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娇娇随军,全大院都等我离婚》 第一章 初到大院 “小同志,军区大院到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停下来,车厢里扬起一阵黄沙。 程曦从车斗里爬出来,脚刚落地,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她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嗓子眼里都是沙子。 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裙子上一道道灰印子,膝盖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黑。 她想起上辈子,从海市坐高铁去京都,四个小时,下车还能补个口红。 而现在,她从海市到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折腾了整整三天。 火车、汽车、拖拉机,换了六趟。 最后那辆拖拉机,她跟三麻袋土豆挤在车斗里,颠了四个小时。 她蹲在路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眉头紧紧蹙起。 要是知道来的是这样一个地方,她打死也不会来。 她缓了一会儿,朝着军区大院走去。 岗亭里的两名哨兵站得笔直,她定了定神,礼貌开口:“同志,你好,我找秦岸。” 两名哨兵表情微微动了动:“同志,请问您找秦团长有什么事?” 原来,她的便宜丈夫是大佬啊。 程曦深呼一口气:“我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原是21世纪出身于中医世家的一名高校大学生,一个月前,她一睁眼便穿到八零年代和她同名同姓,还长得一模一样的资本家小姐身上。 因为原主已故爷爷定得一纸婚约,她的便宜爹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她过来随军,甚至还偷偷瞒着她,把结婚证都领了。 这个年代,住宾馆要介绍信,而个人做生意还没有完全开放,她若是不听她那便宜爹娘的话,她无处可去,只能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这偏僻的北方军区,找她这个便宜丈夫。 两名哨兵眼眸瞬间瞪大,对视了一眼后,看向程曦:“稍等,我们先去禀告一下秦团长。” 训练场上,一个穿着军绿色军装的男人正盯着新兵打靶。 他身量极高,至少185以上,站那儿跟棵松似的,宽肩窄腰长腿,军装穿在他身上不是穿,是长上去的。 一张脸长得极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是拿刀裁出来的。 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像石头。 一个兵刚打完一轮,成绩不太行。 “手抖什么?”男人声音不大,但那兵立马站得笔直,“第三枪、第五枪,飘哪儿去了?下午自己加练,五十发。” “是!” 这时候,一个哨兵小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敬了个礼:“报告秦团长,大院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是……您新婚妻子。” 秦岸手里的成绩单停了一拍。 新婚妻子。 爷爷跟程家老爷子当年定的娃娃亲,他从小就知道。 可他十五岁进了部队,这些年从南到北,从兵蛋子干到团长,从来没想过真要娶个资本家小姐回来。 上个月程家突然来信,催着办事,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连那女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结婚证就被两家给办下来了。 秦岸眉头皱了皱,也就那么一下,然后接着翻他的成绩单,语气跟刚才布置加练一模一样:“先带去家属院安顿。我这儿还没完事。” 哨兵愣了。 那可是您刚过门的媳妇啊,坐了那么远的路来的,您连去看看都不去? 可一瞅秦岸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哨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连长凑过来,压低嗓门:“老秦,嫂子来了你不去接一下?” 秦岸看了他一眼,表情都没变:“接什么。又不认识。” 那连长被这话噎得,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秦岸把目光收回来,冲着靶位抬了抬下巴:“下一组,上。”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兵,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胆子大的,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门:“听见没?团长说不认识。” “新媳妇都不去接?牛。” “你懂什么,听说是指腹为婚,团长压根没见过。” “没见过那也是媳妇啊!” “嘘!” 秦岸的目光扫过来,那几个人立马闭嘴,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秦岸把目光收回来,冲着靶位抬了抬下巴:“下一组,上。” 枪声又响了。 他站在那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院门口,程曦还站在原地。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有点发晕。 她拿手挡了挡额头,眯着眼往里头望。 终于,她看见哨兵跑了回来。 程曦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哨兵在她面前站定,敬了个礼,眼神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嫂子,秦团长他……现在有要事走不开,让我先带您去家属院安顿。” 程曦抿了抿唇。 有要事。 什么要事,能比见自己刚过门的媳妇还重要? 说白了,就是不想来。 看来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让那酸劲儿泛上来。 她也理解,面都没见过,就被家里人按着头结了婚。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她也不会来这儿。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冲哨兵扯了下嘴角:“那麻烦你了。” 哨兵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拎起她放在地上的行李包,走在前面带路。 程曦跟着他往里走。 路边是一排排宣传栏,远处隐约传来训练的号子声。 转过一条岔路,面前是一排红砖平房。 平房前,站在一群妇人。 她还没有走近,就听到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来了来了,秦团长家的到了!” 今日的程曦穿着一件碎花连衣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脚上一双小白鞋,头发用粉色夹子半扎着,五官精致白皙,看着格外的甜美、亭亭玉立。 “真漂亮啊!” “啧啧啧,皮肤真好。” “这样能干活吗?” 这时,有人往后张望了一眼,嘀咕道:“哎?怎么是哨兵送过来的?秦团长呢?” 这话一出,几个嫂子也跟着往后看。 果然,只有哨兵拎着行李走在后面,哪有秦岸的影子。 “新媳妇头一天来,都不去接一下?” “就是,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该不会是……不待见这个媳妇吧?” 几个嫂子再看向程曦的时候,目光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程曦把那些目光看得清清楚楚,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正想低头快走几步过去,突然脚下一滑。 家属院的路是碎石子铺的,坑坑洼洼,她那双小白鞋根本抓不住她。 “哎哟!” 她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哎哟!” “摔了摔了!” “哈哈哈!” 程曦坐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她想站起来,可脚腕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布衫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资本家小姐果然不一样哈,路都不会走。” “我看啊,三天就得哭着回去。” 她最不喜欢这种打扮得像妖精一样,看着好看,但什么都干不成的女人。 而且她的丈夫比秦岸低一级。 凭什么? 她丈夫比秦岸大好几岁,还在副团级上熬着,秦岸倒先当了团长。 不过,秦岸今天连接都没来接一下。 看样子,也没多看重这个媳妇。 说完,周围的嫂子全部用看戏的眼光一样看着程曦。 程曦手攥得紧了紧。 她被颠了三天,到了大院门口,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一句“有要事”晾在那儿。 现在,又摔了一跤,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还被这个女人指着鼻子说“三天就得哭着回去”。 她受够了。 她抬头,看见一张尖脸,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分明在等着看她出更大的丑。 她认真看了赵英华几秒后,才温温吞吞地开口:“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感觉口干口苦,夜里还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赵英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她....怎么知道的? 旁边几个嫂子也停止了窃笑,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程曦见赵英华没有否认,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继续说道:“我看嫂子你面色潮红,这是肝火上炎、郁结于心的典型症状。简单说就是火气太大。” 她顿了顿,目光在赵英华脸上轻轻扫过:“我建议嫂子你啊,少管闲事,少生气,不然这脸上的褶子,怕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嫂子没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英华姐最近确实脾气大得很。” 另一个嫂子也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看看脸就知道?” 赵英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程曦这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老,说她脾气差。 “你、你这小姑娘瞎说什么!”赵英华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才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旁边一个跟赵英华相熟的大嫂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英华,可是你最近……确实老说嘴里发苦,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啊。” 赵英华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程曦见此,语气更温和了:“嫂子,有病不丢人,拖着不治才伤身。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给您开几副药方,调理调理就好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大方,倒显得赵英华越发小家子气。 赵英华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要”,可刚才已经把话说死了,现在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只能硬撑着,狠狠一跺脚:“我才不要!谁稀罕你的方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程曦看着赵英华的背影,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哼,谁让她惹自己的。 待赵英华走远,哨兵才从刚才的战况中回过神来,看向还在看戏的嫂子们,清了清嗓子:“各位嫂子,哪位麻烦过来帮忙扶一下?”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这可是团长夫人。 话刚说完,拐角处一名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我来扶!” 她蹲下身,扶住程曦的胳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妹子,起来吧!” 程曦看着面前的女子,圆脸,五官和善又带着几分大气,若是脸上没有被风吹得干裂的痕迹,肯定是一名明艳的大美女。 程曦:“谢谢!” “谢啥。邻居里邻居的。”李静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我扶你回家。” 程曦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还有些疼,于是说道:“那麻烦嫂子了。” 李静笑了笑:“小事儿。” 身后,几个嫂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程曦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哎,你们说,她到底是干啥的?怎么看看脸就知道人家身体啥毛病?” 一个嫂子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怀疑:“会不会是瞎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另一个嫂子立刻反驳:“瞎猜?瞎猜哪有这么准的?你看英华那反应,全被说中了,脸都绿了。” ......... 李静把程曦送到一排红砖平房前,推开其中一家的院门。 “秦团长家就住这儿。”李静指了指。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蜂窝煤和几麻袋白菜,角落里有个铁皮煤棚。 李静把她扶进右边那间屋,哨兵放下行李便走了。 程曦看了看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还算亮堂。 李静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又崴了脚:“妹子,你休息一下吧,我帮你收拾。” 程曦哪好意思:“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来吧!” 说着拦住李静的手,又俯下身,拉开自己带过来的旅行包,拿出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嫂子,我带了糖,你尝尝。” 自己刚来大院,人生地不熟,李静看着热心,而且和自己年纪相当,可以处处关系。 李静看着那些奶油油的糖,眼睛都亮了,这可是稀缺货啊,在这里很难买到的,她连忙挥手:“妹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吃吧。” 程曦将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她的手里:“嫂子,我这还有呢,你放心吃吧!” 李静素来对这些好吃的东西无法抗拒,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谢谢妹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程曦弯唇笑了起来:“嫂子,你以后叫我程曦就好。” 夕阳的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程曦脸上,在她白皙脸上渡上了一层金。 李静看得都有些晃眼了,只觉得程曦又好看又大方,她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好,那你以后叫我李静吧!咱俩看着差不多大,听着亲切些。” 程曦:“好勒!” 待李静走后,程曦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腕,疼得龇牙咧嘴。 她正琢磨怎么处理脚腕,门外传来脚步声。 逆着光,她先看清的是那身草绿色军装。 然后才看清那张脸。 俊眉星目,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绷着,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皮肤是常年训练晒出来的蜜色,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程曦心口颤了颤。 这就是她那个便宜丈夫,秦岸。 帅是帅。 但看着好凶,浑身都带着一股凌厉气场。 而且,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今天连接都没去接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第二章 分开睡 秦岸在门口站了两秒。 屋里的灯不算亮,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倒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他刚才推门前设想过很多种样子,骄纵的、怯懦的、哭天喊地的,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 碎花裙子皱巴巴的,脚腕肿着,头发也有些乱了。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只刚被淋了雨,被人捡回来的小猫。 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白得晃眼,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他在心里皱了下眉。 好看是真好看,干净又秀气,他长这么大,很少觉得哪个姑娘能这么扎眼。 可……也太嫩了点,难怪连走路都能不小心摔倒。 秦岸收回目光,迈步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才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雪花膏那种冲鼻子的味道,是清清爽爽的,像雨后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息。 这味道和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和她整个人一样,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秦岸喉结微微滚了一下,随即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燥意,清了清嗓子,用惯常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你好,我是秦岸。” 程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自我介绍。 既然人家这么正式,保持着距离,那她也别上赶着。 她又不是来攀高枝的。 她收回神,语气同样客气而生分:“你好,我是程曦。” 秦岸黑眸微微闪动了下。 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糯糯的。 秦岸摸了摸鼻。 本来准备好的话突然就忘了。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听说你崴了脚。”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酒,递上前:“擦下,能好得快些。” 程曦再次愣了愣。 她没有想到,这个连接都不来接她的男人,居然还给自己带了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去接。 指尖碰到他手心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凉,他的掌心热。 秦岸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那触感嫩得不像话,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又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豆腐。 他垂下眼,这双手,怕是连碗都没洗过。 他微微退开,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然:“那个,你还没吃东西吧。我从食堂带了些。”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将手中拿的两个铝饭盒放在程曦旁边的桌子上。 程曦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今天奔波了一天,确实有些饿了。 秦岸将饭盒打开,他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可靠的味道。 程曦在看到饭盒里食物的一瞬,眼眸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都是什么? 白菜、萝卜、土豆。 还有那两个看着没有什么食欲的褐色食物。 是传说中的窝窝头吗? 程曦呆住了,而这时,秦岸将筷子递了过来。 好饿,算了,先吃吃看吧。 程曦接过筷子,夹了一口白菜,大锅饭的味道,实在不算美妙。 又拿起一个窝窝头,啃了一口。 好糙,好粗。 吃惯了米饭的她,完全吃不惯。 她硬着头皮啃了几口,稍稍填了填肚子,便放下了。 秦岸看着基本没怎么动的窝窝头和菜,眉头皱了皱:“吃饱了?” 程曦有气无力点了点头:“嗯!” 秦岸看着她垮着的小脸,知道她应该是吃不惯,说道:“今天比较晚,只有窝窝头了,明天我去早点,给你打馒头。” 可问题是,馒头她也吃不惯啊。 她抬头看向秦岸:“这里没有米饭吗?” 秦岸如实回道:“有,但很少。” 程曦一想到,之后都要吃馒头和窝窝头,脸垮得更厉害了。 秦岸眼眸动了动。 她是....想走吗。 但他压下想法:“你先休息,我把你东西收拾一下。” 话落,他拿起程曦的旅行包,利落地打开。 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程曦的内衣,秦岸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十五岁进部队,十八岁上战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程曦的目光也刚好落在旅行包里面那两件内衣上面。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也不顾上脚痛了,连忙冲了过来,一把压住旅行包:“那个,我..我自己来就行。” 秦岸这才反应过来,他垂头,只见程曦靠他很近,身上淡淡地香气往他鼻腔里钻,小巧泛红的耳垂就在眼前,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脖颈白皙修长,线条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紧。 莫名的,他感觉有些热。 明明刚才回来的路上还觉得凉。 “好!”他有些慌乱地退了开来。 程曦手忙脚乱地将拉链拉上。 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 秦岸有些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个,你睡这间房,我睡隔壁那间房,有事可以叫我。” 毕竟这桩婚约,是爷爷定下的婚约,并非他自愿的,他和她是陌生的两个人。 他还是倾向于先相处一段时间,如果两个人不合适,或是她在这里待不住,那两个人就解除婚约。 而且他想起手下那个兵,未婚妻来队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她这样娇气的,能撑几天? 程曦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发烫的脸颊慢慢冷却下来。 他这意思是分房睡,各过各的? 第三章 建厕所 正好,和她心意。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被迫的。 他没把她当媳妇,她也没把他当丈夫。 程曦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澡呢,眼看着秦岸就要抬脚离开,她一把拉住他的手。 秦岸脚步一顿,软绵温热的感觉从手腕中传来,他的身体又莫名热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这是,想要留他? 这个想法冒出的时候,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但他却语气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程曦眨了眨眼:“我还没洗澡呢?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只是想洗澡。 秦岸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沉了下去,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莫名的失落。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手,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掩饰般地侧过身:“洗澡在澡堂,我带你去!” 程曦一听到澡堂两个字,秀眉立刻凝起,那么多人坦诚相见,她从来没有这么洗过。 她想也没想地拒绝:“我不要去澡堂!” 秦岸皱了皱眉,澡堂有什么问题,这也不习惯? 他们一直是这样洗的啊,宽敞又方便。 见他面露不解,程曦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局促:“我……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洗。要不,你帮我打一桶水过来,我在房间里简单擦一下就好。” 秦岸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转身朝屋外走去。 终于躺下,程曦却睡不着,这里的床板又硬又凉,她在床上烦躁地滚来滚去,浑身都觉得别扭,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而隔壁的秦岸,同样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程曦方才抓住他手腕的样子,软乎乎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还有她冲过来死死压住旅行包时,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明天去问问后勤,看下能不能弄点米。 别的,不许再想了。 翌日。 程曦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她撑起身,腰酸背痛,不过脚好多了。 推开门,很安静。 他出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上面放在两个馒头,还有土豆丝。 她记得,昨天她就土豆吃得多了些。 洗漱完,她拿起馒头啃了一口,比窝窝头好很多,但那个那年代的馒头还是有些糙。 吃了半个馒头,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几声,隐隐有些胀痛。 她想起昨晚李静说的:“厕所在大院角落,公共的。” 程曦咬了咬牙,朝大院角落走去。 一路上,她发现经过的人都偷偷打量她,但她顾不上。 五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公共厕所。 一排低矮的砖房,门口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子。 她犹豫了几秒后,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臭味瞬间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她朝里看去,一排蹲坑,没有隔板,没有门。 坑里的东西一清二楚。 程曦第一次见这种旱厕,被冲击得脸都白了。 只一秒后,她便捂着嘴冲了出来,蹲在路边干呕。 就在这时,几个军嫂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秦团长家的吗?”赵英华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这是怎么了?” 程曦没空搭理她,蹲在地上继续干呕。 另一个嫂子凑过来,捂着鼻子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怕是没见过咱这儿的厕所吧?” “啧啧,资本家小姐就是娇气。”赵英华叉着腰,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好让路过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上个厕所都能吐成这样,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秦团长也是可怜啊,娶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媳妇。” 话落,旁边几个嫂子也跟着笑起来。 程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她回头,扫过几个正在捂嘴笑的嫂子,轻飘飘地开口: “嫂子们这么闲,不如回家多生几个孩子带。” 说完,她目光落在赵英华脸上,上下打量了几秒。 赵英华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看什么看?” 程曦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嫂子,我昨天说的话,您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赵英华一愣。 程曦接着说:“你这肝火,已经烧到眼睛了。连带着口都臭了。” 赵英华脸一僵,随即涨红:“你、你居然骂我?!” 程曦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我这可不是骂你,只是说事实罢了。你这肝火要是再不调理,三个月后恐怕.........”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了,眉头皱得很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赵英华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不自觉地发紧了:“三、三个月后怎么样?” 程曦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你就当我瞎说。反正我的方子,你也不敢用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赵英华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旁边一个嫂子凑过来,小声问:“英华,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她、她吓唬人的!”赵英华嘴上硬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另一个嫂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可是昨天她说你的那些症状,不都全中了吗?” 赵英华不说话了,脸更白了几分。 其他几名嫂子看着程曦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这丫头,嘴也太厉害了吧。” “厉害有什么用?秦团长看样子也没多在乎她。昨天连接都不去接,今天一早又走了,哪有新婚第二天就起这么早的?” “就是。我男人说,秦团长天没亮就在训练场了。新婚夜呢,搁谁谁信?” 几个嫂子互相努了努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秦团长那种性格,能受得了她?” “我看啊,迟早得掰。” “不过……她说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三个月后……听着怪吓人的。” 而程曦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这个厕所,她是一天也上不了。 不行! 得自己建一个。 就在自家院子里。 她走到经过训练场时,一道哨声突然响起。 她转头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 只见秦岸站在一排穿着背心,精神气十足的年轻士兵面前,冷着脸道:“休息一下,五分钟后,负重跑5公里。” 士兵们齐齐应了声:“是!” 然后一哄而散。 程曦犹豫了几秒,朝着秦岸走了过去。 她今日上身穿着一件清爽的的确良衬衫,下身配一条垂到小腿的素色半身裙,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布鞋,头上用碎花布发箍把头发利落扎成低马尾。 一张小脸白净秀气,透着几分娇俏又温柔的灵气,走起路来,半身裙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衬得她身姿纤细,格外好看。 士兵们看着她远远走来,目光都亮了亮。 “这谁啊?长得真好看。” “别看了别看了,团长在呢。” 秦岸察觉到士兵们的异样,转过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是程曦,他眉头皱了皱,随即瞪向士兵们,沉声喝道:“都给我转过身去。” “是!” 士兵们不敢违抗,纷纷转过身。 但却在小声议论着。 “这谁啊?” “是不是秦团长的新婚媳妇?” “小张,你耳朵好使,待会仔细听听。” 程曦走到秦岸的面前,抿了抿唇,“秦团长,你跟我过来一下。” 秦岸不明所以,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到一棵大树底下。 她抬起头看向秦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被照得纤长透亮,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秦岸喉结抑制不住地滚了滚:“什么事?” 程曦开门见山:“我想在院子建一个厕所,公共厕所我上不惯!” 秦岸眉心拧了拧,沉默了一会儿,“不行!这里没有这样的先列。” 程曦心猛地一沉:“真不能?” 第四章 自己来 “不能。”秦岸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刚来,别搞特殊。” 别搞特殊。 程曦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理解她的不习惯,他只是觉得她麻烦,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她来到这里,吃吃不好,睡睡不好,洗澡没法好好洗,现在连上个厕所也不能顺心,一整天的委屈和不适,全堵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一双眼狠狠瞪着秦岸:“行。不求你。我自己建!” 说完,她气哄哄地转身就走,裙摆都跟着甩了起来。 秦岸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喊住她:“诶!” 可她压根不听,也不停。 