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线开始的地狱之旅》 第1章 没有撤退键 【致命系统错误】 【逻辑模块应答超时...核心数据丢失...】 【警告:宿主意识与当前时间线存在严重排斥反应。】 【卸载程序强制启动。】 视网膜上,那些代表着现代科技与金手指的幽蓝色半透明窗口,正在像接触不良的老旧霓虹灯一样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干扰声 虽然这声音直接作用于脑皮层,却让丁修感到耳膜都要炸裂了。 没有机械合成的语音解释,没有补偿礼包的提示,只有一行行红得刺眼的报错代码,如同瀑布般在视野中央疯狂刷屏,遮住了后方那片灰蒙蒙、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天空。 【辅助系统卸载进度:99%...】 【紧急保留协议生效:躯体基础单兵战斗素养(已固化至肌肉记忆)。】 【时间1941年】 【地点苏联】 【任务目标:没有任务目标】 【宿主自行选择生存方式。】 【祝您好运,丁修。】 最后一行字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像被狂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世界恢复了清晰。 那种高清的、充满了颗粒感的清晰。 没有了红色的血条,没有了右上角的小地图,没有了任务指引的黄色感叹号,甚至连那个只要他在心里默念就能调出的“退出游戏”按钮,也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那是未燃烧完全的劣质柴油味,是几十个男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酸味,是潮湿的羊毛大衣混杂着陈旧烟草的恶心气息。 轰隆—— 身下的木板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地壳板块的错动。丁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前倾,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前排士兵硬邦邦的钢盔后沿上。 “砰!” 痛。 一种真实得甚至有些荒谬的锐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该死!” 一声粗鲁的咒骂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穿着沾满泥浆、皮革已经开裂的黑色野战靴的大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了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醒醒!大学生!别他妈睡了!” 丁修吃痛,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慌乱地在虚空中抓挠,试图唤出那个已经消失的系统界面。 主菜单?设置?GM? 哪怕是个暂停键也好。 但这片灰色的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带着土腥味的冷硬空气,以及不断从车斗篷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冰冷雨丝。 “别像个娘们一样在空气里乱抓!除非你想在梦里抓彼得堡女人的屁股。”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以及那种老兵特有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浓痰的沙哑感。 丁修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因为剧烈的脑震荡感而有些涣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汉斯。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一段属于“卡尔·鲍尔”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涌上心头。 卡尔,二班的一等兵。 “下车!全都没长耳朵吗?引擎熄火了!” 车斗外传来军士长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伴随着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哨音。 丁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挤到了欧宝“闪电”卡车的尾部。 机械地翻过湿滑的车栏,双脚落地的瞬间,一种粘稠、滑腻且沉重的吸力瞬间包裹了他的脚踝,直没入小腿肚。 泥。 无边无际的黑泥。 这是一种东线战场特有的产物,不像他记忆中那个现代都市里任何道路上的泥土。 它是黑色的,像油脂一样粘稠,带着腐烂植物的腥气,有着吞噬一切的欲望。 他的野战靴陷进去半截,当他试图拔腿时,泥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啵”声,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嘴不愿松口。 丁修站在泥里,茫然地环顾四周,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睫毛。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像坍塌的屋顶一样砸下来。 连绵不绝的秋雨像无数根细密的冰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 在视野的尽头,是一条被无数履带和车轮碾烂了的公路——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公路的话。 道路两侧,停满了数不清的卡车、半履带车和骡马大车。 有的引擎盖掀开着,冒着绝望的白烟;有的半个车身都陷进了泥坑里,像搁浅的鲸鱼。 戴着风镜、穿着橡胶雨衣的交通宪兵站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挥舞着红白相间的指挥棒,试图疏导这堵塞了数公里的钢铁长龙,嘴里喷吐着白色的哈气和脏话。 路边一块歪斜的木质路牌在风雨中摇晃,上面用德语和俄语写着一个地名。 维亚济马- 丁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维亚济马。 1941年10月。 作为一名历史系的大学生,或者说,作为一名深谙二战历史的现代人,这个地名和时间点对他来说,既是荣耀的顶峰,也是地狱大门的门槛。 就在几天前,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群和霍特的第3装甲集群刚刚在这里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双层钳形攻势,包围了苏联几十个师,近七十万红军。 这是“台风行动”最辉煌的战果,也是德军在东线最后的狂欢。 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仿佛有生命的烂泥。 “拉斯普季察”,泥泞期。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该死的雨很快就会停。 然后,气温会像坐过山车一样暴跌。泥土会冻得像花岗岩一样硬,坦克可以跑了,但人会被冻死。 再然后,是那个日期。 12月5日。 苏联人的反攻。西伯利亚的寒风和数百万复仇的红军将会像海啸一样淹没这里。 “喂!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汉斯用力推了丁修一把,把他从那种时空错位的眩晕中粗暴地推回了现实 “那把枪是烧火棍吗?背好它!该死的,连长在看着这边!” 丁修下意识地低头。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支冰冷、沉重、核桃木枪托已经被磨得发亮的Kar98k步枪。 这不是游戏里的3D建模。 枪油的味道刺鼻,枪栓上有着细微的金属划痕,甚至能感觉到木纹的粗糙质感。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扳机护圈,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二班!集合!去推车!” 一个低沉、沙哑,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一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那是施泰纳。二班的班长,陆军下士。 施泰纳是个典型的普鲁士老兵,身形消瘦但像钢筋一样结实。 他的钢盔压得很低,帽檐下是一张如同雕塑般冷硬的脸,嘴里永远叼着半截快要熄灭的烟卷。 丁修慌乱地把步枪甩到肩上。 这是一个令他感到惊恐的瞬间——他的大脑还在迟钝地思考该把枪带挂在哪里,但他的手臂和肩膀已经自动完成了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就是系统留下的“遗产”吗? 一个属于精锐士兵的躯壳,囚禁着一个惊慌失措的现代灵魂。 “一、二、三!推!” 十几个人围在欧宝卡车的后轮旁,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挣扎。 丁修感觉自己的肺叶在燃烧。 这具身体虽然强壮,但他灵魂深处那种属于现代人的娇气还在作祟。那种极度的疲惫感是无法屏蔽的。 肩膀顶在沾满泥浆、冰冷湿滑的车板上,每一次发力,脚底都在打滑。 冰冷的泥水顺着袖口灌进袖子里,又顺着领口流进背心,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在皮肤上游走。 “用力!没吃饭吗?大学生!” 汉斯就在他旁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咒骂,脸上的泥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别想偷懒!如果这辆车抛锚了,我们就得背着这些该死的弹药箱走到莫斯科!” “我发誓,如果是那样,我会先把你扔进泥坑里填路!” 车轮空转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甩出大片大片的黑泥,溅了丁修一脸。 腥臭味钻进鼻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擦,但手上全是泥。 “停!停下!”施泰纳挥了挥手,把烟头吐进泥水里,“没救了。传动轴断了。” 周围响起一片绝望的呻吟和咒骂声。 在这片泥沼里,失去车辆就意味着失去了腿。 “这就是命。” 另一名老兵,埃里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背着那挺沉重的MG34机枪,像是个背负十字架的苦行僧。 “卸货。”施泰纳冷冷地下令,“把弹药箱分了。每个人两个基数。还有机枪弹鼓。剩下的补给扔车上。” “长官,那我们的私人背包……”一个看起来比丁修还年轻的新兵怯生生地问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扔了。” 施泰纳看都没看他一眼,正在检查自己的冲锋枪弹匣,“除非你想背着你的脏内裤和情书死在路上。带上吃的、子弹和水。其他的都是累赘。” 丁修站在雨里,看着手里分到的两个沉甸甸的铁皮弹药箱。 加上背上的步枪、腰带上的刺刀、工兵铲、水壶、杂物包,还有那一身吸饱了水的羊毛大衣,总负重瞬间超过了三十公斤。 这就是战争。 没有无底洞般的背包栏,没有负重上限提示。只有实打实的、能把脊椎压弯的重量。 队伍开始徒步前进。 这是一场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行军。 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各种车辆的残骸和因为燃油耗尽被抛弃的坦克堵住了去路,步兵只能走在路基旁的荒野里。 这里的泥更深,每一脚下去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拔出来。 丁修低着头,机械地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滴落,模糊了视线。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冰渣。 就在这时,道路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蜂群般的嗡嗡声。 那不是机械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 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噪音。 丁修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一幕,让他此生难忘。 在公路的另一侧,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正像灰色的河流一样缓缓蠕动。 那是苏联战俘。 他们没有武器,大多数人连帽子都没有,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头皮上。 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拄着木棍,有的干脆是在泥地里爬行。他们的军装五花八门,有土黄色的卡其布,有深灰色的棉大衣,甚至还有平民的夹克。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 数万双眼睛,像死鱼一样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他们经过德军的队列时,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一眼这些胜利者,仿佛这些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只是路边的树木或石头。 几个德军看守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雨披,背着步枪,在大雨中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有战俘倒下,立刻就会被后面的人群踩过,或者被泥浆吞没,看守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看啊,伊万们。” 汉斯吹了一声口哨,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轻蔑 “听说前面那个包围圈里抓了六十万人。这仗快打完了,大学生。等我们走到莫斯科,也许只能赶上圣诞节的游行了。听说莫斯科的伏特加不错。” 周围的几个新兵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胜利的前奏。苏联人的主力已经被歼灭了,通往莫斯科的大门已经敞开,前面只有一群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 但丁修笑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战俘。 在那些麻木的眼神深处,他没有看到屈服。他看到的是一种如同这脚下的黑泥一样,沉默、厚重、却能吞噬一切的坚韧。 这是一片能够吞掉拿破仑的土地。 而现在,这片土地正在张开大嘴,准备吞掉这支不可一世的第三帝国军队。 他知道,这六十万人只是开始。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上,还有几百万人正从西伯利亚赶来,还有几千万人在工厂里日夜不休地生产坦克。 “别看了。”埃里希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的眼神会让人生病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依然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夹杂起了一些细碎的雪粒。 连队终于在路边的一片白桦林旁接到了宿营的命令。 说是宿营,其实就是找个稍微不那么烂泥的地方,挖个浅坑,或者裹着雨披像死狗一样躺下。 丁修靠在一棵白桦树下,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大腿内侧被湿透的粗布裤子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是折磨。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发给他的军用黑面包。 面包硬得像砖头,带着一股发霉的酸味和锯末的口感。他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差点被崩掉,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这是燃料。 “嘿,那是我的位置。” 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是汉斯。 这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油布,正准备铺在树根下最避风的那一块地方——那是丁修刚刚清理出来的。 “这里是我先……”丁修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是他在文明社会养成的习惯,讲道理。 “起开,新兵蛋子。” 汉斯直接用靴子尖踢了踢丁修的屁股,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懂不懂规矩?老兵睡树根,新兵睡风口。除非你想让我帮你回忆一下新兵营的那些可爱时光,或者你想跟我练练刺刀?” 周围几个老兵都在冷眼旁观,有的甚至在用工兵铲清理着靴子上的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没有人会帮他。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丁修。 他是个异类。一个格格不入的、看起来随时会死掉的消耗品。在老兵眼里,和一个死人说话是浪费口水,和一个即将变成死人的人交朋友是浪费感情。 丁修咬了咬牙,默默地站起身,挪到了几米外一个积水的浅坑旁。 愤怒吗?当然。 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把雨披裹紧,缩成一团。 那个该死的系统既然走了,为什么不把这该死的饥饿感、寒冷感和孤独感也带走?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搜索一下“德军步兵野外生存指南”之类的东西。 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念头,一股属于“卡尔·鲍尔”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本能地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隔绝湿气,把步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用衣襟遮住,防止雨水灌进枪膛。他在靴子里动了动脚趾,以保持血液循环。 这些动作熟练得让他心惊。 这具身体是一个杀人机器。而他的灵魂,只是寄生在这个机器里的一个幽灵。 “咔嚓。”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丁修低头看着怀里的Kar98k。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正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险拨片。 这把枪杀过人吗?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杀过人吗? 一种莫名的恶心感从胃部涌了上来,混合着黑面包的酸味,让他想吐。杀人,对他来说是一个仅存在于新闻和电影里的概念。 “谁在那边?” 施泰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是我……长官。”丁修声音沙哑地回答,“卡尔。卡尔·鲍尔。” 他必须适应这个名字。 脚步声靠近。施泰纳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防风打火机,“叮”的一声,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蜷缩在泥水边的丁修,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枪。 “保险关了。”施泰纳冷冷地说道,“我不想明早起来发现那个倒霉蛋被你的走火打爆了卵蛋。” 丁修慌乱地检查了一下,保险确实是关着的。 “听着,新兵。” 施泰纳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家里的热汤,想你妈妈烤的苹果派,想这就是个噩梦,醒来就好。你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想回家’。” 施泰纳蹲下身,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丁修,目光如刀。 “但这不是梦。那个运兵车不会掉头。这里也没有撤退。”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东方的黑暗。 “那边是俄国人。后面是宪兵队。” “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握紧你怀里的那根烧火棍,跟着我们往前走。直到被打死,或者运气好到能活着回家。” 施泰纳站起身,弹飞了手里的烟头。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入泥水中,“滋”的一声熄灭了。 “睡觉。明天还要走二十公里。如果明天掉队,没人会等你。” 施泰纳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丁修依然抱着那支枪。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冰凉刺骨。 他突然意识到,施泰纳说得对。 系统崩溃了。 不管是作为一个被遗弃的穿越者丁修,还是作为一个被卷入绞肉机的德军列兵卡尔,他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这个冰冷、泥泞、充满死亡气息的1941年深秋,在这个名为维亚济马的修罗场边缘。 没有暂停,没有重开。 他必须活下去。 即便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注定是毁灭。 即便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这身国防军军装代表着无可饶恕的罪恶。 但在那该死的道德审判降临之前,在那无可避免的历史车轮碾压过来之前,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寒冷的、没有尽头的一夜。 丁修紧了紧怀里的步枪,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散发着霉味的衣领里。 在梦里,也许没有泥浆。 但在现实中,第一场雪,已经在路上了。 第2章 昂贵的消耗品 雨终于停了。 但对于维亚济马以西的这片森林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雨后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蠕动。 气温在夜里骤降,那些原本流动的黑色烂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靴子会再次陷进冰冷的淤泥里。 丁修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寒意,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僵硬。 他感觉自己的关节像生锈的机械轴承,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艰涩的摩擦感。 那件羊毛大衣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吸饱了冰水的铁皮。 他睁开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二班的士兵们像是一堆堆灰色的土包,散乱地分布在白桦树下。没有人说话,早晨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起床!不想得战壕足病的就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施泰纳的声音准时响起。没有号角,没有哨声,只有这句带着浓重痰音的低吼。 丁修机械地从那棵白桦树下爬起来。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用力跺了几下脚,才勉强感觉到血液回流时的针刺感。 不远处,一辆半履带摩托车拖着冒着热气的野战炊事车艰难地开了过来。 那根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在这个灰色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早饭。排队。” 施泰纳踢了踢还在睡觉的一个新兵,然后带头走向炊事车。 丁修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磕掉漆的铝制饭盒。 早饭很简单:一杯被士兵们戏称为“黑水”的代用咖啡,其实就是烧焦的大麦茶,还有一块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黑面包。 没有黄油,没有果酱。 轮到丁修时,负责打饭的胖炊事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一大勺热乎乎的“黑水”泼进了他的饭盒,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抖了一下。 “下一个。” 炊事员冷漠地说道。 丁修端着饭盒,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汉斯和埃里希早就占据了一块倒塌的树干。 那是整个营地里唯一一块稍微干燥一点的地方。 他们把钢盔倒扣在地上当凳子,正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手里的黑面包,把它们泡进热咖啡里软化。 丁修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在他的潜意识里,作为同一个班的战友,吃饭时聚在一起是建立关系的最好时机。 这是现代社会的社交逻辑。 “早上好,汉斯。埃里希。” 丁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挤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汉斯正把一块浸透了咖啡的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抬起眼皮,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灰色眼睛扫了丁修一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转过头继续和埃里希说话。 “听说了吗?第10装甲师的那帮家伙在前面捞到了不少好东西。” 汉斯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道,“俄国人的补给车队,有伏特加。” “那是装甲兵。” 埃里希低着头,专注于用一把小刀刮去面包表面的一块霉斑,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步兵只有泥巴吃。” 丁修僵在原地,端着饭盒的手有些发酸。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他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或者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默默地退了几步,找了一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泥坑边缘,蹲了下来。 黑面包入口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酸味和沙砾感。咖啡苦涩,没有什么热量。 丁修一边吞咽着这些如同嚼蜡的食物,一边观察着四周。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二班的十二个人,明显分成了两个圈子。 以施泰纳、汉斯、埃里希为首的几个老兵,他们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拥有最好的装备。 他们的眼神冷漠、疲惫,但透着一种从容。 而另外几个像他一样的新兵,则零散地缩在边缘。 他们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笨拙地整理着散乱的装具。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迷茫。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狼群。老狼们在吃肉,幼崽们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二班!集合!检查武器!” 早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施泰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迅速站成一排。 丁修迅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背着枪站进了队列。 施泰纳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慢吞吞地走过每一个士兵面前。他的目光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那些杀人工具。 他停在埃里希面前。 埃里希是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沉默寡言,背着一挺MG34机枪。 这挺机枪被擦拭得锃亮,枪身甚至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枪机部分被细心地用一块干燥的帆布包裹着,以防泥沙进入。 “很漂亮。” 施泰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珍贵的枪油递给埃里希 “省着点用。后勤的那帮混蛋说枪油只有这些了。” “知道了。” 埃里希接过枪油,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施泰纳继续往前走,经过汉斯时,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MP40冲锋枪,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停在了丁修面前。 丁修挺直了腰板,双手将怀里的Kar98k步枪平举。 这是一支并不怎么体面的武器。 枪托上的清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质。 枪管的烤蓝也磨损严重,特别是在枪口位置,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枪栓拉柄上有着明显的划痕,准星护圈甚至有点轻微的变形。 这显然是一支从死人手里回收过很多次的武器。 施泰纳伸出手,粗暴地一把夺过丁修手里的步枪。 “咔嚓。” 他拉开枪栓,动作快得像是在折断一根树枝。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枪膛看向天空,检查膛线。 “里面有沙子。” 施泰纳冷冷地说道,“你是打算用它炸瞎自己的眼睛吗?” “抱歉,长官。昨晚雨太大了……” 丁修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闭嘴。” 施泰纳把枪扔回丁修怀里,力道之大撞得丁修胸口生疼 “俄国人不会因为昨晚下雨就停止向你开枪。” “如果这把枪卡壳,你就只能用你的牙齿去咬断伊万的喉咙。” 丁修紧紧抓着枪,低下头:“是,长官。” 施泰纳并没有离开,而是盯着丁修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施泰纳突然问道。 丁修愣了一下。 昨晚他明明说过自己的名字。 “卡尔。卡尔·鲍尔,长官。” “哦。”施泰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重新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 “好吧,那个谁。把你的防毒面具罐打开。” 丁修有些困惑,但还是依言打开了腰间的金属圆筒。 按照条例,这里面应该装着防毒面具。 “倒出来。” 丁修把罐子倒过来。除了防毒面具,还有一双干燥的备用袜子掉了出来。 “我就知道。” 施泰纳弯下腰,捡起那双袜子,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新兵不需要备用袜子。你们的脚还没那个资格享受干爽。” “长官,那是我的……” 丁修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在这个鬼地方,一双干袜子可能意味着能不能保住脚指头。 “那是公发物资。” 施泰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在二班,公发物资由我分配。你有意见吗?列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汉斯和埃里希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欺凌。这是一种资源配置。 在老兵眼里,把宝贵的干袜子给一个可能活不过今天的新兵,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就像你不会给一辆即将报废的汽车加满高标号汽油一样。 “没有意见,长官。” 丁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好。” 施泰纳转身,对着全班挥了挥手 “全体都有!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队伍解散。 丁修蹲在地上,默默地用衣角擦拭着枪机里的沙粒。 他的手指在颤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愤怒。 “别太介意,大学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修抬起头。说话的是汉斯。 他正在往自己的弹匣里压子弹,那双靴子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泥巴。 这是汉斯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尽管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爽的戏谑。 “他只是不想浪费。” 汉斯没有看丁修,而是盯着手里的子弹 “你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学生要花多少钱吗?” “很多钱。也许能买一辆桶车。” 汉斯把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但把你送到这里,再给你发一支98k,只需要几百马克。” 汉斯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有些残忍。 “我们都是消耗品。你是,我是,施泰纳也是。” “但在那帮大人物眼里,我们这些老兵算是稍微耐用一点的零件,值得涂点油。而你们……” 他指了指丁修,又指了指另外几个正在哭丧着脸的新兵。 “你们就是一次性的纸杯。” “用完就扔,或者烂在泥里。” 丁修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那支磨损严重的步枪。 昂贵的消耗品。 多么精准的定义。 “那我该怎么做?” 丁修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汉斯,还是在问这个该死的世界。 汉斯耸了耸肩,站起身,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 “别试图让我们记住你。也别试图跟我们套近乎。” 汉斯转过身,背对着丁修摆了摆手。 “在这个地方,名字是个累赘。” “如果你死了,我还要费劲去想这个死人叫什么,那太麻烦了。” “活下来,大学生。等你活过这周,或者杀第一个俄国人之后,也许施泰纳会把袜子还给你。” “出发!” 施泰纳的吼声再次响起。 队伍开始蠕动。 丁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混着泥土腥味的冷气吸进肺里。他站起身,拉动枪栓,将那颗并不干净的子弹推上膛。 没有保险。 他学着埃里希的样子,把步枪横在胸前,枪口微微向下。 在那一瞬间,丁修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属于卡尔·鲍尔的肌肉记忆,也是属于这个残酷战场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群冷漠的混蛋,也不再试图去寻找所谓的公平。 他只是裹紧了那件湿透的大衣,迈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汉斯留下的脚印,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中。 前方,隐约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那是维亚济马的方向。 那是绞肉机转动的声音。 第3章 第一次接触 前方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这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糟糕天气,对于进攻方来说是噩梦,但对于正在撤退并试图进行迟滞作战的苏军来说,却是天然的掩护。 丁修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跟着埃里希的步伐。 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感,和寒冷一样,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除了脚下的泥泞声,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远处维亚济马方向的炮声变得断断续续,仿佛是被这厚重的湿气给吞噬了。 丁修的目光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游移。 没有红色的敌对标记,没有显示距离的数字浮窗。 他只能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一样,试图用肉眼去分辨前面那些白桦树干和可能存在的人影有什么区别。 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咔哒。” 前面的汉斯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本挂在胸前的MP40冲锋枪被他无声地端平,枪托抵住了肩窝。 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然后迅速蹲下。 队伍瞬间静止。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丁修愣了半秒。 他的大脑还在迟钝地处理“发生了什么”这个信息。 作为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学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找掩体,而是茫然地伸着脖子想看清前面有什么。 这半秒钟的迟疑差点要了他的命。 “噗。”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砰”或者“轰”。 那是一个非常轻微、非常沉闷的声音,就像是用一根湿透的木棍用力抽打在烂泥上。 紧接着,一团黑色的泥浆在距离丁修左脚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 那是子弹击中泥土的声音。 如果这发子弹再偏两度,击中的就会是他的小腿骨。 “敌袭!趴下!” 施泰纳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丁修。 那一瞬间,名为“恐惧”的电流击穿了全身。 丁修感觉双腿一软,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狼狈地向右侧猛地一扑,甚至顾不上姿势是否标准,整个人像个装满土豆的麻袋一样重重砸进了烂泥里。 冰冷的泥水灌进了衣领,但他根本顾不上。 “突突突突——” 前方的白桦林边缘,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苏军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DP-28)独特的圆盘弹鼓在射击时旋转着,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德军的行军队列。泥土飞溅,树皮崩裂。 一名还没来得及完全卧倒的新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丁修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向后仰倒在泥水里。 钢盔滚落在一边,额头上多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 那是丁修第一次在这个距离,亲眼看到一个活人变成尸体。 没有慢镜头,生命消失得如此草率,就像掐灭一根蜡烛。 丁修趴在那个浅坑里,脸颊贴着腥臭的烂泥。 他的牙齿在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把头埋进泥里,想变成一只鼹鼠钻到地底下去。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机枪!压制!”施泰纳的声音在枪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滋——” 在丁修的右侧,那个像苦行僧一样的埃里希已经架好了他的MG34通用机枪。 暗红色的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地抽向对面的白桦林。 木屑横飞,树枝断裂,苏军的火力瞬间被压了下去。 “二班!展开!两翼包抄!” 施泰纳半蹲在一棵树后,挥舞着手臂 “汉斯,带人去左边!卡尔!跟着汉斯!” 听到自己的名字,丁修浑身一颤。 不想去。 只要趴在这里不动,也许就能活下来。 但汉斯已经从掩体后跃了出去,猫着腰借助地形向左侧迂回。 临走前,汉斯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凶狠的警告——如果丁修不跟上,不用俄国人动手,汉斯就会先把他踢进地狱。 动起来!丁修!动起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怒吼。 丁修咬破了嘴唇,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从泥坑里爬起来。 他抓着满是泥水的步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这完全不是什么系统的自动驾驶,这是他在肾上腺素驱动下的疯狂奔跑。 他在滑腻的泥地上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滚进了一截枯木后面。 肺部像是吸进了无数把刀片,火辣辣地疼。 “就在那个土坡后面!看到了吗?大约八十米!” 汉斯趴在他身边,指着左前方的一丛灌木,侧过头吼道,“掩护我!我上去用手榴弹!” 丁修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 他看到了。 在那个土坡后面,几个穿着土黄色棉服的苏军士兵正在试图转移阵地。 他们戴着船形帽,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 “开枪!该死的!你在等什么?等他们请你喝伏特加吗?” 汉斯已经拔出了腰间的M24长柄手榴弹,拧开了后盖,拉出了拉火绳。 他把命交给了丁修。如果丁修不开枪压制,汉斯起身投弹的时候就会被打成筛子。 丁修颤抖着把Kar98k步枪抵在肩上。 枪托很硬,顶得锁骨生疼。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准星在视野里疯狂跳动,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但就在这时,瞄准镜里那个苏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这边,并且举起了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丁修看着那个陌生的面孔。 那也是个年轻人,甚至比他还小。 我不杀他,汉斯就会死。或者我会死。 这是一个残酷到极点的选择题。 没有第三个选项。 “啊——!” 丁修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屏住呼吸。利用这具身体受过训练的肌肉力量,他死死地控制住了双臂的颤抖。 这完全是他凭借意志力在对抗生理性的恐惧。 缺口,准星,目标。 三点一线。 他的大脑极其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食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手指用力扣下。 “砰!” 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肩膀。 视野中,那个年轻的苏军士兵像是一个被突然剪断了线的木偶。 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扬,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从他的后脑勺喷了出去,溅在了身后的白桦树皮上。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是你杀了他。 不是系统,不是本能。是你,丁修,亲手杀了一个活人。 “好枪法!” 汉斯大吼一声,猛地拉动拉火绳,等待了两秒,然后抡圆了胳膊,将那枚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 泥土混合着残肢和破布片飞上了天。 战斗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 原本激烈的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埃里希那挺机枪还在进行着预防性的短点射。 丁修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跪在泥地里。 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慢慢放下枪,看着远处那具倒下的尸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不是恶心,而是空虚。 仿佛随着刚才那一枪,他灵魂里的某一部分也跟着那颗子弹飞出去了,永远地碎掉了。 “安全!清理战场!”施泰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丁修想要站起来,但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直冲喉咙。 他猛地扔下枪,双手撑在地上,对着那摊烂泥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没有什么东西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胃液。 他的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他不是因为血腥而呕吐。他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决绝”而呕吐。他恐惧那个为了生存可以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自己。 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丁修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来人。 是施泰纳。 班长嘴里的烟卷已经只剩下一个烟屁股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呕吐的丁修,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吐完了吗?”施泰纳问道。 丁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吐……吐完了。” “吐完了就把枪捡起来。” 施泰纳踢了踢那支掉在泥里的Kar98k “泥水进枪膛了。如果不擦干净,下一发子弹就会炸烂你的脸。到时候你就连哭的机会都没了。” 说完,施泰纳转身走向那几个苏军的尸体。 汉斯正在熟练地翻动着尸体。他从那个被丁修打死的士兵口袋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真穷。” 汉斯把那个士兵脚上的靴子扒了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丁修 “喂,大学生!刚才那一枪是你自己打的?” 丁修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支冰冷的步枪。 他看着那个被扒了靴子、光着脚躺在泥水里的年轻尸体。 那张脸已经被血污覆盖,只能看到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我。” 丁修低声说道。 他没有推给本能,也没有找借口。 “是我杀了他。” “不错。” 汉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欢迎来到东线。现在你不是累赘了,你是同伙。” 丁修看着汉斯,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 同伙。 这是一个多么精准又恶毒的词。 “集合!别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 施泰纳下令道,“刚才的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俄国人。我们得离开这。”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 那个死去的新兵被留在了原地。 没人有空给他挖坟墓。 施泰纳只是摘走了他的身份铭牌,拿走了他的弹药和干粮。 “尘归尘,土归土。” 埃里希在经过那具尸体时,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丁修走过那个被他杀死的苏联士兵身边。 他强迫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辜的穿越者,他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是这台绞肉机里的一颗染血的螺丝钉。 “跟上,卡尔。” 汉斯在前面喊了他的名字。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扳机,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而是多了一分死寂的稳定。 “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将那团刺眼的红色稀释成淡淡的粉红,最终汇入黑色的烂泥中,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第4章 泥将军的诅咒 雨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停了。 但对于中央集团军群的数十万德军士兵来说,这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另一种更深重灾难的开始。 俄国人把这种季节称为“拉斯普季察”。 在德语词典里,很难找到一个精准的词汇来翻译它。它不是简单的“泥泞”,而是一种自然界对人类战争机器的降维打击。 丁修所在的第4装甲集群,原本是这支进攻矛头上最锋利的尖刺。 但在此时此刻,这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洪流,变成了一条瘫痪在黑色沼泽里的死蛇。 公路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公路的话——覆盖着一层深达膝盖的粘稠浆糊。 那是一种混合了黑土、腐烂落叶、马粪、泄露的机油以及冰雪融水的物质。 它具有惊人的吸附力,像强力胶一样死死咬住每一个试图从中拔出来的物体。 “一、二、三!推!” 施泰纳嘶哑的吼声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 丁修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要碎裂了。 他的右肩顶在一辆满载弹药的欧宝“闪电”卡车的后挡板上。 粗糙的木板磨破了羊毛大衣,嵌进肉里。脚下的泥浆早已漫过了靴筒,冰冷刺骨的烂泥灌满了鞋腔,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灌铅的铁球。 在他身旁,汉斯正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该死的俄国佬……该死的泥巴……” 汉斯一边用力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这根本不是路,这是它妈的猪圈!” 车轮疯狂空转,甩出大片黑色的泥浆,溅了众人一身。 但这辆三吨重的卡车仅仅向前挪动了不到十厘米,随即又在一阵令人绝望的打滑声中,更加深陷进泥坑里。 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传动轴被硬泥托住的声音。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熄火了。 一股白烟从引擎盖下冒了出来,伴随着离合器片烧焦的刺鼻臭味。 “停!” 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一脸绝望地摊开双手 “没用了,班长。离合器过热。再推下去变速箱就废了。” 施泰纳狠狠地把刚点燃的半截香烟摔进泥里。 整条行军纵队都停滞了。 丁修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这就是横扫欧洲的德国国防军。 此时此刻,那些令世界颤抖的三号、四号坦克,像是一群笨拙的钢铁巨兽,无助地趴在泥潭里。 宽大的履带被烂泥填满,失去了抓地力。坦克手们不得不跳进泥浆里,用工兵铲一点点清理履带板。 更惨的是那些摩托化步兵。 原本用来快速机动的跨斗摩托车彻底成了累赘。 士兵们不得不跳下来,推着这堆几百公斤重的废铁前进。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机械化部队瞧不起的骡马运输队,勉强还能在路边的荒野里蠕动。但马匹也在大批倒下。 路边倒毙着一匹棕色的挽马,它的肚子胀得老大,眼睛还没闭上。 几个后勤兵正围在死马旁边,拿着刺刀熟练地切割马腿上的肉——对于前线来说,这是难得的新鲜肉食。 “卸货。”施泰纳冷冷地看着那辆抛锚的卡车,下达了命令。 “长官,这已经是今天抛弃的第三辆车了。” 司机带着哭腔说道,“后勤官会杀了我的。” “让他来找我。” 施泰纳转过身,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把背包扔了。除了武器、弹药、毯子和干粮,其他的都扔掉。我们要把这车上的迫击炮弹背走。” 一片低沉的抱怨声在队伍里蔓延。 “别抱怨!” 施泰纳拔出腰间的手枪,虽然没指着任何人,但那个动作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没了这些炮弹,等到前面遇到俄国人的碉堡时,你们就得用牙齿去啃!动起来!” 丁修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解下背囊,把装着换洗内衣和杂物的背包扔到了路边那一堆被遗弃的物资山上。 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留声机、抢来的银器、写了一半的信、甚至还有一架不知是哪个军官私藏的手风琴。 这些在几天前还被视为珍宝的战利品,现在全是垃圾。 丁修走到卡车后斗,扛起一箱重达二十公斤的81毫米迫击炮弹。 沉重。 压得脊椎咔咔作响。 “嘿,大学生。” 汉斯扛着另一箱炮弹走到他身边,有些意外地看着丁修 “你居然没哭?前天那个新兵可是哭着喊妈妈的。” “哭能让箱子变轻吗?” 丁修面无表情地反问,调整了一下箱子在肩上的位置。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那口黄牙: “哈,说得对。哭只会让你脱水。看来你脑子还没坏。”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伴随装甲进攻的步兵,而是回到了拿破仑时代,变成了纯粹的骡子。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为了防止苏军夜间轰炸机——那些被德军称为“缝纫机”的老式双翼飞机——的袭扰,严禁生火,严禁开车灯。 整支部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丁修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感官在极度的疲惫中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靴子拔出泥浆的“啵啵”声,能听到前方那辆半履带车履带板发出的艰涩摩擦声,甚至能听到旁边战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呻吟。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目。 没有激昂的进行曲,没有元首在电台里承诺的荣耀。只有无尽的烂泥、寒冷和像牲口一样的劳作。 突然,前面的队伍一阵骚乱。 “停下!前面有个大坑!该死的,那是谁的车?” 施泰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丁修放下肩上的弹药箱,揉了揉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辆作为连队指挥车的半履带装甲车侧滑进了路基旁的一个深沟里。 车身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右侧的履带完全悬空,左侧则深深陷进了淤泥里。 连长——那个总是戴着单片眼镜、一副普鲁士贵族派头的霍夫曼上尉,此刻正站在泥地里,挥舞着手杖,对着几个正在试图用木棍撬履带的工兵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如果在天亮前弄不出来,我就把你们都送上军事法庭!” 那几个工兵满头大汗,越急越乱。他们在烂泥里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履带下的泥土太软了,越撬陷得越深。 周围聚集了不少士兵,但大都在冷眼旁观。在这种鬼天气里,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丁修看了一眼那个深坑。 他并非这方面的专家,但他有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世界看过无数关于越野脱困的视频。 他看到了路边那片被炮火炸断的白桦林。 如果继续用木棍去撬,这辆车只会像沼泽里的野兽一样越挣扎死得越快。 它需要的是摩擦力,是受力面。 丁修犹豫了一秒。 多管闲事在军队里通常没有好下场。 但如果这辆指挥车抛锚,整个连队都得停在这里陪葬。在零下的气温里露宿泥沼,意味着今晚至少会有三个人因为失温而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想冻死。 丁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长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咒骂声中显得很清晰。 霍夫曼上尉猛地转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你是谁?回到你的位置去,列兵!” 