自个儿会游泳,可田大强的体格子自个儿未必拖得动。 “良哥,我懂,以前俺跟大队长一起来小海子里抓过鱼,可惜没抓到多少。你放心,只要你叫我起网我就往后拉,绝不坏你事儿。” 李汉良一听点点头。 而后这才将渔网的绳子拴在了一棵老树上做固定,这样的话就算是渔网满载也有老树拦着不至于让人带渔网一起被鱼群拽进水里。 李汉良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注视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略微有些期待和激动。 这可关系到老子以后得口粮。 “大强,拉网!” 李汉良高喝一声,将渔网缠在腰间用力的就朝着岸上拖拽。 只是一用力,李汉良就觉得有戏。 如水的渔网沉重,仿佛捞到了巨物一般,就算是他和田大强两个人合力也才勉强能够将水中的渔网一点点的拽向岸边。 随着渔网被拖拽,隐隐可见水面下有鱼影一闪而过。 “鱼,是鱼,良哥,真有鱼。是大板鲫!” 一旁传来田大强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的声音,李汉良心中一震,顿时也是喜上眉梢,果然有鱼,而且根据渔网传来的巨大托力恐怕还有不少。 “别松懈,快拉网,不行就把网缠在树桩子上。” “大强,等网拉上来,哥带你吃香喝辣。” 李汉良高着嗓子连忙喊了一句,他还真怕这个节骨眼上田大强喜形于色,把渔网给漏下去。果然,他这么一提醒,田大强立马应了一声,连拉网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渔网拉拉深,水面上逐渐浮现出细密的气泡。 这时候,一抹金黄色的大黄鱼突然出现在了李汉良的视野中。 而后好似是遭遇到了渔网的阻碍,大黄鱼高高的跃出水面,紧接着就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通体金黄的野生大黄鱼一条又一条的跃出水面,场景壮观,好似鱼跃龙门。 李汉良盯着眼前的奇景,双拳瞬间紧握。 “哥们发了。” 第五章 晚上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 渔网拖上岸的那一刻,李汉良和田大强两个人都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鱼挤在网里,月光下闪着粼粼的鳞光。大板鲫、鲤鱼、草鱼,中间还夹着好几条通体金黄的大黄鱼,最大的一条目测少说七八斤,尾巴拍在地上啪啪直响。 “良哥,这、这得有多少?”田大强蹲下来,两只手往网里一捞,满满当当的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李汉良蹲下身,大致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起码两百斤往上。 四年没人来捞,这水库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养殖场。水草丰茂,浮游生物密集,这些野生鱼的肉质和个头比人工养殖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大强,先别愣着,把网里的鱼分拣一下。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二两以下的全放回去。” “放回去?”田大强瞪大了眼睛,一脸肉疼。 “放。”李汉良斩钉截铁,“小鱼苗子留着才能下崽,今天咱捞一网,明天还有明天的。要是一网打尽,往后吃啥?” 这个道理田大强虽然一时半会没琢磨明白,但李汉良说了他就照做。两个人折腾了小半个钟头,小鱼苗放了回去,岸上堆着的鱼还是满满一大滩。 李汉良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一百七八十斤。 “走,搬回去。” 两人找来田大强看门时候用的扁担和麻袋,装了足足四大袋。田大强一个人扛两袋,李汉良扛两袋,月色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进了院子,李汉良把鱼倒进院里的大水缸和木盆里。活鱼扑腾着溅了他一脸水,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开始盘算。 79年,猪肉七毛三一斤,鸡蛋三分钱一个。鱼的价格浮动大,但野生大黄鱼在市面上属于稀罕货,品相好的在公社供销社能卖到四五毛一斤,要是直接拉到县城的集市上,翻一倍都有人抢。 一百八十斤鱼,就算按最低四毛钱一斤来算,那也是七十多块。 七十多块。搁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六块五。 李汉良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桶金,到手了。 他转头看向田大强,从水缸里捞出两条三四斤重的大板鲫递了过去:“大强,这两条你拿回去,给你爹炖了补补身子。” “良哥,这使不得……” “让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多废话。”李汉良把鱼塞进田大强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有事儿哥罩着你,今天帮了我大忙,我李汉良记着。” 田大强发了愣,抱着两条鱼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良哥,你是好人。” 说完,抱着鱼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良哥,明天还去捞不?” “去。” “那俺明天还来。” 田大强走了。李汉良站在院子里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 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推门进屋,炕上的林浅溪缩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呼吸绵长。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消瘦的轮廓干净得不像话。 李汉良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靠在炕沿上闭了会眼。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鱼是有了,但怎么卖、卖给谁、怎么把利润最大化,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公社的供销社收购价格死板,而且眼下的供销社体制僵化,鲜鱼保鲜手段落后,他们压根不愿意收太多,只按计划量走。 真正值钱的路子,是县城。 县城有集市,虽然还不到后来全面放开的程度,但79年底的口子已经松了不少。老百姓手里刚分了自留地,兜里有余粮的开始琢磨着换点荤腥改善伙食。 野生鱼,尤其是大黄鱼,在县城绝对是抢手货。 李汉良翻了个身,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明天一早,进城。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天刚亮透李汉良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 睁开眼,林浅溪已经不在炕上了。 他披衣出了屋,就看见林浅溪扎着袖口蹲在灶台前生火。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雾升腾。院子里的水缸和木盆被她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鱼在里面扑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醒了?”林浅溪听见动静回过头,微微有些拘谨。 昨晚的事让这个历来端庄的姑娘至今还有些放不开,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的往别处飘。 “浅溪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浅溪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看院子里多了好多鱼,是你昨晚去小海子捞的?” “嗯。” “那我煮两条?” 李汉良正要点头,却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先别煮,鱼我另有用处。”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熬着一小把高粱米,稀薄得能照见锅底。 林浅溪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米缸里就剩这么多了,我……” “够了够了,有的吃就行。”李汉良端起碗先盛了一碗递给林浅溪,自己才舀了半碗。 “等我今天把鱼卖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 林浅溪愣了愣,抬头看他。 李汉良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三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就开始收拾。 他把院里的鱼重新分了一遍。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六条大黄鱼单独挑出来用湿草绳串上,剩下的鲫鱼和鲤鱼装了两个麻袋。 他又找来一根扁担把麻袋挑上,掂了掂重量,估摸有一百五六十斤。 “浅溪姐,我去县里一趟,中午前回来。你在家等着,院门插上,谁来都别开。” 李汉良丢下这句话,挑着担子就出了门。 不知为何,林浅溪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就酸了一下。 从李家村到县城二十六里路,李汉良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走了两个钟头。 进了县城,他没去供销社,而是直奔城东的早市。 这年头县城的早市还不算正规,就是几条街上零零散散摆着摊子,卖菜的、卖蛋的、卖粮食的都有。偶尔有卖肉的摊子前头围着不少人,但卖鱼的却几乎看不到。 李汉良找了个靠路口的空档,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口子,活蹦乱跳的鱼立刻就引来了路过的行人。 他没急着吆喝,而是先把那六条大黄鱼摆在最前面。 通体金黄,鳞片饱满,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着。最大那条足有八斤出头,在早市的地面上就是一块活招牌。 不到五分钟,就围了一圈人。 第六章 不会烧火就等我回来 “这鱼哪来的?” “小伙子,这黄鱼咋卖?” 李汉良竖起一根手指:“大黄鱼,八毛一斤。鲫鱼鲤鱼,四毛。” 人群里顿时嗡了一声。 “八毛?你咋不去抢?猪肉才七毛三!”一个戴着蓝布帽的中年男人嚷嚷道。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蹲下来拿起那条最大的黄鱼,掐着腮帮子朝围观的人群晃了一圈。 “野生大黄鱼,小海子里捞的。这水库四年没人下过网,四年啊。这种鱼供销社里有没有?没有。省城的饭店里一条红烧黄鱼卖多少钱?五块。我八毛一斤贵?”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嫌贵的不用买,不勉强。” 说完,他把鱼重新放回去,抱着膀子往那一站,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人群安静了几秒。 “我要两条。” 开口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公家单位的。他挤上来,伸手就指着两条最大的黄鱼。 “这两条,给我称。” 这一开口就跟捅了马蜂窝似得,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也要一条!” “鲫鱼给我来十斤!” “小伙子,这鲤鱼给我留两条回头我来拿……” 李汉良手脚麻利地称鱼、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半个钟头。 两个麻袋空了。 六条大黄鱼被三个人分了,鲫鱼和鲤鱼更是被抢购一空。李汉良甚至还没来得及吆喝第二声,摊子前头就只剩下两滩鱼水和几片散落的鳞片。 他坐在路边的石坎上,一张一张地数着手里的钞票。 十块的大团结三张,五块的四张,剩下的全是一块和几毛的零钱。 加起来,七十六块四毛。 李汉良把钱一叠一叠地码好,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七十六块四。 够了。 他站起身,先去了供销社。花了四块二买了二十斤白面,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五斤猪肉和两斤鸡蛋。路过布匹柜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柜台里头一块碎花棉布,想了想,掏了一块五扯了两尺。 林浅溪身上那件衬衣已经破得没法看了。 出了供销社,他又去了趟五金铺子,花五毛钱买了一卷铁丝和两个鱼钩。 最后在街边的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十个肉包子。 白面包子,猪肉大葱馅儿。 他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剩下五个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吃饱喝足,李汉良盘算了一下兜里的钱。 花出去将近十块,还剩六十六块多。 六十六块。 加上这几天如果持续捕鱼,收入还能翻倍。但这点钱搁在李汉良的规划里只是启动资金,他心里真正盘算的那个买卖,需要的可不止这个数。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 他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刚走出县城,后头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嘿,前头的小伙子,站一下!” 李汉良回头,就看见刚才买了两条大黄鱼的中山装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追了上来。 “同志,你那个鱼,明天还有没有?” 中山装男人刹住车,从车上跨下来,推着车走到李汉良面前。 “你那黄鱼我买回去,我们科长尝了一口就问我哪买的。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我们科长说了,要是你能长期供应,价格好商量。” 李汉良眯了眯眼。 “你们科长是?” “县食品厂的赵科长。”中山装男人压低了声音,“我们厂食堂每个月都有采购指标,鱼这块一直是短板。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县食品厂。 李汉良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的县食品厂可不是一般单位,那是归县商业局直管的国营企业,手里捏着全县的副食品加工和供应渠道。搭上这条线,等于打通了一条稳定的销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赵科长收鱼,什么价?” “你今天的零售价是八毛,供货的话价格肯定要让一让。不过量大从优,我估摸着六毛到六毛五之间,你一天能供多少?” 六毛五。 比零售价低了一毛五,但胜在量大稳定,省去了他自己摆摊零售的时间成本。 李汉良沉吟了几秒,伸出手来。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鱼我每三天送一次,每次不少于一百五十斤。品种以大黄鱼和鲫鱼为主,价格六毛五,货到付款,不赊账。” 中山装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小伙子做生意倒是一板一眼。行,我回去跟赵科长说。后天你送一批过来,我在厂门口等你。” “对了,我姓孙,孙建国。” “李汉良。” 两人握了握手,孙建国骑上车走了。 李汉良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在尘土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汉良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推开院门。 灶台前的林浅溪正手忙脚乱地端着一口冒烟的铁锅,锅底糊了一层高粱米,焦黑的锅巴粘在铁锅上吱吱作响。 “没事儿吧?” “没、没事,就是火生大了……”林浅溪红着脸,把锅放下来,手背上烫出了一道红印子。 李汉良把担子一放,走过去一把拉过她的手看了看。不算严重,起了个小水泡。他没说什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淋在她手背上。 “往后别逞强,不会烧火就等我回来。” “我会烧的,就是……这灶跟马家的不一样,我还没摸熟。”林浅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李汉良没再说,而是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肉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还热着呢。” 林浅溪看着油纸包里白胖胖的包子愣住了。 她上一次吃肉包子还是三年前跟着下乡知青队伍在省城中转的时候。那时候一个包子要粮票加五分钱,她在火车站闻了一路的香气也没舍得买。 “吃啊,愣着干啥。”李汉良把包子塞进她手里,自己蹲下来开始刷锅。 林浅溪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漫开。她忽然就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热得发涨。 “汉良……” “嗯?” “你买包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两毛五。” 第七章 那个狗东西就该治治 林浅溪咬着包子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欠这个男人的越来越多,多得这辈子可能都还不完。 李汉良把锅刷干净,又把买回来的白面、猪肉和鸡蛋一一归置好。那块碎花棉布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打算晚上再给。 吃完包子,李汉良坐在院里开始用铁丝编鱼笼子。 渔网是个消耗品,用不了几次就得报废。鱼笼子虽然效率低些,但胜在耐用,放在水库口子上守着,一天下来收获也不会少。 他一边编一边琢磨着后天去县食品厂送货的事。 一百五十斤鱼,三天一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斤。按六毛五一斤算,一个月的收入接近一千块。 一千块。 搁79年,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小海子的鱼再多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可持续捕捞是一个问题。李汉良心里清楚,小海子这条路是第一桶金,但不能当作长久之计。 真正的大买卖,得等。 等什么? 等改开的春风真正吹到东北。等个体工商户的政策落地。等承包制的口子彻底撕开。 不远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八零年初,县里就会放出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 到那时候……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汉良!你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 刀疤脸。旱烟袋。 马三。 这家伙满脸酒气,身后还跟着两个歪戴着帽子的混混。 李汉良慢慢放下手里的铁丝,站了起来。 “姓马的,你来我家踹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老子问你做什么!”马三一巴掌拍在院墙上,歪着脑袋冲着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骚货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林浅溪的手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汉良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屋门口。 “马三,你说话可得过过脑子。当着全村人的面你亲口答应的,十斗米,林浅溪跟你老马家再没半点关系。怎么着,你这是要反悔?” “反悔?”马三嗤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头在李汉良面前晃了晃,“老子不是来要那个骚货的,老子是来要钱的。” “什么钱?” “赔偿费。”马三往地上吐了口痰,嘴角勾起一个让人作呕的弧度,“林浅溪是老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老子跟她可还没离婚呢。你李汉良拐跑老子的老婆,是不是得给老子一笔赔偿?”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百块。少一分,老子就去公社告你拐卖妇女。” 身后两个混混嘿嘿地笑了起来,拿贼眼上下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形。 李汉良没动。 他盯着马三那张刀疤脸,目光沉得像水库深处的暗流。 马三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这烂赌鬼昨天拿了十斗米转手就去赌,大概率一个子儿都没落着。十赌九输,这种人的尿性李汉良见得太多了。 输红了眼,新的赌本从哪来? 自然是从他李汉良身上刮。 “两百块?”李汉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两百块。”马三以为李汉良怂了,得意地叉着腰,“嫌多?那再加一百,凑个整数,三百。谁让你小子这么心急火燎地要上这娘们呢?” 他身后的混混笑得更大声了。 院子外头,闻声赶来的乡亲们聚了不少,一个个面色愤怒却又有些忌惮。马三这回带了帮手,不比昨天一个人好对付。 角落里,周燕儿靠在自家院墙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马三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落在了角落的大水缸上。 水缸里的鱼还在扑腾。 “哟?”他走过去掀开木板,看着满满一缸鲜鱼,眼珠子又瞪圆了,“你他妈的还有藏货?这些鱼少说也值几十块吧?” 他回头看向李汉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行啊李汉良,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呢。三百块不多吧?拿来,老子拿了钱就走,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汉良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把院门从里头合上,插上了门栓。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马三皱起眉:“你干嘛?” 李汉良转过身,看着马三,平静地问了一句。 “马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去公社告我?” “对,老子就去告你!” “那行。”李汉良点了点头,“不用你跑了,我帮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就在今天上午进城卖鱼的时候,李汉良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县公安局旁边的司法所。 79年的《婚姻法》虽然还是50年版本,但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买卖婚姻和借婚姻索取财物均属违法。 马三当众叫价十斗米卖老婆,本身就触了法。 李汉良掏出来的那张纸,是他让司法所的同志抄录的《婚姻法》第三条的原文。 他没展开,只是捏着纸的一角,慢慢地说。 “马三,我帮你捋一捋。你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要价十斗米卖掉你老婆,这叫买卖婚姻,犯法。你今天上门来跟我索要赔偿三百块,这叫借婚姻索取财物,也犯法。告我拐卖妇女?你倒是去告,公安同志正好把你这两条一并算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静得落针可闻。 马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不识字,更不懂法。但“犯法”两个字他听得懂,“公安”两个字他更听得懂。上回被公安抓进去蹲了仨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那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你别他妈吓唬老子……”马三的声音虚了下来。 “吓唬你?”李汉良把纸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今天你从我院子里走出去,从此以后别再打林浅溪的主意,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明天我就去公社,该告的告,该立案的立案。你自己掂量。” 马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两个混混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怯了。闹归闹,进局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僵持了足有十几秒。 “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马三丢下一句狠话,一脚踹开院门,带着两个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院外的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马三的背影,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个马三,迟早得进局子。” “汉良这小子行啊,脑瓜子比谁都好使。” “该!那个狗东西就该治治……” 李汉良面色如常,转身回了院里。 第八章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屋门口,林浅溪靠着门框,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没事了。”李汉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浅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李汉良站在院里,看着马三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马三今天走了,但不代表他会消停。 烂赌鬼输了钱,就跟疯狗一样,逮着谁咬谁。今天是讹钱没讹成,下回呢? 靠一张纸吓唬得了一时,吓唬不了一世。 得彻底解决。 李汉良眯着眼,目光落在了院墙外头周燕儿的方向。 那个寡妇今天全程在看热闹。而昨天,她跟自己说想把林浅溪卖了。 马三输光了十斗米,今天就敢带人上门来讹钱。 这之间如果说没有人从中撺掇,李汉良把那张法律条文吃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走进灶房。 “浅溪姐,明天和我一起去趟公社。” “去公社?” “嗯。”李汉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摊开放在了灶台上。 “领结婚证。” 林浅溪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汉良,那双一直蓄着水雾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最后一缕夕阳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李汉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穿好看点,我给你买了块花布。” —— 而此时,村尾周燕儿的院子里。 马三拎着半瓶散白酒蹲在门槛上,眼里全是血丝。 “燕姐,你说的那条路子……还作数不?” 周燕儿剥着手里的瓜子壳,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急了?” “你就说行不行?” 周燕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凑到马三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马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天刚擦亮,李汉良就起了。 炕上的林浅溪已经醒了,侧身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棂子上那一小方亮光。 “发什么呆?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去公社。” 林浅溪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汉良,领证这事儿……我跟马三那头,手续还没断干净。” “不用你操心。” 李汉良从炕柜里翻出昨天买的那块碎花棉布,丢在炕上。 “换件衣裳,把那破衬衣脱了。” 林浅溪愣愣地看着那块布,指尖碰了碰布面上的小碎花。这种布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她见过,一尺四毛五,她在马家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 “我不会裁衣裳……” “先披着当外衫,回头找村里的王婶儿帮你缝一件。走吧,磨蹭啥。” 两人出了院门。 清早的李家村炊烟袅袅,路上遇见挑水的、喂鸡的乡亲,一个两个都朝他俩看。目光里什么都有,好奇、同情、羡慕,但没人说闲话。 十斗米换来的媳妇,人家花的是真金白银,谁也挑不出毛病。 到村口的时候,老村长拄着拐棍儿坐在碾盘上晒太阳。见了两人,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去公社?” “嗯,领证。” “好,好事儿。”老村长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村委的证明信我昨晚就给你写好了,印章也盖了。浅溪那头的,我也一并开了。” 李汉良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证明信上不但有村委的公章,还有一行小字——“兹证明林浅溪同志与马三已于1979年10月解除婚姻关系,系双方自愿,全村见证。” 日期写的是前天,也就是他十斗米换人的那天。 老村长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说:“马三那混账东西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说的,收了粮就再没关系。这不就是自愿解除?白纸黑字我给你落实了,到了公社谁也翻不了案。” 李汉良看着老爷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时间喉头有点发紧。 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村长摆摆手:“谢啥,赶紧走,公社的人中午就下班了。” 从李家村到公社十二里路。 李汉良走在前头,林浅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了大概一里地,李汉良忽然停下来。 “浅溪姐。” “嗯?” “走我旁边。” 林浅溪一愣,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挪到了他身侧。 李汉良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到了公社,办事的窗口排着三四个人。李汉良递上证明信和两人的材料,窗口里的大姐翻了翻,抬头看了看他俩。 “林浅溪,二十四岁。李汉良,二十一岁。你们俩是自愿结婚?” “自愿。”两人异口同声。 大姐又看了一眼村委的证明信,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填表。 十分钟后,两本大红封皮的结婚证摆在了窗台上。 李汉良拿起来翻开,红戳子鲜亮得晃眼。他把其中一本递给林浅溪。 林浅溪双手接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她盯着那一行行铅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是李汉良重生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大,嘴角弯了弯,但眼睛亮了。 “走吧,李太太。” 李汉良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拍了拍,“回去还有正事儿。” 出了公社大门,迎面碰上一个人。 孙建国。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龙头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好从对面拐过来。 “嚯,李兄弟?你来公社办事?” “领证。”李汉良言简意赅。 孙建国目光一扫林浅溪,当即竖起大拇指:“恭喜恭喜。正好碰上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把车往路边一架,压低声音:“赵科长那边我说了,价格六毛五没问题。但他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后天第一批货送到的时候,赵科长要亲自验货。他这人爱较真,鱼的品质要是不过关,单子就黄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品质的事儿你放心,你自个儿也吃过,啥水平心里有数。后天早上八点,厂门口见。” 孙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蹬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浅溪走在李汉良旁边,沉默了很久。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汉良,你跟那个人谈的是卖鱼的事?” “嗯,给县食品厂供货。” 林浅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斤,三天一送,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有大强帮忙。” “那我呢?” 李汉良偏头看了她一眼。 第九章 马三等不了那么久 林浅溪的脸微微红了红,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说场面话,我干得了活。分拣、清洗、装袋,这些我都能做。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李汉良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行,李太太,明天开始你负责分拣和装袋。但有一条——不准少吃饭,你现在这小身板儿,风一吹就倒。” 林浅溪抿着嘴,没接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进了村子,两人刚到家门口,田大强就从村西头小跑过来了。 “良哥!良哥!出事了!” 黑大个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马三那狗东西,今天一早就去镇上了。俺爹说他看见马三上了一辆拉货的驴车,车上还坐着两个外乡人。” 田大强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那两个人,俺爹认得。去年冬天来过咱们村收山货的,可后来公安在白桦沟抓了一伙子人贩子,里头就有一个长得跟他们一模一样。” 李汉良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变冷,落在了村尾周燕儿的院子方向。 白桦沟。 昨晚周燕儿对马三说的那个地名,就是白桦沟。 李汉良没有立刻动作。 他让田大强先回去看着小海子,然后拉着林浅溪进了院子,把门栓插上。 “浅溪,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我。” 林浅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出去一趟。” 李汉良说完就翻出了院墙。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绕着村后头的土坡弯到了村尾。 周燕儿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院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声。 他没有进去,而是蹲在土坡上抽了根旱烟,盯着那扇院门看了足足一刻钟。 周燕儿不在家。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起身朝着村口走。 走到碾盘那儿,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正在纳鞋底。李汉良凑过去递了根烟,随口问了一句。 “婶儿,周燕儿今天出门了?” “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镇上扯布。”纳鞋底的刘婶头也没抬,“跟马三前后脚走的。” 前后脚。 李汉良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家,从炕柜底下翻出上辈子藏东西的老习惯让他顺手塞进去的一把剪子,揣进腰里。然后把院里的鱼又清点了一遍。 明天要给食品厂送第一批货,一百五十斤,差不了。昨晚他和田大强又去小海子下了一网,加上鱼笼子里的收获,院里的水缸和木盆已经快装不下了。 但他现在满脑子不在鱼上。 白桦沟。 他记得这个地名。 上辈子,林浅溪就是被卖到了白桦沟附近的山沟子里。那地方在三县交界处,山高路远,公安的手伸不进去,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片山沟里窝着一伙专门收买妇女的贩子,打着收山货的幌子在周边村子里踩点。 周燕儿跟这伙人有牵连,这件事李汉良上辈子隐约听过风声。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李家村,等消息传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而现在。 马三输光了赌本,从他这里又没讹到钱。烂赌鬼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周燕儿给他指了一条“路”——把林浅溪卖给白桦沟的人贩子。 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那伙人眼里能卖到三百到五百块。 马三缺的就是这笔钱。 想到这里,李汉良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马三今天去了镇上,说明他还在跟那伙人谈价,人还没动手。而且马三现在不敢明着来,上次被法律条文吓了一跳,这混账起码得掂量两天。 但两天之后呢? 李汉良走进屋里。 林浅溪坐在炕沿上正在用那块碎花布比量着裁衣裳,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在想明天送货的事。”李汉良扯了一下嘴角,坐到她对面。 他看着林浅溪低头裁布的样子。手指细长,动作利索,剪子走的线条又直又稳。这姑娘下乡之前是省城师范的学生,手巧心细,做什么像什么。 “浅溪。”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第一个该做什么?” 林浅溪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汉良的眼睛。 “跑。” “跑哪儿?” “……跑回家。” 李汉良摇了摇头:“跑不了的时候呢?” 林浅溪沉默了。 “喊。”李汉良竖起一根手指,“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喊救命没用,喊失火。” 林浅溪愣了一下。 “这地方的人听见救命未必会出来,但听见失火都得出来看,因为怕烧到自家。记住了?” 林浅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剪子。 当晚,李汉良没去小海子。 他让田大强一个人去守着鱼笼子和渔网,自己拎着一瓶散白酒去了老村长家。 “汉良?这么晚了。” “村长爷,有点事想请教您。” 老村长把他让进屋里,两人对坐在炕桌前。李汉良倒了两碗酒,先敬了一碗。 “村长爷,白桦沟那边的人,最近是不是又在咱们这一片转悠了?” 老村长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老村长放下酒碗,表情变了。 “上个月隔壁刘家堡子丢了个姑娘,到现在都没找着。公社的民兵连长跟我打过招呼,说让各村注意生面孔。” 他看着李汉良,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精光。 “你是不是担心马三那混账?” “不是担心。”李汉良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是确定。” 他把田大强他爹看到的情况、周燕儿跟马三前后脚去镇上的事、以及昨晚周燕儿劝自己把林浅溪卖了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老村长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事儿,得报公社。”老村长搁下酒碗,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不光是你家浅溪的事,刘家堡子那个姑娘到现在没下落,白桦沟那伙畜生不除,周围几个村子都不安生。” “报公社来不及。”李汉良摇头,“公社的民兵连从集结到出发少说得三五天。马三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汉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桌上。 结婚证。 “村长爷,我想请您帮个忙。明天我去县城送货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县公安局。这个事我来报,但村里这边得有人盯着马三。他要是敢动手,村里的人能不能拦得住?” 第十章 良哥,出事了! 老村长看着那本大红封皮的结婚证,忽然拍了一下炕桌。 “他马三要是敢在李家村动手,老子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给你拦住!” 李汉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村长爷,我明天一早走,最迟中午回来。这几个小时,浅溪就拜托您了。” 出了老村长家的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李汉良站在村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满天星子。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家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黑暗中,周燕儿家的院门开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周燕儿。 另一个,身形矮壮,不是马三。 李汉良眯了眯眼,把那个身影的轮廓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天不亮,李汉良就出了门。 一百五十斤鱼分了四个麻袋,田大强扛两袋,他扛两袋。林浅溪要跟着去,被李汉良按回了院子里。 “在家等着,院门插上。有事去找村长爷。” 他丢下这句话,跟田大强一前一后扛着鱼就上了路。 天色暗沉,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出村口半里地,李汉良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家的院门已经开了,老爷子拄着拐棍儿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县城的时候刚过七点。 食品厂在县城东北角,一圈红砖围墙围着三排平房,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红旗县食品加工厂”。 孙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兄弟,这就是我们赵科长。” 赵科长叫赵德胜。 李汉良打了声招呼,二话不说把四个麻袋解开,鱼哗啦啦地倒进了厂门口的大铁盆里。 赵德胜蹲下来,拿起一条三斤多重的大板鲫翻了翻,掐了掐鱼腮,又掰开嘴看了看。 “野生的?” “小海子的,水库四年没下过网。” 赵德胜又捞起一条大黄鱼,掂了掂分量。 “这条多重?” “六斤二两。”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鱼放回盆里,站起身来。 “老孙,过秤。” 孙建国拿来杆秤,一袋一袋地称。四个麻袋称完,一百五十七斤三两。 赵德胜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李汉良:“小李,鱼的品质没问题,比供销社调过来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六毛五一斤,一百五十七斤,一共一百零二块两毛五。”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数里头的钱,递了过来。 “这是一百块整,零头两块两毛五下次一并结。” 李汉良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数,直接揣进了内兜。 “赵科长,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鱼的供应量我可以提到三天两百斤,但我想请厂里帮个忙——借一辆板车。我从村里扛着鱼走二十六里路过来,路上损耗不小,有板车的话鱼的鲜活度能高一截。” 赵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小伙子,做生意倒是有一套。”他顿了一下,“板车可以借你,但有个条件——你的鱼只能供给我们厂,不能卖给其他单位。” “行。但我零售的那部分不受限制。” 赵德胜笑了一声:“成交。” 从食品厂出来,李汉良把田大强打发回去守小海子,自己拉着借来的板车拐了个弯,直奔县公安局。 公安局在县城正中心,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民警,腰上别着一支五四式手枪。 李汉良走上去,从兜里掏出结婚证和老村长给的证明信。 “同志,我要报案。” 值班的是个姓刘的副所长,三十来岁,国字脸,听完李汉良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白桦沟那伙人又出来活动了?” “不是我说,是事实。”李汉良把马三去镇上接触外乡人的事儿说了,又提了隔壁刘家堡子失踪的姑娘。 刘副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放下来看着李汉良。 “刘家堡子那个案子我们一直在查,但白桦沟那边三县交界,管辖权扯不清。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属实,我们可以联合邻县一起行动。” 他拿出一张纸,推到李汉良面前。 “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尤其是那两个外乡人的体貌特征。还有你说的那个周燕儿,她跟白桦沟那边是什么关系?” 李汉良提笔就写。 他写得很仔细。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矮壮身影,田大强他爹认出的外乡人面孔,周燕儿劝他卖掉林浅溪时说的每一句话。 写完,他放下笔。 “刘所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伙人狡猾,打草惊蛇的话他们跑了就白费了。我那边先不动声色,但村里的情况我没法时刻盯着。能不能安排个人暗中跟一跟马三的动向?” 刘副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行。我安排一个人,后天进你们村,以走亲戚的名义住下来。你配合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汉良站起来,跟刘副所长握了握手。 出了公安局,他拉着板车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不少。该布的局布下了,该报的案报了,剩下的就是等。 但他心里清楚,马三不会等太久。 烂赌鬼的耐心跟他的赌品一样,一文不值。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晌午。 李汉良拉着板车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田大强。 黑大个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把草叶子,看见李汉良进来腾地站了起来。 “良哥,出事了!” “说。” “马三回来了,刚才在村口碰见嫂子……他、他拦了嫂子的路。” 李汉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浅溪呢?” “嫂子没事,村长爷带着人把马三撵走了。嫂子现在在村长爷家里。” 李汉良把板车一扔,抬腿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板车底下抽出那根扁担。 田大强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上来:“良哥,马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矮矮壮壮的,不是咱们村的。” 李汉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矮壮身影。 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人。 他握紧扁担,大步朝村长家走去。 老村长家的院子里围了不少人,乡亲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怒气。 第十一章 保护你不叫麻烦,叫本分 李汉良挤进去,一眼就看见林浅溪坐在碾盘上,脸色惨白,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老村长气得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这个马三,畜生不如的东西!大白天的在村口拦人,被我撞见了他才跑。要不是我老头子腿脚不利索,非得把他那条腿打断不可!” 李汉良走到林浅溪面前,蹲下来,拿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红痕不深,没伤到骨头,但抓痕清晰可见——五个指头印。 “疼不疼?” 林浅溪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我就是出门去给你打碗水……他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说……”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李汉良没问马三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把扁担竖在地上,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乡亲们。 “乡亲们,马三这回不是来讹钱的。他是要把浅溪卖给白桦沟的人贩子。”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人贩子?!” “那帮天杀的畜生又来了?” “去年刘家堡子的那个姑娘就是被他们弄走的吧?” 李汉良抬起手,压了压。 “大家伙儿别慌,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报了案,后天就有人过来。但这两天,马三随时可能动手。” 他看向老村长。 “村长爷,我有个办法——今晚开始,村里安排人轮班守着村口和村尾。不用多,每个路口两个人,带着锄头棍子就行。发现马三或者生面孔进村,立刻敲锣。” 老村长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畜生敢不敢踏进我李家村半步!” 乡亲们轰然应和。 田大强第一个举手:“良哥,俺守村口!” 李汉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人群散去之后,李汉良把林浅溪带回了家。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浅溪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肩膀微微发抖。 “汉良……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李汉良没有转身。 他伸手握住了林浅溪环在他腰间的手,攥得很紧。 “你是我老婆。保护你不叫麻烦,叫本分。” 林浅溪没再说话。 院子外头,暮色渐浓。 村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锣响——那是田大强在测试铜锣。 而与此同时,村尾周燕儿家的院子里,一盏油灯亮了又灭。 黑暗中,一个矮壮的身影翻过了后墙,消失在了通往镇上的小路上。 入夜,李汉良没睡。 他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手边搁着那根扁担。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星光从纸糊的窗棂子上透进来,照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炕里头,林浅溪侧躺着,呼吸轻浅,但李汉良知道她没睡着。 “浅溪,你听我说。” “嗯。” “等会儿不管外头出了什么动静,你都别出这间屋子。听见锣声就把炕柜挡在门口,听见我喊你才能开。”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林浅溪坐了起来。 “汉良,他们今晚会来?” “会。” 李汉良的语气笃定。马三今天白天就敢在村口动手,说明那边已经催得急了。人贩子做的是人口买卖,最怕夜长梦多,一旦盯上了目标,绝不会拖过第三天。 而且马三这种人,赌桌上输红了眼连亲妈都能押上去,何况是一个已经跟他“没关系”的女人。 “别怕。” 李汉良丢下两个字,起身走到了堂屋。 他没从正门出去,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院子里的水缸和木盆他下午就搬了位置,贴着院墙根一溜排开,人从院门进来的话,黑灯瞎火踩上去一准儿发出动静。 这是他设的第一道响。 第二道在院门上。门栓他故意没插死,只虚掩着,门轴上缠了半圈铁丝。推门的时候铁丝会摩擦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惊醒熟睡的人。 做完这些,李汉良翻过院墙,猫着腰朝村口摸去。 田大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怀里抱着一面铜锣,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旁边还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庄稼汉,腰里别着镰刀,一人叼着一根旱烟。 “良哥。”田大强看见他,低声叫了一句。 “有动静没?” “没。进村的路就这一条,连条狗都没见。” 李汉良蹲下来,目光扫向村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路两旁是齐腰深的苞米地,这时节苞米秆子还没收完,人藏进去根本看不见。 “大强,你守这边。我去村尾看看。” “良哥你小心。” 李汉良应了一声,弯着腰沿村路摸到了村尾。 这头守着的是老村长的二儿子李富贵和隔壁的张木匠。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锣搁在脚边。 李汉良没惊动他们,视线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了五十米外周燕儿家的院子上。 院子黑着。 一点光亮都没有。 李汉良眯起眼。这个时辰周燕儿家往常都还亮着灯,今晚反常地暗了下来。他记得下午那个矮壮身影翻墙离开的方向——镇上。 如果那个人去镇上接应马三和其他人贩子,按脚程算,来回最快也得三个小时。 他下午走的,现在…… 李汉良看了一眼天。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西偏北,大约是亥时末,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前后。 时候差不多了。 他退回村路上,从地上摸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然后藏进了村尾路口旁边的柴火垛后面。 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夜风裹着苞米地里的潮气吹过来,凉意透骨。李汉良一动不动地蹲着,呼吸放到最轻,耳朵支棱着捕捉周遭的每一丝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然后—— 柴火垛后面的苞米地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李汉良的瞳孔收紧。 脚步声从苞米地深处传来,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李汉良竖着耳朵分辨,至少三个人,最多四个。 他们没走正路。 从苞米地里抄过来的,绕过了村口和村尾两个守夜的点。 好家伙,有人给指了路。 李汉良握紧了石头。这条从苞米地里穿进村子的野路只有本村人才知道,外乡人绝走不出来。给他们带路的,要么是马三,要么是周燕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柴火垛的缝隙,李汉良看见三个黑影从苞米地里钻了出来。打头的那个身形瘦长,走路的姿势李汉良再熟悉不过——马三。 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矮壮结实,正是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另一个高瘦,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下闪了一下。 刀。 第十二章 开门,公安 李汉良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但呼吸反而更稳了。 三个黑影没往村路上走,而是贴着墙根朝东边拐过去。那个方向,是李汉良家的后院。 马三对这一带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到老李家的后墙根。 李汉良没动。 他等三个人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之后,才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 两步跨到村尾守夜点,一脚踢醒了打盹的李富贵。 “醒醒。来了。” 李富贵一个激灵坐起来,张嘴就要喊。 “别喊。”李汉良压低声音,“敲锣。往死里敲。” 李富贵愣了半秒,随即抄起铜锣。 铛——! 铜锣炸响,劈开了李家村沉寂的夜空。 紧接着,村口方向田大强的铜锣也响了。 铛铛铛铛—— 两面铜锣一前一后,震得整个村子都抖了起来。 狗叫声、喊声、开门声瞬间炸了锅。 李汉良抄起扁担就朝自家院子冲。 拐过墙角,借着乡亲们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火光,他看见了自家后院墙下的三个人。 矮壮的那个已经搭着墙头,半个身子翻了上去。高瘦的在下面托着,马三蹲在墙根往两边张望,满脸惊恐。 锣声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马三!” 李汉良一声暴喝,扁担带风砸了过去。 马三回头的瞬间,扁担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闷响声中,马三惨叫一声侧翻在地。 墙头上的矮壮汉子反应极快,一个翻身就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半蹲着,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小子,找死——” 话没说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手腕。匕首脱手,矮壮汉子抱着手腕闷哼了一声。 扔石头的是田大强。 黑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口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满脸通红地站在巷口,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高瘦的那个见势不妙,撒腿就往苞米地里钻。 李汉良没去追。 因为苞米地的另一头,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别动。公安。” 冷冰冰的声音从苞米地深处传出来,紧接着,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从苞米秆子里走了出来。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身材精干,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照得高瘦男人满脸惨白。 李汉良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刘副所长安排的人——说好的后天才到。 但他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老村长。 一定是老村长昨晚就通过公社联系了县里。 巷子里已经挤满了闻声赶来的乡亲们,火把和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老村长拄着拐棍儿站在人群最前面,抖着嘴唇指着地上的马三。 “抓住了?” “抓住了。”李汉良喘了口气,扁担拄在地上。 马三蜷在墙根下抱着肩膀,脸色灰白,一句话都不敢吭。 墙头上方,堂屋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浅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李汉良的身上。 隔着火光和嘈杂的人声,四目相对。 李汉良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了。 马三被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 便衣公安用绳子把他跟那个矮壮男人绑在了一起,高瘦的那个在苞米地里被撂倒,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带队的便衣姓陈,叫陈卫国,是县公安局刑侦股的人。 “刘副所长接到你的报案之后跟我们通了气,刘家堡子的案子我们盯了两个月了。”陈卫国一边检查矮壮男人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和绳索,一边跟李汉良说,“白桦沟那伙人的窝点已经锁定了,就等着顺藤摸瓜。你报案的时间正好赶上。” 他抬头看了李汉良一眼:“本来打算后天进村的,但下午接到消息说有人在镇上的饭馆里碰了头,我们就提前过来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陈卫国转向马三,蹲下来,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三,买卖妇女,数罪并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政策吗?严打。” 马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79年末虽然还没到83年那一轮全国性的严打风暴,但地方上针对人口拐卖的专项行动已经开始收紧了。刘家堡子失踪案在县里挂了号,上头正等着破案立功。 马三撞到了枪口上。 “我没有!我就是带个路!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马三嘶声喊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陈卫国没理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同事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便衣把三个人往村口押。马三被拖着走过人群的时候,乡亲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没人同情他。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等一下。” 李汉良忽然开口。 陈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汉良走到马三面前。后者缩着脖子,躲避着他的目光。 “马三。” “……” “抬头看我。” 马三哆嗦着抬起头。 