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帝备胎们的乱世生涯》 第一章 这个时代不太平 夕阳的余晖将徐羡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神情木讷脚步踉跄的走在巷子里,像一头漫无目的游荡的僵尸。 迎面走来的年轻妇人,见了徐羡掩着嘴尖叫一声闪身逃走,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在昨天徐羡还是一个死人,并上演了一场诈尸的好戏。 当他从一卷草席中钻出来的时候,为他超渡的游方和尚当场就吓晕了过去,接着徐羡就经历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不幸。 他被月事带绑了手脚,嘴里塞进破麻鞋,淋了满头的狗血不说,还被桃树枝子一顿好抽,直到有个胆儿大的试了他的鼻息脉搏,才算结束了噩梦。 经历了茫然、震惊的一夜,徐羡一大早就冲出了家门,在方圆数里游走,试图找到一个破绽,来证明自己所在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 可用尽整整的一天时间仍一无所获,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就比如眼前扎着朝天辫的小童拉完了屎就招呼家里的大黄狗给他“擦”屁股,这是徐羡从未见的情景,却无比得生动鲜活。 一个胖大的中年妇人见徐羡过来,连忙的将小童和大黄狗一同扔进院子里,扒着门缝往外瞧。直到徐羡过去才闪开半扇门,伸出手招呼那个跟在后面小丫头,“小蚕过来。” 小丫头又黑又瘦,弱不禁风的模样当真像是一条刚刚孵化的小蚕。见妇人招呼,小蚕快步跑了过去,用柔柔的声音问:“刘婶儿你喊我?” 妇人指了指徐羡的背影,“他这一天可曾吃饭喝水?可曾拉屎撒尿?” 小蚕点点头道:“吃了一个蒸饼喝了两碗凉水,茅房也去过。” 妇人点点头,“依俺看能吃饭喝水上茅房那就没啥事了,刘婶儿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害怕晚上就到俺家里来住。” 小蚕是否害怕不好说,妇人是真心的害怕,毕竟昨天她还拿桃树枝子狠抽过“诈尸”的徐羡。 家里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只有她一个妇人和不懂事的小儿在家,昨天一宿心里都在发毛,很是希望能有个人与她作伴。 小蚕点点头道:“刘婶放心,哥哥他是人不是鬼,昨天晚上还问了我好些话哩。” “那就好,那就好,呵呵……回家就莫要生火做饭了,刘婶准备做汤饼回头给你送去。” 小蚕屈膝谢过妇人,便转身去追徐羡,看着她的背影妇人不由得叹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娃儿!”转眼之间面上的怜悯全然不见,“这人倒真不如死了痛快,不用再拖累人。” 徐羡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转身进了一个院子,和周边土坯墙的房子不同,这个一进院子由青砖碧瓦垒成,修得十分精致。 可除了还算漂亮的门脸,这院子再没有半点的好处,是真正的家徒四壁,若不是厅里还铺着两张草席,根本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徐羡躺在草席上怔怔的发呆,突然的嘴角一咧笑了起来,“真是荒谬!”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接受了一个“荒谬”事实,他穿越了。 看了很多的穿越剧,可是当这种没有半点科学依据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有多么的荒诞离奇不可思议。 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世界,见不到亲人和朋友,“休班消防员勇救落水儿童不幸牺牲”的新闻标题,大概是自己留给那个世界最后印记。 前世里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无比美好令人怀念,以为自己经过了血与火的考验就会变得坚强些,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不停的往下流呢? 看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徐羡,小蚕难免心中惴惴,她深吸一口气上前用衣袖擦了擦徐羡的眼泪,“哥哥莫要难过,刘婶儿说一会儿就给我们送饭吃。” 这个小丫头像是尾巴一样跟了自己一天,怕是这世上唯一担心自己的人了,看她那胆怯又忧虑的模样,徐羡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他拍拍小蚕的手道,笑了笑道:“哥哥没事,今天让你受累了。” 小丫头摇摇头,“小蚕不累,天热我去弄些凉水来给哥哥擦洗。”说完便扭身出了屋。 看着这空空荡荡的房间,徐羡不由得暗骂老天爷待他不公,凭什么人家穿越不是皇帝王爷就是公子衙内,权势滔天,家财万贯,还倚红揽翠,三妻四妾的好不快活。 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便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倒霉的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还不太平,是有“最乱的乱世”之称的五代十国(注:1)。 中国的历史很长乱世也很多,如秦末楚汉争霸、汉末三国鼎立、两晋十六国、隋末群雄逐鹿,可是没有哪个如五代十国乱得这般荒诞离奇血腥残酷的,对后世的影响也非其他乱世可比。 这个时代到底有多乱,仅仅从中原政权的更迭便可见一斑。一句话概括便是“五代八姓十三帝”(注:2),在后晋和后汉之间还被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插了一脚。 如此频繁的政权更迭都只发生在从唐朝灭亡到宋朝建立的五十三之间,每一次的政权轮换都意味着有战争发生,生产生活遭到破坏,社会财富被消耗掠夺,百姓被屠杀践踏。 当这样的乱世持续几十年,这人世间便跟地狱没什么两样了,不然怎么会有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说法。 徐羡所在的时空是五代中的后汉,去年二月开国皇帝刘知远称帝仅一年就突然崩逝,皇次子刘承祐随之即位,仍沿用乾佑年号。 按照五代的惯例,每有新君即位就会有人造反,这次也不例外。新君即位后,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永兴节度使赵思绾,凤翔节度使王景崇接连叛乱。 新君当即派兵讨伐却迟迟不克,只好请枢密副使郭威亲自率大军出征,如今这仗已经打了一年多了仍旧没有结束,也不知又会有多少的无辜百姓死于战乱。 更加不幸的是,在这个武夫当国的时代,徐羡的这个“宿主”却是个百无一用读书人,说是读书人已经抬举他了,准确一点应该是一个痴傻的书呆子。 这位宿主他同名同姓,年方十五岁,河南汴梁人氏。宿主的老爹原是个货郎,乱世之中白手起家,创下了一份小小的家业,用后世的标准来衡量的话算是中产了。 徐老爹不惑之年才得了徐羡这根独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不想儿子像他一样做一个吃风饮露地位低下的行脚商人,而要他做一个受人尊敬的读书人。 徐羡也没让老爹失望,在读书方面虽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读书种子,但也是聪明伶俐常得先生夸赞。 直到十三岁那年,在去私塾上课的路上,徐羡碰上军卒当街杀人被溅了一脸血,整个人就开始变了。 先是寝食难安噩梦连连,久而久之就变得神经兮兮,整日闷在家里摇头晃脑的读书旁的什么也不干,难得出个门也是溜着墙根儿走。 紧接着早年丧母的徐羡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前往江南做买卖的徐老爹失踪了。有人说同行的伙计杀了徐老爹抢走了货款;也有人说载货的船沉了,一无所有徐老爹绝望之下跳河自尽,总之再也没有回来。 徐羡这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还能活到今日,全靠着小蚕照料衣食起居。十二岁小蚕名义上是徐老爹收养的义女,实则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丫鬟。 小丫头虽能洗衣做饭,却没有能力养家糊口,在徐老爹失踪后只能变卖家中的物件过活,一件又一件,直到前几日连家中睡觉的大床也卖了,两人已是走到了绝境。 老天爷终于心生怜悯,不想小蚕再被没用义兄拖累,徐羡突然昏迷不醒,没两日便撒手人寰,估计所有的街坊都在替这个可怜的小丫头庆幸。 他们兴高采烈的操办着徐羡的丧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搭起了灵棚,支起了锅灶,杀鸡宰狗庆祝小蚕的新生,甚至还从街上找来了一个游方和尚念经超度,让徐羡早日投胎不要阴魂不散。 有几个妇人已经在暗地里争夺小蚕的所有权了,那位刘婶就是其中的一位,她就一直很希望勤快懂事的小蚕做她家的媳妇。 谁又能想到,已经断了气死人会突然复活呢,为徐羡高兴的也许只有小蚕,对了,还有那位尹郎中,隔得老远徐羡就听见他的声音。 “小蚕,小蚕,听说你哥哥的病好了,我就说我的方子是有用的!” 注1 五代十国,也有五代十一国之说,请务必看看作品相关的前篇三大章,介绍五代的形成和发展,虽是字丑总结的说明性文字,并不枯燥。务必要看! 注2 五家八姓十三帝,没有算后梁朱友珪,只算了朱温和朱友贞父子二人。 前篇【一】 (前篇三个大章是故事背景,本想以小段穿插在故事之中交代,可这段历史又太乱了,却又奇怪的一脉相承。若是不连贯的看下来会很难理解其发展脉络,对后续故事的情节也会产生疑惑,这才整理了一下,虽然是说明性的文字并不枯燥,多谢观赏。) 五代十国的乱世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还得从大名鼎鼎的唐玄宗说起,想那李老三年纪轻轻就和老姑太平公主一起发动了唐隆政变,诛杀了韦后集团,立老爹做了皇帝。 没安生几年他又发动先天政变,干掉了老姑架空了老爹,正真的掌握了一个皇帝该有的实权。经过一番拨乱反正、励精图治,大唐江山蒸蒸日上,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成就历史上著名的开元盛世。 李老三自然一代人杰,可他终究是人,是人就难免心生怠惰骄傲自满。已经一把年纪的李老三开始纵情声色生活日渐奢靡,宫里三千佳丽还不够偏要收了儿媳。 扒灰这事儿虽不露脸,倒也符合老李家的家风来算不得什么大事,也影响不了大局,可是政治上犯糊涂那就要了老命了。 听信宠妃挑拨冤杀了太子李瑛和另外两个儿子不说,还一连任命了李林甫、杨国忠两个奸相,最不该的还是收了安禄山这个干儿子。 这个会跳胡旋舞的胖子极得杨干娘的欢心,李老三也十分器重,让他兼任三镇节度使,当时的大唐总共只有九个藩镇,安禄山一下子就兼任了三个,可见李老三对他有多么的信任。 当安禄山叛乱造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李老三一开始还不相信,认为是杨国忠的对安禄山的诬陷,直到他的“禄儿”带着二十万大军兵临潼关,李老三才拉着杨玉环急慌慌的从华清池跳出来逃亡蜀中……不,是“西征”蜀中。 此时的李老三已是年老体衰,早就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西征”的路上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反而失去了太多,江山、皇位、心爱的女人,注定了悲剧收场的人生。 大唐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平定了安史之乱,可是却产生了一个副产品——众多的藩镇。 藩镇在安史之乱前就已经存在,不过多设置于边疆数量也不多。安史之乱发生后,为了能够有效的对叛军进行打击,藩镇也跟着扩展到了内地。 说到藩镇,大家头脑之中少不得会出现“割据”“国中之国”“叛乱”这样的字眼。其实不然,唐王朝的中央朝廷对藩镇的影响力是相当大。 藩镇同样要向中央朝廷交税,藩镇的所有官员朝廷都有权任免,藩镇依旧要推行朝廷颁布政令,遇到战事一样要接受调遣出兵,即便是河朔三镇这样时常叛乱的刺头也不例外。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大唐朝廷对藩镇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为何还会逐渐衰弱? 原因很简单,众多藩镇的存在消耗了大量的资源,之前向朝廷交十贯钱赋税的地区,在藩镇出现后可能只交三贯钱、两贯钱,或者象征性的拿几个铜钱孝敬皇帝,更甚者一个铜钱都不交还添乱。 同样的一块蛋糕藩镇吃的多了,中央朝廷吃得自然就少,大唐只能靠着藩镇势力薄弱的江南地区的赋税,供养着驻守关中的神策军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至于为什么不来一次彻底的削藩,因为不能也不敢!大唐建立之初实行的是西魏就有的府兵制,上马为兵,下马为农,普通士卒巴不得回乡种地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是天宝年间,府兵制因着土地兼并被已经破坏殆尽,而改用了募兵制,藩镇的大头兵不是安史之乱中归降的叛军,要么就是招募的流民,他们没有农人的质朴,反倒是一个个的桀骜不驯满身匪气。 没有深入了解过这段历史的人常常以为,节度使和藩镇的兵将穿一条裤子跟朝廷对着干,其实大错特错。藩镇的大头兵对谁当皇帝并没有多大意见,反倒是非常在意节度使谁来当。 看一个数据就明白了,从唐朝中后期到五代结束,在藩镇一共发生了近三百次的兵变,其中二十多次是反中央朝廷的,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冲着节度使的去的。 不让老子喝酒赌钱抢女人就收拾你丫的,大头兵们把节度使赶跑了,让朝廷再派一个会来事的,或者大家伙再推举一个知根知底的当头儿。 就是因为双方关系紧张,以至于节度使不敢使用藩镇的士卒做亲兵而是另置亲兵,称之为后院兵,这些亲兵贴身随扈,出入卧内,宿卫于内宅,就是防着睡梦中被藩镇的大头兵给砍了脑袋。 当然,节度使和藩镇兵将的关系太好也是麻烦,大头兵们会觉得这哥们儿不错,要不让他当皇帝,你当宰相我当太尉,也光宗耀祖不是。 造反哪里是那么好玩的,并不是每个节度使都想冒这个风险,免不了带着自己的后院兵的跟藩镇的大头兵干上一场。当然了,借着藩镇之势趁机割据,成就一番帝王基业的节度使同样比比皆是。 如果一定给藩镇定个性,那就是从下至上的不配合不服从,直到唐末的那二十年才是真正的割据。 藩镇也并非一无是处,存在必合理,比如东南的藩镇为朝廷提供税赋;边疆藩镇负责对外作战;中原藩镇可以遏制河朔、屏障关中、沟通江淮。如此一来,各个藩镇和中央朝廷之间形成了一个结构紧密又相互制约的整体。 都说宋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那么唐朝与便是朝廷与藩镇共天下,朝廷、藩镇和州县形成一个牢固的三角关系,这才让大唐在安史之乱后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国祚。 不过藩镇终究是寄生在大唐身上的良性肿瘤,不断的抽取大唐的精血,大唐只会一步步的衰弱下去,纵然唐朝中后期也有明君能相,顶多让大唐回光返照一下而已。 