施泰纳也注意到了丁修,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呵斥。 “我们需要木头。” 丁修没有退缩,他指了指路边的白桦林,语速平稳而快速 “不是用来撬,是用来铺。把树干切成和履带一样宽的短木,用铁丝绑在履带板上。” “车轮转动的时候,木头会像桨一样拨开泥土,并且提供支撑。” 周围安静了几秒。 工兵军士长从泥坑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的列兵。 “自救木?” 军士长喃喃自语 “这……理论上可行。” 霍夫曼上尉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丁修。 “你是那个……大学生?” “卡尔·鲍尔,长官。” “如果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鲍尔。” 上尉的声音阴冷,“我会让你扛着这辆车的备用轮胎走到莫斯科。” “如果是那样,我会死在半路上的,长官。”丁修平静地回答,“所以这法子必须管用。” 上尉沉默了一秒,挥了挥手杖。 “照他说的做。工兵,去砍树!”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丁修变成了临时的工程指挥。 他没有像其他新兵那样唯唯诺诺,也没有像老兵那样偷奸耍滑。他拿起斧头,动作精准有力——得益于那具经过强化的躯体。 砍树、锯断、用铁丝将短木牢牢绑在主动轮和履带上。 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入伍前是个伐木工或者是机械师。 实际上,他只是在极度冷静地执行着脑海中的物理公式。 “倒车!慢点!给油!” 随着引擎的轰鸣,那几根绑在履带上的圆木像爪子一样狠狠抓住了烂泥。原本空转的履带终于吃上了劲。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庞大的半履带车颤抖着,一点点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当车身终于平稳地停在路面上时,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霍夫曼上尉拍了拍军服上的泥点,重新戴正了帽子。 他走到丁修面前。 “不错。”上尉简短地评价道,“看来大学里也不全是教怎么读死书的。” 他转头看向施泰纳。 “施泰纳,这是你的兵?” “是,长官。二班的。”施泰纳立正回答。 “记下来。如果这车没出来,我们就得扔掉电台。那是大麻烦。”上尉说完,转身上了车,“继续前进!” 车队再次启动。 丁修捡起地上的弹药箱,重新扛回肩上。 他的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当他回到二班的队列时,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汉斯没再说什么怪话,而是默默地递给他一块脏兮兮的油布。 “垫着点肩膀。”汉斯嘟囔道,“皮磨破了容易感染。在这鬼地方,发烧就等于死。” 埃里希则依然沉默,但在经过丁修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代表他们接纳了他。 在东线,信任是比黄金还奢侈的东西。 但这至少代表着,他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浪费粮食的累赘。 在这个狼群里,只有展示出獠牙或者价值,才能获得生存的空间。 深夜,行军终于在一片被烧毁的村庄残骸旁停止。 没有帐篷,也没有干燥的地面。 士兵们像某种冬眠的动物一样,挤在倒塌的烟囱下,或者蜷缩在半截墙壁后面。 丁修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靠在一辆被击毁的T-26坦克残骸边。 坦克的金属外壳还带着一丝余温——那是白天被击毁时大火留下的。 他拿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用力啃了一口。 泥沙在牙齿间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莫斯科的方向。 在他的历史知识里,古德里安的坦克此时应该已经推进到了图拉。 但现实是,他们还困在维亚济马的泥坑里。 这漫天的烂泥,不仅粘住了德军的履带,也粘住了第三帝国原本精确到分钟的战争时间表。 “闪电战死了。” 丁修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俄罗斯黑土上。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 那是真正的雪。不是雨夹雪,是干燥、冰冷、晶莹剔透的雪花。 丁修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水。 既然雪来了,那么泥泞很快就会结束。 泥土会被冻得像花岗岩一样硬,坦克可以跑了。 但随之而来的,将是零下四十度的极寒。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5章 肌肉记忆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也是人的生理机能衰退到最低谷的时段。 德军条令中将其称为“犬吠时刻”,意味着只有狗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着。 丁修半跪在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坑里,担任二班的前哨警戒。 寒冷像是有实体的寄生虫,顺着大衣的缝隙钻进去,啃食着最后一点体温。 湿透的靴子里,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 为了防止睡着冻死,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力咬一下舌尖,利用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和痛感来刺激麻木的大脑。 但他太累了。 连续三天的泥泞行军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糖原。 他的眼皮像挂了铅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灰暗的视野中,那些被烧焦的树桩和残垣断壁开始扭曲变形,幻化成温暖的壁炉或者柔软的床铺。 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摇摆。 在他左侧大约五米处,是老兵埃里希的哨位。 那个像苦行僧一样的机枪手正抱着他的MG34机枪,背靠着一截断墙。 看起来他似乎依然保持着警戒,但那微微垂下的头颅和极其微弱的呼吸节奏表明,极度的疲惫也击穿了这个老兵的防线。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金属撞击声。 丁修的头猛地垂了一下,下巴磕在衣领上。 就在这意识断片的一瞬间,某种东西刺入了他的耳膜。 “沙……” 声音极轻。 轻得就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或者是老鼠钻过干草堆。 这种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对于一般的士兵来说,都是绝对无法分辨的背景白噪音。 但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微秒,丁修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原本浑浊涣散的灰蓝色瞳孔瞬间收缩针芒状。 心脏猛地收缩,将大量肾上腺素泵入血管。 丁修醒了。 这种醒不是从睡梦中慢慢睁眼,而是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从极度的迟钝瞬间切换到了极度的亢奋状态。 右手食指拨开保险。 左手托举枪身。 枪托抵肩。 这三个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 借着云层中漏出的一丝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在埃里希身侧的阴影里,地面在蠕动。 那不是泥土在动,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苏军制式“阿米巴”迷彩伪装服、脸上涂满了锅底灰的影子。 那个影子像一条无声的毒蛇,正贴着地面滑向埃里希。 他的右手反握着一把芬兰样式的黑色猎刀,刀刃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显然经过了亚光处理。 距离埃里希的喉咙只有不到两米。 埃里希还在睡。对于即将到来的割喉毫无察觉。 “喊叫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丁修脑海里闪过,他的手指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不需要瞄准。 在这种距离下,枪就是手臂的延伸。 “砰!” 寂静的夜空被一声爆鸣撕裂。 枪口的橘黄色枪焰瞬间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将那个潜行者的身影定格在视网膜上 那是一个眼神凶狠的苏联侦察兵,他的身体正处于发力扑杀的前置动作。 那个苏军侦察兵的动作猛地一滞。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侧肋骨,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向右侧掀翻。 他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猎刀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撞在埃里希的钢盔上。 “敌袭!” 这一声不是丁修喊的,是被惊醒的埃里希喊的。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埃里希的反应同样令人咋舌。 在被枪声惊醒、头盔被飞刀砸中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而是本能地向侧面一滚,同时拉动了机枪的枪栓。 “哒哒哒——” MG34机枪瞬间吼叫起来。 埃里希根本没有确认目标,而是凭着直觉向刚才枪焰照亮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扇面扫射。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墟阴影里,突然跳起来三个黑影。 这是一支标准的苏军四人侦察小组。 显然,他们的摸哨计划因为那提前两秒的枪声彻底破产了。 剩下的三个苏军侦察兵反应极快,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立刻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石飞溅,粉尘弥漫。 “照明弹!” 后方传来了施泰纳的吼声。 “噗。” 一颗白色信号弹升上天空,惨白的光芒将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失去了夜色掩护的苏军侦察兵知道大势已去。 这里是德军的连级宿营地,一旦暴露,他们会被几十倍的火力撕碎。 他们毫不犹豫地扔出两枚烟雾弹,拖着一个受伤的同伴,借着烟雾迅速向后撤退。 “停火!停火!” 施泰纳冲到了前沿,手里提着MP40冲锋枪,制止了新兵们盲目的乱射,“别浪费子弹!他们走了!” 硝烟味、尘土味和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混合。 丁修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让他的心脏负荷过载,此刻正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被冷风一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没事吧?” 施泰纳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那个已经被打死的苏军侦察兵尸体。 那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人,胸口被丁修的步枪子弹开了一个大洞,后续又中了埃里希的一发机枪弹。 他的手里至死还紧紧抓着一把泥土。 “没事……长官。” 丁修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平复呼吸。 施泰纳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黑色猎刀。 刀刃锋利,带着倒槽。 “德国钢。” 施泰纳看了一眼刀身,冷哼了一声,“应该是之前从我们尸体上缴获的。这帮俄国侦察兵是专门来割喉咙的。”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埃里希。 埃里希正靠在墙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摘下钢盔,看着上面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猎刀脱手后砸出来的。 如果不是丁修那一枪,这把刀现在应该插在他的脖子里。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埃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卷烟。 他的手有点抖,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暗交替。 然后,他拿着烟,走到了丁修面前。 丁修有些局促地站着。 埃里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刚吸了一口的烟递到了丁修面前。 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 在东线,烟草是硬通货,是可以换命的东西。 把第一口烟分给别人,意味着某种接纳。 丁修犹豫了一下,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接过烟,学着老兵的样子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温暖的麻痹感。 “反应不错,大学生。” 埃里希看着那个被打死的苏军侦察兵,声音依然低沉,但那种要把人拒之千里的冰冷感消失了。 “你的耳朵比狗还灵。如果再晚两秒,我就得去见上帝了。” 丁修拿着烟,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吓醒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 埃里希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次。” 旁边的施泰纳收起那把猎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行了,别在这搞什么战友互助会了。” 施泰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换岗。卡尔,你和埃里希回去睡觉。刚才那一枪估计把方圆五公里的俄国人都吓跑了,这会儿反而安全了。” 丁修把烟还给埃里希。 “留着吧。” 埃里希摆了摆手,“这是你挣的。” 丁修捏着那半截烟卷,看着埃里希和施泰纳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苏军尸体。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呕吐。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靴底碾灭。 第6章 维亚济马的余烬 天亮了。 光线并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将黑夜里那些模糊的恐惧轮廓,清晰地刻画成了地狱的绘卷。 昨晚的枪声和那个被射杀的侦察兵只是开胃菜。 当二班走出那片宿营的废墟,踏上维亚济马以西的主干道时,丁修才真正明白了“合围战”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条死亡公路。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苏军撤退部队留下的残骸。 数不清的卡车、马车和T-26轻型坦克被炸毁在路边,黑色的烟柱像是一片死去的森林,直刺灰白色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烧焦的橡胶、泄漏的汽油、未燃烧的火药,以及烤肉的味道。 那是被烧焦的人体散发出的气味。 道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尸体堆叠得像秋收后的麦垛。 他们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趴在机枪旁,有的蜷缩在弹坑里,更多的是在试图逃离公路时被斯图卡轰炸机像是割草一样成排扫倒。 “注意脚下。” 走在前面的汉斯头也不回地提醒了一句,然后极其自然地跨过了一具横在路中间的尸体。 那是一具没有头的尸体。 丁修停下了脚步。 他的靴子距离那具尸体断裂的颈部只有不到十厘米。 那里是被大口径弹片削断的,切口粗糙,血已经流干了,呈现出一种暗黑色的凝固状。 这就是战争的产物。 不是英雄史诗,是一堆烂肉。 丁修感觉胃部再次开始抽搐。 那种生活在文明社会的生理本能让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看向天空,看向树林,看向任何没有死人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强迫自己的脖子僵硬在原位,强迫自己的眼睛聚焦在那具残缺的尸体上。*看着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命令。 丁修,你看清楚了。这就叫做死人。 如果你不想变成这样,如果你想把你的脑袋留在脖子上,你就必须习惯这个画面。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整整五秒钟。 直到那个血肉模糊的切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直到那种恶心感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 “发什么呆?想留下来给他收尸吗?” 施泰纳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班长的语气依然冷硬,但丁修听得出来,那里面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丁修抬起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长官。” 他跨过了那具尸体,继续跟上队伍。 前方的道路变得更加拥堵。 第4装甲集群的坦克和半履带车正在试图通过这段满是残骸的路段。 工兵们正在粗暴地用推土机将那些挡路的苏军车辆——连同里面的尸体一起——推到路边的深沟里。 在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中,丁修看到了路边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聚集着至少两千名苏军战俘。 他们被一圈简易的铁丝网围着,甚至连铁丝网都没有,只是由几辆架着机枪的半履带车看管着。 但这群曾经的红军战士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了。 饥饿和寒冷剥夺了他们作为人的尊严。 他们像是一群灰色的牲口,挤在一起取暖。那些伤员躺在烂泥里,伤口裹着肮脏的布条,发出微弱的呻吟。 没有医生,没有药品,甚至没有食物。 丁修看到几个德国士兵正站在战俘群边缘,手里拿着刚缴获的黑面包,像是在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把面包掰碎了扔进去。 每一次扔出面包屑,都会引发战俘群里的一阵骚乱和争抢。 “这帮伊万完了。” 汉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瓜子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优越感 “听说这附近抓了六十万。六十万人,光是每天的土豆就能把后勤官吃破产。” “他们不会吃土豆的。” 埃里希冷冷地插了一句 “他们会被我们杀死的。