李汉良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当初拿了十斗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你说林浅溪往后跟你老马家再没有关系。” “现在我也送你一句——从今往后,你马三这个名字,别再从我老婆面前出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走吧。” 马三被押走了。乡亲们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但李汉良没有停留。 他转身朝村尾走去。 周燕儿家的院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李汉良在院门前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跟过来的陈卫国说了一句话。 “陈同志,还有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周燕儿的院门。 陈卫国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李汉良,点了点头。 两个便衣上前拍门。 “开门,公安。” 一连拍了三遍,院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周燕儿披着衣裳站在门后面,头发散着,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表情。 “哎呀,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吵得人家都睡不着了。”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和困惑。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 刚才,她出去过。 陈卫国显然也注意到了。 “周燕儿?” “是我呀,同志你们找我有事?” “有人举报你涉嫌协助买卖妇女,跟我们走一趟。” 周燕儿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但她恢复得很快,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第十三章 小李,干得不错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谁举报的?是不是李汉良?李汉良你个丧良心的,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她的目光射向李汉良,里面的恨意连装都不装了。 李汉良一个字没接。 他甚至没看她,只是转过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身后传来周燕儿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渐渐地被距离拉远了,最后被一声“铐上”干脆利落地截断。 推开院门。 堂屋的门开着,林浅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裁布的剪子,指节发白。 看见李汉良进来,她攥着剪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剪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汉良走过去,弯腰把剪子捡起来搁在了窗台上。 “锣声太大了,你被吓着了?” 林浅溪摇头。 “那哭什么?” 林浅溪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我没哭。” “行,你没哭。”李汉良笑了一下,“进屋,外头凉。” 两人进了屋。 李汉良把前后门全插上,这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折腾了大半宿,这具二十一岁的身体到底还是比四十岁的时候扛造,但脑子里那根弦松下来之后,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仰面往炕上一躺,胳膊盖在眼睛上。 林浅溪在身边坐下来,安静了很久。 “汉良。” “嗯。” “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不是疑问句。 “嗯。” “你去公安局报案,让村里守夜,把水缸搬到院门口当警报……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 李汉良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侧头看着她。 灯没点,黑暗中只能看到林浅溪模糊的轮廓。 “因为我不想让你出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 三秒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十指相扣。 林浅溪没再说话。 窗外,东方已经泛白。喧闹了半夜的李家村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村口老槐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汉良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转第二天的事了。 马三这颗雷排了。周燕儿这条暗线也断了。接下来,该集中精力搞钱了。 食品厂的货后天还得送,小海子的鱼不能断。 但更重要的是—— 水库。 那座三不管的小海子,现在归村集体,没人要,没人管。 如果自己能拿下承包权…… 想到这里,李汉良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一下。 马三和周燕儿被带走的第二天,李家村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白桦沟窝点被端、人贩子落网,到马三指认同伙、周燕儿交代了跟人贩子接头的经过,一桩一桩的细节经过乡亲们的嘴传了十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里李汉良都被说得跟包青天似的。 李汉良不在意这些。 天刚亮他就拉着板车去了小海子,跟田大强一起把昨晚鱼笼子里的鱼收了上来。六十多斤。加上院子里水缸和木盆里存的,凑够了两百斤出头。 他没去县城。 他去了公社。 鱼搁在板车上,用湿麻袋盖着。李汉良先去了公社的办公室,找到了管集体资产的刘干事。 “刘干事,我想问个事。” “你就是李家村那个李汉良吧?”刘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抓人贩子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不错。啥事?” “李家村西头有个小海子,水库,以前归生产队管。现在生产队撤了,这块资产归谁?” 刘干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抽出一张纸。 “归村集体。但这个水库登记的面积只有十二亩,水深不够,之前评估过没有灌溉价值,也没列进公社的养殖规划里。说白了就是块鸡肋,放着也是放着。” “能承包吗?” 刘干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承包?” “对。个人承包。” 刘干事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汉良。 “小李,你知道现在的政策吗?土地可以分到户,但集体资产承包这个口子……上头还没正式发文件。” “我知道。但既然没发文件禁止,那就是没说不行。” 刘干事被噎了一下。 “你这小子……”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承包?” “水库十二亩,年租金我按每亩五块算,一年六十块。承包期五年,租金一年一付。水库里的鱼归我捕捞和销售,我自己补充鱼苗,自己维护堤坝。村集体不用出一分钱,白收租金。” 李汉良把这些条件说得行云流水。 这些数字他反复算过。79年的土地租金行情他门儿清,十二亩的野水库每亩五块已经是溢价了。但他就是要让公社和村里都觉得占了便宜,这样才推得动。 刘干事沉吟了半晌。 “六十块不少了。但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得村委和公社两头都同意。你先回去,我跟公社主任通个气。” “行,那我等您消息。” 李汉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刘干事,还有个事想请教您。个体工商户的执照,县里什么时候能办?” 刘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变。 “你消息倒灵通。” 李汉良没接话,就是笑了笑。 “这个事……”刘干事斟酌着措辞,“上面确实在研究。具体什么时候落地我不清楚,但按照风向来看,快了。你要是有这个打算,提前把材料准备好,到时候第一批就能报上去。” 李汉良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从公社出来,他拉着板车直奔县食品厂。 孙建国在厂门口等着,看见李汉良就迎了上来。 “李兄弟,昨天你们村抓人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行啊!” “别扯那些。鱼在这儿,两百零三斤,比上次多了五十。” 孙建国帮着把鱼搬进去过秤,赵德胜从办公室出来验了货,点了点头。 “品质稳定。小李,干得不错。” 赵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信封,递过来。 “上次的零头两块二毛五加上这次的一百三十一块九毛五,一共一百三十四块一毛。我凑了个整,一百三十五。多出来那九毛算我个人请你喝碗茶。” 李汉良接过信封,这次数了。十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块的。分毫不差。 揣进内兜里,他没急着走。 “赵科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说。” “厂里现在的鱼全靠鲜鱼供应,保鲜是个大问题。我从村里拉过来的鱼走了两个多钟头,到厂里起码死一成。天热的话损耗更大。” 第十四章 腌制 赵德胜眉头动了一下:“你有什么想法?” “腌制。” “嗯?” “小海子的鱼量足够大,如果我在村里搞一个初加工的作坊,把鱼就地宰杀、腌制、风干,做成咸鱼干或者熏鱼,保质期能延长到一两个月。这样厂里的仓储压力小了,我的运输损耗也没了。”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多大?” “二十一。” 赵德胜嗤笑了一声,但目光里分明是欣赏。 “二十一岁,做生意的脑子比我们厂里那帮干了二十年的供销员都灵光。” 他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事可以谈。但你的加工作坊得有卫生条件,盐和佐料的成本你自己算清楚。另外——” 他竖起一根手指。 “腌制鱼的收购价跟鲜鱼不一样,得另算。鲜鱼六毛五,腌制品的利润空间更大,但加工成本也高。你自己报个价,我拿去跟厂长商量。” “八毛。” 李汉良几乎没有停顿。 赵德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这价报得倒快。” “腌制鱼一斤鲜鱼出六两成品,加上盐和人工,成本在三毛左右。八毛的出厂价厂里还有得赚,我也有利润。双赢的买卖。” 赵德胜没有立刻表态。他摸了摸下巴,半响才点了点头。 “我跟厂长碰碰,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李汉良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日头正好,路上热得人脑门冒汗。但李汉良的脑子比太阳还热。 水库承包、个体执照、鱼干加工。 三步棋。 水库承包是根基,有了承包权他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捕鱼,名正言顺;个体执照是身份,有了这个他的一切商业行为就有了合法的保障;鱼干加工是升级,把原材料变成产品,利润翻倍。 这三步走通了,他在李家村就能站稳脚跟。 而这只是开始。 79年底到80年初,全国范围内的改革政策会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土地承包、个体经营、集贸市场、乡镇企业……每一个政策背后都是一座金矿。 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 这辈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李汉良进了院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灶房里,林浅溪正在炖鱼。铁锅里一条三斤多的大板鲫翻着花儿冒着热气,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你不是说鱼另有用处吗?”林浅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我就留了一条小的……” “谁说你了?”李汉良走过去,揭开锅盖闻了一口,“手艺不错啊浅溪姐。” 林浅溪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耳根子慢慢红了。 “别叫我姐了。” “嗯?” “我是你老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叫什么姐。” 李汉良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晚饭是鱼汤泡白面饼子。 林浅溪用买回来的白面烙了六张薄饼,配着奶白的鱼汤,李汉良吃了三碗。 “好吃。” “真的?” “真的。” 林浅溪低头喝着汤,嘴角抿出一个弯。 饭后,李汉良坐在院里编鱼笼子。天还没全黑,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林浅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缝衣裳,那块碎花布已经被她裁成了一件对襟短衫的雏形,针脚细密整齐。 “汉良。” “嗯。” “今天去公社干什么了?” “谈了点事。” “什么事?” 李汉良手上的动作没停,想了想,把承包水库和鱼干加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林浅溪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想承包小海子?那得多少钱?” “一年六十。” “六十块……”林浅溪的眉头皱了起来,“家里现在的底子……” “够。”李汉良把今天卖鱼的一百三十五块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再加上之前攒的,两百出头。承包费、鱼苗钱、盐和工具,绰绰有余。” 林浅溪看着炕桌上那一叠钞票,嘴巴微微张了张。 两百块。 她在马家的时候,一分钱都摸不着。 “汉良,你真的才二十一?” 这话问得突然。 李汉良手上的铁丝拧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浅溪低下头,把拧歪的铁丝从他手里拿过来掰正了,“你有时候想事情的样子,不像二十一的人。” 李汉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敏锐。 “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把话题岔开了。 林浅溪没有追问,把掰正的铁丝递回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没缩回去。 天色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铁丝弯折的声音。 这一刻,李汉良忽然觉得重生回来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荒诞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 “良哥!良哥你在家不?” 是田大强的声音。 李汉良起身开门,黑大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良哥,这是俺在苞米地里套的,给嫂子补补身子。” “你自己留着吃。” “俺不要,俺爹说了,良哥帮了咱们大忙,两只鸡算啥。”田大强把野鸡往李汉良怀里一塞,挠了挠头,“良哥,还有个事。” “说。” “公社的刘干事今天下午来村里找村长爷了,在村长爷家聊了好一会儿。俺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小海子的事。”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还听见什么了?” “刘干事说……”田大强皱着眉头使劲回忆,“说小海子的事公社主任原则上同意了,但镇上有个什么……什么王主任也想要。” 李汉良攥着野鸡的手紧了紧。 镇上的王主任。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王德发,镇工商所的主任。上辈子,此人在八十年代初靠着手里的审批权大肆敛财,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进了局子。 但在那之前,这个人是整个镇上最难缠的拦路虎。 “大强,你确定听清楚了?” “确定!刘干事说的原话就是——'王主任那边也递了话,这个事不好绕过去。'” 李汉良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回去吧大强,明天一早来找我,咱们再去下一网。” 田大强应了一声走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目光投向镇子的方向。 王德发。 好嘛,又来一个。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转身进了院子。 门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十五章 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干部 两只野鸡,林浅溪连夜拾掇了一只。 剩下一只李汉良没让动,用盐抹了挂在灶房的横梁上风干。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正蹲在院里用铁丝收尾最后一个鱼笼子,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不是田大强的拍法。 田大强敲门跟砸墙似的,这个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一停,带着一股子官腔味。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布擦了擦手,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白净脸,眉毛稀疏,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胸口插着两支钢笔。 两支。 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干部。 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刘干事,另一个穿着半截袖的年轻人,腋下夹着个黑皮本子。 “你就是李汉良?”中山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您是?” “镇工商所,王德发。” 果然。 李汉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侧身让开了路。 “王主任,屋里坐。” 三个人进了院子。王德发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水缸和木盆上。鱼还在里头扑腾,水花时不时溅出来。 “养了不少鱼嘛。”王德发笑眯眯地说,语气像是在夸自家晚辈。 刘干事站在他身后,朝李汉良递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白——我拦不住。 李汉良把人让进了堂屋。林浅溪倒了三碗水摆在桌上,低着头退了出去。王德发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碗抿了一口。 “小李,你在公社递了承包小海子水库的申请,这事儿我听说了。” “是。”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王德发放下碗,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呢,这个事情有个程序问题。” “什么程序?” “集体资产的承包权审批,不光要村委和公社同意,还得通过镇工商所的备案审核。这是规矩。” 李汉良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规矩。79年的集体资产承包还处在摸石头过河的阶段,镇工商所连个体工商户执照都没权力发,哪来的资产承包备案审核权? 王德发在扯虎皮。 但李汉良没拆穿他。 “王主任说的在理。那依您看,这个审核得怎么走?” 王德发又抿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审核嘛,走流程就行。不过小海子这个水库,镇上的水产站也有意向。毕竟十二亩水面,放着也是浪费。水产站如果接手,那就是公对公,不存在审核的问题。” 镇水产站。 那就是王德发自己的盘子。 水产站名义上归镇政府管,但实际运营一直是工商所在插手。王德发想用水产站的名义把小海子拿下来,然后自己搞养殖捞钱。 上辈子这条鱼就是这么被人截了胡的。 只不过上辈子截胡的人拿到了水库,养了三年鱼,赔了个底掉——因为不懂技术,鱼苗死了大半,最后水库又荒了。 李汉良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 “王主任,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你说。” “水产站接手小海子,打算投多少钱?” 王德发愣了一下。 “鱼苗、饲料、堤坝维护、人工。十二亩水面,按最低标准算,前期投入少说也得三四百块。”李汉良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鱼苗按六分钱一尾,十二亩放养密度一千五百尾每亩,光鱼苗就是一千零八十块。您要是养大黄鱼,还得搭配花白鲢做混养,这又是一笔钱。堤坝那个缺口不修,一场大雨鱼全跑了——” “行了行了。”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摆了摆手打断他,“小李,你是来跟我谈生意的还是来给我算账的?” “我是来帮王主任省钱的。” 李汉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水产站接手,前期投入大,见效慢,最快也得一年半才能出鱼。这一年半的成本谁担?镇上拨款还是王主任您自掏腰包?”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让我承包,每年六十块租金旱涝保收,村集体和公社白拿钱。水库的鱼我已经在供应县食品厂了——赵德胜赵科长,王主任您应该认识吧?” 王德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赵德胜这个名字的分量,在县里的体制内不算轻。食品厂是商业局直管的国营单位,赵德胜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跟县里不少领导都能说上话。 “你跟赵德胜认识?” “何止认识。”李汉良从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食品厂的供货收据。上头盖着红旗县食品加工厂的公章,赵德胜的签字清清楚楚。 “第一批货一百五十七斤,第二批两百零三斤。三天一送,长期合同。” 王德发盯着那张收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汉良把收据收回来,揣进兜里。 “王主任,我这个人做事讲究双赢。您要是非要拿水产站的名义来卡,我也没辙。但赵科长那边的货不能断,断了货赵科长问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 王德发终于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盯着李汉良看了足有五秒钟。 “小李,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李汉良站起来,给王德发的碗添了水,“我就是替王主任算了一笔账。” 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德发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承包费,一年一百。” “六十。公社已经报了价。” “八十。” “六十五。多出来五块算我孝敬王主任的茶水钱。” 王德发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毛头小子在跟他讨价还价。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这事儿闹到公社甚至县里,自己塞水产站抢承包权的操作根本经不起查。 “……七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李汉良伸出手。 王德发看着那只手,半晌才握了上去。 他一握上去就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攥得极稳。 送走了三个人,李汉良靠在院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浅溪从灶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水库的事……成了?” “成了。” 第十六章 工钱:一天两毛 林浅溪嘴角弯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好像怕笑得太明显。 李汉良看着她这副偷着乐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你倒是大大方方乐一个。” 林浅溪白了他一眼,缩回了灶房。 但李汉良收回目光的时候,笑容淡了。 七十块。比他预期多了十块。 王德发让了步,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退让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被拿住了短处。 被拿住短处的人,要么认栽,要么记恨。 王德发是哪种人,李汉良心里门儿清。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窗口期。 三天后。 公社办公室里,承包合同正式签字。 一式三份,村委、公社、承包人各执一份。十二亩水面,年租金七十块,承包期五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承包期内水库内水产资源的捕捞、养殖、销售权归承包人李汉良所有。 李汉良在合同上签完字,又从兜里掏出七十块现金当场付了第一年的租金。 刘干事收了钱,开了收据,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李,王德发那边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这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阴得很。上次镇上张屠户想办个肉铺,就是被他卡了执照,最后交了两百块的'咨询费'才通过。” 李汉良把收据和合同叠好揣进内兜,拍了拍。 “谢刘干事提醒。” 出了公社,正好碰上老村长的二儿子李富贵赶着驴车要去镇上。 “汉良,搭个脚不?” “不了,富贵哥,帮我捎个话给村长爷——承包的事儿办成了。过两天我请乡亲们吃鱼。” 李富贵乐了:“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得嘞,我替你带到。” 驴车走远,李汉良拉着板车拐向了县城。 今天是跟赵德胜约好的第三批送货日。板车上两百斤鱼用湿麻袋捂得严严实实。另外还有一个单独的木桶,桶里泡着二十条腌好的风干鲫鱼。 这是林浅溪的手艺。 前天晚上李汉良把鱼干加工的想法跟她说了之后,林浅溪当晚就动了手。她早年在省城读书的时候跟食堂的大师傅学过腌鱼,手法地道——三分盐、一分花椒、一分料酒,趁着夜里的凉风在院子里挂了一宿。 出来的成品李汉良尝了一口,咸鲜适中,鱼肉紧实。比他预想的好一倍不止。 到了食品厂,孙建国照例在门口等着。 过秤、验货、结账。两百斤鲜鱼一百三十块。 赵德胜验完鲜鱼,李汉良把那个木桶搬到了他面前。 “赵科长,上次说的腌制鱼,这是样品。” 赵德胜掀开桶盖,拿起一条风干鲫鱼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鱼肉的质地。 “谁做的?” “我媳妇。” “手艺不错。”赵德胜放下鱼,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转头对孙建国说:“老孙,拿两条去食堂蒸了。” 等鱼的功夫,赵德胜把李汉良叫进了办公室。 “关门。” 李汉良把门带上。 赵德胜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你上回问我腌制鱼收购价的事,我跟厂长谈了。八毛的价厂长觉得可以,但他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量。每月不少于五百斤成品。” 每月五百斤成品。按六成出肉率折算,需要八百多斤鲜鱼做原料。加上每三天两百斤的鲜鱼供货,一个月的总需求量在两千五百斤左右。 小海子撑得住,但必须控制捕捞节奏,同时尽快补充鱼苗。 “没问题。” 赵德胜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厂里拟的供货协议,你看看。价格、账期、质量标准都写在上头了。没问题的话签字盖章,下个月一号开始正式执行。” 李汉良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价格八毛,账期一个月一结,质量标准是含盐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水分含量不超过百分之三十。标准不算苛刻,林浅溪的手艺完全够格。 他提起笔,签了字。 “对了。”签完字他抬头问了一句,“赵科长,厂里有没有多余的大盐?” “你要多少?” “先来一百斤。” 赵德胜笑了一声:“你倒不客气。行,按出厂价两分钱一斤给你,从你的货款里扣。” 一百斤盐,两块钱。外头供销社的零售价是五分钱一斤,等于打了个六折。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板车上多了一麻袋盐和一份盖着红章的供货协议。 李汉良拉着板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加工作坊的事了。 场地用自家院子就行,但得搭个棚子。腌制需要大缸,风干需要架子。大缸可以找村里的张木匠帮忙箍几个木桶代替,风干架子用竹竿搭就行。人手方面,他和林浅溪两个人处理五百斤成品吃力了些,得再找一两个帮手。 田大强是一个。干活不惜力,值得信任。 还得再找一个。最好是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 正琢磨着,前头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二十来岁,扎着两条辫子,蹲在路边的水沟旁洗着什么东西。听见板车吱呀的声音抬起头来,李汉良认出了——田大强的妹妹,田小满。 这丫头比田大强小两岁,跟她哥不一样,脑子灵光得很,人也勤快。只是田家是五保户,光景不好,小满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了学,在家帮衬着老爹种自留地。 “小满,洗什么呢?” “良哥!”田小满站起来,手里攥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给俺哥洗衣裳。那个榆木疙瘩三天不洗衣裳都不带换的,我不管他谁管。” 李汉良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句。 “小满,你想不想挣钱?” 田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田小满在李家院子里站了半个小时,听完了李汉良的安排。 工作内容:帮忙处理鲜鱼——去鳞、开膛、清洗内脏、按规格分拣。每天半天活儿,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 工钱:一天两毛。 两毛钱一天。搁在79年的李家村,壮劳力下地挣工分折算下来也就这个数。但田小满干的是半天活,等于时薪翻了一倍。 田小满当场就应了。 第十七章 汉良,他点了你的名 “良哥,明天就开始?” “明天。早上六点,迟到扣一分钱。” “不会迟到!” 田小满抱着湿衣裳一溜烟跑了。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田小满跑远的背影,回头看李汉良的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 “你雇人了。” “嗯。” “那就不是一个人卖鱼了。”林浅溪轻声说,“是办作坊了。” 李汉良往院里的板凳上一坐,把今天签的供货协议递给她。 “你看看。” 林浅溪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八毛、五百斤、质量标准、账期一月——她的手指在“月结货款四百元”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四百块。一个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加上鲜鱼供货的一百三十块一趟,一个月十趟就是一千三。两项加一起,月收入一千七百块。”李汉良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减去承包费、盐、人工、鱼苗,净利润保底一千二以上。” 一千二。 一个月。 林浅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协议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汉良,我帮你。” “本来就指着你。” “我是说……”林浅溪抬起头,目光少见地带着一股执拗,“加工的活我全包。你负责捕鱼和送货,我负责腌制和风干。田小满帮我打下手就够了。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李汉良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不再只有畏缩和感恩。 有了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这种眼神他在上辈子的商场上见过。在那些真正靠谱的合伙人身上见过。 “行。”他点了头,“从明天开始,加工这摊子归你管。质量你把关,出了问题你担。” “好。” 像是某种无形的契约落地,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李汉良去了趟张木匠家里,定了四个能装一百斤的大木桶。张木匠收了两块钱的手工费和木料钱,答应三天之内做好。 从张木匠家出来,李汉良绕到了小海子边上。 田大强正蹲在堤坝上守着鱼笼子,见他来了就站起来。 “良哥,今天笼子里的鱼不多,就三十来斤。” “正常。”李汉良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水面。 入秋后水位降了一些,但水色依然碧绿,水草丰茂。水面下隐约可见鱼群游动的暗影。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堤坝上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大强,堤坝东边那个缺口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塌了有一阵子了,下大雨的时候水往外漏。” “明天找几个人把它补上。我出工钱,一人一天两毛,管一顿中饭。” “补坝?”田大强挠了挠头,“得用多少土?” “不用土。”李汉良站起来,指着堤坝下游的一片碎石滩,“用石头。底下垒石头,上头夯土,再铺一层草皮。这样比纯土坝结实十倍。” 这是他上辈子在南方做水产投资时学来的。北方的土坝经不住冻融循环,年年修年年塌,只有石基土面的混合坝才能撑过春天的开化期。 田大强虽然听不太懂原理,但“良哥说的就是对的”这条逻辑他执行得彻底。 “良哥你说咋干,俺就咋干。” “行。明天叫上你家隔壁的几个后生,能来几个算几个。” 安排完堤坝的事,李汉良又绕着水库走了一圈。十二亩水面不算大,但对于起步阶段来说绰绰有余。眼下最要紧的是补充鱼苗——野生鱼再多也经不住天天下网。 鱼苗的事得找门路。 县里有没有鱼苗场?他记得好像有一家,在县城南边的青石河旁边,八几年的时候规模不小。但79年……不确定。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鲜味。灶房的门开着,林浅溪正在里头忙活。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家里原来只有一口锅,另外三口是她下午从邻居家借来的。锅里码着一层层抹了盐的鱼,上头盖着纱布。 “第一批试制品。”林浅溪用围裙擦了擦手,“二十条鲫鱼、十条鲤鱼,明天早上翻一次面,后天就能挂起来风干。” 李汉良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鱼身。盐粒均匀,腌制的手法比头一次更成熟了。 “可以。” 就两个字。但林浅溪的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晚饭是杂粮饼子配咸菜,外加一碗鱼骨头熬的汤。鱼肉全拿去腌了,没剩多少。 吃饭的时候,林浅溪忽然说了一句。 “汉良,今天村里来了个人。” “谁?” “没见过。骑着自行车来的,在村长爷家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经过咱家门口,往院里瞅了一眼。” 李汉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手上拿着个本子,一直在写东西。” 瘦高个,戴眼镜,拿本子。 不像是镇上的人。镇上的干部他差不多都有印象,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 “你确定是往咱家院里看的?” “确定。”林浅溪放下碗,“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院里挂着的鱼。” 李汉良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找村长爷问问。” 出了院门,一路快走到老村长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李汉良推门进去,老村长正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表情很少见的——发愣。 “村长爷,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老村长抬起头,看了李汉良两秒,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你自己看。” 李汉良接过来。 是一张红头文件的手抄件,字迹工整,左上角写着—— “关于在全县范围内试点个体工商户登记注册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落款日期:1979年11月。 下个月。 李汉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 “今天来的那个人,”老村长摘下老花镜,慢慢说道,“是县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他说县里在选试点,打算在几个生产经营搞得好的村里先推,让有条件的社员第一批拿执照。” 老村长看着李汉良,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汉良,他点了你的名。” 第十八章 他打算怎么搅 老村长把那张手抄件递过来的时候,李汉良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个体工商户登记注册试点通知。 征求意见稿。 1979年11月。 他把每个字都看了两遍,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这个政策他记得,但具体是哪个月落地的早就模糊了。只知道自己当年错过了第一批,等到第二年才拿到执照,白白浪费了整整半年的窗口期。 而这辈子,有人直接把机会送到了家门口。 “村长爷,那个人怎么知道我的?” 老村长重新架上老花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 “他姓方,叫方志远。说是县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干事,专门负责摸底调研。前阵子县食品厂上报了一份季度采购明细,里头你的名字出现了两回。方志远顺着这条线查下来,又听说了你承包水库的事,就跑过来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不少。你的年纪、家庭情况、经营规模、供货渠道、月收入。”老村长的手指敲了敲炕桌,“我据实说的,没替你吹也没替你藏。” 李汉良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下礼拜一,让你带上材料去县工商局找他。材料清单他写在背面了。” 李汉良翻过那张纸。背面果然列着一行字:本人申请书、村委证明、经营项目说明、供货合同(如有)。 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村长爷,这事儿您怎么看?” 老村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汉良,你知道这试点名额全县一共多少个?” “不知道。” “五个。” 李汉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整个红旗县,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只发五个。方志远跑了六个村,看了十几个人,最后在名单上画圈的还不到一半。” 五个名额。 全县几十个公社,几百个村子,五个。 “我被画圈了?” “方志远没明说。但他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家院子里晒着的鱼干,点了个头。”老村长把老花镜搁在炕桌上,“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这个头的意思看得懂。” 李汉良站起来。 “村长爷,那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去吧。”老村长抬了抬手,又叫住了他,“汉良。” “嗯?” “这事儿别声张。” 李汉良顿了一下,明白了老村长的意思。 五个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消息传出去,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我省得。” 回到家,林浅溪已经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四口铁锅里的鱼码得整整齐齐,纱布盖着,咸鲜味若有若无。 李汉良坐到炕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申请书。 他写得很快。经营项目:水产品捕捞、初加工及销售。经营地址:李家村小海子水库及自有宅院。主要产品:鲜鱼、腌制鱼干。供货单位:红旗县食品加工厂。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几个措辞改了改。 79年的官方文件行文风格他门儿清——上辈子跟各种部门打了二十年交道,公文套话比自己名字还熟。 林浅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一碗热水搁在了桌角上。 “汉良,你写的这个字……” “怎么了?” “比村里小学的赵老师写得都好。” 李汉良的笔顿了一下。 他确实写得太好了。二十一岁的李汉良小学都没念完,哪来这一手工整的行楷? “自己练的。没事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把申请书吹干折好。 林浅溪没追问,转身回了灶房。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跟上回说“你不像二十一岁”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细了。 得注意。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踩着点到了。六点整,一分不差。 姑娘扎着两条长辫子,袖子挽到手肘,一进院子就卷起围裙蹲到了水缸前。 李汉良和田大强天没亮就去小海子收了一趟笼子,拉了七十多斤鱼回来。加上存货,院子里的鱼已经超过了三百斤。 田小满的活是去鳞、开膛、清洗。 她干活的速度出乎李汉良的预料。一条三斤的鲫鱼,从下刀到清洗完毕不到两分钟,刀法利落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手。 “小满,你以前杀过鱼?” “杀过。”田小满头也不抬,手上的刀片翻飞,“俺家穷,但村东头的李寡——嗯,以前过年杀鱼的时候帮过忙。” 她差点说漏嘴提到周燕儿。 李汉良没在意这个,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用的是什么刀法?先从尾巴逆鳞刮,然后从肚子下刀开膛?” “是啊,这样鱼鳞刮得干净,内脏也不容易弄破苦胆。”田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良哥你也懂?” “听人说过。” 灶房那头,林浅溪已经开始腌制了。 头一批试制的三十条鱼已经挂在了院里临时搭的竹竿架上,秋天的风干爽得很,鱼身上水分收了大半,肉色开始变得紧致透亮。 她从新处理好的鱼里挑了五十条,按照大小分了三档。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小鱼两分。每一条都抹得均匀仔细,码进木桶里压上石头。 李汉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批多久能出?” “三天腌透,再晾两天。五天出成品。” “赶得上下周一送货。” 林浅溪的手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汉良叮嘱了田小满几句就出了院子。他今天得去趟镇上,打听一下鱼苗的事。 路过村口碾盘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碾盘旁边的老槐树上抽烟。 穿着中山装,插着两支钢笔。 王德发。 这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李汉良一眼,然后掉头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李汉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来打探消息的。 方志远昨天来村里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这种整天盯着基层油水的老油条。 五个名额的事,王德发八成已经知道了。 问题在于——他打算怎么搅。 礼拜一。 李汉良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林浅溪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碎花对襟短衫外头套了一件旧褂子,揣上申请书、村委证明、承包合同和食品厂的供货收据,出了门。 第十九章 你的鱼别断了就行 林浅溪在灶房里给他热了三个杂粮饼子和一碗鱼汤,他吃了两个饼子喝了半碗汤,剩下的留给她。 “中午前回来。” “嗯。” 县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的东配楼,二楼。 李汉良到的时候才八点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门牌上写着“政策研究室”。 李汉良敲了三下门。 “进来。” 方志远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充了电。 “你是李汉良?” “对。” 方志远示意他坐下,接过材料翻了起来。 申请书看了两遍,承包合同看了一遍,食品厂的供货收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他把所有材料码齐,轻轻在桌上顿了顿。 “材料很齐。你这个申请书写得比有些干部的报告还规范。” “村长爷帮我改过。”李汉良面不改色。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试点工作的流程是这样——申请人提交材料,研究室初审,然后报分管局长审批。通过之后发放执照,试点期六个月,期满评估。” “分管局长是谁?” “张副局长。”方志远停顿了一下,“张宝山。” 李汉良脑子里转了一圈。张宝山。上辈子没怎么打过交道,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此人后来调到了市里,走得还挺顺。 “初审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快的话三五天。”方志远把表格推到他面前,“你先填一下这个。” 李汉良用钢笔一项一项地填完,交了回去。 从工商局出来,他没走正门,绕到了后院的停车棚。 棚子下面停着七八辆自行车和两辆吉普车。其中一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单位一栏写着:镇工商所。 王德发的车。 李汉良的目光在那辆吉普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地走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田小满正在水缸前忙活,林浅溪在灶房里翻鱼——昨天腌下的那批到了翻面的时间。 “怎么样?”林浅溪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材料交了,等消息。” “要等多久?” “说是三五天。” 林浅溪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天。 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四天。 田大强天没亮就跑来敲门。 “良哥!公社刘干事来了,在村长爷家等你!” 李汉良赶到的时候,刘干事坐在老村长的炕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小李,你的试点申请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刘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搁在桌上。 “昨天县工商局的初审会上,你的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经营资质存疑,承包合同的合规性有待核实。” 李汉良没动。 “什么叫合规性有待核实?” 刘干事的嘴唇抿了一下。 “有人递了一份材料上去,说你的水库承包没有经过镇工商所的备案审核,属于程序瑕疵。” 镇工商所。 王德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村长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放屁!承包合同是公社签的字、盖的章,什么时候轮到镇工商所来审核了?这个王德发是不是吃错药了!” 刘干事苦笑着摆了摆手。 “村长,您消消气。这事儿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人家材料递到了局里,张副局长收了,初审会上白纸黑字通报了。我一个公社干事,拦不住。” 李汉良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地搓着食指侧面。 这是他上辈子谈判桌上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不是紧张,是在想。 王德发的手段不高明,但确实管用。 他不需要把李汉良的承包合同真的推翻,只需要在程序上制造一个模糊地带。张副局长又不认识李汉良,一看到“程序瑕疵”四个字,稳妥起见肯定先压下来。 等压个十天半个月,第一批五个名额都发出去了,李汉良就算材料没问题也排到了第二批。 第二批什么时候有?遥遥无期。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 “刘干事,王德发递的那份材料您看了吗?” “看了,就一张纸,上面写着镇工商所对李家村小海子水库承包事项的审核意见——结论是'程序存疑,建议暂缓'。盖的是镇工商所的公章。” “除了这个呢?有没有引用任何具体的法规条文?” 刘干事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一页纸,四行字。” 李汉良站了起来。 “刘干事,麻烦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公社把我的承包合同的原件借出来用半天。” 刘干事犹豫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他没说找谁。 半个小时后,李汉良骑着从田大强家借来的一辆破旧自行车上了路,兜里揣着承包合同原件、食品厂供货协议和今天早上刚骑回来的那张被驳回的通知。 他没去县城。 他去了县食品厂。 赵德胜在办公室里正喝着茶看报纸。 “小李?今天不是送货的日子啊。” “赵科长,我想跟您借个人。” 赵德胜放下报纸。 “谁?” “孙建国。” “借他干什么?” 李汉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德胜听完,脸色沉了。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王德发这个人,我知道。”赵德胜的语气冷下来,“去年镇上供销社进了一批劣质酱油卖到我们厂里,吃坏了三个工人的肚子,查到最后发现是工商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的。这件事我在商业局的会上提过,王德发记了我一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老孙,你过来一趟。” 孙建国推门进来,赵德胜指了指李汉良。 “你带小李去趟县工商局,找张宝山。就说我赵德胜有一封信托你转交。”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末尾签上名字,折好装进了信封。 “赵科长,信里写的什么?” “你不用管。”赵德胜把信封递给孙建国,又看了李汉良一眼,“你的鱼别断了就行。其他的事,张副局长会处理。” 第二十章 先算一笔账 李汉良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捏了捏厚度。 薄薄的一页纸。 但分量够了。 孙建国骑着二八大杠,李汉良坐在后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政府大院。 上楼,拐弯,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室。 孙建国敲了门。 “进。” 张宝山五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亮堂堂的,桌子上摆着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 “您好张局长,食品厂赵科长让我把这封信给您带过来。” 孙建国把信封双手递了上去。 张宝山接过来拆开,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建国,落在了后头站着的李汉良身上。 “你就是李汉良?” “是我。” “赵德胜在信里说你的水库承包合同是正规渠道签的,有公社和村委的双章。他以食品厂的名义担保你的经营资质没有问题。”张宝山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去年镇工商所放了一批劣质酱油进他的厂,工商所至今没给正式的处理结果。他问我——同一个工商所出具的审核意见,县局采不采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汉良在心里给赵德胜竖了个大拇指。 这封信写得够狠。 表面上是替李汉良担保,实际上是在提醒张宝山——你要是采信了王德发的材料,那劣质酱油的事我就得往上捅。 赵德胜在商业局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面子不算大,但底子干净,说话有分量。张宝山是聪明人,这笔账算得明白。 “把你的材料拿出来。” 李汉良把承包合同原件、公社的租金收据、食品厂的供货协议、两份供货回执,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张宝山的桌上。 张宝山翻了一遍,拿起承包合同仔细看了看公社和村委的公章。 “这份合同的签订流程有没有经过公社主任?” “经过了。公社刘干事全程经办,主任口头批示同意的。” “有没有书面批示?” “没有。但租金收据上有公社的财务章。” 张宝山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老方?我是宝山。你手上有个李汉良的试点申请,初审会上被驳回了……对,程序瑕疵那个。材料我看了,没问题。镇工商所出的那份意见,你压着不用管。初审结论改成通过,今天下班前报到我这里。” 挂了电话。 张宝山站起来,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红色封面的硬卡纸。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空白的。 他坐下来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经营者:李汉良。 经营项目:水产品捕捞、加工、销售。 经营地址:红旗县李家村。 执照编号:红工商个字(79)第003号。 第三个。 全县第三张个体工商户执照。 张宝山填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桌上的公章,对准了左下角。 咔。 红印落纸。 他把执照从桌上推过来。 “拿好了。试点期六个月,期满评估。经营范围不能超出执照上登记的项目。有问题直接找方志远。” 李汉良双手接过执照。 红色硬卡纸,烫金字,公章殷红。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上辈子他拿到第一张营业执照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在城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那时候的执照远没有今天这张的分量——因为那时候个体户遍地都是,不稀罕。 但这一张不同。 全县第三张。 1979年。 这张纸在此刻的含金量,不亚于后来的上市敲钟。 “谢谢张局长。” 张宝山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他的搪瓷茶缸。 “感谢赵德胜就行。他很少替人说话。” 从县工商局出来,孙建国拍着李汉良的肩膀乐得合不拢嘴。 “兄弟,恭喜。这可是全县头一批,往后你李汉良就是有执照的个体户了。走到哪儿腰杆子都硬。” 李汉良笑了笑。 他把执照贴身揣进内兜里,拍了拍。 和结婚证放在了一起。 一个管家,一个管业。 都到手了。 骑车回村的路上,李汉良从镇子边上过。 镇工商所的那扇铁门关着,门口没人。 他没停。 但他知道,王德发一定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种人吃了暗亏不会发作,只会记在账本上。 不过没关系。李汉良从来不怕人记账。上辈子他跟各路牛鬼蛇神交过手,被人记的账摞起来能糊一面墙。 关键是——你记你的账,我走我的路,谁先到终点谁说了算。 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村长坐在村口碾盘上,看见他远远地骑过来,拄着拐棍站了起来。 “成了?” 李汉良从兜里掏出那张红色硬卡纸,递了过去。 老村长接过来,举到眼前,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年,土里刨食一辈子,何曾见过这种东西? “全县第三个?” “第三个。” 老村长把执照还给他,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好。好啊。”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背影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李汉良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到院子,林浅溪正在翻晾竹竿上的鱼干。 秋天的风把鱼干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咸鲜中带着微甜的气息。 田小满蹲在水缸前清洗最后一批鱼,手上的速度比前两天更快了。 “回来了?”林浅溪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汉良走过去,把那张执照摆在了她面前。 林浅溪擦干手,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没说话,把执照轻轻放在了灶台最干净的那块位置上。 “我给你找个地方贴起来。” “不急。”李汉良坐在院里的板凳上,“先算一笔账。” 他从灶房找了根铅笔头,在一张旧纸的背面开始写。 第一块:鲜鱼供货。每三天两百斤,月均两千斤,按六毛五结算,月收入一千三百块。 第二块:鱼干加工。月产五百斤成品,按八毛结算,月收入四百块。 两项合计,月毛收入一千七百块。 第二十一章 一千六百 减去成本——承包费分摊到月六块,盐两块,鱼苗一次性投入暂不算,人工田小满和田大强每月十八块,板车折旧忽略不计。 月净利润:一千六百七十块上下。 他把纸推到林浅溪面前。 林浅溪看着那个数字,呼吸停了一拍。 “一千六百……” “保底数。旺季更高。” 田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不太识字但看到那一长串一看就不少的数字,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哥,这比咱们全村一年挣的都多吧?” 李汉良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一千六百块的月利润,放在79年足够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但他清楚,这只是第一层台阶。 鱼的生意天花板摆在那里——小海子十二亩水面,产能有限。就算鱼苗补上去、捕捞效率拉满,年产也就两三万斤封顶。 要更上一层楼,就得跳出这个池塘。 而跳板,就在那张红色的执照上。 有了个体工商户的身份,他能做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太多。 收购、加工、批发、零售——整条产业链都可以碰了。 不只是鱼。 山货、药材、粮油、土特产——79年底到80年初,东北的物资流通渠道还是一片荒地,谁先占坑谁就是地头蛇。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鱼苗。 小海子里的野生鱼存量撑得住两三个月的捕捞,但如果不补苗,入冬之后存量会断崖式下降。鱼苗的来源必须尽快落实。 第二,人。 就他和林浅溪加上田家兄妹四个人,撑不起一个月两千五百斤的产量。得扩人。 正盘算着,院门又被拍响了。 是孙建国。 不对——是孙建国和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李兄弟,给你介绍个人。”孙建国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这位是青石河鱼苗场的老陈——陈发根,我表姨夫。” 李汉良的目光定了一下。 青石河鱼苗场。 他正愁鱼苗的事,人就来了。 “老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汉良,食品厂的供货商,手里刚拿到了全县第三张个体户执照。” 陈发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汉良,目光最后落在院子里挂成一排的鱼干和装得满满当当的水缸上。 他咧嘴笑了一下。 “后生,你这个场子搞得不赖。” “陈叔客气了。” 两人在院里坐下来。陈发根把帆布袋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 “建国跟我说你要鱼苗?” “对。大黄鱼苗、鲫鱼苗、花白鲢都要。” “要多少?” “先来两万尾。” 陈发根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两万尾?” “十二亩水面,混养密度一千五到两千尾每亩,两万尾是第一批。” 陈发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后生,你懂行啊。” “略知一两。陈叔的鱼苗什么价?” “大黄鱼苗八分一尾,鲫鱼苗五分,花白鲢三分。混搭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均价六分。” 两万尾,均价六分。 一千两百块。 这笔钱不小,但李汉良兜里的流动资金加上这个月底食品厂的月结货款,刚好够得上。 “什么时候能到?” “你要是今天定,我后天就能送到。青石河离你们村也就四十里路,一辆驴车拉一天。” 李汉良伸出手。 “成交。定金三百,货到付尾款。” 陈发根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后生,做生意痛快。” 孙建国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送走了两个人,天已经全黑了。 林浅溪给他端了一碗鱼汤面条过来——白面条,是她下午特意擀的。 