秦岸想追上去,长腿刚迈出去一步,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个礼:“秦团长,师长让您现在立马去他办公室一趟。” 秦岸皱着眉,又往程曦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她的身影已经快拐过墙角。 他顿了顿,终究是军务要紧,只能压下心里莫名的发闷,转身朝着师长办公室走去。 走到半路,他脚步停了一下。 建厕所这事……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等见了师长,顺便问问。 而秦岸一走。 那排站得笔直的士兵们立马喧哗了起来,朝着站在最边上,也是离方才程曦和秦岸最近的一名士兵挤眉弄眼: “小张,刚才有没有听到团长和嫂子说啥?” 小张点了点头,压着声音:“听到了!嫂子说公共厕所上不惯,要团长在自家院子建一个,团长不让,嫂子生气走了。” “这就生气了?”一个士兵瞪大了眼。 “啧啧,看着娇滴滴的,脾气倒不小。” “资本家小姐嘛,哪受得了这苦。” “不过团长也是,嫂子刚来,也不哄一哄,说拒绝就拒绝。” “你懂什么,团长那性格,规矩就是规矩。他对自己都那样,还能对谁破例?” 一个老兵慢悠悠地说:“我看啊,这桩婚事团长压根没上心。昨天连接都没去接,今天又这样。” 几个兵互相递了个眼神。 “那团长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谁不好过还不一定呢。你们是没见着,嫂子走的时候团长喊了一声,嫂子头都没回。咱们团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 “嘘!小声点,被团长听见了,小心让你去跑十公里。” 程曦带着满肚子气回到小院,她“嘭”地一声将门推开。 不就是建厕所吗,有什么难的。 她走进屋,从旅行包里翻出一本本子和一支铅笔。 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在图书馆里翻过一些建筑学的书。 虽然只是随手翻翻,但有些东西看过就忘不掉。 只不过这里材料简单,不能搞太复杂。 她闭上眼,回忆了几秒后,开始在本子上画起来。 十几分钟后,一张草图完成了。 她拿着图纸走出院子,环顾一圈,选定了角落那块地。 然后,她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她一边挖,一边气鼓鼓地念叨:“等我建好厕所……就出去找工作……赚钱。等我站稳了脚跟……就离开这里。离婚。就不用看人脸色了。哼!” 可是,坑好像没她想象中好挖。 没挖几下,她的手就磨红了,火辣辣得疼。 她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烦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这地也太硬了吧! 正在她发愁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程曦,你这是干啥?” 程曦抬头看去。 只见李静正站在院门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李静?”程曦抹了把汗,眉头松了松,“我正在建厕所。” 李静方才也听了不少关于程曦的闲话,知道她刚才不习惯公共厕所,蹲在厕所边吐。 没想到她居然自己建厕所。 可是她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吗? 她看了看她紧皱的眉头,额头上的汗,还有那双磨红皮的手,心中有些不忍。 而且她觉得程曦人挺好的,昨天给了她那么多大白兔奶糖。 她走了进去,“程曦,你咋能干这活儿啊?我帮你!” 说着,她走到程曦面前,拿过程曦手中的铁锹,二话不说弯腰就开始挖坑。 她动作熟练利落,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李静,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自己来吧!” “客气啥。”李静继续挖着,“你细皮嫩肉的,哪干得了这活。你站旁边递东西告诉我咋弄就行。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事。” 程曦心中一片暖意,但哪有让人白干活的道理。 她转身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旅行包,翻了翻,拿出一包东西后又出来。 她将东西塞到李静的手里。 李静低头一看。 两块香皂,还有比昨天更大一包的大白兔奶糖。 香皂可是要一块钱一块呢,普通商店还买不到。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程曦,这也太金贵了!真不用,真不用。你昨天都塞给我一大把大白兔了,我还没舍得动呢,存了好多。” 程曦笑了笑,“昨天的是昨天的,如果你不收的话,就我自己来。” 说着就去夺李静手里的铁锹。 李静连忙侧身挡住,“别别别!” 程曦趁机将东西塞进她的口袋:“那你就收下吧!” 李静低头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的东西,又抬头看程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我就收下啦!以后有啥活,你尽管叫我!” 说完,她干活更起劲了,一锹下去,土都多挖了半铲。 程曦也没闲着。 她跑进屋,把图纸拿出来,蹲在旁边:“坑要挖这么深,两个并排,中间留一道隔墙。” 李静看着那图纸,停下动作:“程曦,这……这是你画的?” “嗯。” “画得真好。”李静啧啧称奇,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线条和标注,但觉得好厉害。 两人一个指挥一个干活,配合默契。 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搭起了一个简易厕所。 几块旧木板围起来,顶上盖着油毛毡。 旁边还有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洗澡间。 程曦看着这个简易厕所,心情终于轻快了一些。 而就在这时,赵英华领着几个嫂子在门口转悠,眼睛往院子里瞟。 她今天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程曦那句“三个月后恐怕……”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干什么都不得劲。 可她又拉不下脸去问,只能憋着一肚子火。 现在看到那个搭起来的棚子,她终于找到发泄口了。 “呵,不就是搭几个破棚子吗?有什么好的。”赵英华叉着腰,语气酸溜溜的,“我还以为资本家小姐能弄出什么花样来呢,就这?” 旁边一个嫂子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另一个嫂子也跟着附和:“是啊,进去看看呗。” 赵英华撇了撇嘴,想说“有什么好看的”,可那几个嫂子已经朝院里喊了:“妹子,我们能进来看看不?” 程曦还未开口,李静便笑着应了:“可以啊,进来看看。” 程曦设计的厕所,简直太妙了,她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厕所。 大家都应该来看看。 几个嫂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纷纷往院子里走。 赵英华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这厕所看着就一般,到时她好好说几句酸话,找回点场子。 第一个嫂子掀开厕所的布帘,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这……这也太干净了吧?” 其他人也凑过来看。 坑底铺了一层石灰,墙角竖着一根竹竿做的通风管,直通屋顶。 旁边放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草木灰。 空气中几乎没有异味。 第二个嫂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了更惊奇的东西:“哎?这坑怎么是两个?” 程曦走过来,不紧不慢地解释:“这叫双坑交替。一个坑用的时候,另一个坑盖着发酵。等这个坑满了,换到另一个坑,之前那个坑里的粪便已经变成肥料了,可以用来种菜,一点臭味都没有。” 几个嫂子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这设计……也太讲究了吧?” “这脑子是咋长的?怎么想到这些的?” 一个嫂子拉着程曦的手,满眼佩服:“妹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程曦笑了笑:“就是闲着没事,看书学的。” 赵英华站在最后面,脸有些黑。 她本想说几句酸话,可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厕所,确实比公共厕所好一百倍。 她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不就是多挖了几个坑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没有一个人理她。 几个嫂子已经围到旁边的洗澡间去了。 “哎呀,这洗澡间还挖了排水沟?水直接流到外面去了?” “那可不,不然洗完澡屋里全是水。” “这设计得也太好了吧?哪怕是城里也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到吧?” 赵英华站在人群外面,胸口堵得慌。 本来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却成了给她捧场的。 烦死了。 可又不能走。 走了,以后还怎么在这群嫂子面前抬头? 她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夸赞的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 晚上。 秦岸结束了一天的作训,他站在师长的办公室外,踌躇了一会儿后抬手敲了敲门。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 秦岸推开门,敬了一个礼:“师长!” 师长韩铁山抬眸看向秦岸:“小秦啊,什么事?” 秦岸抿了抿唇,略一斟酌才开口:“师长,咱们家属院内,可以私自建厕所吗?” 韩铁山眯了眯眸,他今天也听了不少关于他这个得力手下新婚媳妇的传言,娇气、挑剔、脾气还大。 才来一天,就闹得家属院沸沸扬扬。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秦岸脸上:“你要给你媳妇建厕所?” 秦岸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是!师长!” 韩铁山闻言失笑一声,摆了摆手:“部队里没明文规定不允许,只要不碍着别人,不违规,那就可以。” 秦岸紧绷的神色瞬间松了些,立刻挺直脊背:“谢谢师长!” 话落,他转身朝外走去,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程曦气鼓鼓的背影。 第五章 第一次被人关在门外 秦岸回到家属院,推开门,一眼便看到院子里那个厕所。 他愣了愣,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她弄得? 她细皮嫩肉的样子能弄这个? 而且一天弄好了? 他迈步朝里走,目光一直落在厕所上。 虽然看着简单,不太结实,但也算有模有样。 这时,程曦刚好洗完澡,推开厕所旁边洗澡间的门走了出来。 程曦一身水汽,头发刚洗完,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轻轻往下滴。 一张小脸被热气蒸腾得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娇嫩又诱人。 她穿着一件纯棉的睡裙,长度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和脚踝,连脚趾头都圆润可爱。 刚洗完澡的她格外水灵,而且....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不知为何,秦岸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 他下意识地滚了滚喉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后便飞快移开,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这是你自己搭的?” 程曦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怨气:“我哪有那本事,是李静嫂子帮我弄的。” 秦岸眉头蹙了蹙。 李静? 是陈政委那个当年在河边执行任务时,意外落水被陈政委拼尽全力从水下救上来却又被逼着娶的媳妇。 没想到她会来帮程曦,看来程曦这一天,倒是和李静处得不错。 程曦说完便端着盆走进屋内。 秦岸跟着走了进去,他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问道:“你...吃完晚餐了吗?” 如果没有吃的话,他去食堂打一些。 程曦头也没回,“吃完了,李静嫂子给我做了面。” 说着,她打开自己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紧接着,“嘭”地一声,门重重关上。 秦岸站在门外,身形僵了僵,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窘迫。 她,还在气他早上不肯答应帮她建厕所? 他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关在门外。 茫然了片刻后,他转身来到院子,推开厕所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两个坑并排,上面盖着整齐的木板。 墙角竖着一根竹竿做的通风管,旁边放着小陶罐,里面装着草木灰。 坑底铺了一层石灰,一点异味都没有。 旁边还有一个小洗澡间,地上挖了排水沟,水可以直接流到外面。 这可不是随便搭的。 这是有设计的。 不是大学生,根本做不到这个程度。 看来,她并非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秦岸的目光落在厕所的木板上,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秦岸就在院子里忙活。 他拿起地上堆好的砖,抹上水泥,砌在厕所底部。 这个厕所虽然有模有样,但是不牢固,大风一吹就能刮到。 而且他昨天见到程曦刚洗完澡的样子,心中隐隐约约冒出一个想法。 从澡堂回来的路上,难免会遇到不少人。 他不太想让别人看到那样的她。 所以他打算亲自动手把厕所重新加固,让她安安稳稳地用,不用再往外跑。 隔壁的赵英华素来起得早,听到声音后便披着外套推开后门,踮着脚往秦岸院子这边张望。 看到秦岸蹲在那里砌墙,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秦团长,一大早就在这儿忙活呢?”赵英华趴在墙头,声音又尖又亮,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秦岸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 赵英华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是被你那新媳妇逼的吧?” 她昨天晚上听自家男人说了,程曦跑去训练场找秦岸,要他在院子里建厕所,被秦岸当场给拒了。 她当时听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看吧,秦团长压根没把这个资本家小姐当回事。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娇滴滴的有什么用? 男人不稀罕,啥都是白搭。 可现在,秦岸居然蹲在这儿砌砖。 赵英华心里那股酸劲儿又翻上来了,嘴上便更收不住了:“资本家小姐就是讲究。我们上了十几年旱厕,不也好好的?” 她的声音又拉长了些:“要我说啊,女人也不能太惯着。” 秦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赵英华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凉。 赵英华还想说的话被噎在嗓子眼,干笑两声:“我、我也是为你好。” “嫂子。”秦岸终于开口了,“我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说完,他继续埋头砌砖。 赵英华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她在墙头站了几秒,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对上秦岸那张冷脸,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讪讪地缩了回去。 关上后门,她才敢嘀咕出声:“好心当成驴肝肺。等着吧,有你受的。”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挎着菜篮子出门。 刚走到巷口,就碰见几个同样早起买菜的女人。 “哟,英华,这么早?” 赵英华眼睛一转,立刻凑上去,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秦团长一大早就被他媳妇逼着起来加固厕所呢!” 一个嫂子惊讶道:“真的假的?可我昨天进去看了,里面弄得挺好的啊,还有通风管呢。” 赵英华摆摆手:“这有什么用?就是几块破木板拼在一起,中看不中用。大风一吹就倒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亲眼看见的,天没亮就在那儿砌墙了。这能有假吗?” 另一个嫂子问:“那秦团长也愿意?” “不愿意能咋办?人家闹啊!”赵英华撇撇嘴,“我住在他们隔壁我还不清楚?上海来的资本家小姐,脾气大得很呢。昨天还直接闹到训练场上呢。”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那秦团长以后日子可不好过了。” “可不是嘛。”赵英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要我说啊,这桩婚事,迟早得散。” “有那么严重?” “等着瞧吧。秦团长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正说着,又有几个嫂子从另一条巷子里拐出来,手里都拎着菜篮子。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赵英华一看人多了,声音也不压着了:“说秦团长家那点事儿呗!我今早亲眼看见的,天没亮秦团长就被那资本家小姐踹起来砌厕所了!” 新来的嫂子瞪大眼:“不能吧?秦团长那人,谁能踹得动他?” “踹不动?那是你没见着!”赵英华越说越来劲,“我在隔壁听得真真的,那程曦把门摔得震天响!” “啊?”几个嫂子同时发出惊呼。 “我跟你们说,这女人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啥活不会干,上个厕所都能吐半天,脾气还大得没边。” 赵英华叉着腰,嗓门已经亮到半条巷子都听得见,“秦团长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媳妇!” 人越围越多。 有人端着洗衣盆经过,也停下来听;有人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们?”赵英华拍着胸脯,“我赵英华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那程曦就是个大小姐脾气,自己屁都不会,就会使唤男人!”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骄纵了……秦团长好歹是个团长……” “可不是嘛!”赵英华来劲了,嗓门又高了一度,“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她转。我话撂这儿...” 她伸出手指,往空中一点:“不出一个月,秦团长准受不了她。这桩婚事,铁定得黄!”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 “秦团长怎么就摊上这么个……” “哎你们说,她昨天闹到训练场,秦团长当场就拒了,结果回去一闹,又成了。这女人手段厉害着呢!” 赵英华见有人帮腔,更得意了,声调又拔高了一截:“手段?那叫手段吗?那叫不要脸!我跟你们说,就昨天晚上....” “秦团长!” 突然,有人猛地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齐刷刷闭嘴,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秦岸站在巷子拐角处,手里拎着水桶。 军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泥灰。 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 赵英华的手指还戳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水桶提手摩擦桶耳的吱呀声。 秦岸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最后落在赵英华脸上。 他面无表情开口:“我自己要修的。” 声音不算大,但巷子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 “程曦没有闹过我。一次也没有。” 他拎着水桶,从人群中走过去。 围在一起的嫂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有人说话。 直到秦岸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人群才像解了冻一样活过来。 一个嫂子小心翼翼拉了拉赵英华的袖子:“英华,你不是说亲眼看见……” “我、我......”赵英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说:“人家秦团长自己都说了,是自己要修的。” “那她刚才说的那些……” 几道目光落在赵英华身上。 赵英华的脸涨得发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色彻底大亮,程曦被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吵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可能是昨天建厕所太累了,她昨晚居然在这么硬的床板上睡得死死的。 她起身,还是腰酸背痛。 突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方向,正好是她昨天费劲搭好的厕所那边。 程曦心里咯噔一下。 有要拆她的厕所? 她顿时急了,连鞋都来不及好好穿,慌慌张张就往门外冲。 她冲到院子就呆住了。 只见秦岸正蹲在厕所旁边注地砌砖。 他今天穿着一件短袖T恤,紧紧贴在身上,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晨光打在他身上,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或许是额头上的汗珠有些硌得慌,又或许是太过闷热,他抬手捞起T恤的下摆,随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实的腹肌,清晰的人鱼线瞬间露了出来。 而且他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块头,是恰到好处的薄肌,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股野性的张力,浓浓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这模样,比程曦在21世纪刷到过的那些刻意摆拍的男菩萨,要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程曦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而就在这时,秦岸放下T恤下摆,朝着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秦岸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娇嫩的双脚就那么踩在地上。 她睡裙肩头的裙子松松垮垮地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净纤细锁骨,被晨光一照,泛着温润的的光泽。 秦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片锁骨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飞快移开。 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砌砖,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刚才还利落得很,这会儿一块砖拿在手里,半天没找准位置。 “……起了?” “回屋把鞋穿上。地上凉。” 第六章 着火 程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要命。 刚才盯着人家腹肌看,被逮了个正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可她没动。 “……你在这儿砌厕所?” 秦岸手里的砖总算找准了位置,往上一按,拿瓦刀抹平了水泥。 “嗯。” 就一个字。 程曦等了等。 没了。 话也不说清楚。 她秀眉蹙了蹙。 这个人,昨天还冷着脸说“不行”“别搞特殊”,今天就蹲在院子里帮她砌厕所。 什么意思啊。 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你昨天不是说……” 还未等她说完,秦岸抬起头看向她,打断道:“师长说可以,而且我看不太牢固。” 程曦一愣。 所以……他去问过师长了?什么时候?昨天她从训练场走了之后?还是今天天没亮? 一堆问题涌到嘴边,还没等她开口,秦岸又丢出一句:“厨房有米。” 程曦眨了眨眼。 米? 她已经快三天没吃过大米饭了,以前顿顿吃觉得平常,这会儿听见“米”字,肚子都忍不住跟着叫了一声。 “你去申请的?” 秦岸看着她眼里那点明显的期待,喉间微松,又淡淡应了声:“嗯。” 随即转过头,拿起瓦刀又铲起一坨水泥,继续闷头干活。 程曦站在门口,晨风吹得小腿凉飕飕的。 她看着他认真砌墙的侧脸,线条硬朗,神情专注,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 不过……有大米了诶! 她转身,雀跃地朝着厨房跑去,裙摆都跟着飘了起来,唇角弯弯的,眉眼亮得格外动人。 秦岸余光瞥见她蹦蹦跳跳的身影,明媚又晃眼,莫名让他心里跟着亮堂起来,心跳也不自觉地,悄悄快了半拍。 程曦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口袋。 她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少说也有四五斤。 她伸手抓了一小把,凉丝丝的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 好亲切啊! 她把米袋子抱在怀里,跟抱个宝贝似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是,该怎么把它们变成饭呢。 她扭头,灶台是砖砌的,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一摞蜂窝煤,还有几张废报纸。 角落里蹲着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 她上辈子哪用过这种东西? 家里全是电饭煲、电磁炉这些电器。 在程家时也一直是阿姨做饭,她连灶台边都很少凑,完全没动手经验。 让秦岸做? 他现在在院子里忙着砌墙,一身灰水泥的,她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他。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隐约记得在程家见过阿姨生火,大概就是先把报纸团巴团巴塞进去,架上细柴,火柴一划往里一丢,火就着了。 看着也不难嘛。 她撸起袖子,先抓了一把米仔细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添了些水,然后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灶膛,又挑了两根细劈柴松松架在上面。 接着拿起一盒红头火柴,抽出一根,攥在手里有些紧张地划了一下。 嚓! 没着。 又抽一根。 嚓! 还是没着。 程曦咬了咬嘴唇,又抽一根,这回下了狠劲。 嗤啦一声,火柴头窜出朵小火苗,晃了两晃,总算稳住了。 她赶紧往灶膛里送。 报纸是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卷了一下。 灭了。 程曦:“……” 行吧。 她又抽一根。 这回她把报纸边角先撕松了,火柴划着了,小心翼翼凑上去。 报纸呼地一下就着了,火苗窜得老高。 程曦蹲在那儿,眼睛亮亮的,正想把柴往里推。 火柴烧到手指头了。 “嘶!” 她手一甩,火柴头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掉进了旁边那团废报纸里。 轰。 那团废报纸跟等了她半天似的,火苗窜起半尺高。 旁边的劈柴和煤块跟着就着了。 浓烟呼地一下涌出来,呛得程曦眼泪哗哗的。 她慌了,抬脚去扑,被烫得缩回来。 又扯了块抹布去拍,拍了两下,抹布也着了,火势根本压不住。 程曦蹲在那儿,被呛得直咳,眼泪糊了一脸。 不行,得叫人。 她转身就往外跑。 秦岸正蹲在厕所前砌砖,听见身后脚步声又急又乱,回过头。 程曦站在门口。 脸上横一道黑灰,头发上沾着纸灰,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盒磨白了的火柴。 整个人像只从灶膛里捞出来的小花猫。 秦岸眉头一皱。 “……怎么了?” “我、我想煮粥”程曦声音又急又哑,话都说不利索,“不小心……不小心把火弄大了,我压不住。” 秦岸手里的瓦刀一扔,站起来就朝厨房跑。 隔壁。 赵英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程曦的话,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着火? 她扔下手里的湿衣服,扒着墙头一看,浓烟呼呼地从厨房门里往外涌。 这可不行! 她家就在隔壁,这要是烧过来还得了? 赵英华推开门就往巷子里跑。 巷口正好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同志!同志!”赵英华一边跑一边喊,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快快快!秦团长家!他媳妇烧火做饭把厨房给点着了!快去救火!” 巡逻兵一听,撒腿就往秦岸家跑。 赵英华这一嗓子,巡逻兵听见了,巷子里洗衣服的、择菜的、端着盆路过的嫂子们,也全听见了。 “秦团长家着火了?” “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嫂子放下手里的活就跟着跑。 有人边走边摇头:“这资本家小姐,连个火都不会烧?” “可不是嘛,上个厕所吐半天,做个饭把厨房点了。秦团长这是娶了个什么祖宗回来。” 赵英华跟在巡逻兵后面往回跑,嘴上也没闲着:“我早说什么来着?这种人能过日子吗?” 她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下来。 不对。 这才几个人? 她眼珠子一转,干脆不跑了,扯开嗓门朝巷子两头喊起来:“快快快!都去看看!秦团长家着火了!他媳妇把厨房给点了!大伙儿快去帮忙啊!” 顷刻间,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拎桶的、端盆的、抱孩子的,全往秦岸家涌。 赵英华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第七章 替她说话 厨房里。 秦岸冲进去的时候,浓烟已经灌满了半间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程曦跟在后面,被烟熏得直咳。 秦岸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完全挡住,隔绝了大部分浓烟和火星。 他抄起灶台边的水桶,照着火头“哗”地泼上去。 火势小了一半。 他又把烧着的劈柴一根根抽出来,扔在地上,鞋底踩灭。 动作又快又稳。 全程挡在她前面。 程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胛骨上那块被汗洇湿的印子和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不到一分钟,火灭了。 烟雾慢慢散开,秦岸转过身看她。 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黑灰混着泪痕,眼眶红红的。 可怜兮兮的。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煮个饭能把厨房烧起来的。 还真是娇气。 可看着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到嘴边的训话,愣是一个字也出不来。 默了片刻,他略带几分无奈地开口。 “……烫着没有?” 程曦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没有。” 秦岸轻轻松了口气,移开眼,弯腰去捡地上烧焦的劈柴。 “快快快!这边这边!”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秦岸眉头一皱,直起身,走出厨房。 巡逻队正冲进院子。 打头的那个一抬头看见秦岸,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 “秦团长!听说你家着火了!” 说话间,几个巡逻兵往厨房里瞟了一眼。 墙熏黑了半面,地上湿漉漉的淌着水,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但火已经灭了。 几个人拎着桶,面面相觑。 这……还用他们吗? “没事了。”秦岸拍了拍手上的灰,“麻烦跑一趟。” 巡逻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敬了个礼,拎着桶退出去了。 他们是退出去了,院门口的人可没散。 赵英华把附近能招来的人全招来了,把秦岸家院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真着火了?” “你闻闻这味儿,焦糊味儿多大。” “人呢?秦团长媳妇呢?” 几个嫂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赵英华挤在最前头,一眼就看见了厨房门口站着的程曦。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上还沾着纸灰。 赵英华的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她嗓门一亮,生怕身后的人听不见似的,“程曦妹子,你这脸是咋弄的?钻灶膛里去了?” 身后几个嫂子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灰头土脸的,可真行。” “做个饭能把厨房点了,说出去谁信。” “资本家小姐嘛,哪干过这个。” 赵英华听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程曦妹子,不是嫂子说你,这火都不会烧,以后日子咋过?秦团长一天到晚在训练场上忙,回来还得伺候你?我们这些军嫂,哪个不是家里家外一把抓?你倒好,做个饭差点把家属院给点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这也太娇气了。” “秦团长怎么摊上这么个媳妇。” 赵英华越说越顺嘴,声调又拔高了一度:“这才来几天啊,事儿一桩接一桩。今天敢把厨房点了,明天指不定把整个家属院都烧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赵英华一拍大腿,“你瞧瞧,这火要是没及时灭,我家就在隔壁,头一个遭殃!” 程曦看着赵英华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看着她身后那一大群人,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些人,全是她招来的。 她就是想让大家来看她程曦出丑。 程曦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秦岸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程曦前面,把赵英华的目光挡住了。 “够了。” 赵英华的声音卡了一拍。 “嫂子。”秦岸看着她,“我说过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他和程曦这桩婚事,确实不是他自己选的。 到现在,他也还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媳妇。 可听见有人这么说她,他就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比人家说自己还难受。 赵英华被秦岸那张黑脸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我、我也是为大家着想,这火要是烧起来...” 秦岸直接打断,“这火烧到你家了吗?” 赵英华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再说了,谁家做饭没糊过锅。”秦岸继续说,语气平平的,不像质问,倒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英华急了:“可这哪是糊锅,这明明是......” “嫂子。” 秦岸再次打断。 “你刚来家属院那一年。” “我记得你也烧过厨房。那时你还不会用煤。”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赵英华的脸色唰地变了。 几个年纪大些的嫂子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不说都不记得了。” “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闹得挺大的,半边屋顶都熏黑了。” “啧啧,自己烧过厨房,现在倒说起别人来了。” 赵英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我那是不小心!” “程曦也是不小心。” “她是什么都不会!连个火都点不着!能一样吗!”赵英华的声音又尖起来,手指着程曦的方向,还在硬撑。 秦岸看着赵英华,目光沉沉的。 “嫂子,你的意思是,你烧厨房是不小心。她烧厨房,就是故意的?” 赵英华嘴角扯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 那些刚才还跟着赵英华一起笑话程曦的嫂子们,这会儿全把目光移开了。 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假装整理手里的盆,没有一个人替赵英华说话。 秦团长是什么人,家属院里谁不知道。 平时话少,脸冷,从不跟这帮嫂子们掺和。 可真要惹到他了,他那张脸一沉,谁都得怵三分。 赵英华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还挂着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秦岸看着他,脸色依旧黑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周副团长。” 周得胜被这一声喊得肩膀一抖。 秦岸平时喊他,从来都是“老周”。 他在这大院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秦岸这副神情。 “把你媳妇领回去。” 秦岸的声音硬邦邦的。 “别再让她操我们家的心了。” 周得胜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在秦岸手下做事,平日里秦岸虽然冷,但从没拿级别压过他。 今天这话,是真动气了。 他大步走到赵英华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闹够了没有?” 赵英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我、我哪儿闹了?我是....” “你是什么?”周得胜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训练场就听见你嚷嚷了。整条巷子都是你的声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赵英华脸涨得通红:“我那是为大家着想!她差点把咱家房子烧了!” “烧了吗?” 赵英华张了张嘴。 “烧了吗!” 周得胜嗓门猛地拔高了半分。 赵英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得胜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转过头看向程曦。 目光在她脸上的黑灰上停了半秒。 “弟妹。”他顿了顿,“对不住。” 程曦愣了一下。 周得胜没再多说,拽着赵英华的胳膊就往外走。 赵英华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还在挣扎:“你拽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闭嘴!” 周得胜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赵英华被拽走了。 院门口的人群静了两秒。 几个嫂子面面相觑,讪讪地往后退。 “散了散了。” “走走走……” 不到半分钟,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岸还站在那儿,背对着程曦。 程曦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刚才居然替她说话,挡了一院子的人? 第八章 自作多情 突然,秦岸转过身来。 程曦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目光。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躲开,又觉得那样太刻意,只好硬生生定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刚才。”她先开了口,“谢谢你帮我说话。” 秦岸看着她,目光有些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清了清嗓,“我只是觉得她们太吵了。” 听到这话,程曦那颗刚提起一点的心,又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原处。 他只是嫌吵而已。 不是因为想护着她。 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到底没扯出来。 秦岸将目光移开,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清水,盆边搭着条干净的毛巾。 他把盆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直起身,朝自己的脸轻轻点了点:“洗洗。” 程曦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脸上还沾着黑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哦。” 她连忙拿起盆边搭着的毛巾,浸进清水里揉了揉,再用力拧干,细细擦着脸。 灰渍很快被擦干净,水珠沾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衬得肌肤白里透红,像颗晨间沾了露水的水蜜桃,鲜嫩饱满,让人.....想要轻轻咬上一口。 秦岸喉间一紧,视线莫名顿住。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自己一向沉稳克制,什么时候这么不规矩了。 他慌忙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略显干涩地丢下一句:“我去煮粥。” 话音刚落,不等程曦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厨房,背影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急促。 程曦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他这么饿吗? 跑这么快。 厨房里。 秦岸蹲在灶台前,弯腰去捡地上烧焦的劈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才那张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衬得那截脖颈又细又白。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许想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劈柴码好。 可那股子燥意不但没压下去,反而顺着喉咙往下走,烧得他整个人都不自在。 锅里的米已经落了一层灰,不能再用了。 他咬了咬牙,起身去舀米。 手刚碰到米袋子,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 秦岸把米倒进盆里,舀水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水花溅出来。 他盯着盆里的米,眉头拧得死紧。 这是怎么了。 他十五岁进部队,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心跟铁打的似的。 怎么今天就这么不稳呢。 “米要淘几遍?” 身后忽然传来程曦的声音。 秦岸手一抖,差点把盆扣了。 他回过头。 程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才那个水盆。 她不仅洗了脸,连脖子也擦过了,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 那截脖颈被水洗过,白得发光,衬着湿漉漉的碎发,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她把水盆放到灶台边,凑过来看他盆里的米。 离得很近。 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又飘过来了。 秦岸整个人僵了一瞬。 “……三遍。”他声音有点哑。 程曦没察觉,歪着头看他淘米。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在米粒和水之间翻搅,动作利索又好看。 “我记住了。”她点点头。 但她没走,依旧站在灶台边。 这个年代的灶台她总得学会怎么用。 总不能回回都指望他。 回回把厨房烧了。 她微微踮起脚,往他盆里看。 胳膊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气比刚才更近了。 秦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整个人绷得发僵。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同时心中有些恼。 恼自己。 她不过是洗了把脸,不过是站得近了些。 他秦岸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程曦感受到了他往旁边让的那个动作。 他这是嫌自己靠太近了? 嫌她碍事? 她直起身,往旁边退了几步,嘴不自觉地努了努,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学学怎么做饭。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来。” 秦岸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愿意学做饭? 他还以为这事之后,她会嫌做饭麻烦,做饭难,再也不肯踏进厨房一步了。 看来,她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娇气。 “嗯。”他把那点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我教你。” 他把锅里落了灰的米舀出来,涮了涮锅,重新把淘好的米倒进去,添上水,盖上锅盖。 然后蹲下身,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 “看好了。” 火柴擦过砂纸,嗤地一声亮了。 他把报纸点着,架上细柴,火苗稳稳当当地烧起来。 整个过程利索得跟示范教学似的。 “报纸要先撕松,团的时候中间留空。细柴别压火头。等火稳了再加粗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把火柴盒递给她。 “下次你试。” 程曦接过火柴盒,攥在手里,眼睛亮了一下。 “好。”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 心跳又乱了一拍。 不一会儿,粥煮好了。 秦岸掀开锅盖,白气呼地涌上来,米香扑面而来。 他拿勺子搅了搅,米粒煮得开了花,不稠不稀,刚好。 他舀了两碗,端到桌上。 程曦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米粒软软糯糯的,带着柴火烧出来的那种香味,和在电饭煲里煮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她嚼了两下,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又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秦岸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自己那碗粥,面无表情地喝起来。 第九章 扭打 晚上。 程曦躺在床上,肚子饱饱的。 中午是秦岸做的饭。 她以为他只会煮粥,结果人家几分钟炒了两个菜,土豆丝切得比火柴棍还细,拿干辣椒一爆,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白菜炖粉条也好吃,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溜的,她连菜汤都拌饭吃了。 晚上他又做了手擀面。 她站在旁边看他和面揉面,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紧一松,面粉沾在他指节上,动作又快又利索。 煮出来的面条筋道得很,汤底是用猪油和酱油调的,撒了把葱花,香得她话都顾不上说。 她中午干了两大碗饭,晚上又干了两大碗面。 现在躺在这儿,胃里暖烘烘的。 她翻了个身。 这木板床,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突然,手腕上的玉镯闪了一下。 程曦猛地坐起来,举起手腕。 这个镯子,是爷爷给她的。 爷爷说,这是程家传了几代的东西,让她收好。 父母出事后,大伯带着人上门,翻了家里三遍。 最后盯着她手腕上的镯子,说这是程家的东西,她一个丫头片子不配戴。 她不肯给。 争夺的时候,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最后的记忆是后脑勺撞在台阶上,闷闷的一声。 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让她意外的是,这个镯子居然也跟着她一起穿过来了。 她盯着镯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镯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皮肤上,温温润润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刚才看错了? 算了。 她今天实在累了。 她把镯子往袖子里拢了拢,拉过被子,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枕边。 那只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忽然,又亮了一下。 很淡。 一闪就灭了。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 翌日。 程曦醒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碗粥,两个小菜。 粥是温的,小菜码得整整齐齐。 盘子边上的筷子,头朝右,搁在一小块叠好的布上。 她看着那副筷子,愣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筷子头朝右放。 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他看见了,而且记住了。 这个人,面上冷得像块铁,做起事来却细成这样。 她坐下来,端起粥。 米粒煮得比昨天还糯,小菜是腌萝卜丝,脆生生的,淋了两滴香油。 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院子里的光涌进来。 厕所和洗澡间都砌好了。 砖都是新的,水泥缝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石灰味。 她走进去。 地面扫过了,墙角堆着的碎砖头清走了。 新砌的台面上,放着一小块肥皂。 还没拆封。 程曦站在那儿,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温温热热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程曦走到院门口,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静站在那儿,裤腿湿了半截,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赵英华站在她对面,手里拎着个空桶,嘴角撇着。 “你故意的是不是?”李静声音压着火。 赵英华把空桶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哟,这可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站那儿呢。” “我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你拎着桶在这儿站了半天,偏偏我经过的时候你泼水?” “这话说的。”赵英华不紧不慢,“我泼水还得看时辰?” 旁边有人拉李静的袖子:“算了算了,回去换条裤子。” “凭什么算了?”李静甩开那只手。 她盯着赵英华,眼眶都气红了。 赵英华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往上挑了挑。 她就是故意的。 昨天她因为程曦被周得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了一顿,回到家还摔了一只碗。 今天一早看见李静端着盆往程曦家方向走,她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要不是李静帮程曦搭厕所,程曦那厕所能建起来? 程曦在这院子里能待得这么舒坦? 她上下扫了李静一眼,那目光让李静浑身不舒服。 “你看什么?” “我看你。”赵英华慢悠悠地说,“跟那资本家小姐倒是挺配的。都是。” 她故意顿住。 “都是什么?”李静声音紧了。 “都是硬贴上来的。” 巷子里一下子静了。 李静的脸涨得有些红。“赵英华,你嘴给我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吗?”赵英华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一会儿了,“你男人当年怎么娶的你,你自己心里没数?跟我们这些明媒正娶的能一样吗?” 李静的脸彻底白了。 “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赵英华哼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陈政委对你不冷不热的,为什么?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想娶你!是你自己赖上来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还有这一回事?” “你来咱们院来得晚不知道。当时陈政委去河边出差,在河里把李静救了上来。之后李静的父母就天天来闹,说陈政委见过他们家闺女落水的样子,毁了清白,必须得负责。”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陈政委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硬生生被搅黄了。那姑娘后来调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啧啧,那陈政委也真是……” “没办法呀。李静她爹妈天天来,闹得整个大院都知道了。陈政委实在顶不住,才答应娶的。” 有人压低了声音:“娶了也不安生。她爹隔三差五还来院里,不是要这就是要那。” “难怪陈政委成天泡在办公室,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说呢,怎么结婚好几年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李静站在那儿,垂着头。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起那天在河边,水灌进嘴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被人拽上岸,吐了两口水,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望平。 他浑身湿透,眉头皱着,问她有没有事。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不是后悔被他救。 是后悔让他被缠上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她死死忍着。 赵英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刚要开口。 院门开了。 程曦从里面走出来。 赵英华看见她,嘴角那点弧度僵了一瞬,随即又撇开了:“哟,资本家大小姐来了。” 程曦没理她。 她走到李静身边。 李静浑身都在发抖,嘴唇抿得死紧。 程曦看着有些心疼。 李静和陈政委的事,她不知道来龙去脉,也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来大院第一天,摔在地上所有人都笑她的时候,是李静走过来把她扶起来的。 她搭厕所挖不动土的时候,是李静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帮她挖的。 这个人是大院里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别的她不管。 她握住了李静的手腕。 李静一愣。 程曦转过头,看着赵英华。 “嫂子。” 她语气温温的。 “你刚才说,我和李静嫂子,都是贴上来的。” 赵英华抱起胳膊:“怎么,我说错了?” 程曦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可是嫂子,你自己不也是吗?” 巷子里一下子静了。 赵英华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昨天你和周副团长吵架,我刚好在院子里听见了。”程曦不紧不慢,“周副团长说,当年压根没看上你。是你自己,天天往人家宿舍跑。今天送饭,明天洗衣服,后天织毛衣。死缠烂打,人家才松的口。” 围观的嫂子们齐刷刷看向赵英华。 “真的假的?” “周副团长说的?” “啧啧,自己追的男人,还说别人硬贴……” 赵英华的脸涨得发紫。“你、你放屁!” 程曦唇角一弯,白白净净的脸上挂上一丝笑:“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 那丝笑,像把刀子,一下子捅进了赵英华的火气里。 她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朝程曦扇过来。“你乱嚼舌根!我撕了你的嘴!” 李静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赵英华的手腕。 “你敢动她?” 赵英华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直接扯住了李静的头发。 李静吃痛,手上松了劲。 赵英华趁机挣脱,又要去抓程曦。 程曦一把揪住了赵英华的头发。 她上辈子被爷爷逼着背人体经络穴位。 头上哪些地方神经密集,哪些地方一碰就疼得钻心,她比谁都清楚。 她专挑那些地方揪。 赵英华嗷地一声叫出来。 “你松手!” 程曦不松。 赵英华去掰她的手,李静趁机挣脱出来。 赵英华又去抓李静的衣领,程曦手上加了把劲,赵英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个人扭在一起。 巷子里炸开了锅。 “快快快!拉开拉开!” “这像什么话!” “快去叫团部的人!” 第十章 道歉 不一会儿,团部的人和家属委员会的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两个嫂子上去拽赵英华,另外两个去拉程曦和李静。 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程曦松开手,喘着气。 头发散了,领子歪到一边,下巴上那道被赵英华指甲划的红印子还在。 她偏过头,看向李静。 李静也在看她。 李静的头发也被扯散了,脸上挂着一道红印子,衣服袖子被扯得歪歪扭扭。 狼狈得很。 可她的眼眶红着红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程曦也弯了一下。 旁边,赵英华比她们俩狼狈了不止十倍。 头发被揪成了鸟窝,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脸上挂的彩也比她们多,眼角红了一块,脖子上两道指甲印。 最要命的是程曦专挑疼的地方揪,有些穴位到现在还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眼泪止不住,糊了一脸,混着鼻涕,整张脸惨不忍睹。 赵英华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看见程曦和李静还在那儿笑,气得浑身直哆嗦,扯着嗓子朝团部和家属委员会的人喊:“你们要给我做主啊!她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你看看我这头发!你看看我这脸!” 家属委员会的王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曦和李静,皱了皱眉。 “你们三个,来办公室把事说清楚。” 然后又朝着众人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 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在团部办公楼一楼,最里头那间。 王主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个本子。 她是团参谋长的媳妇,在大院里住了十来年。 因为处事公道、嘴又严,被选上了家属委员会主任。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眉头从进办公室就没松开过。 团长的媳妇。政委的媳妇。副团长的媳妇。 哪一个都不是她能随便打发的。 她扫了赵英华一眼。 赵英华她是知道的。 这女人嘴碎、爱挑事,在大院里惹过不少麻烦。 但自己是家属委员会主任,不能偏听偏信,该走的过场得走。 她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赵英华顶着一脑袋鸟窝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 “王主任,你给我做主啊!”她指着自己的脸,又指着自己的头发,“你看看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她们两个打我一个!我这头发都被揪秃了!这还怎么见人!” 王主任看了看她那脑袋。 头发确实乱得够呛,但离秃还远着。 程曦没等赵英华嚎完,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一句:“可是,不是你先动的手吗?” 赵英华的哭嚎卡了一拍。 李静也站了出来:“你先泼我一身水。” 赵英华腾地站起来,指着李静:“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泼你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又指向程曦,“还有你!你不先乱嚼舌根,我能动手吗!” 说完她又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你们合起伙来污蔑我!王主任你看看她们,两个人一张嘴,我说不过她们!” 王主任被她嚎得脑仁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了。”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上的本子,“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头。找两个当时在场的人进来,一问就清楚了。” 赵英华的哭声顿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拿袖子抹了把脸,忽然往前凑了凑:“王主任,当时刘家嫂子、万家嫂子都在。你找她们来。她们当时就在我旁边站着,看得最清楚。” 李静看着她:“你报的这些名字,哪个不是你平时一起唠嗑搓麻的?她们肯定向着你。” 赵英华转过头:“那你说,找谁?” 李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英华心里得意起来。 李静平时很少跟其他嫂子凑在一起,没什么交好的人。 程曦刚来更不用说,满院子除了李静,谁都不认识。 料她们也叫不出什么人来。 赵英华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展开。 “巷子里不止大人。” 程曦偏过头,看了赵英华一眼。 “刚才在那儿玩的,还有几个孩子。” 赵英华脸色一僵。 “孩子不会看谁脸色,也不会跟谁好跟谁不好。谁先动的手,谁先骂的人,小孩不会撒谎。” 赵英华急了:“孩子懂什么!” 王主任看了看程曦,又看了看赵英华,站了起来。 “就这么办吧。” 她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周!去把刚才在巷子里玩的那几个小孩叫过来。” 赵英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几个小孩挤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第一个往里走。 打头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推进来了,剃着小平头,脸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个木头车子。 他看看王主任,喊了声:“妈。” 程曦愣了愣。 王主任看见自己儿子,也怔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蹲下身,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虎子,别怕。妈问你几句话。” 虎子点了点头,手里的木头车子攥得更紧了。 “你刚才在巷子里玩了?” “嗯。” “看见这几位婶婶了吗?” “看见了。” “那你跟妈说说,”王主任指了指赵英华,又指了指李静和程曦,“你看见什么了?” 虎子看了看赵英华,又看了看程曦和李静。 “那个婶婶。”他指向赵英华,“先泼的水。” 赵英华的脸色僵住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婶婶骂人。骂了好多话,我听不太懂。”虎子又指向李静,“这个婶婶让她别说了。她就伸手打人。” “怎么打的?” “她先打这个婶婶的脸。”虎子指了指李静,“没打着,就抓头发。后来那个姐姐...”他指向程曦,“过来拉她。她又打那个姐姐。” “打了哪里?” “脸。指甲划的。”虎子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又指了指程曦,“就这儿。” 赵英华腾地站起来:“王主任!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虎子肯定是听岔了,我........” “你是说我家虎子撒谎?”王主任转过头看她。 赵英华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那好。”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还挤在门外的几个孩子,“你们刚才也在巷子里,都看见了吗?”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人缝里探出头来,脆生生地补了一句:“我看见了!这个婶婶。” 她指着赵英华,“抱着桶在巷子里站了好久好久。李婶婶走过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把水泼出去了。”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跟着点头,手举得老高:“我也看见了!她骂人的时候嗓门可大了,我在这边玩都听见了。” 羊角辫女孩又补了一句:“虎子哥说得没错。这个婶婶先泼的水,先骂的人,先打的人。” 赵英华站在那儿,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 王主任让几个孩子去玩,然后转过身,看着赵英华。 那眼神比刚才冷了不止一点。 “赵英华。” “泼水的是你。先骂人的是你。先动手的是你。打一个不够,连程曦一起打。打完了你恶人先告状,说人家两个人欺负你一个。” 赵英华嘴唇哆嗦了两下:“我....” 王主任没听她说。 她转头看向程曦和李静。 “你们俩,想怎么处理?” 程曦看了李静一眼,李静没说话。 程曦转过头:“让她跟我和李静道歉。” 赵英华那张脸扭了一下,让她跟这两个人道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她梗着脖子,“我....我不道歉!我凭什么道歉!她们也打我了!你看看我这头发!你看看我这脸!” 第十一章 打赌 李静见赵英华还在厚着脸皮耍赖,气得攥紧了拳头。 “赵英华,你.....” “我怎么?”赵英华声音又尖起来:“我说的有错吗?你们也打我了!光让我一个人道歉?没门!” 她就是不道歉,看她们能怎么办? 王主任看着赵英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周。” “去训练场,把周副团长叫来。” 赵英华身子一僵。 昨天周得胜把她从秦岸家院子里拽出去,大骂了她一顿,最后扔下一句话:你再给我惹事,我就把妈从老家接过来。 她婆婆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 动不动就数落她,让她跪,还说什么周家的媳妇就得有周家媳妇的样,男人说话女人听着,男人吃饭女人站着。 她婆婆要是来了,她估计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她慌了,声音都变了调:“王主任,别别别!别叫他了。他训练忙,他、他走不开。” 王主任站在门口,转过头看她:“那你是道,还是不道?” 赵英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看了一眼程曦,又看了一眼李静。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难受死了。 但她想到她婆婆那张黑脸,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我道歉。” 王主任没动:“那你现在道歉。” 赵英华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对不住。”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王主任皱了皱眉:“没听见。” 赵英华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对不住!”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不少,可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 程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静也没说话。 王主任看着赵英华:“以后还找不找事了?” “不找了。”