自安史之乱爆发的那一天起,这煌煌的盛世便注定便跌入历史的拐点,一去不复返…… 唐末政治腐败,君王昏庸,最可怕的是宦官专政,这群没了卵蛋的家伙可以随意的杀害废立天可汗的子孙,天子和朝廷在藩镇眼中越发没有威望,自身也就更加的不受节制。 不过大唐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即便有庞勋起义将东南财赋之地搅得一团糟,她依旧坚挺的活着,不得不说真的是个奇迹。 直到齐鲁大地上的两个私盐贩子的出现,终于彻底的动摇了大唐统治的根基,也让藩镇这些良性肿瘤迅速的癌变。 这二人自然就是王仙芝和黄巢了,唐僖宗乾符二年,关东大旱,官府仍旧强征赋税、强制徭役,百姓走投无路随王仙芝起义造反,黄巢随之响应率众与王仙芝会师于曹县,庞勋旧部以及百姓蜂拥来投。 数万起义军横扫山东、河南、江淮、湖北等地,发展迅速声势浩大,强悍的唐军也一时奈何不得。 不过王黄二人理念不同,王仙芝想的“杀人放火受招安”,黄巢则是想“他年我若为青帝”,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最终分道扬镳。 王仙芝几次三番的招安不成,最终兵败身死。黄巢则是开始了“长征”,在唐军围追堵截之下,冲天大将军从河南冲到江南,从江南冲到福建而后进入广东。 广东是个好地方山高皇帝远又有海贸之利,可惜北方士卒不耐南方湿热多患瘟瘴,只好率军北归“以图大利”。 这一去,黄巢当真是一飞冲天,经广西、湖南、湖北、江淮、河南,一路上势如破竹攻洛阳、克潼关、抵灞上、骑马入长安,终于实现了当年落第时“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夙愿。 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在含元殿称帝,建立大齐,年号金统,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一个新的帝国冉冉升起,然后……迅速的陨落。 黄巢在称帝之前号称“百万都统”,其实他从未真正的统治过某一地区,走到哪里便抢到哪里,就算抢遍了半个中国,其本质上仍是流寇。 眼看着要进长安城了,意识到自己要当皇帝了,这才让严整军纪约束部众,进城之后对百姓倒也秋毫无犯,还向他们分发财物,很得百姓拥戴。 可是对于长安城的统治阶级黄巢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一口气就砍了四个不愿意给他打工的前任或现任宰相,还有一位叫卢携的前任的宰相在黄巢进城前夜服毒自尽,气得黄巢将他的尸体拖出来游街。 唐大臣豆卢瑑、崔沆、于琮等数百人,同样因为不想给黄巢打工躲在降将张直方的家中,准备跟随唐僖宗逃往四川,被发现后全部受诛,张直方一家也未能幸免。 黄巢用暴力手段干脆痛快收拾了这些对新政权的抗拒者,足见他在政治上稚嫩,仍旧是流寇本色。 当皇帝的都是这个德行,手下的兵将更是肆无忌惮在长安开始“淘物”,字面意思听起来跟“淘宝”差不多,具体行为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长安一度是“杀人满街,巢不能止”,没来得及逃走唐朝宗室、官僚仕绅、富户豪商大多没能逃过这一劫,寻常百姓亦难以幸免。他们不仅淘财货女子,还淘人肉,其暴行堪称禽兽令人发指。 晚唐诗人前蜀宰相韦庄亲历这一幕,才有了被称之为乐府三绝的之一长篇叙事诗秦妇吟。即便是隔了上千年,亦能从文墨之上看得见长安官民的斑斑血泪,闻得见那浓浓的血腥味儿。 黄巢在长安这么一搞,哪里还有谁会跟他站在一起,已经投降黄巢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第一个举起了反巢大旗,各路唐军也蜂拥而至,长安百姓更是恨透了黄巢,“以瓦砾击贼,拾箭矢以供官军。” 黄巢只得撤出长安屯军灞上,眼睁睁的看着唐军进了长安城,这个时候黄巢实力仍在,大可撤出关中,另外寻一个地方进行割据以待时机。 可惜他目光短浅,舍不得长安这座城市,杀了一个回马枪,重新的扎进长安这个大笼子里面,顺便狠狠的报复了那些用瓦砾打他的百姓。 虽然黄巢重新夺回长安,唐军却越来越多,还有数万凶名赫赫的沙陀兵。没了天时地利人和,连粮食都没有黄巢注定了守不住长安,他下定决心在华州梁田坡和唐军决战。结果不言自明,齐军被斩杀数万,伏尸三十里,黄巢率残部逃入河南。 他从前的老部下朱温,也就是现任大唐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在河南等着他呢,为了表示对大唐的忠心,朱温干起老领导来十分卖力。 估计要出心中那口恶气,黄巢不赶紧的逃离河南,偏偏要与朱温纠缠,被追来的沙陀兵从后面狠狠的捅了一下…… 黄巢一路逃到了泰山脚下时,身边只剩下了一千多人,转眼被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时溥包了饺子,最后只得让外甥帮他抹了脖子,一代枭雄终落得身首异处。 黄巢死了,不过他也实现了当年落第时的夙愿,并圆满的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朝廷和藩镇之间联系紧密相互制约的牢固关系被打破了,藩镇真正的开始割据自立,大唐已经名存实亡! 彻底将大唐从历史上除名的大终结者也和黄巢脱不了关系,那是他的老部下,后梁的开国皇帝——朱温。 有位面之子之称的汉光武帝曾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后来果真梦想成真娶了阴丽华还当了皇帝,殊不知朱温也说过同样的话,让他念念不忘的是时任宋州刺史张蕤的千金。 都说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可也总得顾念现实不是。 刘秀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好歹也是有家有业,不仅是种地能手还在长安太学读过书,又是个根正苗红的皇九代。 在当时来说刘秀绝对算的上是优秀青年了,就算是癞蛤蟆,那也是可以一飞冲天金蟾。朱温说这话的时候,可就真的只是个癞蛤蟆,还是淌坏水的那种。 朱温的老爹只是砀山的一位私塾先生,早早染病去世,朱温老娘只得带着哥仨在萧县地主刘崇家中当佣人,生活如此艰辛朱温却不帮老娘分担,反在乡间以豪侠自居,与地痞无赖厮混,赌博打架偷鸡摸狗,反正没干过什么好事。 有一次朱温偷了刘崇家的铁锅被逮了个正着,被刘崇一阵好打,刘崇的老娘却护着朱温,还说:“莫要瞧不起这个无赖,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刘老太太的话只能是个笑话,朱温说不准某一天因为犯了王法就被明正典刑,可是在乱世之中便有了可能。 乾符二年,王仙芝和黄巢在离萧县不远的曹县聚众造反,朱温闻讯便带着二哥一起去给黄巢当了马仔。 不知道那刘老太太是不是真的会观星相人,朱温果真不是一个寻常无赖,他作战勇猛、力战屡捷,很快就崭露头角得了黄巢青眼。 他跟着黄巢转战南北,当黄巢在含元殿称帝的时候,朱温已经是他手下的头号打手,他征伐南阳归来时,黄巢还不顾尊卑出城相迎,足见黄巢对他的偏爱。 这个时候朱温已经年近三十,驻守在长安东南门户同州,作为皇帝的大红人他身边一定许有了很多的女人,可是仍未正式娶妻,心中依旧惦念着那位张刺史家的千金。 何以见得?只凭着他能在难民中一眼就认出蓬头垢面的那位刺史千金,便足见他这些年来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朱温并没有急色的将这个落难的女子强收入府,而是正大光明三媒六聘的迎娶进门。事实证明朱温的目光不差,这位张夫人可谓是贤惠有加深明大义,很得朱温敬重。 人人都说朱温是五代十国的大魔头,可是在这位张夫人面前乖的像小猫儿一样,每逢张夫人传话给他,朱温必一本正经的到廊下听训,是历史上不多的怕老婆的皇帝。 朱温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背叛黄巢实属无奈。面对唐军的围剿黄巢屡战屡败,朱温本人也被王重荣揍得找不到北。 一连发了十几封求救的军报都被政敌扔进垃圾堆,身边又有黄巢派来的宦官不断掣肘,心中不忿的朱温终于生了二心,将幕僚找来商量,得出结论“巢兵日蹙,知其将亡”,朱温心中一横杀了监军,通告天下正式降唐。 朱温可是黄巢的头号打手,他的背叛对黄巢来说是致命的,唐廷自然是欢喜不已,唐僖宗称之为上天赐予的,赐名朱全忠,封左金吾卫大将军,完成了他年少时的另一个梦想,并将他划到了王重荣手下任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这只是两个虚衔,唯一有价值的便是宣武军节度使了。 朱温洗白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汴州城中优哉游哉逍遥快活,天下并没有因为黄巢兵败自尽回归太平,反而越发混乱不堪。 宣武军节度使实在算不得什么肥差,尤其是驻地汴州因灾害战乱破坏很大穷得叮当响,朱温的综合实力在这时只能算是个三流军阀。 周边是一圈和他实力差不多二三流藩镇,在外围则是武宁军、魏博军、成德军、平卢军、河阳三镇这样的强藩,在北边还有堪称天下实力第一河东重镇。 最可怕的是在朱温所处的河南还有个食人恶魔秦宗权,为了不成为秦宗权的盘中餐,朱温只能举刀为生存而战! 秦宗权曾任许州牙将,后驱逐蔡州刺史占据蔡州,曾和黄巢打过仗,后来又投降了黄巢,也算是黄巢余孽。黄巢死后秦宗权趁机做大,一度在蔡州称帝,沿用黄巢国号收纳黄巢残部,是河南地区最大的一股势力。 秦宗权为人极其残酷,但凡打下州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治下百姓逃散殆尽,没有人劳作生产自然也就无法供养军队,军需后勤有严重不足。 这难不倒秦宗权,他干脆出征时只带盐巴,走到哪里没有粮食便将当地百姓屠杀,将尸体腌制起来充作军粮,如果看着血淋淋的胳膊吃不下去没有关系,可以用石磨磨成肉糜再吃,其恶行令人发指,比禽兽还不如。 这个吃人集团势力最大时占据中原二十多个州县,汴州自然不会放过。面对实力十倍于自己的吃人恶魔,朱温并没有怯战,开始真正的展露自己的手段。 他没有跟秦宗权硬怼,先是联合周边的小藩镇,跟这个节度使认兄弟,与那个节度使结亲家,还拉下脸来去河东请李克用帮忙。 要是有哪个藩镇想自扫门前雪,朱温便吓唬人家,“唇亡齿寒,秦宗权今天吃了我,明天可就要吃你了”,另外再许以好处,连忽悠带利诱朱温的统战工作相当出色。 一次次的小胜换来一个个的大胜,秦宗权被朱温的凌厉攻势打得龟缩蔡州,朱温没打算放过他,痛快的斩草除根攻下秦宗权的蔡州老巢,秦宗权也被部下生擒献给了朱温。 朱温并没有杀秦宗权,而是送到长安交给朝廷处理,可见其政治上的成熟远非黄巢可比。他给朝廷面子,朝廷自然也给他面子,已经是吴兴郡王的朱温被加封为东平王,取代秦宗权成为中原最大的势力。 秦宗权曾是朱温的危机,可也是朱温的贵人,如果没有秦宗权,朱温想要发展壮大只能并吞其他的藩镇,他一个降将若是敢这样做,怕是其他藩镇只会合起伙来打他,秦宗权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扩充实力的机会。 这个时候的朱温绝对滋生了野心,开始认真的经营起自己的地盘为称霸准备,他接手了洛阳,陆续收拾徐州时溥,郓曹朱宣,控制了强藩魏博军,死死压制北边的李克用。这只癞蛤蟆已经生出双角长出了双翼,只等一个机会便可飞升化龙! 唐昭宗光化三年,宰相崔胤矫诏令朱温带兵入京,欲借朱温之手清除朝廷阉宦。朱温求之不得,立刻便率领七万大军杀入关中。 朱温没有让崔胤失望,入宫之后将宫中宦官尽数诛杀,毕竟朱温也是恨宦官的,当年黄巢派来监军的宦官可没少给他添堵。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在崔胤意料之内,朱温令人拆毁了长安的所有宫殿、官衙、屋舍,挟持皇帝、驱赶长安百姓去了洛阳,长安彻底的沦为了废墟,失去了成为国都的可能,崔胤本人也被朱温矫诏诛杀,算是自作自受了。 朱温此举自然是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惜藩镇连皇帝都不放眼里,岂会听他的。朱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掉唐昭宗,立时年十三岁的皇子李柷为帝,也就是唐哀宗。 可怜昭宗并非是懿宗、僖宗一样的昏聩之人,只是生错了时代,若是在太平盛世也许能做个守成明君。 次年,朱温又杀昭宗其他九位皇子和三十余位朝臣,又三年朱温正式登基称帝,将大唐这个腐朽招牌送进历史的垃圾堆,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 后梁是五代中国祚最长的国家,可也仅仅只有十六年,在朱温去世十一年后灭亡,不仅仅是因为朱温的儿子太没用,也因为他的敌人够强大。 了解唐朝的人都知道,自太宗始唐军中就有很多的胡人将领士卒,而在唐末也有这么一支胡人军队,那就是沙陀人。 沙陀人原在北庭都护府治下,安史之乱后北庭与长安联系被切断,逐渐被吐蕃并吞,沙陀人又转而为吐蕃人打工,吐蕃却不讲究不给沙陀人发工资,沙陀和吐蕃闹翻狠狠的打了一架之后内附归唐。 不得不说唐廷心大,刚刚被安禄山这个胡人搞乱了天下,还敢乱收小弟。唐廷将沙陀人安置在了陕西盐州,并设阴山都督府。 沙陀人体型壮硕善骑射,能征善战,因为穿一身黑色军衣,又被称之为黑鸦军。大唐给沙陀人发工资,沙陀人为大唐守边平叛,除了偶尔闹点别扭,相处的还算过得去。 不过沙陀人一直都是边缘人,直到庞勋起义、黄巢起义接连爆发后,沙陀人终于跨入舞台的中央。在平定庞勋起义后,唐懿宗授沙陀人首领朱邪赤心大同节度使,赐国姓李,名国昌。之后李国昌之子李克用又灭巢中之战立下大功,被唐僖宗授予河东节度使。 有人也许不明白,这个时候已经名存实亡的大唐,为什么还能给李克用授河东节度使。这个就是智慧了,李克用自身实力强,在山西本就有地盘又有大朝廷大义在,原河东节度使若是不服的话大可跟李克用打一架,是死是活朝廷可管不着。 就好比那位捡**杀了黄巢的武宁军节度使时溥,也只是得了钜鹿郡王的虚衔,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给了他地盘也收不到,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如果说唐廷给朱温的汴州是块发霉的大饼,那么给李克用的河东则是双层蛋糕,河东本就是重镇,现今又有了几万沙陀兵,其实力堪称天下第一的强藩。 有这么一柄利剑悬在头顶之上,朱温即便是当了皇帝日子也不会好过,更何况晋梁双方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李克用和朱温曾经一起捅过黄巢的菊花,基本是沙陀人在前面捅,朱温就在后面收拢残兵败将坐收渔翁之利。豪放爽朗的沙陀人也不计较,后来还帮朱温对付过秦宗权,两个人算得上是一对好基友。 一次李克用出征回返时没了粮草,正好途径汴州,准备找老基友借点干粮,顺便叙叙旧。朱温也是热情招待,将李克用请到城里安排到上源驿,并亲自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已经面酣耳热,男人嘛,喝多了就喜欢吹牛。说起旧事,李克用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大概就是你朱三太孬种,要不是我帮你早就让人大卸八块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温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晚就命人火烧上源驿。朱温此举也许有因为言语不和一时冲动,不过以他在政治上的老辣未必不是想趁机除去日后的强敌。 酩酊大醉的李克用被亲兵用冷水叫醒,才发现上源驿的道路早就被战车堵了个水泄不通,四周熊熊火光眼看着几百人就要变烧烤。 