李汉良坐在炕沿上吃面条,林浅溪坐在旁边缝鱼干用的纱布袋。 “汉良。” “嗯。” “今天那个陈叔……你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对鱼苗的品种和密度那么清楚?” 李汉良嗦了一口面条。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公社的阅览室借的。” 林浅溪没再追问。 但她缝纱布袋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李汉良嗦面条的声音。 “汉良。” “嗯?” “不管你的那些本事是从哪儿来的。”林浅溪的声音很轻,针脚却很稳,“我都不问了。” 她顿了一下。 “我就看着你干。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是。” 李汉良嗦面的动作停了。 他转头看着林浅溪的侧脸。灯火摇曳,影子在她的脸上明灭。 这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通透太多了。 她不是没有疑问——一个小学没念完的孤儿,写一手好字,懂法律条文,知道鱼苗的养殖密度,做生意的手段老辣得不像话。换了谁都会心里犯嘀咕。 但她选择不问。 选择信。 李汉良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放下碗。 “浅溪。” “嗯?” “等开了春,我带你去省城。” 林浅溪的手一抖,针扎在了拇指上。 一颗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抬头看着李汉良的眼睛。 “……去省城干什么?” “进货。”李汉良躺到了炕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的横梁。 “鱼的生意是第一步。等开了春冰化了,我准备从省城的批发渠道进一批日用百货回来,在镇上开个门面。” “开门面?” “日杂百货。肥皂、毛巾、火柴、针头线脑……这些东西供销社的货架上长年缺货,老百姓想买都买不到。谁先把货铺下去,谁就是这十里八村的财神爷。” 林浅溪含着手指没说话。 李汉良偏过头,看着她。 “怎么,不敢?” 林浅溪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纱布按住。 “我跟你说过的。”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你往哪走,我跟着。” 窗外夜风渐寒,院子里竹竿架上的鱼干在风中轻轻晃动。 这一夜,李汉良睡得很沉。 而他不知道的是,四十里外的青石河鱼苗场里,刚送完他出门的陈发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老陈,鱼苗的事,先缓缓。王主任让我跟你打声招呼。” 陈发根攥着电话听筒的手缓缓收紧了。 第二十二章 你去村口 两天后。 李汉良从天亮就开始等。 陈发根说好了今天送鱼苗,四十里路一辆驴车,天不亮出发的话中午之前肯定能到。 可一直等到太阳过了头顶,村口那条土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汉良坐在院门口抽了三根旱烟。 田大强蹲在旁边搓着手,不时伸脖子往村口张望。“良哥,是不是路上驴车坏了?” “你去村口看着,有人来了喊我。” 田大强应了一声跑了。 李汉良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了屋。 炕桌上摆着他提前算好的放苗计划——哪个区域放大黄鱼苗,哪个区域放鲫鱼苗,花白鲢放在深水区做混养。水温、密度、投喂周期,写了满满一页纸。 全白搭。 等到下午三点,田大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良哥,没人来。” 李汉良没吭声。他走进灶房,从墙上取下那条风干的野鸡腿啃了两口,然后翻出田大强他爹的自行车。 “大强,守好院子。浅溪,晚上别等我。” 林浅溪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 “青石河。” 四十里路。 李汉良蹬着那辆掉了链子三回的破自行车,天擦黑的时候才摸到了青石河鱼苗场。 鱼苗场不大,靠着河边挖了十来个土塘子,塘边搭着三间石头房,屋顶上冒着炊烟。 陈发根正蹲在塘埂上抽烟,听见自行车响抬起头来,一看是李汉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是愧疚。 是为难。 “陈叔,说好今天送苗,人呢?” 李汉良把自行车往塘埂上一架,走到陈发根面前蹲下来。 陈发根把烟在鞋底上碾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生,鱼苗的事……怕是得往后推推。” “推多久?” “说不好。” 李汉良盯着他的眼睛。“陈叔,咱们握过手的。您是做生意的人,定金我交了三百块。” 陈发根的脸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了李汉良面前。 纸包里是三百块钱。 定金退了。 “陈叔,到底怎么回事?” 陈发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后生,不是我不想卖给你。是有人打了招呼,我得罪不起。” “谁?” 陈发根没说名字。但他的目光往镇子的方向飘了一眼。 不用说了。 李汉良把那三百块钱拿起来,没收。他把钱重新推回去。 “陈叔,这钱您先收着。鱼苗我还要,但不急在这两天。” 陈发根愣住了。“你……” “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打招呼的那个人不会再找您麻烦。到时候该发的苗您照发,该收的钱您照收。” 李汉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不行?” 陈发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像是河里的黄鱼,越是逆流越往上蹿。 “三天。”陈发根最终点了头,“三天之后如果那边真不找我麻烦了,苗当天就给你发。” “成交。” 李汉良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打颤。 他没急着回村。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想了一刻钟。 王德发。 这老东西不甘心。承包权没抢到,执照也没卡住,现在开始打上游供应链的主意了。 手段倒是越来越阴了。 不卡你的下游销路——因为食品厂有赵德胜撑着,他碰不动。 不直接找你的麻烦——因为有个体户执照护身,公安那边还欠着李汉良一个人情。 他专挑你够不着的地方下刀子。 鱼苗场是私人的,陈发根跟镇上的关系千丝万缕,王德发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不敢出货。 这就叫釜底抽薪。 普通人碰上这种事,大概率只能认栽。 但李汉良不是普通人。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蹬上自行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回村。 去县城。 --- 李汉良半夜敲开了孙建国家的门。 孙建国穿着裤衩子开的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李兄弟?出什么事了?” “借你家沙发躺一宿,明天一早有事找你帮忙。” 孙建国二话没说把他让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在孙建国家洗了把脸,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找方志远。” 孙建国愣了。“县工商局那个?” “对。” “你找他干什么?” “聊聊天。” 方志远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李汉良?你怎么来了?” “方干事,耽误您五分钟。” 李汉良进了办公室,没坐。他把鱼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没带情绪,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陈发根接到电话,鱼苗被卡,定金被退。 方志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行政手段干预你的正常经营活动?” “我没说是行政手段。”李汉良的措辞很克制,“我只是说有人打了招呼,我的上游供应商不敢跟我做生意了。” 方志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李汉良。 “你知道试点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吗?” “知道。验证个体经营在基层的可行性。” “对。你是全县第三个拿到执照的人。你经营得好,就是试点成功的佐证;你经营不下去,就是试点失败的案例。”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上头等着看结果的人不少。” 他没有明说会怎么做。 但李汉良听懂了。 方志远是政策研究室的人,他的职责就是保障试点工作顺利推进。如果有人恶意干预试点对象的正常经营,那就是在打试点工作的脸——打试点工作的脸就是打政策的脸。 “方干事,我不需要您出面帮我解决。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镇工商所近两年的经营审批记录。” 方志远看了他三秒。 “公开信息,你可以去档案室调阅。” “我没有调阅权限。”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在空白的“事由”栏里写了一行字——“配合个体工商户试点调研工作”。 “拿着。档案室在一楼西头。” 李汉良接过介绍信,鞠了一躬。 第二十三章 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带走 档案室里堆着几十个铁皮柜子,灰尘厚得能写字。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了看介绍信,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丢在桌上。 “镇工商所,77年到79年的审批卷宗都在这里。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带走。” 李汉良坐下来翻。 他不需要把所有记录都看完,他只找一样东西——王德发经手的审批件里,有没有违规操作的实锤。 半个小时。 他找到了三份。 第一份:78年4月,镇粮站申请扩建仓库,工商所审批环节拖了四个月,最终粮站站长“自愿”把自家的一台缝纫机送到了王德发老婆的娘家。审批第二天就通过了。 第二份:78年11月,镇供销社进了一批劣质酱油——就是赵德胜提过的那批。工商所的检验记录上盖着“合格”的章,但检验员的签名栏是空白的。没人检验就盖了合格章。 第三份:79年3月,一个从外县来的货郎申请在镇上摆摊卖杂货,被工商所以“扰乱市场秩序”为由驳回。但同一个月,王德发的小舅子在同一条街上开了一家杂货铺。 三份材料。 李汉良没有抄,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跟老大爷道了声谢,出了档案室。 回到方志远的办公室,李汉良把三件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志远一直没插嘴。 听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装进了口袋。 “李汉良,这些事情我会核实。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王德发斗气,是把生意做起来。鱼苗的问题,你自己先想办法。”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发根不是全县唯一的鱼苗场。”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汉良出了工商局,直奔县水产技术推广站。 这个单位上辈子他打过交道。79年的县水产站规模不大,挂在农业局下面,就三五个人,管着全县的水产养殖技术指导。但站里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全县所有鱼苗场的登记名册。 他拿着个体户执照和方志远给的介绍信,在站里翻到了一份油印的通讯录。 全县登记在册的鱼苗繁殖场,四家。 青石河陈发根的是最近的一家。 第二家在邻县交界的柳河,距离九十里。 第三家在县城南边的松花江支流旁边,距离六十里,但规模最大。 第四家已经停产了。 李汉良的手指点在了第三家上面。 场主叫郑广海。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上辈子八十年代中期,郑广海是全市最大的淡水鱼苗供应商,后来生意做到了省里。此人精明、讲信用,但有一个特点——他只跟有本事的人合作。 “同志,这个郑广海的鱼苗场现在还在出苗吗?” 水产站的技术员翻了翻本子:“在。不过他的苗贵,比市面上高两成。你要是散户买苗,不划算。” 贵两成。 均价七分二一尾。两万尾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贵了两百多块。 但李汉良没有犹豫。 “给我他的地址。” 从县城出发,六十里路。 李汉良没骑自行车。他在县城汽车站花了八毛钱坐了一趟到松花江方向的班车,在岔路口下了车,又走了四里土路。 郑广海的鱼苗场比陈发根的大了三倍不止。三十多个鱼塘沿着河湾排开,塘埂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水面下鱼苗密密麻麻。 场子的入口搭着一个竹棚子,棚子下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在劈柴。 膀大腰圆,手臂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不像养鱼的,倒像打铁的。 “你找谁?”男人头也没抬。 “郑广海郑老板。” “我就是。” 郑广海把斧子插进木墩上,抬起头来打量李汉良。 “买苗?” “对。两万尾。大黄鱼苗、鲫鱼苗、花白鲢混搭。” 郑广海站起来,从竹棚的柱子上摘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不卖。” 李汉良的脚步停住了。 “为什么?” “十月中了,再过一个月上冻。现在放苗,鱼苗过冬的存活率不到六成。你是拿钱打水漂来了?” 李汉良没接话。 郑广海扔掉毛巾,两手叉腰看着他。“小子,我卖了二十年鱼苗,从来不做坑人的买卖。你要买苗,开春来。现在?不卖。” 这人跟陈发根不一样。 陈发根是被人施压不敢卖。 郑广海是自己不愿意卖。 理由还他妈挺充分的。 李汉良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带出来。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硬骨头的生意人。讲道理没用,套近乎没用,只有一样东西管用——让他觉得你不是棒槌。 “郑老板,鱼苗过冬存活率低,我知道。” 郑广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黄鱼苗的越冬水温不能低于四度,鲫鱼苗耐寒性强但低于两度也会大面积死亡。花白鲢最娇气,零度就完蛋。” 李汉良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水库剖面图。 “我的水库十二亩,平均水深三米二。北方的冬天冰层厚度一般在四十到六十公分,冰下水温在二到五度之间。大黄鱼苗放在深水区越冬,存活率可以拉到七成以上。鲫鱼苗不用管,皮实。花白鲢我不放深水区,放在进水口附近——那里有地下泉水汇入,冬天水温比其他区域高一到两度。”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六成存活率是散户往池塘里随便一倒的结果。我的水库不一样。” 郑广海盯着地上那个粗糙的剖面图看了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你的水库有地下泉水?” “进水口的水温我量过。入秋之后比其他区域高两度,水面不结霜。除了地下泉水渗入,没有别的解释。” 郑广海的表情变了。 他打量李汉良的目光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是看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现在是在看一个懂行的人。 “你在哪学的这些?” “自己琢磨的。” 郑广海嗤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没了轻蔑。 他拽过一把竹椅往李汉良面前一扔。“坐。” 自己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根过来。 第二十四章 回省城念书 说说你的情况。” 李汉良接过烟,把自己承包水库、供货食品厂、拿到个体户执照的事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隐瞒鱼苗被王德发卡住的事。 郑广海听完,烟抽了半截,弹了弹烟灰。 “王德发那个人我知道。去年他找过我,想让我低价给镇水产站供苗。我没答应,他就找了陈发根。”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跟我来。” 两人走到最东边的一排鱼塘前。塘水清澈,水面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游动。 “这一塘是大黄鱼苗,今年春天孵化的,现在体长五公分左右,正好是放苗的规格。”郑广海指了指隔壁的塘子,“那边是鲫鱼苗和花白鲢。” 他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 “七分一尾。不讲价。但我给你搭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水库明年出鱼之后,成鱼优先供给我。我不跟你抢食品厂的单子,我要的是种鱼——你的水库是野生环境,养出来的鱼做种鱼比我塘子里的强。一条种鱼我按市价的三倍收。”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种鱼。 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利润点。 优质种鱼在水产行业里是硬通货。一条品相好的野生大黄鱼做种鱼,市面上能卖到十几块钱。而他的小海子是野生水域加人工补苗的混养模式,出来的鱼兼具野生基因和人工选育的优势。 这个合作不是郑广海在帮他。是郑广海看出了他水库的价值。 “成交。” 李汉良伸出手。 郑广海握上去的时候,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后天发苗。我亲自押车送到。” “不用押车。我后天来拉。” “你拿什么拉?两万尾鱼苗加水加氧气袋,一辆驴车装不下。” “我借了食品厂的板车,跑两趟。” 郑广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后天你来。苗给你装好,氧气袋我送你十个,不要钱。” 从郑广海的鱼苗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汉良站在路边等班车,兜里的钱又少了一千四百块。加上之前陈发根那边的三百定金——陈发根死活不肯退,说定金收了就是收了,等王德发那边的事了了再发苗也不迟——他这个月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了。 但他一点都不慌。 两万尾鱼苗入塘,开春之后半年出鱼,产量翻倍。加上食品厂的鲜鱼和鱼干两条线,月收入破两千只是时间问题。更别提郑广海给的种鱼合作——那是纯利润,一年下来几百条种鱼就是几千块的额外进账。 王德发卡了他一条路,他多开了两条。 班车来了。李汉良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了林浅溪说的那句话——“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是。”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班车在镇子外头停了一站。李汉良没下车,但他透过窗户看见了镇工商所的那扇铁门。 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一个中等个子、白净脸的身影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跟门口的人说着什么。 王德发。 李汉良收回目光。 你慢慢折腾吧。 三天之后方志远核实完那三份材料,你工商所的那把椅子还坐不坐得稳,不好说。 班车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往县城方向开去。 李汉良闭上了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李家村的院子里,林浅溪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下午公社的邮递员送来的,收件人写着“林浅溪”。 寄信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李汉良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亮着灯。 竹竿架上的鱼干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咸鲜味混着灶膛里没灭尽的柴火气。林浅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封信,两只手搭在信纸边缘,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怎么了?” 林浅溪没说话,把信递了过来。 李汉良接过信纸。油印的抬头——“省城师范学院教务处”,下面是手写的正文,字迹端正。 内容不长。 大意是:根据上级关于落实知识青年回城安置工作的精神,经学院研究决定,对1975年至1977年间因上山下乡政策中断学业的在册学生,允许申请恢复学籍、返校续读。林浅溪同志系我院中文系76级在册学生,符合上述条件。请本人于1979年12月15日前持相关证明材料到校教务处办理复学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12月15日。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李汉良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在了灶台上。 他没吭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了半瓢,剩下的浇在了脖子上。 骑了一天车,浑身的汗还没干透。 林浅溪站了起来。 “汉良。” “嗯。” “这封信……” “我看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田大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你想回去?” 李汉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腌了多少条鱼。 林浅溪的手攥紧了围裙。 “我没说要回去。” “我问的是想不想。” 林浅溪咬了一下嘴唇。 她当然想。 省城师范,中文系。那是她十八岁拼了命考上的。入学三个月就赶上最后一批下乡,通知书都没焐热就被塞进了北上的火车。 三年。在马家挨打受骂干牛马活的三年里,她夜里做梦都是师范学院阅览室里那排落地窗,阳光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打旋。 “想。” 她的声音很轻。 李汉良擦了擦脖子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从灶房里漏出来,把林浅溪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暗处。 “那就回去念。” 林浅溪愣住了。 “你说什么?” “回省城念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路费不是问题。十二月十五号之前把手续办了,赶得上明年春季开学。” 林浅溪张了张嘴。 她想的那些话——“我不回去”“我留下来帮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李汉良没给她说这些话的机会。 第二十五章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说的是“回去念”。 不是“你想回就回”。 不是“你自己决定”。 是“回去念”。三个字,笃定得像在安排明天几点去送鱼。 “可是……”林浅溪的声音发涩,“我们刚领了证。” “领了证就不能念书了?” “加工的活——” “我再找人。” “那你——” “我等你回来。” 最后五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林浅溪的眼泪终于没兜住。 她转过身,用袖子死死地按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没发出声音。 李汉良走过去,从身后把她的肩膀扳正了。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 “我不是……”林浅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什么都没给你,你什么都在给我。” “你给我腌鱼。” 林浅溪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汉良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递过去——手绢还是林浅溪前天给他缝的,他就原样还了。 “听我说。”他的语气换了一种节奏,慢了下来。“省城师范出来的是正经中专文凭,分配工作优先。你拿了文凭,往后不管是当老师还是做别的,都比在村里强。我现在做的是鱼的生意,将来要做的不止是鱼。到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写材料、算清账、跟公家单位打交道的人。你觉得到哪去找?” 林浅溪擦着眼泪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手绢从脸上拿开。 “你让我念书……是为了回来帮你?” “你以为呢?” 李汉良的嘴角勾了一下。 林浅溪看着他。灯光里,这个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得根本不像二十一岁。 她又想追问了——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但她忍住了。 她说过的——不问了。 “汉良。” “嗯。” “十二月十五号。我去办手续,春节前回来。” “回来干嘛?开春再回来。” “春节要回来。”林浅溪把手绢叠好塞回他兜里,声音轻但硬,“你一个人过年,谁给你包饺子?” 李汉良没接话。 但黑暗中看不见的那个角度里,他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林浅溪翻来覆去想的是省城的事。李汉良闭着眼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这封信也来过。 只不过上辈子的林浅溪没等到这封信。她被卖到了白桦沟,信在马家的灶台上被马三拿去卷了旱烟。 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那么化成了一缕烟。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侧躺着的林浅溪。 月光从窗棂纸上渗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呼吸浅而均匀——终于睡着了。 李汉良轻轻地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后天。 李汉良天不亮就出了门。 田大强赶着从村里借来的驴车,李汉良坐在车辕上,车斗里铺着湿麻袋,搁着十几个空的帆布水桶。 六十里路,驴车走了将近五个钟头。 到郑广海鱼苗场的时候快中午了。 老郑光着膀子站在塘埂上,身边杵着三个伙计,四个人一人扛着一根粗竹竿,竹竿上挂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氧气袋。 “来了?” “来了。” 郑广海朝塘里努了努嘴:“苗给你捞好了。大黄鱼苗八千尾,鲫鱼苗八千尾,花白鲢四千尾,一共两万整。分了二十个袋,我多送你两个备用的。” 田大强跳下驴车,把水桶搬过来。 郑广海的伙计手脚麻利,一袋一袋地往桶里装。氧气袋扎得紧实,透过塑料皮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游动,每一条只有小拇指那么长。 “苗的质量你自己验。”郑广海递了根竹签过来,“随便戳一袋,死苗率超过百分之三我不收钱。” 李汉良接过竹签,随手戳开一个氧气袋的口子,捞了一把出来。 手心里七八条鱼苗,条条活蹦乱跳,体色鲜亮,鳍条完整。 “成。” 郑广海点了点头。 装车的时候,老郑走到李汉良旁边,声音压了下来。 “你那个麻烦,可能比你想的快。” “什么意思?” “昨天镇上供销社的老周来我这订苗,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镇工商所的王主任最近被县里叫去谈话了。具体什么事他不清楚,但去了两回了。” 李汉良手上扎氧气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志远的效率比他预想的快。 “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了。老周那人嘴碎但脑子不行,听到啥说啥,不会多问。” 李汉良把最后一个水桶固定在车斗上,拍了拍手:“郑叔,谢了。苗钱一千四百块,我带了一千一,尾款三百下回送货的时候一并结。” “不急。”郑广海摆手,“你这个人做事靠谱,欠几天不碍事。” 驴车吱吱嘎嘎地上了路。 田大强赶着驴,李汉良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水桶,闭着眼。 脑子里不是鱼苗的事,是王德发。 被叫去谈话了,两回。 方志远查到了那三份材料,核实之后报上去了。张宝山那边收到消息,肯定也会有动作。两边夹击,王德发跑不掉。 但“谈话”不等于“处理”。 体制内的规矩他太清楚了:谈话是第一步——确认问题;然后是调查——核实问题;最后才是处理——根据情节轻重给个说法。 这套流程走完,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 在流程走完之前,王德发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条受了伤的狗,比没受伤的时候更危险。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手里有执照、有承包合同、有食品厂的供货渠道,上头还有方志远盯着。王德发就算想咬人,牙也快掉光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四个钟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家村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村口碾盘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村长。 是林浅溪。 她穿着那件碎花对襟短衫,扎着袖口,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看见驴车远远地过来,她朝前走了两步。 田大强咧嘴乐了:“嫂子来接咱们了?” 李汉良跳下车,走过去接了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三口。凉白开,搁了一小撮盐。 “苗到了?” “到了。两万尾,一条没少。” “那得赶紧下塘。”林浅溪伸手就去搬车斗上的水桶。 “你搬得动?” 第二十六章 一个月十块 林浅溪没接话,一把将二十来斤的水桶提了起来,步子稳得很。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没拦。 三个人赶着驴车直奔小海子。 堤坝上的缺口已经补好了,石基土面,草皮铺得严严实实。李汉良前几天安排的工程,乡亲们干得比他预想的利索。 田大强和李汉良扛着水桶沿堤坝走,按照提前定好的点位放苗:大黄鱼苗入深水区,鲫鱼苗沿边投放,花白鲢放在进水口——那个地下泉水渗入的位置。 水桶口一歪,鱼苗哗啦啦地滑进水里,银色的小点在碧绿的水面下散开,一眨眼就没了影。 二十个桶,四十分钟,全部放完。 李汉良站在堤坝最高处,俯瞰着十二亩水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进水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鱼苗搅出来的细碎涟漪。 田大强蹲在旁边喘粗气:“良哥,等这批苗长起来得多久?” “大黄鱼快的话六个月出塘,鲫鱼八个月,花白鲢得一年。” “一年啊……”田大强挠了挠头。 “急什么。水库里的野生鱼够撑半年的量,等野生鱼捞得差不多了,第一批鱼苗正好接上。” 田大强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良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使劲点了点头。 林浅溪站在堤坝另一头,看着最后一桶鱼苗入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水壶的背带。 两万条命,下去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站在旁边都得仰着头看。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田小满守了一天的灶房,锅里给他们热着鱼汤和杂粮饼子。 李汉良吃了两碗汤、三张饼,放下碗抹了嘴:“浅溪,复学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村委证明老村长已经开了。身份材料……”林浅溪顿了一下,“得去一趟公社户籍那边调档。” “明天我陪你去,顺道把结婚证的户籍迁移也办了,你的户口从马家迁过来。” 林浅溪应了一声。 院门忽然被拍了三下——不是田大强的拍法,也不是那种带官腔味的节奏,急促、凌乱,像是有人跑过来的。 李汉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李富贵,老村长的二儿子。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张口就是一句:“汉良,王德发被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公社刘干事刚从镇上回来说的,县工商局下了文件,王德发镇工商所主任的职务即日起免除,移交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李富贵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院外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出了头。 李汉良站在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抬手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知道了。替我谢谢村长爷。” 李富贵还想说什么,被李汉良轻轻推了一把:“回去吧,天黑了注意脚下。” 院门合上。 李汉良转过身,走到院里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嗯。” “方志远查到的东西?” “三份。够了。” 林浅溪不再问了,回灶房收拾碗筷去了。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中间夹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你这脑子,真是白长在二十一岁的人身上。” 李汉良没接话,但他蹲在水缸前,嘴角翘了一下。 王德发倒了。 从他重生回来到现在,拢共不到一个月。马三进了局子,周燕儿被带走,王德发被免职调查。三颗雷,全排了。 接下来的路,干干净净。 --- 第二天一大早,李汉良跟林浅溪去了趟公社。户籍迁移、复学材料调档,跑了两个窗口,盖了四个章。 回来的路上经过镇子,李汉良忽然刹住了自行车:“下来走走。” 林浅溪从后座跳下来,跟着他拐进了镇上的主街。 主街不长,东头到西头三百来米,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卫生所,中间零零星星夹着几间门面,大部分都关着门。 李汉良在一间门面前停下了脚步。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风吹雨淋褪了色,但字还认得出来——“此房闲置,有意者联系镇房管所”。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二十来个平方,临街,带一个后院。地面是水泥的,墙壁刷过石灰,格局方方正正,做门面正合适。 “你看什么呢?” “看铺子。” 林浅溪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开春之后在镇上开门面?” “不等开春了。” 李汉良从门缝前直起身,目光扫了一遍这条街。供销社在东头,方圆十里的老百姓买东西只有这一个去处,每逢赶集日,供销社门口排的队能拐两个弯。但供销社的货架上永远缺货——肥皂断了半个月,火柴只有一个牌子,毛巾全是次品。 这就是机会。 王德发在的时候,这条街上没人敢开私人门面。不是政策不允许——他执照手里有了,政策口子已经开了——是王德发不允许。谁开门面谁就得过他那关,过不去就别想干。 现在王德发没了。 这条街上的铺面,空出来了。 “汉良,你认真的?”林浅溪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你去念书之前,我把这个门面拿下来。”李汉良转过头看着她,“等你拿了文凭回来,前面卖货,后面做仓库。鱼干是一条线,日杂百货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并着走,一年之内打穿整个镇子的零售渠道。” 林浅溪看着他的侧脸。秋天上午的阳光落在这条冷清的街面上,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看到的东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这条街,看到的是关着门的铺子、褪色的招牌、萧条的市面。他看到的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变成真的。 “汉良。” “嗯。” “门面多少钱?” “镇上的房管所不卖,只租。租金的话……”李汉良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十块。” “十块?”林浅溪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她以为要上百。 “镇上的铺面没人租,行情就这样。等个体户多了起来,这个价就翻十倍都打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 第二十七章 你拿稳定的出货价 笃定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林浅溪又想问了,但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走吧,去房管所。” 李汉良迈开步子,往镇政府的方向走。林浅溪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被太阳拉得很长。 走了十几步,李汉良忽然放慢了脚步。林浅溪不自觉地走到了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镇房管所就一间办公室,一个人——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茶,正在看报纸。 听完李汉良的来意,老头子放下报纸,翻出一本登记簿,舔了舔手指翻了几页:“主街那间铺面啊,空了两年了,没人要。租金嘛——” “一个月十块,年付。”李汉良直接把钱掏了出来,十二张大团结码在桌上。 老头子的老花眼瞪圆了:“你……你今天就要签?” “今天签,明天进场收拾。” 老头子张了张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李汉良兜里露出来的那张红色硬卡纸——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成……成吧。” 合同签了,钥匙拿了。 从房管所出来,李汉良把那把带锈的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林浅溪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那把钥匙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给我。” 李汉良看着她。 “你去念书之后,这个门面没人看着。”林浅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十二月走,春节回来。开春之前,我从省城把第一批货的渠道谈好,带着进货清单回来。” 李汉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说“进货清单”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畏缩,不是感恩,不是依赖,是合伙人的口吻。 他把手收了回去:“行。” 这一个字值千金。 两人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里头的售货员隔着柜台喊了一嘴:“那小伙子,买东西不?今天来了一批火柴。” 李汉良没停步,但他侧头跟林浅溪说了一句:“记住这条街的每一家铺子。” “为什么?” “因为半年之后,这条街上最大的那间——是咱家的。” 林浅溪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钥匙的锈迹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她没松手。 镇上的铺子拿下的第二天,李汉良就带着田大强去收拾了。 二十来个平方的门面,墙上的石灰剥了大半,地面水泥开裂,后院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头。田大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嘴沙子:“良哥,这……能用?” “刷一遍墙,砌两排货架,柜台用木板搭一个,三天就能见样子。” 李汉良从院里搬出碎砖往墙根码,田大强不再多话,闷头干起来。 到下午,张木匠赶着驴车把定做的四个大木桶送来了,桶箍得结实,桶壁刨得光滑,一敲邦邦响:“汉良,你那个货架要不要我顺手给你打?松木板子我家有现成的,两天能出活。” “多少钱?” “你上回给的手工费多了五毛,这回扯平,不收钱。”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没客气。 正干着活,村口方向传来驴车的铃铛声。田大强伸脖子一看,愣了:“良哥,那不是……陈发根?” 一辆驴车摇摇晃晃从镇外的土路上进来,赶车的是陈发根的伙计,陈发根自己坐在车辕上,身边摞着十几个帆布水桶。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砖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陈发根跳下车,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松快了不少:“后生,苗给你送来了。” 李汉良看了一眼车斗上的桶,数了数——十四个:“不是说好等那边的事了了再发吗?” “了了。”陈发根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王德发被免了的事,前天就传到了青石河。我琢磨着再拖下去对不住你。” 他拍了拍车斗上的桶:“一万尾。大黄鱼苗六千,鲫鱼苗四千。你之前定的两万尾里头的,算第一批。剩下的一万尾,开春之前给你补齐。” 李汉良掀开一个桶盖看了看,鱼苗比郑广海的略小一圈,但成色不差,条条鲜活:“价呢?” “六分,跟之前说好的一样。”陈发根顿了一下,“定金三百我没退,抵了第一批的苗钱。一万尾六百块,减去定金三百,你再补三百就行。” 李汉良没立刻掏钱:“陈叔,我在郑广海那边已经进了两万尾了。” 陈发根的手停在半空中。 “加上你这一万尾,三万尾。十二亩水面,密度到了两千五百尾每亩。”李汉良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两笔,“不是放不下——混养模式撑得住,但饵料和管理的压力会上一个台阶。” 陈发根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不要了?” “要。”李汉良站起来,“但不是白要。” 他看着陈发根,语气不紧不慢:“陈叔,你在青石河养了多少年鱼苗?” “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卖苗挣的钱多,还是养成鱼卖的钱多?” 陈发根一愣:“当然是苗钱多。成鱼养殖周期长、风险大,不划算。” “那是因为你没有稳定的成鱼销路。”李汉良竖起一根指头,“我有。县食品厂的长期供货合同,鲜鱼加鱼干两条线,月需求两千五百斤以上。明年开春鱼苗出塘之后,产量还会翻倍。” 他停了一下:“我提一个合作方案。你的苗钱我照付,但你每年按成本价给我供苗,不准给第二家优先。作为交换,你的鱼苗场出的成鱼,我帮你走食品厂的渠道,统一定价、统一供货。” 陈发根的眼睛慢慢亮了。他在青石河养了十七年苗,最大的痛点就是成鱼没有好渠道——散卖给贩子,价格被压得死死的;自己拉到县城去卖,路远损耗大,还得看人脸色。 如果有一个稳定的出货口…… “你替我走食品厂的渠道,抽成多少?” “不抽成。你按我的标准出鱼,我按统一价收,转手卖给食品厂。差价归我,你拿稳定的出货价。” 陈发根算了一笔账,他的成鱼散卖平均四毛一斤:“统一收购价多少?” “五毛五。” 陈发根的呼吸重了一截——五毛五,比散卖高了将近四成。就算李汉良转手卖六毛五赚一毛的差价,他照样血赚:“成交。” 陈发根伸出手,李汉良握上去。 第二十八章 不是拉关系,是交朋友 三百块尾款当场付清,十四个桶的鱼苗直接拉去了小海子。 田大强跟着驴车跑前跑后,一桶一桶地往水库里倒,累得直喘粗气:“良哥,加上郑老板那批,咱水库里现在有三万条鱼苗了!” “三万条是底子。”李汉良站在堤坝上看着水面,“明年秋天出鱼的时候,这个底子值多少钱,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田大强虽然算不明白,但光听“三万条”三个字就觉得浑身带劲。 傍晚回到院子,林浅溪把最新一批风干鱼从竹竿上取了下来——五十条,条条肉色紧实,咸鲜味正。 她用纱布一条一条地包好,码进木桶里,盖上盖子:“这批加上前面的,够一百二十斤了,下周送货用。” 李汉良点了点头,把今天跟陈发根谈的合作说了一遍。 林浅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把陈叔的成鱼也收过来走食品厂的渠道——那你不就是中间商了?” “嗯。” “中间商挣差价。你的利润从自己的鱼,变成了自己的鱼加上别人的鱼。” “你品品,这叫什么。” 林浅溪想了想:“供销渠道?” “再往上说。” “……平台?”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师范中文系的底子果然不一样,两个字就把他想了半天的商业模型给概括了:“差不多。不过79年没这个词。你就记住一件事——谁掌握了出货渠道,谁就是老大。鱼是这样,以后别的东西也是这样。” 林浅溪把最后一条鱼码进桶里,盖好盖子:“汉良,那个铺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你走之前。” 林浅溪的手顿了一下。 院门被拍了三下,田小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良哥!嫂子!村口来了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个人,说是县里报社的,要采访你!” 县报的记者叫宋学文,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相机。 他在老村长家的炕桌前坐了一刻钟,茶喝了三碗,问题问了一箩筐。李汉良坐在对面,一问一答,不多说一个字。 “李汉良同志,你是全县第三个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的人,能谈谈你的经营思路吗?” “养鱼,卖鱼,加工鱼干。” “……就这些?” “就这些。” 宋学文推了推眼镜,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字,又问:“听说你刚承包了村里的水库,还跟县食品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你对个体经营的前景怎么看?” 李汉良想了一下:“国家让干,就放心干。” 宋学文的笔停了,他抬头看着李汉良,半晌冒出一句:“你这人说话比我们报社的通讯员还精炼。” 老村长在旁边乐了:“我们汉良就这性子,闷头干活的人,不爱吹。” 宋学文采访完,又去了李汉良家的院子。一进院门就被竹竿上挂着的鱼干吸引住了,举着相机拍了七八张——水缸里的活鱼、灶房里腌鱼的木桶、田小满蹲在地上利索地刮鳞开膛,全拍了。 最后他站在院子中间,对着李汉良和林浅溪拍了一张合影:“笑一个!” 林浅溪不太自在,嘴角僵硬地弯了一下。李汉良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快门咔嚓一响。 送走了宋学文,李汉良站在院门口目送吉普车远去,脸上的笑收了:“浅溪,这个稿子发出来之后,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 林浅溪走到他身边:“你不想上报?” “上不上由不得我。关键是上了之后怎么接。” 他转身进了院子,在炕桌前坐下来,又开始写东西——这次写的不是申请书,是一份进货清单:肥皂、毛巾、火柴、针线、纽扣、鞋带、搪瓷缸子、铝饭盒、煤油灯芯……一项一项地列,足足写了两页纸。 林浅溪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缺货?” “供销社的柜台你见过。半个柜台空着,卖的都是次品。老百姓不是不想买,是买不到好的。谁能把好货铺下来,谁就是这条街上的王。” 他把清单递给她:“你去省城念书之后,找机会去趟省城的百货批发市场——南关大市场,问问这些东西的批发价。不用买,就问价,记下来带回来。” 林浅溪接过清单,仔细叠好夹进了那封师范学院的信里。 “还有一件事。”李汉良说。 “嗯?” “省城师范的校友里,有没有做生意的,或者家里搞运输的?” 林浅溪想了想:“我入学那会儿同寝室有个姑娘,姓顾,她爹好像是省运输公司的。” “运输公司。”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两个字在79年的含金量,比黄金还重。从省城到县里的物资调配,百分之九十走的是运输公司的线路。谁搭上了运输公司的关系,进货成本能压到散户的六成。 “到了省城,找机会跟你那个同学叙叙旧。” “你是让我……拉关系?” “不是拉关系,是交朋友。”李汉良靠在炕头上,两手枕着脑后,“你帮别人的时候别想着回报,等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回报自己就来了。” 林浅溪看着他——她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的脑子里装着一套跟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经历过、验证过、确认过之后才说出来的,不像二十一岁,像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问了。 十二月的头一天。 铺子刷了新墙,松木货架两排靠墙立着,柜台用厚木板搭得稳稳当当。田大强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头是李汉良用毛笔写的四个字——“汉良水产”。 第一批货不是日杂百货,是鱼干。 六十斤腌制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每一条都用纱布包着,解开来肉色金黄,咸香扑鼻。 零售价:一块二一斤。 比食品厂的出厂价高了四毛,但比供销社偶尔有的那种又干又硬的咸鱼便宜两毛。 开张第一天,田小满站柜台。 上午只来了两个人,都是镇上的,探头看了两眼没买。 下午来了五个,买了三斤。 第二十九章 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第二天来了八个。 第三天赶集日,一上午卖了三十二斤。 镇上的老百姓嘴巴不会骗人。供销社的咸鱼腥气冲天,嚼起来跟啃木头似的。李汉良家的鱼干一口下去,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肉质紧实但不柴。 “这鱼干谁做的?手艺真好。” “良哥家嫂子做的!”田小满挺着胸脯答。 消息传得快。第四天,隔壁刘家堡子有人专门赶了六里路过来买。 一个礼拜之后,六十斤鱼干卖了个干净。 七十二块钱,纯利润三十八块。 这只是零售的小头,大头还是食品厂的批发。但李汉良要的不是眼前这三十八块钱,他要的是这条街上“汉良水产”四个字在方圆十里老百姓嘴里的分量。 十二月十二号,距离林浅溪去省城办复学手续还有三天。 晚上,两人坐在炕桌前。林浅溪在缝一个帆布包,是给自己装换洗衣裳用的。李汉良在算账。 算完账,他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搁在林浅溪面前:“路费和学费,一共两百块。到了省城先把手续办了,剩下的钱省着用,不够了写信回来。” 林浅溪手里的针停了:“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 她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收进了帆布包里。 炕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汉良。” “嗯。” “我走了之后,加工的活谁干?” “田小满顶上来。前几天我教了她腌鱼的法子,试了两批,六七成功力。” “六七成不够。盐的比例——” “我知道。你把配方写下来,贴在灶房墙上。” 林浅溪放下针线,找了张纸。三分盐、一分花椒、一分料酒、大鱼中鱼小鱼的用量区别——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翻面时间不能超过十二个小时。 “还有。”她又翻过纸来在背面写,“风干的时候鱼头朝下挂,尾巴朝上,油脂往肉里渗,口感才好。” 李汉良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了灶台旁边的铁皮盒子里:“李太太,你这配方要是搁在后世,得申请专利。” 林浅溪不知道什么叫专利,但听出了他在夸她,嘴角弯了弯:“那是我的手艺,不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 这话说得太顺了。林浅溪一下子红了脸,低头假装整理帆布包。 院门被敲响了,两下,很轻——不是田大强,也不是田小满。 李汉良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便衣,身材精干——上次在村子里抓人贩子时见过的那张脸,陈卫国,县公安局刑侦股的。 “李汉良,打扰了。有个事通知你一声。” “进来说。” 陈卫国没进院子,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马三的案子结了。数罪并罚,判了八年。白桦沟那个窝点端了,一共抓了九个人,解救了六名妇女。刘家堡子那个失踪的姑娘也找到了。” 李汉良的手指攥了一下门框:“周燕儿呢?” “协助拐卖妇女罪,判了三年。” 李汉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卫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马三在里头交代了一些情况。他说……林浅溪当初嫁到马家之前,在省城师范念过书。有人托他打听过林浅溪的底细。” 李汉良的瞳孔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马三只说是个省城来的人,男的,三十来岁,去年冬天找过他一回。问了林浅溪在马家的情况,给了他二十块钱。” 省城来的人,三十来岁,去年冬天。 李汉良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面孔——上辈子没有这个人,或者说,上辈子林浅溪早就被卖了,这条线索根本没来得及冒头。 “陈同志,马三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人的来路,只记得对方穿一件呢子大衣,说话带省城口音。” 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随口一提,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一定有什么问题。” 他转身走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目光盯着黑沉沉的夜色。 省城,林浅溪后天就要去省城。 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的时候李汉良翻身起来,林浅溪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白面疙瘩汤,灶台上摆着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碟咸菜:“今天我去公社把最后一个章盖了,明天一早就走。” 李汉良坐到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车票我让孙建国帮你买了。明天早上六点的班车,从县城汽车站出发,到省城大概下午两点。” “你去送我?” “送到县城。” 林浅溪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到了对面:“汉良,昨晚那个公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汉良嗦了一口面疙瘩,嚼了两下咽了:“马三判了八年,白桦沟的窝点端了。” “还有呢?” 他抬头看了林浅溪一眼——这女人的直觉准得邪门:“马三交代了一个情况。说去年冬天有个省城来的男人找过他,打听过你的事。三十来岁,穿呢子大衣。” 林浅溪端碗的手停住了,汤面上的热气被她呼出的气一冲,散了:“省城来的?” “嗯。你认识吗?” 林浅溪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她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穿呢子大衣……三十来岁……” 她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李汉良没再追问,他低头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完,站起来涮了碗。但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丢了一句:“到了省城,注意身边的人。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打听你的事,第一时间给我写信。” 林浅溪抬起头:“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不一定,但小心没坏处。” 这天下午,李汉良去了趟食品厂。一百五十斤鲜鱼加一百二十斤鱼干,赵德胜验完货结了账——鲜鱼九十七块五,鱼干九十六块,合计一百九十三块五毛。 赵德胜递完钱,叫住了他:“小李,上回县报的记者来厂里也采访了。问我跟你的合作情况,我据实说的。” “谢赵科长。” 第三十章 省城的方向 “别谢。”赵德胜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厂里最近接了一笔省城百货公司的订单——腌制品,量不小。我们厂自己做不了那么多,打算外包一部分。你有没有兴趣?” 李汉良的手指收了一下:“什么规格?” “咸鱼干,月供三百斤起,标准跟你现在供的一样。价格厂里给你核,比现在的八毛高一到两分。” 月供三百斤,加上现有的五百斤,月产八百斤成品,需要一千三百多斤鲜鱼做原料——产能撑得住,三万尾鱼苗入塘之后,明年出鱼量翻倍,冬天的空档期靠存量和加工来填:“行。但有个条件。” “说。” “省城百货公司那边的联系人和地址,给我一份。” 赵德胜眉头一挑:“你想干什么?” “我媳妇下个月去省城念书。路过的时候我让她去拜访一下,认个脸。以后咱们的货进了省城渠道,总得有个人在那头盯着。” 赵德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你这小子,步子迈得比我想象的大。”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夹在手指间:“省城百货公司采购部,负责人叫刘志国。” 名片递过来,李汉良接了,没看,直接揣进内兜。 出了食品厂,天色已经暗了。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院门开着。林浅溪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一个帆布包,一个布包裹,加上那封师范学院的信和相关证明材料,全部家当,不到十斤。 “东西收好了?” “好了。”林浅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汉良走进院子,从内兜里掏出赵德胜给的那张名片和那份进货清单:“这两样东西你带着。名片是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部负责人,到了省城之后找机会去登个门,不用说太多,就说是红旗县食品厂供货方的代表,过来认个脸。” 林浅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夹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百货公司……” “还有。”李汉良又掏出五十块钱,“这个是活动经费。到省城之后该花的别省,请人吃个饭、送两条鱼干都行。” “你给的太多了——” “少了你办不成事。” 林浅溪把钱收了,没再推。 入夜,院子里的竹竿架已经空了,鱼干全送了货。水缸里还有几十斤活鱼,是留给田大强明天捞着卖的。 两人坐在堂屋的炕上,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很小,屋里大半是暗的。 “汉良。”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李汉良靠在被垛上,两手枕着脑后,盯着房梁:“注意安全,好好念书,别省着吃。” “就这些?” “嗯。” 林浅溪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我初五回来。” “不是让你开春再回?” “初五。”她的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李汉良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灯火明灭间,她的下巴线条比一个多月前初见时圆润了一些——吃了一个月饱饭的效果:“行,初五。” 他坐起来,从炕柜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浅溪手里——是那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林浅溪一愣:“你给我干什么?” “拿着。到了省城要是有人问你什么身份,你就亮这个。全县第三张,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那你自己用什么?” “执照上写着我的名字,在本地没人不认。拿出去才有用。” 林浅溪把执照贴着胸口揣进了内衬的口袋里,用别针别死:“我替你看好这个。” “不是看好。”李汉良躺回去,“是用好。” 第二天,天没亮李汉良就起了。 田大强赶着驴车在村口等着,林浅溪坐在车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老村长拄着拐棍站在碾盘旁边,塞了两个煮鸡蛋在林浅溪手里:“丫头,好好念。念出来了,给咱李家村长脸。” 林浅溪红着眼眶点了头。 田小满追出来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嫂子,这是俺连夜赶的,省城冷,穿着暖和。”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李汉良坐在车辕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县城汽车站,班车已经在发动了。 林浅溪拎着帆布包下了驴车,站在车门前。晨光打在她穿着碎花对襟短衫的身上——短衫是她自己裁的,就是领证那天李汉良丢在炕上的那块碎花棉布。 “上车吧。” 林浅溪没动,她看着李汉良,嘴唇抿了两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李汉良的手里——一双手套,粗线织的,针脚密实,虎口的位置加了一层厚布,是干活时防磨的。 “什么时候织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没睡着嘛,我也没睡着。” 李汉良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拇指搓了搓粗线的纹路:“走了。” 林浅溪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班车关门,发动,轰隆隆地驶出了汽车站。 田大强站在李汉良旁边,挠着头说了一句:“良哥,嫂子走了你咋不说两句好听的?” 李汉良把手套揣进兜里:“走,回去干活。” 他翻身上了驴车,目光从汽车站的出口扫过——班车已经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尾气在晨光里拉出一条淡淡的白线。 李汉良收回目光:“大强,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铺子开张了,不能光卖鱼干。”他从兜里掏出那份进货清单的副本扫了一眼,“镇供销社的仓库里有一批积压的火柴和肥皂,卖不出去的尾货。我前两天打听过了,仓库保管员姓孙,是孙建国的堂叔。” 田大强眨了眨眼:“良哥,你要……收供销社的尾货?” “人家卖不掉的东西,咱们帮他清库存。进价压到零售价的四折,拉回来摆到咱的货架上卖六折。