赵英华低着头,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疼的,是憋屈的。 “行。”王主任合上本子,“今天这事就到这儿。” 赵英华憋了一肚子气,转身就要走。 李静看向程曦,眼里全是感激。 她在这大院里待了这么多年,那些暗地里说她闲话的,她不是不知道。 听多了,也习惯了,不跟谁走太近,也不指望谁替她出头。 可程曦不一样。 她们认识才几天,程曦不光没躲,还为了她跟赵英华动手。 她看着程曦,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程曦看出她的心思,弯唇朝她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吧。”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王主任的声音。“你们三个,先等等。” 赵英华脚步一顿,转过身。 王主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事。 院里筹备消夏晚会,通知发下去半个月了,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她上门动员了好几回,这个推说不会,那个推说没空,到现在连一半节目都没凑齐。 她扫了一眼面前这三个人。 “院里要办消夏晚会,这事你们都知道。节目还没凑够。” 王主任顿了顿,“你们三个刚才在巷子里动静闹得全院都知道了,将功补过,一人出一个节目。” 赵英华眼珠子转了转。 她在村里文艺队待过一阵子,前几年家属院办晚会,她还上台表演过,拿了奖,下了台就被一群嫂子围着夸,好几天走路都带风,周得胜更是高兴得给她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 李静那年也上了台,唱歌唱到一半跑了调不说,还忘了词,台下笑倒一大片。 从那以后李静再也没在人前唱过,提起晚会就往后缩。 她又瞟了一眼程曦。 看着就是娇生惯养的样子,除了长得好看还能会什么? 赵英华嘴角重新挂上那点得意的笑意:“行啊。她们俩参加,我就参加。” 程曦看了看李静,又看了看赵英华:“好,我报。我和李静一起出个节目。” 李静一听,脸色白了白。 那年站在台上被所有人嘲笑的场景又浮上来。 她一把拉住程曦的手:“程曦,我、我不会唱歌,跑调还忘词。” 程曦拍了拍她的手背:“谁说要唱歌了。” 李静愣了:“那我也不会唱戏,也不会扭秧歌……” “谁说非要唱戏。”程曦语气不急不慢。 随即她转过头,看向赵英华:“嫂子,光上台多没意思。不如再添个彩头。” 赵英华眼睛眯起来:“什么彩头?” “赌名次。就赌晚会上,谁的节目更靠前。” 赵英华嘴角往下撇了撇,没立刻接话。 程曦又说:“要是嫂子的名次比我们靠前,我呢,手里还有三块的确良布料。上海带来的,正经好货色。一块够做件衬衫,三块够做两身衣裳。全归嫂子。可要是我和李静的名次比嫂子靠前嘛……” 她顿了顿,偏头朝赵英华家院门口看了一眼,“嫂子家院门口那五条腊肉,晒得真不错。我天天进出都看见。” 她收回目光。 “到时候,腊肉归我。” 赵英华的脸色变了变。 五条腊肉。 她攒了大半年才攒出来的,从割肉到腌到挂到翻面,每一道工序都是她自己弄的。 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割一刀,逢年过节才切几片下锅。 挂在院门口,谁见了不夸一句“英华家这腊肉腌得好”。 可...三块的确良布料,那也是好东西,上次周得胜给她买的那块,她做了件衬衫,平时走亲戚才舍得穿,到现在还崭新地压在箱底。 “程曦,”王主任皱了皱眉,“你可想清楚了。赵英华前几年唱戏拿过奖的。” 那可是三块的确良布料啊,这玩意可不好买,要布票的。 李静也急了,拽了拽程曦的袖子:“程曦,要不还是算了,上次赵英华唱《红灯记》,可……” 程曦没动,只是看着赵英华。 赵英华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李静,唱歌跑调忘词,上了台就是个笑话。 程曦,资本家娇小姐,上个厕所都能吐半天,做个饭差点把厨房烧了,能有什么上台的本事? 她哼了一声。 程曦怕是年轻气盛,刚在巷子里打了一架还占着上风,被那股子气顶着,想在李静面前逞英雄。 “行。”赵英华把手往腰上一叉,“赌就赌。王主任你给做个证,到时候谁赖账,谁是王八。” 王主任又看向程曦:“程曦,你可想好了。三块的确良布料,不是小数目。” 程曦点了点头:“想好了。” 王主任见她没有半分犹豫,便不再多说:“好,那我给你们做个见证。”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替那三块的确良可惜。 程曦来大院才两三天,传闻可不少。 而赵英华前几年那段《红灯记》,她是坐在台下听过的,字正腔圆,满堂彩。 李静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想再劝,可赵英华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她已经在琢磨那三块的确良做什么款式了。 与此同时,勤务兵小张一路小跑着冲进秦岸的办公室。 “报告秦团长!” 秦岸正低头写作训计划,没抬头:“说。” 小张咽了口唾沫,喘着气:“嫂子、嫂子跟人打架了,被叫到家属委员会办公室了!” 秦岸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 打架?她? 细皮嫩肉,细胳膊细腿的。 他把记录本合上,大步往门口走。 小张追在后面,只听见秦岸问了一句:“跟谁打的?” “赵、赵英华嫂子。还有李静嫂子也在。” 秦岸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谁打赢了?” 小张歪了歪头:“好像、好像是嫂子赢了。赵英华嫂子被揪得不轻。” 秦岸愣了愣。 赢了? 他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但脚步却比方才慢了些。 第十二章 你会看什么病? 门外正走过来一队年轻士兵,看见秦岸,齐刷刷立正敬礼。 秦岸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从他们面前过去了。 一个兵刚要开口喊“秦团长”,嘴张到一半,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干什么?”那兵压低嗓门。 “不是要问下个月打靶考核的事吗?” “问什么问。”拽他那个兵朝秦岸的背影努了努嘴,“你没听见刚才小张说什么?咱团长媳妇跟人干架了。” 旁边几个兵同时扭过头来。 “干架?” “团长媳妇那样,居然会跟人干架?” “啧啧,看不出来吧。” “诶,你们听说没,前几天团长媳妇做饭,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听说了听说了。上个厕所都能吐半天,煮个粥差点把房子点了。” “这种大小姐,咱们团长那铁桶似的闷性子,能受得了?” 旁边有人插嘴:“可是团长媳妇长得是真漂亮啊。” 一个兵嗤了一声:“漂亮有啥用?咱们团长是在乎长相的人?以前师部医院那个,文工团那个,宣传科那个,哪个不好看?团长正眼看过谁?” “那倒是。” “这桩婚事啊,我看悬。” “我打赌,撑不过一个月。” “我也赌一个月。” “那我赌二十天。” “输了的请一顿红烧肉。” “一言为定。” 几个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被老兵一巴掌拍散了:“行了行了,都闲的是不是?五公里跑完了吗?” 士兵们一哄而散。 与此同时,程曦和李静走出了团部办公楼。 不远处的大树下,几个嫂子正凑在一起嗑瓜子。 看见程曦出来,瓜子也不嗑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诶诶,出来了出来了。” “你看看人家,打完架跟没事人似的。” “赵英华那头发,你是没近看,跟被鸡刨了似的。” “这丫头下手可真狠。” “可不嘛,平时不声不响的,打起架来一点不含糊。” “厉害归厉害,能是过日子的人吗?” 一个嫂子把瓜子皮吐掉:“头一天闹厕所,第二天烧厨房,第三天跟人干架。一天比一天动静大。” “谁说不是呢。秦团长好歹是个团长,娶这么个媳妇,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看啊,迟早得....” 话说到一半,看见程曦和李静走近了,几个嫂子齐刷刷闭嘴,低头假装嗑瓜子。 程曦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李静跟在她旁边,也抬着下巴。 两个人谁也没看那群嫂子。 等她们走远了,大树底下才重新响起嗑瓜子的声音。 李静低低地开口:“程曦。” “嗯?” “她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曦偏过头看她:“你也别往心里去。” 李静愣了一下。 程曦弯唇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去我帮你看看胳膊上那道印子。” 她们刚走下坡,就看见前面巷口围着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快!快去找卫生院的人!快啊!” 几个人拔腿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跑。 李静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心中一紧:“那不是师长夫人吗?怀里那个是师长的孙子。” 程曦顺着人群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孩子在她怀里抽搐,眼睛翻白,嘴角往外吐着白沫,小脸憋得发青。 师长夫人张蕾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不停地给他顺着胸口:“小军啊,小军啊,你看看奶奶,你看看奶奶啊!” 旁边有人喊:“快掐人中!掐人中!” 张蕾颤抖着手去掐孩子的人中,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抽搐反而更厉害了。 程曦皱起了眉。 她快步走了过去,拨开人群,在孩子身边蹲下来。 “让我来看看!” 赵英华也在人群里,第一个跳出来:“你?你会看什么病?” 旁边几个嫂子跟着嘀咕:“可不是嘛,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李静站到程曦旁边,看着赵英华:“上次程曦说你口干口苦睡不着,不是全说中了吗?” 赵英华脸色变了变。 上次程曦说的那些症状,确实一条没错,那个“三个月后”的话也着实让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甚至还偷偷喝了不少菊花茶。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嘴上哪肯服软:“准什么准!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程曦根本没理她。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嫂子,”她看着张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很,“孩子烧到四十度了,再抽下去会伤脑子。让我试试。” 张蕾抱着孩子,抬头看向程曦。 这张脸太年轻了,白白净净的,脸嫩得像个学生,怎么看也不像会看病的样子。 她又看了看赵英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程曦。 这时,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师长夫人!不好了!卫生院的人今天都去外地培训了,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赶回来!” 张蕾眼前一黑。 怀里的孩子又猛地抽了一下,四肢僵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张蕾吓得尖叫出声,眼泪又涌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小脸已经青得不像话了。 她再次抬头看程曦。 程曦的眼睛很亮,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你试试。”张蕾一把抓住程曦的手,“你试试!” 程曦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把孩子平放地上,别围着,透不过气。”又看向张蕾,“嫂子,你放心。” 几个嫂子七手八脚帮着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围观的人退开了些。 程曦跪在孩子身边,先解开他领口的扣子,将头偏向一侧,让口中白沫顺着嘴角流出来。 随即,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根银针。 旁边一个嫂子瞪大了眼:“她身上还带着针?” “这针顶什么用?卫生院的大夫都不兴用这个。” “她这是要干啥?扎针?” “这是中医吧?能行吗?” 赵英华也在人堆里,看见那几根银针,嘴角往下撇了撇:“几根针能治抽风?还从没听说过。” 李静站在旁边,心里也打鼓,但她没吭声。 程曦头也没抬。 她拈起一根针,在孩子虎口的合谷穴上捻转刺入,手法又快又稳。 接着一针太冲,再一针大椎。 张蕾蹲在旁边,一双手攥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分钟后,孩子抽搐的频率慢了下来,僵直的小胳膊小腿一点一点松软了。 脸上的青紫色渐渐褪去,泛起一层薄薄的正常的红晕。 程曦又给孩子推了推内关,直到孩子呼吸平稳下来。 张蕾颤着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猛地抬起头:“退烧了!真的退烧了!”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真的有用!” “几根针扎下去就不抽了?” “这、这也太神了吧!”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 赵英华站在人群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程曦之前那句三个月后恐怕,她更慌了。 程曦把银针一根根取下来,用布包收好。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对张蕾说:“拿温毛巾给孩子擦一擦,别着凉。回去多喝水,这两天吃清淡些。”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尖哨声。 孩子的脸迅速从红变紫,嘴唇发乌,小手在空中乱抓。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张蕾瞪着程曦,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又这样了?你不是说没事了吗!” 赵英华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嗓门又尖又亮:“我说什么来着!资本家小姐能有什么真本事?这下出事了吧!”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这可怎么办啊!” “刚才不是退烧了吗?” “几根破针哪能真治病!” 张蕾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第十三章 出了事,我负责 程曦没有慌。 她托住孩子的头,重新检查了口腔和脉搏。“孩子烧退了,但刚才抽风的时候喉咙里积了痰,现在痰堵住气管了。” 她抬起头,“我再施几针,把痰排出来就没事了。” 赵英华大声喊:“你还来?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现在又出事了!再让你扎几针,孩子还有命吗!” 旁边几个嫂子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小声嘀咕:“可别再扎了……等卫生院的人回来吧。” “这要是真出了事,谁担得起啊。” 李静站了出来:“程曦刚才把孩子的烧退了,你们都是看见的!现在出了新情况,她又不是神仙,还能提前算到痰堵了?” 赵英华剜了她一眼:“你跟她一伙的,你当然替她说话!” 张蕾抱着孩子,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手抖得更厉害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信程曦。 眼看着孩子小脸已经发乌了,呼吸越来越弱。 程曦深吸一口气。 “嫂子。”她看着张蕾,语气带上了几分着急,“卫生院的人赶不回来。孩子再耽误下去,真的会出事。” 她顿了顿。 “今天要是救不回来,我这条命赔给他。” 周围一下子静了。 赵英华愣了一瞬,随即又喊起来:“你赔得起吗!这可是师长的孙子,你一条命抵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只见秦岸带着几个兵赶了过来,大步挤人群。 他的目光在程曦脸上停了一瞬。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还挂着打架留下的那道红印子,可那双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他认得那种眼神。 是下了决心,豁出去了的眼神。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笃定,她能治好孩子。 他看向张蕾,开口,“嫂子。让她再试试。出了事,我负责。” 张蕾抬起头,看着秦岸。 秦岸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她丈夫在家里不止一次说起过他,话少,稳重,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带兵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上回老头子在家吃饭,还说全师上下最信得过的人里,秦岸排头一个。 他敢替程曦担保。 那就是真信她。 张蕾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小脸已经紫得发黑了。 “……好。”她咬着牙,把孩子往程曦那边送了送,“你、你再试试。” 程曦从银针包里抽出一根更长的针。 她找准孩子喉咙下方的天突穴,一针下去,孩子剧烈抽噎了一下,嘶哑的咳声顿住了。 第二针膻中,喉咙里那嘶嘶的尖哨声变小了。 全场安静下来,连赵英华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针丰隆,孩子猛地一弓身子,“咳”地一声,一大口黏稠的浓痰从嘴里涌出来,啪嗒落在地上。 紧接着,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直冲巷子两边的墙。 脸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重新泛起红润。 “哭了哭了!”人群里有人喊。 程曦收了针,轻轻松了口气。 她把孩子翻过来,轻轻拍着后背,让孩子把剩下的痰顺干净。 孩子哭了几声,声音渐渐小下去,抽抽噎噎地靠在程曦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张蕾愣了一瞬,扑过来一把把孩子抢进怀里:“小军啊!你可吓死奶奶了!” 人群又炸开了锅。 刚才还跟着赵英华一起往后退的嫂子们,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活了活了!真活了!” “我的老天爷,就那么几根针……” “这要不是亲眼看见,谁信啊!” “可不是嘛!卫生院的人来了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刚才谁说的几根破针不管用来着?” “赵英华呢?刚才不是喊得最大声吗?” 赵英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低垂着头,脸涨的通红。 秦岸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程曦。 她正在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布包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周围的夸赞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他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上一次跳这么快,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七岁,握着枪趴在掩体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那是面对未知的紧张。 现在不是紧张。 现在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只是忽然发现,这个娇滴滴的姑娘,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第十四章 刚才谢谢你信我 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医生来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卫生院不是全去外头培训了吗?” 领着大夫来的那个兵喘着气说:“这、这不是卫生队的,这是市里来的专家!刚好来咱们师巡诊!” 一个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挤进人群,背着药箱,后面跟着两个护士。 他蹲下来,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拿听诊器在孩子胸口听了片刻,眉头拧起来:“这孩子刚才高烧惊厥,气管还堵了痰,谁处理的?” 张蕾指了指程曦:“这、这个小同志。” 年轻大夫转过头,看着程曦。 她手里的针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露出几根银针的尾端。 他目光在针包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她。 “你用的什么办法?” “针灸。”程曦把最后一根针收进去,淡淡开口。 大夫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 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程曦。 “小同志,你这手法在哪儿学的?小儿急惊风用针灸退烧排痰,现在会这套针法的人可不多了。” 旁边几个嫂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听见没?市里来的大夫都说她厉害!” 程曦语气平平的:“家里有长辈懂医术,跟着学的。” 大夫又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你好,市人民医院内科,高远。你要是以后想交流,随时可以来找我。” 程曦看着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 她刚来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多一条人脉总归是好事。 她接过名片:“你好。我叫程曦。” 两个护士抱着药箱跟在后面。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高医生今天可真难得,平时跟实习生都说不了几句,刚才说了那么多。” 秦岸站在人群里,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叫高远的年轻医生,又从程曦手里那张名片上扫了一眼。 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是作训服里钻了根细刺,不疼,就是硌得慌。 这时候张蕾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把握住程曦的手,眼眶又红了:“程曦小同志,今天……今天真是谢谢你。我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程曦扶住她的胳膊:“嫂子,不用,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帮忙的。孩子现在需要休息,你先带他回去吧。” 张蕾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又看了程曦一眼,才抱着孩子走了。 程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针包揣进口袋,转过身。 她走到秦岸面前,停了一下。 “刚才谢谢你信我。” 说完她拉起李静的手,转身走了。 那个叫高远的年轻医生还站在原处,看着程曦的背影。 护士在旁边催了两声“高医生,我们该去师部了”,他才回过神来,拎起药箱跟着走了。 秦岸把这两道目光都看在眼里。 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明显。 他转头朝着身后几个兵说了句:“你们先去训练场。” 然后抬脚跟上了程曦和李静的方向。 秦岸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程曦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偏头一看,愣了愣。 “你不用去训练场吗?” 秦岸目视前方,脚步没停:“中午了,回家吃饭。” 程曦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确实到饭点了。 “哦。”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李静走在程曦另一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刚才在人群里,秦岸替程曦担保的时候,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秦团长什么时候替人担过保? 现在他又巴巴地跟上来,说回家吃饭。 大院里都在传秦岸连接都不去接程曦,新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训练场,这桩婚事悬得很。 现在看来秦岸对程曦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冷淡。 她搓了搓手:“那个……程曦,秦团长,我刚想起来家里没菜,我先去地里摘些。”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岔巷。 程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李静已经走远了。 秦岸看了李静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 “走吧。”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程曦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衣裳。 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气了。 她脚步顿了顿。 他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炒菜了? 走到厨房门口,秦岸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衬衫下摆扎进军绿色工装裤的裤腰里,衬得肩宽腰窄。 裤脚扎进靴子,整个人利落又挺拔。 可能是因为灶台热,后背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扯动,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 程曦靠在门框上,看得有些呆了。 她上辈子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不少“最帅厨师”“最帅军哥哥”,可哪一个都比不上眼前这个。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连炒菜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忽然,秦岸偏过头,看向她。 程曦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站直了。 妈耶!偷看又被抓了个正着。 秦岸只看了她一眼:“菜马上好。把这盘端出去。” 程曦心还怦怦跳着,走过去端盘子。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瞥见他额角有汗珠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进衬衫领口里。 她手一抖,盘子差点没端住。 秦岸停下动作看她:“怎么了?” “没事。”程曦稳住盘子,声音有点飘,“腿、腿麻了。” 说完快步走出了厨房,耳根红得能滴血。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啊。 秦岸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顿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不知道她慌什么。 但刚才那副样子,还有点……可爱。 他抬手用衬衫袖子蹭掉额角的汗,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唇角却不可抑制地扬了一下。 第十五章 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饭桌上,一碟小肉丝,一碟茄子。 秦岸的手艺和昨天一样好。 程曦吃得津津有味,鼻尖冒了细细的汗,筷子一直往那碟小肉丝上伸。 秦岸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拿起桌上那双干净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她碗里。 程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秦岸也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在食堂吃饭从不跟人坐一桌,给别人夹菜这种事,更是从来没干过。 他有些不自在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上个月工资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推到程曦面前。 程曦眨了眨眼。 两百块? 她记得这个年代团级干部工资大概也就一两百,他这是一分不留全拿出来了? 可他干嘛把工资给她? 她记得他之前说过,他们分房睡,各过各的。 他可没把她当媳妇。 秦岸见程曦微微蹙着眉,没收,又把钱往前推了推。“你刚来,还没安排工作。这些你先用着。” 程曦回过神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想了想,她那便宜爹妈为了不让她跑,出门时压根没给她多少钱,她手头确实已经没什么积蓄了。 她把钱收起来,认真地说:“行,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秦岸眉头皱了皱。 这话听着不太对味。 什么借不借的。 但他压下那点说不上来的闷气,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据,一张一张码在桌上:“这些票你也拿着。肉票、糖票、糕点票,有空去供销社逛逛,看有什么要买的。” 以前一个人吃食堂,他连领都懒得领。 可现在她来了,跟他在食堂啃窝头吃大锅菜能行吗。 所以今天后勤通知领票的时候,他头一个就去了。 程曦看着那些票,眼眸亮了亮。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张糕点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声音:“秦团长!师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秦岸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看了程曦一眼:“你慢慢吃。碗筷放着,回来我收拾。” 说完拿起帽子,大步往门口走。 程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抿了抿嘴角。 他说碗筷放着回来他洗。 这人,冷是真冷,细也是真细。 吃完饭,她还是把碗筷收进厨房。 虽说他说放着,她总不能真等着他回来伺候。 挽起袖子舀水洗碗,粗瓷碗在水里滑溜溜的,打了两次滑,差点磕掉一个角。 好歹是洗完了。 刚擦干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戏腔。 程曦走到院子里,声音是从赵英华家院子里传来的。 吊嗓子似的,一段接一段,唱的是《红灯记》里的铁梅。 程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英华正站在自家院子当中,看见她出来,嗓门立刻拔高了一调,嘴角得意地往上翘了翘。 程曦靠在门框上,不急着进去,也不急着走。 等那段唱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嫂子嗓子不错。” 赵英华本来是想让程曦看看自己的本事,顺便出口恶气。 上午在巷子里被她揪头发揪得现在还疼,办公室里又硬生生被逼着道了歉,回到家越想越憋屈。 可一想到程曦几针就把师长孙子救了回来,她心里又有些发虚,那个“三个月后”的话也一直堵在胸口。 憋了一中午,干脆搬出看家本事来,非得压程曦一头不可。 谁知程曦靠在门框上,不气也不恼,轻飘飘地夸她嗓子好。 赵英华一肚子得意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她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当然,我可是在村里文艺队练过的。” “嗯,听着了。”程曦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院墙,落在赵英华家屋檐下挂着的那五条腊肉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腊肉上,晒得红亮亮的,油光顺着肉纹往下淌。 她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冲赵英华弯了弯唇,侧身就往院外走。 赵英华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腊肉那边挪了半步。 “你看什么看!”她扯着嗓子朝程曦喊,“赌还没打呢!凭你还有李静,想赢我?做你的梦去!” 程曦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嫂子,上回说的那个三个月后....” 赵英华心一提,耳朵竖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程曦说到这儿,却顿住了。 她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算了,反正嫂子你也不信我。” 说完继续往院外走。 赵英华脸都黑了,扒着墙头喊:“诶!你把话说清楚!三个月后到底怎么样!” 程曦头也没回,关上院门,走进巷子里。 赵英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蒲扇攥得咯咯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门嘭地一声摔得震天响。 程曦打算去找李静。 消夏晚会只剩一个礼拜,她和李静连节目还没定下来。 刚才赵英华那架势是铆足了劲要赢,她们也得抓紧。 李静家在巷子最里头,院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程曦正要敲门,屋里忽然传出一阵男人的怒骂,声音又粗又哑。 她眉头一皱,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站着四个人。 李静站在中间,垂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她面前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 男的瘦高个,颧骨凸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女的一脸横肉,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帕。 