注定了李克用命不该绝,突然天降大雨把火浇灭,李克用这才带着亲兵杀出驿站从城墙顺着绳索逃出了城,带着大部队连夜离开汴州。 事后李克用向皇帝告状,皇帝有个屁的办法,只能“赏”他几个州让他自己去取。自此李克用和朱温的梁子就结下了。 双方的仇恨到了什么程度呢,即便是在打仗只要有人来求救说是对付朱温,李克用没有不应允的,同样朱温也是如此。 李克用固然强悍,朱温也早已不是从前的吴下阿蒙,乃是天下第一强藩,实力雄厚兵强马壮。和朱温的几次交手李克用都没有占到便宜,还有一个儿子李落落死在梁军手中。 唐光化四年,朱温倾巢而出攻入河东,将太原围的水泄不通,沙陀人向来都是无往不利,何曾有过这样的危机,李克用几乎发动全城的男女老少来帮他守城。 老天爷在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向着李克用的,又是一次的连日大雨,城里李克用不好过,城外的朱温泡在水里更难过,军中又爆发了疟疾只得退军,这才让李克用捡了一条命。 在朱温篡唐之后,众多藩镇齐齐谴责朱温这个乱臣贼子却纷纷割据称王,李克用依旧沿用唐朝年号,自称李唐宗室。 不用奇怪,契丹人都能自称唐朝正统,李克用自然也能,毕竟他的这个李确就是李唐的李,而且真的上了李唐的宗籍玉牒。 前蜀皇帝偷驴贼王建曾去给李克用劝他改元称帝,李克用却说自己一家三代深受大唐厚恩,不敢背唐自立云云,话说的好听终究不过是为了政治利益,他跟他爹李国昌从前也没少给唐廷添堵。 李克用没能和朱温继续的纠缠下去,在朱温称帝的第二年一月,李克用便撒手人寰,死之前仍不忘和朱温的仇怨,他拿出三支箭给儿子。 第一支箭是让儿子讨伐幽州的刘仁恭,倒不是他和刘仁恭有什么深仇大怨,因为得不到幽州就无法南征;第二箭则是要儿子为他收拾曾经与他结拜又背叛了他的耶律阿保机;第三支箭就是指与他有深仇大恨的朱温;史称三矢之誓。 不得不说李克用挑对了人,他的这个儿子就是闪耀一时的后唐庄宗李存勖! 第二章 小蚕 徐羡家位于开封城的东南一角,汴水从这里入城转向西去,因着河滩上有一小片茂盛的柳树林故叫作柳河湾,据说大终结者朱温曾在柳树林里杀了好些个乱拍马屁的书生。 当年已是小有家资的徐老爹好不容易才在这里买了一块地皮,其实这儿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因为离城墙太近,若遇战事炮石完全可以飞过城墙打到这里。 之所以非要在这里建房子,主要是因为这里离汴河不远,除了建住宅更是为了修建库房,方便货物进出。谁知徐家的宅子刚刚的建好,用来修建库房的地皮就被人占了去。 天成三年,后唐明宗李嗣源大力整饬禁军,同时将分散在各地的禁军家眷一并安置。(注1) 也不知道这位标杆明君怎么想的,自己在洛阳当皇帝,禁军也大多驻守在洛阳,却偏偏将家眷尽数安置在开封,难不成他能掐会算知道石敬瑭日后会迁都不成。 开封城中的犄角旮旯尽数被禁军家眷占去,来得早的住城里,来得晚得便只能住在城外了,损失了一块地皮徐老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没有人会为他伸冤。 一个小商贾住在中央集团军的家属院里并不是那么惬意,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徐老爹都不忘凑个份子,但是从来不敢留下来吃酒席。若是在巷子里跟某个大头兵走对脸,徐老爹也一定是臊眉耷眼生怕对方多看自己一眼。 徐家与这些军眷比邻而居近二十年,实则没有半分真正的交情,就连人情礼节上也是有去无回。作为地位低下的商贾,徐老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和对方摆在平等地位上,自然也就受不到应有的尊重,人必自辱而后他人辱便是如此了。 徐羡的这位宿主也差不多,自从见到一个醉酒的士卒因为一言不合就砍了人的脑袋,就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住在狼窝里面,从而速度的发展成抑郁症。 其实此时士兵的地位也未必见得有多高,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俗语,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流传开来的。 可是谁都无法否认,众多的士卒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凶器,谁掌握了便能建基立业荣登九五,若是握不住便只能被其反噬。 徐家与这些军眷的交情,其实多是小蚕建立的,尤其是在徐老爹失踪后,这里大妈、大婶、大娘、大嫂们,就是小蚕“倒卖物资”的主要客户。 对于这个无依无靠的懂事乖巧的小丫头,她们给予最大的同情和帮助,即便是家里有的她们也是照买不误,价格也是不差。 就比如院子里的尹郎中,就是因着小蚕的面子,被女眷们叫来给徐羡瞧病的。 尹郎中的老爹本就是军伍上的郎中,在老子去世后他便子承父业到军中任职,都以为他家学渊源,谁知他一上来就让两个士卒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伤而截肢,接着就挨了一顿军棍被撵了回来。 不甘心的尹郎中,誓要一雪前耻成为名医,让那些撵他出来的人求着他回去。为此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走街串巷的为人诊病积累经验,碰见贫苦的还常常免收诊金。 尹郎中虽然没挣什么钱却挨了不少打,即便被揍得鼻青脸肿,第二天依旧能精神抖擞的上街吆喝,不管怎么说这治外伤的经验还是足够了。 这些事情都是小蚕平时讲给义兄听的,徐羡承继了宿主部分散乱的记忆,故而也是知道的。 “尹二狗又在说大话了,你把人给治死了,害得老娘都没脸见小蚕。”这是刘婶的声音,她的嗓门很大,隔着两三户人家徐羡都能听得见她是如何数落儿子的。 “哎呀,刘婶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叫我大名尹思邈!” 屋里的徐羡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绝对是药王他老人家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哥哥他咳嗽了,尹郎中快去看看!” 徐羡忙坐起来对小蚕摆手道:“哥哥没事,只是被口水呛着了。” 小蚕后面是一个郎中打扮的年轻人,头裹结巾,穿着一件打着布丁的破袍子,左手拿一面脏兮兮的布幡,上写“专治疑难杂症”,右手握着一盏同铃,肩头背着一个药箱,看他的年纪不过就比徐羡大上两三岁而已。 尹思邈笑呵呵的看着徐羡,“徐小哥比上回精神多了。” 可不是,上次他来给徐羡瞧病的时候徐羡还昏迷着呢,吃了他的方子没多久便嗝屁了,当然并不是说他的方子就有问题,该死的人就算是吃大罗金丹也没用。 徐羡起身致谢道:“多谢尹大夫出手相救!” 听徐羡称自己大夫,尹思邈更是笑得灿烂,放下手中的手中的布幡和铜铃,拉着徐羡的手道:“好说,好说,徐小哥你身子刚刚痊愈,坐下说话!” 他说着就抓住徐羡的手腕,捻着下巴上的几根零星的胡须把起脉来,好一会儿才道:“徐兄弟已是大好了,看来我那九转还魂汤的功效还是不错的,兄弟不知我那九转还魂汤服下之后,收人体精气神于一处专攻病灶,故而药效发作之时,整个人便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 虽然这位尹郎中治病的本事一般,可是嘴上的本事却是不凡,扔到后世绝对能让大妈押上全部家当买他的保健品,可惜他生错了时代。 “原是如此,难怪小可昏迷时感觉到丹田之中有一股勃勃生机在为我续命。”并不是徐羡也想卖保健品,他实在不想继续被人当成怪胎,没看见那位刘婶扒着门框到现在都不敢进屋,相信以她的大嘴巴,半天的时间周围的人都知道了。 “没错,就是丹田!”尹思邈一拍大腿扭头道:“刘婶您可都听清楚了,切莫到处乱说我治死了人,坏我名声。” 刘婶儿一拍门框子,“老娘巴不得你有天大的本事,哪天得了病也好找你瞧。” 徐羡连忙的起身,“刘婶也来了,怎得不到屋里来。小可前几日生病,听小蚕说全赖您里里外外的张罗,还没来得及谢过您哩,请先受我这一拜。” 他说着就冲着刘婶做了一揖,刘婶儿讪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街坊邻居,相互帮衬那还不是应该的。俺家的二小子还没吃饭呢,不就进屋了,你好生的歇着莫要送俺。” 刘婶儿转身出了徐家,心里却不由得嘀咕,“这书呆子往常见了人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现下死了一回咋像是换了个人似得。难不成尹二狗真有本事,不仅能医病救人,还能转人的性子?” 尹思邈一本正经的开好方子递过来,“徐小哥虽是大好了,但也少不得服些药物要巩固一下,这方子你且收好。” 徐羡只扫了一眼就隐约闻到了一股骚味,不过十余味药而已,竟然有不下五种动物的尿液,剩下的都是各种的灰,真不敢想他之前给自己灌得“九转还魂汤”究竟有些什么玩意。 开出这样的方子竟还敢署名,也不怕被同行耻笑,只是这个“邈”字为什么变成黑圈圈,谁知这蹩脚郎中竟然说笔画太稠不会写。 这种水准不被人揍那才是怪了,竟然还好意思提诊金,徐羡指了指家徒四壁的房子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将刘婶送的汤饼给他一碗打发了事。 小蚕把剩下的一碗汤饼送到徐羡的眼前,“哥哥快吃吧,不然就粘了。” “你吃吧,哥哥一点都不饿,剩口面汤给我解渴就成。” 往常喝面汤的那个人都是小蚕自己,不过义兄今日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点都不奇怪,她总觉得义兄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 小蚕吃了口面片,又夹了一块递到徐羡嘴边,“哥哥尝尝吧,刘婶做汤饼可好吃呢。” 徐羡低头吞下,他伸手抚了抚小蚕的脑袋,“旁人施舍的一口汤饼又能好吃到哪里,我的妹子注定了要吃香喝辣的!” 注1 禁军并非是指宫廷禁卫,是藩镇兵之外直接授朝廷控制的直属军团。后唐明君曾大力整饬禁军,主要分为六军、控鹤军、侍卫马步军。后来六军和控鹤逐渐没落形同虚设,后晋时侍卫马步军已是一家独大,在朝发令在外统兵,对藩镇势力起到一定的削弱。 后唐时的禁军主体主要是随李存勖起兵的河东军,收编的魏博效节军,以及收降的后梁军,家眷故也分散在三处,李嗣源将他们统一集中到汴梁。 前篇【二】 开国之君往往都有些非凡际遇,不是出生前老娘被神兽压过,就是出生时满室红光。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却没有,他的不凡是人给的。 李克用曾带着儿子去见唐昭宗,唐昭宗见这小少年英武挺拔,便摸着他的后背道:“这孩子长大后必成为一代栋梁。”还赏了李存勖很多金银宝贝。李克用本人也常对人吹捧说,“此子志气高远,必能成吾事。”,包括他的老娘也是变着法的夸他。 可惜直到李克用死了,他的这个儿子也没展露出什么不凡,倒是填词唱曲儿的十分在行,比起李克用少年时就有一箭双雕的本事,李存勖着实差得远了。 二十三岁就接管河东李存勖半点威望也无,李克用一堆的兄弟义子都对他虎视眈眈,李存勖并没有跳出来与他们硬怼。先是以退为进将自己扮成一个弱势君主,哭嚎着要把晋王的位子传给叔叔李克宁。 李克宁有野心可惜脸皮太薄,当时他若是真的扔下老脸顺水推舟的应下,也就没有李存勖什么事儿了。已经推辞了的李克宁,反倒是在事后后悔起来,竟然暗通朱温还被李存勖拿了把柄。 接着李存勖就找来与李克宁平日不和的人挑拨离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既然叔叔这么想当晋王不如就把王位让给他。 这些人与李克宁不和,他要是当了晋王大家伙哪里还有好日子过自然不肯,况且河东与朱温那是仇大苦深,知道李克宁与仇敌抛眉弄眼的个个群情激愤。取得了众人的支持,李存勖便设了一场鸿门宴,干脆利落的收拾掉了自己的叔叔。 虽然不明白李存勖为什么在称帝之后突然变成了政治白痴,可不得不说他这个时候政治手腕真是玩得漂亮。 掌握了权力不够,还要有威望才能坐得稳王位,李存勖第一个就拿老仇人朱温开刀。李克用死的时候,晋梁在潞州还有战事尚未结束。 听说李存勖死了,梁军立刻放松了警惕,心想着河东新丧不可能发动大规模战役。可李存勖就偏偏利用梁军这个心理,带着大军趁雾偷袭,这一役晋军斩首万余俘获甚多。 李存勖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远在洛阳的朱温听到消息不由得哀叹,“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也,我家诸子乃豚犬尔。”朱温却不知这只是一个开头,李存勖注定了是朱梁的克星。 当时梁国若要攻晋,除了西线的潞州,还有东线经魏博、成德直捣太原。魏博军已经被朱温控制,原成德军节度使王镕被朱温封为赵王,两人又结了亲家,赵国便算是后梁的属国,可属国毕竟是属国,哪里有握在手里来得踏实。 朱温便以防御李存勖为借口派兵驻守赵国,伺机吞并。王镕一瞧朱温图穷匕见,掉头就找李存勖求救。河东众人皆以为是计,唯有李存勖却道:“我若存疑,必中朱梁奸计!” 李存勖果断出兵,联合赵国与河北另一个小藩镇义武军,在柏乡与梁军大战,十万梁军损失殆尽,倒不是梁军战力太差基本上是被忽悠死的。 柏乡一战让李存勖扬名立万,从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晋梁的攻守之势,也大大削弱了梁国的实力。 军事上接连失利,贤惠的张夫人也死了,朱温越发的颓废放纵,弄了数百美女来宫中享用,这还不够,竟和李老三一样盯上了自己的儿媳。 比起朱老三,李老三还是要点脸的,好歹让杨玉环当了两年道姑,然后正式册立贵妃,终身也就只扒了这一个。土包子出身的朱老三就没那么讲究了,拉过来就上,多多益善。 他的儿子们倒没有多么的义愤填膺,见老爹有这嗜好纷纷把老婆送进宫里争宠,为的就是大梁的皇位。 搞笑的是,朱温竟真的以此为标准确立皇位的继承人,最终养子朱友文的老婆王氏在龙床争夺战中胜出,加之朱温本就偏爱朱友文,心里已经确认朱友文做皇位的继承人。 另一个儿媳张氏听到朱温和王氏的密语,回家把事情给丈夫朱友珪一说,朱友珪立刻怒了,老婆都让你搞了,你却把皇位传给外人,哪能就这么算了。 朱友珪忍无可忍带兵入宫,将光着屁股的老爹杀死在床头。一代枭雄朱温就这么死了,死的极不光彩,后世里提到朱温也是诸多骂名。 比如他杀人如麻、弑君称帝、***女、扒灰儿媳,可是干过这些事情的皇帝多了,至少朱温能拍着胸脯说,老子的江山都是一刀刀杀出来的。 可为什么朱温的名声就这么的臭,原因很简单,他和另一位朱姓开国皇帝一样,得罪了读书人。 唐哀宗天佑二年,朱温诛杀昭宗皇子的同时,也诛杀了三十几位大臣。他的一位叫李振的幕僚因为屡试不第,深恨这些衣冠大族和中榜进士,进言道:“此辈常以清流自居,不如把他们的尸体丢进黄河,变成浊流。”朱温笑而从之。 还有一次他和一群幕僚书生在柳树下乘凉,故意设套给这些人钻。他拍着柳树道:“这树粗大可做车轮。”立刻就有人跳出来拍马,“您说的没错,这树确实适合做车轮。” 朱温随之冷笑,“柳木脆弱,车轮只能用榆木做,你们这些人除了会拍马屁,百无一用。”随即让侍卫将所有拍马的文人就地扑杀。 只这两件事便足以让小心眼文人记恨上千百年了,得罪谁都不要得罪文人,让你遗臭万年只是动动笔杆子的事情。 朱温确实对文人刻薄,不过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却十分敬重。朱温帐下从不缺少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比如谢瞳、敬翔、李琪、司马邺等。 后世人评价一个政权是否合法,一个皇帝是否伟大标准也稍有不同,除了其功业更看重是否善待百姓。 在这方面满身污点的朱温却做到了,在未称帝前朱温便约束士卒,轻薄徭役吸引流民,任用能吏恢复生产,在自己的地盘上为百姓创造了一个安稳的大环境。即便后来晋梁双方陷入十年苦战,治下百姓也未出现大规模的逃亡。 