我们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丁修站在铁丝网外。 一个年轻的苏军战俘跌跌撞撞地爬到铁丝网边。 他的帽子丢了,金色的头发被血水粘在额头上。他看着丁修,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渴望。 他伸出一只冻得发紫的手,指了指丁修腰间的水壶。 “水” 那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丁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水壶。 “别动。” 施泰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你给了他水,其他人就会冲过来。” “那时候不管你是开枪还是不开枪,都会是一场灾难。” 施泰纳看着那个战俘,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 “这就是战败者的下场。如果你不想像狗一样趴在那乞求别人给你一口水,那就握紧你的枪。” 丁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战俘绝望的眼睛。 在那一刻,丁修心中的某种东西彻底碎裂了。 那是名为“人道主义”的最后一点残留。 在这里,仁慈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 他慢慢地收回手,重新握住了Kar98k步枪冰冷的枪身。 “是,长官。” 丁修转过头,不再看那双眼睛。 队伍继续前进。 经过一片白桦林时,汉斯突然窜出了队列,跑向路边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苏军政委模样的军官尸体,袖口上有着独特的红星标志。 汉斯熟练地翻动着尸体,像是屠夫在检查肉质。他从尸体的皮带上解下一个牛皮枪套,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银质的烟盒。 “好东西。” 汉斯把那个精致的烟盒抛给丁修 “接着,大学生。昨天你救了命,这是分红。” 丁修接住了那个烟盒。 上面还带着死人的体温和血迹。 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俄国卷烟。 如果是三天前,他会像烫手一样把这东西扔掉。 这是死人的东西,这是掠夺。 但现在,丁修平静地看着那些烟卷。 在零下十度的野外,烟草能让人忘记饥饿,能缓解压力,能用来和其他部队交换食物。这是生存资源。 “谢了。” 丁修合上烟盒,把它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汉斯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认可。 “学得挺快嘛。看来大学没白上。” 队伍再次踏上泥泞的道路。 风更大了。 卷着雪粒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丁修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 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的已经被后来过的坦克碾进了泥土里,变成了道路路基的一部分。 他踩着那些混杂着血肉的烂泥,一步步向前走。 如果不适应,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 如果不变成野兽,就会变成野兽的食物。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世界。 “还有十公里!” 施泰纳在前面吼道 “都把腿抬起来!别像个娘们一样磨蹭!今晚我们要赶到罗斯拉夫尔!” 丁修调整了一下枪带的位置,让压在锁骨上的重量稍微轻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银质烟盒。 那个属于21世纪的丁修正在慢慢死去。 而那个属于东线的卡尔·鲍尔,正踩着维亚济马的余烬,从尸体堆里站了起来。 冷漠,坚硬,且饥饿。 第7章 第一枚二级铁十字 行军在上午九点突然中止。 并不是因为到了休息时间,也不是因为前方道路通畅。 整条灰色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打断脊椎的长蛇,瘫痪在泥泞的公路上。 前方传来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和军官们的咒骂声。 “二班!原地待命!” 施泰纳把那支MP40冲锋枪挂在脖子上,一路小跑向连部所在的半履带指挥车。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顺着钢盔边缘滴进脖子里。 丁修站在路边的泥水里,利用这短暂的停顿调整着背囊的带子。 肩膀已经被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血印,火辣辣的疼。 “看来有麻烦了。” 汉斯靠在一辆熄火的卡车轮胎旁,把玩着那把刚缴获不久的苏军匕首,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泥 “听这动静,前面的装甲连那是撞上硬骨头了。” 埃里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机枪的弹链,把几颗沾了泥的子弹擦干净。 几分钟后,施泰纳回来了。 班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种审视死人的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连长命令。” 施泰纳的声音沙哑 “前面的村庄卡住了装甲集群的脖子。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成了对面反坦克炮的靶子。” “上头要求步兵上去,把那些该死的反坦克炮和机枪点给拔掉。” 一阵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步兵在开阔地上向固守的机枪阵地冲锋,这就等于是在用肉体去填平对方的射界。 “二班负责左翼的佯攻,掩护三班的主攻。” 施泰纳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需要一个尖兵。一个走在最前面,负责吸引火力并标记目标的人。” 这是自杀任务。 尖兵就是诱饵。当 第一声枪响时,尖兵通常是第一个倒下的。 新兵们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缩进大衣领子里。 哪怕是那几个平日里吹牛的老兵,此刻也都在假装整理装备,避开了施泰纳的目光。 只有汉斯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施泰纳一个眼神制止了。 汉斯是副射手,他不能死在第一个。 “没人吗?” 施泰纳冷笑了一声,手掌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如果没人自愿,我就按名单点名。”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去莫斯科旅游的观光团,我们是清理障碍的工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汉斯说过的那句话:*“昂贵的消耗品。”* 如果现在退缩,他依然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消耗品”,随时会被分配到某个必死的角落。 想要在这个狼群里活下去,想要获得话语权,想要不被当成一次性的纸杯扔掉,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既然横竖都要上,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死法。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气。 他向前跨出一步。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惊讶、错愕、嘲弄,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汉斯挑了挑眉毛,手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你?大学生?你知道尖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比我们早死五分钟。” “我知道。” 丁修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伸手紧了紧枪带,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但我不想在战壕里等着被点名。那是懦夫的行为。” 施泰纳盯着丁修看了足足三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很好。” 施泰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卡尔·鲍尔。记住你的任务。别死得太快,至少要在死前告诉我俄国人的机枪在哪。” “是,长官。” 丁修立正。 “准备战斗!两分钟后发起攻击!” 施泰纳转身吼道。 丁修退回队列,开始检查枪膛。 汉斯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栽进泥里。 “疯子。” 汉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两枚长柄手榴弹塞进丁修的腰带里 “但我喜欢疯子。拿去,别给咱们二班丢人。” 丁修摸着冰冷的手榴弹木柄。 心脏在狂跳,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攻击发起于上午十点。 目标是一座位于公路咽喉处的无名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剩下几栋黑乎乎的木屋残骸,和一座只有半截钟楼的东正教教堂。 但这几栋残骸像是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了第4装甲集群前进的喉咙里。 苏军在这里部署了坚固的后卫防线。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封锁了那片开阔的泥泞地。 而在废墟后面,至少有两门76毫米反坦克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试图露头的德军坦克。 “二班!左翼掩护!动作快!” 施泰纳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丁修弯着腰,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狂奔。 冰冷的泥浆溅得满脸都是,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在他的前方,汉斯正猫着腰向一堆乱石冲去。 “哒哒哒哒哒——” 村庄方向传来沉闷的重机枪咆哮声。 那一瞬间,丁修的头皮一阵发麻。那种被死神盯上的直觉让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拽住前面的汉斯,顺势向后一倒。 几乎是同时,一串大口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汉斯刚才落脚的地方。 泥土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汉斯脸色惨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排还在冒烟的弹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丁修这一拽,他的两条腿现在已经断了。 “机枪!埃里希!干掉那个火力点!”施泰纳趴在一棵断树后面大吼。 埃里希架起MG34机枪,刚想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夹杂在嘈杂的战场背景音中。 埃里希猛地一缩头,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钢盔上,虽然是大角度跳弹。 但这猛烈的撞击还是让这个老兵闷哼一声,向后翻滚,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狙击手!”埃里希咬着牙吼道,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在钟楼上!我被压制了!” 没了机枪掩护,被压在排水沟里的步兵成了活靶子。 对面的马克沁机枪开始肆无忌惮地收割生命。 两个试图强行冲锋的新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泥地里,身体还在抽搐。 施泰纳急红了眼,拔出冲锋枪想要还击,但这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毫无意义。 丁修趴在泥坑里,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挺倒在一边的MG34机枪。 那把枪离他只有不到两米。 如果不解决掉对面的火力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个排水沟里。 没有犹豫。 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犹豫。 丁修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滑了过去。他一把抓起那挺沉重的机枪,顺势将满是泥浆的双脚蹬进了土里,以此来抵消后坐力。 并没有像通常的机枪手那样,疯狂地扣住扳机不放。 那具名为“卡尔·鲍尔”的身体,在接触到机枪握把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呼吸频率。 在这个距离上,连射只能是浪费子弹和暴露位置。 他的右眼贴近瞄准具。 灰色的准星套住了远处那个喷吐火舌的窗口。 食指轻扣。 “哒哒。” 两发。 仅仅两发子弹。 极其短促,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枪卡壳了。 远处那挺正在疯狂咆哮的马克沁机枪突然哑火了。 主射手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口。 “换位置!” 丁修脑子里的警报在尖叫。 他没有贪功,抱起机枪向右侧滚了两圈,躲进了一个弹坑。 果然,下一秒,钟楼上的狙击手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丁修深吸一口气,再次架枪。 这一次,他锁定了钟楼那个阴暗的射击孔。 “哒哒哒。” 又是极其吝啬的三发短点射。 不是扫射,是点名。 MG34这挺以高射速闻名的“电锯”,在丁修手里变成了一把半自动狙击步枪。 钟楼上的半截砖墙炸开一团粉尘。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个方向的冷枪彻底停了。 “压制住了!冲锋!” 施泰纳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带头跃出战壕。 “为了元首!” 被压抑许久的步兵们爆发出嘶吼,端着刺刀冲向村庄。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清理。 十分钟后。 枪声稀疏了下来。 丁修提着那挺还在发烫的机枪,靠坐在村口的一堵断墙下。他的手指被烫出了水泡,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酸痛。 埃里希头上缠着绷带,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又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神色复杂。 “只有你会这么用机枪。” 埃里希接过自己的武器,检查了一下弹链 “两百发弹链,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是个守财奴转世。” 汉斯在旁边一边清理靴子里的泥,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不管是不是守财奴,刚才那一拽,谢了。”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碾过破碎的篱笆,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连长霍夫曼上尉走了下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军服虽然沾了些泥点,但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那根像权杖一样的手杖,在烂泥地上戳了戳。 “施泰纳。” 上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长官。”施泰纳立刻立正。 “刚才那个机枪点射,是谁打的?” 霍夫曼上尉环视了一圈二班的士兵,目光最终停留在埃里希抱着的机枪上,然后移向了满手油污的丁修。 “是列兵鲍尔,长官。”施泰纳回答道,“埃里希受伤了,鲍尔接替了射击位置。” 霍夫曼上尉走到丁修面前。 他用手杖轻轻挑起丁修挂在胸前的弹链,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子弹。 “很吝啬。” 上尉评价道,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我喜欢这种吝啬。帝国现在的工业产能,经不起那种像泼水一样的挥霍。精准,这就是效率。”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 “卡尔·鲍尔。” 上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修。 “我会在今晚的战报里提到你。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这是你应该得的。” 周围的士兵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来说,这么快拿到二级铁十字,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晋升速度。 丁修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谢谢长官!” 霍夫曼上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清理苏军尸体的工兵。 “这就完了?” 汉斯凑过来,一脸坏笑,“连个仪式都没有?哪怕给根烟也行啊。” “那是铁十字。” 埃里希把机枪背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有了那个东西,以后你去后方医院,护士都会对你温柔点。” 丁修靠回墙壁,看着霍夫曼上尉挺拔的背影。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杀人,越高效,越精准,得到的奖赏就越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吝啬”的点射,不是他在思考,而是他在恐惧。他恐惧子弹打光后的无助,所以本能地精打细算每一颗底火。 一枚勋章。 是用对面几个苏联士兵的命换来的。 “走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施泰纳踢了踢丁修的脚尖 “别做美梦了。勋章挡不住子弹。我们还得赶到罗斯拉夫尔去吃晚饭。” 队伍重新集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丁修把步枪重新背好,跟在汉斯身后。 那个关于二级铁十字的许诺,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荣耀。 在这个遍地尸骸的东线,那只是一块金属,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证明——他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杀手。 第8章 白色地狱降临 变化发生在后半夜。 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那种持续了半个月的、粘稠的雨滴拍打烂泥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剃刀在刮擦着枯树枝。 