旁边椅子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李静有几分相似,但吊儿郎当的,嗑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地上。 “你弟弟要娶媳妇了,你当姐姐的不得帮衬帮衬?”李静他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着,“两百块钱,一分不能少。” 李静的声音压得很低:“爹,我真没攒下那么多。望平每个月就那点津贴,粮本上的米面刚够两个人吃,油票上月还借了隔壁家的。能不能再等几个月?” “几个月?你弟那边等不了!人家姑娘说了,没彩礼不嫁。你当姐姐的就不管?” 李静娘在旁边帮腔:“陈望平津贴就这点?他堂堂一个政委,能没钱?我看他就是不肯给你。你说你也是,真没本事,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他碰都不碰你吧?” 李静的脸涨得通红:“娘!” “我说错了?”李静娘哼了一声,“当年我跟你爹费了多大劲才让你嫁进来,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拢不住男人的心,连个钱都抠不出来。白费我们当年那番心思。” 李静她爹把手往李静眼前一戳:“你看看你现在,真是不争气。你弟等着钱娶媳妇,你在这儿跟我说没钱?你这政委夫人怎么当的,连根猪腿都不如!” 年轻男子也跟着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姐,你就跟姐夫说说嘛。他一个政委,批个条子不就解决了?实在不行,你先去院里哪个嫂子家借一借,反正你认识那么多人。” 李静浑身发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我宁愿当初淹死在河里!”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要是没被他救,要是他没被你们缠上,他早就跟那个青梅竹马结婚了。你们让我嫁给陈望平,不就是为了占他的便宜,拿他的钱....” “啪!” 话没说完,李静她爹脸一黑,一巴掌扇过去。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我们给你争这门亲事,你能住这么大院子?能当上政委夫人?能不用下地干活?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 李静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程曦心头一紧,迈步走了进去。 第十六章 蛮不讲理 “叔叔,家属院可不兴动手。” 话音落下,屋里的四个人全部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程曦身上。 程曦走到李静身边,把李静捂着脸的手轻轻拉下来。 李静脸上五道红印子,眼眶里蓄满了泪。 李静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更难堪了。 刚才那些话,全被程曦听见了,她会怎么看她? 以后....还会跟自己来往吗? 她慌忙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程曦,你怎么来了……” 程曦没有应声,只是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李静微微一怔,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紧接着,程曦拉着李静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李守田的手还扬在半空没放下来,瞪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女人:“你谁啊?我打我闺女,关你什么事?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吴秀兰上下扫了程曦一眼,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 李静弟弟李宝根看见程曦进门,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在这大院里也见过不少军嫂,还没见过这么白净好看的。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可嘴角那点轻佻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程曦转过身看着李守田,语气不紧不慢:“叔叔,我叫程曦,住前面那排。上午刚跟赵副团长的媳妇打了一架,就在巷子里,好几十号人看着。打完被叫到家属委员会,王主任给我们评的理。你要是想动手。” 她偏了偏头,把李静那张红肿的脸亮给他看,“我陪你再跑一趟。王主任这会儿应该还在办公室。” 李守田脸色僵了一瞬,面前这个女人看着温温婉婉,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是个敢动手打架,还闹到居委会的硬茬,一看就不好招惹,不过闹到家属委员会,也不是他丢脸,是他闺女丢脸,是他闺女怕才是。 随即他又硬起来:“你少拿这些吓唬我!我打我闺女,天经地义!谁来也管不着!” “李静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儿充好人、多管闲事!什么家属委员会,什么王主任,我根本不怕!老子教训自家孩子,犯的哪门子王法?” 程曦没想到平日里开朗和善的李静,竟会摊上如此蛮不讲理的父母。 她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不迫地开口:“叔叔,你不怕丢脸,可有人怕。”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瘫在椅子上的李宝根,“你儿子的婚事不是正谈着吗?万一王主任较真,一个电话打到人家家里去做背景调查,人家姑娘要是知道,她未来公公在部队家属院里动手打人,被家属委员会记了名,还闹到保卫科,这婚还结不结了。” 李守田的巴掌僵在半空中。 宝根这门亲事来得格外不易,当初全靠着陈政委这层女婿的关系,对方才松口答应。 若是这件丑事传扬出去,坏了名声,亲事告吹,那一切就全完了。 李宝根也腾地坐直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爹!她、她说得对!万一传出去.....” 一旁的吴秀兰脸色也跟着变了,她一把拽住李守田还僵在半空的手,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他爹,你疯了!人家姑娘家本来就嫌我们家条件一般!这要是再闹出点事来……” 李守田的手垂下来了,但脸上那股黑气还没散。 他剜了李静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盘着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行,不打就不打。可钱的事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吴秀兰也拉了把椅子往门口一坐,手帕扇着风:“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车票都花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李宝根见他爹又坐下了,也跟着坐回去,不敢再瘫着,只坐了半个屁股,偷偷拿眼一下一下地瞟程曦。 这个女人怎么越看越水灵,那截手腕白得跟藕似的。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这身段,啧啧。 程曦察觉到了那道黏糊糊的目光,转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宝根被她那眼神一刺,心里突了一下,赶紧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挂历。 李静刚松下去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嘴唇抖得厉害:“我真的没钱。上回你们说要盖房子,我把攒了半年的钱全给你们了。再上回说买猪崽,再上回说买鸭苗,再上回说宝根要学手艺交学徒费……这些年我哪次没给?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冬天棉袄袖子都磨破了还在穿。我真的没有钱了。” “我不管。”李守田把脸一别,“今天要是见不着钱,我们就住这儿不走。” 吴秀兰拍着大腿开始嚎:“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哦,爹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嫁了好人家就不认爹娘了!你弟弟等着钱娶媳妇,你就忍心看他打光棍?我们老李家要是断了香火,都是你害的!” 李宝根在旁边缩着脖子,眼珠子又往程曦身上溜了一圈。 她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一看就不便宜,脚上那双白布鞋干干净净的,连点泥星子都没有。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开口:“姐,你没钱,你旁边这个朋友肯定有啊。你跟她借借呗。” 话落,李守田和吴秀兰同时转头看向程曦。 第十六章 医药费,你们出 李静猛地站起来,声音都破了: “不行!不可以!” “不能跟她借。一分都不行。” 她挡在程曦前面,眼眶还红着,但身子挺得笔直,像堵墙似的把程曦和那三个人隔开。 李守田的手顿了一下,吴秀兰不嚎了,李宝根脸上那点嬉皮笑脸也僵住了。 他们都习惯了那个低着头任他们拿捏的李静,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李田最先反应过来,瞪起眼:“你这死丫头,你反了天了!你朋友还没说话,你倒先替她做上主了.....” “我就是替她做主。”李静打断他,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打在衣领上,“程曦跟我认识才几天?她凭啥借我钱?你们凭啥找她开口?” 这些年来,他们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给多少她就给多少。 她以为这样她们就会满意。 可他们从来没有满意过。 而程曦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那些话,不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着她、嫌弃她、看她的笑话,还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护着她,替她出头。 这份善意,是她这辈子都没怎么感受过的温暖。 她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打程曦的主意。 吴秀兰见李静一步不退,脸都气歪了,从椅子上窜起来,伸手就去推李静:“你个死丫头片子,有人撑腰了是吧?敢这么跟你爹娘说话!” 她的手还没碰到李静,程曦已经侧身挡在前面。 吴秀兰的手掌结结实实推在程曦肩头,程曦踉跄着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摔下去,倒在地上。 “程曦!”李静的脸刷地白了,扑过去扶她。 程曦的手掌擦破了皮,脚也崴了一下,站都站不起来。 程曦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吴秀兰,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我受伤了。医药费,你们出。” 吴秀兰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推你!是你自己摔的!你少讹人!” “你没推我?”程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手掌,“你没推我,我怎么会摔在地上?” “那是你自己没站稳!”吴秀兰扯着嗓子喊。 李守田也慌了,指着程曦说:“你这女同志怎么还讹人呢?我们家的事你非要掺和,摔了也是自找的!” 李宝根在后面缩着脖子:“就是就是……她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 程曦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推倒了团长媳妇,还想赖账?” 李守田愣了愣:“团、团长?” “对,我就是团长的媳妇。”程曦把手掌上渗血的伤口亮给他们看,“你们要不现在赔医药费,要不跟我去保卫科走一趟。” 李守田嘴唇抖了两下,转头扯住李宝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团长大还是政委大?” 李宝根嗫嚅着:“团、团长大……” 这一下,李守田、吴秀兰、李宝根三个人全慌了。 方才程曦轻描淡写说她刚跟赵副团长媳妇打过架,他们没太当回事。 可现在人真摔在地上了,手上渗着血,要是那个什么团长真追究起来,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吴秀兰狠狠剜了李静一眼,埋怨道:“你是死人啊!她男人是团长你怎么不早说!” 李静扶着程曦,抬头看着吴秀兰:“你们赶紧赔吧。秦团长最护短了。你们推的这下,自己掂量。” 吴秀兰脸都绿了,指着李静骂:“你、你这个白眼狼!帮着外人坑你爹娘!” 李静没躲,直直地看着她:“我是死丫头还是白眼狼,你们说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是了。” 程曦坐在地上,看着李守田,语气淡淡的:“看来你们是不想赔。那我只能喊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外扯开嗓子就喊:“来人....” “等等!”李守田额上青筋直跳。 他看了一眼李静,今天她这副模样,是绝不会再向着他们了。 他伸手掏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狠狠往桌上一拍。 程曦扫了一眼桌上那几张零散的钞票,冷冷道:“不够。” 李守田咬了咬牙,从袜子里又摸出一张五块的,肉疼得嘴角直抽,拍在桌上。 程曦这才没再说话。 李守田指着李静,手指抖了两下:“你个死丫头,给我等着。” “我们走!”然后拽着吴秀兰就往外走。 这个团长媳妇实在太厉害了,有她在这里护着李静,他们半分好处都讨不到,再耗下去,指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吴秀兰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还在骂骂咧咧。 李宝根闷头跟在最后面,看着桌上的钱被留下,脸上满是不甘,嘟囔了一句:“真是晦气!” 三个人愤愤地出了院门。 这次来不仅没拿到一分钱,还倒贴了这么多。 杨家那头还在催着要彩礼,天天堵在门口问,真是烦死了。 待那三道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李静转过身,看着程曦手上的伤口,满心愧疚:“对不住,程曦,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摔这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拢到一起,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张零钱,一股脑往程曦手里塞:“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卫生院看看。你脚是不是也崴了?” 程曦推开她的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我没事!” 李静愣住了。 “你……” 程曦朝着她眨了眨眼:“刚才就是装得严重了些。不这样,你爹娘怎么会走。” 李静喉咙动了一下,眼圈又红了:“程曦,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程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再说谢我可不乐意了。” 李静把手里的钱又递过来:“这些钱你还是拿着吧。要不是因为我....” 程曦看着她:“你要是不拿我当朋友,就继续塞。” 李静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又红了些,到底把眼泪憋回去了。 程曦又说:“有药吗?擦擦伤口。” “有!有!我马上拿过来。”李静转身就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出半瓶红药水,又扯了一条干净的布条。 她把程曦按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拿棉花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擦。 程曦也不吭声,就让她慢慢涂。 涂完药,程曦放下袖子,话锋一转:“离消夏晚会没几天了。赵英华在家里吊嗓子,是憋着劲要赢咱们。我们今天就把节目定好。” 李静的脸一下子垮了:“程曦,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不会唱戏。就前几年被推上去唱过一次,还被笑话得不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上去能干什么?” 程曦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都不用你干。” 李静急了:“那我干啥?总不能上去站着吧?” 程曦放下缸子,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就站着。” 第十八章 裹着浴巾的他 李静眼睛瞪得溜圆:“我就站在那里?啥都不干?” 程曦笑意深了些:“李静,我记得你会吹树叶。” 李静愣了一下。 上次帮程曦搭厕所,她歇下来的时候随手摘了片树叶吹了两声,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程曦居然记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那就是瞎吹着玩的。” “你那可不是瞎吹。”程曦语气认真,“气息稳,音色也亮,练过吧?” 李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吹树叶,她蹲在旁边听,听得入了迷。 后来她央求老人教她,放牛的时候吹,割完猪草歇在田埂上吹,被爹骂了躲在屋后头一个人吹。 树叶不会问她要钱,不会骂她赔钱货,不会嫌她丢人。 她吹了十几年,她没有别的,只有这个。 “练过。”她抬起头,“可那都是吹着玩的,上不了台面。” “谁说上不了台面?”程曦倾身向前,“我教你吹成曲。” “树叶也能吹成曲?”李静有点不敢相信。 “能。不但能吹成曲,还能吹得台下的人全都站起来给你鼓掌。”程曦看着她,“有纸吗?有笔吗?” “有!有!”李静转身就进了里屋,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抹平了又抹。 程曦在纸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就把《茉莉花》的曲谱写了出来。 前世她们社团参加非遗展演,她穿着扎染跳过这支舞,舞步早刻在了骨头里。 当时给她伴奏的女生用的就是树叶,那声音清亮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李静盯着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眼睛越睁越大。 前几年她偷偷趴在村里学堂的窗户外面,见过老师在黑板上画这些东西,那些孩子跟着唱,她站在窗外偷偷记。 原来这个东西叫曲谱。 程曦不但认识,还能写出来,写得这么快,跟随手写个字似的。 程曦怎么这么厉害。 “你咋啥都会。”她看着程曦,喃喃道,心里忽然觉得,赢赵英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现在我来教你。”程曦放下笔,牵过她的手,“你先把谱子唱熟。唱熟了,树叶自然就会吹了。” 李静用力点了点头。 她一定要好好练,绝不能拖程曦后腿。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程曦才离开李静家。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晚风从墙头拂过来,带着不知谁家院子里夜来香的甜气。 推开院门,院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 她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忽然听见洗澡间那边有动静。 有人在里面。 程曦脚步顿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已经朝那边走了。 走到门口,正想开口问一句。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水汽涌出来,秦岸从里面走出来。 他整个人湿漉漉的,黑色短发还滴着水珠,贴在饱满的额角上。 他大概是刚洗完澡,俊朗的眉眼被水汽浸得没了平时那份冷硬,那双深邃的眼睛蒙着层雾气,显得格外深沉。 程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半分。 结实的胸膛上横着几道旧伤疤,颜色很淡,不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分量。 腹肌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热水冲刷后皮肤泛着薄红。 精瘦的腰间堪堪裹着一条浴巾,继续往下... 惊人的尺寸遮都遮不住。 她猛地别开脸,耳朵根烧得厉害。 秦岸也愣住了。 他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油瓶,弄得衣服上全是油渍,想着趁程曦还没回来在院子里冲一下算了。 到洗澡间洗完才发现忘了拿换洗衣服,院子里又没人,他便裹了条浴巾准备回屋再穿。 谁知道一推门,她就站在外面。 “我、我去穿衣服。”他声音有些哑,抬脚就往屋里走。 他步子又大又快,腰间的浴巾随动作微微扯动。 程曦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 他的腰很窄,走路时腰腹发力,牵动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臀部又挺又翘,一双腿修长有力,浴巾下隐隐能看见大腿根部的肌肉线条。 她在心里拼命喊别看了别看了,可眼睛有自己的想法,根本收不回来。 直到秦岸房间的门关上了,程曦才把脸转回来。 她站在原地,抬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又重又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定。程曦,淡定。 可刚刚那副画面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挥都挥不掉,心也越跳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房间里。 秦岸一把扯过床上的T恤穿上,指尖划过衣领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她刚才那个眼神。 眼睛睁得圆圆的,亮得晃人。 他站在床边,脸上难得地泛了红。 以前在澡堂里,身边洗澡的兵总爱打趣,老秦你这身板不当健美先生可惜了,要是搁哪个姑娘面前,看一眼就得被迷倒。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可刚才被她看见了,他心里居然不觉得排斥。 甚至觉得,好像被她看见,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在脸上重重摸了一把,低低唾骂道: “……秦岸,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待秦岸出来时,程曦已经坐在饭桌边。 一抬头,正对上他迈过门槛的步子,她的心又不争气地提了起来。 刚才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跳,这会儿全乱了套。 要命啊! 她垂下眼,不太自然地拿起筷子,清了清嗓子:“吃、吃饭吧。” 秦岸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走过来坐下。 这顿饭两人都吃得格外安静,谁也没看谁。 但程曦只觉得如坐针毡,对面那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她不停地拿手扇着风。 忽然,秦岸抬起头。 她扇风的手猛地僵住,讪讪一笑:“这天有点热哈。” 秦岸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开窗。 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程曦摸了一下后颈,也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夹菜。 终于挨到吃完。 秦岸起身收拾碗筷,程曦也站起来想帮忙。 手刚伸出去,他已经把碗筷摞好端起来了。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像有股电流从触碰的地方窜上来,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程曦下意识抬头,秦岸也正看着她,目光暗沉沉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想起身,想把手缩回去,可像是被他的目光钉住了,一时竟动不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十九章 师长夫妇上门 “小秦,程曦同志,在家吗?”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像把利刃,咔哒一下斩断了满室的黏稠。 程曦猛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走。 秦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把碗筷放下,抬手蹭了一下鼻尖,跟了上去。 院门口站着四个人。 张蕾手里提着一兜东西,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军便服,两鬓微霜,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警卫员,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秦岸一看见那男人,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敬了个礼:“师长。” 或许是听到响动,隔壁院门也开了。 周得胜探出头来,身后跟着赵英华和他们五岁的儿子。 周得胜一看到韩铁山,也连忙立正敬礼:“师长!” 韩铁山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拘束,今天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就是来谢谢程曦小同志。” 他转头看向程曦,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你就是程曦?” 程曦点了点头:“师长好。” 赵英华的脸僵了一瞬,眼底冒出几丝酸意。 还真亲自上门来了。 张蕾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程曦的手:“程曦小同志,今天要不是你,我家小军……我真不敢想。” 说着她的眼眶不由地红了红,心里依旧后怕不已。 “嫂子,您太客气了。”程曦忙道,“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搭把手的。” “伸手的人多,能把人救回来的不多。”韩铁山接过话头,看了程曦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你那些银针,是真本事。小军退了烧,睡了整整一下午,刚才醒过来还吃了半碗粥。市里的大夫说,要没有你当场处理,孩子可能就没了。” 当时他听到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秦岸那个一直在院里传娇气,脾气不好的新媳妇居然这么厉害。 他转头朝身后两个警卫员一挥手:“把这些都送进去。” 两个警卫员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就往院子里走。 一个手上提着网兜,里面装着苹果、橘子,还有几串葡萄,这个季节能吃上这些可不容易。 另一个手上拎着麦乳精、罐头,还有两包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秦岸眉头微皱,伸手拦住:“师长,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老上司的随意,嘴上却是在挪揶秦岸:“我是给程曦小同志的,又不是给你的。” 他朝警卫员一抬下巴,“送进去。” 两个警卫员利索地绕过秦岸,把东西放在院子里那张小石桌上,又退了出去。 赵英华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水果和罐头,都是平时她连问都不敢问的东西,更别提麦乳精了,这玩意儿可金贵得很,她攒了大半年的票也没舍得买一罐。 可人家师长亲自提着送上门来,还求着收下。 她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酸得冒泡。 她儿子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尖眼巴巴地往那边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妈,我想吃葡萄……” 赵英华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吃什么吃!瞧你那点出息!给你一巴掌你要不要?” 她儿子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周得胜脸一黑,瞪了她一眼:“你打孩子干什么?有本事你也去救人。” 说完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进屋。 赵英华气急败坏地拽着还在哭的儿子,也进了屋。 门嘭地一声关上。 能救人有什么了不起。 这边,秦岸和程曦迎着韩铁山夫妇进了堂屋。 秦岸给韩铁山和张蕾各倒了一杯茶,程曦把茶杯往他们面前轻轻推了推:“师长,嫂子,喝茶。” 张蕾没有接茶杯,而是伸手拉住了程曦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她看着程曦,语气比刚才在院门口又换了一层,不再是客套,更像是家里长辈跟小辈说话:“小程,以后别叫嫂子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蕾姨。” 程曦怔了一瞬。 张蕾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小军他爸妈,在一次任务里,双双牺牲了。小军从断奶起就是我带着。这些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这孩子有个闪失。要是今天你不在,我老了以后怎么下去跟他们交代。” 说着,眼泪涌上来,她偏过头去擦。 韩铁山微微蹙眉,伸手在张蕾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这老婆子,好端端的又提这些。” 可他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波动。 程曦看着张蕾,又看了看旁边端着茶杯沉默的韩铁山。 她没有想到,这位不怒自威的师长背后,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她心里既心疼,又有深深的敬佩。 韩铁山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部队,献给了家国,扎根军营,默默守护着一方安宁。 而他的儿子,也循着他的脚步,用生命践行着守护家国的誓言。 “蕾姨。”她轻轻叫了一声,“以后身体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失眠也好,腰疼也好,我都管,一定帮您调理好。” 秦岸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下意识转头看向程曦。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灰暗,昏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锐利,多了几分温柔与恳切,却格外耀眼。 张蕾抬起头,眼眶还蓄着泪水,却笑了:“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小军有福气,不光捡了条命,还认了个会看病的姨。” 她看了秦岸一眼,“小秦也是个有福气的。” 韩铁山放下茶杯,也跟着看向秦岸:“小秦啊,以后多包容些小程。男人嘛,在家里多干点活,别老在训练场上泡着,回来多陪陪媳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以后你再递离婚申请,我打断你的腿。” 秦岸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份离婚申请,是他和程曦结婚证刚下来那几天递的。 当时他连她的面都没见过,结婚证就被办下来了。 他一个在部队里待了十年的人,忽然被告知多了个媳妇,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脑子一热就把申请交了上去,与其让两个人绑在一起受罪,不如趁早结束。 韩铁山当场就给驳回来了,呵斥他刚打结婚报告就申请离婚,像什么样子。 程曦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 原来他递过离婚申请。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待见这桩婚事。 这些天他替她砌厕所,替她挡赵英华,把工资票证全掏给她,大概也只是出于一个军人对家属的责任。 程曦垂下眼,蜷一下手指。 看来等消夏晚会结束,她得尽快想办法立住脚,离开这里,不能一直赖着他。 张蕾瞪了韩铁山一眼。 韩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轻咳一声,赶紧往回找补:“小程啊,以后秦岸要是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程曦收起了那片刻的愣怔,抬起头,冲韩铁山笑了笑:“谢谢师长。” 韩铁山见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两句,便站起来告辞。 张蕾还拉着程曦的手不肯放,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遍:“改天一定来家里吃饭。” 程曦点头应了。 待韩铁山和张蕾走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程曦转过身,秦岸正站在她身后。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月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把她的脸笼在他的影子里。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想起那个离婚申请。 算了,以后两个人少牵扯的好。 “那个……早点休息吧。”她朝秦岸微微弯了弯唇,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秦岸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慌。 他想叫住她,想解释。 可自己确实递了申请,那句“我是被硬塞的婚姻”还是他亲笔写的。 现在说啥都不对味。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十章 空间初现 洗完澡,程曦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眼睛一闭,脑子里就浮现出秦岸从洗澡间出来时的样子。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胸膛上那几道旧伤疤在水汽里泛着淡色的光,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腰间堪堪裹着的那条浴巾……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懊恼地坐了起来。 