老百姓省了钱,供销社清了库,咱挣了差价,三赢。” 田大强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三赢”两个字,使劲点了头:“良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驴车掉头,往镇上的方向驶去。 李汉良坐在车辕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双粗线手套——手套还带着林浅溪手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田野和远山,落在更远的地方——省城的方向。 第三十一章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两条线。 林浅溪在省城那头打通人脉和渠道,他在这头把铺子撑起来,把基本盘做大。等她开春回来,两条线并成一条,从这个镇子出发,往县城铺,往省城铺。 1979年的冬天才刚开始。 而驴车后头扬起的土路上,一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三十来岁,面目普通。 他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目光跟着驴车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行字写着:林浅溪——省城师范学院,12月15日。 他合上本子,蹬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了。 镇供销社的仓库在主街东头的后院里,一排砖瓦房,门上挂着锁,锁芯锈得发黄。 保管员孙德厚六十出头,是孙建国的堂叔,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管仓库管了十几年。见李汉良拎着两条鱼干上门,老头子收了鱼干,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了仓库门。 “你自己看。” 仓库里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子和纸箱子,靠墙一排货架上码着落了灰的各号物资。李汉良进去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火柴——三百盒,红旗牌,外包装有些受潮但没影响使用。供销社零售价两分钱一盒,卖了大半年还剩这么多,原因很简单——老百姓嫌贵,宁可用火镰。 肥皂——一百二十块,上海产的固本牌。零售两毛五一块,对村里人来说是奢侈品。积压了快一年,有几块已经开始泛白开裂。 毛巾——八十条,棉的,质量一般但能用。零售三毛一条,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搪瓷缸子——四十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零售四毛五,一年卖了不到十个。 “孙叔,这些东西积压多久了?” “长的一年多,短的半年。上头说了,年底之前清不掉就得报损。报损一次扣我半个月工资。”孙德厚叹了口气,“我一个看仓库的,工资才三十二块,扣不起。” 李汉良蹲在火柴箱前翻了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要了。” 孙德厚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全要?” “火柴三百盒、肥皂一百二十块、毛巾八十条、搪瓷缸子四十个。按零售价的四折清,一口价——火柴两百四,肥皂一十二,毛巾九块六,缸子七块二。总共二十九块。” 李汉良报数的速度跟念顺口溜似的。 孙德厚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对上了。 “四折……太低了吧?” “您年底报损也是零。四折好歹还能交差。”李汉良又补了一句,“我付现钱,今天就拉走。以后您仓库里有积压的尾货,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长期收。” 孙德厚犹豫了十来秒。他看了看仓库里堆成山的积压货,又看了看李汉良兜里掏出来的钞票。 “成。” 田大强把驴车赶到后院,两人手脚麻利地装车。火柴搁最下面,肥皂和毛巾码中间,搪瓷缸子用稻草塞着防磕碰。 赶着驴车往铺子走的路上,田大强蹲在车斗里数搪瓷缸子,越数越乐:“良哥,这些东西进价才二十九块,摆到咱铺子里卖六折的话……” “火柴一分二一盒,肥皂一毛五一块,毛巾两毛一条,缸子三毛一个。” 田大强掰着指头:“那总共卖出去能收……” “六十三块四。” “净赚三十四块?” “还没算人工和铺面租金。但这批货的利润率超过一倍,没问题。” 田大强的嘴咧到了耳根子:“良哥,这还不如抢钱快!” “别瞎说。”李汉良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叫清库存,帮人解决问题。” 到了铺子,两人把货搬进去。松木货架原来只摆了鱼干,现在左边一排放上了火柴和肥皂,右边一排挂上了毛巾,柜台上摆了一排搪瓷缸子。 田小满站在门口,两眼放光:“良哥,这下像个正经铺子了!” “去,把门口那块木牌子翻过来。” 木牌子正面写着“汉良水产”,背面李汉良前两天加了四个字——“日杂百货”。 田小满把牌子翻过来挂好,“日杂百货”四个毛笔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下午,来了个老太太,五十多岁,裹着头巾,哆哆嗦嗦地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闺女,这肥皂多少钱?” “一毛五一块。”田小满笑得甜。 “供销社卖两毛五呢——” “大娘,您摸摸,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料。”田小满从货架上拿了一块递过去。 老太太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闻,闻着一股子胰子味。 “真的一样?” “印章您看,上海固本。” 老太太掏出一个布手绢,从里头数出三个五分钱的硬币:“来两块。” 第一单日杂生意,成了。 关门的时候田大强蹲在门槛上啃苞米饼子,含含糊糊地问:“良哥,明天赶集,要不要多摆点东西?” “明天你守铺子。我去小海子看看鱼苗。” “鱼苗不是刚下去没几天——” “入冬了,水温变化快。得盯着。” --- 李汉良第二天一早去了小海子。 十二月的东北已经冷得出奇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还不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堤坝修补过的地方稳稳当当,石基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绕着水库走了一整圈。进水口的位置,果然跟他预判的一样——薄冰比别处软,用脚一踩就破了。地下泉水渗入的区域冬天确实水温高一些,冰面上能看到一圈明显的化冰带。 花白鲢的鱼苗放在这个区域,冬天不会冻死。 他蹲在堤坝上,拿出一根细竹竿伸进冰洞里试了试水温。手指感受了一下——大约三四度。够了。 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堤坝那头走过来,弓着腰,手里拎着一捆干柴。 是隔壁王大爷。七十来岁,住在水库南边的独户,老伴去世早,一个人拉扯着孙子过日子。 “汉良啊,又来看你的鱼了?” “王大爷,您这大早上山砍柴呢?” “不砍柴烧什么?”老爷子喘着粗气把柴搁在堤坝上,一屁股坐下来歇脚,“今年冬天冷得邪乎,我那屋里的炕不烧都结冰了。”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老爷子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腰上扎着一根草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王大爷,您家里还有余粮不?” 第三十二章 那个位置不准踩 “有,有。”老爷子嘴上说着有,但目光闪了一下。 “您孙子虎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 “能干活不?” 老爷子来了精神:“能!那小子力气大着呢,去年帮我挑了一冬天的水。” “我水库这边冬天需要人巡塘,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看看冰面有没有裂缝、堤坝有没有松动,发现问题来通知我。一天一毛五分钱,管一顿中饭。” 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对王大爷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行行行!让虎子来!明天就来!” “让他本人来找我。” 王大爷连柴都顾不上拿了,转身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柴捆里抽出两根粗柴:“这个给你,烤烤手。” 李汉良笑了笑,没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往村里走。 路过村东头的老井,遇上了正打水的李二婶。 “哎哟,汉良!你媳妇走了几天了?” “五天。” “哎呀,你一个人在家吃得上饭不?今晚上婶子给你蒸几个包子送过去。” “不用了二婶,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个啥!你那笨手笨脚的——你媳妇在的时候院里干干净净的,你看你这两天,袜子晾在院墙上都不收。” 李汉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昨天洗的袜子还搭在墙头上,冻得硬邦邦的跟两片铁片似的。 “下午来拿包子,不许客气。”李二婶拎着水桶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喊了一嗓子,“白菜炖粉条也给你留一碗!” 李汉良站在井台旁边摇了摇头。 林浅溪走了五天,村里起码有六个婶子大娘轮流给他送过饭。杂粮饼、蒸红薯、炖白菜、煮鸡蛋,他家的灶台快成公共食堂了。 不是因为他没饭吃。是因为乡亲们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谢意。抓人贩子、承包水库、开铺子——这些事情在李家村掀起的波澜,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回到院里,李汉良烧了一锅热水,把冻在墙头上的袜子取下来泡进盆里。然后坐到炕桌前,翻开了一个新本子。 他开始算这个月的总账。 鲜鱼供货:三趟,合计五百八十斤,收入三百七十七块。 鱼干供货:两批,合计两百四十斤,收入一百九十二块。 铺子零售鱼干:六十斤,收入七十二块。 铺子零售日杂(五天):火柴卖了八十盒、肥皂卖了三十四块、毛巾十二条、搪瓷缸子七个,合计收入十七块五毛六。 总收入:六百五十八块五毛六。 支出——承包费月摊六块、鱼苗一千七百块(陈发根六百+郑广海一千一,尾款三百待付)、盐两块、人工十八块、铺面租金十块、日杂进货二十九块、林浅溪学费路费二百五十块。 总支出:两千零一十五块。 净利润:负一千三百五十六块四毛四。 亏。 大亏。 但李汉良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反而翘了一下。 鱼苗是一次性投入,一千七百块砸下去,明年出鱼的时候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往回收。扣掉这个大头,月度经营利润是三百四十三块五毛六。 一个月三百四十三块。搁在1979年,县长的工资也就这个数。 他合上本子,走到灶房把配方纸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林浅溪写的字迹工整秀气,末尾那行“风干的时候鱼头朝下挂”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 他把纸放回去,关了铁皮盒子。 王大爷的孙子虎子第二天果然来了。 小伙子十二岁,个头不高,但结实得像个铁墩子。两只眼睛贼亮,见了李汉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良叔”,然后杵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虎子搓着手进了院子,目光立刻被灶房横梁上挂着的风干野鸡吸引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饿了?” “没,没饿。” 李汉良从锅里盛了一碗昨天剩的杂粮粥推过去:“先吃。吃完说正事。” 虎子端起碗三口就喝完了,碗底刮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活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下午四点各去水库巡一趟。走堤坝一圈,看冰面有没有塌陷、堤坝有没有松动、进水口有没有堵。发现问题来告诉我。如果冰面裂了口子太大,你不能自己处理,得喊人。能记住吗?” “能!” “再说一遍。” 虎子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行。从今天开始。一天一毛五,月底结。中午到我这儿吃饭,跟田小满一起。” 虎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水库跑。 “等一下。”李汉良从墙上取了一根绳子扔给他,“绑腰上。堤坝上结了霜,滑。摔进水库里我还得捞你。” 虎子傻乐了一声,绑好绳子跑了。 李汉良关上院门,开始处理今天的鱼。 昨天田大强下了八个鱼笼,早上收了四十来斤。冬天鱼活动量小,上笼率比秋天降了三成。但四十来斤够了——鲜鱼攒够两百斤再送一趟食品厂。 他蹲在水缸前刮鳞,手法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少。铁刮子从鱼尾往鱼头逆着刮,鳞片噼里啪啦地飞溅。 田小满六点准时到了。 “良哥,今天腌多少?” “三十条。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 “我知道,嫂子写的配方我背下来了。” 田小满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一条鱼拎起来,三刀下去鳞光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动作比李汉良还麻利。 两人一前一后地干活,院子里只有刮鳞声和水声。 “良哥。” “嗯。” “嫂子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哦。”田小满手上不停,“那良哥你想不想嫂子啊?” “你好好干活。” 田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刮鱼。 中午的时候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冻得鼻头通红。 “良叔,冰面没事,堤坝也没事。进水口那边的冰比别处薄,我没敢踩。” “对了。那个位置不准踩,记住了。” 三个人在灶房里吃饭。李汉良煮了一锅白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虎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睛都直了,愣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锅里还有。” 虎子“嗯”了一声,但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笑:“这孩子跟俺哥小时候一样,见了鸡蛋跟见了金元宝似的。” 第三十三章 你铺子里收不收山核桃 吃完饭,李汉良让虎子回去歇着,下午四点再来巡第二趟。 下午他自己去了铺子。 赶集日刚过,街上人不多,但零零散散还是有人进来。 一个中年汉子买了五盒火柴,两块肥皂,临走的时候站在鱼干货架前闻了半天。 “这是你们家做的?” “对。” “咋卖?” “一块二一斤。” 汉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拍在柜台上:“来一斤。过两天我丈人过生日,拿这个当礼走。” 田大强在旁边包鱼干,嘴角咧到了耳朵后面。 鱼干成了礼品。这个信号比什么都重要。 李汉良回到柜台后面,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开了前两天写的一份东西——“镇集日摊位申请”。 下一个赶集日,他准备在供销社对面的空地上支个摊。不只卖鱼干和日杂,还要摆一口铁锅,现场煮鱼汤,免费给过路的人尝一碗。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试吃营销。 正写着,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邮递员老刘歪戴着棉帽子停在门口,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 “李汉良,你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李汉良接过信,先看了一眼邮戳。12月14号寄出,到手正好五天。 拆开。 信纸是学校发的那种带横线的稿纸,林浅溪的字写得比在家时更好看了。 “汉良: 我已于十二号到校了。复学手续办得很顺利,教务处的陈老师看了材料当天就给盖了章。学籍恢复,编入中文系78级插班,下学期三月一号正式上课。 宿舍跟以前一样在南三楼,六人间,条件一般但能住。同寝的姑娘们都挺好,知道我是回来续读的,没人说闲话。 你让我找的那个同学顾文燕,我找到了。她现在不在师范了,毕业后在省城第二中学教语文。我给她写了信约了见面,下周六去她家里坐坐。她爹的事我还没提,等见了面再说。 你给的那张名片我收好了。百货公司在省城解放路,离学校坐公交四站地。我打算找个周末去一趟,先认个脸。 学费我交了,十八块。路费花了三块四毛。日用品买了些,花了一块七。剩下的钱我都锁在箱子里了。 省城很冷,比咱们村还冷。风从松花江上刮过来,能把人吹透。但学校的暖气烧得足,比家里的炕还暖和。 鱼干的配方田小满记住了没有?翻面的时间一定盯紧,超过十二个小时表皮会发硬。还有,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着吃。 初五回。 浅溪 十二月十四日” 信的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李汉良凑近了看——是一条鱼。用钢笔画的,歪歪扭扭,尾巴翘着,样子有点滑稽。 田大强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良哥,嫂子画了个啥?鸡?” “滚。” 李汉良把信折好揣进内兜。他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几秒,然后从货架上扯了一张包装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回信。 写了三行字。 “信收到了。铺子开了,日杂也上了架。鱼苗入塘顺利,冬天有人巡塘。你安心念书。 去百货公司的时候,记好对方采购部的进货周期和品类需求。问清楚腌制品的供货标准——含盐量、包装要求、运输条件。 注意身边的人。 汉良” 写完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找田大强借了八分钱邮票,拿去邮局发了。 赶集日,腊月初八。 镇上的主街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四里八乡的人赶着驴车、挑着担子往镇上涌,土路上踩出的冻泥被人群碾成了黑糊糊的浆。 李汉良天没亮就到了铺子。田大强和田小满跟着,三人把柜台搬到了门口,货架里的鱼干、火柴、肥皂、毛巾全亮了出来。 铺子正对面就是供销社。供销社的门也开了,售货员隔着柜台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李汉良在铺子门口支了一口铁锅。 锅底架着劈柴,锅里烧着水。等水开了,他从旁边的木桶里捞了三条鲫鱼——活的,在手里还甩尾巴。三刀下去剖好,往锅里一扔。 葱段、姜片、一小撮盐,不放别的。大火烧开,转中火炖。 不到一刻钟,一股浓郁的鱼鲜味从铁锅里翻涌出来,顺着主街往两头飘。 “啥味儿?好香啊!” 赶集的人开始往这边凑。 田小满站在锅边,拿着热呼的搪瓷碗舀汤。 “大爷大娘,免费尝一碗!自家水库的活鱼现炖的,不要钱!”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挑柴火的老汉,接过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一口,眼睛腾地亮了。 “好鲜!这鱼哪来的?” “李家村小海子水库的。那边有鱼干卖,一块二一斤,比供销社便宜两毛。” 老汉仰脖子把汤喝完,抹了嘴:“给我来两斤。” 这就开了口子。 一碗鱼汤的威力,后世的商业教科书管它叫“体验式营销”。在1979年腊月的镇集市上,它的威力被放大了十倍。 一个上午,锅里的鱼换了五茬。田小满的嗓子喊到后来都哑了,碗洗了一轮又一轮。 鱼干卖了四十七斤。 火柴清了一百盒。 肥皂走了四十块。 毛巾出了十八条。 搪瓷缸子——本来没人问的,但有个赶集的年轻小伙子看到了,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这个多少钱?” “三毛。” “供销社卖四毛五。” “所以你来我这买。”田大强在后面接了一嘴。 小伙子摸出三毛钱:“来两个。过年给我爹娘一人一个。” 到下午两点散集的时候,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算了一笔账。 这一天,铺子的零售收入——七十八块六毛二。 净利润:四十一块出头。 一天。 田大强弯着腰收拾铁锅和碗筷,累得直不起腰,但咧着嘴一直在笑。 “良哥,咱这一天挣的比俺爹一年的工分都多。” “别到处说。” “我知道我知道,闷声发大财。” 收拾完铺子,三人往村里走。路上遇到了隔壁刘家堡子的刘老三,挑着一担白菜,看见李汉良就停了下来。 “汉良兄弟,你铺子里那个鱼干,还有没有?我今天赶到的时候卖光了。” “有,后天来拿。你要多少?” “五斤。过年走亲戚用。” “行。” 刘老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汉良,那个……你铺子里收不收山核桃?我们家后山上有几棵大核桃树,今年打了有四五百斤,供销社不收,放在家里怕捂了霉。” 第三十四章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李汉良的脚步停了。 山核桃。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信息——七九年的山核桃市场几乎是空白,供销社不收是因为没有纳入采购品类,但省城的坚果加工厂明年开春就会大规模收购。上辈子到八零年下半年,山核桃的收购价从三毛一斤涨到了八毛。 “收。什么价?” “你看着给,能比放家里霉了强就行。” “两毛一斤。你送到我铺子里来,当面过秤当面付钱。” 刘老三咧嘴:“行!明天就送!” 两毛一斤收,囤到明年开春卖八毛。四五百斤山核桃,中间的利润—— 李汉良没往下算,但路走得比刚才快了两步。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虎子蹲在院门口等着,冻得缩成一团。 “良叔,下午巡完了。堤坝没事,冰面也没事。就是进水口那边——” “怎么了?” “水面上飘着几条死鱼苗。很小,跟手指头一样长。” 李汉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冬季鱼苗死亡是正常损耗,六成到七成的存活率已经是理想状态。但如果死亡量过大,就可能是水质或水温出了问题。 “多少条?” 虎子伸出两只手:“这么多。” 十来条。三万尾鱼苗里死十来条,万分之三的损耗率,不算高。 “明天继续盯着。如果一天死的超过这个数的两倍,立刻来找我。” “记住了!”虎子跑了。 李汉良进了院子,灶房里冷锅冷灶。他自己动手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刘老三的山核桃要收——囤货,等明年行情。 铺子的货架空了大半——得再去供销社扫一批尾货补上。 食品厂的新订单——省城百货公司那批腌制品,三百斤,月底之前得交第一批货。 林浅溪那边——信还没回过来。她去百货公司认脸的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还有陈发根的成鱼合作——说好了开春之后第一批成鱼走食品厂渠道,具体的收购标准和价格还得再碰一次。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洗,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旱烟。 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灶房横梁上那只风干的野鸡在夜风里轻轻打转。 墙根下的水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李汉良用拳头砸开冰面,把里头的两条鲫鱼倒进灶房的木盆里——天太冷,水缸里过不了夜了。 正要关院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汉良。” 老村长。 老头子披着羊皮袄,拄着拐棍儿站在路边。身后跟着李富贵,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村长爷,这么晚了?” 老村长走到院门口,没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今天下午公社的通讯员送来的,从省城转过来的。不是你媳妇写的。” 李汉良接过信,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信封。 寄信地址: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没有寄信人姓名。 收件人:李汉良。 地址写的是“红旗县李家村”。 他翻过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笔锋很硬—— “林浅溪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李汉良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老村长看着他的表情,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汉良,认不认识?” “不认识。” 他把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建筑的大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合影里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 照片的右下角,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只能看到半边脸。 但李汉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浅溪。十八九岁的林浅溪。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 夜风从村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李汉良把那封信和照片锁进了炕柜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 铁皮盒子上头压着承包合同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底下垫着结婚证。 照片里十八九岁的林浅溪低着头,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1976年的秋天。 他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林浅溪七六年经历的信息——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上辈子他在县城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林浅溪已经被卖进了白桦沟。 但有人知道。 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附近活动。 骑自行车跟过驴车的那个呢子大衣男人,找马三打听过林浅溪的省城来客,以及这封没有署名的信。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李汉良没有跟老村长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有人想搅事,我心里有数。”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棍走了。走了三步回头丢了一句:“你媳妇那边,该说的说,别瞒着。” “我知道。” 院门关上。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把旱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急。 信里写的“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话是激将法。发信的人不想直接对他动手,而是想让他跟林浅溪之间产生裂痕。 说明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害林浅溪,而是想把她从李汉良身边拉走。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旱烟烧到了指头根,烫了一下。 他把烟屁股摁灭,回屋睡了。 ---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果然来了。 一辆板车拉了六个麻袋,四百二十斤山核桃,堆在铺子门口跟小山似的。 刘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又期待又忐忑。 李汉良搬了杆秤出来。秤砣是从孙建国那儿借的,十六两老秤,准。 一袋一袋过,田大强在旁边记数。 “第一袋,七十二斤。” “第二袋,六十八斤。” “第三袋,七十一斤。” 六袋过完,总重四百二十一斤三两。 “算四百二十斤整,抹了零头。”李汉良报了数,“两毛一斤,八十四块。” 他从兜里数出八十四块钱,一张一张地摆在柜台上。 刘老三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八十四块。他家后山上的核桃树年年结果,往年都是自家炒了吃,或者送人。四百多斤核桃在他眼里跟柴火差不多,没想到能换这么多钱。 “汉良兄弟,你……你真收啊?” 第三十五章 有多少我收多少 “说了收就收。”李汉良把钱推过去,“你回去跟你们堡子的人说,有山核桃的都可以送过来,一样的价,两毛一斤。品相好的、个头大的,加一分。” 刘老三把钱揣进怀里,连声道谢,赶着板车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又折回来:“汉良兄弟,松子收不收?” “收。多少钱?” “供销社不收松子,山上多的是,烂在地里没人捡。” “一毛五一斤。有多少我收多少。” 刘老三的眼睛更亮了,转身跑了。 田大强把六袋核桃搬进铺子后面的仓房里,码好,盖上油布防潮。 “良哥,这些核桃你打算咋卖?” “不卖。囤着。” “囤?囤到啥时候?” “开春。” 田大强不理解,但他已经习惯了不理解良哥的操作,闷头干活就完了。 上午九点多,镇卫生所的张大夫路过铺子,探头看了两眼。 “小李,你这铺子还卖毛巾啊?” “卖。两毛一条。” “供销社卖三毛。” “所以您该来我这买。” 张大夫笑了,摸出四毛钱:“来两条。我们卫生所的毛巾用了三年了,硬得跟砂纸一样。” 田小满从柜台下面取了两条毛巾递过去:“张大夫,顺便尝尝我们的鱼干?” “鱼干?” “免费尝。”田小满撕了一小块递过去。 张大夫放进嘴里嚼了嚼,眉毛一挑:“这比我老婆做的好吃。来一斤。” 一斤鱼干,一块二。加上两条毛巾四毛。 张大夫走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鱼干。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铺子开张到现在,最稳定的客源不是赶集日的散客,而是镇上的“公家人”——卫生所的大夫、粮站的会计、邮局的老刘。这些人每月拿固定工资,购买力比种地的农民高一截,而且口碑传播力强。 一个张大夫回去说一句“李家铺子的鱼干好吃”,比他在集市上喊一天的效果都大。 中午,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吃饭。 “良叔,今天死鱼苗又多了几条。” “多了几条?” “我数了,十九条。” 比前天多了。 李汉良放下碗,起身去了小海子。 冰层比前两天又厚了一些,用脚踩上去硬邦邦的。进水口那片化冰带还在,但范围缩小了——气温在持续下降。 他用竹竿捅开冰面,从水里捞上来两条死苗。鱼苗体表没有明显病变,鳃盖完整,应该是冻死的。 花白鲢。 果然是花白鲢。这东西最娇气,水温一低就扛不住。 他站在堤坝上想了一会儿,回村找了王大爷。 “王大爷,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稻草?” “有,去年的陈稻草,堆了半间屋子。你要干啥?” “借我两百斤。” 下午,李汉良带着田大强和虎子,把两百斤稻草扛到了水库边。 他让田大强把稻草扎成一捆一捆的草把子,每捆三四斤,用绳子绑紧。然后把草把子沿着进水口周围的冰面间隔三步摆一个,摆了两排。 田大强蹲在冰面上一边绑一边问:“良哥,这是干啥?” “保温。草把子盖在冰面上,减缓散热速度,冰层长得慢。进水口这一带的水温就能多保住一两度。” “这也行?” “北边养鱼的老把式用了多少年的土法子,管用。” 田大强虽然将信将疑,但照做了。 忙完已经天黑了。三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虎子跑在前头,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曲。 田大强走在李汉良旁边,忽然冒了一句。 “良哥,嫂子走了快十天了吧?” “嗯。” “你想不想她?” “你跟你妹一个德行,管那么多。” 田大强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问了。 --- 回到院里,灶房门口搁着一个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花布,掀开一看——四个大白馒头,一碗炖白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汉良,馒头是用白面蒸的,鸡蛋是今天下午母鸡刚生的。——二婶。” 李汉良把篮子端进灶房,馒头还温着。 他坐在灶台前啃馒头,就着炖白菜,鸡蛋留了一个明天早上吃。 吃完饭洗了碗——他现在已经学会自己洗碗了。头两天是真不会,碗底的油渍怎么都搓不掉,后来田小满教了他一招,用草木灰搓。 灶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坐到炕桌前,把今天的账记了。 山核桃支出:八十四块。 铺子零售收入:鱼干一斤一块二,毛巾两条四毛,火柴十五盒一毛八。合计一块七毛八。 赶集日的收入大头已经过了,平日里就是这种细水长流的零散进账。 但核桃才是今天的重点。 四百二十斤山核桃,成本八十四块。明年开春收购价涨到八毛的话,这批货能卖三百三十六块。 净赚两百五十二块。 百分之三百的利润率。 而且这只是刘老三一家的量。消息传开之后,附近几个堡子的山货都会往他这儿送。松子、榛子、蘑菇、木耳——东北的山里遍地是宝,可惜79年没有流通渠道,烂在山上没人要。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收过来,囤起来,等市场起来了再出手。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做多。 腊月十二。 刘老三的消息传得比李汉良预想的还快。 三天之内,三个堡子的人陆陆续续往铺子送山货。山核桃、松子、干蘑菇、木耳——品种比他列的清单还全。 李汉良在铺子后头的仓房墙上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收购品类和价格: 山核桃:两毛/斤。 松子:一毛五/斤。 干蘑菇(榛蘑、元蘑):三毛/斤。 黑木耳:四毛/斤。 价格他定得不高,但对山里人来说已经是白捡钱了。往年这些东西要么自家吃,要么送人,从来没人掏钱收过。 第一个送蘑菇来的是李家村后山的何老六。 背了一麻袋干榛蘑,足有六十斤。 何老六把麻袋往柜台前一放:“汉良,这东西你也要?秋天在山上捡的,晒干了堆在窝棚里,本来打算喂猪。” “喂猪?”田小满在旁边差点跳起来,“何六叔,这么好的蘑菇你喂猪?” “不值钱嘛。”何老六搓着手嘿嘿笑。 过完秤,六十一斤,按三毛算,十八块三。抹了零头算十八块。 何老六揣着十八块钱出了铺子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柜台上拍了一毛五。 “给我来一盒火柴。”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十六章 能卖出去 到腊月十五,仓房里已经堆起了半面墙的山货:山核桃七百多斤,松子三百斤,干蘑菇一百二十斤,木耳八十斤。 总收购成本:二百九十四块。 这笔钱花得他肉疼。账上的流动资金从月初的六百多块直接降到了不足三百。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明年开春,省城的土特产批发市场会迎来第一波采购潮——八零年的“搞活经济”政策一下来,城市居民的购买力释放,山货的价格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现在做的事情,放在后世有个专业术语叫“逆周期囤货”。 不过操心归操心,日子还得过。 腊月的李家村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忙活年货。杀猪的、磨豆腐的、蒸黏豆包的,整个村子从早到晚都飘着各种吃食的味道。 村东头的李三爷家杀了年猪,按老规矩全村请客吃杀猪菜。 李汉良被按在了上座。 “汉良,你坐这儿。”李三爷是村里的老辈分,胡子花白,说话中气十足,“今年咱村能有这景象,你是头一份功劳。” “三爷说的哪里话,我就是卖了点鱼。” “卖鱼?你给村里人开了门路!”李三爷端起碗,一口干了半碗苞米酒,“田大强跟着你干活挣了钱,他爹的药钱有着落了。小满那丫头一个月挣六块,够他们家吃半年的盐。王大爷的孙子虎子也有了活干。你说你就是卖鱼?” 桌上的人都看着李汉良。 田大强坐在下首,眼眶微红,闷头扒饭不说话。 田小满站在灶房门口,假装在帮忙端菜,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三爷,别夸了。”李汉良端起碗跟老爷子碰了一个,“明年开了春,活更多。到时候还得请乡亲们搭把手。” “啥活?你说!” “水库出鱼量上来之后,光靠大强一个人捕捞不够。得请人帮忙拉网、分拣、搬运。另外加工那边也得扩,田小满一个人处理不了那么大的量。” “要多少人?” “先来五六个。活不重,按天算工钱。” 话音没落,桌上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我家老大行不行?二十三了,壮得像牛。” “我!我来!” “算上我家媳妇,她手脚麻利。” 李汉良摆了摆手:“别急。开了春再说。现在先过好年。” 杀猪菜酸菜炖得烂烂的,血肠切得厚实,蒜泥蘸酱一裹,满嘴都是肉香。 李汉良吃了两大碗,喝了三碗苞米酒。他酒量不差——上辈子陪客户喝了二十年的白酒,半斤八两不在话下。但这种纯粮食酿的苞米酒后劲大,喝完之后从胃里一直暖到脚后跟。 回家的路上晕晕乎乎的,走到院门口才发现自己走反了,又折回来。 进了院子,一脚踢翻了水缸旁边的水瓢,哐当一声响。 “良叔!”虎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你喝多了?” “没多。你怎么还在?” “我爷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虎子从灶房里端出一个陶罐,“我爷自己腌的酸菜,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没菜吃。” 李汉良接过陶罐。酸菜味冲得他打了个喷嚏。 “替我谢谢你爷。” 虎子跑了。 李汉良把陶罐搁在灶台上,又把踢翻的水瓢捡起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竹竿架上空荡荡的,鱼干全送了货。水缸里的冰又厚了一层。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林浅溪走了十二天了。 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上辈子孤家寡人过了大半辈子,独处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自然。但这辈子不一样——这个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再少掉那个人,空出来的那一块就格外明显。 灶房的矮凳上没人坐着缝纱布袋了。炕桌上没有工工整整叠好的信纸。灶台最干净的那块位置空着,营业执照被林浅溪带去了省城。 他进屋躺到炕上,苞米酒的后劲上来了,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有一批鱼要送食品厂,赵德胜那边的新订单得确认一下规格。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腊月十八。 刘老三又来了。这回不是送核桃,是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家堡子的猎户周铁柱,扛了一袋子山鸡和野兔毛皮。 另一个是隔壁杨树沟的赶车把式老冯,拉了一车干木耳。 周铁柱把皮子往柜台上一摊:“汉良兄弟,这东西你收不收?兔皮十七张,山鸡毛皮八张。” 李汉良拿起一张兔皮看了看。皮子处理得不太好,有几块肉没刮干净,但皮质柔软,毛色正。 皮货。 这个品类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碰。但周铁柱既然送上门来了—— “收。兔皮三毛一张,山鸡皮一毛五。但有个要求。” “啥要求?” “皮子得处理干净。肉刮净,撑平晾干,不能有臭味。你这几张不合格的,回去返工。”他挑出三张没处理好的推了回去。 周铁柱脸红了一下,把三张皮子收起来:“行,我回去重新弄。” 老冯的干木耳过了秤,一百四十斤,按四毛收,五十六块。 两笔生意做完,仓房又满了一些。 田大强站在仓房门口,看着堆成小山的麻袋,表情复杂。 “良哥,你这是要把整个山都收进来啊?” “差不多。” “可是……这些东西卖不出去咋办?” “能卖出去。” “你咋知道?” 李汉良没回答。他从仓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要是全说出来会把田大强吓出毛病。 铺子的日常生意已经稳定了下来。赶集日能进账七八十块,平日里十块上下。鱼干是主力,日杂是引流,山货收购是暗线。 这三条线编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下午,李汉良去食品厂送了一趟鲜鱼。两百斤,赵德胜验完货,结了一百三十块。 “小李,下个月省城百货那批腌制品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月底之前第一批三百斤成品能出。” “好。”赵德胜推了推眼镜,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媳妇去省城之前你让她去百货公司认脸的事——我前两天接了刘志国的电话,他说有个叫林浅溪的年轻女同志去过他那里,带了两条鱼干当见面礼。” 第三十七章 年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怎么说?” “他说鱼干不错,人也沉稳。问了些供货的事,你媳妇对答如流,把规格、账期、质量标准说得清清楚楚。刘志国挺意外——他以为红旗县来的供货方就是个乡下鱼贩子,没想到派了个说话办事这么利索的。” 李汉良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林浅溪,你行。 “他还说了一件事。”赵德胜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 “刘志国说,你媳妇走了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有个人来百货公司门口问传达室——刚才进去的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李汉良的手指停了。 “传达室没告诉他。但刘志国觉得不对劲,就跟我提了一嘴。” 李汉良站在赵德胜的办公室里,后背的肌肉绷了起来。 “那个人什么样?” “刘志国没见到。传达室的老头说——三十来岁,穿呢子大衣。”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汉良蹬着自行车骑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他没感觉到冷。 呢子大衣。 又是呢子大衣。 三十来岁,省城口音,去年冬天找过马三打听林浅溪——现在又跟到了省城百货公司的门口。 这个人在跟踪林浅溪。 而且时间线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年。 李汉良把自行车骑到了邮局门口。 邮局关了门,但老刘住在后院。李汉良拍了三下门。 老刘穿着棉裤、趿着棉拖迷迷瞪瞪来开门:“小李?这大晚上的——” “老刘,帮我发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发给谁?” “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窝到屋里开了设备。 电报的内容很短,十一个字: “近日有人尾随。提高警惕。速回信。” 发完电报,李汉良又回到铺子里。他没回村,在铺子后面的仓房里铺了一层稻草,裹着棉大衣躺了一夜。 不是因为懒得回去。 他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目的是害林浅溪,他有的是机会——在马家的时候、在去省城的路上、在任何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但他没动手。 他只是在观察。在跟踪。在打听。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林浅溪是不是某个人。 或者确认她知不知道某件事。 1976年的秋天。 林浅溪入学省城师范是七六年,入学三个月就被下放。秋天入学,冬天离校。那年秋天她刚到省城,能发生什么事? 李汉良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 他不打算瞒着林浅溪。老村长说得对,该说的得说。但他得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牌,再去跟她谈。 盲目去问“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不问。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照常六点到了铺子。 “良哥,你昨晚在这睡的?” “嗯。昨天送货回来太晚了。” “你咋不回家——” “干活。” 田小满识趣地闭了嘴,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 今天的活比平时多。年关近了,鱼干的订单量翻了倍——镇上好几户人家都预订了过年用的鱼干,当礼品走亲戚。 二十条鲫鱼、十五条鲤鱼,田小满一个人处理。 她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一条鱼从下刀到入缸,一分钟多一点。 李汉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刀角度低一点,从这里进去,苦胆不容易破。” 田小满调整了一下手法,果然更顺畅了。 “良哥,这手法你到底跟谁学的?” “一个老师傅。” “哪个老师傅?” “已经不在了。” 上辈子他确实跟一个水产加工厂的老师傅学过半年。那是九零年代初,他在南方的水产批发市场做搬运工的时候。老师傅姓吴,六十多岁,手上的疤比鱼鳞还密。 那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杀鱼。 田小满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干活。 上午十点,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这回满脸通红地跑进铺子。 “良叔!良叔!” “怎么了?” “水库,水库边上有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在堤坝东边那儿蹲着,拿个本子在写东西!” 李汉良的手停了。 拿本子写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活,跟虎子出了铺子。 “人还在吗?” “我跑回来的时候还在。” “长什么样?” 虎子想了想:“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穿的什么忘了,好像是灰色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 这个描述跟林浅溪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但林浅溪说的那个人是之前来村里调研的方志远——不过方志远穿的是便装,不穿呢子大衣。 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不是上个月来过村里的那个县工商局的干部?” 虎子使劲摇头:“不是。那个人我见过,戴黑框眼镜。今天这个是金边的。” 金边眼镜。 李汉良拔腿就走。 “良叔,你去哪?” “你回铺子待着,跟田小满说我出去一趟。” 他一路快走到小海子。 堤坝东边,空无一人。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鞋印的纹路很新,尺码不大,往堤坝下游方向走了,在碎石滩上消失了。 碎石滩连着一条小路,小路通往镇外的公路。 人走了。 李汉良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半天。皮鞋印。不是布鞋,不是解放鞋,是皮鞋。 村里没有人穿皮鞋。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追了一段,到了碎石滩就没了踪迹。 回到铺子的时候快中午了。 田大强从水库那边回来,手上拎着今天收的鱼笼——二十来斤。冬天鱼少,但勉强够用。 “良哥,你刚才急急忙忙跑出去干啥?” “看堤坝。” “虎子不是刚巡完吗?” “我不放心,自己看了一眼。” 田大强没起疑。 但李汉良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来。 这个人到了水库边上拿本子记东西——他在记什么?水库的面积?堤坝的位置?还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他给方志远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提呢子大衣的事,只写了一个问题:七六年省城师范学院的新生名册,能不能查到? 信发出去,他回到了铺子继续干活。 年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腊月二十这天,铺子从开门到关门就没断过人。鱼干卖了三十八斤,火柴清了六十盒,肥皂和毛巾脱销了——得再去供销社补一批。 第三十八章 天上地下 李二婶专门从村里赶到镇上,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两条毛巾、一块肥皂和半斤鱼干。 “汉良,你这铺子开得好啊。你媳妇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那正好赶上过年。我给她留了一块花布,做件新衣裳穿。” “谢谢二婶。” “谢啥!你媳妇是个好孩子,勤快又懂事。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知道。” 李二婶走了。田大强在旁边嘿嘿笑。 “笑什么?” “良哥,全村的婶子都替你操心,你这福气——” “干活。” 傍晚收摊的时候,邮递员老刘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李汉良,两封信。” 两封。 第一封——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的笔迹。 第二封——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又是那个地址。没有寄信人。 李汉良先拆了林浅溪的信。 信纸两页,字迹比上次更工整。 “汉良:电报收到了。你说的情况我留意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到省城后确实有一次感觉不对——去百货公司那天,出门的时候好像看到路对面有个人一直站着没动。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不确定是不是在看我。顾文燕上周六见了面。她过得不错,在二中教语文,班主任。她爹从运输公司退了,但她弟弟顾文涛接了班,现在是运输公司调度组的组长。我请她吃了顿饭——用你给的活动经费,在学校旁边的国营饭馆,点了四个菜花了三块二。她问我现在的情况,我如实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浅溪,你运气好。'她弟弟那边我还没联系。等过了年你来省城进货的时候一起见比较合适。百货公司的情况我打听了。刘志国说腌制品的进货周期是每月一号报计划,十五号前到货。包装要求:牛皮纸内衬油纸,每包一斤,十包一箱。运输条件:常温即可,但夏季需防腐处理。含盐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这些标准跟食品厂的差不多,咱们现在的工艺完全达标。另外,刘志国提了一个新品类——腊肉。说省城百货卖场的腊肉长期缺货,如果咱们能供,他优先收。我知道咱们现在不做腊肉,但我觉得这个信息你会感兴趣。学校一切都好。课已经开始上了,虽然是插班,但课程跟得上。老师们对我很照顾。宿舍暖气足,不冷。初五回。给你带省城的槽子糕。浅溪十二月二十一日” 信的末尾又画了一条鱼。这次比上次画得好了一点。 李汉良把信折好放进内兜,拆第二封。 信封里这次有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跟上次一样的笔迹: “她的室友赵静芳,七七年春天意外死在了师范学院的南三楼。问问你的妻子——她知不知道赵静芳是怎么死的。” 李汉良捏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南三楼。 林浅溪现在住的宿舍楼,就是南三楼。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汉良天不亮被一阵鞭炮声炸醒了。 隔壁李三爷家的孙子在院里放二踢脚,嘭嘭两声,把屋檐上的积雪震下来一片。 他翻身起来,先去水缸前砸冰。昨夜温度又降了,缸里的冰足有两指厚。木盆里的两条鲫鱼冻得一动不动,拿出来放进灶台旁边的温水盆里泡了一会儿,慢慢又开始甩尾巴。 虎子六点准时到了。 这小子现在比闹钟都准。进了院子先往灶房看一眼——今天的早饭是昨晚剩的杂粮粥加一个咸鸭蛋。虎子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完粥,把咸鸭蛋剥了,蛋黄先啃了,蛋白留到最后慢慢嚼。 “良叔,今天水库我巡完了直接去铺子找你行不?” “去铺子干什么?” “帮忙。今天赶小年集,人肯定多。”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琢磨多干活多挣钱了。 “行。巡完了过来。但有一条——不许偷吃鱼干。” “我啥时候偷吃过!” “上回货架上少了半条,你嘴角沾着碎屑。” 虎子的脸腾地红了,转身跑了。 小年的集比往常大。 还没到镇上,路上就全是人了。挑担的、赶驴车的、背着筐的,三五成群地往主街涌。供销社门口排了二十来个人,队伍拐到了墙角后头。 李汉良到铺子的时候田大强和田小满已经把货架摆好了。鱼干上了新货——前两天腌的三十条,加上仓库里存的二十条,一共五十条,码得整整齐齐。 日杂那边,火柴补了一百盒,肥皂从供销社又扫了四十块。毛巾没了,孙德厚说年前不会再进,得等年后。 “良哥,毛巾断货了咋办?”田大强搓着手。 “不卖毛巾。卖这个。” 李汉良从身后的麻袋里掏出一把山核桃,堆在柜台上。 田大强愣了:“卖核桃?” “年货。”李汉良找了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本地野生山核桃,三毛五一斤”。 两毛收的,三毛五卖。加价七成半。 “良哥,这玩意儿有人买吗?” “你等着看。” 他又从麻袋里掏出干蘑菇和木耳,分别装进纱布袋里,一袋一斤,袋口扎紧。干蘑菇标价五毛一袋,木耳六毛。 三样山货往柜台上一摆,鱼干旁边多了三个品类,货架一下子丰富了。 田小满站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的招牌——还是李汉良的毛笔字,但内容变了。 上联:鱼干核桃干蘑菇样样有。 下联:肥皂火柴搪瓷缸件件全。 横批:汉良百货。 不是“汉良水产”了。 从水产到百货,四个字的变化,意味着这个铺子的定位彻底变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粮站的张会计。 “小李,过年了,我想给我丈母娘买点东西拿着。你这有啥拿得出手的?” “鱼干两斤,配一斤山核桃,再搭一袋干蘑菇。我给你用牛皮纸包好,再扎根红绳。” “总共多少钱?” “鱼干两块四,核桃三毛五,蘑菇五毛。三块二毛五。算您三块二。” 张会计掏了钱。李汉良手脚利索地把鱼干、核桃、蘑菇分三包码好,外头裹了一层牛皮纸,用染红的麻绳十字交叉一扎,往上头打了个花结。 田大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包装,跟供销社柜台上那些油纸一裹随便一卷的货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第三十九章 上天给你说好话 张会计拎着那个牛皮纸包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嗬,这个讲究。” “过年送礼嘛,好看比好吃重要。” 张会计乐了,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挤进来的第二个客人。 消息传得比风快。 到中午,“汉良百货的年货包装好看”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半条街。 年货礼包。这三个字李汉良没说出口,但所有来买东西的人都自动把鱼干加核桃加蘑菇的组合当成了一个固定搭配。 有要三块二的基础款,有要加码的——五块的“大礼包”多加了一斤鱼干和两袋木耳。还有一个从外镇赶来的供销社主任,一口气要了十份基础款,说是单位发年货用。 十份,三十二块。 田小满包到手抽筋。 李汉良在旁边帮忙扎红绳,动作比她还快。扎绳这活上辈子他在义乌批发市场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花来。 到下午四点散集的时候,柜台上的山核桃卖了一百二十斤,干蘑菇清了六十斤,木耳走了四十斤。鱼干卖了五十二斤。火柴和肥皂照旧,各走了几十。 田大强蹲在门口算账,算了三遍对不上,最后让李汉良来。 鱼干收入:六十二块四。 山货零售收入:核桃四十二块,蘑菇三十块,木耳二十四块。 日杂收入:十一块出头。 总计——一百六十九块四毛。 一天。 田大强的腿软了。他蹲在门槛上,嘴张着合不拢:“良哥,一百……一百六十九……” “别嚷。” “这他娘的比过年杀猪都痛快!” “我说了别嚷。” 田小满闷头收拾柜台,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关门的时候李汉良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供销社。 供销社售货员正在关门,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往常小年赶集,供销社是主街上最热闹的地方。今天,他那边冷清了三成。 人都跑对面来了。 李汉良没有得意。他清楚,供销社的体量不是他一个铺子能撼动的。他现在吃的是供销社“不愿意干”和“没想到干”的那部分市场空白。 但空白会越来越大。 回村的路上,田大强扛着空麻袋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汉良兜里鼓囊囊的钱包,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 “良哥。” “嗯。” “明年……还招人不?” “招。” “我爹能来不?他腿脚不好,但手上有劲,搬东西没问题。” 李汉良想了一下:“让你爹年后来铺子里看看,合适的话帮忙守仓库。一天两毛,管中饭。” 田大强的眼眶红了。他爹田老三腿瘸了五年,在家里就是个吃闲饭的。两毛钱一天不多,但“有活干”这三个字对一个残疾人来说,比什么都重。 “良哥,我……” “行了,别整那些。回去把剩下的核桃翻一遍,受潮的挑出来晾着。” “哎!”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李家村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扫尘、糊窗棂、贴窗花、熬糨糊。 李汉良没扫房——他的院子林浅溪走之前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多月下来虽然乱了些,但比别家好得多。 他今天干了一件别的事。 杀鱼。 水缸里攒了两天的鱼,三十多条鲫鱼和十来条鲤鱼,全部放血、刮鳞、开膛、清洗。内脏扔进院角的沤肥坑,鱼头切下来放进大锅里熬汤底。 田小满六点来了,一看院子里的架势就明白了:“良哥,今天全腌?” “二十条腌。剩下的,你按嫂子的法子做一批酱鱼。” “酱鱼?” 李汉良从灶房的铁皮盒子里取出林浅溪留的配方纸,翻到背面。背面最下头有一行小字,是林浅溪临走前加的——“酱鱼做法:豆酱三分、黄酒一分、姜末少许。大火蒸半个时辰,晾凉后可存放半月。” 田小满歪着头看了一遍:“嫂子还留了这个?” “她想得比你多。” 酱鱼是新品类。 鱼干走的是常温保存、长期存放的路子,适合送礼和囤年货。酱鱼走的是即食路子——开包就能吃,下酒下饭都行。 两毛钱成本的鱼,做成酱鱼卖四毛五,利润率跟鱼干差不多,但加工时间短了一半。 这个品类是林浅溪走之前提的。李汉良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这女人的商业直觉比他以为的还好。 上午十点,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 “良叔,死鱼苗少了!今天只捞了三条。” “草把子的效果出来了。” 虎子蹲在院门口看田小满腌鱼,看得入迷。 “虎子,你来。”李汉良把一把盐递给他,“撒鱼身上,均匀,别堆。” 虎子小心翼翼地把盐撒在鱼身上,每撒一把就停下来看看分布。 “多了。中间那条少一点。” “这样?” “差不多。记住,大鱼多撒,小鱼少撒。大鱼肉厚,盐渗不透就会烂心。” 虎子认真地点了头,嘴里默念着“大鱼多撒小鱼少撒”。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良哥,你这是在教他呢?” “多一个人会干,我就少操一份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田小满听出了别的意思——良哥在培养人手。 中午做饭的时候,李二婶又来了。这回不是送饭,是来“串门”。 “汉良,你家灶王爷的画换了没有?” “没有。” “那可不行!小年得请新灶王。”李二婶从怀里掏出一张灶王像,花花绿绿的年画样式,“这是我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多放了一张给你。贴上贴上。” 李汉良接过来看了看,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两边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二婶,我不太会贴这个。” “啥不会?灶台上头抹点糨糊一按就行了。来来来,我给你弄。” 李二婶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从锅底下铲了点锅底灰和面,搅巴搅巴当糨糊用,把灶王像端端正正贴在了灶台正上方。 “成了。今晚上灶里放三粒糖,让灶王爷嘴甜甜的,上天给你说好话。” “二婶,我家没糖。” “没糖?”李二婶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三颗水果糖——硬的,红纸包的,“给。留着晚上用。” 李汉良看着手心里那三颗糖,沉默了一下。 他上辈子过了四十多个小年,有钱之后买得起整箱的巧克力和进口糖果,但从来没有人在灶台上给他贴过灶王爷,也没有人塞过三颗水果糖。 “谢谢二婶。” 第四十章 我给钱,两不亏欠 “谢啥!邻里邻居的。”李二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灶王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李汉良没去铺子。 他在院子里干了一件准备已久的事——给食品厂的省城百货订单备货。 三百斤鱼干,月底前第一批要出一百斤。 他现在存货八十斤,缺二十斤。 鲜鱼原料不缺。水库里虽然冬天出鱼少,但田大强每天下笼能收三四十斤,攒两天就够了。缺的是时间——腌制加风干至少需要五天。 他把时间倒着推:月底交货,就是腊月二十八。减去五天加工期,最迟二十三号得把最后一批鱼下缸。 今天二十四号。 晚了一天。 但李汉良没慌。他有一个办法加速。 “小满,把灶房的大铁锅烧上。” “干啥?” “烘。” 他把已经腌了两天的鱼从缸里取出来,不用自然风干,而是用灶火低温慢烘。上辈子他在南方看过这个法子——广东的腊味作坊冬天赶货的时候,就是用炭火烘房代替自然晾晒。 原理一样。 大铁锅里搁一个竹屉架,底下烧小火,鱼摆在架子上,灶门半开,让热气慢慢往上烘。火候是关键:太大了鱼肉发柴,太小了水分散不出去。 他在灶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用手探了四五次温度,才找到合适的火候。 “记住这个火苗的大小。往后赶货的时候就用这个法子,三天能出成品。” 田小满蹲在旁边看着,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灶门的样子,把火苗高度标了出来。 “良哥,你这脑子——” “别夸。看火。我出去一趟。” 他去了王大爷家。 老爷子正在院里劈柴,虎子在旁边帮着码。爷孙俩的棉袄都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王大爷,给您送点东西。” 李汉良把一包鱼干和一袋子山核桃搁在了王大爷的灶台上。 “破费了破费了——” “不破费。虎子在我这干了快一个月了,每天两趟水库,风雪天也没断过。这是他应得的。” 