另外五代经济史上著名的牛租问题,也可以说明朱温对百姓的关爱。朱温曾发兵攻打淮南杨行密,虽然没有得手,但是却从淮南抢了十余万头牛,朱温没有让士卒杀了吃肉,也没有拿来发卖,而是发给贫苦百姓只收少许牛租。 那可是牛呀,在古代比媳妇都亲的耕牛! 后梁灭亡的时候,这些牛基本上已经死了,可是继之而起的后唐、后汉、后晋三朝,没有哪个忘了向百姓收本就不该属于他们的牛租,直到后周郭威称帝,方才废除牛租。在后梁百姓眼中,这个一身匪气爱赌博好扒灰的老头就是个合格的好皇帝。 从历史的角度讲,朱温同样有功,首先他打烂了大唐已经腐朽的招牌,最重要的是他为日后的局部统一打下了一个较大的基本盘,在五代的乱世之中是非常不容易,以李克用的骁勇鸦军的善战,也不过是堪堪守住河东而已。 人性就是如此的复杂多面,以某一方面来解读评价一个人,难免偏颇。 朱温死了后梁并没有亡,朱友珪随之继位称帝,他的出身不好,是朱温一时兴起和低贱的娼妇野合所生。究竟是不是老朱家的种,朱温可能也没把握,所以并不待见他还时常揍他。 关键朱友珪还有弑君杀父的大恶,大家伙并不服他,一商量干脆另立一个。前文说过朱温有一个贤惠有加深明大义的张夫人,文武百官多受她的恩惠都对她十分尊敬。 张夫人所生之子朱友贞“性沉厚寡言,雅好儒士”,一副贤君的模样,干脆就拥立他为帝。在魏博军节度使杨师厚的支持下,朱友贞发动兵变攻入洛阳,逼迫朱友珪自尽,而后迁都汴梁称帝,也就是梁末帝。 朱友贞是朱温最心爱的女人所生养的儿子,又是嫡长子,立他作为继承人最好不过。可是朱温偏偏没有,并不是他老糊涂了,至于缘由朱友贞很快就用自己一系列的愚蠢作为做出了解释。 魏博军是后梁数得着的强藩,杨师厚自恃拥立之功有些嚣张跋扈,让朱友贞一度感到威胁,好不容易把杨师厚给熬死了,可是魏博军这个刺头还在,而且魏博是晋梁争锋的前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若是哪天叛变割据如何是好? 很快有叫赵岩的奸臣给朱友贞出了个馊主意,那就是把魏博军一分为二,小一点就好控制,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也要看实际情况不是。 魏博军本是安史旧部,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实行世袭军制,一百多年的时间不断通婚,军中皆是长辈兄弟,关系密切复杂,要把他们一分为二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唐朝尚在时,魏博军就是数得着的刺头,时不时的就要闹出点动静来。哎呀,这个节度使不会伺候人,兄弟们抄家伙砍了他脑袋让朝廷再派一个来,这种事情是常有的。 他们连唐廷都不怕,难道会怕朱梁吗?收到朝廷指令,魏博军一边抽刀子砍人,另外一边去通知李存勖,现在老子跟你干了! 李存勖刚刚收拾了幽州的刘守光,已经具备南征的条件,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天上掉了这么一块馅饼哪有不接着的道理。 有些明白朱温为什么不传位给朱友贞了吧?“雅好儒士”在五代十国真的不算是优点,尤其是对一个皇帝来说。 在朱友贞的身边就聚集着这么一批人,如赵岩、段凝之流,没有真才实学只会溜须拍马出馊主意。 这些都是朱温当年所痛恨的,他当年能够迅速的崛起,一定程度上就是对所谓儒士够狠,即便是心狠手辣不按理出牌的朱友珪坐天下,可能都会比朱友贞强。 朱友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失去了魏博这个门户,晋梁之间的攻守完全逆转。不过后梁立国多年内部稳定实力雄厚,李存勖想要吃掉朱梁并不容易,可却架不住朱友贞身边一群猪队友。 后梁还有一位叫刘鄩的名将,受朱温大恩对后梁忠心耿耿,可是朱友贞就像是信不过魏博军一样信不过他。刘鄩想要偷袭太原,请求朝廷发给士卒十天米粮,可笑朱友贞竟怀疑他诈骗米粮投奔李存勖。 刘鄩无奈哀叹,“主上身居宫禁,不晓兵事,与白面儿共谋,终败人事!” 一切都如刘鄩预料的那样,他在前线作战却不断有来自后方的掣肘,兵事败多胜少,可有他这块硬骨头,李存勖终究吞不下后梁。 不过李存勖还有朱友贞这个最佳助攻手,在赵岩、段凝等人的不断构陷下,朱友贞终于下定了决心赐给刘鄩一碗毒酒。 李存勖做梦都要笑醒了,高高兴兴的在魏博称帝,改魏博为兴唐府,大有讥讽朱友贞的意味。 朱友贞自毁根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后唐军攻入汴梁,无奈自尽,他的脑袋也被洗刷干净刷上油漆,送到了后唐太庙,成为李存勖的战利品。 凭着河东一地,用十余年的时间陆续的统一了淮河以北的地区,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十分的不易,李存勖是当之无愧奇男儿,人们一度将他视作“唐光武”,以为大唐中兴有望,统一天下似乎指日可待。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唐光武”在灭梁之后的作为让人大跌眼镜,而他的帝国也急转直下,从云端一头扎进烂泥。 如果说朱友贞是作死的话,那么李存勖便是花样作死。李存勖本人有严重的性格缺陷,在开拓事业的初期,因为生存危机得以压制,另外还有两位人生导师监督指引,所以没犯什么致命的错误。 一位唐廷派驻河东的老宦官张承业,朱温诛灭宦官集团后,宰相崔胤传令各个藩镇诛杀本地宦官,可是李克用十分欣赏张承业,随便拿了个人头糊弄过去。 张承业对李克用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虽然他不会带兵打仗,却是管理政务的好手,他就是河东的萧何、李善长。 随着对梁战争的节节胜利,晋王的封号已经不能让李存勖的心理得到满足,不理张承业的苦苦相求,执意在魏博称帝,把张承业活活气死。 另外一位人生导师周德威,不仅善于带兵作战,更是眼光老道智计百出,便算是河东的徐达了。人人都道李存勖武功了得,可是背后少不了周德威的影子。 越来越多的胜利,让李存勖越发的自负已经不将周德威话放在心上了,在对梁的胡柳坡一役中,不听周德威劝告执意出战,害得周德威父子战死。 李存勖很后悔,“哭之怮,丧吾良将,吾之罪也。”可有个卵用,转头就把周德威给忘了,心爱的戏子被俘了,李存勖哭得一样的伤心。 已经成为皇帝的李存勖没了监管,他骄狂自大、自私凉薄、猜忌多疑、刚愎自用的性格就彻底暴露出来了。 他曾经当着一众功臣的面说,“朕于十指之上得天下”,好像这天下就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可见他有多么的自大,将士们在背后讥讽称他为“李天下”。 割据一方的荆南节度使,曾入朝拜见李存勖,事后评价李存勖,“矜伐如此,其他人皆无功也,谁其不解体。” 一个马上得天下的皇帝,骄狂一些完全可以理解,可是自私凉薄完全说不过去。一群大头兵要那名声也没用,你是皇帝全部都给你,咱们兄弟跟着你辛辛苦苦打天下落个实惠就成。 李存勖显然忘了当年就是因为吐蕃人不给发工资,他们这些沙陀人才跟吐蕃闹翻的内附归唐的。宋朝的皇帝就很聪明,虽然对百姓不怎么样,但是每任皇帝登基都不忘赏赐臣子,尤其是禁军将士。 可李存勖这个白痴不仅不赏,反而连工资都不给发,寒冬腊月士卒连冬衣都没有,在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他的政权竟然能够存在四年,不得不说这是个奇迹。 就像是朱友贞身边有群猪队友一样,李存勖的身边也有一群的猪队友,且比朱友贞更多。首先就是他的正宫皇后刘氏。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弄得国破家亡,人人都说褒姒红颜祸水实在有些冤枉,她只是个没有权利被丈夫宠爱的女人罢了。 可是李存勖的刘皇后可是绝对不冤枉,刘氏出身小门小户,因为生得绝色又通音律,擅长抚琴吹箫……不,是吹笙,才有幸做了李存勖的正妻。 李存勖当了皇帝之后,刘氏的老爹就大老远到道洛阳来认亲,刘氏出身不好,恨不得给老爹撇清关系,便说自己的老爹早就死了,让人把外面的“骗子”给轰走,另外又认了一个有权势的干爹。 刘氏无情无义且极为贪婪,地方献给李存勖的贡品,她都要照样来一份。甚至还买来便宜的水果包装一番,说是宫中的特产,拉到市场以高价贩卖,这点小钱都放在眼里,其贪婪可见一斑。 有大臣劝李存勖给士兵发工资,李存勖也同意了,刘氏却对李存勖说:“我夫妇得天下,乃是上天眷顾,跟大头兵有个什么关系。” 没有要到工资,大臣们再来劝谏,刘氏听说哭哭啼啼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拿着自己的私房,扔到大臣脚下,“宫里就这点钱了,你们都拿去吧。” 有没有觉得这个情景很眼熟,在你的家里是不是也发生过?你的老婆或者老娘只是一个勉力持家的小女人,为了防着男人败家这么干是正常的甚至是对的,可刘氏是皇后,却毫无国母之风,甚至连普通的人情道理都不讲。 军队是乱世中的保命符,刘氏这么干简直就是要李存勖的老命,挖后唐的墙角。李存勖但凡有点脑子就该赏她一个大嘴巴子,就算赐死也不为过,可是骄狂的李存勖却信了她的鬼话,对她百般纵容,彻底得罪了军队。 当遇到叛乱,李存勖需要调动军队时候,终于想到给士卒发钱了。可士卒们却义愤填膺道:“早干什么去了!即便发了,咱们也不领你的情!” 最可悲的是,李存勖这个百般宠爱纵容的女人,还给他带了一顶绿帽子。 除了刘皇后,李存勖另一批猪队友那便是优伶戏子。是人都有爱好,李存勖也不例外,闲来无事就喜欢填个词唱歌曲儿的,著名的词牌如梦令就是他的杰作,被称之为梨园祖师。 这爱好无伤大雅,比抽烟、喝酒、赌博、逛窑子强多了,李老三也有唱戏的爱好不也当了好些年的明君,可李老三没让戏子参政做官。 李存勖有一个宠爱的戏子周匝,在对梁的胡柳坡战役中被俘,被扔进了梁国的教坊。后来梁国灭亡,周匝重新的回到李存勖的身边,因为得到两个梁国戏子的照顾,请李存勖封这两个戏子为刺史报恩。 刺史是地方上仅次于节度使的实权派,非有大功者不能授,这周匝的要求简直荒唐可笑,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李存勖竟然准了。 你努力工作照章纳税奉养老人抚养幼儿,为了孩子的学业买学区房上补习班,使足了吃奶的劲他才考了个二本,每年还要为不菲的学费生活费拼尽老命。 可是在遥远的国度有一群人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连加减乘除都不会算的儿子却能到你梦寐以求的大学读书。 假期有免费机票,另外有大笔的奖学金、生活费,住高档宿舍,教职工待遇,学伴相陪,即便考试交白卷也能读到博士,就连街头袭警都没有罪。 你的心里会平衡吗?所以李存勖手下的将士心里也无法平衡。 李存勖后来在兵变之中被流失射死,带头叛乱的是人叫郭从谦,是他亲自提拔的戏子。唯有一个叫善友的戏子对得起他,将他的尸体放在乐器堆中焚化。 最可怕的是李存勖宠信宦官,怕是忘了当年夸赞他的唐昭宗是怎么被宦官欺辱的,也可能是张承业这个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宦官给他幻觉,以为宦官都是这样的。 在宦官的鼓动一下,李存勖大修宫室采择宫人,骄奢淫逸。还把宦官派到藩镇去,搜刮民财,监督节制藩镇。 朱温篡唐称帝藩镇明面上都骂他,可是对他杀宦官的举动绝对要点一百个赞,现在李存勖又来这手,心理更是痛恨他。只因为一条荒唐谣言,藩镇终于有了借口造反了,嗯,还是魏博军。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著名的河东十三太保之一,因为作战勇猛,又被称为李横冲,在军中威望甚高。 李存勖称帝后对功勋颇多猜忌,枢密使郭崇韬就是被他的猜忌害死,李嗣源的这样的军中大佬更是难免。不过李嗣源人缘好,大家都帮着他才免了一死,被远远打发任成德节度使。 即便成德军和魏博军是邻居,可是在叛乱发生后,李存勖并不打算让李嗣源平叛,就是因为猜忌,实在因为其他几路军打不过魏博军,无奈之下才派李嗣源出兵。 李嗣源不愧是军中大佬,他一出马魏博军立刻投降,还要拥戴李嗣源做皇帝。李嗣源声泪俱下,“哎呀,这如何使得,赶紧的跟我一起到洛阳请罪吧,不过朝中有奸逆得带上大军才行。” 于是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去洛阳请罪,不等他们到了洛阳,李存勖已经死了,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李嗣源监国不久便正式称帝,为了免去不必要的纷争,并未修改国号。 李嗣源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是个文盲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但是不妨碍他做一个标杆似得的明君。他登基后重用名相冯道,颁布许多惠民政策,同时止戈休兵,让治下百姓“粗为小康”。 如果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便是放任已经占领的四川再次割据,在位期间也没有推动历史进程进行统一。 李嗣源这个标杆似得的明君似乎显得有些无趣了,不过他有一个有趣的儿子。五代都不立太子,通常那个兼任河南尹或者开封尹的便是储君了。 李嗣源在位时选定继承人是皇次子李丛荣,这位皇子和梁末帝朱友贞一样,都是“雅好儒士”,还利用自己十分有限的才学出了一本诗集。 可是他没有朱友贞的“沉厚寡言”,此人张狂无忌到处树敌,把朝臣百官、后宫妃嫔、宦官宫女都得罪了个遍,连狗都不喜欢他。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继续做着登极称帝的春秋大梦。 长兴四年李嗣源病危沉迷不醒,李丛荣连忙的去探望,离宫时听见内殿哭嚎一片,以为老爹已经驾崩了,他没有掉头回去哭拜给老爹准备后事,而是回到王府准备带兵入宫即位。 他哪里想得到,内殿哭嚎并不是李嗣源死了而是李嗣源醒了,但凡他在宫里有个亲信心腹都得给他通报一声,可惜他把人得罪光了。 听说李丛荣带兵入宫,宫中的大宦官孟汉琼惊惧不已,因为他和李丛荣不合,连忙找李嗣源告状说李丛荣要弑父称帝。 李嗣源愤怒不已,立刻命禁军前去平叛,李丛荣这才知道老爹没死,慌忙的跑回王府带着老婆钻到床底下,平叛的人马在未得到李嗣源的命令情况下,直接把李丛荣揪出来就地砍杀。 李嗣源听说儿子死了,心中悲骇不已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平叛诸将却不罢休,当着李嗣源的面把李丛荣养在宫中的儿子也杀了斩草除根。 李丛荣死的不可惜,但凡他当时能有那么一点孝心,听到内殿哭声回头多看一眼,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可笑又可悲。 储君死了,行将就木的李嗣源只好另立新君,让人急诏皇三子李从厚入京,这也是李嗣源本就属意的储君人选,当初也是出于无奈才立了李丛荣。 李从厚回到洛阳时李嗣源已经驾崩,李从厚顺利的登基称帝,只有二十岁的李从厚毕竟年轻,朝廷大权多掌握在枢密使朱弘昭、三司使冯赟等人的手上。 可不管是李从厚还是这两位大臣都想拔出后唐的一个隐患,李嗣源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除,因为这个人是李嗣源名义上的长子——李从珂。 李从珂本名叫王阿三,他的母亲是标致漂亮的寡妇,李嗣源一眼就相中了,要娶她做老婆。这女子倒也干脆,没要房没要车,只要求李嗣源能够抚养他的儿子,于是王阿三就成了李嗣源的继子。 对于这个继子,李嗣源在情感上是有亏欠的,李嗣源并没有能照顾好这个继子,反倒是需要李从珂干苦力帮着他养家糊口。 李嗣源征战多年最后登基称帝,少不得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是继子李从珂,另外一个是女婿石敬瑭。