程曦,你清醒一点。 人家连离婚申请都递了,是真心不想要这桩婚事。 你在这儿被美色迷得五迷三道的,丢不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躺下去,余光忽然瞥见左手腕上一道微光亮了一下。 程曦整个人顿住了。 她缓缓举起手腕,盯着那只玉镯。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镯子上,温温润润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这次看得很清楚。 不是窗外的月光反射,不是她眼花了。 这镯子,真的会亮。 她想起大伯拼了命地要抢这条镯子,想起这镯子莫名其妙跟着她穿到了这里。 莫非里头有什么乾坤? 她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这东西认主,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它说不定能帮你一把。” 她当时以为爷爷在编故事,缠着问怎么认主。 爷爷捻着胡子,半真半假地说:“见血才行。丫头片子怕不怕疼?” 她盯着镯子看了好一会儿。 过不去的坎。她现在不就是在坎上吗?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针包,抽了一根银针,在指尖比了比,咬咬牙扎了下去。 血珠冒出来,疼得她轻嘶了一声。 她把血抹在镯子上。 忽然,镯子亮了。 光芒从玉镯内部透出来,金灿灿的,照亮了整个房间。 程曦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一拽,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光里。 她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住了。 脚下是一小片黑褐色的土地,泥土松软湿润,散发着雨后森林里那种清新的土腥气。 田地旁边有一口泉眼,泉水晶莹透亮,咕嘟咕嘟往外冒。 不远处立着一间竹屋,竹门虚掩着。 程曦心脏砰砰直跳。 这镯子里头真的另有乾坤,竟藏着这样的地方。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应她。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泉水汩汩涌出的声音。 她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泉眼边。 泉水清冽,能一眼望到底。 她忍不住捧起一捧喝了一口,甘甜沁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这些天攒下的疲惫像是被水冲走了似的,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 她正要起身,忽然觉得身上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膜。 她吓了一跳,心瞬间提起来。 这水难道有问题,不能喝? 谁知下一秒那层膜便自己褪了,手上皮肤比以前更白、更细、更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抬手摸了摸脸,脸上也褪了一层,触感柔滑。 这地方天气十分干燥,来大院没几天脸颊就开始起皮,她正愁呢,没想到这泉水一下子就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又撩起一缕头发看了看,发丝比以前更黑更亮,还浓密了些。 原来这泉水能把体内的杂质逼出来。 她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推开门,她愣住了。 从外面看竹屋不算大,里面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一个都贴着药材的名称。 她随手拉开一个,是上好的茯苓,又拉一个,是炮制得恰到好处的甘草。 旁边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摞着几十本医书,封皮泛黄但保存完好。 难怪大伯当初翻遍程家每一个角落也要找到这只镯子。 她继续往里走,竹屋最深处还有一扇门,门板厚重,推了推纹丝不动。 门旁边放着一只雕花木箱,箱盖上开着一个细长的口子。 她凑近了看,木箱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她蹲下来仔细辨认。 “以金易门。” 程曦愣了一瞬。 以金易门,这是要用钱来开门? 她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张钞票,咬咬牙投了一张进去。 箱子亮了亮,亮了几下又灭了。 看来是钱不够。 程曦蹲在箱子边上,想了想,没有再把兜里那几张票子往里塞。 秦岸给的两百块她还要留着傍身,不能全填这个窟窿。 这扇门后头到底锁着什么,竹屋里还有没有其他房间,她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可眼下也只能先放一放。 看来自己真得好好挣钱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环顾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好好干,总能在这个年代靠自己站稳脚跟。 第21章 进县城 可是该怎么出去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曦眼前便是一花。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自己床上了。 原来想着出去就能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子,又试着把手按上去,心里默念“进去”,眼前景象一换,又站在了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 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医书抱在怀里,默念“出来”,人又回到了床上。 还挺方便的。 她靠在床头翻了会儿医书,不知不觉就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秦岸那屋的门关着。 他向来天不亮就去训练场,她已经习惯了。 走到堂屋,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搁着一把钥匙。 她拿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棱角分明,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 粥和菜都在锅里热着。有紧急任务,去外地,一周后回。有事找张蕾嫂子或王主任,小张每日会送菜过来。 秦岸 程曦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人走了,却记得把粥和菜热在锅里。 连每天送菜的人都替她安排好了。 他还是这么细心,甚至还有一丝贴心。 但大概也只是责任。 她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白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旁边隔水热着一碟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色泽鲜亮。 她坐在桌边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依旧很糯。 吃完粥,洗完碗筷,她推门出去。 隔壁院子里赵英华又在吊嗓子,一段《红灯记》反反复复地唱,看见她出来,嗓门拔高了一调,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程曦没搭理她,转身往李静家走去。 秦岸不在也好。 这几天她正好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消夏晚会上。 李静的曲谱不知道记熟了没有,今天得把剩下的几段教完,还得去后山采些新鲜的树叶回来试音。 赵英华天天吊嗓子,她这边也不能落下。 不知不觉,一周时间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程曦就起了床。 今晚就是消夏晚会,她和李静约好了今天去县城的供销社买布料做演出衣裳。 顺便再看看吃的用的,最重要的是打听打听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工作的门路。 她刚洗漱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嫂子!早餐送来了!” 是小张。 这几天他每天送菜都准时得很。 程曦连忙应了一声,路过桌子时看见上面洗好的苹果,顺手拿了一个。 第一天小张送菜来,盯着桌上韩师长送的水果眼睛发亮,从那以后她每天都给他留一个。 推开门,小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看见她咧开嘴笑:“嫂子早!” “早,麻烦你了。”程曦把苹果递过去,“这个拿去吃。” 小张连忙摆手,一张脸窘得通红:“嫂子,不行不行,这些天你天天给我塞东西。前天是橘子,昨天是葡萄,今天又是苹果,我、我就是按团长吩咐跑个腿,哪好意思天天拿你东西。” 程曦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你每天绕这么大一圈过来送饭,路上还要赶回去训练,吃个苹果怎么了。” 小张攥着苹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那谢谢嫂子。” 他捧着苹果往回走,边走边在心里犯嘀咕。 以前训练场上大家凑一块说团长媳妇娇气、脾气大、啥都不会,他当时也跟着这么以为。 可这一周天天过来送饭,他才发现嫂子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人随和得很,说话温声细语的,还总记着给他塞水果。 而且人还漂亮。 说来也怪,这地方天干风大,别人来了都灰头土脸的,嫂子反倒越养越水灵,皮肤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头发也又黑又亮。 团长可真有福气。 但团长对嫂子到底啥意思呢? 要说不好吧,出差前连夜把一周的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送饭的人都指定了;要说好吧,院里都传团长递过离婚申请,而且嫂子来那天他连接都不去接。 想不通想不通。 程曦关上院门,提着饭盒往里走。 隔壁院子里赵英华正拿着木梳梳头,看见她手里的饭盒,嘴角一撇:“真是金贵哟,连顿饭都要人送到门口。” 程曦脚步一顿,偏头看她:“嫂子这是羡慕了?” 赵英华心里一堵。 说不羡慕是假的。 周得胜吃完饭碗一推就出门,儿子石头挑三拣四嫌菜不好吃,她天天起早贪黑围着灶台转。 程曦倒好,人没起床,饭就送到门口了,啥也不用干就能吃现成的。 可她嘴上哪肯服软,木梳往头上一插:“谁羡慕啊!我就是可怜人家小张,天天绕远路给你送饭,训练都耽误了。你不知道吧,小张可是秦团长手底下最得力的兵,人家将来是要提干的,现在倒天天给你当跑腿的。”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小张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揣进兜里的苹果,急声喊道:“赵嫂子,我愿意给程嫂子送饭!团长走之前交代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了就几步路,哪耽误训练了?您可别乱给我扣帽子。” 他还没走远呢,就听见赵英华在背后瞎嚷嚷。 程嫂子天天给他拿水果,对他客气又周到,他还觉得自己跑这几步路算个啥,现在赵英华拿他当由头来挤兑程曦,他哪肯干。 赵英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 她哪想得到小张还没走远,居然听见了。 程曦轻笑了一声,看着赵英华:“嫂子,你有这闲心操心别人送不送饭,不如多吊吊嗓子。今晚就上台了,你那《红灯记》都练了一个礼拜了,可别到时候一紧张跑了调忘了词。” 赵英华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更挂不住了:“不用你管!倒是你,天天关着门闷在李静家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该不会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吧?” 程曦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急什么,晚上不就知道了。” 说着目光越过院墙,在那五条晒得红亮亮的腊肉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冲赵英华弯了弯唇,转身进了屋。 赵英华看到她的笑容,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这笑怎么让她有点瘆得慌。 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吃过早餐,程曦和李静在院门口拦了一辆进城的拖拉机。 车斗里垫着干草,可坐上去还是颠得厉害。 李静倒是坐得稳稳当当,一只手攥着车斗边沿,一只手伸过来护着程曦,同时心里暗暗高兴,从来都是程曦帮她,这回终于轮到她照顾程曦了。 程曦扶着腰下车的时候默默发誓,等攒够了钱,一定要买辆二八大杠,再也不坐这玩意儿了。 两人到了县城,直奔供销社。 布料柜台前,程曦挑得很仔细,把一匹一匹料子展开来比对,又凑近了闻有没有霉味。 李静站在旁边看得眼都花了:“程曦,你真是什么都懂,连布料都会挑。我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这有什么,看得多了就会了。而且你吹树叶的本事我也学不来啊。”程曦弯了弯唇。 李静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现在看程曦是越看越佩服,人长得好看,医术好,还会写曲谱,连布料都挑得这么内行。 程曦手上只有秦岸给的两百块钱,虽说也够买几块好料子,但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 最后她还是只挑了几块中等布料。 付完钱,程曦问售货员哪里有裁衣服的。 售货员指了指东边:“往前走两百米,国营服装厂的门市部,有专门接单件零活的窗口。” 两人顺着路找过去,门市部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两台缝纫机。 程曦把布料递进窗口,“同志你好,我今晚有演出,能不能现在做?” 女工接过来翻了两下,往旁边的篮子一扔:“急活?排着吧,前面还有好几件呢。” 程曦微微皱了皱眉,“我可以加钱。” 女工眼皮都没抬:“加钱?加钱也是交柜上的,跟我有啥关系。排着吧。” 程曦眉头皱得更深了,照这个排法,轮到她们天都黑了,今晚的演出怎么办。 而且她刚才一路走过来特意留意过,整条街就这一家裁缝铺子。 第22章 这也能看出来 李静急得鼻尖冒了汗:“那怎么办?今晚就要上台了……” 程曦一时也有些犯难。 忽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她转头看向女工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敞着口的保温杯,热气正从杯口往外飘。 她目光微动,语气自然地换了话题:“同志,你是不是有慢性咽炎?” 女工正在理线团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程曦朝那保温杯看了一眼:“我闻出来的。你这杯子里泡的应该是甘草、胖大海,还有些金银花。” 女工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你是大夫?” “学过几年。”程曦红唇弯了弯,“你们裁缝师傅天天对着缝纫机,车间里布毛多,反复刺激咽喉,嗓子容易不舒服。金银花和甘草泡水喝,对嗓子好。胖大海也是护嗓的,不过胖大海性寒,长期泡着喝会伤胃,可以加点陈皮进去中和一下。” 女工手里的线团搁下了,眼神认真了起来:“小同志,你还真有两下子。” 她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这嗓子是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咳得停不下来。去医院开了药也不见好,就自己泡点这个喝着,能缓一缓。你说加点陈皮,还真没人跟我说过。” “陈皮不用多,一小片就行。”程曦说,“另外你平时泡的时候水温别太高,八十度左右刚好,太烫了会破坏甘草的有效成分。” 女工点了点头,拿起保温杯看了看,又放下。 程曦看着她微微前倾的坐姿,又说:“你右肩是不是也经常疼?缝纫机踩久了,肩膀一直绷着,气血不通。” 女工眼睛睁得大大的,下意识揉了揉右肩:“这也能看出来?” 程曦笑了笑,“你刚才揉了好几回了。” “小同志,你有办法没?”女工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热切了起来。 “可以让我试试。”程曦从包里取出针包,“给你扎两针,放松一下肩颈的肌肉。” “你随身带针?”女工盯着那针包看了片刻,有些犹豫。 银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看着怪让人发怵的。 旁边几个挑布料的顾客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哟,这么长的针,扎下去不疼啊?” 另一个穿灰布衫的妇女跟着嘀咕:“几根针能治什么病?我看就是吹大话的。” “就是。”卷发大姐声音拔高了半度,“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怕不是为了让师傅给她加急做衣裳,故意在这儿唬人吧。” 周围几个顾客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有人摇头,有人撇嘴,还有人小声说了句“骗子吧,这么年轻能懂什么。同志,你别听她瞎说。这针要是扎错了地方,那可是要出事的。” 女工看着程曦手里的针,犹豫得更厉害了。 李静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到柜台前面,嗓门大得整个门市部都听得见:“我们是部队大院过来的!我们师长的孙子高热抽风,市里的大夫都说没救了,就是她几根针下去救回来的!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师部问!” 门市部里安静了一瞬。 但随后那卷发大姐又嘀咕起来:“你说你们是大院的,就是大院的?你说救了师长的孙子,就救了啊?动动嘴皮子谁不会。”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口说无凭,谁知道真的假的。” “这年头冒充军属的还少吗。我还说我是市长亲戚呢。” “师部离这儿多远,谁还能特意跑去问一趟。你们就是看准了我们不会去查,才敢在这儿说大话。” 女工听着周围的议论,不自觉地把手往回缩了半寸。 李静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能这么不讲理,她还想再争,却被程曦轻轻拉住了。 程曦朝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 程曦看着女工,缓缓说道:“同志,我们确实是师部大院的人。你让我扎两针,若是出了任何问题,这一百块钱归你,你可以去报案,随时到师部找我,我跑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在场各位都可以做个见证。” 女工盯着那张一百块,眼睛都直了。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这是她三个多月的工钱。 她又想起程曦刚才说她咽炎、肩疼,句句都说在点儿上。 况且这姑娘拿来的布料是中等料子,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能掏出一百块钱拍在这儿,应该是有些底气的。 而且自己这肩膀疼了好几年,去医院推拿也不见好,眼下有人能扎两针试试,就算不成,一百块钱也是她的,横竖不吃亏。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咬了咬牙,把袖子往上一撸。“试试就试试。” 程曦拈起银针,在她右肩的肩井穴和手臂的曲池穴各扎了一针,轻轻捻转。 围观的人见女工真的让扎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整个门市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女工疼得轻嘶一下,旁边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但很快,一股酸胀感从针尖处往四周散开,女工原本绷着的肩膀像被人轻轻松开了,她转了转脖子:“哎......别说,真松快了不少。” 程曦又给她在肩胛骨外侧的天宗穴加了一针:“这针帮你巩固一下。” 女工的肩膀彻底松下来,她转了转右胳膊,满脸惊喜:“小同志,你这针比卫生所的大夫还厉害!我这肩膀疼了大半年,贴了多少膏药都没用,你几针下去就好了一大半。” 周围一片哗然。 “真有效?” “她这针还真管用。” “你看那师傅自己都夸呢。” 李静骄傲地把头一扬,目光特意扫过刚才质疑声最大的几个人:“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那几个人讪讪地往后退,卷发大姐把布料往篮子里一搁,假装低头翻花边。 女工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忽然想起什么:“小同志,我们主任刚好今天在这里查库。她常年低头看版样,颈椎疼得比我还厉害,你既然有这个本事,能不能给她也看看?” 程曦点了点头:“可以。” 女工喜出望外,连忙开门让她们进来:“快,快进来。” 她领着程曦和李静穿过缝纫车间,里屋门半开着,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正伏在桌前翻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 旁边小板凳上坐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无聊地晃着腿,看见有人进来,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妈,我去外面玩!” 中年女人揉了揉太阳穴,头也没顾上抬,只追了一句:“别走远啊。” 女工上前几步:“主任,这位小同志会针灸,刚才给我扎了两针,我这肩膀一下子就松快了。你不是老说颈椎疼吗,让她给你看看?” 第23章 我要靠自己 女工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车间主任林淑琴听完,又看了看女工活动自如的右肩,这才把目光转向程曦:“小同志,你真会?” 程曦点了点头:“我可以帮您看看颈椎。” 林淑琴犹豫了一下,把账本合上:“那你看看吧。我这颈椎疼了好些年了。” 程曦走到她身后,手指沿着她颈椎两侧轻轻按了一遍:“你这是长期低头导致的颈肌劳损,气血不通,所以会觉得酸胀、僵硬。严重的时候还会头晕、手麻。” 林淑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说的全对得上,连忙点头:“对对对,早上起来手有时候是麻的。去医院拍过片子,大夫说没啥大问题,开了膏药和止痛片,贴了也不见好。” “膏药只能缓解表层,止痛片更是治标不治本。我帮你推一下。” 程曦让林淑琴坐正,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一手沿着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推揉。 推到大椎穴附近时,手指忽然发力一按,“忍着点痛。” 林淑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缩。 女工在旁看得心惊,忍不住喊:“小同志,轻点轻点!” 林淑琴咬着牙摆了摆手:“没事,你继续。” 程曦指腹沿着僵硬的筋脉继续往下推,力道又稳又沉。 过了片刻,她收回手,让林淑琴试着转了转脖子。 林淑琴小心翼翼地往左边扭了扭,又往右边扭了扭,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笑颜:“哎!能转了!以前转脖子跟生锈了似的,现在能转大半圈了!小同志,你可太厉害了!” 她没想到程曦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手本事。 李静站在旁边,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程曦弯了弯唇,“主任客气了。你这颈椎平时要注意保暖,做裁缝活的时候尽量把版样架高一点,别一直低着头。回头我给你写个方子,按方抓药,喝一周就能缓解大半。” 林淑琴连连点头,态度和刚才全然不同:“小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刚才小刘说你们今晚有演出,着急做衣裳?” “是。”程曦点头,“今晚部队大院的消夏晚会,我们要上台表演。” 林淑琴二话不说,转头对女工吩咐道:“小刘,先把手里别的活放一放,现在加急做这位小同志的,针脚做细些。工费按普通活算,不许加价。” 她从桌上翻出一张纸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程曦,“小同志,我叫林淑琴,这是我们服装厂门市部的电话。以后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程曦想了想,这县城她往后少不了要来,多一条人脉总是好事。 她接过纸条:“谢谢林主任,我叫程曦,这是我朋友李静。” 女工那边缝纫机踩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两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 程曦抖开一看,针脚又细又匀,褶皱收得刚刚好。 两人谢过林主任和女工,出了门市部。 程曦把衣裳往包里一塞,拍拍手:“走吧,去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地方。” 李静一愣:“程曦,你要找工作?” “嗯。” “可是家属不是有随军补贴吗?秦团长工资也不低,你咋还要自己出来找活干?” 程曦步子没停,语气很淡:“我要靠自己。” 李静脚步顿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话都是“女人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女人得靠着男人过日子”“女人不能抛头露面”。 还从没听过哪个女人说,我要靠自己。 “可是……”她跟上去,有些不确定,“能行吗?” “怎么不行?”程曦偏过头看她,“我们也是两条腿两只胳膊,谁比谁差?刚才那林主任,那刘姐,哪个不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自己有了钱,就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李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如果自己也能挣钱,是不是就不用再伸手跟陈望平要家用? 是不是爹娘再来闹的时候,她也能挺直腰板说一句“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姑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厉害,心中隐约冒出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敢想的念头,或许自己也可以找一个工作。 两人在街上转了几家铺子,这个年代很多正式工作都需要介绍信,零工倒是不需要,可工资很低。 她们看了几家,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程曦看看时间,便拉李静先去吃东西,又去供销社买了些糕点备着。 两人刚抱着东西迈出供销社的门,就见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拎着空篮子的干瘦妇人,走起路来篮子晃晃悠悠;一个年轻男人,蔫头耷脑跟在后面。 不是吴秀兰和李宝根还能是谁。 吴秀兰眼睛尖得很,一下子就盯上了李静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兜。 那兜子里装着糕点、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脸一黑,挎着空篮子就冲过来了,一把死死攥住李静的胳膊,跟怕她跑了似的。 “你个死丫头!上回跟你说没钱,现在倒好,大包小包地买这些金贵玩意儿!你弟弟娶媳妇你一分不出,自己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说着又扫了一眼李静手里的布兜,嗓门更高了,“你看看这东西,得花多少钱!你就是这么糟蹋钱的?” 李宝根也跟在后头一摇一晃地凑上来,歪着脖子跟着嚷:“姐,你也太不像话了!我娶媳妇你不管,自己倒舍得花,娘说得没错,你就是白眼狼!” 李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把程曦往旁边挡了挡:“这、这不是我买的,这是程曦买的!” “谁信啊!”吴秀兰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李静胳膊里,“程曦买的你拎着?你哄谁呢!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走!” 她嗓门又尖又亮,这一嗓子下去,街上的人全往这边看了。 几个爱看热闹的已经围过来了,人群越聚越多,把巷口堵了个半满。 吴秀兰见人多了,越发来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起来:“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嫁了好人家就不认爹娘了!她弟弟等着钱娶媳妇,她一分不出,自己倒在这儿好吃好喝,还帮着外人来挤对我这当娘的!你们看看,看看我这胳膊,上回被她旁边这个女人掐的,现在还青着呢!这个女人,仗着是团长媳妇,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啊!!” 她越嚎越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人群里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对着李静和程曦指指点点。 “看着白白净净的姑娘,咋这么狠心呢。” “还团长媳妇?哪个团的?怎么还打人?” “这谁家闺女啊,怎么连亲娘都不管?”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第24章 当街污蔑军属 李静急得眼眶都红了,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吴秀兰,“娘!你冤枉我就算了,你怎么能埋汰程曦呢!上回明明是你推程曦,害她摔在地上手都破了,程曦什么时候掐过你!” 吴秀兰一听这话,拍大腿的动静更大了,眼泪说来就来,哭得跟真的一样: “看看!看看!大家都听见了吧!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亲娘!你这丫头的心咋这么毒啊!” 她越说越顺嘴:“这孩子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卫生所,十六岁那年冬天,棉袄短得露着胳膊肘,我把自己棉裤拆了给她续上,自己冻得膝盖疼到现在!现在她出息了,嫁了政委,就不认我这个娘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听得直摇头,有个挎菜篮的大婶忍不住开口:“这当闺女的,再怎么也不能这样对自己亲娘啊。”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把老人逼成这样。” 李静嘴唇咬得发白,那些陈年旧事从吴秀兰嘴里说出来,半真半假。 棉袄是她娘拆的没错,可那是她娘自己穿旧了不要的;发烧是她娘背的没错,可卫生所的钱是爷爷掏的。 可偏偏每件事都能说出三分影子,叫她没办法反驳。 她站在那儿,像被架在火上烤,说不是也不行,说是也不行。 吴秀兰见大家都帮她说话,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举得高高的,“这就是上回她旁边那个女人掐的!都几天了还没消!我一个乡下人,哪敢跟团长媳妇叫板啊,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今天要不是又碰上,我连说都不敢说!”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看李静和程曦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李静紧紧攥着拳头,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程曦轻轻拉住了手。 程曦把她往身后带了带,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吴秀兰,“婶子,你说你胳膊上这伤,是我掐的。可我看怎么不像呢?掐痕应该是半月形,指甲印朝外,可你这胳膊上的淤青是一整片,边上是散的。这倒像是磕在椅子腿上蹭出来的。” 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吴秀兰胳膊上看去,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回事……” 吴秀兰脸色一变,赶紧把袖子往下捋,朝着程曦大声喊:“你、你胡说八道!” 程曦没理她,伸手往街对面指了指:“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瞧见那边有家诊所。这样吧,我出钱,咱们现在就进去让大夫验一验。掐伤还是抽伤,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验完了,要真是我掐的,多少医药费我都赔,再当众给你赔礼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秀兰脸上,声音冷了下来,“可要不是,你就是在街上污蔑军属了。这事,咱们就得去派出所说清楚了。” 这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接茬:“对啊,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吴秀兰脸色变了变,紧紧攥着手臂:“我、我凭啥听你的!你说验就验?我就不去!” 程曦不退反进,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不是要评理吗?让大夫评,最公道。这么多街坊都在这儿看着呢,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她说着就要俯身去拉吴秀兰,吴秀兰下意识往后躲,差点撞翻旁边菜摊的竹筐。 程曦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秀兰:“你是不敢去吧?” 人群里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人家姑娘都说了出钱,还有啥不敢去的?” “可不是嘛,验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这都不敢去,该不会是心虚吧?” “我看她刚才嚎得那么响,这会儿倒没动静了,怕不是真讹人。” 吴秀兰见大家一下就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脸涨程了猪肝色,梗着脖子朝大家吼,“我才不不是心虚。” “你不是心虚是什么?”程曦看着她,“你在这里又哭又闹,不就是想讹你闺女的钱?你看看你闺女身上这衣裳,洗得都发白了还在穿,你当娘的不心疼?你儿子穿得倒挺齐整,还等着拿闺女的钱娶媳妇。这是什么道理?” 李静垂着头,眼眶泛红,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 这么多年的委屈,在程曦的一句话里,瞬间翻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彻底转了向。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不就是拿着闺女的钱养儿子吗,我可见多了。” 吴秀兰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又羞又怒。 