王大爷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李汉良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虎子这个月的工钱。一天一毛五,干了三十二天,四块八。多的两毛算过年红包。” 虎子从院里跑进来,看见灶台上的鱼干和核桃,又看看老爷子手里的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良叔……” “干活去。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 虎子“嗯”了一声,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从王大爷家出来,李汉良又去了田大强家。 田老三坐在炕上,瘸腿搁在一个蒲团上,正佝偻着身子搓苞米粒。 “李叔。” “汉良来了?坐坐。” “不坐了,给您带点东西。” 鱼干一包,火柴两盒,肥皂一块。 田老三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李汉良,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强和小满在你那干活,我知道。”田老三的声音哑,“这两个孩子笨,给你添麻烦了。” “不笨。小满腌鱼的手艺快赶上我媳妇了。大强力气大,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田老三低下头,搓苞米的手又动了起来。 “汉良,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生意人。他们干活,我给钱,两不亏欠。” 李汉良出了田家的门。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丝亮光正在消退。 村子里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了。烟花从某家的院子里窜上去,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团红光。 他站在路上看了两秒,然后往家走。 院子里冷冷清清。 灶房里烘鱼的小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从灶门口漏出来,把半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灶台上方那张新贴的灶王像在灯光下红红绿绿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笑眯眯的。 李汉良把那三颗水果糖搁在灶王像前面。 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腊月二十五。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积了过膝的雪。院门推不开,李汉良从窗户翻出去,拿锹清了一条路。 虎子照旧六点到了。这孩子踩着齐腰深的雪,棉帽子上盖了厚厚一层白,进了院子先抖了五分钟的雪,把灶房门口的地面抖成了泥浆。 “良叔,今天还巡吗?” “巡。雪天更得巡。冰面上积了雪,压力增大,堤坝容易出问题。” 虎子系好绳子出了门。李汉良不放心,跟着去了一趟。 大雪把整个水库盖成了一片白。堤坝上的积雪半尺厚,石基和土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两个地方渗出了细水——冻融循环导致的,不严重,但得处理。 他找了些碎石和黄泥,把渗水的接缝堵死了。又去进水口看了一眼,稻草把子被雪压塌了几个,重新竖了起来。 冰面完好,没有面积塌陷。 回到村里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换了衣裳,在灶台前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雪天出不了村,铺子今天不开张。李汉良在家里干了一整天的加工活。 烘房里的鱼取出来了。 二十条。 他一条一条地检查——肉色金黄,表面微干,用手指按下去弹性好,回弹快。掰开一条尝了一口,咸鲜味正,没有灶火的焦味。 成了。 加上之前存的八十斤,够一百斤了。 月底交货的量凑齐了。 下午他把这一百斤鱼干用纱布一条一条包好,十条一捆扎紧,十捆装了两个大木桶。桶口封死,外头裹了一层油布防潮。 这是要送到食品厂去的。食品厂重新包装之后发往省城百货公司。 一百斤,按八毛二结算——赵德胜说的加了两分——收入八十二块。 扣掉鲜鱼成本和盐的钱,净赚四十来块。 不多。 但这是打通省城渠道的敲门砖。量跑起来之后,月供三百斤,一个月光这条线就有一百二十块的纯利润。 更重要的是,他的产品进了省城百货的货架。 七九年的省城百货公司,辐射几十万人口的消费市场。一旦站稳脚跟,以后往里塞什么品类都行——鱼干、酱鱼、山货礼包、腊肉——货架上的每一个位置都是真金白银。 腊月二十六,雪停了。 路面被村里人踩出了一条黑泥带,驴车能走了。 李汉良让田大强赶车拉着两桶鱼干去了食品厂。自己留在镇上的铺子里。 大雪封了两天路,赶集日挤压的需求在今天集中释放了。 第四十一章 人流不断 铺子门口从早上八点就没断过人。 最先来的是一帮刘家堡子的妇女——六七个人,叽叽喳喳地挤进铺子,把柜台围了个严实。 “鱼干还有没有?” “有。”田小满从货架上搬了一箱下来。 “核桃呢?” “有。” “那个酱鱼呢?上回赶集听人说你们这有酱鱼,是不是真的?” 李汉良从柜台后面端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鱼鲜味扑面而来。陶罐里码着十来条酱鱼,每条裹着一层黄褐色的豆酱,油光发亮。 “尝尝。” 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递过去。 为首的那个大姐是刘老三的媳妇——上回在铺子里买过鱼干,这次专门带人来的。 她接过那块酱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 又嚼了两下。 “啊?”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帮妇女,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给我来五条。” “我也要!三条!” “我要两条,不,四条——过年家里来客人能上桌。” 酱鱼定价四毛五一条。十来条,一刻钟卖光了。 田小满在后头急了:“良哥,就做了那么点,卖完了——” “回去再做。” 李汉良不急。他今天只拿了十来条当试水。看市场反应。 反应好得超出预期。 酱鱼跟鱼干不一样——鱼干是干货,存放方便,但吃之前得蒸或者煮。酱鱼是即食的,买回去打开就能吃。这个“方便”两个字,在79年的农村,值钱。 因为方圆十里没有第二家卖即食熟食的。 到下午两点,铺子里的鱼干卖了二十八斤,山货礼包出了十四份,酱鱼早就卖空了。火柴和肥皂照例走了一批。 还有一笔意外的收入。 镇卫生所的张大夫又来了。不是买东西——是来谈事。 “小李,我跟你商量个事。”张大夫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我们卫生所过年要给上级送点土特产。去年送的是供销社的罐头,难吃得要命,领导当面没说什么,背后嘀咕了半天。今年我想换个花样。” “您想送什么?” “你那个鱼干加核桃加蘑菇的礼包。但量大——二十份。能不能便宜点?” 二十份基础款,正常零售价六十四块。 李汉良算了一下成本——鱼干和山货都是自己收的,成本不到一半。 “二十份,每份三块。总共六十。送货上门。” 张大夫的眼睛亮了:“成交。” 六十块的团购单。铺子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 田大强送完鱼干从食品厂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赵德胜结的八十二块货款。 “良哥,赵科长说货没问题,下个月的三百斤他等着。” “还说啥了?” “说……让你过年别光顾着干活,该歇歇歇。” 李汉良笑了一下。赵德胜这人,嘴上冷,心里暖。 晚上回到院里,他坐在炕桌前,把这几天的收支汇了个总。 小年赶集日:一百六十九块四。 今天:鱼干二十八斤三十三块六,山货礼包十四份四十四块八,酱鱼四块五,日杂八块三,张大夫团购六十块。合计一百五十一块两毛。 食品厂货款:八十二块。 三天合计收入:四百零二块六毛。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划了一道线。 年关是零售的天然旺季,这个数字不能当常态看。但它证明了一件事——铺子的品类扩张路子是对的。鱼干是基本盘,山货礼包是增量,酱鱼是新增长点,日杂是引流。四条线并行。 他翻到本子的下一页,开始写年后的计划。 第一条:鱼的产能维持,等开春鱼苗出塘后扩产。 第二条:酱鱼扩大生产规模,需要招两到三个加工人手。 第三条:山货收购继续,重点囤松子和木耳——这两样明年涨价幅度最大。 第四条:铺子的日杂品类需要升级。等林浅溪从省城回来带回进货清单,跟省城批发渠道接上之后,日杂的品种要从现在的五六样扩到二十样以上。 第五条—— 他的笔停了。 第五条他本来想写“查清呢子大衣的身份”。但他犹豫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这件事不该写在账本上。 他从炕柜底层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那张黑白合影照片,和那张字条。 “她的室友赵静芳,七七年春天意外死在了师范学院的南三楼。” 李汉良盯着照片上十八九岁的林浅溪看了很久。 那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低着头,站在人群的最边上,像是不太愿意被拍到。 她旁边有一个位置——空的。原本应该站一个人的位置,但那个人不在画面里。 或者说,被裁掉了。 照片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剪切痕迹。 有人把这张合影里的某个人剪掉了,然后才寄给他。 李汉良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问问你的妻子——她知不知道赵静芳是怎么死的。” 他把照片和字条放回铁皮盒子,锁好,推进炕柜最底层。 院外传来一阵远处的鞭炮声。 腊月二十八了。 林浅溪说的是初五回来。 还有八天。 他躺到炕上,盯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那只风干的野鸡早就被他拆了吃了,现在光秃秃的。林浅溪在的时候,横梁上挂着一排鱼干,整整齐齐,像是一面帘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封信的寄信地址——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林浅溪的学校,省城师范学院,在哪个区? 他从炕上坐了起来,翻出林浅溪上次寄回来的那封信。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省城师范学院,南岗区学府路12号。 南岗区。不是河东区。 两个不同的区。 那封匿名信的发出地跟师范学院不在同一个区,但寄信人却对师范学院南三楼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拿起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写“南岗区——师范学院”。 另一个圈写“河东区——复兴路47号”。 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上打了一个问号。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 院墙上那双冻硬了的袜子被风吹得啪啪响,像两面小旗子。 李汉良盯着纸上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内衬口袋——和那双粗线手套放在了一起。 第四十二章 听老冯说你这收山货 腊月二十七。 天刚擦亮,田小满就在灶房里忙开了。 昨天卖空的酱鱼让她急得不行。一大早从家里背了一筐鲫鱼过来,进门就问:“良哥,今天做多少?” “五十条。” “五十?昨天才做了十条——” “昨天是试水。今天正经干。” 李汉良把林浅溪留的配方纸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贴在灶台正上方——正好在灶王像下头。灶王爷低头看着配方,像是在监工。 豆酱是从隔壁李三爷家匀的,自家磨的大酱,三年陈的,味道比供销社卖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黄酒没有,用苞米酒兑水代替。姜是村东头何老六家地窖里存的老姜,两毛钱买了一斤。 五十条鲫鱼,每条二两到三两。田小满刮鳞去脏,李汉良调酱汁。 酱汁的比例他昨晚试了三回,最终定下来:三勺大酱、一勺苞米酒水、半勺姜末,加一小撮白糖提鲜。白糖是从铺子的库存里掏的——火柴肥皂都有,偏偏忘了进白糖,等过完年得补上。 鱼抹上酱料,码进三个大陶盆里,盆口蒙上纱布,上大锅蒸。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蒸汽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往外窜。整个院子都被酱香味裹住了。 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刚进院门就吸了吸鼻子,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灶房挪。 “良叔,这是啥味儿?” “干你的活。中午有你吃的。” 虎子舔了舔嘴唇,蹲在院门口装作看天。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出来了。揭开纱布,五十条酱鱼整整齐齐码在陶盆里,每条裹着一层油亮的深褐色酱汁,鱼皮微微皱缩,肉质紧实。 李汉良用筷子夹了一条,掰成两半。 鱼肉从骨头上顺溜地脱开,筷子一碰就散成细丝。放进嘴里,酱香打底,鱼鲜在后头追上来,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甜。 “成了。” 田小满也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良哥,这比嫂子做的还——不不不,跟嫂子做的一样好。” “你改口挺快。” 五十条酱鱼晾凉之后,用油纸一条一条裹好,五条一包扎紧。十包,整整齐齐码进木箱子里。 上午九点,田大强赶着驴车来了。车斗里装着昨天的鱼干包裹和今天的酱鱼。 “良哥,今天赶集不?” “不赶集。今天铺子里卖就行。但酱鱼不摆货架。” “不摆?那咋卖?” “搁柜台底下。有人问才拿出来。” 田大强的脑子转不过弯。 李汉良没解释。物以稀为贵。昨天酱鱼十条卖空的事已经传出去了,今天主动来问的人不会少。越是不容易买到,越有人抢着要。 铺子开了门,田小满擦柜台。田大强在后面理货架。李汉良搬了个矮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东西。 九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 镇邮局的老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邮包,歪歪扭扭停在门口。 “小李,有你的信。” 又是一封。 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的字。 李汉良接了信揣进兜里,没急着拆。 “老刘,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还有十几封信没送。”老刘擦了把汗,又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单,“哎对了,你有个包裹,在邮局放着呢。省城寄来的,挺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上头写着'易碎小心'。你有空去取。” 老刘蹬着车走了。 李汉良把信从兜里掏出来,趁没客人的空当拆了。 信纸一页半。 “汉良: 顾文燕见了面。她很热心,听我说了咱们的情况,主动提出帮我引荐她弟弟顾文涛。 顾文涛下周从长途线路回来,文燕说到时候安排我们在她家吃个饭。我准备带两斤鱼干过去。 百货公司那边我又去了一趟。刘志国把他们下季度的采购计划给我看了——腌制品的需求量比这季度多了四成。他还提了一个品类:干货礼盒。说省城过年走礼的需求很大,但市面上没有像样的干货礼盒。 我把咱们的山货礼包跟他说了。他很感兴趣,让我寄两份样品给他看看。 我已经让文燕帮我在省城买了牛皮纸和红绳,三号之前把样品寄出去。 还有一件事。前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楼道里碰见一个人。一个男的,三十来岁。他说是来找楼管阿姨的,我也没多想。但今天回忆起来,他走的方向不是楼管室,是南三楼的后楼梯。 不一定有关,我写出来你心里有个底。 省城下了两场雪了,窗户外面白茫茫的。 给你寄了一包槽子糕,邮局应该快到了。 初五回。 浅溪 十二月二十五日” 李汉良把信折好放进内兜,靠在柜台上沉默了几秒。 南三楼的后楼梯。 那个人去后楼梯干什么?后楼梯通向的是宿舍区的另一层,还是天台? 他不知道省城师范南三楼的具体结构。但“赵静芳死在南三楼”这件事和“有人出现在南三楼后楼梯”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跟之前画的那两个圈放在了同一页。 “良哥,有人来了。” 田大强在门口招呼。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厚棉袄,腰上扎着草绳,一看就是从山里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就是李汉良?” “我是。” “我叫冯德贵,杨树沟的。听老冯说你这收山货?” “收。什么货?” 冯德贵让儿子把麻袋放下,解开口子。 一股浓烈的松脂香扑面而来。 满满一袋松子。 李汉良抓了一把出来看了看。颗粒饱满,壳色深褐,没有霉斑。掐开一颗,仁儿白白嫩嫩的,塞嘴里一嚼,满口松香。 “多少斤?” “八十三斤。我们那边山上松树多,今年结得好,光我一家就打了两百多斤。这是先拉一袋过来试试。” “一毛五一斤,老规矩。” “成。” 过秤。八十三斤整。十二块四毛五。 李汉良给了十二块五——多出来那五分算是给那半大小子背了一路麻袋的辛苦钱。 冯德贵接了钱,喜滋滋地揣好。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汉良兄弟,你这铺子里的鱼干,能不能赊两条?我回去之后把钱捎过来。” 第四十三章 稿子登出来了 “不赊。”李汉良语气很平,“但你下回送松子的时候直接从货款里扣——等于提前预支了。” 冯德贵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这比赊账好听,而且不欠人情:“行!” 他从货架上挑了两条鱼干,两块四,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冯德贵父子走了之后,田大强把松子搬进仓房。仓房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核桃、松子、蘑菇、木耳,加上刚才这八十三斤松子,山货存量接近一千四百斤了:“良哥,仓房快搁不下了。” “后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打两排架子,专门存山货。” “那得找张木匠。” “你下午去找。跟他说货架要四层的,底下离地一尺防潮。木料钱我出,手工费按上回的算。” 田大强应了声跑了。 中午的时候,镇粮站的一个年轻干事路过铺子,进来转了一圈:“汉良同志,听说你这有酱鱼?” 田小满刚要开口,李汉良使了个眼色。 “有。不过量少,今天只剩五包了。” 实际上柜台底下还有八包。 年轻干事一听“只剩五包”,立刻掏钱:“全要了。几个同事凑份子买的,过年下酒用。” 五包,每包五条,每条四毛五。五包合计——十一块二毛五。 李汉良收了钱,从柜台底下整整齐齐拿出五包递过去。 “下回能不能多做点?” “能。年后初八开张,到时候管够。” 年轻干事拎着酱鱼走了。 田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良哥,明明还有八包,你咋说只剩五包?” “酱鱼这东西,得限量。今天卖五包,明天别人听说粮站的人都抢着买,后天来问的人翻一倍。” 田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没什么客人。李汉良让田小满守铺子,自己去邮局取了包裹。 包裹不大,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外头包了两层牛皮纸。 拆开,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上印着“省城第一糕点厂”的字样。 打开盒盖——槽子糕,整整齐齐码了两层,每块金黄色,表面微微隆起,散发着蛋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松软,入口即化,甜度刚好。 省城的槽子糕。上辈子他九十年代之后就再没吃过这个味道了,后来的糕点越做越花哨,反而不如七十年代这种简单的好吃。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林浅溪的字,只有一行:“你不是说我给你腌鱼吗?这算还你一份甜的。” 李汉良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内衬口袋——和粗线手套放在了一起。 口袋越来越鼓了。 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个赶集日。 李汉良凌晨四点就起了,不是被鞭炮炸醒的——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上辈子做了几十年生意,赶货的日子从来不需要闹钟。 灶房里烘着最后一批鱼干,灶火已经灭了,余热还在,鱼干表面微微泛着油光。他一条一条地检查,用手指按了按——弹性好,水分合格。 二十条鱼干,加上库存的十五条,够今天铺子的量了。 酱鱼昨天又做了三十条,分成六包。 出门的时候虎子已经蹲在院门口了:“良叔,今天水库巡完我能去铺子帮忙不?” “去。但有一条——” “不偷吃鱼干!” “上回的事你还记着呢。” “那不是偷吃,那是……那是品质检测。” 李汉良愣了一下——这词是从哪学的? “田小满姐教我的。她说她每天都要品质检测一块,不然不放心卖。” 好家伙,一个偷吃还找出了理论依据。 他拍了虎子后脑勺一下:“快去巡塘。” 赶集日的主街比往常更热闹。年三十的前一天了,没备齐年货的人家全往镇上涌,土路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 铺子八点开门。 田大强昨晚就睡在铺子后面的仓房里,天不亮就把货架上的东西整了一遍——鱼干、酱鱼、山核桃、干蘑菇、木耳、火柴、肥皂,分门别类,码得齐齐整整。 柜台上那块硬纸板换了新的内容,是李汉良昨晚用毛笔写的:“年货礼包——三块二起。鱼干、核桃、蘑菇,包装精美,走亲送礼有面子。” “有面子”三个字写得特别大。 第一拨客人八点一刻就来了,是一群从外镇来的。领头的是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后座驮着一个空麻袋——显然是来扫货的:“老板,年货礼包来十份。” “基础款还是大份?” “啥区别?” “基础款三块二——鱼干一斤、核桃半斤、蘑菇一袋。大份五块——鱼干两斤、核桃一斤、蘑菇一袋、木耳一袋,外加两条酱鱼。” 中年人想了想:“大份来六个,基础款来四个。” 六个大份三十块,四个基础款十二块八,合计四十二块八。 田小满在后头包装,牛皮纸铺开,货码好,红绳十字交叉扎紧——她这活干了一个礼拜,手法已经比李汉良还快了。 中年人拎着十个礼包塞进麻袋,绑到自行车后座上,骑了两步差点连人带车歪到沟里。 田大强在门口喊:“大哥慢点!别把咱的鱼干摔了!” 中年人稳住车把,头也不回地蹬走了。 这一天,铺子的节奏跟打仗一样。 田小满负责包装,田大强负责搬货、过秤。虎子巡完塘赶到镇上之后,被安排在门口招呼客人。这小子嗓门虽不大,但机灵,见了大娘叫大娘、见了大叔叫大叔,比田大强的揽客本事强了不知多少。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管收钱和记账。 整个上午,光年货礼包就出了四十二份。 期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公社的通讯员小孙。 小孙骑着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一个帆布包,进铺子先四处打量了一圈:“李汉良同志,你这铺子搞得不赖啊。” “小孙来坐,喝碗水?” “不了。”小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报纸,“给你的。上个月县报的宋记者不是来采访了嘛?稿子登出来了。” 李汉良接过报纸——《红旗县报》,第三版。一篇豆腐块大的文章,标题醒目——《李家村青年李汉良:承包水库搞养殖,做活个体经营路》。 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站在水库堤坝上的侧影,一张是铺子门口挂着“汉良水产”牌子的正面照。 第四十四章 别谢我,谢宋记者 文章不长,大致内容跟采访时说的差不多,但最后一段加了一句话——“据了解,李汉良是红旗县第三位取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经营者,也是全县首位采取‘养殖——加工——销售’一体化经营模式的个体户。县工商局方志远同志评价:‘李汉良的做法值得鼓励,是落实党的政策、搞活经济的好典型。’” 方志远的名字出现在了报纸上。 李汉良把报纸折好放进柜台下面。方志远把自己的名字跟他绑在了一起——这不光是表扬,也是保护。有了这篇报道,以后谁再想找他的麻烦,得掂量掂量分量。 “小孙,谢了。” “别谢我,谢宋记者。”小孙走的时候买了一包酱鱼,“过年走丈母娘家用。嫂子做的吧?好手艺。” “我做的。” 小孙愣了一下,哈哈笑着走了。 到下午三点散集的时候,货架上的鱼干只剩了三条,酱鱼卖空了,山核桃卖了一百六十斤,干蘑菇和木耳各走了一半,火柴清了最后四十盒——库存见底了。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算总账: -年货礼包收入:四十二份(基础款十八份、大份二十四份),合计一百七十七块六; -鱼干零售:十四斤,十六块八; -酱鱼零售:六包(柜台底下的那八包也卖完了),十三块五; -山货零售:核桃五十六块、蘑菇十八块、木耳十二块; -日杂:火柴四块八。 总计——二百九十八块七毛。 接近三百,一天。 田大强这回没嚷。他蹲在门口,看着李汉良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田小满倒是说了一句:“良哥,照这个卖法,明年这时候咱得开两间铺子。” 李汉良合上本子:“先把这间撑好。” 关门的时候,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对面的供销社——供销社的售货员正从柜台后面往外搬没卖掉的年画,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镇上赶集的人,起码有一半先来了他这边。 这不是抢供销社的生意。供销社的货他没有——布匹、粮票兑换品、计划内物资;他卖的是供销社不卖的东西——加工鱼干、酱鱼、山货礼包。 错位竞争。 上辈子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最深的体会就是——别跟大象抢饲料,去捡大象踩碎在地上的花生壳。 花生壳碾碎了也有油。 除夕,腊月三十。 整个李家村从早上就开始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笔直地升上去,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排成一排,空气里混着硫磺味和炖肉的香气。 李汉良天亮之后先去了趟小海子。 雪停了两天,冰面上的积雪被风吹散了一些,堤坝边缘露出了青灰色的石基。进水口的稻草把子还在,化冰带依旧清晰。他蹲在冰面上用竹竿捅开一个洞,伸手探了探水温——三度。 进水口那个位置——四度半。 稻草保温的效果还在撑着,花白鲢的死亡已经降到了每天一两条,属于正常损耗范围。 他绕着水库走了一圈,堤坝完好,冰面没有大面积塌陷。虽然今天虎子放假不用巡塘,但他自己不放心——三万尾鱼苗趴在冰下面猫冬,等开春冰一化,水温一回升,这些鱼苗就会疯了一样地长。 回到村里的时候,院门口搁着三样东西: -一碗冻豆腐——李二婶放的; -两根蜡烛——王大爷搁的; -一挂小鞭——不知道谁放的,旁边压着张纸条,写着“汉良过年好”,字迹像是小孩子写的。 虎子。 李汉良把东西搬进屋。灶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干净,锅碗瓢盆归了位。 他一个人包饺子。 面是昨天和好的,馅是鲫鱼肉剁的——从水缸里捞了两条最肥的,去皮去骨,鱼肉剁碎,加葱姜和少许盐,没有猪肉,纯鱼肉馅。 上辈子他一个人过了十几个除夕,包饺子的手艺不算好,但也不差。每个饺子胖墩墩的,皮厚馅大,往案板上一摆,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蹲着的小人。 林浅溪包的饺子比他好看——她的饺子边缘捏出花褶子,一个个精神得跟小元宝似的。 他把饺子下了锅,咕嘟嘟的。 水开了,白胖的饺子翻着跟头浮起来。捞了一碗,蘸上蒜泥酱油,坐在炕头上吃。 灶台上的灶王像今天空了——小年那天已经“送上天”了,要等初一才贴新的,三颗水果糖的糖纸还搁在灶台边上。 他吃了十个饺子,剩下的用盖帘晾着,冻上——明天初一早上下了吃。 院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天彻底黑了之后,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谁家放的二踢脚,在夜空中炸开,明晃晃地亮了一下。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把虎子送的那挂小鞭点了,噼啪噼啪,响了不到十秒就没了。 短是短了点,但好歹有个动静。 他回屋坐在炕上,从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双粗线手套和那些纸条。 手套已经被他揣了快二十天了,手心的位置磨出了毛边。 他把手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都没了,只有棉布和汗的气味。 他把手套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除夕的鞭炮声一直响到后半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隐隐约约是水库的水面,鱼苗密密麻麻地在水底游,阳光从冰面上穿透下来,照得水底一片金光。 金光里站着一个人,梳着两条长辫子。 大年初一。 鞭炮声把他从炕上炸起来。 院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田大强的大嗓门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给良哥拜年了!” 李汉良开了院门。田大强穿着一件新棉袄——铁灰色的,虽然料子一般,但干干净净,腰上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良哥,过年好!” “过年好,进来吃饺子。” 田大强身后还跟着田小满和田老三。田老三拄着一根木棍,瘸着腿走得慢,但脸上的笑是真的,他怀里抱着一坛子——自家酿的黄酒:“汉良,过年了,一点心意。”田老三把黄酒搁在灶台上,“你二叔酿了三十年的手艺,甜口的,不上头。” “谢李叔。” 第四十五章 他惦记的是你 “因为你让我注意南三楼。”她转过头,“你发的电报说'提高警惕',但没说为什么。你让我进省城就去百货公司认脸,去找顾文燕,去记进货周期——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你不说原因,是因为你不想我慌。” 李汉良没吭声。 “但我比你以为的更不容易慌。”林浅溪的声音很平,“所以我自己查了。” 班车轧过一段搓板路,车身抖了三秒才稳下来。 李汉良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把盒子带上了。打开,把那张黑白合影和那张字条都取出来,递给林浅溪。 林浅溪接过去,先看照片。 她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字条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之后把两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没还给他。 “这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腊月二十八之前。两封,第一封是合影,第二封是这张字条。” “还有第一封里的内容?” “合影背面写了一行字。”李汉良停了一下,“让我问你——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 窗外一个村子的轮廓从白地里冒出来又消失进去。 林浅溪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字被他那句话带走了。 “他把照片边缘剪过。”她说。 “嗯。右下角,剪掉了一个人。” “我知道剪掉的是谁。” 李汉良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林浅溪没有避开,她直接看着他。 “剪掉的是赵静芳。”她说,“这张照片是七六年秋天入学第一周拍的。那时候赵静芳还站在我旁边。” “她是怎么死的。” 林浅溪的眼睛眨了一下。 “官方说法是意外。”她的声音降了半格,“从南三楼的天台摔下来的。夜里,没有目击者。” “你相信这个说法吗。” 她没立刻回答。 班车开进了镇边的土路,颠簸加剧,车厢里几个乘客被晃得东倒西歪。林浅溪把手按住膝盖上的照片,防止它被颠飞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那时候已经离开省城了。七六年冬天我就被下放了,赵静芳的事是七七年春天发生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写信回去问同学,同学告诉我的。” “你的同学说了什么。” “说是失足。说学校封了消息,没让外传。”林浅溪顿了顿,“但我那个同学,字里行间不像是在说意外。” 车停了。到站了。 两人下了车,站在镇口的土路边。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打在雪地上,反光刺眼。 李汉良把铁皮盒子接回来,锁好,重新揣进内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 “嗯。” “照片里,你旁边那个空位置——剪掉赵静芳之前,她站在你右边还是左边。” 林浅溪想了想,“右边。” “合影里你站在最右边。” “对。” “那赵静芳是被剪掉的,还是本来就不在画面里的——” “是被剪的。”林浅溪的语气很确定,“那张照片我认识,是班里一个男同学拍的,我们两个当时肩挨着肩站着。” 李汉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剪切痕迹在记忆里的位置。 剪掉赵静芳。 寄给他,告诉他去问林浅溪。 这个人手里有七六年的合影,知道赵静芳死在南三楼,知道林浅溪现在住在南三楼,知道林浅溪的行踪细到能跟到省城百货公司门口。 但他没有伤害林浅溪。 目的不是伤害。是要把她带走。或者说,是要让她主动走。 “汉良。” “嗯。” “你查到这个人了吗。” “没有。”李汉良拎起帆布包,往村里的方向走,“但我知道他不会现在动手。” 林浅溪跟上他的步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等了一年多了,还在等。” 回到院子里,田大强的驴车已经走了,但灶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锅里温着一锅白菜炖粉条,灶台边上压着一张纸——是田大强的字,歪歪扭扭几个大字: “嫂子回来了给热着吃。大强。” 林浅溪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回头对李汉良说:“他惦记着呢。” “他惦记的是你。我一个人他可没温过饭。” 林浅溪把帆布包放在炕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一打开是茶叶——省城的大叶茶,装在铁皮罐子里。一袋包得严实的东西,剥开是几块麦芽糖,硬的,金黄色,能照见人影。 “给村里人的。”她说,“顾文燕帮我在省城百货那边匀的,便宜。” “还有呢。” “还有。”林浅溪继续往外掏,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打开看看。” 李汉良接了,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厚本子,牛皮纸封皮,用细绳扎着。打开,第一页是工整的表格—— “省城南关大市场,主要批发品类及价格记录。” 日期:1979年12月至1980年1月。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品类、规格、批发价、零售参考价、主要供货商、最小起批量…… 整整三十页。 李汉良翻了一遍,没说话。 林浅溪在灶台边盛了两碗炖白菜,端过来搁在炕桌上,“你不是让我去问价嘛。我去了两趟,第一趟问的,第二趟专门补的。有几个摊位的人不耐烦,我就当没听见,死缠烂打问到底。” “哪几类最麻烦。” “布匹的,他们觉得我是女学生,不是真来进货的,不爱理我。”林浅溪拿起筷子,“后来我把营业执照亮出来了,他们才正经说话。”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李汉良知道这事不简单——七九年的南关大市场,批发商见多了没本钱的皮包商,对陌生人的警惕程度跟看贼一样。一个女学生拿着营业执照进去问价,被人当场打发走算是客气的。 “还有一件事。”林浅溪翻到本子最后几页,“顾文涛,运输公司的那个,我见着了。” 李汉良的动作停了一下,“见着了?” “顾文燕安排的。初四我去她家拜年,顾文涛从长途线路回来,正好在。”林浅溪把本子翻到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页面,“他是调度组组长,手里管着从省城往各县的物资运输线。我们聊了大概一个钟头,他说——如果你这边有稳定货量,可以谈搭运的事。” 搭运。 第四十六章 开春之前要把框架立起来 意思是把货附在运输公司的大车上走,按重量付运费,比自己雇车便宜一半以上。 而且运输公司的车走的是官方线路,不受临时路检的影响。 李汉良把本子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 “他要什么条件。” “货量要稳定,每月不能低于五百斤。付的是官方运费标准,不打折,但可以月结。”林浅溪停了一下,“他还说了一件事——你如果以后规模大了,他能帮你申请包车名额。包车就是整车走,运费更低,但你得保证有整车的货量。” 五百斤。他现在每个月往食品厂的供货量快接近这个数了。加上山货和日杂,往省城方向的货量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你给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回来跟你商量,年后给他回话。”林浅溪吃了一口白菜,“我没替你答应。”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 “答应了。”他说。 “就这么快?” “这个条件值得答应。”他重新拿起本子翻了两页,“你年后初八去给顾文涛回话,就说月供五百斤起,年后第一趟货三月份出发。到时候我这边先走山货和鱼干,凑够量。” 林浅溪点了点头,把这个记在本子上。 炖白菜的香气在灶房里慢慢散开。外头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灶台旁边的铁皮盒子上,反着光。 灶台上方,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笑眯眯的。 林浅溪抬头看了一眼,眼神落在灶王像下头那张配方纸上——她离开前贴的,现在还在,字迹没有沾油也没有被水打湿。 “小满用上了?” “用上了。手艺六七成,剩下的三成是火候,还在摸。” “什么地方的火候。” “蒸酱鱼,她有时候蒸过了,鱼肉散。” “蒸的时候盖子不要压死,留一条缝,蒸汽泄一部分出去,温度低一档,就不会散。” 李汉良把这句话默默记住了。 “你给她说。”他说,“过两天把她叫来,你带她做一遍,让她找准那个感觉。” --- 吃完饭,李汉良去铺子看了一圈。 田大强和田小满守了一天,下午没什么客人,但上午卖出去了十二份年货礼包和半筐松子。松子是冯德贵第二趟送过来的,这回多了一百二十斤。 田大强见了李汉良,第一句话不是汇报账目,是—— “嫂子呢?” “在家。” “我爹那五斤猪肉——” “你拿回去。”李汉良打断他,“不用送,你爹留着吃。” “那不行!”田大强急了,“我爹说了,嫂子回来就——” “我说不用就不用。”李汉良把账本接过来翻了一眼,“你们帮我守了年,这个情分记着了。猪肉留家里。” 田大强嘴巴张了张,最后没再说。 关了铺子,李汉良把今天的账记清楚,又翻出林浅溪带回来的那个厚本子,对着批发市场的价格表,把自己目前的几个品类重新推算了一遍毛利空间。 鱼干——省城批发市场有同类货,一块到一块一一斤,他走食品厂的渠道卖八毛二,如果直接对接省城百货,按刘志国那边的进价来算,可以谈到九毛以上。差价还有空间。 山货——省城市场的山核桃批发价已经在三毛五左右了。他两毛收,三毛五零售,刚好踩在批发价上。等市场价往上走,他可以提前出一批,锁定利润。 松子——省城没有大量现货,这个品类空白得厉害。批发市场问价是二毛三到二毛五,他一毛五收,空间比核桃还大。 日杂——供销社的尾货模式天花板明显,长期做只能是补充线,不是主力。等省城批发渠道接上,日杂的品种要扩充,但成本控制是关键。 他把几个数字写在纸上,画了个表,横轴是品类,纵轴是收购成本和售价,中间是毛利率。 鱼干那栏的毛利率大约百分之四十五。 松子那栏,如果能直接对接省城,能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山货礼包——礼品溢价是真实存在的,一包三块二的基础款,实际成本不到一块五,毛利超过一倍。 他在松子和礼包那两栏各画了个圈。 这两个是接下来要重点放量的。 松子的问题是货源量——周边几个堡子加起来,今年能收到的量估计在五百斤上下,不够。得往更远的山里找货源,或者跟山里的猎户直接建长期关系。 礼包的问题是包装和运输——现在用牛皮纸和红绳,够本地用,但要往省城走,包装得升一个档次,防潮、耐压,品相过得了百货柜台的眼。 他又翻了两页,找到了林浅溪在本子里专门标注的一行: “省城百货公司采购刘志国:希望增加腊肉品类,及精品干货礼盒,包装需参照供销社规格以上。” 腊肉。 精品礼盒。 他在这两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开春之后。 腊月是腌腊肉的时节,但他现在没有稳定的猪肉来源。周边农户手里有猪,但整头收价格谈不下来,而且冬天保存腊肉需要条件。等开春鱼塘那边的产量上来,有了更稳定的资金流,再谈腊肉的事。 他合上本子,把蜡烛点着。 这是林浅溪走之前留的那根,蜡油淌了不少,但还能用。 窗外安静下来,偶尔有一声犬吠从村子西头传过来,又快速沉寂了。 李汉良坐在炕桌前,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松子货源。腊肉。礼盒包装。运输对接。” 四件事。 开春之前要把框架立起来。 正月初六,铺子重新开张。 头一天没什么动静,只来了零星几个买火柴的。田大强蹲在门口哈气,说这叫“新年头几天大家手头都宽裕,不急着买东西。” 李汉良说:“再等两天,等走亲戚走完了,家里的东西吃光了,就来了。” 果然,初八。 上午九点刚过,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驴车。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块头大,嗓门也大,进门就喊:“这是汉良的铺子吧?鱼干还有没有?” “有。”田小满从货架上拿了一条,“大姐要多少?” “先来三斤。我们那边的人托我带的。”妇女看了看货架,又指着柜台上一袋松子,“这个多少钱?” “三毛五一斤。” 第四十七章 跟她没关系 “比我们那边的供销社便宜两分。”她拎起袋子颠了颠,“来两斤。” 李汉良在柜台后面问了一句:“大姐从哪边过来的?” “杨树沟。我叫冯翠芬,老冯是我男人。” 冯德贵的媳妇。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冯大姐,坐坐?” “不坐了,我还得赶回去。”冯翠芬掏钱,“鱼干三斤三块六,松子两斤七毛,合一共四块三。” “四块整。” 冯翠芬愣了一下,数了四块放在柜台上,“你少收了。” “你男人送了几回松子过来,上回那一百二十斤新鲜得很,没有一粒坏的。照顾了我的生意,零头就算了。” 冯翠芬把钱揣好,表情松快了不少。“你这人倒是好说话。”她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筐,往柜台前一放,“这个给你们尝尝,家里鸡下的蛋,今天来镇上随手带了一筐。” 满满一筐鸡蛋,大约三四十个。 “这不行——” “拿着,不值几个钱。”冯翠芬摆摆手,驴车已经掉头了,“你们这铺子开得好,以后我们还来。” 她走了。 田小满盯着那筐鸡蛋,咽了口唾沫。 “良哥,鸡蛋……” “数一数,给田大强他爹送十个,虎子家送十个,剩下的你们分。” 田大强从仓房里探出头来,“我能分几个?” “跟你妹平分。” 田大强缩回去了,但耳朵明显往外支着。 田小满利落地把鸡蛋数出来分好,剩下的用草绳编的小筐装着,搁在灶台边上。 到了中午,虎子拿着那十个鸡蛋回来了,脸通红,进门就说:“良叔,我爷让我把鸡蛋还回来,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白拿东西。”虎子从棉袄兜里又掏出一把东西,搁在柜台上,“他让我带来的,说是给铺子添的。” 是十几颗红枣,干的,皱巴巴的,个头不大,但枣香很浓。 “自家树上的,去年存的。”虎子一本正经地复述他爷爷的话,“说枣好存,别的东西不好带,就带这个。” 李汉良把那十几颗枣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灶台边上的陶罐里。 “行,替我谢谢你爷。” “良叔,下午我去水库之前能不能——” “能吃饺子。” 虎子的脸腾地亮了,两步蹿进了灶房。 这一天的铺子,就是这样——有人来买货,有人来送东西,有人进来问价格出门了又折回来买,有人站在门口问了半天“鱼干比供销社的好在哪里”,最后被田小满塞了一小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掏了钱。 零零散散的,但没断过人。 到傍晚关门,李汉良算了账: 鱼干出了十七斤,收入二十块四。山货零售六斤多,收入三块八毛。火柴肥皂零星卖了一些,合计五块出头。 总收入不到三十块。 田大强有点蔫,“良哥,这才赶集日的零头——” “这叫细水长流。”李汉良把账本合上,“赶集日是大潮,平日是底水。底水不断,大潮来了才淹得到。” 田大强似懂非懂地点头。 田小满去灶房收拾了,虎子跑去巡最后一趟水库。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来买过东西的人在本子上简单记了几条: 冯翠芬,杨树沟,大客户潜力,老公是松子主要货源; 镇粮站张会计,今天买了鱼干和大叶茶,说是给丈母娘带的,口碑强; 邮局老刘,买了一把松子,说他老婆让他带的,可以发展成固定客源…… 他记着记着,林浅溪进了铺子门。 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的——能看见白雾从缸口冒出来。 “喝水。”她把缸子放在柜台上,站在那儿没走,目光扫了一圈货架,“松子卖得怎么样了。” “还行。但量不够,收购得往更远的地方找。”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浅溪说,“上回顾文燕说,她有个亲戚在长白山脚下的镇子,那边的山货多,但没有销路。她说如果你要收,可以帮你牵线。” “长白山。那边的货运出来成本怎么算。” “顾文涛那条线。” 李汉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柜台面。 货源、运输、销路——三条腿同时搭上,就是一个完整的框架。 “让顾文燕帮你问一下,数量和品类,还有对方想要什么价。消息带回来再说。” “嗯。”林浅溪转身要走,被他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志远那边,我腊月底写了封信,问他七六年省城师范的新生名册。”李汉良的语气是平日里说生意的那种调子,不轻不重,“这件事我会查,但查的过程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跟踪你,不是为了害你。”他直接说,“但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在省城这段时间,如果遇到任何人主动接近你,不管以什么理由,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浅溪靠着铺子的木门框,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你查的时候,需要我配合什么就说。” “现在不需要。”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李汉良低下头,继续翻那个本子,“喝水去,别冻着。” 林浅溪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脚步声在门口消失。 他的目光在本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天色暗下来,铺子门口的那块“汉良百货”招牌在暮色里显出深沉的墨色。 田大强在仓房里还在翻山货,隔着墙能听见麻袋挪动的声音。 铺子的蜡烛点着了,火苗在冷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李汉良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老刘骑着二八大杠停在了铺子门口。 “小李,加急电报。”老刘从邮包里掏出一张纸,“省城发来的。” 李汉良接过来。 发报人:省城工商管理局,方志远。 电文只有十六个字—— “名册查到。有一名删除记录。速来省城面谈。” 电报纸薄,一折就有了折痕。 李汉良把它压进账本里,跟上个月的进出明细夹在一起。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田大强不知什么时候从仓房里探出头来,盯着他的脸色。 “不知道。” 李汉良合上账本,把账本推给田大强,“明天的货你来盘,核桃和松子分开放,别搞混了。” 田大强接过账本,欲言又止。 “良哥,电报是省城发来的?” “嗯。” “嫂子那边——” “跟她没关系。” 第四十八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田大强闭了嘴。他在这儿干了快两个月,已经摸清楚了一件事:良哥说“没关系”,往往意味着关系比谁都大。 李汉良出了铺子门,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老井,远远看见院门开着,灶房的灯亮着。 林浅溪在里头弄什么——白雾从烟囱口冒出来,是烧水的动静。 他进了院子。 “方志远发电报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说,没进去。 林浅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烧水的火拨小了,擦了擦手,“说什么。” “名册查到了。有一条删除记录。”李汉良把电报纸从兜里取出来,搁在灶台上,“让我去省城面谈。” 林浅溪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灶台沿上停了停。 “我跟你去。” “你还有课。” “初十才正式上课。现在还有两天。” 李汉良没说话。 他不是要瞒她——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有关。但他想先自己见一次方志远,摸清楚那条“删除记录”背后是什么,再决定怎么跟她谈。 “你留在这。”他最后说,“我一个人去,回来告诉你。” 林浅溪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她转回去,把灶膛里的火彻底压了,“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得告诉我。” “什么。” “那条被删除的记录,你觉得是谁。” 李汉良停了一下。 “我有个方向。”他说,“但现在说是猜测,不是结论。” “说猜测也行。” 他走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了。 “赵静芳死在七七年春天。死之前,她是你的室友,住三零二。”他顿了顿,“名册删除记录如果是在七七年或之后,很可能跟她的死有直接关联。” “删掉的是她?” “不一定是她本人的记录。”李汉良说,“也可能是跟她死亡相关的某个人——目击者,或者说,知情者。”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炉子里的余火噼啪了一声。 “1976年秋天,你们班新生入学,一共多少人。” 林浅溪想了想,“中文系七六级,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里头,现在你还能联系上多少。” “联系上的……六七个。剩下的不是下放了,就是转学了,还有几个完全失联。”林浅溪的语气平,“那年头很多人的经历都不干净,不是不想联系,是联系了也不敢深聊。” 李汉良听完,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跟另一件事对上。 三十四个人。合影里十几个。 被剪掉的赵静芳。 那道剪切的边缘,一刀下去,精准——不是随手剪的,是特意剪的,而且留下来的那半边画面,没有任何破损。 他起身,“你明天守铺子。大强上午去送松子,你跟田小满两个人够了。” 林浅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灯光。 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院里的雪地上,化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换了省城方向的长途。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把那本子摊开,把方志远说的“删除记录”反复推了几遍。 省城师范学院的新生名册,是行政存档,按理说任何在校期间的正常变动都会有记录——退学、转学、下放,哪怕是开除,都得有纸质批文留底。 能被“删除”的,不是正常流程处理的那种。 或者说,是有人不想让它出现在档案里的那种。 车颠了一段搓板路,窗外白茫茫一片,偶尔有电线杆从视野里过去,间距均匀,一根一根往后倒。 李汉良把本子合上。 到省城是上午十一点。 方志远在工商局的小办公室里等他。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 方志远没绕弯子,把那个信封推过来,“里头的东西你自己看。我跟你说的话,算私下里说的,没进任何记录。” 李汉良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页复印的表格,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老旧文件翻拍的。 第一页是名册列表,一行行的名字,籍贯,入学时间,学号。 第二页,最下头,有一处明显的空白——周围的行距均匀,那一格的空白比别处宽,像是被挖掉了什么。 旁边用红笔标了一个叉,方志远的字:此处原有记录,现已无法还原。 第三页,是一张调阅记录单。 记录单上写着最后一次查阅该名册的时间——1977年4月12日。 经手人:省城师范学院行政处,签名已被墨水涂抹。 但日期下头有一行没被完全涂干净的字,隐隐约约,李汉良凑近了看。 “——按上级指示,相关记录移交存档处理。” 方志远倒了两杯白水,推了一杯过来,“你看出什么了。” “1977年4月,赵静芳死亡事件发生后不到一个月,有人来翻了这份名册,并且移走了一条记录。” 方志远点了点头,“不止移走——是清除。学籍档案那边,我托人查过,七六级中文系的完整名单里,有一个学号是空的。学号连续编排,独独那一个,没有对应的名字,也没有对应的入退学记录。” “空学号。” “空学号。”方志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死亡,学号也会封存,有注销记录。空学号意味着这个人从行政上看,从来没存在过。” 李汉良把那几页纸翻回第一页,扫了一遍名单。 三十二个名字。 三十四减三十二,缺两个。 “赵静芳在不在名单里。” “在。最后一行,三十二号。”方志远顿了顿,“缺的那一个,不是赵静芳。” 所以被删掉的,是另一个人。 李汉良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来的水渍。 “名单里有没有林浅溪的名字。” “有。二十七号。” “她旁边那几个——”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方志远从桌子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纸,“我让人查了住宿记录,七六年秋季,南三楼三零二寝室,六个人。”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第四十九章 不让您吃亏 李汉良低头看。 六个名字,其中两个后来有“已下放”的标注,一个有“转学”,一个是“赵静芳”,旁边注着“1977年4月——”字就断了,后头空白。 第六个名字,只有三个字,旁边什么标注都没有,就像一个影子——写了,但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 李汉良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单宝玲。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没有任何记忆里的对应。 上辈子,他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个人——” “我查不到了。”方志远说,“省城户籍那边,没有这个名字的记录。师范那边,学籍是空的。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 “发信给我的那个人,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李汉良把地址报出来,“这个地址你查过没有。” 方志远皱了皱眉头,“查过。47号现在是一个运输单位的宿舍楼,没有登记在册的个人住户用这个地址寄信。” “就是说,寄信的人借了这个地址。” “或者,他住在附近,但故意用了47号这个门牌。”方志远放下杯子,“汉良,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件事我能查的,到这里差不多到头了。再往深查,就得惊动我没法惊动的人。” 李汉良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叠好,还给方志远,“这些东西不适合放在我手里。” “我留着也是烫手的。”方志远把信封收回去,“你今天没来过这里,我没给你看过这些。” “嗯。” 李汉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没发出声音。 走到门口,方志远又叫住他。 “李汉良。” “嗯。” “你媳妇那边,要不要提醒她把宿舍换一换。南三楼那个位置——” “我知道了。” 他出了门。 走廊里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寒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李汉良的领口往里灌。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深灰色毛线,针脚密实,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偏差。 单宝玲。 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跟照片里那道剪切痕迹是什么关系。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已经基本确认—— 跟踪林浅溪的那个人,不是要害她。 是要找单宝玲。 而他以为林浅溪知道单宝玲在哪。 从省城回来,李汉良在班车上睡了一路。 到镇上已经下午四点了,铺子快关门。 田小满正在把货架上剩的半袋松子分装成小包,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良哥,今天卖了二十三块四,账在本子上。” “嗯。” “还有,冯翠芬下午来了,说她男人又打了一百斤松子,问你要不要。” “要。让他明天送来。” 田小满利索地扎好最后一个小包,站起来,“良哥,你去省城是……” “公事。”李汉良把帆布包放到柜台下头,“叫大强来,我说几件事。” 田大强从仓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草屑,拍了两下,“良哥,回来了。” “嗯。坐。” 三个人在铺子里站着,李汉良把接下来的几件事一条一条说。 “第一,腊肉的事得动起来。” 田大强和田小满互相看了一眼。 “刘志国那边要腊肉,我去省城之前就知道了,一直搁着没动,因为猪肉来源没着落。”他扫了一眼两人,“你们两家,过年杀了猪的有没有余下来的?” 田大强挠了挠头,“我们家那头猪杀了,后腿肉我爹还留着两块,说开春走亲戚用。” “跟你爹商量,那两块腿肉我买过来,按市价,不让你们亏。用来试第一批腊肉。” “买?给钱?”田大强有点反应不过来,“良哥,你跟我们家还论什么买——” “论。”李汉良把话截住,“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混在一起谁都不好算。” 田大强闭了嘴,过了两秒点了头,“行,我回去问我爹。” “第二,酱鱼年后量要上来,现在田小满一个人处理不了。”他转向田小满,“你们村里有没有手脚麻利、能保密的?找两个,跟你一起干,计件算钱,一条鱼一分半。” 田小满眼睛亮了,“我知道,李二婶她儿媳妇,手快得很,一上午能收拾六七十条鱼。还有村东头的何婶子,年前帮我赶过一次急,没要钱——” “要给钱。让她们两个年后初十到铺子来,我跟她们谈。” “第三。”李汉良停了一下,“张木匠那两组货架,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昨天刚搬进仓房。” “行。年后这批松子进来之后,全部上架,分装小包零卖,每包半斤,标价两毛。另外核桃那边,我准备试一个新品——炒核桃。” 田大强瞪眼,“炒?自己炒?” “对。盐炒,铁锅慢翻,出来之后趁热装袋,比生核桃香,价格能往上走三成。” 田小满已经在脑子里算了,“三毛五变四毛五——” “变四毛八。”李汉良说,“零头取个好数。” 田大强蹲在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专注,像在听天书,又像听懂了。 “良哥,这些主意你是睡觉睡出来的?” “班车上睡出来的。” 田大强哈哈笑了一声。 三件事交代完,李汉良让两人先回去,自己把今天的账补了。 灶台角落那只陶罐里,还剩五颗红枣——虎子他爷送来的,他一直没动,晾着。 他把其中一颗拿出来,搁在账本旁边。 单宝玲。 这个名字他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林浅溪。 不是因为瞒着她——是因为他手里的信息还太少,说出来只会让她陷入一个无法收拾的旧记忆里,什么也解决不了。 他把账本翻开,开始记今天的进出。 省城来回的班车票,一块六毛。省城的午饭,自己在路边摊吃的,两毛五。其余没有花销。 他在“支出”那栏写下一块八毛五,旁边备注:外出公务。 算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给自己出具一份账单。 关了铺子门,往家走。 路过田大强家,院子里的灯亮着,田老三拄着木棍站在院门口,见了他,招了招手。 “汉良,进来坐坐?” “不了,李叔,您有事?” “没事。”田老三沉默了两秒,“大强回来说,你要买我那两块腿肉。” “嗯,不让您吃亏——” 第五十章 杀鱼是正经练出来的 “不是亏不亏的事。”田老三把声音压低了点,“我是想问,那个腊肉,能不能带上我。” 李汉良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腿不好,但我手上没毛病。腌腊肉、熏火、看火候,我年轻的时候干过,比你们这些毛头小子熟。”田老三说得平稳,“工钱我不要,就算给大强帮个忙。” “工钱要。”李汉良说,“但你说的这个,我得回去想一想。” 田老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李汉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李叔,你熏腊肉,用什么柴。” “果木。最好是苹果木,其次是梨木。松柏不能用,熏出来有苦味。” “附近哪里有果木。” “王大爷家后院,他有棵老苹果树,年年冬天剪枝,枝子都烧柴了。”田老三想了想,“你要是肯出点钱,他肯定愿意留着。” 李汉良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记下来。 果木——王大爷——虎子——联系上了。 “李叔,这事我两天之内给您个准话。” 回到院里,林浅溪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灶房门,她正在炕桌前写字,见他进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结果怎么样。” 李汉良把帆布包搁下,在矮凳上坐了。 “名册里有一条删除记录。”他说,“不是赵静芳的名字,是另一个人。” 林浅溪的笔停了,“什么人。” “单宝玲。你认识吗。” 林浅溪沉默了比李汉良预期更长的时间。 “认识。”她最后说。 李汉良等着。 “她是我们寝室的。三零二,六个人里的一个。”林浅溪把笔放下,“但她不是在名册上消失的。她是在我们寝室消失的。” “怎么讲。” “入学第三个月,她就不在了。”林浅溪说,“我们问辅导员,辅导员说她家里有事,提前回去了。但她的被褥和行李,全留在宿舍里,一件没带走。”她停了停,“人走了,东西全留下——这不是正常的回家。” “你当时怎么想的。” “那年头什么事都有,我没往深里想。”林浅溪抬起头,直接看着他,“但你现在告诉我,她的名字被从名册上删掉了——” “嗯。” “那就不是回家,是被消失了。”林浅溪的声音平,但平得有点用力,“在赵静芳死之前,六七个月——单宝玲就已经消失了。” 李汉良没出声,听她说。 “她是什么背景?” “我不知道。她不怎么跟人聊家里的事。”林浅溪摇了摇头,“但她有一点跟别人不一样——她有一个从来不离手的本子,牛皮纸封皮,厚的,跟你那个账本差不多大。她写东西,但不让人看。” “那个本子,你们寝室其他人后来见过吗。” “见过。”林浅溪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了之后,那个本子留在宿舍里,被赵静芳捡着了。” 灶房里的余火噼啪了一声,火光从灶门缝里漏出来,打在林浅溪的侧脸上。 “赵静芳看了那个本子的内容?” “我不知道。”林浅溪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但她捡到那个本子之后,整个人开始变得不对劲——话少了,睡不着觉,有时候在宿舍里发呆发一整晚。” “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外传来一声犬吠,又快速止住。 