作为继子李从珂同样有继承权,但是李嗣源明摆着要把皇位传给亲儿子,李从珂只被封了潞王的爵位就被打发到河中任节度使,而后又将他迁至凤翔任节度使。 如果说河中还有点造反的本钱的话,那么凤翔真是半点机会也没有,估计是想彻底绝了李从珂的念想。 面对没有什么本钱的李从珂,朝廷似乎并没有太多的顾忌,合计好后便下旨让李从珂迁任河东节度使。河东是第一等的强藩,从凤翔迁到河东,看似好事其实就是解除他的武装。 黄巢起义爆发前,唐廷只要下旨让节度使搬家绝大多数情况都不会有阻碍。黄巢起义后,除了唐廷为数不多的几个亲藩外,剩余节度使几乎将藩镇当成了自己的私产,让他搬家就是抄他的家。 到了五代,节度使和朝廷之间猜忌深重,属于麻杆打狼两头怕,搬家这事儿更是敏感,一个节度使想要掌握一个不熟悉的藩镇需要数年的苦心经营,一旦朝廷在这个时候翻脸也只有引首就戮的份。 所以李从珂造反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好他,他根本就不具备对抗朝廷的实力,就连他手下的士卒也是许诺重金方才笼络住。 面对凤翔城下黑压压的朝廷大军,李从珂脱光了衣服,指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哭诉自己多年来立下的功劳,历数受到的不公待遇。 城下的士卒那可都是他当年的老兄弟,听李从珂诉苦一个个都眼泪巴巴的,可是朝廷派来征讨的将领、监军却对手下士卒挥刀砍杀,逼迫他们攻城。 兵大爷们一路上已经受够了他们的鸟气,现在又逼着他们跟老领导干仗,还有没有天理了,掉过头就把这些人给砍了。 也不知道哪个嘴大的嚷嚷,“潞王殿下给咱们发钱了!”于是朝廷的大军齐齐向李从珂投降了,如此华丽的转变估计李从珂本人都没有想到。 这就是五代历史的精彩之处,没有人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看似强大无敌的帝王转眼就让自己的帝国灰飞烟灭;命悬一线的叛将转眼就做了皇帝。 李从珂登基了痛快的报了仇,不过在凤翔城头对士卒承诺的赏钱没能完全兑现,倒不是他和李存勖一样抠门,实在是因为搜干刮净国库和后宫钱都不够。 对于失信了的人大头兵们永远都会记得,李从珂早已经抛之脑后,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 就像是李从厚要除掉他那样,他也打算为的自己天下除去一个隐患,那就是他的妹夫河东节度使石敬瑭。 第三章 借钱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出了城去一个不经意就能在田间地头碰到人骨头,尤其是两年前契丹人在中原烧杀抢掠,开封到洛阳之间几乎化为一片白地,尸横遍野任野兽啃食,犹如人间地狱。 这样的惨剧即便在国都汴梁也难幸免,每天饿毙于市的乞丐流民不在少数,不过今天不会,因为今天是五月十五。 满城的乞丐流民等了半个月就巴望着这一天呢,一个个的起了大早,拿起破碗欢欢喜喜的赶往大相国寺。 都说和尚乱世关门避祸盛世开山迎客,秃驴们定要齐齐的大喊一声冤枉,至少这五代的和尚就不是这样,不少的寺院都大开山门收纳流民布施贫苦。 汴梁城中的大相国寺自然也是一样,毕竟是名寺古刹不这么做会被戳脊梁骨的,听说他们在城外的僧田已是收纳了近千精壮流民。 不仅如此,大相国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寺门前开设粥棚,向城中贫苦施舍粥饭,那可是白米粥,即便是殷实百姓也不是顿顿都吃的到。 故而今天一大早城中乞丐流民穷苦百姓蜂拥而来,山门前队伍早就排成了长龙,有精明的先去前头盛粥的大锅里面瞧瞧,再到队伍的后面见缝插针的排队,不为旁的就是为了能吃锅底的那碗稠的。 小蚕没想到哥哥会带她这里,往常她叫哥哥来排队领粥他却是不肯,看来他当真是转了性子,她懊悔的一拍脑袋大叫道:“我忘记带碗了,这就回家去拿!” 徐羡一把拉住她,“咱们又不是来这里讨饭的,回头哥哥带你到酒楼里吃好吃的。” “这……可是……” “你们两个要想领粥就去边上排队,莫要在这里挡香客的道。”一个拿着齐眉棍的和尚黑着脸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徐羡呵呵的笑道:“大师怕是误会了,难道是我穿的太寒酸了吗?” 和尚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请施主恕小僧眼拙,得罪了。施主若要进香请这边走。” 徐羡笑道:“嘿嘿,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来进香的。” “哦?那施主来敝寺有何贵干?” 徐羡一字一句的答道:“我是来借钱的。” 徐羡没跑错地方,他就是到寺庙来借钱的。这个时代能借到钱的地方不少,一是附寄铺,其性质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典当行;二是衙门,自南北朝始官府便从事放贷经营,唐朝时更是制度化。 以上两种属于小众,放贷的最大主体还是在民间,主要有富商、地主、豪吏,另外便是和尚、道士了。 其中寺庙以其较好的信用、较低的利率,较好的服务和先进的管理理念脱颖而出,成为信贷业务的佼佼者。 你可能会问乱世之中寻常百姓都吃不上饭,一群出家人又能有多少钱。 实则相反,乱世之中百姓人遭难受苦,即便是皇帝也是朝不保夕,富贵之家只能把希望福祉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神,寺庙道观不仅没有没落反而越发的壮大。 佛教在之所以能够能在魏晋南北朝迅速的发展,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更加混乱的五代中原政权治下就不下三万座寺庙,什么“南朝四百八十寺”不过是个小小的零头。 而这群号称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出家人,无论古今都从未与金钱脱离过关系,黄白之物一直都是其所极力追求的,更甚者游走于达官显贵身边试图掌握权力,这样的一群人怎么会没有钱。 徐羡跟着知客僧在寺庙之中七扭八拐到了一处偏厅,这里已是坐了满满当当,看来业务还挺繁忙。知客僧安排徐羡坐下,就有小沙弥端上茶碗,又用小勺从瓷罐里剜了墨绿色的膏体放进茶碗,开水一冲便溢出淡淡的茶香。 这个时候人饮茶,虽然不似唐初时那般放了葱姜蒜加上羊油煮咸汤,可也没有学会泡茶叶。稍微讲究一些的,自己动手把好好的茶饼碾碎煎煮,普遍些的便是冲泡这种已经制好了的茶膏,可本质上都是喝茶叶沫子。 泡完了茶小沙弥就塞给徐羡一个木牌,“施主慢用,这号牌您拿好了,回头会有人叫木牌上的数字,您跟着去就好了。” 还有叫号?这服务没什么好说的,难怪旁人干不过你们呢。徐羡看了看手中的木牌上写着“八”,扫了一眼厅里的众人,人人手里都攥了这么个小木牌,一下子也明白为什么要弄这套。 厅里虽然有八个人却无人攀谈,不是低头喝茶就是把脑袋扭到别处,还有干脆就戴了斗笠遮住面容的。 无论古今借钱这事儿都不露脸,即便是经常借贷的商贾也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周转不灵光,不然谁还跟自己做买卖。 那个头带斗笠身材壮硕汉子手里握着一根棍状物,虽然用麻布厚厚的缠了,但是看长短形状大约也猜得到是兵刃,士卒行事可不会这么低调。 坐在阴暗角落的里猥琐家伙,隔得老远都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土腥味,至于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裹多半就是明器了。 这些秃驴还真是什么买卖都敢做,用号牌不仅是保护客人隐私,同样是在保护自己。若是出了篓子大可一问三不知受人蒙蔽云云,如此胆大心细想不发财都难。 这厅里虽然龙蛇混杂,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有轮到徐羡,知客僧唤了徐羡带他到厢房。 房间中的布置像极了旧社会的当铺,一个僧人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一脸的冷漠,见了徐羡二话不说便伸出手来。 他当然是要抵押,这个时候不会有马云那样的人,因为你的芝麻分足够高就借给你钱的。 徐羡从袖子里面取出房契和地契递了过去,僧人接过来仔细看了皱着眉问道:“你是军眷?” 徐羡如实回答,“不是,我家先在那里建了房子,接着就迁来了军眷便住到一起了。” 僧人神色轻松了不少,“宅子是好宅子,可是那边住着军眷,平日少不得军卒出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有哪个敢去住,这宅子卖不出去的。” 他说着又把房契和地契递了回来,徐羡不接拱手道:“大师说的没错,没几分胆色确实不敢住我的宅子。可是我那边离汴河不远,就算不好住人也可以做货仓。再说这宅子是祖产,我定是要赎回来的,不劳贵寺发卖。” 僧人收回了地契房契笑呵呵的道:“施主真是能说会道,听你这般讲这宅子反倒是值了大钱了,嗯,房间不少着实是个做货仓的好地方。” 唐末以来战乱不断,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商税重要性便突显出来,无论朝廷还是藩镇都在一定程度上对商业活动进行保护,商人的地位也比唐朝时略有提高。 徐家的那个宅子若是做货仓的话,不必担心会被军卒哄抢,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当然若是碰上打仗,抢红眼的兵大爷可不管你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施主准备借多少铜钱,又准备借多久呢?” “小可准备借铜钱千贯,嗯……就借十年吧。” 柜台里面的僧人刚喝了一口茶,听了徐羡的话就喷了出来,“咳咳……看施主的年轻怕是没做过什么营生,实话与你说,本寺至多能借你五十贯半年之久。” “那还是算了吧,小可只要借三个月便足以,劳烦大师给写个字据。” “这话听着才牢靠。”僧人当下就写了字据,徐羡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不由得嘀咕,“八分的月息还是驴打滚的,可真是黑心啊。” 僧人也不气恼,“世道艰难,本寺扶危济困没有钱财可不行,放贷出去自是要将本求利的,比起旁人本寺的利息已经算是低的了。” 僧人说的倒是不假,这年头要两三成利息的也不是没有,寺院的利息确实算是低的了。徐羡只要了一贯铜钱,剩下全部都要了银子,实在是因为铜钱太重,一贯就要十斤,五十贯铜钱钱他可背不动。 接过僧人递来的银子,徐羡顺手就扔在了地上,听声音疲软这才放心。 “没看出来的施主还是个行家,您尽管放心,咱们寺院是不会学道观拿药银来骗人的。” 徐羡收了银钱,冲着僧人拱拱手便出厢房,知客僧带着他原路返回。出门时他不由得回望一眼气象庄严瑰丽壮观的寺中建筑心道:“贪婪无度藏污纳垢,明明有亿万钱财僧田无数,却只肯拿一碗薄粥邀买善名,继续的作吧,反正你们的好日子也没几年了!” 前篇【三】 提及历史上著名儿皇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读起有关他的历史都不由得骂上一句,“狗汉奸!” 石敬瑭一定会觉得委屈,因为他不是汉人,他是沙陀人(这个有点争议,不过偏向他是沙陀人的观点更多)。 真实的石敬瑭,跟大家印象中那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儿皇帝稍有些出入,他本人“性沉淡,寡言笑”,自幼好读兵书,时任代州刺史的李嗣源一下子就相中了他,让他做了女婿。 石敬瑭也没有让李嗣源失望,他勇武果敢能征善战,为老丈人立下了不少功劳,尤其是在李嗣源称帝的过程中,他的功劳最大。 李嗣源在心底的深处也比较偏爱他,让他做了第一强藩的节度使,同样战功赫赫的继子李从珂却没有这个待遇,只落个河中节度使,最后还给打发到了凤翔。 河东进可攻退可守,五代中有三个政权都是出自河东,说到威胁李从珂其实远比不上石敬瑭,李从厚当初让李从珂迁镇河东,未必不是一石二鸟之计。 现在李从珂做了皇帝,自然要继续小老弟未完成的事业,登基之后立刻诏石敬瑭来洛阳见自己。石敬瑭竟然真的来了,李从珂却开始犯了傻,没有干脆利落的将他砍了,却将石敬瑭软禁了起来。 石敬瑭有这么大的胆子来见李从珂自然是有依仗的,一个是他的老婆魏国公主,另外一个是他的丈母娘曹太后。 两个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即便是皇帝也受不了,压力之下李从珂不顾朝臣反对,竟然放虎归山,不得不说他糊涂透顶。 李从珂表面上放了石敬瑭一马,可依旧筹划着如何对付石敬瑭,可无论他怎么算计,石敬瑭都一清二楚不上钩,谁叫太后是他的丈母娘呢,这可是大间谍。 软的不行,李从珂就干脆来硬的,以防御契丹之名派人入驻河东,实则是为了分散石敬瑭的权利。 这招一使出来石敬瑭就着急了,知道李从珂是要撕破脸了便积极的做战争准备,还主动挑衅李从珂。石敬瑭给朝廷递奏折表示在河东待够了,想换个地方。 李从珂那是求之不得,又不顾群臣反对,一口就咬下了石敬瑭丢下的诱饵。收到朝廷的回复,石敬瑭心中暗喜面上却满是悲伤,拍着奏折对手下人道:“兄弟们,皇帝要给我挪窝,这是要杀我啊!既然皇帝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了!” 石敬瑭本就是太原人,又在太原经营多年,他被迫起兵手下人自然追随。较之李从珂,他的实力还是弱,但是不妨碍他找帮手,在他的北面就有一伙雇佣兵。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草原上放牛牧马,没钱了就去南边打打草谷,还时不时有中原的百姓逃难过来给他当奴隶,小日子过得实在快活。 中原乱成一锅粥,其实他也很想掺和一下,可惜却插不进去脚。虽然中原多是步卒,可是对上契丹骑兵一点也不输阵,一场大仗打下来常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很不划算。 打死他都想不到中原会冒出一个带路党来,表示只要支持自己做皇帝便割让边境的燕云十六州给他,另外还认他做爸爸。 喜从天降啊,耶律德光一定狠狠抽过自己嘴巴,确定是不是在做梦,可现实就是如此的丰满。虽然收一个比大十岁的人当儿子,有些不好意思,耶律德光还是应下了。 当下耶律德光就带着五万大军南下,对外号称三十万,去给这位新认的儿子撑场面,结果大家都是知道的。 五万唐军被河东契丹的联军围的水泄不通,面对石敬瑭的威逼利诱最终投降,主力都没了其他的藩镇只好吃瓜看热闹了。 当然也有不要脸的,比如幽州节度使赵德均就表示,也想认耶律德光当爸爸,并承诺割让更多的土地。耶律德光是一个好爸爸,怕辜负了和石敬瑭的父子之情,没有答应而已。 洛阳的李从珂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本钱了,面对石敬瑭的大军李从珂选择了举家自焚,当然没落下曹太后这个间谍,还有传国玉玺也随之失踪。 石敬瑭在耶律德光的册封下正式的称帝,登基时穿得还是契丹的传统服装,这代表着刚刚创建的晋国成了契丹的属国。中原政权向来都是当爸爸的份,这是第一次当了儿子,石敬瑭反着来算是开了历史先河了。 刘邦向匈奴和过亲,李渊向突厥称过臣,石敬瑭在危机之时认干爹这个事儿其实也可以理解。待他日兵强马壮,如汉唐一般找回面子,旁人还要赞他一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云云,可是把家里的院墙都拆了,看来就没打算找回面子。 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面对白纸黑字都能翻脸不认账,至于病急乱投医的空口许诺,顶多当一个屁放了,更不会把战略要地轻易许人。 石敬瑭不仅口惠而且实至,把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落到了实处,在与契丹的往来之中也把父子情谊落到了实处。 