她正想撒泼打滚,继续胡搅蛮缠,把场面闹得更大,好逼李静妥协。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声警笛。 一辆警车正缓缓停靠在路边,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从车上下来,正朝这边走过来。 程曦看了一眼,转回头看着吴秀兰:“婶子,正好。咱们过去把事说清楚。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掐你,还说我欺负老百姓,污蔑军属是什么后果,让警察同志给你普普法。” 吴秀兰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一看,脸色瞬间慌了起来。 虽然她没读过书,不知道当街污蔑军属到底是什么罪名,要受什么处罚,但看程曦的语气,也知道这事肯定不小,弄不好还要被抓起来。 公安越走越近,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在前面的老公安看了看坐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的吴秀兰,又看了看面前站得笔直的程曦,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程曦还没开口,吴秀兰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拽住李宝根的胳膊:“没事没事!都是家务事,家务事,不麻烦公安同志了!” 老公安看着她:“真没事?” “没事没事!我们这就走!”吴秀兰拽着李宝根就往外挤,走到人群边上又回头剜了李静一眼,那眼神又毒又慌,“你个死丫头,害死你娘你就高兴了!当初还不如不生你!” 说完拖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围观的人也全部看清了事情的真相,纷纷嘲讽起吴秀兰。 “闹了半天是装的!” “刚才哭得跟真的一样,看见公安跑得比谁都快。” “这姑娘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娘。” “这哪是当娘的,这是把闺女当摇钱树啊。” 吴秀兰的背影在巷口踉跄了一下,显然也听见了这些话,气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本来寻思着,借着围观人群的同情心,逼李静拿出钱来,可哪儿想到,程曦几句话就把她的心思戳穿了,还偏偏引来了公安,最后不光当众丢了大脸,还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 可她没敢回头,也没敢停下脚步,生怕公安追上来,只能死死拽着李宝根,慌慌张张地拐过巷口,很快就没了踪影。 人群渐渐散去,李静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她看着程曦,声音有些发哑:“程曦,对不起,又因为我的事让你……” “跟我说这个干嘛。”程曦拉起她的手,语气平平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老公安见吴秀兰跑得没影了,把记录本合上,看了眼程曦和李静,确认没什么事,便和同伴转身往回走。 这时,一个年轻公安从街对面跑过来,朝打头的老公安低声说了几句。 老公安眉头一皱:“又有小孩丢了?” 年轻公安点头:“刚接到的消息,在城东那边。” 老公安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警车掉了个头,很快就开远了。 李静看了一眼天色,忽然“哎呀”了一声:“程曦,时间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晚会该赶不上了。” 程曦点点头,这个年代的工作确实不太好找。 刚才转了一圈,情况已经大概有数了,等晚会结束再慢慢想办法。 两人为了抄近路,拐进一条小巷子。 忽然,程曦的脚步慢了下来。 巷口那头,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得很快。 孩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使劲朝身后够。 那人把孩子往怀里按,压低了声音骂了句什么。 程曦一眼认出了那个孩子就是车间主任林淑琴的儿子。 可抱着他的,不是林淑琴。 程曦脑子里闪过刚才公安说的那句“又有小孩丢了”,心里咯噔一下。 第25章 人贩子 “程曦,咋了?”李静看程曦脸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程曦一把拉住李静,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前面那小孩,是车间林主任家的!你看抱着他的那人,不对劲,搞不好是人贩子!” 李静浑身一僵,探出半个头仔细看了一眼,立马就认出了那孩子。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慌忙拽住程曦的胳膊,“那咱们赶紧喊人啊!” 程曦按住她的手,眼睛紧盯着巷口那个男人:“不能喊。这巷子岔路多,他一听动静抱着孩子钻进去,咱们哪追得上。公安应该还没走远。你去巷口找,我在后面跟着,看他往哪儿走。” 李静急得直跺脚,一脸担心:“那可不行!你一个人跟上去太危险了!” “我不跟他硬碰硬,就远远吊着。”程曦推了她一把,“快去。” 她上辈子在新闻里看过太多丢了孩子的父母,一找就是二十年、三十年,有人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一个孩子没了,一个家就彻底毁了。 这孩子早上还活蹦乱跳地从她面前跑过去,说“妈,我去外面玩”。 才几个钟头,就到了人贩子手里。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李静咬了咬嘴唇,看看程曦,又看看那个还在挣扎的孩子,终于松开了攥着程曦袖子的手,转身就往巷口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可得当心点!” 鸭舌帽男人抱着孩子,专挑人少的小巷钻,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程曦远远地跟在后面,把脚步放得极轻。 她看见鸭舌帽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里等着一个胖女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罩衫,胳膊上挎着个破布兜。 鸭舌帽把孩子往胖女人怀里一塞,不耐烦地说:“赶紧的,别磨蹭!” 胖女人也不含糊,从布兜里掏出块手帕,往孩子脸上一捂,动作快得很。 那孩子挣扎了两下,蹬了蹬腿,胳膊立马就软塌塌地垂下来了,蔫蔫地歪在胖女人肩膀上,连哭喊声都没了。 程曦心里一紧,这伙人不止一个,还给孩子下迷药。 “抓紧的,车在三道口等着。”胖女人把孩子往怀里一裹,跟鸭舌帽一起快步往胡同另一头走。 程曦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道口她知道,刚才逛街的时候路过了,就在这条巷子尽头那片棚户区后面,是个三岔路口,赶大车的全在那儿歇脚,人多眼杂,要是让他们上了车,随便往哪个方向一拉,再想找这孩子,可就难如登天了! 她手心全是汗。 李静跑去叫公安才没几分钟,就算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啊。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里急得不行,一偏头,刚好看见扫见巷口斜对面走过来一群穿灰蓝工装的工人,胸前印着“县建筑队”几个字,看样子是刚收工要回宿舍。 人不少,少说有十来个,扛着铁锹、拎着灰桶,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 程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把布袋里演出服拿了出来,脸上闪过几丝心疼,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救孩子要紧! 她把衣裳往怀里一抱,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拔腿就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脚步故意歪歪扭扭,像是赶路又像在想心事,肩膀往胖女人胳膊肘上一撞。 衣裳勾住了她挎篮的竹刺,程曦顺势一扯,嘶啦一声,袖口到腋下裂了道口子。 “哎!”程曦往后退了一大步,把破了的衣裳狠狠一甩,嗓门扯得又急又亮,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你们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我这可是刚做的演出服!撕成这样我还怎么穿,今晚就要上台的!” 胖女人被这一嗓子嚎愣了,下意识往鸭舌帽身后躲。 鸭舌帽压低帽檐,不想惹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扔在地上:“赔你,行了吧。” 说完,他拽着胖女人,想绕过程曦赶紧走。 程曦往地上一蹲,把钱捡起来看了看:“这点钱够干什么的!我这布料一匹就要二十!你们得赔我二十块钱!” 她趁势往两人面前一站,挡住他们的去路,把衣裳举得高高的,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大伙儿都来评评理!他们撞坏了我的衣裳,赔这么点就想跑!我这可是演出要用的,撕成这样还怎么上台!” 那群工人本来走得有些散,听见动静全往这边看。 打头那个扛铁锹的中年汉子脚步一顿:“前头咋了?” 旁边几个年轻的伸长脖子望了望: “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走走走,看看去。” 工人们三三两两围过来,巷子本来就窄,直接把胡同两头都堵死了,那两个贩子就算想跑,也没地方钻了。 程曦偷偷瞥了一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还好,暂时把他们拦住了。 鸭舌帽男人慌了神,这么多人堵着,跑又跑不掉,吵又吵不过。 他看了程曦一眼,这女人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今天不掏钱怕是走不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使劲掏,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可怎么凑也凑不够二十块。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胖女人,冲她使眼色,“快!拿钱!” 胖女人一张脸拉得老长,明明是这个女人自己撞上来的,摆明了是讹人。 可偏偏这会儿四周围着这么多双眼睛,他们又急着去三道口上车,只能硬着头皮咽下这口气,不敢闹大。 她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去翻挎篮里的布兜。 孩子被她晃了几下,迷迷糊糊挣了挣,小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 胖女人把钱掏出来,鸭舌帽一把夺过,两张五块的并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往程曦面前一递:“算我们倒霉,拿着!让开,我们赶路。” 程曦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猛地一沉。 她压根没指望这两个人贩子能掏出二十块钱来,本来就是想借着讹钱的由头,多拦他们一会儿,等李静带着公安过来。 这下好了,他们真把钱凑够了,她反倒没理由再拦着他们了。 第26章 不然我捅了她 就在这时,孩子大概是被刚才的晃动惊到了,迷药的劲被挣开了一点,忽然含糊地哭了一声:“妈!” 胖女人脸色一变,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摁了摁,手忙脚乱地抖开那块手帕又往孩子脸上捂,嘴里还慌慌张张地哄:“乖,乖,别哭,睡会儿就好了!” 孩子挣扎了两下,又没声了。 程曦见此,眼眸微微亮了亮,她接过钱,没有让开,反而又往前跨了一步,盯着胖女人怀里的孩子:“大姐,你抱孩子捂那么严实干嘛?这大热天的,也不怕把孩子闷坏了。” 旁边一个大姐模样的女工也跟着嘀咕:“可不是嘛,这么热的天,裹这么严,孩子多难受啊。” 周围的人也被这话引来了兴致,有人伸长脖子,踮着脚往胖女人怀里瞅:“诶,我看这孩子怎么蔫蔫的,别是生病了吧?” “这大街上车多人多的,快别捂了,让娃透透气。”又有人附和。 程曦顺势往前探了探身,语气自然地接道:“刚好我会点医术,平时也帮街坊邻里看个头疼脑热的,让我帮你看看吧,要是真有点不舒服,也好早点处理,别耽误了孩子。” 胖女人吓得脸都绿了,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连连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发颤:“不、不用不用!我孩子就是困了,睡一觉就好,没啥毛病,不用看!” “困了?”程曦眉头拧起来,语气更关切了,“大姐,困了的孩子嘴唇能白成这样?脸色能这么青?” 旁边的工人越看越觉得蹊跷,有个年纪大些的大叔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沉声道:“这孩子看着确实不咋对劲。睡着了哪有这么蔫的?叫都叫不醒。” “就是就是,俺家娃睡着了也不这样。这孩子怎么弄都不醒,别是真有啥毛病。” 鸭舌帽男人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近,拽着胖女人就往边上挤:“让开!我们赶路!” 程曦却又往前迈了一步:“大姐,你还是让我看看吧。要是耽误了,可是要出大事的。”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探孩子的额头。 胖女人吓得又往后缩了一大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破墙,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声音都尖了:“你别碰!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 程曦收回手,盯着胖女人的眼睛,忽然问道:“大姐,你是这孩子亲妈吗?” 胖女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扯着嗓子嚷:“你、你胡说什么!我不是亲妈还能是谁!” 程曦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孩子都这样了,哪个当妈的会拦着不让看大夫?这孩子哭一声你就捂,哭一声你就捂,脸都白了你也不着急。再说,孩子蔫成这样,你这当妈的怎么一点都不心疼?” 她转而又看向旁边那个鸭舌帽男人,“还有这位大哥,大白天的,大太阳底下,你戴个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到底是怕晒,还是怕被人认出来?” 工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还真是,我打一开始就没看清这男的长啥模样,帽子压得死低。” “这女的也太反常了,孩子不对劲还死活不让人看,哪有这样当妈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全聚在那两人身上。 程曦盯着胖女人,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是孩子亲妈,那你倒说说,这孩子叫啥?几岁了?属什么的?” 胖女人额头上全是汗,心虚地瞟了鸭舌帽一眼,磕磕巴巴地说:“叫、叫小宝……六、六岁了。” “六岁属什么?你倒是说啊!”旁边有人催了一句。 胖女人张着嘴,半天也没答上来。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连自己孩子的属相都不知道?” “六岁该上学了,属啥当妈的能不知道?” “这孩子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鸭舌帽见势不妙,把帽檐往上一推,扯着嗓子嚷道:“你们这是干啥?我们是正经人家,带孩子进城走亲戚的!半路怕孩子闹腾,喂了点安神的药,关你们什么事!” “就是!”胖女人也硬气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家孩子闹觉闹得厉害,出门喂点安神药怎么了?你们凭啥说孩子不是我的!” 鸭舌帽知道再耗下去怕是要露馅,索性不再周旋,拽住胖女人的胳膊就要往外挤:“都他妈给我让开!没工夫跟你们瞎扯!我们赶路,谁再拦着别怪我不客气!” 程曦见鸭舌帽要溜,胖女人被拽得东倒西歪,注意力全在男人身上,根本没防备。 她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胖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那胖女人“哎哟”一声吃痛,手指不由地一松,程曦顺势从她手里夺过那条帕子,往后退了一步,把帕子抖开,举得高高的。 “孩子根本不是闹觉!是被下了迷药!这手帕上全是药渍,就是刚才捂在孩子脸上那张!” 胖女人脸色瞬间惨白,扑上来就要抢:“你还给我!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程曦把帕子往旁边的工人鼻子底下一递,“大叔你闻闻,这上头是什么味。” 中年工人凑近一闻,立刻皱着眉头退了一步:“这、这是啥味儿!甜得发腻,闻一下都头晕!” 附近几个工人也凑过来闻了闻:“还真是!” “这哪是安神药,这分明是迷药!” “他们分明就是人贩子!” “快!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有人高喊了一声,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鸭舌帽和胖女人堵在中间。 鸭舌帽见事情败露,眼底凶光一闪,唰地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目光猛地落在程曦身上。 就是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撞上来要钱,到后来拦着不让走,当众拆穿他,害得他现在被堵在这条死巷子里。 随即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揪过程曦的衣领,将刀尖抵在她的咽喉上。 “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捅了她!”他一边收紧胳膊一边往后退,哑着嗓子吼道。 周围几个工人下意识想上前,刀尖立刻往程曦脖子上紧了一分。“都别动!谁动我就捅!让开!” 工人们不敢动了。 胖女人抱着孩子慌忙躲到鸭舌帽身后。 程曦能清晰地感觉刀锋擦过锁骨上方,后脊一阵发凉,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第27章 你脖子流血了 程曦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紧了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她上辈子被大伯推下楼的时候已经在死亡的边缘走过一遭,这一次,她不想死。 就在这时,李静领着两名公安冲进巷口。 身后还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车间主任林淑琴和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李静绕过巷口,一眼看见那把刀抵在程曦脖子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程曦!” 她拔腿就要往上冲,被身后的老公安一把拽住。“同志,别冲动,千万别往前凑,容易刺激到歹徒,闹出人命!” 鸭舌帽看见穿制服的人,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眼睛通红地扫了一圈围堵的人群,喘着粗气吼道:“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捅了她!” 说着,刀刃又朝着程曦逼近了半分。 锋利的刀尖直接划破了细嫩的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冒了出来,鲜血慢慢往外渗,疼得程曦轻嘶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心狠狠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老公安稳住神情,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手掌往下压了压,语气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劝街坊邻居别吵嘴:“同志,冷静点。你现在把刀放下,还有回头的余地,没必要再给自己多加一条伤人的重罪。” “少来这套!”鸭舌帽情绪越发激动,嗓门又尖又破,“你们往后退!给我让开!不然我今天就拉个垫背的!” 胖女人缩在他身后,怀里的孩子被这动静惊得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呜咽了一声。 林淑琴看见自己孩子蔫在胖女人怀里,又看见程曦被刀抵着脖子,腿一软,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了。 她丈夫在旁边一把扶住她,手指也在发抖,可还是强撑着镇定,对着鸭舌帽沉声开口:“同志,我是县纺织厂的厂长。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不伤人,什么都好商量。” 旁边胖女人一听“厂长”三个字,眼睛都直了,怀里孩子也不管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厂长?那是不是能给咱弄辆车……” “你给我闭嘴!瞎嘟囔什么!”鸭舌帽烦躁地吼了她一句,可眼神却明显动摇了。 老公安看准了他这片刻的犹豫,语气放得更平了:“你想要车是吧?没问题,我马上给你安排。” 说完他偏过头,朝身后的年轻公安使了个眼色,年轻公安会意,悄悄退出了人群。 鸭舌帽见他真的叫人去安排了,压在程曦脖子上的刀刃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就这一丝。 程曦的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包里那只针包。 她飞快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手腕一翻,猛地朝着鸭舌帽握刀的右前臂狠狠扎了下去。 银针扎进小臂内侧的曲池穴,鸭舌帽整条胳膊像过了电一样,五指猛地张开,匕首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又惊又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勒着程曦的手臂松开了半寸。 程曦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身子顺势往下一缩,从他臂弯里钻出来,第二针已经拈在指间,反手扎进他大腿外侧。 鸭舌帽闷哼一声,整条腿酸麻得撑不住,膝盖咚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 他仰着头恶狠狠地瞪着程曦,脸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却因为腿上传来的阵阵酸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几个工人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住。 胖女人抱着孩子还想往胡同另一头跑,被大姐模样的女工人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两个公安冲上来,三两下就把两人反剪双手铐了起来。 李静第一个冲上来扶住程曦,声音发颤:“程曦,你脖子!你脖子流血了!” 程曦按了按锁骨上方的血痕,指尖沾了点红,心里也是咚咚跳得厉害,但还是摇了摇头:“蹭破点皮,不深,没事。” 林淑琴从胖女人手里抢过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一声,慢慢撑开眼皮,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 林淑琴一把把孩子搂紧,哭得话都说不成句。 她丈夫姜成林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他看向程曦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有些发哑:“小同志,你为了救我家孩子,差点连命都搭上了。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家的,你只管开口。” 刚才那位老公安走过来,把记录本合上,冲程曦点了点头:“小同志,刚才在正街上你让同伴来报信,自己又一路跟到这儿拖住了人,这胆量和机灵劲儿,连我都佩服。” 他顿了顿,“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咱们这人贩子案子也不会这么难破。” 旁边十几个工人这才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搞了半天,这姑娘早就知道那俩是人贩子!” “刚才看她又是碰瓷又是问属相,还以为就是泼辣,没想到是给公安拖时间呢。” “这姑娘看着白白净净的,胆子是真大,刀子抵脖子上都不怵。” “还会针灸,刚才你们看见没,就两根针,把那大个子扎得直接跪地上了!” “这年头,这么年轻的小同志,又有本事又热心肠,可真少见。” 李静扶着程曦,腰板不知不觉挺得笔直,刚才她带公安冲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现在听见这些夸奖,心里那股自豪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程曦却只是朝工人们笑了笑,转身对老公安说:“警察同志,他们在三道口还有同伙,刚才我听见他们说车在三道口等着。” 老公安一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转头吩咐年轻公安押着两人去对三道口接应的同伙进行布控。 鸭舌帽被拽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程曦一眼。 那目光阴沉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像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程曦后背一凉。 压着他的公安手上加了把劲,把他的胳膊又拧紧了几分:“看什么看,老实点,快走!” 鸭舌帽转回头,被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巷口。 李静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演出衣裳,抖开一看,袖口到下摆裂了好大一道口子,胸前那片也蹭了好几块灰泥,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屋顶上了,声音里急得带了哭腔:“程曦,这衣裳破了,咱坐拖拉机回去肯定也赶不上晚会了。这可咋办,咱练了那么久!” 程曦回过神,收回盯着鸭舌帽背影的目光,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别扭感。 她抬眼望向天边沉下来的夕阳,晚会晚上七点就要正式开场,眉头也不由得轻轻蹙了起来。 第28章 消夏晚会 一旁的姜成林听见李静的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小同志,你们今晚有演出啊?我有车,可以送你们回去。还有衣服,我们厂里有多余的演出服装,你们要是不嫌弃,现在就可以去挑两件。” 李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程曦却有些迟疑:“这太麻烦您了,而且挑衣服也得花时间,我们怕来不及。” “小同志,你要是不让我送,我这心里才过不去。”姜成林打断她,“你今天为了救我儿子,连命都豁出去了。送一趟车、挑两件衣服算什么?” 林淑琴也反应过来,抱着孩子走上前,一把握住程曦的手:“小程同志,今天要不是你,我家宝儿就没了。现在能帮上你一点忙,我们心里才踏实,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清醒了不少,小手从妈妈肩膀上探过来,朝程曦和李静挥了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阿姨好”。 林淑琴又看了丈夫一眼,“你快去把车开过来,我带小程同志去挑衣裳,别耽误了上台的时辰。” 程曦看了看林淑琴怀里正朝她笑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姜成林诚恳的眼神,心头一暖,不再推辞,弯了弯唇,“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家属大院的大礼堂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台上悬着一排明晃晃的白炽灯泡,红纸横幅上写着“迎八一消夏晚会”几个大字。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师部领导和几位老首长,后面是家属和孩子,过道里都挤满了加座。 王主任穿着一身藏蓝色套装站在台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节目单:“下一个节目,由咱们家属院的程曦同志和李静同志,为大家带来《茉莉花》!大家掌声有请!” 台下零零散散响了几声掌声,可台上那个帘子后面的门帘子动都没动。 掌声渐渐落了,帘子后面还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主任又喊了一遍:“程曦、李静,《茉莉花》!” “人呢?咋还不上台?”还是没动静。 观众席上开始交头接耳了。 “说起来今天一天都没见着她们俩,一大早出了门就没影了。” “听说没?赵英华跟她们打了个赌呢,谁输了谁拿东西出来。” “啊?那该不会是怕输,不敢来了吧?” “还真没准儿。你是没看见,刚才赵英华唱那段《红灯记》,台下拍巴掌拍得震天响,连师长都跟着点头。不出意外,今晚的头一名就是她了。” “可不是嘛。上回李静上台唱那调跑的,台下全在捂着嘴笑。加上这程曦,她连个饭都不会做,差点把厨房点了。这俩人凑一块儿能攒出什么像样的节目来?” 赵英华坐在前排,把后面这些议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下巴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早晨程曦临出门前那个笑让她心里直打鼓,一整天都七上八下的,现在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端出了几分替大家着想的神情:“王主任,这人都没来,总不能让大家伙儿干坐着等吧?要不直接取消了,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台下也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啊,哪有让这么多人干等着的道理!” “没来就是弃权了嘛,直接取消得了!” 王主任站在台上,手里的节目单攥了又攥。 底下坐着这么多领导,她也不好干晾着大家,可要真取消了吧,又怕两个姑娘万一在路上正拼命往回赶。 就在这时,前排一道挺拔的身影站了起来。 秦岸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在一众便装家属里格外显眼。 他任务一结束就赶回来了,身上还没来得及换。 他朝韩铁山敬了个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师长,程曦她可能路上耽搁了。我申请再给她一点时间。她的节目排最后,如果到最后一个节目还没回来,再取消也不迟。可以先把其他节目提上来。” 韩铁山旁边的张蕾也跟着帮腔,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压低嗓门说:“消夏晚会就是图个热闹,往后挪一挪怕啥。再说小秦这回出任务,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今晚刚回来就赶过来,这个面子你还能不给?”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看着秦岸,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把她们的节目调到最后,再给点时间。” “谢谢师长。”秦岸又敬了个礼,重新坐下。 底下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师长都发话了,谁还敢说什么。 赵英华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一肚子火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坐回位子上。 旁边石头凑过来:“妈,你咋不说话了?” 赵英华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别跟我说话!” 王主任松了口气,接着报下一个节目。 台上二胡拉起来了,台下掌声也响了,可秦岸却没听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礼堂门口飘。 他是直接从师部赶来的,知道她有节目,任务一结束,车一停,便赶到大礼堂,人山人海里谁都在,就她不在。 问了哨兵才知道,一大早她和李静搭拖拉机去县里了。 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待不住走了。 可他又觉得,她不会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台上节目一个接一个,秦岸的心思全在身后那扇大门上,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旁边坐着的陈望平也一直皱着眉头,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的空位上扫一眼。 随着台上最后一个节目结束,王主任再次走上台,重新站到话筒前:“接下来,今晚最后一个节目,家属院程曦、李静,为大家带来《茉莉花》!” 可幕布后面依旧静悄悄的。 台下静了一瞬,接着又嗡嗡起来。 “还没来?这都最后一个了。” “不会是真跑了?” “算了算了,肯定是不会来了。 “我就说嘛,一个连火都不会烧的大小姐,能排什么节目。” “可惜了,秦团长还替她争取了。” 王主任看了看秦岸,又看了看韩铁山,心里叹了口气,拿起节目单,张嘴正要宣布取消。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弯腰收板凳了。 “等等!” 礼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道气喘吁吁的身影冲了进来。 第29章 如此别致的节目 礼堂里所有人齐刷刷朝门口看过来。 程曦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腰侧,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脖子上系着一条素白的丝巾,丝巾尾端别了朵小小的绢纱茉莉花,嫩黄的花蕊衬着素白的花瓣,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刚好遮住锁骨上方那道细细的血痕。 头发在车上被林淑琴的同事重新编过,侧麻花辫松松地垂在胸前,辫尾也缀着一小朵茉莉花,和脖子上的绢花交相辉映。 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棉布长裙,小翻领,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青色腰带,尾端垂下两缕青穗,走路时随着裙摆轻轻晃荡。 裙摆到小腿一半的位置,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脚上还是那双白布鞋。 这件裙子是林淑琴亲自给她挑的。 程曦本来觉得太素了,林淑琴把她推到镜子前,说素什么素,你这身段穿这个最好看。 现在灯光一照,那月白色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整个人像笼了一层柔光。 她脸上化了淡妆,精致的眉眼被灯光一勾,明媚又耀眼。