丁修是被冻醒的。 这种冷和之前的湿冷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冷是慢性的毒药,现在的冷就是直接的暴力。 他睁开眼。 睫毛被上下眼睑冻在了一起,稍一用力,扯得眼皮生疼。 天还没亮,但周围的世界变了。 他试图动一下腿。原本应该陷在烂泥里的靴子,此刻却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一样。 “咔嚓。” 随着他的动作,包裹着腿部的泥壳裂开了。 地面硬了。 那一望无际的黑色沼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坚硬的黑色冻土。 坑洼处的积水凝结成了灰白色的冰面,像是一块块浑浊的镜子,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起床!” 施泰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走调。 他从散兵坑里爬出来,原本满身泥浆的大衣此刻冻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副劣质的盔甲,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真冷……” 汉斯缩着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急促的格格声。 他试图点燃打火机,但手指僵硬得甚至擦不出火花。 “看那边。”埃里希指了指公路。 那里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那些趴窝了好几天的钢铁巨兽复活了。 一辆四号坦克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过坚硬的冻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了烂泥的束缚,这些重达二十吨的机器重新找回了速度。 “路通了。”施泰纳看着那些坦克,眼神复杂,“也就是我们要开始跑了。” 泥将军死了。 冬将军来了。 对于装甲兵来说,这是福音。 但对于穿着单薄夏装的步兵来说,这是死刑判决。 德军的后勤线还没能把冬装送上来。每个人身上只有那件薄薄的野战服,内衣,以及那件并不防风的羊毛大衣。 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里,这身行头和裸奔区别不大。 集合哨吹响了。 仅仅站队的两分钟里,丁修就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耳朵和鼻子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挂在脸上的死肉。 队伍里有好几个新兵已经在打摆子,脸色青紫。 行军开始。 这一次速度很快。步兵们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坦克的履带印。 但跑动带来的热量瞬间就被寒风带走了。汗水在内衣里结冰,变成一层冰刺扎着皮肤。 路边出现了一堆新鲜的苏军尸体。那是昨晚被冻死的伤员,或者是在撤退途中倒毙的掉队者。 丁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具尸体。 那是一个壮硕的俄国士兵,穿着厚实的棉服,里面甚至还露出一角深褐色的羊毛衫。 “你在干什么?鲍尔!”施泰纳在前面吼道。 丁修没有回答。 他把步枪扔给旁边的汉斯,拔出靴子里的多功能刀,走向那具尸体。 “我不走了。” 丁修低声说道,“如果不弄点东西穿,今晚我会冻死。” 他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割开了那具尸体的外腰带。 尸体已经冻硬了,像是一块石头。 丁修费力地扒下尸体的棉袄,然后开始剥里面的那件羊毛衫。 尸体的手臂僵硬弯曲,他不得不踩住尸体的胸口,用一种近乎暴力的姿势把那件衣服扯下来。 羊毛衫上带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股浓烈的体味和死人的味道。 周围的几个新兵露出了惊恐和恶心的表情。 “你想穿死人的衣服?” 汉斯皱着眉头,虽然他是老兵,但这种从刚死不久的人身上扒贴身衣物的行为,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那是俄国人的东西,上面有虱子。” “虱子咬不死人,但这种天会。” 丁修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大衣,那是他第一次在冷风中露出单薄的身体。 他迅速把那件带着血污和体温的羊毛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重新穿好大衣。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躯干。 那是救命的热量。 他转过头,看着汉斯发青的嘴唇。 “这附近还有不少尸体。”丁修指了指路边的排水沟 “他们的棉背心、羊毛衫、甚至裹脚布,都是羊毛的。如果你不想让你的脚趾头变黑烂掉,就去扒。” 汉斯愣了一下。 施泰纳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身上那件不合规矩的深褐色毛衣,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些冻僵的苏军尸体。 如果是平时,作为严谨的普鲁士下士,他会以军容不整为由制止这种行为。 但现在,施泰纳打了个寒颤。 “二班,停止前进五分钟。” 施泰纳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点燃了一根烟 “我什么都没看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都能跑得动。” 这是一个默许。 汉斯骂了一句脏话,扔下枪,冲向了另一具尸体。埃里希紧随其后。 几分钟后,二班的士兵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臃肿的难民。 他们的德军制服里面鼓鼓囊囊,领口甚至露出了一些异样的颜色。 但没有人再发抖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气温不仅没有回升,反而因为起了风变得更加刺骨。 丁修坐在一辆卡车的背风处。 他从那个被遗弃的连部文书箱子里翻出了一大叠报纸。 他把报纸揉皱,塞进靴筒里,填满脚踝和小腿之间的空隙。然后又把几层报纸塞进前胸和后背的衣服夹层里。 “你在干嘛?读报纸取暖吗?” 汉斯凑过来,虽然穿了一件抢来的毛背心,但他还是觉得冷。 “纸能隔绝空气。” 丁修头也不抬地解释道,手里还在不停地折叠报纸 “多层纸张中间的空气层是最好的隔热材料。” “塞在靴子里能吸汗防潮,塞在胸口能挡风。” 这是一个来自后世流浪汉的生存智慧,但在1941年的东线,这是保命的绝技。 汉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埃里希倒是没说话,直接拿过几张报纸,学着丁修的样子塞进了那双稍微有些大的行军靴里。 过了一会儿,埃里希跺了跺脚。 “有用。” 老兵简短地评价道,“脚底板热乎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很快,整个二班都在抢那些过期的报纸。 连施泰纳也要了几张,塞进了那件单薄的风衣里。 队伍再次出发。 风雪中,这支混杂着苏军衣物、塞满报纸的德军小队,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 但他们活下来了。 施泰纳走在丁修旁边,稍微放慢了脚步。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大学生?” 施泰纳压低了帽檐,声音里少有的带了一丝探究,“这可不是大学课本里教的东西。” “书上教过。” 丁修随口胡扯,他在调整枪带的位置 “极地探险家的传记。他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施泰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 班长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只手不再是推搡,而是一种平等的拍打。 “不管你是从哪学的。只要能让我们少死几个人,你就是对的。” 丁修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在这个狼群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枪的杀手,他变成了一个能带领狼群在风雪中找到生路的一员。 他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一片巨大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没有融化。 真正的白色地狱,降临了。 第9章 班长的离去 并不是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冲锋的号角。 实际上,在东线,死神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无聊的掷骰子赌徒。 下午两点。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二班正在一段废弃的战壕里休整。 这原本是苏军的一道反坦克防线,现在成了德军的临时避风港。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丁修缩在战壕的角落里,正在重新整理塞在衣服里的报纸。 经过一上午的行军,那些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但他舍不得扔。 “给我留两张,大学生。” 施泰纳走了过来,手里依然捏着那半截永远抽不完的烟屁股。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眼窝深陷,那是在极度寒冷和疲劳下特有的青灰色。 丁修抽出几张《人民观察家报》,递给班长。 “这报纸上的谎话连篇。” 施泰纳接过报纸,一边熟练地塞进大衣的夹层,一边嘲弄地哼了一声 “但至少它们烧起来挺暖和,塞在衣服里也能挡风。这是戈培尔博士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好事。” 旁边的汉斯正在用通条擦拭他的步枪,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就在施泰纳系好腰带,准备转身去检查埃里希的机枪阵位时。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软木塞拔出瓶口的声响。 “通。” 丁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82毫米迫击炮出膛的声音。 对于老兵来说,这种声音通常意味着还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但这一次,距离太近了。 “炮击!” 丁修只来得及喊出这半个词,身体本能地向战壕底部蜷缩。 “咻——轰!”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冻土上爆炸产生的杀伤力却成倍增加。 坚硬如铁的地面无法吸收冲击波,弹片和碎石像霰弹一样横扫了那一小片区域。 黑烟散去。 丁修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甩了甩头,泥土簌簌落下。 “长官?” 他抬起头。 施泰纳倒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班长并没有死。他正试图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他失败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回了冻土上。 “我的腿……” 施泰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丁修爬过去,视线触及施泰纳下半身的瞬间,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施泰纳的右大腿,在膝盖上方十公分处,被一块在那一瞬间或许有几千度的弹片击中了。 那不仅仅是切断,而是以一种粗暴的物理力量撕裂了肌肉和骨骼。 股动脉断了。 鲜红色的血液像高压水泵一样,有节奏地喷射出来,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 “止血带!快!” 丁修吼道。 这时候他不再是新兵,他是唯一清醒的急救员。 他一把扯下施泰纳的腰带,那个刻着上帝与我们同在的铜扣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他将皮带死死勒在施泰纳大腿根部,用尽全身力气收紧。 “呃啊——!” 剧痛终于传导到了大脑,施泰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野兽濒死时的哀鸣。 汉斯和埃里希冲了过来。 看到伤口的瞬间,汉斯的脸色变得煞白。作为老兵,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压住!别松手!”丁修满手是血,死死扣住皮带扣,“叫医护兵!” 两分钟后。 血止住了。或者说,流速变慢了。 施泰纳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大量的失血带走了他的体温,他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辆运送伤员的欧宝“闪电”卡车正好路过,被汉斯强行拦了下来。 两个穿着沾满血污白大褂的医护兵跳下来,粗暴地把施泰纳抬上了车斗。 那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医护兵冷漠地看了一眼伤口,给了施泰纳一针吗啡 “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 卡车发动机还在轰鸣。 施泰纳似乎从吗啡带来的迷幻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的灰色眼睛此刻变得浑浊而涣散。 “汉斯……” 施泰纳虚弱地叫道。 汉斯趴在车栏边,眼眶通红:“我在,班长。” 施泰纳颤抖着手,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支MP40冲锋枪。 那是班长的象征,是自动火力的核心。 “拿着。”施泰纳把枪推给汉斯 “带好二班。别把人都死光了。” 汉斯接过那支带着体温的冲锋枪,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班长。我会带他们回家。” 施泰纳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的头向后仰去,视线穿过汉斯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丁修身上。 丁修满手都是渐渐凝固的、粘稠的血。 那是施泰纳的血。 施泰纳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丁修的衣领,但只抓住了空气。 “卡尔……” 施泰纳的声音很轻,被寒风撕碎,但丁修听得清清楚楚。 “盯着这群混蛋。” 施泰纳的眼睛死死盯着丁修,那是一种只有野兽之间才能读懂的嘱托 “别让他们死了。用你的脑子,别让他们死了。” “是,长官。”丁修立正,声音沙哑。 卡车开动了。 轮胎碾过坚硬的冻土,带着那个断了腿的普鲁士老兵,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他回国了。以一种残缺的方式。 原地只剩下二班的几个人。 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 主心骨没了。 汉斯低头看着手里的MP40,又看了看丁修。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嘲讽几句。 但现在,汉斯只是沉默地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动作有些生硬。 “走吧。” 汉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没有下达具体的命令,只是看向丁修 “大学生,看看地图。我们离该死的罗斯拉夫尔还有多远?” 丁修从怀里掏出地图。 他的手上还沾着施泰纳的血,暗红色的指印按在地图上莫斯科外围的防线上。 “五公里。” 丁修平静地回答 “如果我们在天黑前不想被冻死,就得加快速度。”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道路。 班长走了。 再也没有人会帮他挡风,也没有人会因为一双袜子对他大吼大叫了。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自己成为那堵墙。 风雪更大了。 第10章 望远镜里的金顶 1941年11月30日。 如果地狱有温度,那一定不是烈火燎原的酷热,而是莫斯科城外零下三十五度的死寂。 在这个温度下,钢铁变得像玻璃一样脆,润滑油变成了胶水,人的皮肤只要接触到裸露的金属,就会在两秒钟内被粘掉一层皮。 呼吸不再是维持生命的本能,而是一种折磨。 每一次吸气,鼻腔里的黏膜都会瞬间结冰,那股带着冰渣的空气像是一把锉刀,以此刮擦着气管和肺叶。 施泰纳离开后的第二天,二班的指挥权暂时落到了汉斯手里。 但实际上,这支队伍正在按照丁修——或者是卡尔·鲍尔——的意志运转。 “别停下!都别停下!” 丁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从篱笆上拆下来的木棍,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前面的几个新兵 “谁敢坐下,我就打断谁的腿!坐下就是死!血液一旦凉下来,神仙也救不活你!”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就在刚才,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小伙子因为太累,靠在一辆抛锚的半履带车履带上想要歇口气。 仅仅过了五分钟,当丁修过去踢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动弹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诡异的、温暖的微笑——那是重度失温后的幻觉反应。 那个新兵死了。 死因不是子弹,而是那一瞬间的软弱。 汉斯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那支原本属于施泰纳的MP40冲锋枪。 他裹着两条苏军的羊毛围巾,把整个头包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前面就是希姆基!” 一名骑着挎斗摩托车的传令兵从后面冲上来,摩托车的引擎在极寒中发出哮喘般的轰鸣 “第2装甲师的侦察营已经摸到了运河边!连长命令,步兵跟上!那是最后一站了!” “最后一站。” 埃里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背着沉重的机枪,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了冰柱 “你是说我们能进城过圣诞节了?” “如果不被冻死的话。” 丁修冷冷地接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是莫斯科的西北郊。 按照地图,也就是十几公里的距离。 对于机械化部队来说,这只是半小时的路程。 对于步兵来说,也就是一次急行军。 这似乎触手可及。 “这帮当官的疯了。” 汉斯停下来,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用力跺了跺 “看看这路!这根本不是路,这是溜冰场。” 之前的烂泥现在变成了坚硬且光滑的冻土,上面覆盖着半米深的积雪。 那些原本应该充当进攻矛头的坦克,现在成了最大的笑话。 丁修路过一辆三号坦克。它的发动机盖被掀开,几个满脸油污的坦克兵正在下面生火。 是的,他们在坦克下面生火。 因为没有防冻液,也没有耐寒润滑油,坦克的发动机和变速箱被彻底冻住了。 只有用明火烘烤,才能勉强让这些钢铁巨兽动弹一下。 “看什么看!步兵!” 一个坦克车长愤怒地挥舞着扳手 “滚去前面探路!如果不是该死的后勤没送防冻液,老子早就把坦克开到红场上去了!” 丁修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知道,这辆坦克今天大概率是动不了了。 