李汉良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添了一把柴,火苗重新旺起来,把灶房里暖了几分。 “那个本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浅溪说,“赵静芳死之后,学校封了消息,我们宿舍的东西都被清理过一遍,我后来离开省城之前去看过,那个本子不见了。” 李汉良蹲在灶膛前,往火里看了一会儿。 “汉良。” “嗯。” “那个跟踪我的人,是在找那个本子吗。” “很可能。”他站起来,“他以为你知道本子在哪,或者本子里写了什么。” 林浅溪垂下眼睛,想了想,“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李汉良把灶门关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现在你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个本子——是他以为你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那个人还没确认林浅溪不知情,他就会一直盯着她。 正月十二,铺子里多了两个人。 李二婶的儿媳妇张翠云,三十出头,长得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确实快,第一天来,李汉良让她在灶房里杀鱼,二十条,她一个人二十分钟收拾干净,刀路比田小满还稳。 何婶子年纪大些,四十来岁,话少,干活之前先系好围裙、卷上袖子,然后就闷头干,不东张西望,不问没用的。 李汉良看了两人各干了一个上午,下午收工的时候,把账算清楚了,一人递过去一块钱——各自处理了四十几条鱼,按件计的。 张翠云接了钱,眼睛亮了,“这就有了?” “干了活就有。”田小满在旁边笑,“翠云嫂子,良哥这里,干多少给多少,从来不赊。” 何婶子把钱揣进围裙口袋,问了一句,“明天还来不?” “来。”李汉良说,“以后每天,你们看着排。农忙的时候可以请假,但提前说。” 两人应了,收拾好了走了。 张翠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跟田大强撞了个正着,田大强退了一步,憨笑了一下,搓着手说了一句“翠云嫂子走好”。 张翠云横了他一眼,“大强你这手上是啥,别蹭我衣裳。” “松子壳!我分装松子来着!” “行了行了。” 田大强缩回铺子里,跟李汉良说,“良哥,翠云嫂子比小满还厉害。” “翠云嫂子嫁过来之前在食品厂做过工,杀鱼是正经练出来的。”李汉良把今天的账合上,“你别光夸人,把那一百斤松子分装了,明天赶集。” “哎!” 田老三的腊肉正式动起来,是在正月十三。 两块猪后腿肉,总重十一斤,田老三自己拎到了铺子后头的灶房里,把腊肉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盐要用粗盐,细盐渗得浅,腊肉容易发酸。”他拄着木棍,坐在灶台边上,指挥田小满把盐下锅炒热,“花椒和八角一起炒,炒出香味了,连盐带料往肉上抹,抹匀了,腌三天。” 田小满照着做,很认真。 李汉良在旁边站着,把过程记在脑子里。 第五十一章 等你回省城 炒盐——腌制三天——熏制两天。从下料到出成品,五天。 这个流程,如果要形成稳定供货,就得分批错开,保证每天都有出货,不能一次做完等一批。 他把这个排班逻辑跟田老三说了。 田老三想了想,点头,“按这个法子,每天进两斤肉,出两斤货,稳。但最开始头五天是空档期,等第一批腊肉出来,才有第一次货。” “头五天空档就空着。先打样,样子好了再扩量。” 猪肉来源的问题也解决了。 刘家堡子的刘老三——那个送了第一批核桃来的——过完年第二次来铺子,带了他媳妇冯翠芬,冯翠芬这回带来的不是吃的,是一嘴话。 “汉良兄弟,我男人说你要收猪肉做腊肉,我们堡子里有一户人家,专门养猪的,一年出十几头,往年都是卖给供销社,供销社给价低,他早就想换地方了。” “多少钱一斤。” “他报的是七毛,但你要的量大,他肯下来。” 七毛。市价就是七毛上下。 “量大了,我给他六毛五。但有一个要求——”李汉良说,“每次供货提前三天说,我这边安排好了再进,不能囤太多生肉。” 冯翠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点了头,“行,我回去跟他说。” 走之前照例买了两斤松子——这已经是她每次来的固定动作了。 田大强在旁边悄悄跟田小满说,“冯大姐不跟我们谈生意,她就是个消息传话筒。” 田小满:“那也是有用的传话筒。” 田大强没话说了。 正月十五,炒核桃第一次上了货架。 这是李汉良自己试出来的配方——粗盐加一点花椒粉,铁锅小火慢翻,翻到核桃壳微微发黑,能听见里头的仁儿噼啪轻响的声音,出锅晾凉,装进纱布口袋扎好。 味道出来之后,铺子里的动静就引来了过路的人。 元宵节本来没什么买卖,但炒核桃的香气顺着铺子门口往外飘,飘到了供销社那头,引来了三个专门绕路过来的大娘。 “这什么味儿?”“核桃。”“多少钱?”“四毛八一斤。” 其中一个大娘抓了一把,掰开一颗,壳脆,仁儿金黄,搁嘴里一嚼,咸香。 “比生的好吃多了。”她转头招呼另两个,“买一斤,过完十五带着吃。” 三个大娘各买了一斤,走的时候还在议论,“怎么就没人早想到这个呢。” 田小满把钱收好,小声跟田大强说,“这哪是什么新鲜事,就是炒核桃,人人都会做——但是没人拿出来卖。” 田大强砸吧了一下嘴,“对。供销社卖生核桃,我们卖熟的,贵了一毛三,但省了人家回家自己炒的功夫。”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悟道的意思。 田小满看了他一眼,没评价。 这天下午收摊,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进铺子先蹭了把炒核桃,被田大强拍了手,发出了一声不甘心的闷哼。 李汉良把今天的账记完,盯着“炒核桃”那一行的数字看了两秒。 正月十五,零散卖了九斤,收入四块三。 不多,但是个信号。 他拿起笔,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规模化。 旁边打了个问号。 炒核桃现在是他一个人在灶台上翻,铁锅一次能炒三四斤,一锅要盯半个钟头。 田老三有腊肉的事要管,张翠云和何婶子在处理鱼,田小满要看铺子,田大强要送货跑腿。 他自己来炒核桃,这不是个长期法子。 得再找一个能守灶台的人。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暂时没想出合适的人选,先放下了。 关铺子的时候,林浅溪从铺子外头走进来。 她今天去了趟顾文燕那里,给顾文涛带了个话——李汉良这边月供五百斤货量确认,三月份第一批走,走省城方向,具体清单另行沟通。 “顾文涛说没问题,让你年后去省城的时候直接到运输公司谈细节。”她把这话转述了,顿了顿,“他还问了一句,说能不能顺带捎点土特产上省城,不是公对公的货,是附带的私货,他那边有人脉能帮忙销。” 李汉良把帆布包搭上肩,“他说的私货是什么。” “山核桃、松子,他说省城有几个机关单位的食堂,过年前搞不到这些东西,如果你这边能供,他帮你搭桥,价格比你现在零售还高。” “机关单位食堂的采购。” “对。” 李汉良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的逻辑过了一遍——机关单位集中采购,量大,付款稳,不还价,是比散客更优质的渠道。 而且,通过顾文涛搭的桥,不是他主动去跑,是顺水推舟的事。 “让他帮我列一个需求清单,品类和量都写清楚。我这边对上了就供,对不上的不强求。”他说,“告诉他,合作可以,但我的货只走明路,不走别的路子。” 林浅溪点了点头,“我知道怎么说。” 两个人出了铺子,往村里走。 路上,李汉良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小包炒核桃,递给她。 “尝尝。” 林浅溪剥开口袋,抓了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有点咸。” “差多少。” “一成。”她想了想,“盐少一成,花椒味再重一点,这个配比会更好。” 李汉良把这话记住了,没吭声。 走了一段,林浅溪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人——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他说,“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省城。” 林浅溪没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头爬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雪里,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李汉良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但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两个人的影子开始叠在了一起。 雪地上只剩一个。 炒核桃这件事,最终让李汉良解决人手问题的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 是田老三自己提的。 正月十六一早,田老三拄着木棍来了铺子,进门就直接说:“汉良,炒核桃的活给我干。” 李汉良正在盘库存,没停手,“你腿脚不方便,守灶台行吗。” “守灶台不用腿。”田老三把木棍往门框上一靠,在矮凳上坐了,“我就坐着翻,你给我个长柄锅铲就行。” 第五十二章 这件事她做得不像新手 李汉良想了两秒。 田老三的话是对的。炒核桃这活不需要站立,不需要搬运,全程坐着盯火、翻锅,一个瘸了腿的人完全拿得住。 “行。”他把长柄锅铲从灶台旁边摸出来递过去,“但有一条——火候是关键,你今天先跟我学一遍。” 田老三接了锅铲,没说废话,在灶台旁边坐定了。 李汉良把一斤核桃下锅,火调小,开始翻。 “你看这个火苗的大小——比平时烧水的火小三成。翻的时候铲子贴锅底,不是往上抛,是往前推,推到锅边上再收回来,核桃受热均匀。” 田老三盯着锅里看,眼睛跟着铲子动。 “什么时候算好了?” “你听声音。”李汉良说,“一开始没动静,翻了五六分钟,锅里开始有轻微的噼啪声——那是仁儿里头的水汽在蒸发。声音变密了,就快好了。再翻两三分钟,出锅。” 田老三侧着脑袋听。灶房里悄无声息,只有核桃在铁锅里轻轻滚动的声音。 两分钟后,轻微的噼啪声响了起来。 “听见了?” “听见了。” 李汉良把锅铲递给田老三,“你来翻,找感觉。” 田老三接了锅铲,动作比李汉良慢,但稳。铲子每一下都贴着锅底,推得很沉,核桃在锅里翻了整齐的弧度。 翻了七八分钟,出了第一锅。 李汉良抓了一颗掰开,仁儿金黄,香味出来了,但稍微淡了一点。 “再多翻一分钟。下锅之前盐和花椒粉的比例,盐少一成,花椒多半成。记住没有。” “记住了。” 田老三把第二锅下了锅,这次花椒的香味从锅里往外窜,比第一锅要冲得多。出锅,掰开一颗,仁儿的颜色深了一点,咸香带着麻,回口有一丝甜——这是核桃仁本身的甜,被花椒衬出来了。 李汉良尝了一下,“就这个。你记住这个火和这个比例,以后这活是你的了。” 田老三没说谢,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自己用袖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坐正了,“一天给多少钱。” “一斤两分。你一天能炒多少斤。” 田老三算了一下,“十斤往上,身体好的时候十五斤。” “行。按斤计。” 田老三拄起木棍,“那我明天就来。” 他出了门。走得很稳,瘸腿也没耽误步子。 田大强在仓房门口站着,看了他爹的背影一眼,扭过头去,闷头搬麻袋,鼻子有点红。 --- 炒核桃的产能上来之后,铺子柜台上多了一样常驻货。 纱布小包,每包半斤,标价两毛四,旁边摆着一包拆开的样品,随手就能抓一颗尝。 来买东西的人几乎没有能忍住不尝那一颗的。 尝了基本就买。 这道理李汉良摸得很透:北方农村冬天到春天这段时间,能买到的现成零嘴除了糖块就是瓜子,核桃虽然遍地都是,但自家炒出来的跟铺子里这个总有差别——差的不是味道,差的是那种“买来的”的仪式感。 两毛四一包,不贵。但买了就是正经置办了一样东西。 村东头的何老六来买了两包,说是给他丈母娘带的。何老六丈母娘住在二十里外的镇上,过年过节何老六每次去都愁带什么,“带粮食显不出心意,买供销社那点东西又难看”,这次拎两包炒核桃,用牛皮纸一包,红绳一扎,体面。 何老六媳妇跟着来,多买了一包,说自己也想吃。 何老六在旁边没言语。 田小满算完账,等他们走了,才小声跟李汉良说,“良哥,何六婶说的'自己想吃',那包肯定也是给她娘家带的。” “我知道。” “那何六叔也太老实了,明明要买三包,非得分成两次说。” “男人买三包都给丈母娘,回家他媳妇高兴。他媳妇自己买一包给她妈,她男人没意见。各花各的,谁也不欠谁,日子过得顺。” 田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良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李汉良没接这话,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 腊肉出了第一批,是正月十八。 田老三从头盯到了尾,熏制那两天他甚至从家里把铺垫搬来,就坐在灶台旁边守着,每隔一盏茶的功夫拨一次火,不让火势太旺也不让它熄。 果木是从王大爷那里匀来的,苹果树的剪枝,晾干了,劈成细条,烟气清甜,比杂柴干净得多。 两块腿肉,出成品八斤多。 摆在柜台上,红褐色的肉皮,熏出来的颜色深透均匀,切开一刀,截面是玫瑰色,肥瘦分明,脂肪的部分已经半透明了。 田小满站在旁边闻了一会儿,“良哥,这个……” “尝一块。” 她切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嚼了两下,“比我妈做的好。” “你妈做过腊肉?” “做过一次,用的是松柴,烟味太大,我弟嫌苦,我妈就再没做过。” 李汉良把切开的腊肉重新包好,用油纸裹了,搁在柜台角落,“今天先不卖,等我照着刘志国的要求看看包装。” 刘志国要求的是“参照供销社规格以上”的包装。供销社的腊肉是麻绳挂着的,没什么包装,就是肉本身。往上走一个档次,意味着得有防潮、防压、看起来像礼品的包装。 他找了一张厚牛皮纸,里头衬了一层蜡纸,把腊肉切成三两一块,整齐码好,外头牛皮纸折合,用棉绳十字捆,上面压了一张白纸,用毛笔写了三个字——“红旗腊肉”。 字不大,但正。 田大强探头看了一眼,“良哥,这名字……” “红旗县的,叫红旗腊肉。”李汉良把那包腊肉在手里翻了翻,“简单,好记,说出去人知道是哪儿来的。” 田大强点头,“那叫'汉良腊肉'不更好?” “商标的事以后再说。” “商标是啥?” “就是名字。先往省城供,站稳了再贴名字。” 这话田大强没太听懂,但点了头。 --- 林浅溪那边,初十正式开了课,每周末会回来一次。 回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越来越有规律——省城批发市场的新到货信息,刘志国那边的采购反馈,偶尔是顾文涛的口信。 周六到家,周日下午走,两天时间。 两天里,她会把带回来的信息整理进那个牛皮纸本子,再跟李汉良对一遍账,确认哪些品类要加量,哪些要调价,哪些要暂停。 这件事她做得不像新手。 第五十三章 不是愁,是在算下一步 李汉良头两次以为她只是记录,后来发现不对——她在记录之外,会在旁边空白处写一行小字,不超过三个词,是她自己的判断。 “松子空间大。”“腊肉包装再升。”“蘑菇价格可以涨两分。” 大部分时候,她的判断跟他想的方向是一样的。 有一次不一样。 她在“炒核桃”那一栏旁边写了“量不要铺太大”。 李汉良看见了,没立刻问,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核桃那一栏,你为什么写量不要铺大。” 林浅溪夹了一筷子酸菜,“现在是冬天,核桃好存,卖得慢也不怕烂。但再过两个月,天气转暖,熟的核桃存不住,会返潮,颜色也变,卖相差了,客人不满意。” “所以要控量。” “对。等你摸清楚每周的销量节奏,按节奏备货,别一次炒太多放着。” 李汉良把这话记住了。 他上辈子做了几十年生意,控库存这件事他不陌生,但他没想到林浅溪会从这个角度想。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外婆卖过炒瓜子,卖了二十年。”林浅溪把碗里的饭拨了拨,“她说的,熟货存不住,宁愿少备,当天卖完是最好的结果。” 外婆卖炒瓜子。 李汉良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林浅溪的背景里。他对她的了解,始终是一片一片的,拼在一起的那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有层次。 “你外婆还在吗。” “不在了。”她的声音没有特别的起伏,“死于七三年。” 李汉良没再追问。 --- 二月初,天气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是真的暖——东北的二月还是冻手冻脚的,早晨起来院子里仍然是一片硬冰——但风里的那种刀子劲少了一成,日头出来的时候,屋檐下开始有滴水声。 水库那边,虎子每天巡完回来汇报的死鱼数字稳稳地维持在个位数,大多数时候是零。 李汉良去看了一趟,冰面比最厚的时候薄了一指,进水口附近已经能隐约看见水底的动静——鱼苗开始活了。 他蹲在堤坝上,用竹竿在冰面上敲了一下。 响声是实心的,冰还结实。 但再过二十天,这块冰就要开始消了。 “虎子。” “哎。”虎子在旁边弓着腰往水里看,“良叔,鱼开始动了!” “嗯。”李汉良起身,把棉手套戴好,“开冰之前,水库这边每天要巡两次,早晚各一次。早上六点,下午四点。” “两次?”虎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的为难,很快就没了,“行,我来。” “辛苦费加一倍。从下个月开始,每天三毛。” 虎子的眼睛腾地亮了,“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虎子“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鱼苗,但脊背挺直了许多,比刚才站得更正。 --- 铺子里的日杂品类,在二月初悄悄添了几样新货。 是林浅溪上周从省城带回来的。 不是她自己决定带的——她在批发市场问价的时候,有个摊主说手里有一批积压的针线包,便宜出,问她要不要。 她打电话问了李汉良——铺子里用的那台公用电话是镇邮局的,老刘帮他们转接。 电话里李汉良问了两个问题,“什么价,多少量。” “两分一套,三百套。” “要。” 三百套针线包,六块钱,背在帆布包里扛回来,搁在货架上,标价五分一套。 利润是二点五倍。 但李汉良要的不只是这点利润。 针线包这个东西,买的全是家里的妇女,妇女进门来买针线包,转身就会看见旁边的鱼干、酱鱼、炒核桃。 引流。 果然,第一个买针线包的是张大夫的老伴,买完针线包站在货架前多转了一圈,带走了两条鱼干和半斤炒核桃。 田小满看完全程,若有所思,“良哥,你是故意搭的?” “不是故意。是顺手。” “顺手也行,反正买针线包赚的那点钱连路费都不够,最后赚的还是旁边那些货。” “现在你明白货架怎么摆了。” 田小满拿着本子把“货架摆法”写了几个字,像在记什么重要的经验。 她最近开始记这种东西。 李汉良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 日子过得快。 到二月中旬,铺子的账目稳定在了一个新的节奏。 赶集日: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块。 平日:二十到四十块。 食品厂鱼干供货:每月两批,合计六十多块净利。 炒核桃:每天田老三能炒出十二到十五斤,按实际销量出货,一周大约九十斤,进账约四十三块,成本约二十七块,净利十六块。 腊肉第一批试水成功,刘志国那边收了五斤样品,回话说“品质不错,包装再改一下,下个月可以谈正式进货量”。 山货库存还有六百多斤,等着开春行情起来之后出一批。 他把这些数字摆在一起算了一遍,一个月的综合净利润大约在两百二到两百五之间。 比开铺子头一个月涨了将近一倍。 但成本也在涨——人工、原料、包装,每一样都在往上走。 田大强问过他,“良哥,咱们现在挣的已经不少了,你还愁啥。” “不是愁。是在算下一步。” “下一步是啥。” “运输。” 田大强歪着头,“运输?” “三月份第一批货走顾文涛的线,往省城送。这趟货量多少,走什么品类,包装要不要升级,运费怎么摊——这些事都要提前定好。” 田大强抠了抠脑袋,“这我管不了,我就负责把货装好别磕了。” “行。这就够了。” --- 有一件小事,是在正月末发生的,和生意没什么关系,但李汉良记住了。 那天他从水库回来,路过村东头,看见何老六蹲在路边,两只手捧着什么,低头看,神情很专注。 走近了,是一只麻雀,翅膀折了,在他手心里扑腾,扑不起来。 “捡到的?”李汉良停了脚。 “掉在路上的,可能是昨晚冻的。”何老六把手往怀里拢了一下,挡风,“我寻思养两天,等翅膀好了再放。” 李汉良看了一眼那只麻雀,黑豆眼睛滴溜转,爪子抓着何老六的拇指,抓得很紧。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往家走。 第五十四章 他脸色不好看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何老六的背影——一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蹲在路边,把两只粗糙的大手像碗一样扣着,护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麻雀。 这个画面在脑子里留了一会儿,才散。 --- 林浅溪这次回来,带了一件事。 是顾文燕的消息,顾文燕托她转告——长白山那边的亲戚联系上了,对方手里有大量松子和野生木耳,因为交通不便,往年卖不出去,今年愿意谈。 “对方叫赵满仓,长白山脚下的黑水镇,他们那边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林浅溪把本子翻到记录那页,“松子现货大概五百斤,木耳两百斤,他报的价比你现在收的还低——松子一毛二,木耳三毛。” 李汉良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运出来的成本呢。” “顾文涛那边问过了,从黑水镇到省城,搭运输公司的东线车,每斤加两分运费。” 一毛二加两分,是一毛四。他现在收松子是一毛五,市场批发价已经涨到了两毛三。 七分钱的净利空间,七百斤货,近五十块的毛利——还不算往省城倒手的差价。 “量能不能往上走。” “赵满仓说,他们那一带几个屯子联合起来,松子能出到两千斤,木耳四五百斤。但他要求的是稳定收购,不是一锤子买卖。” 稳定收购。 李汉良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下。这是对方要的保障,意味着他得把收购承诺落成文字或者口头协议,不能出尔反尔。 但两千斤松子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省城批发市场和机关单位食堂两条线加在一起,消化两千斤松子不需要三个月。 “行。让顾文燕回话给赵满仓,说我下个月去省城的时候当面谈,谈定了第一批货三月底走。” 林浅溪把这行字记下来,合上本子,“他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这种事最好有个公社的章,或者县工商局的什么证明,说明你是正规经营,不是黑市。” 李汉良想了想,“方志远那边,我去打声招呼就行了。他给个介绍函问题不大。” 林浅溪“嗯”了一声,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汉良,你认识的人很多。” 这话说得平,但有点意思。 “认识的不多。”他把帆布包搭上肩,“用得上的,才叫认识。” 林浅溪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移开了,“去吃饭,田大强他媳妇今天送了半颗白菜过来。” “田大强有媳妇?” “他弟媳,搞错了。” 李汉良没评价,跟着进了灶房。 --- 二月底的最后一个赶集日,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孙德厚,供销社的孙主任,大过年之后第一次主动走进了汉良百货的门。 他没买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了货架一圈,看见炒核桃,看见纱布袋装的松子,看见腊肉样品,又看见柜台上摆着的那几套针线包。 田小满在柜台后面,见了他有点不自在,招呼了一声,“孙主任,来看看?” “随便看看。”孙德厚把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在炒核桃那包样品前停下来,“这是你们自己炒的?” “对。” “卖多少。” “两毛四一包,半斤。” 孙德厚拿起一包掂了掂,又放下,“不便宜。” “比供销社的生核桃贵了一毛,但是熟的,买回去能直接吃。”田小满说这话很顺,已经跟客人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孙德厚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没回,说了一句,“李汉良在不在。” “今天没过来,良哥在村里。” “叫他抽空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田小满在原地站了一秒,等他走远了,才进了仓房,跟田大强说,“孙主任来了,说让良哥去找他。” 田大强把松子袋往旁边搬了搬,“什么事?” “不知道。他脸色不好看,又不是来买东西的。” 田大强摸了摸脑袋,“不会是要卡良哥什么吧。” “嘴上别乱说。” --- 李汉良听说孙德厚来找他,下午就去了供销社。 孙德厚在仓库里,正在盘一批积压货——几十条搭色毛巾,压在底层柜子里,颜色已经有点发旧。 “孙叔,您找我。” “坐。”孙德厚指了指旁边一个木箱,“我跟你说件事,不是公事,就是说一说。” 李汉良坐了。 “你那个山货礼包,这阵子卖得不错。”孙德厚没绕弯,直接说,“我上头有个兄弟在县城供销社,他跟我说,县城那边过年走礼,好几家人专门来我们镇上买你那礼包,说是比县城买的好看又便宜。” “这是好事。”李汉良听出来了,但等着他说下面的。 “好事。”孙德厚顿了顿,“但我想跟你说的是——县城那边的采购员,最近开始问这种礼包是哪儿来的货,谁在做。他们不是要买,是要查。” “查什么。” “查有没有走黑市。查有没有成本压低的问题。”孙德厚把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你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正规的,不怕查。但如果他们来,你准备好说你的收购价和售价——对上了,没事。对不上,就麻烦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我账目清楚,随查随有。” “那就行。”孙德厚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你那个腊肉,往省城送的事——走的哪条线。” “运输公司的车。” “挂的公对公的单子?” “私对私的,按运费付钱,单据我留着。” 孙德厚沉默了一下,“私单子往省城走,最好让顾文涛那边给你开一个货物转运的说明,不然路上被查到,说不清楚的。” 李汉良把这条记住了,“谢您提醒。” “谢啥。”孙德厚摆了摆手,“你那铺子开得好,但周围的眼睛多,有人眼红是正常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这孩子做事有分寸,不该吃的亏别吃。” 李汉良站起来,把那个木箱推回去,“孙叔,那批搭色毛巾,您要出的话,我按三折收。” 孙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摇了摇头,“我这说了一通好话,换来你压价。” “不是压价,是帮您清库存。”李汉良的语气很正,“那批毛巾颜色不好看,放着也是占地方,您卖给我,我往农村那边走,农村不挑颜色,能用就行。” 第五十五章 人手的事,我来牵头 “三折太低,四折。” “成交。” 两人都没再说废话,孙德厚叫人把那批毛巾搬出来点数,七十三条,按四折算,合计一块四毛六。 李汉良付了钱,把毛巾搬上驴车——他今天赶着驴车来的,就是预备着有货要拉。 路上,他把孙德厚说的“有人查”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几遍。 查这件事,本身不是威胁——他账目干净,货走的是正道。 但“有人查”背后,是有人关注到了他。 能关注到县城的,不是村里的眼红邻居,是更远一点的地方的人。 他把这件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放在了“运输对接”那一栏的旁边。 驴车摇摇晃晃往村里走,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黄色,路边枯草的影子拉得细长。 田大强在旁边赶车,扬了扬鞭,随口问了一句,“良哥,孙主任说啥了。” “说让我做事稳当点。” “他这是好意还是坏意。” “好意。”李汉良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好意比坏意难应付。” 田大强没懂,耸了耸肩,把注意力放回了驴身上。 三月初的头几天,天气开始动真格地往暖里走。 白天的气温爬到了零度以上,院墙上的冰凌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滴,到下午太阳最好的那两个钟头,滴得密密麻麻,像是挂了一排细珠帘。 虎子早晨六点准时去水库,下午四点再去一趟,雷打不动。 每次回来,他先跑进铺子找李汉良汇报。 三月初三,他报了一个新数字。 “良叔,冰在进水口那边开始碎了。” “碎了多大一块。” “就这么大。”虎子用两只手比了个圆,大约西瓜大小。 李汉良放下账本,跟虎子一起去了水库。 站在堤坝上往进水口看——冰层已经不是整片的了,泉水从地底渗出来,温度比冰层高,从下面把那一块冰慢慢顶开,形成了一个参差的冰洞,水在里头动,隐约能看见鱼苗在水面下游动。 花白鲢。 最先活跃起来的就是这个。 他用竹竿在冰面上试了几处,进水口附近还是松的,但离堤坝两米开外,冰层还是实心的。 “这一片开冰大约还有十天到两周。”他把竹竿收起来,“虎子,你每次巡完,把进水口那一块冰洞的面积记下来——今天是手掌大,明天是脚掌大,这样往下记。” “记在哪儿。” “我给你一个本子。”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是拿来随手记数的那种,已经用了一半——从中间撕开,给了虎子半本。 “用铅笔头记,不用写字,画就行。画个圆,标今天的日期和大小。” 虎子把本子夹进棉帽子里,郑重地拍了两下,“行。” “开冰之前,堤坝这里要再检查一遍。你平时巡的时候,如果发现石基哪里有渗水或者位移,第一时间来找我。不是明天,是立刻。” “明白。” 虎子说完,眼睛往水面上看了一圈,“良叔,开冰了鱼出来,是不是就开始捞了?” “还早。鱼苗要到四月底才够分量,六月份才是第一批出塘。” 虎子点了点头,计算了一下,“那我还要巡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 “那挺长的。”他顿了顿,没什么怨意,“但三毛一天,三个月就是……” 他在嘴里默默算了一下,手指动了动。 “二十七块。”李汉良直接说。 虎子眼睛亮了,“二十七块。良叔,我爷攒了一辈子都没攒到二十七块。” 这话说得实在,李汉良没接。 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村里的老井,老村长正在那儿打水,见了李汉良,招了招手。 “汉良,我正要去找你。” “什么事。” 老村长把水桶放下,理了理棉袄,“村委想跟你谈个事,正月就想说,拖到现在。村子里有几户人家,年前靠着给你送山货,手里宽裕了点,想着今年能不能跟你长期合作——不是散卖,是固定给你供货,你给个保底价。” “哪几家。” “刘老三、何老六、杨树沟的冯德贵,还有你堡子里的王麻子,他家后山上核桃树最多,年年烂在地里,今年听说你收,来晚了,没卖上。” 四家。 李汉良没当场答应,“让他们后天到铺子来,我跟他们面谈,说清楚品类、品质要求、保底价的计算方式。” “行,我来安排。”老村长顿了顿,“汉良,你收山货这事,对村里是好事,我代表村委说一句——你有什么需要村委出面的,说一声。” 这话说得很直接,是在表态。 李汉良把这个意思接住了,“谢谢老村长。有两件事,以后可能要麻烦村里——一是仓库用地,如果货量上来了,我需要一间大一点的地方存货;二是人手,到时候可能要从村里招短工,按天算钱,能不能请村委帮忙统筹。” “没问题。”老村长答得很爽快,“地你先用着,出租费按市价,不让你占便宜也不让你亏。人手的事,我来牵头,保证来的人都是老实的。” 事情谈妥了。 李汉良往家走,走了一段,想起来一件事——那几户人家要来面谈,他得把收购的标准整理清楚,不能口说,得有纸。 回到家,他把从收购开始记的那些数据重新整了一遍,核桃、松子、蘑菇、木耳,每一样的品质要求、等级区分、价格区间,都写下来,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在铺子后头仓房的墙上。 林浅溪这周在家,她过来看了一眼,“贴这里有什么用,来送货的人进不了仓房。” “贴着给我自己看,说清楚了不忘。面谈的时候照着说。” “那应该再抄一份,挂在柜台旁边,让送货的人自己看,你省得每次都解释一遍。” 李汉良停了笔,把这个主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确实。 他又抄了一份,字写大了一号,挂在铺子柜台旁边的墙上,用图钉钉好。 林浅溪站在旁边看他钉,说了一句,“字还可以,就是那个'榛'字少了一横。” 李汉良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找出那个字,加了一横。 林浅溪转身去拿笤帚,没再说什么。 --- 后天的面谈,李汉良没想到来了六个人,不是四个。 多了两个他不认识的——是从更远的堡子来的,听说了消息,专门跑过来。 第五十六章 那个人的名字 一个姓陈,从堡子里来,家里有两亩蘑菇地,秋天晒干了有一百多斤,往年卖不出去,今年来试试。另一个姓梁,说他家山上有一棵百年老核桃树,每年下来的核桃比普通的甜,想看看能不能多卖两分。 六个人坐在铺子里,把能站的地方都占满了。 田大强搬了条长凳来,让几个人坐,自己站在旁边当人形背景板。 李汉良把那张收购标准的纸拿下来,平摊在柜台上,一条一条说。 “品质要求我说一遍,说完了有问题再问。” 他从核桃说起——壳色均匀,无虫眼,无霉斑,含水量不能太高,抓一把摇一摇,里头的仁儿不能听到明显的空响。 说到松子——颗粒饱满,壳色深褐,拿一颗掐开,仁儿白,没有哈喇味。 说到蘑菇——晒干之后水分不超两成,捏一下是硬的,不能有软的或者黑的,否则是返潮了。 说到木耳——薄厚均匀,背面有绒毛的是好货,正面光滑,耳片不碎。 六个人听得很认真。老陈不时点头,王麻子把一只手藏在棉袄里,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皱着眉头想什么。 “好,价格的问题。”李汉良把纸翻到背面,“我给的是收购价,不是零售价,这一点要说清楚,你们拿的是这个钱,不是我卖出去的那个价。” “这个我们明白。”刘老三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卖出去多少钱?” “可以说。”李汉良没有含糊,“核桃,我炒了之后卖四毛八一斤,生的卖三毛五。你们送来是两毛,加工和利润在中间。你们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卖。” 这话没有挑衅的意思,说得很平。 刘老三挠了挠头,“不是不合适,就是问问。” “问得对。”李汉良说,“做生意,明明白白才走得长。你们知道我赚多少,我也知道你们的成本多少,扯皮的事就少了。” 这话在六个人里引起了一些细小的反应——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点了头,王麻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把那只藏在棉袄里的手拿出来了。 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食指,从根部没了。 “汉良,我那棵老核桃树,能不能单独定价。”王麻子说,“你刚才说的普通核桃两毛,我那个甜,我希望多两分。” “带样品来,我尝了再说。” “今天没带。” “那下次带,我尝了觉得有差别,两毛二收。觉得差别不大,还是两毛。” 王麻子想了想,“行。” 面谈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六个人分别签了一张手写的收购协议——不是正式合同,就是一张纸,写清楚品类、价格、品质要求,双方各签一个名字,按个手印。 李汉良自己起草的,字写得工整,条款说得明白。 老陈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汉良,这个……算不算数?” “你说的'算不算数',是怕我不认账?” 老陈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纸上写了字,法律上认不认。” 李汉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七九年的农村,纸质协议的法律效力是个模糊地带,但对村里人来说,一张写了字、按了手印的纸,比什么都管用——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住着,翻脸就等于毁了一张脸。 “这张纸我这边留一份,你那边留一份。”李汉良说,“出了问题,先按上面写的来,说不清楚的,请老村长来评理。” 老陈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棉袄里。 六个人走了之后,田大强收拾凳子,把多出来的那条长凳搬回去,边走边说,“良哥,你这一下子签了六个人,以后货多的是了。” “货多了,才有底气跟省城谈量。” “那你不得去省城了?” “下周去。” 田大强停下脚步,转过来,“嫂子跟不跟你去?” “她有课。” “那就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过的地方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地方多。” 田大强瘪了瘪嘴,“良哥你这话说得,伤人。” 李汉良没接话,把柜台上的纸收好,锁进了炕柜抽屉里。 这一批六张协议,加上之前已经在来往的冯德贵、刘老三,他手里的山货货源网已经初步成型。 长白山那边的赵满仓是另一条线,等去省城面谈之后再定。 两条线同时走,山货的量明年就能上一个台阶。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雪地的反光变成了橘红色。院墙上冰凌滴水的声音比上午更密,滴滴答答地,像是什么东西在解冻。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事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写完合上,手里拿着那支铅笔头,在封面上划了一道。 开冰之前,这些事要全部落定。 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林浅溪把两件事交代给了他。 第一件,是刘志国那边的新要求。 “他上周打了电话来,说腊肉的事省城百货公司内部批了,可以进货,但要求是每批不低于五十斤,包装要有正式的生产单位说明,不能是个人名义。” “生产单位说明。”李汉良把这四个字咬了一下,“意思是要挂个单位的名?” “对。他说个体户的名义在百货公司那边有点敏感,领导不好批,如果能挂在一个乡镇企业或者食品厂名下,审批快,回款也快。” 赵德胜那边。 食品厂。 李汉良在脑子里把这个可能性过了一遍。 赵德胜一直是他往省城供鱼干的中间环节,如果腊肉也走这条线,等于把所有产品都挂在食品厂的渠道下——稳是够稳,但自己的议价空间就小了。 “跟刘志国说,我去省城的时候当面谈,让他给我三天时间。” “他肯等。”林浅溪顿了顿,“他说过,你的货品质不差,就是名义上的问题难处理,他愿意等。” 第二件事,是林浅溪自己想说的。 “汉良,省城师范那边,我问了一个人。” 李汉良的手停了。 “什么人。” “教务处的老师,七六年就在学校,管住宿的。”林浅溪的声音没有大起大落,很平,“我找理由问了他关于七六年秋季新生住宿分配的事,说是想补一份那年的同学录。”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三零二那个房间当时有一个人分配进来,但实际上只来住了一周,后来说家里出了事,办了临时离校手续,没再回来。” “那个人的名字。” 第五十七章 去省城哪个点交货 “他记不清了。”林浅溪说,“但他说,那个人来登记住宿的时候,有人陪着一起来的,不是家长,是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干部服。” 四十多岁,穿干部服。 李汉良把这条信息压进了脑子里。 单宝玲来住宿,有人陪着,一周后消失,留下的被褥和行李没有带走,名字被从名册上抹掉。 这不是一个普通学生。 “你没问那个老师那个男人是谁?” “问了。他说他不认识,以为是学校哪个部门的领导,后来也没再见过。” 李汉良靠在椅背上,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看了一会儿。 “你去问这件事,对方没起疑心?” “我说我在整理班级历史,老师很配合,觉得是正经事。”林浅溪把茶杯推到他旁边,“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 “我去问那个老师的时候,是周三下午。周五,我回宿舍,发现我床铺下面的箱子被动过了。” 灯火跳了一下。 “你确定?” “锁扣的方向反了。”林浅溪说,“我有个习惯,锁扣朝左,放进去的时候我下意识会转一下。那天回去,锁扣朝右。” 李汉良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没动。 “箱子里有没有少东西。” “没有。但我的本子——那本记你让我记的批发价格的本子,被翻过,有几页折角,之前是没有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这几个细节的逻辑捋了一下。 去问七六年住宿记录,两天后宿舍被翻——时间紧了,不像巧合。 对方在盯着她的动作,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走的。” “坐班车,在人多的地方换了一趟车,没发现有人跟。” “回来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要回来。” “只跟顾文燕说过。”林浅溪停了一下,“我信得过她。” 李汉良没评价,“顾文燕知不知道赵静芳的事。” “不知道。她是七七年才认识我的,七六年那一批的事她不清楚。” “顾文涛呢。” “顾文涛更不知道了。”林浅溪抬眼看他,“你是觉得有人从顾文燕那边得到了消息?” “不确定。”李汉良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只是不想漏掉任何可能。” 林浅溪沉默了片刻,“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下学期回去,要换一个路数了。” “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他放下茶杯,“你这一趟回来,那个本子还带着吗。” “带着了。” “放我这里。” 林浅溪从帆布包里把那本厚本子拿出来,推过去。 李汉良接了,把它放进了炕柜底层的铁皮盒子里,和那张黑白合影、那张字条,一起锁好。 盒子推进去,声音很轻。 “这趟省城,我去见赵德胜和顾文涛,还有刘志国。”他站起来,“回来之前,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帮你带回来的。” 林浅溪想了想,“省城第一糕点厂的槽子糕,再买一盒。” “这么爱吃。” “是给二婶的。”她把帆布包扣好,“她上个月送了我两块布料,我还没回礼。” 李汉良把这件事记住了,没再多说。 --- 第二天一早出门,天还灰着。 灶房的炉子是林浅溪烧的,炕上留着两个饼,一个装了鱼松,一个是葱花,用布包着,塞进他的帆布包里。 “路上吃。” “路上有的卖。” “有的卖也带着。”林浅溪的语气不容商量,把包的口绳拉紧了,“下午几点的车。” “四点的。” “最晚后天回来。” “知道了。” 他出了院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已经关上了。 灶房的烟囱里还在冒烟,细细的,往上走了两三米就被早晨的风带散了。 李汉良转过身,往镇上走。 班车里的乘客不多,坐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往外看。 路边的田野是灰白色的,残雪压着枯草,但已经能看见最低洼的地方有一点暗褐色的土露出来——那是雪化了之后的泥,是冬天要走的信号。 再过一个月,这片田野就会变成泥泞的黑色,再再过一个月,就是绿的。 鱼苗也跟着活。 省城是下午到的。 他先去了食品厂,赵德胜还在,见了他先说了一句,“怎么提前来了。” “有事要谈。” 赵德胜推了推眼镜,“坐。” 两人把腊肉挂单位名义这件事谈了半个钟头。 赵德胜的意思是可以操作,食品厂作为收购方和加工单位,把腊肉纳入统一出货的品类,抽一个点的管理费,李汉良的实际收益不变,但挂出去的名义是食品厂。 “一个点。”李汉良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科长,我有个不同的想法。” “说。” “腊肉的加工是我这边完成的,食品厂不需要出人工,只出一个名义和一张公章。这个条件,半个点。”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是来谈判的。” “不是谈判,是算明白账再说话。”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行。半个点,但有一个要求——产品质量出了问题,你来兜。” “本来就该我来兜。” “那就没问题了。”赵德胜把这件事记下来,“腊肉这趟先试供五十斤,我这边帮你安排好包装和出货,走食品厂的渠道,你负责原料和加工。” “成。” 从食品厂出来,他去见了顾文涛。 运输公司在省城东边,一栋灰楼,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车上的帆布是深绿色的,有些旧了但还整齐。 顾文涛三十七八岁,比顾文燕高了半个头,脸方,眼皮厚,说话很直,“你就是李汉良,我文燕跟我说过你。” “顾组长,麻烦你了。” “坐,不客气。”顾文涛倒了两杯水,“货单跟我说一下,这趟打算走多少量。” 李汉良把清单从帆布包里取出来,“山货四百斤,鱼干八十斤,腊肉五十斤,合计五百三十斤。打包好之后的体积大约是三个标准木箱。” 顾文涛看了看清单,“去省城哪个点交货?” “省城百货公司,刘志国那边直接收。” “好。”顾文涛把运费算了一下,“按官方标准,五百三十斤,去省城,运费是四块二毛六。你这边给我开个委托运输单,我这边走货,单据我给你留副本。” “孙德厚提过,要有货物转运说明。” 第五十八章 他不知道我认得出他 “我来开。”顾文涛拿起笔,“这不是问题,我给你出个单位介绍信格式的说明,路上被查到,说得清楚。” 事情比李汉良预想的顺。 他在心里把顾文涛这个人重新评了一下——说话做事都是生意逻辑,没有废话,没有含糊,这种人好合作。 从运输公司出来,他去了一趟南关大市场。 林浅溪带回来的那本价格本,上头的数字是两个月前的,现在要亲自再过一遍,看看哪些品类的行情变了。 市场里比冬天热闹了不少,摊位铺得密,卖什么的都有。 他先去了卖山货的那几个摊位。 松子的价格确实往上走了——比林浅溪记录的时候涨了两分,现在是两毛五一斤。核桃涨了一分,三毛六。木耳变化不大,还在四毛到四毛二之间。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又去日杂那边转了一圈。 针线包那个摊位还在,但今天换了个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跟一个买家砍价。 他没去打招呼,往旁边走。 搪瓷缸子的摊位——这是铺子里一直想进但没找到货源的一个品类。 摊主是个老头,后面堆着五六摞搪瓷缸子,红色的、绿色的,还有一批白底蓝花的,是生产厂家库存款式,颜色比供销社卖的那种更新,图案也更好看。 “老板,这批白底蓝花的多少钱一个。” “三毛五。” “我要五十个,算多少。” 老头抬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来进货的?” “对。” “五十个……三毛。” “三毛,但你帮我装箱,装稳了,不能运到了碎了。” 老头算了一下,“行,一盒稻草夹着装,路上磕不坏。” 十五块,五十个搪瓷缸子。 他还去了卖布匹的那边转了一圈,没买,只问了价,记在本子上。 下午,他去见了刘志国。 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部在二楼,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刘志国是个五十来岁的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快。 见了李汉良,先说了一句,“你来了,你媳妇说你会来。” “刘主任,这趟来谈两件事。” “腊肉,和山货礼盒。”刘志国说,“我都知道,你媳妇跟我说了框架,细节你来说。” 李汉良把腊肉挂食品厂名义的事说了,刘志国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好,审批那边好走,你回头把食品厂的出货单给我留一份存档。” “好。” “山货礼盒那边,我看了你们送来的样品,包装没问题,但有一点——里头的品类能不能再丰富一点?现在是核桃加蘑菇,如果能再加一样松子,或者腊肉切片,价格往上走两块,我这边好定价。” “可以操作。松子明后天就能配进去,腊肉切片要等第一批试产出来,大约半个月。” “那先出一批无腊肉的,等腊肉好了再出升级版。”刘志国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价格你来定,我这边不压,但进价和零售价的差额,按百货公司规定给你说清楚——我们拿两成。” 两成。 每份礼盒如果定价十二块,进价就是九块六,他这边的成本大约在五到六块,净利三到四块一份。 一批五十份,净利一百五到两百块。 这个数字是合理的。 “下个月第一批,五十份。合格的话,下下个月翻倍。” “说定了。”刘志国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李汉良,你这个人,来之前你媳妇就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以为是个会说话的年轻人。结果你来了,话少,但件件说在点上。” “废话多了,事情容易说歪。” 刘志国笑了,拿起茶杯,“省城做生意,有两种人长久——一种是嘴皮子功夫好的,一种是货真价实的。你是第二种,这种更难被替代。” 李汉良没接这个夸,把帆布包拿起来,“刘主任,下次见面带货来,省得再多聊。” 刘志国送他到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 从省城回来,是第三天的傍晚。 进村的时候天色将暗,远处的山脊线还有一点红光压在上头,铺子的门关着,仓房里隐约有动静。 他推开仓房门,田老三在灶台前坐着,炒了最后一锅核桃,正在晾。 听见脚步声,老人转过头,“回来了?” “嗯。”李汉良把帆布包搭下来,放在仓房的架子上,“今天炒了多少斤。” “十二斤。”田老三用铲子把核桃翻了翻,让它散热均匀,“大强去送货了,没回来。小满和翠云今天做了四十条酱鱼,说让你回来看看成色。” “放哪儿了。” “灶台旁边那个陶缸里,林浅溪给盖着的。” 李汉良去把陶缸盖子开了,掰了半条尝了一口。 比上次好一点——盐的比例正了,但鱼皮的颜色还不够深,酱渗得还不够透。 “还得蒸多半刻钟。”他把盖子盖回去,“你回去跟林浅溪说。” “你自己回去说,她在家。” “嗯。” 他把帆布包从架子上取下来,出了仓房,往院里走。 院子里的灯亮着,灶房里有炒菜的声音。 他推开灶房门,林浅溪正在翻葱花鸡蛋,见他进来,把火拨小了,“回来了?” “嗯。”他把帆布包放下,从里头取出一个纸包,“槽子糕,给二婶的。” 林浅溪接了,放在灶台旁边,“事情谈顺了吗。” “顺。”他在矮凳上坐了,“腊肉走食品厂的线,运输那边顾文涛开了说明,省城百货第一批五十份礼盒,下个月出。” “五十份。”林浅溪把鸡蛋盛出来,“那田老三他们要加量了。” “猪肉来源再谈一次,让冯翠芬那边多联系几家。” “嗯。” 两个人在灶台前坐了,各自端了一碗饭。 院外有风,把院墙上残留的积雪吹落了一块,哗地一声,又静了。 “还有一件事。”李汉良把筷子放下,“省城那边,我去了一趟南关大市场,看见一个皮货摊子。” 林浅溪抬起眼睛。 “摊子旁边有个人,一直站着,没买东西。”他停了一下,“呢子大衣。”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背影。”李汉良说,“他不知道我认得出他。” “那他……” “跟了我一段,在我进运输公司的时候走了。” 第五十九章 粮站那边,要十个 林浅溪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没说话。 “他确认了我这趟去省城的目的。”李汉良的声音很平,“他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查单宝玲的事。” “那他判断出来了吗。” “不知道。”李汉良重新拿起筷子,“但他下一步应该会有动作。” 风又吹了一次,屋檐上滴水的声音更密了。 林浅溪把碗里剩的饭吃完,把碗搁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汉良,如果有一天他主动来找我,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汉良想了片刻。 “告诉我。然后按你自己觉得对的来。” 林浅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灶房的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高低有别,叠了一小块在一起。 院门外,风声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来了,又还没来。 三月初五,五十个搪瓷缸子到了铺子。 田大强从驴车上把木箱搬下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箱子里稻草塞得结实,一个挨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子从稻草缝里露出来,花色很正。 “良哥,这玩意儿好看。”田大强捧着一个转了两圈,“比供销社那种绿茶缸子洋气。” “别转了,擦干净,上架。” “怎么摆?” “分两排。前排放五个样品,后排整箱,不拆。买的人看前排的样子,买后排的货。” 田小满把搪瓷缸子一个一个擦了,码在货架中层——不高不低,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旁边是鱼干和炒核桃,再过去是针线包。 “标价多少?”田小满拿着硬纸板问。 “六毛。” 田大强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知道进价三毛,但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插嘴。 正月末买的五十个搪瓷缸子,进价十五块。标价六毛,卖完是三十块。翻一倍。但李汉良要的不是这个翻倍。 “大强,你今天出去送货的时候,带两个缸子。” “送给谁?” “不是送。你去粮站找那个年轻干事——上回买了五包酱鱼的那个。跟他说,铺子里新到一批搪瓷缸子,样式比供销社的新,问他们站里要不要。” “粮站的人买缸子干嘛?” “粮站有十几号人,天天泡茶喝水。搪瓷缸子是消耗品,磕了碰了掉了瓷就得换。供销社的款式老,还经常断货。我们的新,还便宜两分。” 田大强恍然。 “你再去邮局跑一趟,给老刘也看看。邮局那帮人骑车送信,缸子挂在车把上,风吹日晒的,坏得更快。” “那我上午去?” “去。带四个缸子当样品,别空手。” 田大强把四个缸子用稻草裹好,放进挎包里,赶着驴车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上午来了三个散客。 第一个是村里的刘婶子,来买火柴,看见了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半天,放下了。“六毛,贵了。” “比供销社的便宜两分。”田小满说。 “供销社的我也嫌贵。”刘婶子买了两盒火柴走了。 第二个是何老六的媳妇,来买针线包,站在货架前又多转了一圈。目光在搪瓷缸子上停了三秒,手伸过去摸了一下缸壁上的蓝色花纹。 “这个好看。”她说。 “是吧,省城大厂出的。”田小满递了一个过去让她看,“喝水泡茶都行,厚实,不容易磕。” 何老六媳妇把缸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厂标,放回去了。“我回去问问老六。” 走了。 第三个是个过路的,从外村来赶集,路过铺子进来,问有没有鱼干,买了两条走了。看都没看搪瓷缸子一眼。 上午就这三个人。 搪瓷缸子一个没卖出去。 田小满有点急,“良哥,是不是定价高了?” “不高。”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新一页,“搪瓷缸子不是冲动消费的东西,不像炒核桃,闻着香就想买。缸子是计划性消费,家里的旧的坏了,或者要送人,才会买。” “那等着?” “等着。但不是干等。” 他拿起那个硬纸板,在搪瓷缸子的标价下面加了一行字:“买两个,送一包炒核桃(二两装)。” “这不是亏了吗?”田小满算了一下,“两个缸子一块二,炒核桃二两大约值一毛,等于一块一卖了两个——” “你只算了缸子的利。”李汉良把笔放下,“两个缸子进价六毛,卖一块二,利六毛。送出去的炒核桃二两,成本不到四分钱。实际利润五毛六。” 田小满愣了一下。 “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李汉良说,“重要的是,买了缸子的人拿回家,泡茶的时候吃着炒核桃,核桃吃完了,下回再来买。缸子卖一次,核桃卖十次。” 田小满拿着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下午,何老六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那行新写的字。 “买两个送核桃?” “对。” 何老六进门,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翻了翻,“我家那个旧缸子磕了口,喝水扎嘴。”他又拿了一个,“我丈母娘那边也得换一个。” 两个。一块二。 田小满利索地包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纱布小包——炒核桃,二两装。 “六哥,这是送的。” 何老六接了核桃,掂了掂,“还送东西?” “买两个就送。” 何老六揣好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再给我来半斤松子。” 田小满称了松子,收了一毛七。 何老六这才真走了。 李汉良在账本上记了一行:搪瓷缸子首日破零——何老六,2个。带动松子半斤。 这天傍晚,田大强赶着驴车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好消息,又像是被什么事绕晕了。 “良哥!粮站那边,要十个!” “多少?” “十个!”田大强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那个年轻干事说他们站里正好要换一批,我把样品给他看了,他当场拍板。六毛一个,十个六块,钱在这儿。” 六块。够本钱的四成。 “邮局呢?” “老刘看了,说他自己要一个,但邮局不统一采购,得一个一个来。不过他答应帮我跟他们局里的人说——”田大强喘了口气,“良哥,邮局那帮人天天骑车,缸子坏得是真快。老刘说上月他同事的缸子从车把上掉下来摔了两个。” “行了。明天你再跑一趟镇卫生所,那边也有十来号人。” 第六十章 你干什么都像已经干过一遍了 “还跑?” “跑。搪瓷缸子这种东西,单位集中采购是大头,散客是零头。大头先抓住,零头自己会来。” 田大强把六块钱放在柜台上,从灶房里倒了碗水灌了两口,坐在门槛上歇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良哥,你是不是这辈子一直在做生意。” “怎么说。” “你干什么都像已经干过一遍了。” 李汉良没接话,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别坐着了,后院那批松子该分装了。” “哎!” --- 三月初七,王麻子来了。 他一个人,走的是后山那条小路,棉袄上沾着枯叶碎屑,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布口袋搁在柜台上,解开口子。 核桃。 个头比普通核桃大一圈,壳色偏浅,表面的纹路不深,像是被磨过似的。 李汉良拿起一颗掂了掂——沉。 掰开。 仁儿饱满,颜色比普通核桃黄,油脂丰富,能看见细微的光泽。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不是白糖那种甜,是核桃仁本身带的油脂甜,后味绵长。 “多少斤?” “就这些,三斤多。先给你尝尝。”王麻子把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搁在柜台沿上,“你说差别大不大。” 李汉良又掰了一颗普通核桃,对比着嚼了嚼。 差别明显。油脂含量高,口感更细腻,甜度强一截。 “两毛二收。” 王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真给两毛二?” “说了就是这个价。但有一个条件——这棵树的核桃,你只供我这里,不散卖。” 王麻子想了两秒。“行。但我那棵树一年就四百来斤,你要的话,今年秋天开始攒。” “四百斤够了。秋天你送过来,按两毛二结,差一分都不差你的。” 王麻子站了一会儿,把布口袋里剩的核桃全倒在柜台上,“这三斤多算我送的,你拿去炒了试试味道。” “不白拿。”李汉良从柜台下面拿了一条鱼干,“这条换你的核桃。” 王麻子看了看那条鱼干,没推辞。接了,揣进棉袄里。 “汉良,你做事讲究。”他说完就走了,走路的时候把那只少了手指的右手插在袖子里。 田小满等王麻子走远了,凑过来看那堆核桃。“良哥,这核桃真比普通的好?” “你尝一个。” 田小满掰了一个,嚼了三秒,表情变了。“甜的。” “这批核桃炒出来之后另外包装。不用纱布袋,用牛皮纸,标签上写'老树核桃',四个字,标价三毛五一两。” “三毛五一两?”田小满吸了口气,“那一斤就是三块五——” “对。定位不一样。普通炒核桃是大众零嘴,老树核桃是送礼品。量少,价高,买的人不是自己吃,是拿去走关系的。” 田小满把“老树核桃”四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两遍,“良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少吃两颗就不用长这种脑子了。” 田小满把手里那颗核桃默默放回去了。 三月初九,冯翠芬带着消息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四十出头,脊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的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 “汉良兄弟,这是我给你找的人——赵家堡子的赵铁柱。”冯翠芬一进门就说,嗓门压低了一点,“他家今年出了三头猪,供销社收了两头,剩一头没卖出去。” 赵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的货架,在腊肉样品上停了两秒。 “进来坐。”李汉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赵铁柱这才迈了腿,坐在田大强搬过来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赵大哥,你那头猪多重?” “毛重二百一十斤。”赵铁柱的嗓音低,说话慢,“出肉率七成半,净肉大约一百五十七八斤。” 李汉良心里过了一遍数。一百五十多斤猪肉,按后腿肉和五花肉做腊肉,大约能用七八十斤。剩下的——排骨、头蹄、板油——他暂时用不上,但可以分别处理。 “整头收?还是分部位收?” 赵铁柱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整头卖省事。” “整头你报多少。” “供销社给的价是毛重三毛八一斤。整头就是七十九块八。但供销社那边压秤压得厉害,实际到手不到七十。” 三毛八一斤毛重。李汉良算了一下,净肉均价大约五毛出头。比市场上的零售猪肉便宜了将近两毛。 “我给你四毛一斤毛重。” 赵铁柱抬起头。“四毛?” “四毛。不压秤,我这边有杆称,你看着过。” 赵铁柱在脑子里算——二百一十斤乘四毛,八十四块。比供销社多了十四块。 “但有个要求。”李汉良说,“猪你自己杀,杀好了分部位送过来。后腿肉和五花肉我全要,排骨和头蹄你自己处理,或者帮我在你们堡子里零售——零售价你自己定,利润归你。” 赵铁柱的眉头松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整头卖偏低,分部位卖又找不到买家。李汉良这个方案等于把最值钱的部分收走了,剩下的零碎让他自己在本村卖——排骨和头蹄在农村不愁销路,过年过节抢都抢不到。 “行。”赵铁柱站起来,“我后天杀猪,杀好了第三天送过来。” “不用急。你先把后腿肉和五花肉分好,用盐搓一遍,裹上麻布,天冷不会坏。第四天送来正好。” 赵铁柱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汉良,以后还收不?” “收。你那边养猪的如果还有多余的,跟我说。但价格随行就市,不是永远四毛。” 赵铁柱点了头,走了。 冯翠芬没走,她在货架前又转了一圈——这已经成了她每次来的习惯。 “松子来半斤。”她从围裙口袋里掏钱,“再给我看看那个搪瓷缸子。” “缸子六毛一个,买两个送二两炒核桃。”田小满接过话。 冯翠芬拿起一个缸子,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花色,放下了。又拿起另一个,比了比,放下了。 “有没有红色的?” “这批只有白底蓝花。” “我男人喜欢红的。” “下回进货我帮你留意。”李汉良在一旁说了一句。 冯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住?” “记得住。红色搪瓷缸子,冯大姐要。” 第六十一章 李家村百年老核桃树手工炒制 她笑了,买了松子走了。没买缸子。 但这个“红色缸子”的需求李汉良记在了本子上。他翻了翻之前在南关大市场看到的记录——那个老头的摊子上确实有红色的,还有绿色的。 下次去省城,红色的多进二十个。 一个客户说出来的需求,往往代表十个客户没说出来的。 --- 下午,田老三在灶房里准备腌第二批腊肉。 赵铁柱的猪还没杀,但田大强从自家又匀了三斤五花肉过来——是田老三让他带的,说先用着练手,等大批的肉到了就不用再试了。 “爹,这三斤肉是我跟良哥说好了的,从下个月工钱里扣。”田大强把肉搁在灶台上,特意说了一句。 田老三没理他,把袖子卷起来,开始炒盐。 粗盐在铁锅里受热,跟花椒和八角混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灶房里的空气被呛出了辣味。田老三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握着长柄锅铲翻炒,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什么。 “盐响了。”他说。 他把炒好的盐料倒进陶盆里,等温度降到手能接受的程度,开始往五花肉上抹。 抹盐的手法很讲究。不是随便搓两下就完事——他把盐料攥在掌心,先沿着肉的纹路方向推,让盐顺着肌肉的纤维渗进去。推完一遍,再横着抹,把表面覆匀。最后在肉皮上多按几下,让盐粒嵌进毛孔里。 “皮厚的地方多抹两遍。”田老三对站在旁边看的田小满说,“皮薄的地方少来,不然腌出来齁咸。” 田小满蹲在一旁,看得很认真,手里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字。 三斤五花肉腌好,码进陶缸里,缸口蒙上纱布,搁在灶房最阴凉的角落。 “三天后翻一次面,再腌两天,然后上架熏。”