他给耶律德光的奏章开头必是“咨尔子晋王”;面对契丹使者石敬瑭可以屈膝下拜,肉麻的询问“父皇帝安否?” 除了拍干爹的马屁,石敬瑭还要拍干祖母、干叔叔、干兄弟的马屁,辽国的上层权贵他是一个都没有放过,但凡有哪个马屁的没拍到位,都可以派人来骂他一顿,石敬瑭还要“卑辞谢之”。 石敬瑭的奴颜媚骨,朝野上下咸以为齿,不禁想问他当年征战沙场的血性哪里去了? 其实当时的辽国还在上升期,燕云十六州尚未消化综合国力有限,之前北方的边疆藩镇都狠揍过契丹。石敬瑭死后两国翻脸,双方也是打了个半斤八两,若不是汉奸阵前投敌,耶律德光根本进不了开封。 石敬瑭如此低三下四,一方面是担心中原蹦出来一个比他更孝顺的,另一方面便只能说他贱骨头了。其实他本人也并非一无可取,于内政方面石敬瑭可是个“旰食宵衣,礼贤从谏”的好皇帝。 李从珂当政时为了对抗石敬瑭,加征了不少税,另外还强拉壮丁充军,青壮百姓便集结为盗隐藏山谷。石敬瑭当政后废止这些赋税,赦免这些青壮的罪过,让他们回乡耕种,若两个月不归者负罪如初。 他在位时最大的一项善政就是减轻盐税,盐税向来都是历朝历代的重头,这一项善政算是打开百姓身上一道枷锁。 面对各地发生的自然灾害,该赈灾的赈灾该减税的减税,他从未有过半点的含糊,更不会像李存勖那般横征暴敛。 一次从太原到洛阳途中,见到路边的田地有蝗虫啃食庄稼,立刻下旨让当地官员酌情减免赋税。也许这一块地没多少产出,也交不上多少赋税,可是对一个百姓来说就是看得见摸得着实惠,所谓心意不就是表现在这样的细微之处吗? 你可以说他在作秀,可是当一个人能作秀一辈子,那就不是在作秀了。 五代乱世,兵祸更甚于天灾,石敬瑭对将士的约束十分严格。一次郑州防御使白景友向他献了一批的牛羊和器皿,石敬瑭却问:“该不是你抢老百姓的吧。”白景友则道:“臣畏陛下法,皆办于己俸。”一句“臣畏陛下法”足见石敬瑭御下之严。 他本人奉行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的原则,陈州百姓王武在自家地里挖出大批黄金,然后被官府收缴献给石敬瑭。石敬瑭却不收,又返还给了王武。 最让人感动的便是迁都,他即位之初定都洛阳后来又迁都开封。洛阳是唐时东都,朱温、李存勖都在这里修筑宫室,绝对要比开封阔绰。 洛阳作为国都自然消耗巨大,可洛阳的漕运却不发达,少不得征发百姓运送粮草物资,于是在天福三年迁都到漕运发达的开封,只为减轻百姓徭役。 他生活也十分简朴,常穿一身布衣麻鞋,治国理念很有点汉初的黄老思想,“我无为,百姓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也许他达不到这个境界,总算有几分意思在里头,总之就是不折腾,这点跟李嗣源很像,晋国百姓的生活也能达到“粗为小康”的水准。 如果只是从晋国百姓的角度讲,石敬瑭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 石敬瑭死前传位自己的儿子石崇睿,不过石崇睿还是小孩子,衣食起居都要人照料,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国家。 宰相冯道很干脆矫诏传位给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其实就算是他不改,兵权在握的石重贵也不会罢手,只会让朝廷更加的混乱,不如一次到位。 石重贵比石敬瑭有骨气多了,他告诉耶律德光虽然叔叔认了你当干爹,可这是私人的事情,从公事上讲咱们两个都是皇帝是平级的。 也许耶律德光看到石重贵的信只是笑笑就扔到一旁,倒不是他的肚量有多大,当时晋国政治民生都十分稳定,契丹想要吞下晋国并不容易。 不过石重贵没让耶律德光失望,登基之后先是让自己的小婶婶冯氏做了皇后,还让冯氏的哥哥的做了左仆射,可是这位大舅子一手捞钱一手弄权,“由是朝政日坏”。 石重贵在政治上不清明,在社会民生上更是混账。天福末年,后晋国内发生严重灾害,饿死几十万人,石重贵不但不大力赈灾,反倒是派出了三十六名使者,卖力的搜刮民财,与抢劫无疑,天下百姓“大小惊惧,求死无地。” 搜刮的钱财石重贵也没有拿来整饬军备,大部分都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可谓穷奢极欲、纸醉金迷,这个“硬骨头”的侄子在内政方面,跟他那个“贱骨头”的叔叔,差了十万八千里。 晋国的情形,耶律德光看得十分清楚,他磨刀霍霍已经等待多时,见晋国乱象已生,便挥兵南下。 石重贵的膝盖立刻软了,当下就向耶律德光求和,耶律德光打定了主意要收拾他,自然不会轻易罢手。 耶律德光想故伎重施,像当年对付李从珂那样围困晋军,晋军一度缺水缺粮,情况十分危急。五代的士兵,贪财好色、无法无天,连最基本的忠诚都没有,不过他们还有强大的单兵素质和血性。 面对在中原烧杀劫掠的契丹兵,晋军爆炸了,七万契丹骑兵被杀得屁滚尿流,伏尸数十里,耶律德光骑着骆驼侥幸逃脱。 契丹骑兵不过尔尔,志得意满的石重贵一度生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思,在这点上可比赵匡胤强多了。 有决心是好,可是总得付出行动,打造兵甲,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石重贵一样都没干。因为他不舍得花钱,学起了前辈李存勖这个铁公鸡。 关键是他还识人不明任用野心家杜重威,杜重威是石重贵的老姑父,可是一心想着要当下一个石敬瑭。 杜重威很会盘算,可是耶律德光更会盘算,他没打算再扶植一个石敬瑭,而是要入主中原为契丹人开辟天下。 开运三年,耶律德光再次率军入寇,只一件龙袍就把杜重威收买了,不费吹灰之力收降了十几万大军,石重贵手里只剩宫中侍卫,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到底是一场干亲,耶律德光也没有把事情做绝,后晋皇室被撵出皇宫,打发去了东北。 后晋亡了,从她建立的那一天起,便注定了这一天,石重贵虽然是亡国之君,可是最大的黑锅却依旧要由开国之君来背。石敬瑭欠下的燕云孽债,直到四百年后才由中山王徐达率明军找补回来。 耶律德光算是赚大发了,新收了一堆的干儿子不说,还得了半个天下。他登上城楼看着汴梁城中惊慌失措的百姓,大声的喊道:“朕和你们一样,都是人!朕本不愿南征,都是你们的皇帝引我来的,朕做你们的皇帝,让你们从暴政下得到解脱,休养生息!” 真别说,这一嗓子真管用,后晋的官员和各藩镇的节度使基本上都投降了。耶律德光身穿汉服,以中原皇帝的仪式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改契丹国为辽国,改年号为大同。 他踌躇满志似要做一个明君圣主,还把驻扎在城中的契丹士兵从开封城中撤了出来,赢得满朝大臣的一致称赞,在众多的马屁声中,耶律德光一定做了一统天下的美梦,可惜不过两三个月他的梦就醒了。 耶律德光确实完成了对开封百姓的承诺,可是却让整个河南陷入更大的暴政之中。就如同黄巢当惯了流寇打下了长安也难改流寇本色,契丹人打惯了草谷也是改不了的。 如果说石重贵是在抢劫百姓的话,契丹人在河南的作为那就是典型的三光政策,从开封到洛阳几乎化为一片白地。 中原久经战乱民风彪悍,哪里受得了这个,面对契丹人的暴行,各地军民顽强抵抗起义不断,“干儿子”刘知远也已经迫不及待的在太原称帝。 耶律德光一看这年号白改了,契丹和中原“大同”不起来,赶紧的收拾东西跑路,还来不及回到草原,半路上就病死在了杀胡林。 刘知远是石敬瑭的心腹重臣,任河东节度使,虽也是个沙陀人,可是比石敬瑭有骨气多了。从一开始就十分反对石敬瑭的卖国行径,也许在他内心最深处一定对石敬瑭就有几分不耻。 不过石敬瑭在位期间,刘知远对后晋倒也忠心,面对契丹的侵略,河东镇也是奋力抵抗。耶律德光进入开封之后,众节度使纷纷过来朝拜,还有不少人认了耶律德光做干爹。 唯有刘知远只派了个手下到开封表示臣服,耶律德光并没有对刘知远喊打喊杀,毕竟他新得中原立足未稳,河东又是一块硬骨头,从前没少干过契丹,反倒是要好好拉拢才是。 为此耶律德光赐了刘知远一个手杖,估计这手杖大约相当于契丹民族中的尚方宝剑,总之很尊贵。另外他在书信上还“知远儿,知远儿”叫的亲切,主动收刘知远当干儿子。 你们中原人不都好这一口吗,这下子总该满意了吧? 估计刘知远心里头都快膈应死了,不过他并没有和耶律德光翻脸,暗中不断的收拢不愿意归附耶律德光的后晋臣子和士卒壮大实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耶律德光也没让刘知远失望,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就玩脱了,刘知远趁机称帝,他一开始仍旧是用后晋国号,也是用的后晋年号,他这么做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统战。 听说耶律德光吓跑了还死在了半路上,刘知远大牙都快笑掉了,让人整军备战准备下山摘桃。不过在进兵路线上犹豫不定,众人都认为当先取河北,也就是走原成德、魏博军的地盘进入河南。 唯有心腹郭威认为,契丹人在河北势力强大,成德、魏博两镇都是刺头,一旦打起来耽搁久了很可能被人抢先,比如当时的南唐比刘知远更加的有实力有条件。 最后刘知远听了郭威的话,走了路途较远汾水一线,一路上游山玩水没碰上什么激烈的抵抗,顺利的入主开封,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可惜他登基只一年便死了,这便是主角所处的这个时代。 第四章 身在天堂 此时的开封尚未扩建又几经战乱,临街屋舍破烂陈旧,街道窄仄脏乱,与张择端笔下的繁华盛世相去甚远。 最可怕的是整个城市让人感觉死气沉沉,市井之上的乞丐流民似乎永远比购物消遣的百姓多,也就只有宫门前的御街和汴河码头有几分繁荣景象。 小蚕低着脑袋忧心忡忡跟在徐羡的身边,小嘴儿张了几次才道:“哥哥当真把宅子也卖了吗?” 徐羡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怕是担心两人日后连个栖身之所也没了,徐羡拍拍她的后脑勺道:“哥哥做买卖没有本钱可不行,等挣了钱咱们就把地契房契赎回来。” 小蚕轻轻的应了一声,明显得对义兄没什么信心,徐羡的生意经还不如她多,至少她有本事能把徐家卖个精光。 尚未到家,小蚕已经给徐羡出了好几个主意,“要不咱们做蒸饼生意,人人都要吃饭,这买卖稳赚不赔。” “不行,我又不是武大郎。再说一文铜钱就能买三个蒸饼,不等凑够利息那群秃子就要来收咱家的宅子了。” “要不就做货郎,义父早年走街串巷的挑子,我没敢卖,一直都在家里呢。” “挣钱的事儿交给我,你帮哥哥打理好家务就行,走,咱们先换身衣裳去!” 徐羡拉着小蚕进了临街的一间成衣铺子,半柱香的功夫两人才出来,小蚕已是换了一件半袖短衫,腰间系一条过膝长裙,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却也是一身正经衣裳。十二岁已是大姑娘了,过不了几年就可以嫁人,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乱穿着。 徐羡也是换了一身装扮,破旧的书生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件麻布短褐,就是古装电视剧上路人甲常穿那种,只稍在肩头搭忽然毛巾便是活脱脱的店小二。 看着小蚕拎着裙角踮着脚尖走得小心翼翼,看得徐羡苦笑不已,作为一个从物资极大丰富的后世而来的人,短时间内是无法真正体会古人的疾苦。 七品左拾遗杜甫的儿女“垢腻脚不袜,补绽才过膝”,五品的国子监博士韩愈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己穿破棉袄,家人也是“袴脚冻两骭”。 当官儿都这样,至于寻常百姓更是难熬,“出入无完裙”“平生未获一完全衣”那都是是真实的写照。 尚还过得去的唐朝中后期都是这样的情形,至于唐末五代的乱世百姓又是个什么样子完全可以想见。 这一身齐齐整整的衣裳,已经是很多人一生都梦寐以求的,小蚕自然无比珍惜,即便这样她嘴里还在埋怨徐羡不该买成衣,把钱拿来买布料可以做两套了。 有了钱准备带着小蚕到酒楼里面胡吃海喝,要小蚕去酒楼就跟让他去刑场似得,死活也不去,说是能有麦芽糖吃就满足了。 起先徐羡还以为小蚕是为了省钱,当看到小蚕含着麦芽糖时无比享受的神情,便知道她是真的喜欢甜食,便又给她买了几色甜点,两人在小摊子上吃了一碗汤饼便算作罢。 毕竟酒楼里也没有什么徐羡看得上美食,这年头一盘炙羊肉,一只烧鹅,两盘水果,几色点心用来招待皇帝都不算寒酸。 两人买了些米面油盐便回了家里,徐羡在锅灶边挖了一个坑,把银钱用装进陶罐埋起来,家里空荡荡的实在没有地方放。 小蚕探头进来问道:“哥哥,你在藏钱吗?” “是哩,小点声莫要让别人听去,更不要说给旁人听。” “知道了,藏锅灶边上好,刘婶就是把钱埋锅灶边上,天天做饭的时候就能看一眼有没有被人动过。像李嫂那样埋茅房旁边虽然也隐秘,可是铜钱都带着一股臭味儿。” “呵呵……还有藏茅房边上的,咦,你怎么知道他们家的钱藏哪里?” “以前我把家里的东西卖给她们,带我取钱的时候瞧见的。我还知道张婆婆家的钱放鸡窝里,刘大娘钱吊在房梁上……” “莫要说了,她们信任你可不信任我,丢了钱八成要找我的。” “哥哥放心,她们都是好人,从前可帮衬我们很多……嗯,刚才我把哥哥买的点心,给她们送了一些,哥哥不会怪我吧。” 徐羡回过头来看着神情惴惴的小蚕,认真的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岂是几块点心就能偿还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在一时。点心是给你买的,如何处置是你的权利,没有谁能够干涉你,包括我在内。” “权利?什么是权利?” 这叫徐羡如何的回答,名词解释向来就是把一个简单明了的词语,转换成一串冗长晦涩的词句,尤其对方还是从没享受过什么权利的小蚕,只怕越说越糊涂。 “嗯……就是只要不做坏事,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徐羡吭哧了半点总算想出了一句小蚕能听懂的话,“你跟她们说了我抵押宅子借钱的事情了?” “刘婶问我点心哪里来的,我就实话实说了。” “怕是刘婶没少戳我脊梁骨吧。” 小蚕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刘婶儿只说人家来收宅子的时候让我去她家里住,莫要管你睡大街。” 徐羡为了不让自己睡大街,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开封城中的他能去的所有角落,酒楼茶肆、花街柳巷、银楼布庄,连城外也是去了一趟,所为的不过是找个能赚钱的好买卖。 一圈走下来,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中谋生有多么的不易,心里开始佩服那个白手起家的便宜老爹。在开封城里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商人,要面对来自朝廷、差役、地痞的多重盘剥,甚至连乞丐流民都能给你添堵,难怪便宜老爹宁愿做个辛苦的行脚商人,也不开铺面。 商人这个职业更没徐羡想象中的简单,街市上那些倒来卖去的只叫商贩。一个人立志经商,若无长辈好友引领便只能从伙计做起,等到升做掌柜或者独立经营,这中间需要一二十年的经营历练,最关键的是累积信誉。 商贾重利轻义,但是很看中信誉,有的人负债累累只要他的信誉还在,就会有人愿意赊欠给他,若是没有了信誉,即便是腰缠万贯也不带着你玩。这笔无形的财富徐家原本也有的,可惜徐老爹没来得及传给徐羡。 徐羡躺在草席上辗转难眠,自己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即便他靠着后世的东西投机取巧红火一时,也少不得被人盯上,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忽然觉得跟外面残酷的世界相比,这柳河营美好得像是天堂。 “没错了,这里就是天堂!”他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握着拳头阴恻恻的笑道:“各位大婶儿、大嫂们看好了你们的钱袋子,我要来抢了!嘿嘿……” 黑暗中睡在另一张草席上的小蚕,突然的打了个哆嗦。 第五章 军中子弟 一个家境殷实的农户,家里没盐了就拿几斗粮食去换,要给娃儿做身衣裳就拿两只母鸡去换几尺布,或者干脆就自己织,这便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由生到死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用过钱。 可是在柳河湾这些军眷不仅有钱那么简单,似乎家家户户都有不少的储蓄,不然想同情小蚕也是有心无力。明明是在乱世,大多数的人都在挣扎求生,这群人却活得相当滋润。 毕竟这是一个武夫当国时代,自天宝年间府兵制崩坏便改用了募兵制,军卒不再从事劳动生产,朝廷自然要定时足额的发放饷银,方能养活全家老小。 铁公鸡李存勖就是因为不给军卒发工资劳保,让他们大冬天的穿着单衣干活,最后落了个难堪的下场。有李存勖的教训在先,后面的皇帝便没哪个再敢克扣军卒的工资。 除了固定工资,每逢大战都会军卒都会收到赏钱,如后唐时反王李从珂和皇帝李从厚就曾在赏钱上彼此较劲层层加码,中层军官多达百贯,普通士卒也有二十贯。以至于李从珂称帝之后,将国库后宫搜刮干净,都未能满足起兵时许下的承诺。 此次枢密使郭威率军平叛,第一件事就是抄了国库,一路之用钱铺道,如今仗打了一年多了,手下士卒依旧乖乖的听他指挥。 这还是小头,大头当数战争本身了,输了的话大不了缴械投降,向新主子要赏钱,跟谁干不是干哪,要是赢了的话就别怪兵大爷手黑了,总之里外都赚。 如此丰厚的收入有的家里不只一个在军中效力的,岂会没有钱?徐家与他们比邻而居二十年,从未听说这柳河湾的军眷有哪家饿死过人。 这看似破破烂烂的柳河湾,实则是开封城里的富人区,关键的是这里没有税吏,没有差役,没有地痞,甚至连竞争对手都没有,可不是身在宝山而不自知吗? 找到了市场,徐羡很快就确定了项目,立刻着手行动起来,毕竟五十贯钱每天都有不少的利息呢。在市面上找匠人订购各种的东西,雇了驴车一样样的运回家里。 刚刚从木匠那里拿到了模具,明天就可以动手了,徐羡怀里抱着模具往家走,刚一到柳河湾,就看见一群光腚半大孩子在小水塘里面玩水。 作为一个有着近千户人家的军属大院,柳河湾怎么可能少了熊孩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就没少过他们的份,这不又把大家淘米洗衣的水塘给弄成了泥塘,一个个的也都成了泥猴。 见徐羡过来便有人大喊,“快瞧瞧,书呆子过来了!”说着便有人从水塘里挖了泥巴,甩手就朝着徐羡扔了过来,那团烂泥落在徐羡的身前,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徐羡笑了笑抬脚一铲,身前的烂泥又飞了回去,不偏不倚的落在扔他那人的脑袋上,这下子就好比冷水落进了热油锅,小小的水塘当下就炸了。 “这呆子竟然还敢还手,九宝你还不去揍他!” 有人撺掇就有人上当,当下就有一个泥人从水塘里头蹿出来,咯噔咯噔的奔徐羡而来,水塘里面的人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架势,只是奇怪这书呆子为什么没有和往常一样抱头逃走。 九宝也很诧异,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毕竟徐羡比他高半头呢,尤其是他不慌不乱就这样笑呵呵的看着自己,让九宝心里发毛,忽然想到这书呆子还诈过尸,更是不由得心生怯意。 当然也不能就这么的回去,连书呆子都收拾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九宝把自己瘦巴巴的肋骨拍得嘭嘭作响咋呼道:“书呆子我也不难为你,让我在你头上扔团泥巴,这事儿就算作罢。” “哦,九宝兄弟还真是人小肚量大,可我若是不愿意呢?” “啥?你还不愿意!”九宝瞪着眼睛吼道:“那也好说,你把小蚕的卖身契给我,我奶奶说了让小蚕给我当婆娘。” “九宝有种!今天就把小蚕讨过来,莫要让她再跟着书呆子受苦遭罪!” 水塘里头有人冲着九宝竖起大拇指,九宝顿时觉得是个爷们了,“咋样,让小蚕做我的婆娘,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你,谁要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徐羡皱眉问道:“九宝兄弟好像还不满十三吧,小小年纪娶婆娘做什么?” 九宝扣着鼻子道:“废话,当然是生娃了。” “那你可知道怎么生娃吗?”看着九宝一脸的懵懂茫然,徐羡笑道:“看来九宝兄弟的小鸟白长了,不如找个劁猪匠去了完事。。” “你说啥,咋又扯到劁猪匠了!” “九宝,你个笨蛋他耍你哩!” 虽然不明白徐羡怎么耍了自己,但是不妨碍九宝冲冠一怒,“你敢耍我,那就尝尝我的铁头功吧!呀呀呀……” 九宝说着一低脑袋大叫着冲了过来,徐羡不慌不忙的放下模具,身子一晃就抓住了九宝的头发,借力一引帮九宝转了个向,在他屁股上轻轻一踹,九宝跌跌撞撞的重新的扎回水塘里。 九宝大声的哭嚎,“书呆子欺负我,大魁替我报仇,我把小蚕让给你!呜呜呜……” 别看这熊孩子平时没少打架跳脚骂娘,可是一碰上外人却十分的团结,更何况彼此都沾亲带故的,徐羡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外人。 现在自家人被欺负了,哪儿有不找回场子的道理,哗啦啦的一群人,都从水里钻了出来胡乱的穿了衣裳把徐羡围了起来,为首的人个子不高,身上的肌肉却结实匀称,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格外的惹眼,很明显这人不是纯粹的汉人。 自唐太宗始军中就有不少胡人将士,唐末也有这么一支,名叫沙陀人。沙陀人原在北庭都护府治下,安史之乱后北庭和唐廷之间的联系被吐蕃切断,沙陀人便为吐蕃效力,后来双方闹翻,随之内附归唐。 沙陀人身材壮硕,善长骑射,因为身着黑色军衣又被称之为鸦军。在唐末至五代的乱世之中沙陀人可谓是大放异彩。 在平定庞勋起义、黄巢起义中沙陀人出力甚多,五代中有三个朝代斗都是沙陀人建立的,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父子三人都是杰出的沙陀领袖。 石敬瑭和刘知远虽然也是沙陀人却已经汉化,沙陀人的族群也已经开始解体,不能称之为沙陀领袖。尤其是“汉高祖”刘知远,那可是自称刘邦的后人。 这个大魁和刘知远一样也是个汉化的沙陀人,除了一个突兀的鼻子和比同龄人稍显壮硕的身材,再没有沙陀人的影子,就连名字都是如此的接地气。 看着见自己围成一圈的少年,徐羡揶揄道:“看来你们这是准备以多欺少了?” 回应徐羡的是一阵大笑,大魁上前一步,和九宝一样使劲的拍着胸脯,不过他是真的有料,“收拾你这呆子哪用这么些人,俺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放倒了,只是俺手重怕弄残了你,猱子你去揍他,莫要把他打死了。” 大魁说着从身后揪出来一个瘦了吧唧少年,这人眼珠子乱转一副猴精的模样,对大魁小声的嘀咕道:“刚才这书呆子收拾九宝那招不知道跟谁学的,我身量轻怕是克不了他,若是输了岂不是丢了大伙儿的脸面。咱们这些人就数你最能打,干脆利落的将他收拾了,大家伙以后都服你,你没瞧见阿良已经耐不住了,他可是想当头很久了。” “是哩,不能让阿良露脸,他想出头也得等俺入了军伍再说。”大魁脑袋里的肌肉明显的和身上一样多,被人一忽悠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枪使,那个叫猱子的家伙抱着膀子,一脸坏笑等着看好戏。 “别说俺欺负你,让你在俺胸口上先打三下!”大魁说着两臂一绷胸前的肌肉便一动一动。 “当真要打?” “俺看你是怕了,从俺裤裆里面钻过去,俺今天就饶了你!” “钻裤裆!钻裤裆!……” 在娱乐活动贫乏的古代这绝对是个好节目,周围的熊孩子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纷纷跟着起哄。 徐羡背着手道:“我是觉得没半点好处,这架打的不值得。我看不如这样吧,我输了钻你裤裆,你要输了该怎么办?” “俺要是输了,也钻你裤裆!” “谁稀罕你钻裤裆,你要是输了以后见了我要毕恭毕敬,凡事听我吩咐,叫你往东不能往西!” “啥?那俺一辈子岂不是要听你使唤!” “就是这个意思,你若是怕了就乖乖的让开,以后不要这般在我跟前装什么英雄好汉!” “俺会怕你,赌就赌!看拳!” 徐羡连连摆手,“你不是说过让我在你胸前先打三下的吗?” 大魁挺起胸膛,“有个什么区别,打便是,不过不准打别处!” 徐羡走到他跟前,伸出食指在他结实的胸膛点了三下,猛地后撤几步,促狭的笑道:“我打完了,你可以动手了!” 周围熊孩子哄堂大笑,大魁怔了怔才回过味儿来,脸上涨的通红,怒吼道:“书呆子敢耍俺!”话没说完人已经扑了上来,拳头直奔徐羡的面颊。 徐羡身体一矮猛地向前一窜,与大魁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左手肘猛地捣向大魁的肋下。作为市少儿杯武术比赛殿军,还曾自修过截拳道的徐羡,对自己的身手相当自信,这一下就算打不折肋骨,也让他趴在地上起不来。 谁知大魁只是捂着肋下呲牙咧嘴,徐羡自己反倒是被他蹭的脚步踉跄,大魁刚刚要抬脚徐羡已经抢先踹在他的左胯上,原本应该摔个四脚朝天的大魁只是踉跄的后退几步,这家伙当真壮得跟牛犊子一样。 大魁吃了亏,心里已是生了真火,也不管什么拳脚,把两只胳膊抡得像是风车一样朝着徐羡冲了过来。 有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徐羡反倒是不知如何下手,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大魁猛地一跃,一把抓住了徐羡的肩头,不等他抓牢,徐羡忙扣住他的中指,稍稍用力一掰,用力一扭大魁的胳膊,便将他按在身下,“你输了!” “俺没输!俺没输!”大魁怒吼着不顾手指头被掰断的风险,一个打滚儿反将徐羡按在身下举拳便要打,人群里头窜出一个人影撞在大魁的身上,大魁在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才止住身形。 这少年身材高大圆脸大眼,柳河湾难得有这么五官端正的少年,他对着爬起来的大魁道:“大魁你输了!” 大魁气急败坏,“胡说,俺没输!阿良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就是想让俺出丑,自己当头!” 阿良不屑的笑了笑,“一群孩子头有什么稀罕,我才不与你争。不过今天你丢了护圣军(注1)的人,我却不能不管。” “俺丢人?要不是你拦着,俺已经把这呆子揍趴下了!” “刚才你和徐小哥交手,他第一次用手肘捣你肋下,若是用全力你的肋骨已是断了;第二次明明可以踹你裤裆,却只踹了你的左胯;第三次你被制住若要翻身除非自断手指,看看你的手指是否断了?人家饶了你三次你却得寸进尺,以后出去莫要再说是咱们护圣军的人。” 猱子跳出来笑道:“大魁我瞧得清楚,徐小哥确实对你留手了。在咱们柳河湾打架不算事儿,打输了不认输你爹知道了都要揍你。” 他殷勤的将徐羡扶起来,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咱们都知道徐小哥是个读书人,不曾想手上竟然有两下子,连大魁都不是对手,佩服佩服。” 明明就是这家伙先后挑拨了九宝、大魁与徐羡打架,一肚子坏水,这会儿倒出来做好人了。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徐羡也不好拿他发作只道:“是大魁兄弟承让,才让我占了一分先手。” “赢了就是赢了,大魁还不过来认输,记得以后要听徐小哥使唤哪!嘻嘻……”这家伙还忘火上浇油,当真是坏的很。 “既然输了俺也没啥好说的,姓徐的要杀要剐随便你,可要让俺给你当小厮没有门儿!” 五代的军卒多是骄兵悍将,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军中子弟亦难免沾染父兄兵匪气,几手赢得并不算漂亮的拳脚就想让他们折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何况徐羡的这位宿主原就是个怂包,没有半分王八之气,更没有什么让人纳头便拜的本钱,他拱拱手道:“大魁兄弟言重了,之前的话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莫要往心里去。家里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徐羡捡起地上模具转身而去,周围的人下意识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的背影大魁道:“这呆子似是换了个人!” 阿良扭头反问,“那你还叫他呆子?” 注1 护圣军是侍卫马军的军号,差不多就是番号。 第六章 买卖和邻里 满满一筐熟透了的蜜桃也只用了十几文,洗干净用刀切成小块,丢进手摇石磨里,徐羡用力转动便有青白色汁水流出来。 小蚕用细箩过滤装进陶罐,兑上凉白开加上糖霜和一丁点的食盐搅拌均匀,挨个的倒进模具之中,每个孔洞都里面放着一张卷好的轻薄蜡纸,可以保证汁液不会渗漏。 徐羡把模具放在一个低矮木制的挂架上固定结实,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副模具,里面分别是乳白和透明的液体。 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大木盆,里面已是装了半盆的井水,徐羡拎过一个放在墙根的大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盆中,接着盆里水花翻滚,不时的有爆破声传出,待水面平静,便有白色的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水面上迅速的蔓延。 小蚕好似见了鬼一样,结结巴巴的道:“结……冰了!哥哥……结结冰了!” “知道了,赶紧的帮我把这木架子放进去。” 两人抬着木架子放在水中,那模具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在水面三寸之上,却又不高过盆沿,给盆子盖上定制的盖子,徐羡又把家里的被褥全部拿了出来把木盆包裹的严严实实,在心中祈祷着自己的心血不要白费。 没错,徐羡确实是打算卖冰棍,至于为什么不做点更高大上一点的买卖,不仅因为没本钱,更是因为没实力。 现在的他只是个弱鸡,且不说那些军阀官僚,在这柳河湾的任何一户人家都有能力杀人夺产并逃避法律的追究,他购买硝石的时候对此深有体会。 硝石市面上没有人出售,在药铺里方才买到,还没出药铺就被差役拦了下来,原来是药铺掌柜将他卖了,说是这么多硝石做药能吃死几百号人,一定是用来硝皮子的,差役非要到他家里搜查赃物。 可听徐羡说家在柳河湾的时候,差役立刻换做一副笑脸直说是误会,连核实都不核实就将徐羡给放了。掌柜的也是上来赔罪,还把硝石按照半价卖给他。 柳河湾的军眷们在徐羡看来和后世跳广场的大妈们没有任何的区别,即便有各种的不好依旧心存良善,柳河湾的熊孩子固然操蛋,却极少到街市上惹事,年岁一到身子长成就被扔到军伍上。 让人畏惧的当然是他们家中在军伍上的男人,这些军卒平时倒还算遵纪守法有个人样子,可是一旦遇上战乱便化作食人饕餮,对于惨痛的经历百姓们总是记忆深刻。 皮子是重要军资私藏一寸便足以杀头,涉嫌死罪差役却能轻轻放过,若是哪日自己被周围哪个贪心的兵大爷们杀人埋尸,他们估计也是无胆追查。 做些小买卖让自己和小蚕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积累些本钱人脉,待天下再太平些大展拳脚也是不迟,掐指算来这日子已是不远了,甚至不用等到赵官家在陈桥驿黄袍加身。 