而且就算动了,那门37毫米的主炮也废了——复进机里的液压油已经冻成了固体。 “走吧。” 丁修拉了拉汉斯的袖子 “别理这群铁皮罐头。他们现在的战斗力还不如你手里的烧火棍。” 下午一点。 阳光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但这并不温暖,反而更加寒冷。 那种阳光是苍白的,没有任何热度,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产生雪盲症的眩晕。 二班终于抵达了希姆基河畔。 这里是莫斯科运河的一个重要节点。 一座巨大的钢架桥横跨在冰封的河面上,对岸就是莫斯科的城区边缘。 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德军部队。 几辆半履带装甲车停在河岸的高地上,车载电台的天线在风中摇晃。 一群穿着将官大衣的高级军官正围在一架炮队镜前,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霍夫曼上尉也在那里。 他看到二班上来,招了招手。 “施泰纳呢?” 上尉问了一句,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对,他回去了。汉斯,带你的人去那边警戒。我们要在这里设立观察哨。” 汉斯敬了个礼,带着人去了河堤边的一处废墟。 丁修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的目光被那几个军官吸引了。 或者说,被军官们正在看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克里姆林宫!” 一个挂着参谋饰绪的少校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我看到了!那个金顶!那是伊凡大帝钟楼!” “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轮廓。” 另一个上校感慨道 “先生们,我们创造了历史。这是拿破仑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们站在了莫斯科的大门口。” “我们要立刻向柏林发报!第4装甲集群已经兵临城下!” 欢呼声,拥抱,甚至有人拿出了私藏的干邑白兰地。 那种气氛是如此热烈,仿佛战争已经在这一刻结束了,仿佛他们只需要跨过这座桥,就能去红场上举行阅兵式。 丁修站在几米外,抱着那支缠满了白色布条做伪装的98k步枪。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仅仅来自气温,更来自这种荒诞的反差。 作为一名后世的历史系学生,他太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台风行动”的最高潮,也是它的墓志铭。 这就是极限了。 就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最高那一朵浪花。 看起来威猛无比,但也意味着动能耗尽,接下来就是无可挽回的退潮。 “列兵鲍尔。” 霍夫曼上尉突然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一边的丁修。 上尉的心情似乎很好,那种平日里的普鲁士式刻板少了几分。 “你眼神不错。上次那个侦察兵就是你发现的。” 上尉把手里的一架蔡司6X30望远镜递给丁修,“ 来看看吧。这是给勇士的奖赏。看看我们的战利品。” 丁修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架带有体温的望远镜。蔡司镜头的光学素质极佳,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依然清晰锐利。 他举起望远镜,凑到眼前。 视野拉近。 越过冰封的莫斯科运河,越过那一片片被积雪覆盖的民房和工厂烟囱。 在视野的尽头,在地平线的交界处。 他看到了。 虽然有些模糊,但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几座金色的尖顶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那是克里姆林宫的塔楼,是红色帝国的象征。 真的太近了。 近到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些金色的十字架。 甚至能看到莫斯科街道上行驶的公交车,能看到那些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构筑街垒的市民。 在这一瞬间,丁修的呼吸停滞了。 这就是历史的十字路口。 如果他是真正的德军士兵,此刻应该感到狂喜,感到荣耀。 但他不是。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的不是胜利的金顶,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在那座城市的后面,在那无边无际的东部平原上,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列满载着西伯利亚生力军的火车正在呼啸而来。 那些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脚踩滑雪板、手持波波沙冲锋枪的西伯利亚猎人,正像狼群一样集结。 还有那些刚刚走下生产线的T-34坦克,连油漆都没干,就直接开赴前线。 这座城市是一头巨兽。它醒了。 而德军,这支曾经横扫欧洲的精锐之师,现在就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跋涉了三千公里的精疲力竭的旅人,手指已经冻僵,膝盖已经粉碎,却还要强撑着去敲开巨兽的大门。 这是找死。 “看到了吗?” 霍夫曼上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不是很美?” 丁修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被冷风吹的,也是被这种巨大的历史悲剧感冲击的。 “是很美,长官。” 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把望远镜还给上尉,然后低声补充了一句: “像海市蜃楼一样美。” 霍夫曼上尉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 海市蜃楼意味着虚幻,意味着可望不可即。 “这不是幻觉,鲍尔。” 上尉重新戴好单片眼镜,语气冷了下来 “装甲师的工兵正在检查桥梁。今晚或者明天一早,我们就会过河。” “是,长官。” 丁修立正,敬礼。 他转身走向二班的阵地。 汉斯正趴在一堵矮墙后面,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香肠。 “怎么样?那个望远镜里能看到俄国娘们洗澡吗?” 汉斯依然改不了那种粗俗的玩笑。 丁修在他身边坐下,靠着冰冷的砖墙。 “没看到娘们。” 丁修从怀里掏出那半盒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只看到了死神。” 汉斯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你这家伙,说话越来越像个神棍了。” 汉斯嘟囔着,伸手抢过丁修的烟 “给我来一根。这鬼天气,只有烟能让人觉得还活着。” “汉斯。” 丁修看着烟头上升起的青烟 “让大家挖坑。散兵坑。越深越好。” “哈?在这里?”汉斯瞪大了眼睛,“连长说我们随时要进攻。这时候挖坑?" "而且这地硬得像铁一样,工兵铲都能挖断。” “挖。” 丁修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汉斯。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让老兵都感到畏惧的笃定和阴狠。 “如果不挖,今晚我们会死在这。” 丁修指了指河对岸。 “你以为对面是瞎子吗?” “这帮大官在这里开派对,把指挥车、天线、吉普车都摆在河堤上。” “对面的俄国炮兵观测员估计已经把坐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了。” 汉斯看着丁修,又看了看远处那群还在指点江山的军官。 作为老兵的直觉告诉他,丁修是对的。 这种“胜利在望”的松懈,通常是灾难的前奏。 “妈的。”汉斯骂了一句,把半截香肠塞进嘴里 “埃里希!别他妈擦你那挺破机枪了!” “带上新兵,用炸药!把地给我炸开!我们要挖坑!” 就在二班刚刚用几块缴获的TNT炸药松动了冻土,开始疯狂挖掘散兵坑的时候。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啸叫声。 那不是普通的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管风琴奏响的、凄厉而密集的恐怖声浪。 “喀秋莎!” 埃里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斯大林管风琴!” 话音未落。 河堤上的那片高地,那片聚集了无数军官和车辆的“观景台”,瞬间被火海覆盖。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火箭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这是一种面杀伤武器,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覆盖。 爆炸的火光将灰白色的雪地映成了血红色。 那辆载着无线电台的半履带车直接被炸成了碎片,零件像烟花一样飞上天空。 刚才那个还在高呼“看到金顶”的少校,瞬间消失在了一团烈焰中。 “隐蔽!!” 丁修一把将身边那个还在发呆的新兵按进刚挖了半米深的坑里,自己也顺势滚了进去。 大地震颤。 泥土、碎石、断肢和钢铁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的头盔和背上。 这不是只有几发炮弹的袭扰。这是整整一个喀秋莎火箭炮营的齐射。 这代表着一种信号。 对面的苏军不再是那些手里只有莫辛纳甘步枪的民兵了。他们拥有了重火力,拥有了充足的弹药,并且拥有了反击的意志。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耳边只剩下那永远无法消除的耳鸣声。 丁修甩掉身上的土,慢慢探出头。 河堤上一片狼藉。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那群欢呼胜利的军官死伤惨重。 霍夫曼上尉的一只袖子被烧焦了,脸上全是黑灰,狼狈不堪地趴在一辆吉普车的轮胎后面。 他的眼神里那种“征服者”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错愕和恐惧。 “这就是你的金顶。” 丁修趴在坑里,看着远处的硝烟,低声自语。 风向变了。 一股更加凛冽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开始席卷整个阵地。 气温还在下降。 在那座看不见的克里姆林宫钟楼上,时间的指针正在走向1941年12月5日。 那是德军的丧钟。 “汉斯。” 丁修缩回坑底,抱着自己的步枪,开始往弹仓里压子弹。 他的动作机械而稳定,仿佛刚才的炮击从未发生过。 “什么?” 汉斯吐掉嘴里的泥,声音有些发抖。 “把我们在路上捡到的那些俄国棉大衣都分发下去。” 丁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告诉大家,今晚别睡死。把刺刀都磨快点。” “进攻要停止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来猎杀我们了。” 第11章 开始防御 1941年12月。 气温降至零下38度。 对于第4装甲集群的士兵来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除了比昨天更冷,比前天更绝望。 但对于卡尔·鲍尔——那个藏在德军大衣下的现代灵魂来说,这个日期像是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倒计时终点。 进攻停止了。 不是因为希特勒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统帅部修改了地图。 而是因为物理法则战胜了意志力。 润滑油凝固了,撞针冻脆了,连光学瞄准镜的镜片都因为温差炸裂了。 那支曾经横扫欧洲的钢铁巨兽,在莫斯科城外三十公里的雪原上,被冻成了一具巨大的冰雕。 二班的阵地位于希姆基河南岸的一处无名高地上。 与其说是阵地,不如说是几个在冻土上硬凿出来的浅坑。 士兵们像是被遗弃的流浪狗,蜷缩在这些坑里。 “我的脚趾没知觉了。” 新兵赫尔穆特缩在大衣里,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他把脚伸向中间那团微弱的、用空药箱燃起的篝火。 “别烤。” 丁修坐在战壕的边缘,正用一块沾了枪油的破布擦拭着步枪的枪栓。 他头也不抬地冷冷说 ,“那是冻伤。现在烤火,你的脚趾会在十分钟内坏死、发黑,然后烂掉。你也想去截肢吗?” 赫尔穆特吓得缩回了脚,带着哭腔看着汉斯。 汉斯正忙着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报纸塞进裤腿里,他看都没看新兵一眼: “听大学生的。不想变成瘸子就用雪搓。用雪用力搓,直到你有痛觉为止。” 埃里希架着MG34机枪,正盯着前方的一片白桦林发呆。 那片林子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那种大雪覆盖后特有的、死寂的白。 “他们在那里。” 丁修突然停下了擦枪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但灰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汉斯立刻抓起冲锋枪,紧张地看向树林:“哪里?我什么都没看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是因为没有影子。” 丁修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上膛。 那种熟悉的金属撞击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这种天气,连野兔出来觅食都会留下痕迹。“ ”但那片林子太安静了。树枝上的积雪有被碰落的痕迹,但地面上没有脚印。” 汉斯眯起眼睛,拿起了望远镜。 镜头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白色的树干,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空。 “我看你是冻糊涂了,大学生。”汉斯放下望远镜,刚想嘲笑一句。 就在这一瞬间。 视野中那片原本静止的白色背景,突然“活”了。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是成百上千个。 那些身穿白色伪装服的苏军士兵,就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幽灵。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动员兵那样喊着“乌拉”冲锋,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快速滑行。 那是西伯利亚滑雪营。 “敌袭!!” 埃里希的吼声撕裂了空气。 他猛地扣下扳机。 “咔哒。” 一声轻响。 没有火舌喷出,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 机枪,在这个关键时刻哑火了。 “该死!冻住了!” 埃里希疯狂地拉动枪机柄,但复进机被凝固的枪油死死粘住,纹丝不动。 在零下三十八度的低温下,德国精密的机械工艺变成了最大的累赘。 而对面的苏军没有这种困扰。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波波沙冲锋枪声骤然响起。 那种粗糙、简单、公差极大但极其耐造的苏联武器,在极寒中展现出了恐怖的可靠性。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德军的阵地。 站在最前面的赫尔穆特甚至还没来得及举枪,胸口就暴起几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进那个还没熄灭的火堆里。 “手榴弹!压制!” 汉斯大吼着,扔出了一枚M24长柄手榴弹。 但因为手指冻僵,投掷的距离大失水准,手榴弹在距离战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掀起的雪雾反而遮挡了视线。 “别慌!都在坑里别动!” 丁修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异常冷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扣动扳机,而是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战壕壁上,只露出半个头盔和一支枪管。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白色的幽灵正在快速逼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他们熟练地利用树干和地形进行战术规避,让人难以锁定。 “那是西伯利亚人。” 丁修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不再是那群刚放下锄头的集体农庄庄员了。 这是一群在冰雪中长大的猎人。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 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在指挥机枪组的苏军军官。那个军官穿着白色的羊皮大衣,手里拿着一支托卡列夫手枪。 “砰。” 一声枪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个苏军军官的脑袋猛地向后一扬,白色的伪装帽飞了出去,红色的血浆洒在雪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 一击毙命。 丁修迅速拉动枪栓,抛壳,上膛。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如同机械运转。他在昨晚用煤油清洗了枪机,擦干了所有的润滑油。 干摩擦虽然会磨损零件,但在这种天气下,那是唯一能让枪响的方法。 “埃里希!别管机枪了!用步枪!” 丁修大吼道,“汉斯!左边!哪怕是用石头砸,也别让他们靠近那块岩石!”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苏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汹涌,但又像狼群般狡诈。 他们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利用滑雪板的高机动性,迅速向德军侧翼迂回。 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压制得德军抬不起头。 “右翼!他们上来了!” 一名德军士兵惨叫着倒下,他的脖子被一颗7.62毫米子弹贯穿。 三个身穿白色斗篷的苏军士兵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们扔掉了滑雪板,端着刺刀,发出低沉的怒吼冲了上来。 那是真正的短兵相接。 汉斯的冲锋枪打光了子弹,他来不及换弹匣,拔出腰间的工兵铲,面目狰狞地扑向第一个冲进战壕的苏军。 “去死吧!伊万!” 工兵铲锋利的边缘砍在那个苏军士兵的肩膀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那个苏军士兵竟然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惨叫。他反手一枪托砸在汉斯的脸上,将汉斯打得鼻血横流。 这群西伯利亚人仿佛没有痛觉神经。 丁修转过身。 在这个距离,开镜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腰射。 “砰!” 那个正准备用刺刀捅穿汉斯胸膛的苏军士兵身体一僵,侧面倒下。 紧接着,丁修顺势向前一步,刺刀向前突刺。 “噗嗤。”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第二个苏军士兵被他钉在了战壕的冻土壁上。 丁修拔出刺刀,鲜血喷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铁锈味。 但他没有时间去擦。 第三个苏军士兵已经举起了冲锋枪。 “咔。” 这一次,是波波沙卡壳了。或者是弹鼓供弹不畅。 那个年轻的苏军士兵愣了一秒。 