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岸攥紧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没走,她回来了。 李静站在她旁边,换了件青底碎花的改良中式褂子,领口盘扣,袖口贴身,下面是同色的阔腿裤。 红绸头巾扎在脑后,长长的尾带垂到肩上。 脸上也化了淡妆,她本就五官端正好看,这么一打扮,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只是她头一回穿这么好的衣裳,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着眸,手指还在偷偷拽袖口。 陈望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微微动了动。 她平时总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他几乎从没见她穿得这么精神过。 她拽袖口的动作他也看见了,她一直这样,一紧张就拽袖口。 他没有说话,头却微微朝她那边偏了偏。 王主任回过神来,赶紧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里带着松了口气的笑意:“赶上了赶上了!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程曦缓过气来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当当的:“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 她拉起李静的手,两人穿过过道,朝舞台走去。 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月白色裙摆轻轻荡开,青穗一晃一晃的,红绸头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台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那是程曦和李静?换了身衣裳差点没认出来。” “这衣裳在哪儿弄的,料子看着真好。” “程曦好漂亮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脖子上那朵茉莉花咋想的,真别致。” “李静这么一打扮也挺好看嘛。” “不是说不敢来了吗,这不还是来了。” 赵英华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那点得意早就僵得没了影。 她怎么也没想到程曦居然真能赶回来,还打扮得跟个花蝴蝶似的。 心里头又酸又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能讪讪地坐回去。 程曦和李静从舞台侧面绕到幕布后面。 程曦掀开幕布一角往台下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秦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格外的俊朗扎眼,和旁边的人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程曦微微愣了一下,咦,他任务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了吗? 正想着,秦岸的目光也朝幕布这边扫过来。 四目相对。 程曦心猛地一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秦岸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朝她点了点头,别开脸。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松开扶手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 程曦也收回目光,察觉到手里李静的手还在抖。 她握了握李静的手指,压低声音,像在院子里排练时那样随意:“就当是在咱们院子里练。眼里只有我,台下那些你就当是南瓜。不对,南瓜太圆了,就当是茄子吧,一个个紫莹莹的,没什么好怕的。” 李静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松下来了,点了点头,手也不那么抖了。 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没有布景,没有配乐,只有一盏灯照在舞台中央。 李静站在舞台一侧,微微偏着头,将那片树叶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台下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可当那清亮的树叶声穿过礼堂,像山涧里淌出来的泉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气和清甜,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连后排嗑瓜子的嫂子都停了手。 程曦从舞台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踩着音符,一步一步走到灯光下。 双臂缓缓抬起,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裙摆随着旋转绽开,月白色的裙身鼓满了风,像一朵在月光下缓缓绽放的茉莉花。 她脚踝纤细白皙,每一步都踩在树叶声的节拍上,青穗在腰间轻轻荡开,辫尾的茉莉花随着旋转扬起又落下。 台下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连孩子都不闹了。 秦岸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她那道旋转的身影。 这和厨房里鼻尖冒汗的她不一样,和巷子里头发散了的她也不一样。 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暖暖的。 陈望平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看着李静微微偏着头吹树叶的侧脸,神情专注而从容。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河边把她从水里托上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只是那时候她浑身发抖,现在她站在台上,稳得像一棵树。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是她父母塞给他的包袱,却从没想过她也曾是个会吹树叶的姑娘。 一曲结束。 程曦的裙摆缓缓收拢,李静放下唇边的树叶,两人手拉手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首长忽然站了起来,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像是把所有人从梦里敲醒了,雷鸣般的掌声哗地一下炸开。 在这大院里住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新鲜又这么美的节目。 “妈呀,没想到程曦还有这本事,跳得也太好看了吧!” “李静这回可算翻身了,那树叶吹得,比收音机放的还好听。” “谁说不是呢,上回唱歌跑调被笑了好几年,这次谁还敢笑她。” “程曦那腰,那身段,跟仙女似的。” “这节目也太别致了,没见过谁拿树叶吹曲的” “以前光觉得程曦娇气,现在这么一比,跟秦团长站一块儿还真是般配。” 在一阵叽叽喳喳中,王主任笑容满面地走上台,举起话筒,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鼓掌的余韵:“感谢两位同志带来的精彩表演!接下来,咱们今晚的节目都演完了,每个观众手里有一张票,可以投给最喜欢的节目。现在开始投票!” 大家立马开始投票。 赵英华坐在位子上,脸色黑得想锅底,心里一阵窝火。 程曦今晚出的风头太大了,老首长都站起来鼓掌,这票数能低到哪儿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些还在叽叽喳喳夸程曦的嫂子们,心里更慌了。 想起她那辛辛苦苦腌了大半年的腊肉,浑身的肉都在疼。 她低头凑到石头耳边,压低嗓子说了几句。 石头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妈,藏起来干啥。” 赵英华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问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石头嘴一瘪,把弹弓往兜里一揣,猫着腰从过道溜了出去。 赵英华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瓜子壳,嘴角往下撇了撇。 想要她的腊肉,做你的白日梦去。 第30章 忽然有警察找上门 没一会儿票收齐了,王主任拿着计票结果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念道:“今晚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台下一下子热闹了。 “谁呀谁呀?” “还用说嘛,肯定是程曦和李静,没看刚才老首长都站起来了!” “就是,你看前头那几排领导,巴掌都拍红了。” “可赵英华的《红灯记》也不赖啊,刚才师长不也夸了嘛。” “那是程曦还没上场之前的事了吧?” 王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静静,现在宣布结果。” 整个礼堂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晚得票最高的是......” 话刚说到这儿,礼堂大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一个哨兵站在门口,朝里头敬了个礼,声音响得整个礼堂都听得见:“报告!门口来了好几位警察同志,说要找程曦嫂子跟李静嫂子!” 礼堂里嗡地一下炸了锅。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找上门?” “是不是在外头犯什么事了?” “难怪这么久才来,肯定是在外面惹了麻烦。” “不然警察大半夜的跑来找她们干啥。” 赵英华一听,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根。 她腾地站起来,嗓门又尖又亮:“啧啧啧,我说呢!原来是惹上事了!这简直是丢咱们整个军属的脸,太不像话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跳得再好有啥用,人品不好什么都白搭。” “我看这投票结果不能算!必须取消程曦和李静的资格!” “可不是嘛!咱们大院这么多年,还从没出过这种警察找上门的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赶紧让警察把她们带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秦岸和陈望平同时站了起来。 秦岸眉头紧皱,声音压得很沉:“怎么回事?” 陈望平也紧盯着门口,面色凝重。 坐在前排的韩铁山也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别瞎猜了,让警察同志进来,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是!”哨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 礼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 赵英华抱着胳膊站在位子上,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全是幸灾乐祸,就差哼起歌来了。 程曦和李静这回算是完了,警察都找上门了,看她们还怎么得意。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那五条腊肉重新挂回自家屋檐下的样子了。 就在这时,幕布后面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程曦和李静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有疑惑的,有嫌弃的。 还有人小声嘀咕:“警察都找上门了,还有脸出来。” “换做是我,早就躲起来不敢见人了,真是厚脸皮!” “真是给咱们军嫂丢人。” “我就说资本家小姐靠不住,现在果然应验了!” 程曦和李静被这些目光盯着,心里也有些发懵。 怎么回事? 怎么忽然有警察找上门? 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但程曦转念一想,自己今天除了抓人贩子就是抓人贩子,没干别的。 警察来找,多半是那件事后续有了消息。 想到这里,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秦岸隔着人群望着她,她站在所有目光的焦点里,不慌不躲,脊背挺得笔直。 他抿了抿唇,忽然就定了心,就像上次在巷子里,他相信她能救回小军一样。 “警察同志到了。”门又被推开。 哨兵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公安。 为首的老公安五十来岁,肩上带杠带星,一看就不是普通民警。 礼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英华眼睛一亮,往前迈了半步:“哟,连领导都来了,这事可不小啊!警察同志,你们是来调查的吧?我跟你们说,这程曦平时就不对劲,连火都不会烧.....” “同志。”老公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我们找程曦同志,请问她人在哪里?” 赵英华被这一眼看得嗓子发紧,手指朝后一指,“在、在那里。” 老公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了整衣领,大步朝程曦和李静走去。 全场鸦雀无声。 老公安走到程曦面前,站定。 然后他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得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曦同志!今天下午你和你朋友李静同志协助我们破获了一起重大拐卖儿童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名,成功解救出被拐儿童十二名!你一路跟踪歹徒,不顾个人安危,在歹徒持刀挟持的情况下临危不惧,为我们抓捕主犯争取了关键时间。李静同志跑了几条街来报信,为案件侦破提供了重要线索。” 他说到这里,往旁边让了半步。 身后那个年轻公安双手捧着红绸卷走上前来。 老公安抬手一展,红绸展开,一面锦旗在灯光下铺开,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巾帼英雄”八个大字。 “我代表县公安局,特来向两位同志表示感谢!” 话音还没落,礼堂大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家长,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篮子,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恩人!恩人在哪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闺女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李静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泪直往下淌:“姑娘,谢谢你们啊……要不是你们,我孙子就找不回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拉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挤到程曦面前,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跪。 程曦赶紧一把扶住他:“大哥,别这样,快起来!” 汉子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恩人,你是我家娃的恩人!” 旁边还有好几个家长,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自家攒的鸡蛋、晒的干菜,一个劲地往她们手里塞。 程曦和李静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扶这个、拦那个,连说“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不是犯事,是抓了人贩子?” “你没听公安说吗,抓获五个嫌犯,解救十二个孩子!” “十二个!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原来迟到是因为这个,不是丢咱们军属的脸,是给咱们军属争光!” “刀子抵脖子上了还敢跟歹徒斗,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嘛,看着白白净净的,比爷们还硬!” “刚才谁说取消资格的?站出来再说一遍!” 刚才跟赵英华起哄的几个嫂子全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英华站在人群里,脸比哭还难看。 韩铁山站起来,率先鼓起了掌。 前排几位老首长也陆续起身,掌声从前排往后排蔓延,整个礼堂再次被掌声填满。 秦岸隔着人群望向程曦。 那朵遮住血痕的茉莉花还别在她的丝巾上,她手里捧着那面锦旗,被一群家长围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骨子里竟有这样大的胆魄,敢跟踪人贩子,敢在刀尖下临危不乱。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整颗心都跟着晃了晃。 第31章 腊肉没了? 几位公安同志敬了个礼,先离开了。 那群家长还围在台下不肯散,程曦和李静好说歹说,把鸡蛋、干菜一样一样往回塞,“叔、婶,真不能收,我们有纪律。” 老太太们这才千恩万谢地拎着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念叨着“好人呐,好人”。 大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王主任拿起话筒,声音里还压不住激动:“大家安静一下!刚才警察同志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但咱们今晚的投票结果还没宣布。” 她展开手里的计票单,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今晚得票最高的节目是——程曦、李静,《茉莉花》!实至名归!” 王主任话音刚落,台下就热闹开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肯定是程曦和李静!” “赵英华那段《红灯记》跟人家这比,差远喽。” “对了,她俩还打着赌呢,五条腊肉啊,啧啧啧,赵英华这一下可亏大了。” 赵英华坐在位子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握得咯咯响。 输了就够憋屈了,还要白白搭上五条腊肉,跟割她的肉似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腊肉早就叫石头藏起来了,心里又硬气了几分。 给个屁,我就不给,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韩铁山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长拿起话筒。 “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住了整个礼堂,“今天程曦同志和李静同志,不光给咱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的节目,更用实际行动,让咱们所有人看到了什么叫军嫂的担当。” “面对持刀歹徒,她们没有退缩。面对被拐的孩子,她们没有袖手旁观。这种勇气,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天职。作为军属,守护百姓同样是本分。今天这两位同志做到了,我替她们感到骄傲。” 话落,他抬起巴掌,台下掌声轰地炸开。 “听见没,师长都说替她们骄傲!” “咱大院这么多年,师长发话夸家属可是头一回!” 掌声里,程曦和李静站在舞台边上,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她们身上。 李静拽了拽程曦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程曦,我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夸过。像做梦似的。” 程曦弯了弯唇,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你自己吹得好,树叶都被你吹活了。而且,没有你,我也救不了那么多小孩。” 李静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王主任笑容满面地把两张“第一名”的奖状和奖品递到她们手里,晚会也正式宣布结束。 人群还没散尽,程曦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正往外溜的赵英华。 “嫂子。”她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声音却清亮得让周围一圈还没走的人全停下了动作。 赵英华脊背一绷,假装没听见,脚下反而走得更快。 “嫂子。别走啊!”程曦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温温的,“咱们之前说好的赌约,你不会忘了吧?” 赵英华脚步一下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敷衍:“哎呀,这不是程曦妹子嘛,恭喜恭喜啊,拿了第一名,真厉害。” “既然嫂子还记得。”程曦伸出手,掌心朝上,目光定在她脸上,“那五条腊肉,归我了。” 旁边还没走的人全都竖起耳朵,有人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子说:“要账呢要账呢,腊肉的事儿。” 赵英华见躲不过,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把手里瓜子往地上一扔,咋咋呼呼地说:“你至于吗你!不就是几条破腊肉吗,追着人要,跟催债似的!给你给你!我赵英华还差你这几块肉不成!跟我回家拿!”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踩得地上瓜子壳咯吱响。 程曦拉起李静慢悠悠地跟上,几个爱看热闹的嫂子也呼啦啦跟在后头,都想看看赌约怎么兑现。 一群人还没走到赵英华家门口,走在前面的一个嫂子就惊讶地咦了一声,指着屋檐喊:“英华,你家的腊肉呢?今儿中午我还看见,挂得整整齐齐的,五条都在,怎么这会儿没了?” 赵英华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随即换上满脸的惊慌,快步跑到自家院门口,往屋檐底下一看。 果然空荡荡的,就剩几个铁钩子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她一拍大腿,大嗓门嚎开了:“天老爷呀,哪个杀千刀的哟!趁我去看晚会,把我家腊肉全给顺走了!那可是五条啊,我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 一边嚎一边拿袖子使劲揉眼睛,可那眼角干巴巴的,愣是挤不出半滴泪来。 程曦走到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院门锁得好好的,没半点被撬的痕迹,她轻声笑了笑:“嫂子,你家院门锁得好好的,一点破损都没有,哪个贼能进去?再说这贼也怪,别的不偷,就只偷腊肉?这也太巧了。” 赵英华的嚎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拔高了:“我哪知道!肯定是翻墙进去的,我那腊肉挂得又不高!而且晚会之前还挂得好好的,整个晚会我都坐在底下看节目,动都没动过!” 她回过头,一把拉住旁边的万嫂子和刘嫂子:“万嫂子、刘嫂子,咱们一块儿出门去看的晚会,走之前我家腊肉还挂着,你们快帮我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旁边万嫂子和刘嫂子赶紧点头:“对对对,来的时候还挂着呢。我们都看见了。” 程曦不急不慢地接了一句:“大家都在礼堂看节目,家家户户都没人,谁会专门挑这个时候来偷腊肉?” 赵英华脸色僵了一瞬,有些卡壳。 就在这时,后山传来几声狗叫。 赵英华眼眸亮了亮,嗓门又高了几分:“那谁知道!没准是狗呢!后山那些野狗,一条比一条精,闻着肉味儿就来了,还会扒墙头呢!我跟你说,上回老刘家挂的鱼就让狗叼走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跟着接茬。 “对对对,后山的野狗确实厉害,我家上个月晒的腊肠也被叼过。” “可不是嘛,有的狗还会跳墙,一窜就过来了。” “我家鸡窝就被掏过。” 赵英华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拍着大腿直嚷嚷:“听听听听!我就说吧!这腊肉肯定是被狗给叼了!我又不是故意不给你!这可不能赖我!” 第32章 赖账 程曦是不信的。 她住赵英华隔壁,天天见她对着那几挂腊肉宝贝得什么似的,太阳好了搬出来晒,阴天了又赶紧往回收。 怎么可能会让狗给叼走? 而且这么好,晚会刚结束就正好丢了。 李静也憋不住了,瞪着赵英华说:“赵英华,你可真行。狗叼走五条腊肉,一点油星都不留?这狗还自带抹布不成?我看你是把肉藏起来了吧。” 赵英华眼神飘了一下,随即嗓门又尖起来:“你胡说八道啥呢!我一晚上都在礼堂看节目,出门的时候大伙儿都看见了,我啥时候回来藏腊肉了?李静我告诉你,说话得讲证据,没有证据就别乱污蔑人!” 她对李静早就窝着一肚子火,要不是李静一直帮程曦,程曦能跟她打赌?能赢了她,要走她的宝贝腊肉? 这会儿被李静戳穿,火气更盛,嗓门也越来越大。 李静也不示弱,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石头揉着眼睛走进来。 看见院子里围了这么多人,他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妈,咋这么多人啊?” 赵英华脸色一变,赶紧挥手:“没你事,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添乱,赶紧出去玩去!” 石头转身就想溜。 “等等。”程曦眼尖,一眼看见石头指缝里沾着黑乎乎的东西,迅速上前几步蹲下来,拉过石头的小手。 她拿帕子擦了擦他的手指。 帕子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淡褐色的油渍,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腌肉的咸香。 程曦站起来,把帕子举到赵英华面前:“嫂子,你儿子手上这油,闻着跟你家腊肉一个味儿。” 程曦说完这话,好几个嫂子也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她手里的帕子。 “诶,别说,这味儿还真是腌肉味。” “石头手上怎么沾了这个?” 石头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吓得小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绞着衣角,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赵英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心里慌得不行,几步冲过来一把扯过石头,嗓子尖得扎耳朵:“你洗手了没!是不是又去灶台偷吃猪油了!我让你别动灶台上的碗,你聋了是不是!” 她照着石头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石头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嚷:“我没偷吃猪油!是你让我....” “你还敢犟!”赵英华一听这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败家孩子把藏腊肉的事说出来,赶紧又扬起手,厉声打断他的话,“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 程曦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小:“孩子话都没说完,你打他干什么?就算他真做错了,也不能这么动手啊!” 李静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赵英华你让他把话说完!” 赵英华被程曦拽着胳膊,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又急又恼,眼珠子乱转:“我打我自己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他不听话,就该打!轮不到你们来管!” 石头被她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不轻,赶紧躲到程曦身后,紧紧拽着程曦的衣角,再也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哭边嚷:“是妈让我把腊肉藏床底下的!呜呜呜......不是我偷的!我没有偷猪油!” 这话一出,赵英华举在空中的手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嫂子们愣了一下,随即你一言我一言地闹开来。 “我的天,闹了半天,是赵英华自己把腊肉藏起来了!” “这也太赖皮了吧,打赌输了就耍赖,还让这么小的孩子帮她藏肉,亏她想得出来!” “刚才还扯着嗓子说是贼偷的、是狗叼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合着全是骗我们的!” “还拉着万嫂子、刘嫂子给她作证,连自己亲儿子都坑,也太不地道了!” “平时在大院里咋咋呼呼的,没想到连几条腊肉都输不起,太丢人了!” 赵英华缓了好半天,才哆嗦着挤出一句话:“孩子瞎说的……他、他才五岁,知道个什么!” 程曦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嫂子,你要非说是孩子瞎说,那咱们只好进去看看床底下到底有没有腊肉了。” 旁边几个嫂子也劝道:“英华啊,赌输了就认,把腊肉拿出来得了,这样多难看。” “可不是嘛,都一个大院住着,为几块腊肉闹成这样不值当。” 隔壁院门口,秦岸站在那儿,旁边是垂着头的周得胜。 两人显然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秦岸偏头看了周得胜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威严:“老周,咱们男人说话办事,得算数,家里人也一样。” 周得胜满脸涨得通红,羞得无地自容,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咬着牙低声骂道:“这败家娘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知道赵英华平时就爱惹事、爱较真,却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能干出这种赖皮事,当着这么多街坊邻里的面,赌输了耍赖藏腊肉,还打孩子,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周得胜憋着一肚子火气,抬脚就往自家院子走去。 院门关得本就虚掩着,被他抬手一掌推开,“嘭”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院子里的人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周得胜几步走到赵英华面前,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吼了一句:“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腊肉呢!” 赵英华被他吼得浑身一抖,还想辩解几句,周得胜却根本没给她机会,转身就冲进了屋里。 他循着石头刚才哭着说的方向,走到石头的床边,弯腰往床底下一摸。 几条腊肉果然在床底下,用油纸包着,严严实实的。 周得胜拎着腊肉,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大步走到程曦面前,把腊肉往她手里一递,语气硬邦邦的:“弟妹,拿着!” 随即他转身,看着满院子还没散的人,又看了一眼赵英华,脸黑得像锅底:“今天这事,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回去管她。”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的目光,伸手一把拽住赵英华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屋里拉。 赵英华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小声嘟囔着,“我那不是想留着嘛……又不是不给……你轻点拽,胳膊都拽红了。”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屋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搪瓷盆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听见赵英华带着哭腔的叫喊:“周得胜,你干啥!这盆是我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你说摔就摔!” 周得胜的怒吼声紧跟着炸了出来:“你还有脸心疼盆?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赵英华也不服气,哭声更大了,尖利地反驳:“我怎么丢人了?我不就是不想把腊肉给她吗?” 两人的争吵声,还有石头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声音,搅在一起,从屋里传出来。 有人没忍住。 “周副团长平时多要面子的一个人,这下可好。” “该!谁让她赖账。” 这时,一位年长的嫂子站了出来:“好了好了,都别瞅了,也别议论了,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天色都这么晚了,大家都早点回家休息,别在这儿围着看笑话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走了。 程曦拎着手里的五条腊肉,转头看向身边的李静,笑着把其中三条往她手里塞:“李静,这三条你拿着,咱们俩一起赢的,可不能我一个人占着便宜。” 李静连忙摆手,一个劲地推辞:“不行不行,我不能要!这本来就是你赢的,而且今天主要还是你的功劳,我就帮了点小忙,哪能拿这么多。” 程曦又往她手里硬塞,语气特别诚恳:“跟我还客气什么?要是没有你跑去找公安,我也救不了孩子,更赢不了这场打赌,你就收下吧。” 李静推了好几次,实在拗不过程曦,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收两条,多了我可真不要了,太不好意思了,总不能占你这么大便宜。”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往自家院子走去。 程曦拎着剩下的腊肉推开了院门。 月光底下,那几条腊肉油光红亮,她边走边低头打量,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抬头,正对上秦岸的目光。 他还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靠在堂屋的房门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双眼睛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只觉得灼灼的,跟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