田老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苹果木准备了没有?” “虎子昨天从王大爷家背了一捆过来,搁在后院。”田小满说。 “让他再背一捆。三斤肉不够熏的,等赵铁柱那边的大货到了,得连着熏三天,柴不能断。” “我跟虎子说。” 田老三从矮凳上站起来,拄着木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汉良呢?” “良哥去水库了。” 田老三“嗯”了一声,没多说,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李二婶端着一碗东西过来。 “老三哥,你也在啊。”李二婶笑着打招呼。 “来干活的。” “勤快。”李二婶把碗递进院里,冲灶房喊了一声,“小满,这是我蒸的粘豆包,给你们添点。” 田小满跑出来接了碗,碗里六个粘豆包,黄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谢谢二婶!” 李二婶摆摆手,看了看铺子的方向,“汉良今天不在?” “去水库了。” “那我改天再来。”李二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满,你跟汉良说,我那个儿媳妇翠云,她有个妹子,今年十九了,在家闲着没事干,问问汉良铺子里还缺不缺人。” 田小满把这话记住了。 傍晚李汉良回来,田小满把三件事汇报了。腊肉腌上了,苹果木还差一捆,张翠云的妹子想来铺子干活。 “翠云的妹子叫什么?” “叫张翠花。” “干过什么?” “在家帮忙种地,手脚据说也快。” 李汉良想了想。铺子里目前的人手——田大强跑腿送货,田小满管柜台和包装,张翠云和何婶子处理鱼,田老三炒核桃加腌腊肉。再加一个人,做什么? “让她先来干两天试试,跟何婶子一组。如果手脚利索,留下来。不利索,就算了。” “行,我去跟翠云嫂子说。” “还有一件事。”李汉良敲了敲柜台,“粘豆包。” “啊?” “二婶送来六个粘豆包,你分出去几个了?” 田小满的表情有点心虚。“分了两个给大强……” “剩下的呢。” “我吃了一个……虎子来了吃了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留着,一个给林浅溪,一个给田老三。自己吃的那个从今天工钱里扣。” “扣多少?” “一分钱。” 田小满松了口气。一分钱。良哥是真记账,但也没有真扣人。 三月十二,赶集日。 头天晚上李汉良就把货备齐了。鱼干三十五斤,酱鱼六十条(八包基础装、四包大份装),炒核桃二十斤,老树核桃三斤(牛皮纸包装,六包,每包半斤),松子四十斤,搪瓷缸子剩余的二十八个,腊肉样品两条,山货礼包的料已经分装好了。 天刚亮,田大强就赶着驴车把货拉到了铺子。 田小满五点多就到了,先扫了地,再擦柜台。张翠云六点到,进门先系围裙。何婶子来得稍晚一些,六点半,不声不响地坐在灶房里,开始杀鱼。 新来的张翠花跟在翠云后面,圆脸,比翠云矮半头,进门有点怯,叫了声“良哥好”就不知道手往哪放了。 “你跟何婶子学,今天先看着。看完了下午你自己试,不急。” 张翠花点了点头,缩到灶房里了。 七点半,虎子跑来了。他现在巡完水库直接来铺子,已经是固定动作。 “良叔,今天冰面碎了一大片!”虎子两只手比了个很大的圆,“比昨天大了三倍!” “进水口那边?” “对!能看见底下的鱼了!花白鲢!一群一群的!” 李汉良点了头。开冰加速了。最近几天白天气温升得快,夜里还会回冻,但白天化的量已经超过了夜里冻的量。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左右,冰面就会大面积解体。 “你今天巡完下午那趟再来跟我说。” “哎!” 八点,铺子开门。 第一拨客人来得比往常早。是镇上裁缝铺的王师傅,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袱。 “汉良,你这有没有好一点的山货?我要送人的。” “送什么层次的人。” 王师傅犹豫了一下,“公社的。” 李汉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老树核桃,半斤装。 “这个。老树核桃,百年核桃树上打下来的,味道跟普通的不一样。三块五一斤,这半斤一块七毛五。” 王师傅接过去掂了掂,看了看包装。牛皮纸上用毛笔写着“老树核桃”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李家村百年老核桃树手工炒制”。 第六十二章 我卖的是计划外的 “这包装行。”王师傅把核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能不能再配点别的?光一包核桃不够看。” “配一包酱鱼,再加半斤松子,我给你装一个礼包。” “多少钱?” “四块八。” 王师傅想了不到三秒,掏钱。 田小满在后头包装。牛皮纸铺开,老树核桃居中,酱鱼放左边,松子放右边,红绳十字扎。比普通礼包多了那包老树核桃,整个档次上去了。 王师傅拎着走了。田大强在门口偷偷算了一下,“这个礼包的成本……” “别算了,卖你的货。” 八点半开始,人就没断过。 赶集日加上开春,村里人手头的年货吃完了,正是补货的时候。鱼干和酱鱼是主力,几乎每桌都有人问。搪瓷缸子出了七个——其中两个是邮局老刘带着同事来买的,老刘自己上个月买了一个,觉得好,帮着吆喝了一句,他同事直接买了两个。 “小李,你这缸子花色好看,我老婆让我再带一个。”老刘说。 “行,回头有红色的我给你留。” “红色?红色更好看!”老刘的同事插了一嘴,“有红色的我也要。”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两个红色缸子的预订。 到上午十点,铺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柜台前排起了小队。田小满一个人包装忙不过来,张翠花被从灶房里调出来帮忙——她虽然是第一天来,但扎红绳的手法学得快,照着田小满的样子扎了三个,第四个就能自己来了。 “翠花手快。”田小满说了一句。 张翠花腼腆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扎。 李汉良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两只手基本没停过。 十点半,炒核桃卖了六斤。老树核桃卖了两包。 十一点,山货礼包出了十四份。 冯德贵又来送松子了,这回是他大儿子背的,一百四十斤。过完秤,二十一块钱。冯德贵这次没买别的,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热闹,嘴里啧啧感叹。 “汉良兄弟,你这铺子比镇上供销社还热闹。” “供销社卖的是计划内的东西,我卖的是计划外的。两边不一样。” 冯德贵似懂非懂地走了。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批从县城方向来的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色的确良上衣,脚上一双黑布鞋,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两个男的,都是普通打扮。 她进门没说话,先把货架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拿起一条鱼干闻了闻,又拿起一包炒核桃掂了掂,最后目光落在了腊肉样品上。 “这腊肉怎么卖?” “腊肉还没正式零售,目前只接预订。”田小满照着李汉良交代的话说。 女人挑了挑眉,“预订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一块二。”她重复了一遍,回头对那两个男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男人走出去了。 她转回来,“我是县百货公司的,姓周。” 田小满的嘴微微张了一下,眼睛往柜台后方瞟了一下——李汉良正坐在那儿。 “周同志,我是李汉良。”他站了起来。 周姓女人打量了他两秒。“你就是县报上登的那个李汉良?” “是。” “你的东西我听说过。我同事在你这买了山货礼包,说质量不错。”她拿起那条腊肉样品,翻过来看了看截面,“这个腊肉,果木熏的?” “苹果木。” “有生产许可没有?” “走的是食品厂的出货渠道,有资质。” 周姓女人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正式印刷的,是手写的,铅笔字。上面写着:红旗县百货公司,采购科,周丽萍。 “你方便的话,年后带着样品来县百货公司谈一次。我们过了年也在扩品类,你这个腊肉和山货礼包,如果品质稳定,我们可以考虑上柜。” 李汉良接了名片。 “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三,上午九点,你直接来采购科找我。”周丽萍说完,把那条腊肉样品放下,又拿了两包酱鱼和一包老树核桃,“这些我买了,回去让领导尝尝。” 六块九。田小满算完账收了钱。 周丽萍拎着东西走了,步子很快,出门上了一辆吉普车——那两个男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吉普车掉头往县城方向开了。 田大强从仓房里探出脑袋,“良哥,那个女的……” “县百货公司的采购。” “她来干嘛?” “来看货。” “光看不买多少?” “她买了六块九。”李汉良把那张手写名片夹进账本里,“但她值的不是六块九。” 田大强不明白。 李汉良没解释。 县百货公司。比镇级的供销社高了两个层级。如果腊肉和山货礼包能上县百货的柜台,那就不是一个月几十份礼包的量了——是几百份起。 而且,县百货的背书效果跟食品厂不一样。食品厂是B端渠道,消费者不知道你的货从哪来。县百货是C端窗口,老百姓进去逛一圈,看见你的东西摆在柜台上,那就是认证。 他把那张名片上的信息默默记了一遍。 下周三。 带样品去。 到下午三点半散集,李汉良把今天的账总了一遍。 鱼干出了二十二斤,收入二十六块四。酱鱼十二包,收入二十七块。炒核桃十一斤,收入五块二毛八。老树核桃三包,收入五块二毛五。山货礼包十四份,收入五十六块八。搪瓷缸子七个,收入四块二。松子零售八斤,收入二块八。腊肉预订三份(赶集时有人口头预订),待收。日杂零星,合计三块六。 总计——一百三十一块二毛三。 赶集日的数字比正月末掉了一些,但结构变了——老树核桃和搪瓷缸子是新增品类,礼包里的单价提高了。 更重要的是周丽萍那张名片。 李汉良把账本合上,把县百货公司这件事写在了单独的一页纸上,压在账本底下。 关铺子的时候,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 “良叔!”他跑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三月的傍晚还是冷的,“下午那趟巡完了,冰面碎得更大了,进水口那边已经有一尺多宽的亮水面了!” “鱼呢?” “看见了!白鲢在水面下头游,一群一群的,密密麻麻!”虎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良叔,开春了!” 第六十三章 其他的不用动 李汉良站在铺子门口,往北边水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贴着山脊线,正在往下沉。 开春了。 冰面碎了,鱼苗活了。三万尾鱼苗在冰底下熬了整整一个冬天,扛过了最冷的腊月,扛过了冻融循环,扛过了稻草堆保温和人工巡塘的每一个清晨。 再过两个月,第一批鱼就能出塘。 他把铺子门锁好,往家走。风从背后吹过来,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割,带着一点松软的湿气——是雪化的气味。 院门口,灶房的灯亮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很细,是在温水。 他推开门,林浅溪正在炕桌前写字。 “今天多少?”她没抬头。 “一百三十一。”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比上月赶集日低了。” “品类变了,单价上去了。量还需要时间铺。”他把帆布包搁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县百货公司的采购科来人了。” 林浅溪这才抬起头。 “要谈上柜的事。下周三我去县里。” “带什么样品?” “腊肉、老树核桃、山货礼盒升级版。”他把棉袄脱了搭在凳子上,“礼盒里加松子,你帮我算一下成本,重新定价。” 林浅溪把手里写的东西放到一边,翻开那本牛皮纸本子,开始算。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院外,最后一声犬吠沉进了夜色里。李汉良坐在炕沿上,看着林浅溪低头算账的侧影。 她写字的时候,辫子从肩膀滑下来,搭在本子边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忽然说了一句:“初九寄的那封信,方志远有没有回。” 林浅溪的笔停了。 “今天邮局老刘来的时候没带信。”她说。 “那就再等几天。” “你写了什么内容。” “问了一个地址。河东区复兴路47号。” 林浅溪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觉得他能查到?” “不知道。”李汉良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灶台上方那张配方纸上,“但总得有人去翻那块石头。” 灶台上,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笑眯眯的。 窗外的风声变了。不像冬天的那种呜咽,带了一点春天的软。 什么东西正在化开来。不只是冰。 赵铁柱的猪肉是三月十四送来的。 一大早,天刚擦亮,驴车就停在了铺子后院。赵铁柱跳下车,从车板上搬下来两个麻布包裹,往灶台旁边一放,解开绳子。 后腿肉两块,五花肉四条,总共六十三斤。每块肉上都搓了一层粗盐,麻布裹得紧实,上面没沾一粒草屑。 李汉良把秤搬出来,过了一遍。六十三斤二两。 “零头不要了。”赵铁柱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排骨和头蹄我自己卖了,四十二斤,在堡子里散了三家,一天就没了。” “卖了多少?” “排骨五毛一斤,头蹄三毛。合起来十七块多。”赵铁柱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松快,“加上你这边六十三斤的钱,这头猪比我卖供销社多出去将近三十块。” 李汉良算了一下——六十三斤猪肉,按四毛一斤计,二十五块二。加赵铁柱自己散卖的十七块,总收入四十二块多。比供销社那边整头收的价格高了四成。 “钱你先收着。”李汉良从抽屉里数了二十五块二递过去,“下一头什么时候出栏?” “最快五月。”赵铁柱把钱接了,没急着揣,而是数了两遍,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媳妇说了,这边价好,下回还送这儿来。” “行。提前三天通知我。” 赵铁柱走了。田老三已经在灶台边上坐好了,袖子卷到肘弯,围裙系紧,木棍靠在墙上。 “六十三斤。”他说,“后腿肉做腊肉,五花肉也做?” “五花肉留十斤做腊肉,剩下的做酱肉。” 田老三愣了一下,“酱肉?” “你做过没有。” “做过。”老人的眼神亮了一下,“酱肉讲究的是酱汁——黄豆酱打底,用糖色收光,慢火熬四个钟头。我年轻的时候在公社食堂做过,老厨子教的。” “配比你还记得吗。” “一斤肉,二两黄豆酱,一勺白糖炒色,花椒、八角、桂皮各少许,大葱一段,姜三片。”田老三一口气报出来,报完停了一下,“水的量是关键——没过肉面一指,不多不少。多了味淡,少了糊底。” 李汉良没再问了。 “今天先做五斤试,你来把关。做好了味道对,剩下的全上。” 田老三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给我个大锅。” 田大强从仓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爹,你咋拍这么响——” “干你的活去。” 田大强缩了回去。 --- 酱肉的味道在下午两点左右飘出来的。 不是炒核桃那种干香——是一种浓郁的、带着酱色的肉香,从灶房的门缝里渗出来,先飘到铺子,再飘到院门外,再飘到村道上。 何老六是第一个闻着味来的。 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脚步就拐了进来。 “啥味儿?” “酱肉。”田小满说。 “卖不卖?” “还在试——” “试完了行不行?” 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良哥说了,今天只是打样,不卖。” 何老六站在门口闻了足足半分钟,咽了两下口水,“那明天呢?” “明天看情况。” 何老六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来。 “松子来半斤。” 田小满称了松子,收了一毛七。 何老六揣着松子走了,走了几步,又站住,扭头往灶房方向使劲吸了一口气,才走远。 田小满在柜台后面笑了。 到傍晚,田老三把第一锅酱肉从灶台上端了下来。五斤五花肉,出成品四斤一两——汤汁收得紧,肉块裹着深褐色的酱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不是腻的那种,是酱料和糖色烧出来的亮。 李汉良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是酥的。不是那种炖烂了的酥——是纤维保持着形状,但一咬就散,酱味从里到外渗透了,带着一点甜头,收口是花椒的微麻。 “怎么样。”田老三坐在矮凳上,拄着木棍,抬眼看着他。 “酱味再重半成,糖色减两分。”李汉良说,“其他的不用动。” 第六十四章 开冰期是最危险的时候 田老三点了头,拿起锅铲——他已经在琢磨第二锅了。 “明天再做。今天先歇。” “歇什么,趁热——” “明天。”李汉良把话截住,“你腿坐了一天了,回去泡脚,让大强扶你。” 田老三嘴巴动了一下,没争。 田大强从仓房里出来,扶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田老三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锅酱肉,表情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得意,是那种把一门手艺重新使出来的满足感。 这种表情,李汉良见过。上辈子在他手下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们脸上,经常有。 --- 酱肉的定价是三月十五晚上定的。 林浅溪刚从省城回来,带着一身班车上的灰尘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她进了灶房,先看见灶台上那锅酱肉,拿了筷子夹了一小块尝了尝。 嚼了三下,没说话。 “太甜了?”李汉良问。 “不是太甜,是糖色挂得有点厚,看着颜色深,入口第一下会觉得甜。后面的酱味盖过去了,但第一口的印象不好改。” “减两分糖色。” “减两分够了。”林浅溪把筷子放下,“这个比腊肉好卖。” “为什么。” “腊肉买回去还得切、还得蒸、还得想怎么搭配。酱肉买回去直接吃——下酒、配馒头、卷饼,什么都行。方便。” 李汉良没说话,但在本子上把“酱肉——即食品类”这几个字写了下来。 “定多少钱。”林浅溪翻开本子算成本。 五花肉收购价四毛一斤。酱料成本大约每斤肉三分钱。出成率八成——一斤生肉出八两成品。 “一斤生肉,成本四毛三。出八两成品,成品成本折合每斤五毛四。”她在纸上列出来,“加人工和柴火,大约六毛一斤成本。” “卖一块五。”李汉良说。 林浅溪的笔停了半秒。 “毛利率接近百分之六十。” “酱肉是熟食,跟腊肉不是一个品类。熟食的毛利应该高于生鲜,因为附加了手艺和时间。” 林浅溪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个圈。 “一块五。”她重复了一遍,“比供销社的熟食贵两毛。” “供销社的熟食你吃过吗。” “吃过。” “什么味。” 林浅溪想了想,“没什么味。” “那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林浅溪没再说什么,合上本子,去灶台上热饭。 --- 三月十六,酱肉第一天上了柜台。 没有张扬。就是多了一个陶盆,盆里摆着切好的酱肉块,上面盖着一块纱布,旁边立了个硬纸板牌子——“田家酱肉,一块五一斤”。 田大强看见那个“田家”两个字,嘴巴张了一下。 “良哥,为啥叫田家酱肉?” “你爹做的。” 田大强的脸红了一下,没再问。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人来了,不是买酱肉的——是来买火柴的刘婶子。她买完火柴,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闻见了味。 停了。 扭头看了一眼陶盆。 “这啥?” “酱肉,尝一块?”田小满揭了纱布,用竹签扎了一小块递过去。 刘婶子接了,放嘴里嚼了嚼。 嚼到第三下,她的眼睛变了。 “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多少钱?” “一块五一斤。” “贵了——”刘婶子的嘴在说贵,但手已经在掏钱了,“来半斤。” 田小满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七毛五。 刘婶子拎着走了。走到村道上,碰见了何老六媳妇,两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十分钟后,何老六媳妇出现在铺子门口。 “酱肉,来一斤。” 一块五。 何老六媳妇拎着走了。又过了半个钟头,张大夫的老伴来了,买了一斤酱肉和两条鱼干。 到中午,五斤酱肉全卖完了。 田小满望着空了的陶盆,有点发懵。 “良哥,一上午就没了。” “太少了。”李汉良把账记下来——酱肉五斤,七块五。加上鱼干和零散货,上午收入十二块多。 “明天做十斤。” “十斤?”田小满想了一下大锅的容量,“锅不够大。” “用两口锅。” “两口锅田大爷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帮他烧火,他管翻肉。分工。” 田小满把这个记在本子上,“那翠云嫂子和何婶子呢?” “她们照常杀鱼。酱肉的活不需要她们。” 田小满应了,去灶房安排明天的锅灶。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酱肉这条线的产能算了一遍。 十斤五花肉,出八斤成品。一块五一斤,收入十二块。成本六块。净利六块。 一天六块,一个月一百八。 不算大钱,但它是现金流——不用等批发,不用等运输,当天出锅当天卖,钱当天进账。 他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日清日结。 --- 下午,虎子从水库巡完跑了回来。 “良叔!出大事了!” 李汉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虎子的棉帽子歪在脑袋上,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半本记录用的小本子。 “冰面裂了一条大缝!从进水口到中间,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 “多长?” “十几米!”虎子用手比画了一下,“我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水面上有碎冰在漂,底下的鱼全活了!” 李汉良把账本合上,拿了棉袄,“走,去看看。” 两人到了水库。 站在堤坝上往下看——虎子说得不算夸张。进水口那一带的冰层已经碎成了大块的浮冰,冰块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了深色的水面,水在动,能看见白鲢的银色背脊在水面下一闪一闪。 李汉良蹲在堤坝上,用竹竿在水里试了试深度。 “两米三。”他站起来,“水位正常。” 他又绕着堤坝走了一圈,检查了石基——没有渗水,没有位移,去年补的那几处泥石混合段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虎子。” “哎。” “从明天起,巡塘改三次。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 “三次?”虎子吸了口气,但没说出抱怨的话。 “辛苦费加到五毛一天。” 虎子的眼睛亮得像水面上反射的日光。 “开冰期是最危险的时候。”李汉良把竹竿插在堤坝边上,“冰块浮在水面上,有时候会堵住出水口,水位升高了就危险。你每次巡完,重点看出水口有没有被堵。堵了,就用竹竿把冰块捅开。” “明白。” 第六十五章 你这人有意思 “还有一件事。”他指了指堤坝西侧的一片浅水区,“那边水浅,开冰快,鱼苗会往浅水区聚——因为浅水区先暖起来。但浅水区也容易招外人来偷鱼。” 虎子的表情严肃了。 “偷鱼?” “年年都有。冰一化,附近几个村的孩子就拿着网兜来捞。三万尾鱼苗,被捞走几百尾不心疼,但要是来了成年人,一网下去就是几十斤。” 虎子把拳头攥了攥,“谁敢来我收拾他。” “不用收拾。你看见了就来找我,我来处理。” 虎子应了,但拳头没有完全松开。 两人往回走。路过村东头的时候,远远看见何老六蹲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卧着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动。 走近了,是那只翅膀折了的麻雀。 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 “还没放呢?”李汉良停了脚。 “快了。”何老六把碗往上抬了一下,让麻雀晒着太阳,“翅膀好了,就是还不敢飞。在我手上待久了,不认得外头了。” 麻雀歪着头,两只黑豆眼滴溜溜转,看了看李汉良,又缩回何老六的手心里。 虎子蹲下来看了两秒,“六叔,你养成宠物了。” “别胡说。”何老六笑了笑,“野物养不住的,过两天它想飞了,自己就走了。” 李汉良没说什么,走了。 走了一段,虎子在后面问了一句,“良叔,何六叔为啥养那鸟?” “冬天太长,有个活物陪着不闷。” 虎子想了想,“那我是不是也该养个啥。” “你养三万尾鱼。” 虎子乐了,加快脚步跑前头去了。 三月十八。去县城。 李汉良天不亮就出了门。帆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腊肉样品两条,老树核桃一斤,山货礼盒升级版一份。 礼盒是前天晚上他和林浅溪一起包的。牛皮纸底衬,蜡纸防潮层,里面码着半斤松子、半斤炒核桃、四两老树核桃、两条酱鱼,最上面压一块腊肉切片。外头用棉绳扎紧,贴了一张手写的品类清单。 林浅溪写的清单。字比他的好看。 定价十二块。 班车到县城是上午八点出头。他在汽车站旁边的国营饭店吃了碗面条,两毛五。吃完找了个路边的水管洗了把脸,把棉袄上的褶皱拍了拍。 围巾没解——深灰色毛线围巾搭在脖子上,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偏差。 八点四十五到了县百货公司门口。 县百货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正面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招牌——“红旗县百货商店”。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扶拖拉机。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几块花布料。 采购科在二楼东头,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是裂的,用报纸糊着。 周丽萍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见他进来,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汉良坐了。把帆布包放在桌角上。 “样品带了?” “带了。”他把三样东西依次取出来,摆在桌面上。腊肉在左,老树核桃在中间,礼盒在右。 周丽萍先拿起腊肉。翻过来看了截面,用指甲掐了一下肉皮的硬度,又凑近闻了闻。 “果木熏多长时间?” “四十八小时。苹果木。” “出成率?” “鲜肉到成品,六成五到七成。” 她把腊肉放下,拿起老树核桃。掰开一颗,看了看仁儿的颜色,放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也没说。又掰了一颗。 第二颗嚼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核桃壳在桌上码整齐了——这个动作比说话更说明问题。 “这个核桃跟你铺子里普通的不一样。” “百年老核桃树,就一棵,年产四百来斤。” “独家的?” “独家。” 周丽萍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了礼盒。 打开棉绳,翻开牛皮纸,一层一层看。看了品类清单,看了防潮蜡纸,看了里头每一样东西的摆法。 “这个清单谁写的?” “我媳妇。” “字不错。”周丽萍把清单放下,“定价多少?” “十二块。” “进价呢?” “看你们百货公司的规矩。省城百货那边,两成。” 周丽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在跟省城百货合作了?” “鱼干和酱鱼,去年年底开始供。”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是百货公司内部的商品入柜流程单。表格上列着品名、供货商、进价、零售价、利润分成比例等栏目。 “我跟你说清楚规矩。”周丽萍把表格推过来,“县百货的分成是两成五。比省城高五个点。因为我们的客群是县城和周边乡镇,购买力比省城低,铺货周期长,我们承担的滞销风险大。” 两成五。 李汉良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礼盒定价十二块,百货公司拿两成五就是三块,他到手九块。成本五块多,净利三块多一份。 比省城那边少了几毛。 “可以。”他说。 周丽萍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的笔在表格上停了一下。 “你不还价?” “两成五是合理的。你说了你的理由,我算了我的账,中间还有利润,没有还价的必要。” 周丽萍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人有意思。”她说,“来我这谈供货的,十个有八个要磨半天。你是第一个不还价的。” “磨出来的价格不稳。今天你让一个点,明天我让一个点,来来回回谁都不痛快。不如一步到位,做长期的。” 周丽萍把笔帽拔了,在表格上开始填。 “腊肉,零售价一块八一斤。进价一块三毛五。” “可以。” “老树核桃,零售价四块一斤。进价三块。” “可以。” “礼盒——你说十二,那就十二。进价九块。首批数量?” “三十份。” “少了。”周丽萍抬头,“你敢不敢上五十?” “三十。”李汉良语气没变,“第一批试水。卖完了追加,从不断货。但首批冒进上五十,万一走不动,积压在你柜台上,你领导问起来不好交代。” 周丽萍的笔顿了一下。 “你替我想得挺周全。” “你上柜的东西卖不动,下次你就不会找我了。我保证你柜台上的东西动得快,你才会一直找我。” 安静了三秒。 第六十六章 这个人在画一张网 周丽萍把表格填完,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复写件撕下来递给他。 “三十份。月底之前到货。” “没问题。” 李汉良接了那张复写件,折好放进内袋。 站起来的时候,周丽萍又说了一句。 “李汉良,你那个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个体经营。你有没有想过,注册一个正式的商号?” 这话李汉良在心里已经想了大半个月了。 “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百货公司的柜台上,挂着个体的名义,时间长了会有麻烦。有个正经商号,对你对我都好办。” 李汉良点了点头,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周科长,红色搪瓷缸子,你们公司要不要?” 周丽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生意也做?” “顺便问问。” “你下回带样品来我看看。” 李汉良出了门。 楼道里的光线暗,走廊拐角处贴着一张通知,纸已经发黄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走下楼梯。 县百货公司。三十份礼盒。腊肉上柜。老树核桃上柜。 加上省城百货公司的五十份礼盒和鱼干线,两条渠道同时走。 他推开一楼的大门,三月的阳光从县城的街面上打过来,晒在身上带着一点暖意。 路边一棵老槐树刚冒出芽点,嫩绿色的,比米粒还小。 他在路边站了两秒,把帆布包搭好,往汽车站走。 走了十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前方有什么——是他的感觉。 侧后方。大约二十米外。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五步,在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看糖葫芦。 借着摊主竖在车上的玻璃挡板的反光,他往后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电线杆旁边。 站着一个人。 呢子大衣。 那个人没有跟过来。 李汉良在糖葫芦摊前站了大约十秒钟。玻璃挡板上的反光模糊,但足够他确认——呢子大衣,深色,站在电线杆旁边,面朝他这个方向。 距离二十米。没有走过来的迹象。 “买不买?”糖葫芦摊主问。 “来一串。” 李汉良掏了三分钱,接了一串山楂糖葫芦,转身往汽车站方向走。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上次在省城南关大市场,那个人跟的是他。今天在县城百货公司门口,那个人又出现了。 省城到县城,两百多里地。 对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他走进汽车站候车室,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透过候车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大街——电线杆旁边已经没人了。 走了。 或者说,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李汉良把糖葫芦放在帆布包上面,没吃。他在脑子里把两次遭遇的细节拉到一起比。 省城——南关大市场。那个人跟了一段,在他进运输公司的时候离开。 县城——百货公司门口。那个人出现了,但没跟上来。 两次都是他出现在公开场所的时候。两次对方都没有接近。 他在试探。 不是试探李汉良——是在确认李汉良的活动半径。省城有什么合作方,县城有什么渠道,经常出入什么地方。 这个人在画一张网。 李汉良把这些东西压进脑子里,没在本子上写任何字。 班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中间靠走道的位置——不靠窗,不暴露侧脸。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终于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咬了一颗。 酸的。山楂没选好,酸多甜少。 --- 回到镇上已经下午三点了。 铺子还开着。田小满在柜台后面理货,见他进来,“良哥,今天酱肉十斤全卖完了。” “什么时候卖完的。” “中午十二点就没了。下午来了三个人专门买酱肉的,扑了空。” 十斤,四个小时卖完。 “明天做十五斤。” “十五斤?锅够吗?” “两口锅同时走。田老三忙不过来的话,你帮他看一口。” 田小满点了头,在本子上记了。 “还有——”她翻出一张纸,“翠花今天正式上手了,下午杀了三十二条鱼,何婶子说她刀路可以,留下来没问题。” “那就留。工钱跟何婶子一样,计件,一条一分半。” “我跟她说了,她高兴得不行。” 田大强从仓房里冒出来,“良哥,县百货那边——” “谈成了。三十份礼盒,月底前到货。” 田大强拍了一下大腿,“好嘞!” “别拍了。松子还剩多少?” “四十来斤。” “不够。”李汉良算了一下——三十份礼盒,每份半斤松子,需要十五斤。省城那边五十份,需要二十五斤。加上零售消耗,一个月至少需要六十斤松子。 “冯德贵那边催一下,这个月再送一趟。如果不够,让他联系黑水镇那边。” “黑水镇?那不是长白山——” “对。赵满仓。先让冯翠芬打听能不能先走一小批,一百斤就行。正式的大单等我下个月去省城面谈。” 田大强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明天去杨树沟找冯翠芬。” “去。” 李汉良把帆布包搁下,去灶房看了一眼田老三的状态。 老人坐在灶台前,面前摊着两口铁锅,一口里是空的——今天的酱肉已经出完了。另一口里泡着明天要用的五花肉,冷水浸着,上头飘着两片姜。 “泡过夜?” “泡过夜出来的肉松软,入味快。”田老三擦了擦手,“明天一早就下锅,赶中午出成品。” “你今天在这等到现在?” “等你回来。”田老三抬起头,“汉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大强的工钱——到现在还是每天三毛,跟开头一样。” 李汉良看着他。 “他干的活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倍,跑腿、送货、盘库存、分装松子,加上现在还要帮忙联系货源。”田老三的语气很平,“我不是替他要价,我是觉得——你不说,他不好意思提。” “你说的对。”李汉良没有犹豫,“从这个月起,大强的日工钱涨到五毛。另外跑一趟外出送货,路费和半天的误工费另算。” 田老三点了点头,没说谢。 他把木棍撑在地上,从矮凳上慢慢站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了小一个月了。”他说,“你要是觉得我手艺还行——” “你也涨。一斤两分半,炒核桃和酱肉都按这个算。” 第六十七章 一定要等你回来 田老三的眼角动了一下。 “行。”他拄着木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那个酱肉,明天我把酱汁再调一下。糖色减两分,我想好了,用冰糖打色比白糖细。” “冰糖贵了一毛。” “一锅加一小块就够,不费多少。但出来的色泽不一样——冰糖色发红,白糖色发黑。红色好看,上了县百货的柜台,人家一看颜色就觉得正。” 这个细节李汉良没想到。 他看了田老三一眼。 老人拄着木棍,瘸着腿,弓着背,但目光里有一种稳稳的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手艺人的执着。 “听你的。冰糖从省城进,我让林浅溪下次带回来。” 田老三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傍晚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灶房门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汉良站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百货谈成了。酱肉产能要扩。松子货源要催。鱼苗开冰在即。 还有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人,跟到了县城。 他把这些事情按轻重缓急排了个序,走进灶房,在炕桌上铺开那个本子,开始写。 写了三行,林浅溪进来了。 “谈成了?” “谈成了。两成五,三十份。” “比省城多了五个点。” “我接了。” 林浅溪没评价是不是该接。她走到灶台前,把锅里温着的水倒了两碗,端过来一碗搁在他手边。 “还有什么?” 他把笔放下。 “今天在县城百货公司门口,又看见了那个人。” 林浅溪端着碗的手没动,但指节收紧了一下。 “跟了你?” “没跟。就在对面站着看。我走了他也走了。” “从省城跟到县城。” “不一定是跟。”李汉良喝了口水,“有可能他本来就在县城。或者他的活动范围比我以为的大。” 林浅溪把碗搁下来,坐在对面。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是普通人。呢子大衣,七九年这玩意在省城都不多见。能穿这个的,不是干部就是有门路的。” “跟单宝玲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李汉良把笔重新拿起来,“方志远的回信还没到。等回信来了,河东区复兴路47号那边的底摸清楚了,这条线才能往下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灶房里沉默了一分钟。 外头传来驴车的声音——是田大强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了,远远的吆喝声在暮色里传过来,模糊但热闹。 紧接着是虎子的声音,从水库方向跑过来—— “良叔!良叔!” 李汉良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虎子浑身是泥,棉袄下摆湿了半截,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是兴奋。 他跑到院门口站住,大口喘着气,手里攥着那半本小本子。 “良叔——堤坝西侧的浅水区——” “怎么了。” 虎子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气喘匀了,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李汉良眉头跳了一下的话。 “有人来了。说是公社的,带着三个人,说要看水库。” 院门外,暮色沉下来。远处山脊的轮廓变成了一条纯黑的线。 李汉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他们现在在哪。” “在堤坝上等着。说一定要等你回来。” 李汉良跟着虎子往水库走。 暮色把路压得很低,脚下的土路还带着春融的软,踩一步陷一分。 堤坝上站着四个人。 走近了,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棉大衣,领子竖着,胸前别了个红底白字的证件套,但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字。他旁边跟着三个年轻些的,其中一个手里夹着个本子,一个背着黄挎包,还有一个就站着,手插裤兜,把堤坝上的情况往下看。 “李汉良同志?” 黑棉大衣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职务性的平稳——不是热络,也不是压迫,就是公事的调子。 “我是。”李汉良在他对面站住,“几位是公社的?” “永安公社水利组,我姓韩,韩建国。”黑棉大衣把证件套往外翻了一下,确实是公社的介绍信,上面盖了章,“上边有通知,开冰期对辖区内的小型蓄水库做一轮检查,你这个塘是今年新登记的,在名单上。” 李汉良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韩主任,你们几位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写本季度的塘况报告。”他侧身让开,“往里走,我带你们转一圈。” 韩建国没料到他这么爽快,顿了一下,点了个头,示意那几个人跟上。 四人沿着堤坝往西侧浅水区走,李汉良一边走一边报数据。 “塘面积三点二亩,去年十一月入冬前检修了东侧石基,补了三处渗水点。腊月到正月,安排了人每天巡塘,重点看冰面厚度和进出水口。”他在进水口旁边蹲下来,指了指水位刻度桩,“现在水位正常线,冰开始化,我已经改成每天三次巡塘,专门盯出水口有没有浮冰堵塞。” 夹本子的那个年轻人边听边写,头没抬。 “鱼苗多少尾?”韩建国问。 “去年秋天投的白鲢鱼苗,三万尾。” “来源?” “省城水产研究所,有购苗凭证。” 韩建国转了一圈,用靴子跺了跺堤坝西侧的土层,听了听。土层结实,没有空洞声。他又走到出水口,弯腰看了一眼闸板——闸板是新换的,木质,表面刷过桐油,没有腐烂的迹象。 “这个闸板是去年装的?” “入冬前换的,旧的有两块开裂了。” 韩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同志,”他转过来,语气换了换,没之前那么公事了,“说实话,我来之前想着这边可能有点麻烦——你这个塘是个体承包的,冬季管护很多承包户都是糊弄,开冰期一出事,责任扯不清楚。” “我知道。”李汉良直接接话,“所以我从腊月开始做了巡塘记录,每天三班,每班写时间、冰面情况、水位数据,现在有七十多页了。你要看,我让人去取。” 韩建国看了他一眼。 “不用取了。”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弄得比公家的塘还规矩。” 夹本子的年轻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抬起头对韩建国说:“韩主任,这个塘的档案可以归入甲级管理塘,检查周期可以延长到季度一次。” 韩建国点了点头。“行。” 第六十八章 还没有信来 他把手收进大衣口袋,最后往水面扫了一眼——浮冰在暮色里白花花的,水面上能看见鱼背翻出来的一道银光,转眼又沉下去了。 “开冰期再出点事就来公社找我,这个我留个联系方式。” 韩建国从挎包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李汉良。 李汉良接了,揣进内袋,“韩主任,几位今天赶路辛苦,我铺子里有酱肉,拿几块带回去。” 韩建国摆了摆手,“那不行——” “是我今天刚出的锅,不是送礼,就是尝个味道,你们吃了觉得好,以后赶集的时候让家里人来买,这是我的生意。” 韩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真实。 “行,那就尝个鲜。” --- 四个人离开的时候,每人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里头各自装了三两酱肉。 虎子送他们到村口,回来的时候一路小跑。 “良叔!那个韩主任走之前还问了一句,咱这边的鱼什么时候能出塘卖!” “跟他说五月底,白鲢。让他到时候来拿,批发价。” “批发价?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两分。”李汉良把帆布包搭回肩上,“他能介绍公社食堂来买,就值这两分。” 虎子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通了,嗷了一声,“良叔你这脑子真好使。” “回去巡塘,晚上那趟还没做。” 虎子应声就跑。 三月下旬,酱肉的名声在镇上彻底打开了。 不是靠吆喝的。 是靠嘴传的。 刘婶子买回去那半斤,切了几片给她家老头下酒,老头连着喝了三杯,喝完说了一句话:“这比城里的都好吃。” 刘婶子第二天来铺子买了一斤半。 何老六媳妇买了一斤,分了半斤给她娘家嫂子。娘家嫂子在镇东边住,离铺子有两里地,当天下午就走了这两里路,买了一斤。 张大夫的老伴买了一斤,张大夫尝了两口,第二天出诊回来的路上特意绕过来,又买了一斤,带去了隔壁村给他师弟看病时顺道送的礼。 铺子里每天的酱肉,从最开始的五斤,到后来的十斤,再到如今的十五斤,都是上午出锅,中午或者最多到午后就卖完。 田老三换了冰糖打色之后,酱肉的颜色变了——不是深褐的那种,是偏红的枣色,油亮,看起来就比之前好看。有客人拿了油纸包走出门,在院子里把纸撕开,就那么站着吃了两口,然后转回来又买了半斤。 “带回去,一人分不了几口。”那人把钱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田小满收了钱,没笑,但嘴角往上拐了一下。 田老三对这个反应心里很清楚。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进灶房,把前一夜泡好的肉捞出来,沥水,切块,下油锅先煸出油,再下酱汁,再加水,再慢火收。 这一套程序,他一个人能盯两口锅。 但只能盯两口。 三口他顾不过来——火候不一样,翻肉的时机也不一样,差那么一点,出来的味道就差一截。 十五斤是他的极限。 李汉良把这个产能上限记在本子上,没有逼他往上加。 有人来问过:“能不能多做点,我帮你卖。” 是镇上一个做小买卖的,叫周大庆,三十多岁,常年在镇口摆个杂货摊。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卖?” “你给我批发价,我拿去我摊子上搭着卖,我加一成,你我各赚。” “加一成多少?” “一块五变一块六五。” “不行。”李汉良直接说,“酱肉的价我定了,你在外头加价卖,客人知道了,觉得我这边的价不稳,以后就不信了。” 周大庆搓了搓手,“那能不能——” “你摊子上卖什么?” “杂货,火柴、肥皂、针线这些。” “我给你谈个别的生意。”李汉良把炒核桃推过去一包,“这个,你摊子上卖,我供货,每包三毛,你卖四毛。你只管卖,价不用动,量不用管,每周来我这补货。怎么样?” 周大庆接了那包炒核桃捏了捏,拆开咬了一粒,嚼了嚼。 “这个香。” “就是香才好卖。” 周大庆把炒核桃揣进口袋,“行,我先拿五包试试。” 走了两步又回来,“酱肉真的不能批发?” “真的不行。” 他叹了口气走了,但那五包炒核桃他拿了。 --- 账是林浅溪算的。 三月下旬的某个晚上,她把这半个月的账本摊开,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酱肉:十五斤/天,一块五/斤,日收入二十二块五。成本九块出头。净利十三块左右。半月约两百块净利。 鱼干+酱鱼:保持稳定,日均八到十块收入,净利约六成。 炒核桃+老树核桃:赶集日高,平日靠周大庆这样的二级渠道维持量。 松子:零售消耗加上礼盒用量,一个月六十斤进量已经接近底线。 山货礼盒:县百货三十份月底前要到,省城五十份也在走,两个渠道加起来八十份,单份成本五块出头,总成本四百多,总收入九百六,净利五百左右。 她在最后写了一行总数,又把这行数字看了两遍,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月净利破六百。”她说。 李汉良坐在炕沿上,没有立刻说话。 六百块,在这个年头是什么概念——一个公社干部一个月工资四五十块,厂子里的高级工人也就六七十块一个月。 这还只是三月份,开春头一个月,生意刚展开。 “松子的缺口最大。”他把笔帽拔了,“田大强明天去找冯翠芬,这是最急的。” “我知道。”林浅溪把账本合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 “腊肉的备货。”她指了指那一栏,“县百货月底要货,省城下个月也要追加,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腊肉?” “十二条,不够。” “赵铁柱下头说最快五月才能出栏。” “让他再联系一户。不用他一家供,分散风险。” 林浅溪把“分散风险”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说什么,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 炕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窗外的风声带着湿气,比三月初软了许多。 “方志远那边。”李汉良忽然说。 林浅溪的笔停了。 “还没有信来。”她说。 “今天是多少号了。” “二十三。” 从初九寄信,过了半个月了。 第六十九章 谁先摸清楚,谁占先手 李汉良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写他那一页纸。 但林浅溪知道他在想什么——河东区复兴路47号,那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比她看见的分量还要重。 方志远的信是三月二十六号下午到的。 送信的是邮局的老刘,他把自行车停在铺子门口,从邮包里摸出一封皱了角的信封,“李汉良的,省城寄来的。” 田小满接了,跑进去找李汉良。 李汉良正在仓房里盘库存。一排排的纸箱子码着,他在本子上记松子的数量,数到第三箱,田小满把信塞进来。 他接了,没有立刻拆。 把那箱松子数完,记好数字,把笔帽盖上,才把信封翻过来。 省城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字迹飘,带着那种人在赶时间时会有的歪斜。 他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方志远的字比信封上的工整,但也不是慢写的那种——是那种常年用钢笔做记录的人写出来的,结构稳但不刻意。 信不长,两页。 第一页是问候,说了一下最近省城的情况,公事的语气夹着几句私话,看得出来他跟李汉良的关系不是泛泛之交。 第二页,是正事。 李汉良读到第二页的第三行,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河东区复兴路47号,我托人查了一下。这个地址现在挂的是一个物资转运站,七八年挂牌的,名义上做农副产品的中转,实际上——】 信在这里停了一行,方志远似乎想了想措辞。 【实际上这个地址在七九年底有过一次工商登记变更,把经营范围扩大到了“土特产品收购与批发”。变更的经办人名字叫沈鸣岐。我在省城这边问了几个人,有人听过这个名字,说此人手上有些资源,跟几个国营单位的采购科有往来,但具体什么来往,说不清楚。地址那边我没有亲自去,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有人提到,这个沈鸣岐经常往你们那一带的县城跑,说是在做货源对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地址,但你要小心。】 第二页的最后,方志远写了一句: 【如果你方便,下次进省城,找我喝杯茶,我还有些话不方便写。】 李汉良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沈鸣岐。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省城的物资转运站,土特产品收购批发,跟国营单位采购科有往来——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两次出现,一次在省城南关大市场,一次在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百货公司的采购科。 周丽萍。 这条线他不敢往下连,但线已经在那里了。 他把信揣进内袋,走出仓房。 田大强正从后院进来,扛着一袋从冯翠芬那边拿回来的松子,胸口喘着气,“良哥!拿到了!冯翠芬说这回一共八十斤,比上回多了二十斤,她跟她哥捎的话,黑水镇那边的赵满仓下个月可以来省城面谈,但要你先给个大致的量!” “一年两千斤起。”李汉良说。 田大强愣了一下,“两……两千斤?” “告诉冯翠芬先带这个数字去问,谈妥了我去省城见。” 田大强把松子袋子放下,在腿上拍了两下,“行,我让翠芬今天就回信。” 他转身要走,李汉良叫住他,“大强。” “哎?” “去跟你爹说一声,今天的酱肉下午多留一斤,不上柜台,灶房里放着。” “留着干嘛?” “晚上吃饭。” 田大强的嘴角往上拱了一下,“哎,行!” 跑进灶房去了。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在内袋里压了压。 沈鸣岐往这边跑的这条线,他还摸不清边。但有一件事他现在能确定——这个人不是冲着鱼干来的,也不是冲着炒核桃来的。 他是冲着渠道来的。 冲着那条连接省城和县城、正在慢慢长起来的货路来的。 这一条路,是李汉良花了大半年垒起来的。 砖一块一块的,缝里还没干透。 --- 傍晚,院子里有一种平静的热闹。 翠云嫂子和何婶子把今天的鱼收了尾,洗了手,翠云嫂子拉着何婶子在院墙边上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何婶子笑了,把手遮在嘴上,肩膀抖着。 田小满在铺子里收摊,把最后一包松子归了位,门板一块一块插上。 田老三坐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水,两只脚放在矮凳上,木棍靠在腿边,往院子里看。 虎子从水库跑回来,身上带着开化的水腥气,棉帽子歪着,脸颊红得像被风搓过,“良叔!今天出水口那边漂过来两块大浮冰,我用竹竿捅开了,没堵住!” “记录本上写了没有?” “写了!时间、冰块大小、处理方法,全写了!” “回去洗手,吃饭。” 虎子冲进院子里,差点撞上翠云嫂子,两人都退了一步,虎子憨笑着绕开,翠云嫂子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走路带风啊。” 何婶子看见灶房这边,闻着肉味,往里探了个头,“今天留了酱肉?” 田老三用手指了指锅台上,“那边放着,你们两个一人拿一块,拿回去让孩子尝尝。” 何婶子嘴上说“那咋好意思”,手已经往油纸那边伸了。 翠云嫂子也没客气,自己切了两块,拿油纸包好揣兜里,“田大爷,你这手艺真是绝,咱村里以后有席面,得请你主勺。” 田老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把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里藏着一点舒坦。 李汉良在灶台边坐下来,林浅溪把饭端过来——一碗高粱饭,一碟咸菜,还有那盘剩下的酱肉,切成薄片,码得整齐。 “信看了?”她问。 “看了。” “说什么了。” 李汉良夹了一片酱肉,嚼了两下,“说了个名字。沈鸣岐。” 林浅溪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不用担心。”他先把这句说了,“眼下还动不了我们。他在摸我们的底,我们也在摸他的底,谁先摸清楚,谁占先手。” “下次进省城见方志远?” “下个月。”李汉良把那片酱肉咽下去,“田老三说的对,冰糖打色,出来的颜色确实比白糖好看。” 林浅溪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你刚才还在想沈鸣岐,现在在说酱肉。”她说。 第七十章 蓝色是流水,红色是成本 “两件事可以一起想。”他端起碗,“沈鸣岐的事急不了,酱肉明天要出十五斤,五花肉还剩二十三斤,撑三天,让大强后天去赵铁柱那再问问有没有门路。急的事先办。”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传来虎子洗手的哗哗水声,田大强在仓房里翻东西,何婶子跟翠云嫂子在院门口告别,声音越来越远。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沈鸣岐的网在外面绷着,但铺子里的灯亮着,酱肉的香味从锅台上飘过来,田老三的木棍靠在墙角,虎子的巡塘记录本又添了新的一页。 这些东西,是李汉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进山脊后头去了。 院子里的犬叫了一声,没人理它,它自己也就停了。 春天的夜晚,比冬天早来了将近一个时辰。 --- 下个月进省城见方志远——沈鸣岐是谁,他跟这条货路有什么关系,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本人,答案,就在那杯茶里。 三月二十八号,赶集。 镇上的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摆满了摊子,卖鸡蛋的、卖布头的、卖旧铁器的,吆喝声从天不亮就开始了。 李汉良的铺子在街中段偏西,门脸不大,但位置正。赶集日的客人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进门,到八点半,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田小满站在柜台后头,嘴上招呼着客人,手底下称东西、包纸、找钱,一样没耽误。 “何婶子,半斤炒核桃,一块五。” “刘大哥,松子两包,六毛。这个是今年的新货,你拿回去尝尝。” 何婶子接了核桃包,往嘴里扔了一颗,“小满,你家酱肉还没出锅呢?” “快了,田大爷说九点出。” “那我等着。上回买了半斤给我家老头,他念叨了三天。” 铺子里不到二十个平方,货架沿墙摆了三面。左边一排是干货——松子、核桃、花生、红枣。右边是鱼干和酱鱼,用油纸一条条包好,码在竹筐里。正对面的柜台上放着一杆秤,秤砣擦得锃亮。 九点差十分,田老三从灶房里端出第一锅酱肉。 十五斤,两口锅的量。酱肉切成大块码在搪瓷盆里,冰糖打的色,枣红油亮,酱汁还冒着细气。肉香从灶房门口往外飘,经过院子,穿过铺子的后门,一直飘到街面上。 等着的人不止何婶子。 柜台前已经站了十一个人。 田小满把搪瓷盆端上柜台,拿出刀和案板,开始切。 “一斤的一斤,半斤的半斤,先来后到,都有。” “我要一斤半!” “张大夫,一斤半,两块二毛五。” “给我切一斤,肥瘦搭着来。” “好嘞——” 田小满的刀下得稳,每一刀的厚度差不多,切出来的片子能看见肉的纹理,瘦肉暗红,肥肉透亮,酱汁渗到每一层里头去了。 李汉良没在柜台上帮忙。他蹲在仓房里,面前摊着三十个礼盒的壳子——牛皮纸、棉绳、防潮蜡纸、品类清单,一摞一摞码着。 礼盒的组装他不假手别人。 每一份礼盒的内容是固定的:腊肉半斤,松子半斤,炒核桃三两,酱鱼两条,红枣一包。五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他试过好几种,最后定下来的排法是——腊肉在底层左边,酱鱼在底层右边,中间铺一层防潮蜡纸,上层左边松子,右边核桃,中间红枣。 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是红枣,红色的,喜庆。 这个细节是林浅溪想的。 他把蜡纸铺好,放进松子包,抓了一把核桃称了称——三两二。多了二钱。他把多出来的几颗拣出来,放回袋子里。 三两就是三两。多给不是大方,是不规矩。客人这回多拿了二钱,下回发现少了,就会觉得你糊弄。不如每次都是三两整,稳。 十一点的时候,田小满从前面过来了。 “良哥,酱肉卖完了。” “多长时间?” “不到两个钟头。” “剩下有多少人没买到?” “六个。有两个说下午再来,我跟他们说了没有了,他们不信,说等着。” 李汉良把手里的棉绳系好,把最后一个礼盒码到纸箱里。三十个,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十五斤酱肉,两个钟头卖完。六个人扑了空。这个数据比上周多了两个人。 产能顶住了。 他走到灶房,田老三正在洗锅。两口铁锅涮得干净,锅沿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酱色。 “老爷子,明天不是赶集,日常量十斤够吗?” “十斤出头。”田老三把抹布拧了,“非赶集日走不了十五斤,备多了到下午就不新鲜了。” “那就十斤。赶集日做十五斤。” “行。” 李汉良看了看那两口锅,“我有个想法。” 田老三抬头。 “酱肉现在是你一个人盯两口锅,十五斤是上限。如果我再添一口锅,你觉得能不能带一个人?” 田老三沉默了几秒。 “带人可以。但那个人得跟我学至少一个月,炒糖色、掌火候、翻肉的时间,一样都不能差。差了,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味道。” “我知道。”李汉良说,“你先想想,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不着急,慢慢看。” 田老三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把抹布搭在锅沿上,拄着木棍出了灶房。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汉良,带人的事我想了。有一个人可能行。” “谁?” “何婶子的儿子,何大柱。二十三,以前在他舅家的豆腐坊干过两年,手上有功夫,不毛躁。” 李汉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 中午,铺子歇业。 赶集日的上午忙完,下午街面上人就散了,零星几个摊子还撑着,但没什么客人。 李汉良把三十个礼盒装进两个大纸箱,用麻绳捆好,搁在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月底前要送到县百货,还有两天时间。 林浅溪在堂屋里算账。 她面前摊着两本账——一本是铺子的流水账,一本是礼盒的成本账。两本账用不同颜色的笔写,蓝色是流水,红色是成本,清清楚楚。 “今天赶集日总收入多少?”李汉良在她对面坐下来。 第七十一章 跟他约个时间,我亲自去看 “酱肉二十二块五,鱼干和酱鱼九块二,炒核桃六块,松子四块八,散装腊肉三块六。总共四十六块一。” “比上个赶集多多少?” “多了七块三。主要是酱肉涨了——上次赶集是十斤量,这次十五斤。” 李汉良端起碗喝了口水。四十六块一,一个赶集日。他刚回镇上那会儿,一天收入七八毛都高兴得不行。 “周大庆那边呢?” “他昨天来补了货,五包炒核桃,拿货一块五。他说上周五包全卖完了,让他媳妇来拿的,还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搭着卖。” “别的?” “他说想卖松子。” 李汉良想了想。“松子不行。松子量不够,自己零售加上礼盒用量就紧巴巴的,分不出去。让他先把核桃卖好。” “我也是这么跟他媳妇说的。” 林浅溪翻了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还有一件事。赵铁柱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他说他自己的猪下个月中旬能出栏三头,出肉大概四百斤。但他帮你问了隔壁村的老吴家,老吴家有两头年猪,四月初就能杀,肉质好,纯粮食喂的。” “价呢?” “老吴要七毛一斤,整头买。” “比赵铁柱贵了五分。” “他说他的猪吃的是苞米和豆粕混的料,跟赵铁柱喂泔水的不一样。” 李汉良敲了两下桌面。“让大强去看一趟。看了猪再说。光听他说吃什么不行,得看膘、看皮色、看脂肪层厚度。” “我跟大强说。” 林浅溪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另一个本子,这个本子是她自己记的——不是流水账,是事务清单。每一件待办的事写一行,办完了就在前面画个叉。 李汉良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画了叉的有七八行,没画的还有五六行。 “你这个本子比我的还细。” “你的本子写的是大方向,我的写的是碎事。大方向你定,碎事我盯。” 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 下午三点,虎子从水库跑回来。 他现在每天固定三趟——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每趟巡塘大约四十分钟,沿着堤坝走一圈,检查进出水口、冰面变化、水位刻度。 三月底的水面已经化开了大半。浮冰越来越少,靠近堤坝的地方已经全是活水了,太阳一晒,水面上闪着碎光。 “良叔!”虎子把巡塘本子递过来,“今天的记录。” 李汉良接了翻开。虎子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该记的东西一样不缺。 “下午三点十分,水位正常线上两公分。出水口无堵塞。浮冰剩三块,最大的约两尺长,在塘心偏西。水温估测——” “水温你怎么估的?” “我用手伸进去试的。” “别用手。”李汉良把本子还给他,“回头我给你弄个温度计,插在进水口旁边,每天读数记上。手感不准。” “温度计?哪来的?” “镇上卫生所有。我跟张大夫说一声,借一支旧的就行。” 虎子点头,接了本子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住—— “良叔,今天下午我在塘边看见鱼了!” “什么鱼?” “白鲢!好大一片,在浅水区那边冒头,嘴巴一张一张的,吸水面上的东西吃。” “那是在吃浮游。”李汉良说,“开冰之后水温升上来,浮游生物开始繁殖,鱼就活跃了。” “那要不要喂点什么?” “不急。四月中旬开始追肥,往水里泼发酵过的豆粕水,培养浮游。现在水温还低,泼早了没用。” 虎子把这个时间点记在本子上,又跑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太阳还高,山脊上的树影子拉得不长。 他转身进了仓房,把那两箱礼盒又检查了一遍。数量对,包装紧实,棉绳结打得牢。 后天送县百货。他打算自己去。 不是不信任田大强,是第一批货他得亲自交到周丽萍手上。进了柜台是什么样,摆在什么位置,旁边放了什么别家的东西,这些他要亲眼看一遍。 --- 傍晚。 田大强赶着驴车回来了。 他去了杨树沟找冯翠芬,谈松子的事。一来一回三十多里山路,他和那头驴都累得够呛。 “良哥!”