这一秒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丁修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在那清脆的骨折声中,枪托重重地砸碎了他的喉结。 三个人。五秒钟。 丁修站在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战壕里,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枪声依然激烈,但二班的防线暂时没有崩溃。 “这就是你们说的反攻?” 汉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冲锋枪,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帮家伙是疯子。他们根本不怕死。” “他们不是不怕死。” 丁修重新给步枪装填桥夹,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他们是在保卫家园。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那个被他砸碎喉咙的苏军士兵,脸上并没有那种被迫上战场的恐惧,只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愤怒。 他的衣服里没有报纸,而是厚实的棉衣和羊毛衫。 他的脚上穿着真正的毡靴。 “而且他们准备好了。”丁修低声说道。 第一波攻势被压下去了。 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那些白色的幽灵像退潮一样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这并不是撤退。 这只是试探。 霍夫曼上尉猫着腰,在那名传令兵的搀扶下巡视着阵地。 他的左臂吊在绷带里,那是在之前的炮击中受的伤。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烟熏火燎。 “报告伤亡。” 上尉的声音不再威严,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二班阵亡两人,重伤一人。”汉斯汇报道,“机枪冻住了。如果不是鲍尔……” 霍夫曼摆了摆手,打断了汉斯的话。 他走到丁修面前,看了一眼那支依然保持着战斗状态的Kar98k步枪,又看了一眼丁修那双即使在极寒中依然稳定的手。 “你看过战报吗?鲍尔。” 上尉突然问道,语气有些飘忽。 “没有,长官。列兵没有资格看战报。”丁修回答。 “战报上说,我们在全线都击退了俄国人的‘小规模骚扰’。统帅部说,俄国人的预备队已经耗尽了,这只是垂死挣扎。” 霍夫曼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他指了指那片死寂的白桦林。 “垂死挣扎?我看垂死挣扎的是我们。” 上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那是他最后的存货。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丁修。 “喝一口。这是命令。” 丁修接过酒壶,辛辣的白兰地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谢谢长官。” “告诉其他人。”霍夫曼收回酒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把所有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把刺刀都装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莫斯科的方向。 “今晚不会有援军了。也不会有空军支持。我们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上尉转身走向下一个散兵坑。 丁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凉。 这个曾经高傲的普鲁士军官,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走向刑场的贵族。他知道结局,但他选择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步。 夜幕降临。 气温进一步下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这种寒冷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每一次吸气,肺泡都像是在被无数根冰针穿刺。 丁修坐在战壕底部,怀里抱着步枪。 他没有睡。 他在数着时间。 在这个真实的历史节点上,1941年12月5日,不仅是莫斯科反攻的开始,也是整个第三帝国丧钟敲响的第一声。 从今天开始,德军将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神话。 他们将在漫长的撤退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嘿,大学生。” 埃里希凑了过来。他在火上烤热了一块石头,递给丁修,“以此暖暖手。机枪修好了,我用尿把枪机浇开了。” 老兵的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但在生存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丁修接过那块温热的石头,塞进怀里。 “谢了,埃里希。” “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埃里希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低声问道,“我是说,真的守住。” 丁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实话:守不住。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斯大林格勒,还有库尔斯克,还有柏林。 但他看着埃里希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那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只想活着回家种地的农民。 “能。” 丁修撒谎了。 “只要我们还没死,就算守住了。” 突然。 地平线上亮起了一道红色的闪光。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闪光连成了一片,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几秒钟后。 大地的震颤传到了脚下。 “轰隆隆——” 那是几千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那是真正的“战争之神”在咆哮。 朱可夫的反攻,全面开始了。 丁修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知道,那种像是幽灵一样的白色身影,很快就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那是红色的海啸。 “准备战斗!!” 这一次,是丁修喊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冷酷,穿透了风雪,在二班的阵地上回荡。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没有恐惧,因为恐惧已经被冻结了。 只有机械的、麻木的、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杀戮准备。 死神来了。 第12章 来自西伯利亚的问候 炮击停止了。 没有预想中的冲锋号,也没有那样乱糟糟的“乌拉”声。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耳鸣声还在脑子里像蝉一样叫个不停。硝烟贴着地面流动,被极寒的空气压得抬不起头,像是一层灰色的裹尸布。 “活着吗?都活着吗?” 霍夫曼上尉的声音从指挥坑里传出来,带着剧烈的咳嗽。 “二班还活着。” 丁修把头上的土抖落,声音嘶哑。他伸手摸了摸步枪的枪机,上面结了一层薄霜。他用大拇指用力搓掉,直到露出金属的光泽。 汉斯从旁边的土坑里探出头,脸被熏得漆黑,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上帝啊,刚才那是什么?地狱的大门开了吗?” “那是喀秋莎。”丁修冷冷地说,“而且这只是开胃菜。” 他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雪原。 那里有了动静。 但他宁愿那是幻觉。 那些影子不再是穿着棕色大衣、戴着布琼尼帽的苏联民兵。 他们穿着雪白色的伪装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们在移动,根本无法分辨。他们的动作轻盈、敏捷,脚下踩着滑雪板,在齐腰深的积雪上像飞鸟一样滑行。 没有呐喊。 只有滑雪板切开雪面的“沙沙”声。 “那是什么?”新兵穆特——那个顶替了之前死者的倒霉蛋,端着枪的手在发抖,“那是幽灵吗?” “那是西伯利亚人。” 丁修拉动枪栓,将那一发带着体温的子弹推上膛,“那是从小在雪堆里长大的猎人。别把头探出去!”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极其干脆的枪响。 穆特的钢盔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火星四溅。 整个人向后便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汉斯吓得猛地缩回战壕:“狙击手!在两点钟方向!大概四百米!” “埃里希!机枪!丁修大吼。 埃里希架起MG34,刚想扣动扳机。 “别开枪!”丁修大喊。 但晚了。 “哒哒哒——” 机枪刚刚喷出一串火舌。 对面的一棵松树后,立刻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噗。” 埃里希身边的挡板上多了一个弹孔,距离他的脑袋只有两厘米。 “换位置!快!” 丁修一把拽住埃里希的武装带,把他拖进了战壕深处。 下一秒,三发子弹呈品字形打在埃里希刚才的位置上,泥土飞溅。 这是行家。 这种枪法,这种节奏,绝对不是那种只会扣扳机不放的动员兵。 “他们上来了!” 随着狙击枪声的指引,雪原上的那些白色幽灵开始加速。 他们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开始喷吐火舌。那种71发弹鼓的持续火力,在近战中简直就是金属风暴。 “自由射击!挡住他们!”霍夫曼上尉在电台里嘶吼。 德军阵地上的火力点开始咆哮。 但这群西伯利亚人太滑了。 他们根本不走直线,利用滑雪板在雪地上做着大角度的机动,忽左忽右。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却很难命中。 而一旦让他们贴近到两百米内,他们手里的波波沙就开始教德军做人。 “卡壳了!该死!” 汉斯绝望地拍打着手里的MP40。在这种极寒下,精密的冲锋枪变成了废铁。 一个西伯利亚士兵冲到了五十米处。 他扔掉了滑雪板,跪在雪地里,举起一支SVT-40半自动步枪,对着汉斯就是一枪。 汉斯狼狈地滚开,子弹打穿了他的衣领。 “我来。” 丁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看那个冲锋的士兵,而是把枪口对准了远处的那片树林。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如果不解决掉那个把控全场的狙击手,二班所有露头的人都会死。 那个狙击手很聪明。 他没有开第二枪,而是藏了起来。 他在等。等德军的机枪手或者指挥官露头。 这是一种猎人对于猎物的耐心。 丁修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热气慢慢吐出来,让心跳降到每分钟六十次以下。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在赌。 赌那个猎人的自负。 “汉斯。”丁修低声说道,眼睛依然盯着瞄准镜 “把你的头盔顶起来。用刺刀挑着。” “你疯了?那家伙枪法准得离谱!”汉斯骂道。 “不想死就照做。数到三。” 汉斯看着丁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计算。 “妈的。信你一次。” 汉斯摘下钢盔,挂在刺刀尖上。 “一。” 丁修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二。” 风向偏西,风速每秒五米。修正量两个密位。 “三!” 汉斯猛地举起钢盔。 “当!” 钢盔飞了出去,上面多了一个对穿的洞。 就在这一瞬间。 丁修看到了。 在十点钟方向,一棵覆满积雪的落叶松下,有一团白色的硝烟微微散开。 那是猎人的位置。 那个猎人开完枪后并没有立刻缩回去,他似乎想确认战果。 这就是机会。 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丁修没有丝毫犹豫。 “砰!” Kar98k猛地后坐。 子弹划破四百米的冻结空气。 但他没有听到命中反馈的声音。 下一秒。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从他的左耳廓传来。 “嗖——” 那是子弹擦过皮肤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开枪。 那个猎人也发现了他。 两人在同一时间扣下了扳机。 丁修感觉左半边脸瞬间变得温热,那是血流出来了。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迅速拉栓,上膛,再次瞄准。 瞄准镜里。 那个白色的身影从树上栽了下来。一团鲜红色的血迹染红了树下的白雪。 赢了。 那个猎人的子弹偏了三厘米。而丁修的子弹,正中靶心。 “打中了!” 一直用余光观察的埃里希吼道,“那个混蛋掉下来了!” 失去了狙击手的压制,德军的机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言了。 埃里希的MG34再次咆哮起来,将冲上来的那一波滑雪兵压回了雪地里。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冲锋的苏军士兵倒在阵地前三十米的地方时,二班的阵地前已经铺满了一层白色的尸体。 这不是击退。这是屠杀。 但德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新兵几乎死光了。 丁修坐在战壕底部,手里抓着一把雪,按在自己的左耳上。 雪很快被染成了粉红色。 那颗子弹削掉了他耳廓上的一小块肉。 如果再偏一点,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疼吗?” 汉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被打穿的钢盔,看着上面的弹孔,眼神有些发直。 “如果不疼,那就是死了。” 丁修扔掉那团红色的雪,又抓了一把新的按上去。冷冻止血法,简单粗暴。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急救包,撕开,笨拙地帮丁修包扎。 “你救了我两次。卡尔。” 汉斯的声音低沉。 这一次,他没有叫“大学生”,也没有叫“新兵”。 他叫的是“卡尔”。 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种认可。 一种狼群对头狼的认可。 “别废话。”丁修疼得龇牙咧嘴,“那家伙是个高手。如果不是他贪心想打你的头,先死的就是我。”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死了。你活着。” 汉斯看着丁修头上缠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具狙击手的尸体。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汉斯问。 “西伯利亚猎人。”丁修回答。 “不。那是死神。”汉斯吐出一口白气,“这种人,以前我们在波兰没见过,在法国也没见过。他们是为了杀戮而生的。” 他停顿了一下,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欢迎加入幸存者俱乐部。卡尔。” 夜幕再次降临。 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丁修,或者说卡尔,独自一人爬出了战壕。 他要去拿战利品。 这是规矩。谁打死的猎物,谁就有权去剥皮。 他爬到那棵树下。 那个狙击手仰面躺在雪地里。 那是一个中年人,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 他的身上穿着厚实的白色羊皮大衣,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驯鹿皮靴子。 即便死了,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那支莫辛纳甘步枪。枪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虽然简陋,但很实用。 丁修蹲下身。 他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他看着这个死去的同行。 也许在几个月前,这个人还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猎杀棕熊。 现在,他倒在了离家几千公里的莫斯科城外。 丁修伸手解下那把莫辛纳甘。 这是一支好枪。枪机顺滑,保养得极好。 他从尸体的怀里摸出一个皮质的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块风干的咸肉,还有一小瓶伏特加。 这才是真正的宝藏。 丁修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敬你。” 丁修低声说道,把剩下的酒倒了一点在雪地上。 他扒下了那件羊皮大衣。 在这个地狱里,道德是给活人看的,而温暖是给死人留下的遗言。他不想死。 当丁修穿着那件沾着血迹的白色羊皮大衣,背着两支步枪回到战壕时,二班的士兵们都看着他。 那件大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 汉斯正在擦拭他的冲锋枪,看到丁修回来,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挪开了一个位置——那是离火堆最近、最暖和的位置。 以前,那是施泰纳的位置。 丁修没有客气。他走过去,坐下,把那块咸肉掰开,分了一半给汉斯,另一半给了埃里希。 “俄国人的肉。”丁修说。 汉斯接过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味道不错。”汉斯含糊不清地说,“比我们的锯末香肠强多了。” 埃里希看着丁修那只还在渗血的耳朵。 “伤口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冻掉。”埃里希说。 “没事。”丁修摸了摸那个被包成粽子的耳朵,“正好,以后听废话的时候可以用这一边。”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嘲弄,多了一种对于强者的服从。 霍夫曼上尉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群兵,目光最终落在丁修身上。 “总部发报了。” 上尉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第2装甲师在南边被击退了。古德里安将军……正在请求撤退许可。” 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座海市蜃楼般的克里姆林宫,彻底消失了。 “我们要撤吗?”汉斯问。 “不。”上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元首命令,不许后退一步。我们要在这里钉死。哪怕是用牙齿咬住冻土,也要守住。” 丁修把那支缴获的莫辛纳甘放在膝盖上,用布条慢慢擦拭着瞄准镜。 他不意外。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几个月,才是真正的地狱。 “那就守吧。” 丁修淡淡地说。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极光正在闪烁。 而在极光之下,无数个像刚才那个猎人一样的西伯利亚士兵,正在踏着风雪而来。 问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