他跳下驴车,“冯翠芬说了,黑水镇那边的赵满仓回话了——一年两千斤没问题,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先收两成的定金。两千斤按他出货价一块六一斤算,总价三千二,两成就是六百四。他说松子是季节性的,秋天采完就那么多,他得提前把量留出来,不收定金他不敢压货。” 六百四。 这个数字不小。李汉良现在手上的流动资金,刨去各项成本和预留,能动的大概有八百来块。拿出六百四当定金,等于把家底掏了大半。 “他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中旬之前。他说再晚就来不及了,东北那边松子采收是九月到十月,他要提前跟山上的采收队定人。” 李汉良没有立刻答。 “还有一件事。”田大强从驴车上卸下一个布袋子,“翠芬让我带回来的,说是赵满仓寄过来的样品,十斤,让你看看品质。” 李汉良接了布袋子,解开口,抓了一把松子出来。 颗粒比冯德贵那边的大一圈,壳色深,饱满,摇一摇没有空响。他掰开一颗,仁儿白净,闻了闻,有松脂的清香。 好货。 “这个比冯德贵的好。”他说。 “翠芬也说了,赵满仓的松子在东北那边是出了名的,好多省城的贩子都找他,他不是缺销路,是缺稳定的长期客户。” 李汉良把松子放回袋子里,系好口。 “定金的事我再想想。”他说,“你先去洗把脸,吃饭。” 田大强应了一声,牵着驴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 “良哥,我今天路上碰见老吴了。” “哪个老吴?” “就是赵铁柱说的那个,隔壁村养猪的。他今天赶着两头猪去镇上过磅,我顺道看了一眼。” “怎么样?” “膘厚,皮色白净,一看就是粮食喂出来的。两头猪,一头估着有二百二三十斤,另一头小点,一百八十斤左右。” “脂肪层呢?” “我摸了,寸半厚,均匀。” 李汉良点了点头。“跟他约个时间,我亲自去看。” “行!” 第七十二章 头茬洋槐蜜 院子里,何婶子已经走了,翠云嫂子也回家了。灶房里田老三在收拾家伙,木棍靠在灶台边上,两口铁锅刷得干干净净,锅盖盖好,灶膛里的灰扒出来堆在墙角——这是明天引火用的。 林浅溪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 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堂屋走。 三月三十号。 李汉良一早起来,去灶房看田老三备料。 今天不是赶集日,酱肉做十斤。田老三已经把泡了一夜的五花肉捞出来,沥在竹篦子上,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 “老爷子,何大柱的事你跟何婶子说了吗?” “说了。何婶子高兴得差点掉眼泪。”田老三拿起菜刀,开始切肉块,“大柱明天来。” “你先带他看一天。不让他上手,就看。” “我知道。”田老三手上没停,一刀下去,五花肉分成两寸见方的块,大小一致,“学手艺的规矩,先看三天再动手。看不明白的人,教也白教。” 李汉良不再多说。他从灶房出来,走到铺子前面,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早晨的街面上冷清,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头像蒙了一层灰布。路上偶尔走过一个挑水的人,扁担吱嘎响,水桶里的水晃荡着。 田小满来了。 她住在村东头,每天早上走十分钟到铺子。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头发扎得利索,棉袄外头罩了个围裙。 “良哥,昨天收摊之后有个人来找你。” “谁?” “没见过。三十多岁,瘦长脸,说是从镇东边来的,问咱铺子里收不收蜂蜜。” “蜂蜜?” “他说他家养了十二箱蜂,今年春天的第一茬洋槐蜜刚摇出来,想找个固定的出路。” 李汉良把最后一块门板搁好,在柜台后面站定。 蜂蜜。 这个东西他之前没想过。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礼盒里能不能加?零售能不能走?成本多少? “他留名字了吗?” “说他姓孙,叫孙有根。让你有空去镇东头杏花巷找他。” “行,我记住了。” 李汉良把“孙有根、蜂蜜、杏花巷”三个词记在本子上。这件事不急,但值得跑一趟看看。 --- 上午的生意不忙。 非赶集日,铺子里一上午进了七八个客人。有买鱼干的,有买松子的,有个老大爷专门来买了二两炒核桃,“给孙子磨牙。” 十点钟,酱肉出锅。 赶集日之外的日子,酱肉不用排队。来了就有,但也走得快——到下午一点,十斤卖了八斤,剩两斤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用纱布盖着。 中午,周大庆来了。 他是来补货的。上一批五包炒核桃卖完了,这次他要了十包。 “十包?”田小满拿了秤。 “十包。”周大庆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三块钱,“我跟你说,这个核桃好卖。我摊子上摆着,客人买火柴顺手就抓一包,三毛四毛的东西,不心疼。” “那你加价多少?” “一毛。你给我三毛,我卖四毛。”周大庆搓了搓手,“上周净赚了五毛钱,不多,但胜在不费事。” “五毛不少了。”田小满把十包核桃包好递给他。 周大庆接了,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小满,有件事跟良哥说一声。” “你说。” “镇北面的老李头——就是修鞋的那个——他问我,你们铺子里的礼盒还有没有?他闺女下个月出嫁,想买几份当回礼。” 田小满愣了一下,“礼盒?咱铺子零售过礼盒吗?” “没有吧,我也不确定。你问问良哥。” 周大庆走了。田小满去后面找李汉良。 李汉良正在仓房里把赵满仓寄来的样品松子分装成小包,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礼盒的零售。 他之前的思路是走百货公司的柜台,走的是批发渠道。铺子里没有挂过礼盒零售的牌子。 但老李头的需求说明了一件事——镇上的人也有买礼盒的需求。嫁闺女、办酒席、走亲戚、看病人,这些场合都用得上。 十二块一份,对镇上的人来说不便宜。但嫁闺女这种大事,舍得花。 “跟老李头说,礼盒有。十二块一份,要几份提前三天说,我现做。” “那铺子里要不要摆一份样品?”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脑子是灵光的。 “摆。拿一份空盒子,里面放样品,不卖,就搁在柜台最上面那层,客人看了感兴趣就问。” “行。”田小满转身去了。 --- 下午,李汉良去了镇东头。 杏花巷不长,二十来户人家,巷口有棵歪脖子杏树,花苞鼓着,还没开。 孙有根的家在巷子中段。院子不大,篱笆围着,院墙边上码了十二个蜂箱,刷了白漆,每个蜂箱前面的出入口有蜜蜂进进出出,嗡嗡的声音不大,但连成了片。 孙有根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木架子,上头搁着摇蜜机的零件,他在擦洗。 “孙师傅。” 孙有根抬头,看见李汉良,站起来擦了擦手。“李老板来了。” “别叫老板。叫汉良就行。” “行,汉良兄弟。”孙有根搬了个马扎让他坐,自己蹲着,“我让你铺子里那姑娘带话了,你看——”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拧开盖,递过来。 瓶子里是蜂蜜。色泽浅黄,清透,挂壁。 李汉良拿过来闻了闻——花香明显,不是那种掺了糖水的死甜味儿。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甜度够,不腻。入口有洋槐花的气息,尾巴上带一点微微的涩。 “今年第一茬?” “三月二十二号摇的,头茬洋槐蜜。”孙有根说,“我这个蜜浓度高,含水量低,你倒过来瓶子不流,那种稀的做不到。” 他把瓶子倒过来,蜂蜜果然挂在瓶壁上,不动。 李汉良把瓶子接回来,又仔细看了看。 “一年能出多少?” “十二箱蜂,丰年能出六百斤,差的年份三四百斤。今年开春早,花期长,我估着能到七百。” “你之前卖给谁?” “散卖。赶集的时候摆摊,一斤一块二。有时候卖得掉,有时候卖不掉。赶上连阴天不开集,就砸手里了。” “存放周期呢?” “蜂蜜不怕放。真正的纯蜜,两年不坏。你要是密封好了,三年都没事。” 李汉良把瓶子放在马扎旁边,看着那十二个蜂箱。 蜜蜂从箱口飞出来,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嗡的一声散开了,各自往不同方向去了。 第七十三章 看的不是价格,是面子 “孙师傅,我跟你谈个合作。” “你说。” “你的蜜,我按一块钱一斤收。比你自己赶集卖便宜两毛。但我保证包销,你出多少我收多少,每月结一次账,不拖。” 孙有根搓了搓手指,一块钱,比一块二少了两毛。但—— “包销?”他确认了一遍。 “包销。你不用自己跑集市了,省下来的时间多照看蜂箱,多出蜜就是多赚。” 孙有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赶集卖蜜,一个月能卖二三十斤就算好的了。剩下的积着,到冬天打折处理。如果李汉良包销—— “我一个月至少出五十斤。” “五十斤我全要。” “那……行。”孙有根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伸过来。 李汉良跟他握了握。 “第一批什么时候能给我?” “后天。我先给你三十斤,都是头茬的。” “行。后天我让田大强来拉。” 李汉良从杏花巷出来,走在路上,把蜂蜜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收价一块,零售可以卖一块五到一块八。利润五到八毛一斤。一个月五十斤,净利二十五到四十块。 不算多,但这是一个新品类。铺子里的货架上多一样东西,客人来了就多一个选择,多一个停留的理由。 更关键的是——蜂蜜可以进礼盒。 下一版的礼盒里,加一小瓶蜂蜜,成本增加不到五毛,但品类从五样变成六样,价格可以从十二块提到十三块五。 一份多赚一块。八十份就是八十块。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脑子里,没有急着说。回去先跟林浅溪合计合计,算算账再定。 --- 回到铺子,院子里多了个陌生人。 二十三四岁,中等个子,肩膀宽,手大,站在灶房门口,有点局促地搓着手。 何婶子在旁边站着,笑得合不拢嘴。 “汉良,这是我家大柱。” 李汉良走过去,上下看了一眼。 何大柱的手确实是干过活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那是做豆腐磨浆留下的痕迹。 “大柱,在你舅家做了几年豆腐?” “两年半。”何大柱的声音不大,但不怯。 “为啥不做了?” “舅家的豆腐坊让人盘了。” “你还想干灶上的活?” 何大柱点了点头,“做饭做菜我都行,比种地有意思。” 李汉良看了看他的手。做豆腐的人对火候和时间有概念——泡豆子要泡多久,浆煮到什么程度下卤水,这些跟做酱肉是相通的。 “明天来。早上六点到灶房,跟田大爷学。第一个月不上手,只看。月底给你评一次,行就留,不行就散。工钱学徒期间一天两毛。” 何大柱的眼睛一亮。 “行!” 何婶子在旁边连声说“谢谢汉良”,说了三遍。 李汉良摆了摆手,“婶子,是他自己干出来才算。” 四月初。 水库的冰全化了。 三点二亩的水面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活过来了——水色从冬天的灰青变成了深绿,靠近堤坝的浅水区能看见水草冒出新芽,一簇簇的,贴着水底摇。 虎子的巡塘变成了一天四趟。早中晚各一趟是老规矩,他自己加了一趟——凌晨五点,天刚亮的时候去看一遍水面。 “良叔说了,开春之后鱼容易浮头。浮头就是缺氧,缺氧就要死。”他跟田小满解释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背课文。 “那你怎么看缺不缺氧?”田小满问。 “看鱼嘴。鱼要是一大片在水面上张嘴吸气,那就是浮头了。正常的鱼应该在水底游,不上来。” “那你早上五点去看,看见了吗?” “没有。”虎子的语气有点失落,“鱼都在底下,精神得很。”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就是——白起早了。” 田小满笑了一下,没再说。 四月初的水温升到了十二度——这个数据是虎子从温度计上读的。温度计是李汉良找张大夫借的,一支旧的水银温度计,插在进水口旁边的泥里,每天读数记录。 十二度。李汉良在本子上算了一下。白鲢在十五度以上开始大量摄食,十二度是准备期,鱼已经开始活动了,但还不到大量投喂的时候。 “四月中旬开始追肥。”他跟虎子交代,“到时候我教你配肥水。” “配肥水?” “豆粕泡水发酵七天,兑塘水,泼在浅水区。培养浮游生物。白鲢吃的就是这个。” 虎子把这个流程在本子上记了一整页。 --- 四月初三,李汉良送了第一批货到县百货。 三十份礼盒,装了两个大纸箱,加上散装腊肉二十斤、老树核桃十斤,全部装在田大强的驴车上,盖了油布,一早出发。 到县百货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周丽萍不在采购科,她在一楼卖场盯柜台调整。李汉良在一楼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指挥两个售货员挪一排货架。 “放这边。对,靠墙。那个缝隙补一下,别空着。” 看见李汉良拎着箱子进来,她的表情没有变。 “到了?” “到了。三十份礼盒,腊肉二十斤,核桃十斤。清单在这。”他把一张手写的送货清单递过去。 周丽萍接了,看了一遍,点了个头。“跟我上楼,做入库手续。” 入库手续办了二十分钟。签字,盖章,留存单据,复写件一式三份。 手续办完,周丽萍带他下楼看了柜台的位置。 礼盒被安排在一楼进门右手边的特产柜台,位置不算最好,但不差。旁边放的是一个罐头厂的水果罐头和一个本地酒坊的散装白酒。 李汉良看了看左右邻居的商品,没说什么。 “你的礼盒比旁边的罐头贵。”周丽萍说,“十二块一份,在县城不是小数目。” “买的人不是自己吃。”李汉良说,“是送人。送人的东西,看的不是价格,是面子。” 他指了指礼盒的牛皮纸包装和棉绳,“你看旁边那个罐头,塑料袋装的,提出去不好看。我这个礼盒,牛皮纸加棉绳,里头还有品类清单,打开一层一层的,像拆礼物。拿去送人,人家觉得你用了心。” 周丽萍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两秒,她说:“你对柜台的位置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但有个建议——礼盒旁边如果能放一份拆开的样品,让客人看见里头的东西,会好卖。” 第七十四章 怕他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扛 “样品谁出?” “我出。下批货我多送一份,不收钱,专门拆开放在柜台上当展示。” 周丽萍的眉毛动了一下。 “行。” --- 从县百货出来,李汉良没有直接去汽车站。 他在县城的主街上走了一趟。从东头走到西头,看了看街面上的铺子——供销社、国营饭店、照相馆、裁缝铺、修鞋摊、一个新开的个体烟酒铺。 个体烟酒铺是新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好运来烟酒商店”,字歪歪扭扭的,但门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进去看了一眼。 柜台上摆着几种散装白酒,用大玻璃瓶装着,旁边是几条本地产的香烟。货架上还有花生米、瓜子、几瓶汽水。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嗓门大。 “大兄弟,买烟还是买酒?” “看看。” “随便看,不买没关系。” 李汉良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出来了。 这种个体烟酒铺,县城里以后会越来越多。他的礼盒和土特产,除了百货公司的柜台,有没有可能铺进这些个体铺子? 代销。 就像周大庆在镇上替他卖炒核桃一样——固定供货价,铺子自己加利润,他只管供货和品控。 这个念头他压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县百货和省城百货两条线跑顺了,产能跟上了,再往下铺。 摊子不能铺太快。铺快了,货跟不上,品质掉下来,一次砸了牌子,十次拉不回来。 他在街边买了两个肉火烧,一边啃一边往汽车站走。 ---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铺子里一切正常。田小满在柜台后面理货,那份拆开的礼盒样品已经摆在了最上面那层货架上——她自己找了个旧的竹编簸箕当托盘,把五样东西一字排开,前面用毛笔在纸条上写了“山货精选礼盒十二元/份”。 李汉良看了一眼那个纸条。 字迹工整,大小合适。 “这谁教你写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田小满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平常,“摆出来之后,上午有两个人问了。” “问了买了吗?” “没有。说要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那就对了。十二块的东西,不会冲动买。让他们看着,回去想,想好了自己来。” 灶房里传来声音。 李汉良走过去看了一眼——何大柱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田老三翻酱肉。 田老三用铲子把锅里的肉块翻了一个面,酱汁在肉块底下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块肉翻过来之后都停两秒,看看上色的程度。 何大柱的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了?”田老三头也不回地问。 “看到了。翻肉的时候铲子从底下走,不能从上面压,压了肉会散。” 田老三哼了一声,没表扬,但也没说错。 李汉良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何大柱能行。做过豆腐的人,对“等”这个字有耐心。做酱肉最怕的不是调料不对,是等不住——火候差一分钟,味道就差一截。 --- 晚上,李汉良和林浅溪在堂屋里对账。 四月第一周的数据出来了。 铺子零售日均四十块出头,赶集日能到五十。县百货第一批货入了,回款要等月底。省城那边的五十份礼盒和鱼干线正常走着,方志远上次来信说已经帮他在南关大市场的几个摊位上做了推荐,最近走量稳定。 林浅溪把所有数字加完,在纸上画了个圈。 “四月如果顺利,月净利预计七百到七百五。” 七百五。 李汉良没有说话。他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松子定金的事——”他开口了。 “赵满仓要六百四。” “对。你觉得能不能给?” 林浅溪把笔放下,想了想。 “能给。但给了之后手上就紧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机器坏了、货出了问题、或者百货公司那边回款慢了,我们就没有余量。” “所以?” “所以不能一次给。”林浅溪说,“先给三百,当诚意。剩下三百四,分两个月给清。跟赵满仓谈,看他接不接受。”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 “你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我本来就是当家的。”林浅溪把账本合上,“你是跑外面的,我是守家底的。你敢往外冲,因为你知道家底有人守着。” 灶房那边安静了。田老三已经回去歇了,何大柱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虫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比冬天多了好几种。 “蜂蜜的事。”李汉良说。 “什么蜂蜜?” 他把今天去杏花巷见孙有根的事说了。价格、产量、品质、合作方式,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林浅溪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品类清单的底稿,看了一遍。 “加进礼盒?” “加一小瓶。二两装。成本三毛多,礼盒提价到十三块五。” “包装呢?散装蜂蜜往礼盒里塞?” “不行。得找小玻璃瓶分装。”他说,“省城五金那边应该有卖小瓶子的。下次进城我看看。” “瓶子成本算多少?” “估一毛。加上蜂蜜二两,合五毛。总成本增加五毛,售价增加一块五。” 林浅溪在纸上算了算——每份多赚一块,八十份就是八十块。一年下来,如果量上去了—— “可以试。”她说,“但先少量,第一批礼盒不加,等你从省城把瓶子带回来,做五份样品,送县百货让周丽萍看了再定。” “行。” 窗外,四月的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和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杏花应该开了。孙有根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杏树,再过几天就是满树白花。 李汉良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林浅溪的声音很轻。 “方志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四月中旬。送第二批货去省城的时候,顺道见他。” “见了他之后呢?” “看他手里还有什么消息。沈鸣岐这个人,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林浅溪说。 “什么。” “不是怕他来抢生意。是怕他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扛。” 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李汉良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是一个人。” 第七十五章 我做不了主,让他来找你 院子外面,那条狗又叫了一声。这回有人理它了——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蹲在院门口,一边揉狗头一边小声说:“别叫了,良叔睡了。” 狗真的不叫了。 夜深了。水库那边,化开的春水在堤坝下面轻轻拍着石头,一下,又一下。三万尾白鲢在水底游着,比冬天快了,也比冬天饿了。 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喂了。 四月初五,田大强赶着驴车去杏花巷拉蜂蜜。 孙有根早就把三十斤装好了——十个玻璃罐,每罐三斤,用稻草缠着,码在一个旧木箱里。木箱四个角垫了破棉布,装车不晃。 田大强看了看那木箱,没说话,自己从驴车上拿了根绳子把箱子绑了两道。 孙有根站在篱笆门口,手搓来搓去。“大强兄弟,你们汉良是说话算数的人吧?” “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我以前在集市上卖,收了钱就是收了钱,现在赊着,月底结,我有点没底。” 田大强把绳子头塞进结里,拍了拍木箱。“你找谁打听打听,汉良欠过谁的钱没有?我跟他搭档这么久,他从来不欠账。” 孙有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驴车走远了,孙有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蹲在蜂箱旁边,把手伸到出入口前面。几只蜜蜂落在他手背上,他没动。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好些年了。 --- 蜂蜜到了铺子,林浅溪亲自开了一罐验货。 金黄的蜜倒进白瓷碗里,挂壁,不流。她用筷子搅了搅,拉出细长的丝,断了,缩回来。 “纯的。”她说。 李汉良在旁边看着,“嗯。” “玻璃小瓶找好了没有?” “没有。等下次进省城带回来。这批先散装零售,摆在柜台上,客人自己带罐子来装也行。” 林浅溪拿了块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新鲜洋槐蜜,一块五一斤,纯正,自带容器。 她把纸板立在柜台上靠着那罐蜂蜜。 上午没人买。 下午来了个老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纸板,问田小满:“这个蜜甜不甜?” “甜。” “比供销社的甜不甜?” “你去供销社买的是啥蜜?” “那个……瓶子上画着熊的那个。” 田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进口的那种罐头蜜。她没正面比,拿了根筷子蘸了一点递过去。“你自己尝。” 老奶奶吮了一下,眼睛一亮。“这个香。” “洋槐的,花期短,一年就这一茬。” 老奶奶摸了摸口袋,“我今天没带罐子。” “明天带来也行,蜜不会跑。” 老奶奶走了,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田小满心里算了一下——八成明天会来。 --- 何大柱学艺进了第三天。 他依旧两手背在身后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田老三这天炒糖色。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化开,冰糖碎敲进去,小火,铲子不停画圆。 何大柱的眼睛跟着铲子转。 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琥珀,从琥珀变枣红,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田老三眼睛没看锅,盯的是锅边上的气泡——气泡从大变小,从稀变密,变成细密的小泡翻腾,就是时候了。 “看到了?” “看到了。”何大柱的声音很稳,“糖色要看气泡,不看颜色。颜色骗人,气泡不骗人。颜色深了看着对,但气泡已经过了,再加肉就苦了。” 田老三手上动作停了一秒。 他没说话,把肉块下进锅里,热油一激,咝——的一声,酱香从锅里窜出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田老三拄着木棍从灶房出来,路过李汉良,随口说了一句。 “这小子不笨。” 就这四个字。 李汉良知道,田老三这辈子夸人的词汇量就这么多,“不笨”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 第五天,老李头来了。 修鞋的老李头,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但人勤快,镇上的鞋摊做了二十来年。他闺女下个月出嫁,专门来买礼盒。 “周大庆说你们这有礼盒?” 田小满把上面那层货架上的展示品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是样品。” 老李头弯腰凑近,把五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腊肉、松子、核桃、酱鱼、红枣,摆在竹编簸箕里,颜色各不一样,但看着齐整。 “这个……你们怎么卖?” “十二块一份,提前三天定,现做。” 老李头的手指摸了摸那块腊肉,腊肉是实物,油光锃亮,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点油。 “我要五份。”他说,“闺女出嫁,亲家那边的主要亲戚一家一份。” 田小满去后面喊李汉良。 李汉良出来,看了看老李头,“李师傅,五份的话,六十块,你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初十。” “行。初八我给你备好,你来取。”李汉良拿了个本子,“你的名字和地址记一下,万一我这边有变动提前告诉你。” 老李头报了地址,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递过来。“我先给你押金,二十块。” 李汉良接了,数了一遍,在本子上写:李福生,五份,初十交货,押金二十元。 “李师傅,你这事传出去了,可能有人问你礼盒从哪买的。” “那我就说你们铺子呗。”老李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你们这东西,我闺女她妈一开始说太贵,我说送礼哪有嫌贵的道理,贵才显得出心意——”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一高一低地走出了门。 林浅溪从堂屋里探出头,等老李头走远了,朝李汉良说:“六十块,一次性。” “嗯。” “以后婚丧嫁娶这条线,可以做。” 李汉良把本子收起来,“先做好这一单再说。口碑是慢慢攒的,一单坏了要十单来补。” --- 四月初七,周大庆来了,但不是来补货的。 他站在柜台前头,表情有点奇怪。 “良哥,我跟你说件事。” 李汉良在柜台里面整理松子,没抬头,“说。” “县城里有个人,前两天找到我,说想从你这边拿货,批量的,核桃、腊肉都要,价格比你给我的还低。” 这回李汉良抬头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让他来找你。”周大庆搓了搓手,“但这个人……我觉得不太对。他问的问题太细,你的货从哪里进、腊肉是哪个村的、松子的货源在哪,问了一圈。” 第七十六章 这种人,要好好维护着 李汉良把手里的松子放下,把袋口系好。 “他叫什么?” “说叫沈什么来着……”周大庆皱着眉,“沈鸣岐。” 灶房里头,田老三正在翻酱肉,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哗哗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李汉良的表情没变。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的东西好,就是渠道太窄,放在镇上可惜了,说他有省城的关系,帮你打开销路,条件是独家供货,就是他一个人拿,别人不能拿。” 独家供货。 李汉良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条件听起来像是帮忙,但套进去就是把货源捏在别人手里。价格定多少、卖到哪里、什么时候结款,全看对方的心情。 “你跟他说了我的事儿没有?” “没有,我就说我是个小摊贩,具体的不清楚。” “行。”李汉良拍了拍周大庆的肩,“大庆,你做得对。这件事你忘了,他要是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周大庆点点头,但眼睛里有点担忧的意思。“这个人来头不小吧?” 李汉良没答这个,转开话头。“你这次来补什么货?” 周大庆回过神,“哦——核桃,还要十包。上周五卖完了,这周还没货。”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 初八那天,下了一场雨。不大,但黏,雨丝细得看不清,落在脸上是凉的。街面上的人少了一大半,铺子里来客的也少。 田小满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布擦秤盘,擦了又擦,秤盘早就亮了,她还在擦。 灶房里,何大柱今天第一次上手了。 不是炒糖色,是更前面的步骤——处理五花肉。 田老三把肉放在案板上,“刀从这里进,顺纹切,不要横。厚度两寸,差不多就行,不用用尺子量。” 何大柱拿刀,切了第一刀。 田老三凑过去看,没说话。 第二刀,第三刀,切到第五刀,田老三说:“停。” 何大柱手停了。 “你切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着厚度。” “错了。”田老三把手指放在案板上轻敲了两下,“想着厚度,刀就抖。不要想,就切,手知道该怎么做。想多了反而坏事。你在豆腐坊切豆腐的时候想着厚度吗?” 何大柱顿了一下,“不想。” “那就行了。” 他继续切,这回没再想,刀下去,一刀接一刀,节奏匀了,厚度也匀了。 田老三看了三刀,走开了。 灶房门口,何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了,她是来送田老三常喝的那种草药茶的,顺道看了眼自家儿子。 何大柱切肉的背影,高大,肩宽,刀法还嫩,但稳得住。 何婶子悄悄地把草药茶放在灶房门口的台子上,没进去,自己走了。 走了两步,在院子里停下来,冲正在仓房整理货物的李汉良喊了一声。 “汉良啊!” “婶子。” “大柱他……干得还行吗?” 李汉良在仓房里头,侧着身子把货架上的东西往里推了推,“行,田大爷说他不笨。” 何婶子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截。“不笨就好,不笨就好……” 她自言自语着,又走了。 --- 雨停了,李汉良去水库看了一趟。 虎子早就在那儿了。他蹲在堤坝边上,腿压着本子,正在写今天的水温记录。温度计插在泥里,刻度朝上,他凑近了眯着眼看。 “十三度五。”他头也不抬,“今天比昨天高了半度。” 李汉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鱼怎么样?” “早上浅水区看见白鲢了,一群,十几条,在水面下半米的地方游,没有浮头。”虎子翻了一页,“我还看见一条大的,起码两斤,背鳍露出水面一下,又沉下去了。” “两斤?” “差不多。我估的。” 李汉良看着水面,三月底还是一片死水,现在活了,水色深,有风吹过来,水波一层追着一层往岸边拍。 “水温到十五度,开始追肥。”他说,“这两天看着,快了。” “追肥用的豆粕呢?” “仓房里有,泡上了。”李汉良拍了拍虎子的脑袋,“你这几天早上几点来的?” “五点。” “几点走的?” “等日头出来再走,大概六点半。” 李汉良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孩子每天在水库花的时间,加上四趟巡塘,怎么也得五六个钟头。 “你媳妇——”李汉良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娘让你这么来?” 虎子抬头看他,表情认真。“我娘说,汉叔托付的事,不能马虎。” 这孩子的娘说话,比好些大人明白。 “行,你接着记。” --- 回程路上,李汉良碰见了镇上的张大夫。 张大夫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药箱,往镇东头走,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刹了一下车。 “汉良!” “张大夫,出诊?” “老吴家的老太太发烧,去看看。”张大夫把车把扶正,“对了,你那温度计够用吗?” “够用。” “够用就好。那东西卫生所备了好几支,闲着也是闲着,用坏了跟我说,再给你拿一支。”张大夫蹬了一脚踏板,车轮转起来,人已经走出去三步了,还没忘记回头说,“你那酱肉,下次赶集给我留一斤半!上次去晚了没买着!” “行!赶集日我留着!” 李汉良站在路边,目送那辆二八大杠拐过街角。 张大夫这人,李汉良从小就认识,给他拔过牙,接过骨,镇上谁家有病没钱的,他能少收就少收,实在没钱的,也看。 这种人,要好好维护着。 他在本子上添了一条:赶集日,张大夫,留一斤半酱肉,不排队。 --- 四月初十,赵满仓定金的事有了结果。 田大强去镇上发电报,找冯翠芬传话。回话来得快,第二天冯翠芬亲自上门了。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晒得黑,手上有茧,说话直。 “赵满仓说,分两批给可以,但时间不能拖。第一批三百,这个月二十之前,第二批三百四,下个月初之前,一分不差。晚一天,他那边的量他就另外安排人了。” 林浅溪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账本,听完没动声色。 “行。二十之前第一批给到。” 冯翠芬看了她一眼,“你做主?” “我做主。” 冯翠芬没再问,点了个头,接了林浅溪倒的一碗水,喝了两口,站起来。“那我回去发电报给他。” 第七十七章 你吃几块我就打几块 人走了,林浅溪把账本翻到备用资金那一页,在数字旁边画了个括号,写了:-300,留存二十号前转。 她把笔放下,搓了搓手。 三百块打出去,手里的活钱就剩五百来块了。不是不够,但薄。 李汉良从仓房过来,看见她的表情,没问,自己拿了凳子在对面坐下。 “算过了?” “算过了。” “松子这条线,值得压。”他说,“礼盒这个月如果顺,县百货回款有个两三百,加上零售,月底应该能补回来。” 林浅溪把账本合上。“我知道。我就是——手里钱少的时候不踏实。” “那就再多挣点。” 她斜了他一眼。 李汉良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四月中旬,追肥开始了。 豆粕泡了七天,发酵的气味从仓房角落里往外飘,翠云嫂子路过的时候捂着鼻子皱眉,“这是啥?死猫?” 虎子一本正经地解释,“豆粕发酵,给鱼吃的。” 翠云嫂子扭头就走,不想听了。 肥水按比例兑好,装进木桶,虎子挑着担子往堤坝上走。 李汉良在浅水区边上站着,指挥他泼的位置。 “从西边开始,往东泼,顺风向,让肥水散开。不要堆一块,那样浮游长不起来。” 虎子扛着木桶,走一步,舀一瓢,泼出去,走一步,再舀,再泼。 水面上,豆粕水扩散开来,淡黄色的,一圈一圈往外荡。 十分钟后,浅水区的水面动了。白鲢从深处游上来,嘴一张一合,在水面下吃东西。 虎子停下来,手搭在额头上,往水里看,“良叔!鱼来了!” “嗯。” “好多!” “嗯。” “那我们的鱼——能长多大?” 李汉良想了想,“九月收鱼,从现在算,五个月。白鲢长得快,水肥鱼也肥,每条能长到七八两,好的能到一斤。” 虎子掰手指头算,“三万尾,一斤,三万斤……” 算到一半,他自己都愣住了,“三万斤鱼!” “没那么多,成活率不到百分之百,还有各种消耗,能到两万斤就不错了。” 虎子继续掰手指头,算了半天,放弃了,“我不会算这么大的数。” “那先把今天的肥水泼完。” “哦。” --- 这天下午,县百货那边来消息了。 不是周丽萍打来的,是镇上的邮递员老秦,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把一封信送到铺子门口。 信封上写着发件人:县百货公司采购科。 李汉良拆开。 信不长,四行字,周丽萍的字体方正,一笔一划。 “汉良同志:第一批礼盒三十份,截至本月十二日,已售出二十二份,余八份。客户反馈良好,有两位客户询问礼盒内容是否可定制,请告知是否可行。另,散装腊肉已售罄,核桃余三斤。请于下次送货时增加腊肉十斤、核桃八斤,礼盒增至四十份。” 二十二份。 卖出去二十二份。 剩八份,还有十天才到月底。 李汉良把信叠好,插回信封里,放进柜台底下的抽屉。 田小满在旁边探着脖子,“卖出去多少?” “二十二。” “那岂不是都快卖完了?” “嗯。” “那下次要送四十份?” “嗯。” 田小满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良哥!四十份!那咱们仓房里存的材料够吗?” “够。”李汉良从抽屉里拿出备料清单,翻了一遍,“松子这个月够用,核桃够,腊肉得让田老三再熏一批,下周准备。” 田小满已经在心里按礼盒的内容开始盘算材料了,嘴里嘟嘟囔囔,“腊肉半斤四十份就是二十斤……” 李汉良把清单放下,又把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客户询问礼盒能不能定制。 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想过。但现在想,合理——有人嫌酱鱼腥,有人不爱吃核桃,有人想多放红枣少放松子。如果能按客户需求组合,价格可以上浮,利润空间也大。 这条路能走,但要等。产品线再稳一稳,量再上去一点,再谈定制。 他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定制。 旁边画了个圆圈,表示待议。 --- 四月十五。 老李头的闺女出嫁前两天,老李头来取礼盒了。 五个礼盒,牛皮纸包着,棉绳扎口,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上面铺着一层报纸防尘。 老李头打开纸箱,把最上面的一份拿出来,捏了捏,沉甸甸的,很结实。 “能不能打开看看?” “可以。” 他把棉绳解开,牛皮纸展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腊肉红亮,松子颗粒饱满,核桃装在小纸袋里,封口处折了三道,酱鱼两条,用防潮蜡纸隔着,红枣最上面,满满一包。 老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叠好牛皮纸,重新把棉绳系上,“这个拿出去,体面。” 他把六十块钱交给林浅溪,减去之前的二十块押金,补了四十。 “汉良,下个月我二弟家里小孙子满月,你帮我留着,到时候还来买。” “行,提前三天说一声。” 老李头把纸箱夹在腋下,往外走,脚步还是一高一低的,但比上次看着更轻快。 --- 这天傍晚,翠云嫂子带着她家老二来买酱肉。 老二七岁,叫铁蛋,脸圆,眼睛也圆,整个人跟他的名字不太搭,更像“豆包”。 铁蛋站在柜台前,眼睛盯着那块悬着的酱肉,口水快下来了,自己吸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 田小满切了四两,装进纸包里,用细绳扎好,递给翠云嫂子。 铁蛋伸手去接,翠云嫂子把他的手拍开。“你拿什么!等回家!” “妈——” “回家了你一个人吃!不让你哥吃!” 翠云嫂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经,但田小满看见她嘴角压着一个弧度。 铁蛋瞬间精神了,抱着他妈的腿,“妈你最好了!” 翠云嫂子把他扒拉开,把钱放在柜台上,冲田小满说:“这孩子,就知道吃。” “铁蛋挺好的。”田小满给找了零,“长得像你。” 翠云嫂子高兴起来,“哪里哪里——” 她把铁蛋揽过来,两个人出了门,铁蛋还在和他妈确认:“真的不让哥哥吃?” “真的。” “那我能吃几块?” “你吃几块我就打你几块。” “……那打轻点行吗?” 第七十八章 零售定价——一瓶八毛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院子里,李汉良正在劈柴,听见这段对话,手上的斧子停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继续劈。 --- 四月十六,李汉良去了趟省城。 这次带了第二批货:礼盒四十份,散装腊肉二十斤,核桃十斤,鱼干十斤。 还有一件额外的事——找小玻璃瓶。 省城的五金店比镇上多,走了三条街,第四家店找着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细声细气,店里摆的东西乱,但找得出来。 “二两装的?” “二两,玻璃的,要能密封的,最好有旋盖。” 老板钻进货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搬出来一个纸箱。“这种,医用小样瓶,旋盖,二两刚好。一个三分钱,一箱五百个,打包算你十三块。” 李汉良拿了一个出来,拧了拧盖,密封没问题,瓶身透明,蜂蜜装进去颜色看得清。 “行,我要一箱。” 纸箱搬上车,他去方志远那边。 方志远租了个小院子,院门是红色的,掉漆了,推开吱嘎一声。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李汉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来了。货带来了?” “带来了,等下让大强卸。” 两个人进屋,方志远倒了两碗水,坐下来。 “上次说的沈鸣岐——”李汉良开口。 方志远的表情收了一下。“他找你了?” “没找我。找了我下面的一个代销商,问了不少细节,还提了独家供货的条件。” 方志远端着碗,转了两圈。“你拒了?” “还没到我这里来,谈不上拒。但我知道这个人的路数了。”李汉良靠着椅背,“他做的不是生意,是渠道。把上游货源攥在手里,再往下分,每一层都抽一刀。独家供货看着是帮你扩销路,实际上是把你的定价权拿走。” 方志远喝了口水,放下碗,“你说得对。他在省城做这个做了好几年了,手里有几条线,县里的土特产、山货,他都插了一脚。”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这边?” “你的礼盒。”方志远看了他一眼,“周丽萍那边,礼盒卖得比她预期快,省城百货的熟人问她哪来的,她嘴严,没说。但消息就是消息,省城圈子小,他打听到了你。” 李汉良沉默了几秒。 “他下一步会怎么动?” “要么继续从周边找你的人谈,要么直接来找你,给你画一个足够大的饼。”方志远顿了顿,“汉良,这个人心思深,你要接触他,得有底牌。” “我知道。” 外面,田大强正在从驴车上卸货,纸箱一个一个搬进院子,动作利落,额头上有汗。 李汉良站起来,把水碗放下。 “我现在的底牌还不够。”他说,“等货量再上去,渠道再多一两条,再说沈鸣岐的事。” 方志远点了点头,没再劝。 他了解这个人,急不起来的事,他不急。 --- 回程的路上,驴车走到半路,田大强忽然说:“良哥,你说那个沈鸣岐,真会来找我们?” “会。” “那来了咋办?” “来了,就谈。”李汉良坐在车板上,看着路边的田地,油菜花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哗哗的,“谈不拢就送走,谈得拢就合作。但合作的规矩得我来定。” 田大强挠了挠头,“你不怕他?” 李汉良没回答这个,侧过脸,“大强,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怕……吃不上饭?” “怕自己的东西被人拿着。”李汉良收回视线,“手里攥着货,攥着渠道,攥着客户,别人才没办法。” 田大强消化了一会儿,“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多攥?” “对。” 驴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压着,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往家的方向走。 天边的太阳沉下去了一半,把云彩烧成橘红色,田野上的光拉得老长。 田大强忽然说,“良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在省城也开个铺子?” 这个问题李汉良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一会儿,“快了。” 就这两个字。 但田大强听了,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是把赶驴的竹竿握得更稳了一些。 驴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什么,蹄子踏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铺子那边,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斜斜的,往东飘。林浅溪在灶台边上做饭,虎子蹲在院门口陪那条狗,何婶子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喊她儿子回家吃饭。 这一片,还是那个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变。 小玻璃瓶从纸箱里掏出来,堆了半张桌子。 田小满拿了一个在灯下照了照,瓶壁薄,透亮,盖子拧上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这玩意儿装蜂蜜,好看。”她说。 林浅溪已经开始分装了。一个漏斗,一个量杯,一勺一勺往瓶子里灌。蜂蜜从罐子里舀出来的时候拉着长丝,落进瓶口,缓缓堆到二两线。 “别灌太满,留一指的余量,不然旋盖的时候溢出来。”李汉良在旁边盯着。 “我知道。” 第一瓶灌好,林浅溪拧上盖子,翻转过来看了看——不漏。瓶身上金黄色的蜜清清楚楚,像一块琥珀。 “好看是好看。”林浅溪把瓶子放在桌上,“贴不贴标?” “贴。” 李汉良拿出昨晚裁好的纸条——他用剪刀从白纸上裁了一指宽的长条,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洋槐花蜜。下面一行小字:净含量二两。 “这个贴瓶身上,用浆糊粘。” 田小满接过去,刷浆糊,贴纸条,一瓶一瓶地来。两个人配合着,一个灌,一个封,速度越来越快。 一个时辰,灌了四十瓶。 李汉良拿了一瓶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零售定价——一瓶八毛。” 林浅溪算了一下。蜂蜜成本三毛多,瓶子三分,纸条浆糊忽略不计,一瓶总成本不到四毛,卖八毛,毛利翻一番。 “散装一块五一斤,分装八毛二两,换算下来一斤四块。”她看了李汉良一眼,“贵了一倍多。” “不贵。”李汉良说,“散装客人自己带罐子来,嫌麻烦的人多。分装好的拿起来就走,送人也拿得出手。同样的东西,形式变了,价格就能提。” 林浅溪没反驳。她把四十瓶蜂蜜码在一个竹筐里,用稻草隔开,搬进柜台后面。 “明天试。” 第七十九章 张大夫的酱肉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把蜂蜜瓶子摆了十瓶在柜台上。小玻璃瓶排成一排,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打在瓶身上,金灿灿一片。 第一个客人不是来买蜂蜜的。 是昨天那个老奶奶。 她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缺了一小块瓷。 “小姑娘,我来买蜜。” 田小满看见她手里的缸子,指了指柜台上的小瓶子。 “奶奶,现在有瓶装的了,二两一瓶,八毛钱,你不用自己带罐子。” 老奶奶凑过去,拿起一个瓶子在眼前转了转,看见里头金黄的蜜,又看看瓶身上贴的纸条。 “洋槐花蜜。”她念出来,嘴里没牙,念得含混,“这个比供销社的便宜。” “比供销社的新鲜。” 老奶奶想了想,“给我两瓶。” 田小满收了一块六,老奶奶把两个小瓶子揣进布兜里,搪瓷缸子又提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蜜,天天有?” “有,但花期就这一茬,卖完就没了。” 老奶奶走了。田小满觉得这句“卖完就没了”说得不错,是真话,但听着有催的意思。 上午十点左右,来了三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差不多,是镇东头纺织厂的工人,下了夜班路过。其中一个看见柜台上的蜂蜜瓶子,停住了。 “这是蜂蜜啊?” “洋槐花蜜,八毛一瓶,二两装。”田小满已经说顺嘴了。 “我尝尝行吗?” 田小满犹豫了一下,拿筷子蘸了一点递过去。 女人尝了,皱了皱眉——不是嫌不好,是甜得超出预期。 “真甜。我要一瓶。” 另外两个跟着各买了一瓶。 三瓶,两块四。 中午,虎子来铺子吃饭,路过柜台的时候看见那排小瓶子,趴上去闻了闻。 “良叔,这个能喝吗?” “冲水喝。一碗水放小半勺。” 虎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开口要。李汉良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瓶塞到他手里。 “拿回去给你娘,冲水喝,润嗓子。” 虎子抱着瓶子跑了。 下午又卖了四瓶。 一天下来,十瓶出去了七瓶,五块六。 林浅溪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蜂蜜分装零售第一天,七瓶,五块六,净利三块多。 “明天再摆十瓶。”她说。 --- 傍晚,何大柱从灶房出来,身上全是油烟味儿,脸上沾着一小片酱汁,他自己不知道。 田老三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拄着木棍,到了院子里,在石头上坐下来。 “明天你自己烧一锅。” 何大柱的手紧了一下。“我?” “你。我在旁边看着,但手不伸。” 何大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怕了?”田老三斜着眼看他。 “不怕。”何大柱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怕糟蹋了东西。肉贵。” 田老三哼了一声。“你做豆腐的时候,第一锅糟蹋了没有?” “糟蹋了。点卤点早了,整锅豆浆全成了渣。” “然后呢?” “第二锅就好了。” “那不就结了。”田老三拍了拍棍子上的灰,“做手艺的人,哪有不废料的。废的是料,学到手里的是本事。一锅肉废了,换你以后能做一百锅,值不值?” 何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回灶房收拾去了。 何婶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田老三。 “田叔,辛苦了。” 田老三接了碗,喝了一口,“不辛苦,你儿子手稳,带着省心。” 何婶子又笑了,笑的时候跟上次一样,眼角纹路深一截。 “田叔,大柱学完了,以后逢年过节,我给您送腊肉。” “别送。”田老三把碗放下,“送了我就不教了。我教他是汉良开的口,汉良的面子够了,不用你再添。” 何婶子不再说了,把碗收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灶房里传来水声,何大柱在刷锅,刷得很用力,铁刷子在锅底上刮得嚓嚓响。 --- 夜里,李汉良坐在堂屋里算蜂蜜的账。 三十斤蜂蜜,按二两一瓶分装,能分两百四十瓶。零售八毛一瓶,全卖完是一百九十二块。成本——蜂蜜三十斤四十五块,瓶子按三分一个算七块二,纸条浆糊忽略,总成本五十二块出头。 毛利一百四十块。 当然不可能全零售,有一部分要进礼盒,礼盒里加一瓶蜂蜜,售价提一块五,成本只加五毛,等于多赚一块。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蜂蜜零售:月产240瓶,月利约140元(全售罄)。 蜂蜜入礼盒:每份多赚1元,40份=40元。 加起来,一百八十块。 一个养蜂老头的三十斤蜜,能多挣一百八十块。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产量。如果孙有根那边稳了,到了秋天荆条蜜、枣花蜜上来,产量翻一番—— 他没往下算。先把眼前的卖好。 “睡了。”林浅溪在里屋喊。 “来了。” 他把灯吹了,黑暗里走到床边,躺下来。 窗外面,蛙声起来了。四月中旬,田里开始有水了,蛙就多了。一只叫,一片跟着叫,吵是吵了点,但听惯了就是催眠曲。 “明天赶集。”林浅溪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张大夫的酱肉,我记着呢。” --- 赶集日,天还没亮,田老三就起来了。 他在灶房里头动静不大,但何大柱比他还早。等田老三进灶房的时候,何大柱已经把火生好了,铁锅洗过,案板擦干净,刀在磨石上蹭了十来下,搁在案板右手边。 田老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从架子上把酱肉料罐拿下来。 “今天你来。” 何大柱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上去。 五花肉二十斤,昨天已经切好了,两寸见方的块,码在木盆里,用粗盐腌了一夜。何大柱把肉块从盆里捞出来,沥水,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 起锅,猪油,冰糖碎。 何大柱拿铲子画圆,眼睛盯着锅边的气泡。白,黄,琥珀——气泡从大变小,从稀变密。 他没等颜色变枣红。 在气泡刚刚变成细密小泡的那一刻,肉块下锅。 咝—— 油烟窜起来,酱香味冲出灶房,飘进院子。 田老三站在灶台边上,两手背在身后——和何大柱学艺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没插手,只是看着。 翻肉。铲子从底下走,不压,每一块翻过来停两秒。上色均匀,深浅一致。 加酱油,加料酒,加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撇浮沫,转小火。 第八十章 赶集日最高纪录 何大柱把锅盖盖上,退后一步。 “接下来呢?”田老三问。 “小火焖四十分钟。中间不开盖,不搅动。四十分钟后开盖收汁,收到汤汁挂住肉块,铲子推一下能带起丝来,就成了。” 田老三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从灶房走出来,在院子里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划火柴,点上。 李汉良从仓房过来,看见田老三坐在院子里抽烟,灶房里只有何大柱一个人。 “田大爷,今天没管他?” 田老三吐了口烟,“不用管了。” 四个字。 李汉良明白了。这比“不笨”的评价又高了一档。 --- 集市上人多。 四月的赶集跟冬天不一样,冬天大家来买过年的东西,花钱痛快;春天来赶集,多半是看看有什么新鲜的,顺带把攒了一冬的旧物件换几个钱。 田小满在铺子门口摆了个小桌,上面放着蜂蜜瓶子和礼盒样品。 酱肉切了一盘样品,薄薄的片,牙签插着,路过的人可以尝一口。 这招是田小满自己想的。李汉良没教过她。 “这个是你弄的?”他看着那盘样品。 “我看供销社卖饼干的时候也掰碎了让人尝。一样的道理。” 李汉良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赶集日的头一个大客,是张大夫。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照样绑着药箱,停在铺子门口,一脚撑地。 “汉良!我的酱肉呢!” 田小满已经把留好的一斤半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了。纸包好的,绳扎着,上面用铅笔写了“张大夫”三个字。 张大夫接过去,掂了掂,满意了。 “多少钱?” “一块二。” 张大夫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零票和硬币。他数了两遍,一块二正好。 “你这酱肉,我跟你说,上次拿回去,我丈母娘吃了一口,夸了半个钟头。我丈母娘这辈子夸过三样东西——她自己生的闺女、她家那棵柿子树、还有你这酱肉。” 田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 张大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卫生所那边有个女同志,叫王秀芬,她问你们这礼盒能不能做一种不要鱼的。她不吃鱼。” “不要鱼的?”田小满看李汉良。 李汉良想了想。“鱼不放,换成蜂蜜两瓶,价格不变。” 张大夫拍了一下车把,“行!我回去告诉她!” 这回真走了。 李汉良把这笔记在本子上。定制。上次在周丽萍的信里看见这两个字,现在已经有人主动提了。 他在“定制”旁边那个圆圈上画了个勾。不是待议了,是可以做了。 --- 上午十点多,铺子门口来了两个人。 不认识。 一男一女,三十出头的样子。男的穿灰色中山装,女的扎着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然后往里走。 “你们是李汉良的铺子?”男人问。 田小满点头,“是。” “老李头——就是修鞋的李福生,他介绍我们来的。” 田小满一听老李头的名字,心里有数了。 “你们要买礼盒?” 女人接过话来,“我公公下个月六十大寿,想订礼盒。老李头嫁闺女那天的礼盒我看见了,体面。” “要多少份?” 男人伸了一只手,“十份。” 十份。一百二十块。 田小满稳住了声音。“行,提前五天告诉我们日子,我们备货。” “五月初八。” “那五月初三之前定金交了,初六来取。” 男人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定金先押三十,够不够?” “够。” 田小满写了收据——她现在已经学会写收据了,日期、姓名、数量、金额、交货日期,一项不落。 两个人走了之后,田小满快步走到后面,找到正在仓房理货的李汉良。 “良哥!又来订礼盒了!十份!” 李汉良正蹲在地上数松子的库存,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介绍的?” “老李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李头五份,这家十份,加上县百货四十份。这个月礼盒的量,五十五份了。” 他翻开库存本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腊肉:够。田老三这边有存货,何大柱今天又做了二十斤。 核桃:够。上个月收的还有六十来斤。 松子:紧。赵满仓那边的新货还没到,库存只剩八斤,按每份礼盒二两算,五十五份要十一斤,差三斤。 红枣:够。 酱鱼:够,但余量不大。 “松子差三斤。”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跟赵满仓催一下?” “不催。催了显得急。”他合上本子,“我去镇上收购站看看,有没有散的松子能顶一下。实在不行,先减几份松子的量,多放核桃补上。” 田小满犹豫了一下,“那不就跟之前的礼盒不一样了?” “差别不大,核桃和松子本来就是一类。但要跟客户说清楚,不能蒙人。” --- 中午,翠云嫂子又来了。这回不是买酱肉,是带着隔壁的刘婶子来看蜂蜜。 刘婶子五十来岁,瘦,手背上青筋凸着,嗓门比翠云嫂子还大。 “就是这个?”刘婶子拿起一瓶蜂蜜在眼前晃了晃,“八毛?” “八毛。” “贵了。” “刘婶,你去供销社看看那个带熊的蜜多少钱?”翠云嫂子在旁边帮腔。 刘婶子想了想,不说话了。 田小满蘸了一点给她尝。刘婶子吮了一下,表情有微妙变化——嘴角紧了紧,又松开了。 “行吧,给我来一瓶。” 翠云嫂子在旁边笑,“你不是说贵吗?” “贵是贵,但甜。”刘婶子掏钱的时候理直气壮,“我这把年纪了,嘴里能甜一下怎么了。” 翠云嫂子也买了一瓶。两个人走的时候肩并肩,刘婶子把蜂蜜瓶子揣在胸口的兜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磕了。 下午两点,赶集的人散了大半。 田小满盘了一下今天的账。 酱肉卖了六斤,四块八。 核桃卖了四斤,三块二。 蜂蜜瓶装卖了十二瓶,九块六。 腊肉零售三斤,三块。 散装蜂蜜半斤,七毛五。 加上礼盒定金三十块,和零碎的红枣、鱼干—— 今天总进账,五十七块出头。 赶集日最高纪录。 田小满把数字写在纸条上,递给林浅溪。 第八十一章 炊事班,切了三年土豆 林浅溪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纸条夹进账本里,翻到月度汇总那一页,添了一行。 四月十七,赶集日,五十七元三角。 她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 傍晚,何大柱的第一锅酱肉出锅了。 他把锅盖掀开的时候,酱香混着蒸汽从锅里涌出来,整个灶房都是那个味道。 肉块在锅里码得整齐,酱汁浓稠,挂在肉表面,颜色枣红,油亮。 何大柱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碗里,端到院子里。 田老三坐在石头上,旱烟还没抽完。他接过碗,用手掰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差点火候。”田老三说,“收汁的时候急了半分钟,底下有点焦。” 何大柱站在旁边,手攥着筷子,“我知道。最后那一会儿我看着汁快干了,怕糊了,就把火撤了。” “怕糊就糊了?你心里慌,手上就乱。”田老三把碗放下,“但味道——对了。” 对了。 何大柱的手松开了。 田老三站起来,拄着棍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再做一锅。连做三锅不出错,你就算出师了。” 四月十九,松子的事有了着落。 不是赵满仓那边到了货,是镇上供销社的仓库管理员老马帮了忙。 老马是个闷头做事的人,四十多岁,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仓库里什么东西在哪个角落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他跟李汉良没什么交情,但他老婆上个月在铺子里买过腊肉,回家一吃觉得好,后来又买了两回。 这天老马下班路过铺子,进来买了半斤核桃。 买完顺嘴问了一句:“你们这个松子是自己收的?” “找人收的,不是本地的,山里来的货。” “我仓库里有一批松子,年前调来的,三十斤,因为包装上日期印错了,退不回去,一直堆在角落。东西没问题,就是袋子上的日期错了。你要的话,原价给你,一块六一斤。” 一块六。 赵满仓卖他的松子是一块八。 李汉良没有立刻答。“我去看看货。” 下午,他跟老马去了供销社仓库。仓库在镇子西头,铁皮顶的大棚,里面堆着各种百货和副食品。老马领着他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从底层搬出两个麻袋。 解开口一看,松子颗粒饱满,没有虫眼,闻着有松香气。 李汉良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壳脆,仁饱。 “什么时候调来的?” “腊月二十三。不到四个月,松子本来就耐放,没问题。” “三十斤我全要了。四十八块。” “行。” 老马帮他把两个麻袋扛到驴车上,李汉良从兜里掏出四十八块钱,点给他。 老马接了钱,数了一遍,揣兜里。 “你这铺子越做越大了。” “谈不上大,糊口。” “糊口能糊成这样,我也想糊。”老马难得幽默了一句,转身回仓库了。 松子到位,库存的缺口补上了。 李汉良回到铺子,把松子分装检查了一遍,质量跟赵满仓的货差不多,有些颗粒甚至更大。 他在供货本子上多记了一条:供销社仓库,老马,松子备用渠道。 不能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赵满仓是主供,但万一他那边出了状况,得有备手。 --- 四月二十一,何大柱做了第三锅酱肉。 这回田老三没在灶房里待着。他坐在院子的石头上,抽烟,晒太阳,偶尔侧耳听听灶房里的动静。 锅里的声音他听得出来——油温够不够,翻肉的节奏对不对,收汁的火候到没到,全在声音里。 半个时辰后,何大柱端着一碗酱肉出来了。 田老三接过去,夹了一块,嚼了。 安静了五秒。 “行了。” 何大柱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没让那点红扩大。他把碗端回去,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擦手。 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沉稳了一点。 李汉良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大柱。” 何大柱站住了。 李汉良把信封递给他。“这个月的工钱,十五块。从下个月开始,你正式接田大爷的班,酱肉这一块归你管。月钱涨到二十。” 何大柱接了信封,没打开看,直接揣兜里。 “良哥,我会好好干。” “我知道。” 何大柱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了何婶子。何婶子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跟他一起往家走。 两个人的背影走在巷子里,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铺子里,田老三坐在那里把烟抽完了。 他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没有人听见。 --- 四月二十三,李汉良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晾架。 两根木杆子,中间拉了麻绳,用来晾腊肉。 何大柱做的酱肉不用晾,但田老三的腊肉工序需要风干。现在何大柱接了酱肉的活,田老三不用每天盯着了,就把精力放回腊肉上。 天气暖了,腊肉的风干速度比冬天快,但也更容易招苍蝇。李汉良让田大强去镇上裁缝铺买了三尺纱布,罩在晾架上面,四角用石头压着。 “这个法子笨,但管用。”田大强蹲在地上压石头,“以前在部队里,炊事班也这么干。” “你在部队待过?”田小满在旁边好奇。 “待过三年,炊事班,切了三年土豆。”田大强站起来,拍了拍手,“所以我切东西快。” 他从腰上抽出一把水果刀,从筐里拿了个土豆,刷刷刷几下,土豆变成均匀的细丝,掉在案板上,一根一根粗细差不多。 田小满看直了眼。“你教我啊!” “教你干啥?你又不去当兵。” “我切菜用啊!” 田大强咧了一下嘴,把刀收起来,“改天吧,今天忙。” 田小满撇嘴,但心里记住了。 --- 下午,虎子从水库跑回来,跑得飞快,鞋上沾着泥,脸上挂着汗。 “良叔!良叔!” 李汉良正在仓房里码礼盒的材料,听见喊声出来了。 “怎么了?” “水温十五度了!”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虎子手里攥着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上面写着:四月二十三,水温15.0℃。 “早上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