已是五月下旬,虽然还没有入伏,这天已是热得不行,低矮的屋子就像是一口火窑闷热的让人喘不上气。 刘婶坐在床边给午睡的小儿子打着蒲扇,自己却满脸大汗,总觉得肚子里面像是憋了一团火,一碗白水灌下去,转眼又变作汗水渗了出来,粘腻的不行。 正准备起身打盆凉水擦洗,就听见有人敲门,“刘婶在家吗?” 是小蚕的声音,可怜的丫头八成家里又没有吃的了,原以为那徐家的呆子转性子,谁知道还不如不转,竟把宅子抵押了去做生意,这年头的买卖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就算是挣了钱怕是也还不上利息。宅子若是收走了,就给他两贯钱帮小蚕赎身,留在自己家给军伍上的大儿子当婆娘。 刘婶踢走趴在院门边上伸着舌头喘气的大黄狗,拉开门闩打开破旧的院门,果然就见小蚕站在门外,出乎她意料的是徐羡也在,从前那张木讷的脸上此刻满是灿烂的微笑。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与徐家比邻而居二十年,父子二人从未主动的串过门,刘婶满心的纳闷儿,“小蚕……哟,徐小哥也来了,这是有啥事儿?” 徐羡拱手道:“自是有的,前些时候小可患病多亏的刘婶儿帮衬,今日是特来相谢的。” “俺当什么,那日不是在你家里谢过了。” “上门致谢方显诚意,听说刘婶儿还损失了一双麻鞋,小可专门买了一双送来,还请刘婶笑纳!” 诈尸的那天就是刘婶儿把自己的破麻鞋塞进徐羡嘴里的,真是百味俱全,一想起来徐羡就觉得泛呕。 小蚕从布包袱里面取出一双麻鞋,捧到刘婶眼前,“这是我在集市上挑的,刘婶试试可还合脚?” 刘婶欣喜的接过来,“小蚕挑的定然合脚,没看出来徐小哥还是个细发人,快到院子来!” 屋子里头闷热得很,刘婶就在院中的大槐树下放了一张矮桌几个蒲团,用黑陶碗盛了凉白开请两人饮用。 徐羡原想趁机和刘婶套套交情,谁知道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刘婶儿唠叨个没完,内容不外乎小蚕是个好丫头,让徐羡以后莫要再苛待小蚕云云。 真是冤枉,徐羡何曾苛待过小蚕,即便是从前的那个抑郁症患者也从未打骂过小蚕,只是没有能力照顾她罢了。 “小蚕是个好闺女,前年冬天俺家二柱到处乱跑掉进水塘的冰窟窿里面,多亏了小蚕打那儿过,下水将他捞了上来。那可是寒冬腊月,小脸冻得煞白,嘴唇直哆嗦……要是让老娘知道哪个混账玩意儿砸的冰窟窿非把他的狗腿打断……” 徐羡不知道还有这事儿,这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爱恨,难怪刘婶对小蚕这般的照料,在小蚕倒卖徐家物资的时候,还帮她拓展了不少的客户。 “娘!娘!”二柱子揉着眼睛光着屁股从房间跑了出来,“娘,我热,快给我打蒲扇!” “家里有客人,也不知道穿个肚兜!”刘婶把小儿子揽过来,用手里的湿巾子给他擦汗,却没有拿个肚兜给他穿上的意思。 “都是邻里街坊,二柱的屁股蛋我也是瞧得多了。对了,光顾着说话,东西都忘了拿出来了。” 徐羡打开随身带着的小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冰棍来,烈日之下冒着丝丝的白烟,撕开外层的蜡纸递到二柱的嘴边。 二柱下意识的张口咬住,只一下眼珠子就直了,“娘!这是冰!”说着就哧溜吸了一口,“呀,真甜!” 刘婶伸手伸手摸了摸,随之讶然道:“老天爷,竟然真的是个冰疙瘩,这大夏天的你是打哪里弄来的。莫非你家里还有冰窖。” “刘婶说笑了,冰窖怕是也只有宫里有了,这是祖传的一点小手艺,做了些吃食请刘婶赏脸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徐羡说着又递了一个过去,刘婶接过来如吃饭一般嚼得咔嚓作响,直接将冰渣子咽到肚里,哈了一口凉气道:“真是痛快!这味儿也是好吃。” “刘婶您慢着些吃,莫要伤了肠胃牙齿。” “这算个什么,俺还是姑娘的那会儿,到了冬天就常把屋檐下的冰凌拿来吃,不过夏天吃冰还是头一回,哈哈……俺的这个咋跟二小子不一样哩!” 小蚕解释道:“刘婶儿您的这个是蜜桃味儿的里面放了桃汁,二柱子吃的是奶油味儿放了羊奶自然不一样。” “难怪俺吃着有一股桃子味儿呢!”刘婶咔嚓咔嚓将手里冰棍吃完,“小蚕再给俺拿根奶油味儿的尝尝!” 徐羡在刘家做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起身告辞,刘婶把两人送到门外,嘴里还念念叨叨让两人多坐一会儿。 徐羡却是不敢,屁大点的功夫就被这妇人吃了四五根冰棍,坐上一下午便什么也剩不下了,即便徐羡舍得冰棍也怕她吃坏了肚子,以她的大嘴巴一嚷嚷,这买卖便彻底黄了。 离开了刘家,徐羡带着小蚕敲响了另外一家的院门,一个赤膊的少年给两人开了门,可一见了徐羡就骂开了,“你这呆子还敢到我家来,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就拿了扫帚疙瘩朝着徐羡抽了过来。 徐羡随手接住嘿嘿的笑道:“九宝兄弟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呀,今天我可是专门来拜访张都头的。” “我爹又不认得你,赶紧得滚一边去!”九宝对徐羡十分不屑,可对小蚕却又是另一番的态度,“小蚕快进来,今天我家里炖了肥膘子肉还剩了些,我拿给你吃。” 没看出来,九宝这中二少年在女生跟前竟还是个暖男,若是能改改沙雕性子,也许真是个好人选。 “多谢九宝哥,今天我跟哥哥是来拜见张都头的,他可在家吗?” 屋子里面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九宝,外头是哪个?来了就是客,怎得不请人到屋里来。” “爹你醒了!”九宝应了一声,又攥着拳头大声的恐吓徐羡,“记得小点声,莫要扰了我奶奶睡觉,小蚕我带你去厨房吃肉。” 徐羡不理他径直的走到房门前,冲着屋子里面拱手作揖,“小可冒昧登门,扰了都头美梦还望都头恕罪。” “不过躺了一会,人老了白天睡多了晚上便睡不着了。进来吧,俺这里没那么大的规矩,早就不是什么都头了,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徐羡掀开门帘进了屋子,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坐在矮榻之上,全身只穿一条犊鼻裤,一条裤管空荡荡的,赤裸的上身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疤,容貌虽然普通,可是眼中却难掩肃杀之气,那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即便是岁月也难侵蚀。 他抬眼看着徐羡一言不发,徐羡也是静静的回望,良久他突然大笑一声,“哈哈……好,比你那老爹有出息,阎王殿里走过一圈的人就是不一样。” “那日多亏得都头胆大,试了小可的鼻息脉搏让众人停手,不然真要被桃树枝子抽去阎王殿了,今日特来相谢。” “这算什么胆大,俺老张见的死人多了去了,杀的人也多了去了,这世上若是有鬼哪还能活到今日。若不是跟契丹人打仗时折了本钱,今日依旧干这杀人的买卖,呵呵……” 他说的轻松,仿佛打仗对他来说就是和街头卖蒸饼一样寻常的买卖,可不就是买卖吗?在折本之前他已是挣了不菲的家业,屋子看似破旧可是屋内的摆设却是不差,看着还挺眼熟很多都是徐羡家里的。 听说他在城外还有几十亩良田,光收租子就够一家老小生活,不年不节的还吃肉,家里一个长女也是嫁了个都头衣食不缺,跟那些流民比起来这日子简直就是天上才有的。 “光顾着说话了,连口茶水都没倒,九宝你他娘的跑哪里去了,赶紧的给客人上茶!” “都头莫要让九宝忙活了,小可坐一会儿就走。对了,还有一件薄礼赠给都头,等我拿来!” 徐羡起身到了院门外面拿了个东西过来,捧到张都头的跟前,“请都头试一下是否合适,若是尺寸不对,小可让人再改。” 张都头看着徐羡手中的形状奇怪的木棍,“这是个什么东西?” “拐杖!帮着都头走路用的。” 徐羡送的就是医用拐杖,在后世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现下并没有,轮椅也只是南北朝某石棺上的图案,生活中并无实物。 这年头被截了肢怕是只能卧床不起,想要挪个身子非要人搀扶不行,若是有这位张都头强大的臂力倒也能拄着拐棍走路,究竟有多辛苦,看他粗了两圈的胳膊就知道了。 拐棍儿都能当腿使,拐杖那就更不用说了,徐羡只是给他示范了一下便会用了,屋子里转了两圈还不够又跑到院子里。 烈日炎炎,只在院子里头走了一圈,张都头便已是满身的大汗,面上却不见半点辛苦之色,反而是满满的兴奋,他亦步亦趋越走越快,似要将这三四年没走过的路找补回来,直到一个不慎跌倒在地。 徐羡远远的站着并不去扶,在厨房门前看呆了的九宝忙不迭的跑了过去,却被老爹一把推开,“老子还没废呢,滚远点!” 张都头自己站了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徐羡的跟前,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是不减,“这东西看着也简单,俺用了几年破拐棍儿竟是想不到,这下好了以后上茅房不用九宝扶着了,嘿嘿……” 扶哪里?徐羡差点脱口而出,“多亏都头这几年坚持用拐棍儿走路,不然就算有这拐杖也要练上好久。” “什么都头那是老早的事了,好歹邻里街坊快二十年了,若不嫌弃就叫俺一声老叔,俺叫叫你一声贤侄。俺好久都没这么高兴了,九宝快去拿酒来,俺要跟羡哥儿喝几碗。” 他家里果真有钱不仅有肉还有酒,因着农业生产破坏严重粮食不足,五代不许私酿只许官营,价格那叫一个贵。 徐羡没有逮着机会贪便宜,只喝了两碗就起身告辞,九宝躺在矮榻上哧溜哧溜的嘬着冰棍,“没看出来这呆子还能弄出这么好的东西,滋——真是痛快!” 老张醉眼朦胧端着酒碗,“大热天能鼓捣出冰疙瘩来还弄做出这么好使拐杖,比你这只会吃白饭的玩意儿强多了,不过读书人就是读书人酒量太浅。” 见徐羡碗底还剩不少酒,随手端过来一口气喝了干净,可转眼又喷了出来,瞪着九宝吼道:“你他娘的往里头放了多少盐!”他又看看矮桌的对面,仿佛徐羡还坐在那里,“小子这都能面不改色气量城府也不差嘛!” 第七章 莫名其妙的姐弟 徐羡是贪婪的,他不仅盯着邻居街坊的钱袋子,还想借人家势。购买硝石的遭遇让他明白,在这乱世里即便是只是想做点小买卖也是不易。 他借势不仅仅是对外也是对内,在这个把人骨头都恨不得拿来熬油的残酷时代,有谁会嫌弃钱少呢,小买卖未必就一定安稳。 除非他们能把徐羡当成自己人,也许这并不容易,可小蚕都能开辟一番良好局面,自己一样也能,徐羡相信能给旁人带来益处和希望的人,总是容易被接纳的。 张都头得到拐杖之后一时兴奋,说什么老叔贤侄的未必是出自真心,可也比从前那般碰了面一个大摇大摆鼻孔朝天,另一个臊眉耷眼溜墙根的好,如徐老爹那般再过二十年也攀出什么真正的交情来。 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成的,眼下徐羡把鱼饵撒了出去,就等鱼儿上钩了。可是他从中午等到了晚上,也没有半点的动静。 弄得徐羡差点没了信心,第二天干活都觉得没动力,只盼着太阳越升越高,天气早点热起来,可是日上中天仍旧没有半个人影。 徐羡心中不由得嘀咕,昨天不是一个个都吃得痛快,今天这大热天的难道就不想吃了?完全没道理啊! “家里有人吗?”九宝讨厌的声音此刻在徐羡听来犹如天使美妙的吟唱。 徐羡背着手笑呵呵的走到院子里,“原来是九宝兄弟,怎得敢到我家里来,也不怕我拿扫帚赶你。” “你敢打我就让我爹收拾你,他现在腿脚灵便着呢。我问你,昨天你给我吃的那个冰可还有吗?” “有呀,就在屋里呢,不知道九宝兄弟想吃什么口味?” “就吃那个桃子味儿的!” “好说,承惠三文!”徐羡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啥?你还要钱!” “九宝兄弟不知,我在寺庙抵押了宅子借了五十贯钱,为的就是做冰棍儿的买卖。前些时候生病,多亏邻里街坊照料,故而先做了一些送给大伙聊表谢意。 今日却是不行是要拿到街上将本求利的,若是白白给你吃了,日后还不上寺院的钱被收了宅子,小蚕怕是要跟着我睡大街了,难道你忍心吗?” “我不忍心!”九宝挠挠头皮而后一摊手,“可是我没钱!” 没钱?还敢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那我就没办法了!回家找你爹,你奶奶去要!” 九宝为难摇摇头,“他们是不会给我钱的,还会打我屁股。罢了,罢了,俺去水塘里头玩水一样爽快!”说着就转身出了门。 这就走了?这不该是熊孩子该有的素质呀,不是应该像撒泼打滚找老爹要钱才对吗? 就在徐羡瞎嘀咕的时候,刘婶儿已经领着儿子上门了,果然也是来要冰棍,可是当徐羡告诉她一只奶油冰棍要五文钱的时候,刘婶儿立刻炸了。 “一斤猪肉才八文钱,一盘枣糕也就四文钱,你一个冰疙瘩竟敢卖五文钱,真是黑了心肠了!” “刘婶儿您可不能这么说,冰棍是冰疙瘩不假,那可是加了羊奶和糖霜的,更何况还是夏天的冰疙瘩,您觉得不值吗?原是不该收您钱的,可是我还欠着寺庙里的钱呢。您一副菩萨心肠总不能看着我和小蚕睡大街吧。” “哼!你是指定睡大街了,小蚕不会!”刘婶说着就要走,二柱子倒是展现了一个熊孩子撒泼打滚的必备技能,可半点用处也无被他娘无情的夹在咯吱窝带走了。 接下来依旧有人陆续登门,昨天撒下鱼饵都上钩了,可是都如九宝、刘婶一样,没有一个愿意掏钱买冰棍的。 徐羡为此愤懑不已,你们这些有钱人都如此的吝啬,让天下的商家怎么活,经济什么时候才能景气,又什么时候才能缔造繁华盛世! 对抠门的邻居街坊很失望,对自己的生意徐羡还没有灰心,多跑跑青楼楚馆、茶馆赌档总不至于砸在手里吧,大不了被税吏差役、流氓地痞盘剥几回,想想都叫人觉得肉疼啊。 徐羡已经准备把冰棍取出来装箱了,就见九宝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来了,一把铜钱塞进徐羡的手里,“给我拿三个桃子味儿的!我爹、我奶奶和我一人一个。” 徐羡多了拿支糖水冰棍给他,“九宝兄弟,这是我送你的,记得给柳河湾的小娃儿们多多宣传。今天你买了三支冰棍,我给你记上,等你买到了一百支冰棍,我就送你一个巨无霸冰淇淋。” 九宝嚼着冰棍含混不清的问:“啥是巨无霸冰淇淋?” 实物是没有的,但是不妨碍徐羡用纸笔画出来一个美好的事物给九宝以美好的幻想,看他满脸的憧憬,说明自己的画没有白画。 “那你可要记清楚了,莫要哄我!” 九宝嘬着冰棍前脚刚走,刘婶家的二柱子就来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出小手把铜钱给徐羡,奶声奶气的道:“我要冰!” “你娘呢?” 二柱子回头望望,摇头道:“我娘没来,快给我冰!” 徐羡给了他一只奶油的,又送了他一支糖水冰棍,顺便又展示了一下那个能够带给人美好憧憬的图画,才让他离开。 二柱子迈着小短腿刚刚出了门,就听见院子外面有妇人轻声的道:“二柱子,给娘吃一口!” 峰回路转,街坊们嘴上说着不要,可是总是抵不过身体的诚实,大人们还一时管得住嘴,小孩子就不行了,关键是家离有钱不然闹上天也是无用。 有了九宝和二柱开局,之前吃过鱼饵的熊孩子挨个上钩,还带来了不少的新朋友。正是好奇的年纪,恨不得狗屎也要用手指沾了尝尝,何况是甘甜爽口的冰棍呢。 对于这些潜在客户徐羡总是报以最大的热情,即便没钱也不会恶言相向,送一小块试用版的给他们尝鲜,不用徐羡说就会主动回家要钱,至于会不会挨揍徐羡就管不着了。 不到三天的时间,柳河湾的熊孩子都知道了冰棍这个东西,吃过的人不断向人炫耀有多么的美味爽口,没吃过的满怀憧憬。 掏鸟蛋、摔泥巴、骑竹马,这些平时有趣的活动一下子都变得黯然失色,能在炎热的午后嘬着冰棍靠着大柳树乘凉,已是最大的奢望。 故而过了中午柳河湾便是一阵鸡飞狗跳打娃动静,不多时就会有目带泪光面含笑意的小娃儿来徐家光顾。当然也有不少贪嘴的大人主动带着孩子来买的,比如这位大嫂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两个,一甩手就是二十文钱。 “李大嫂出手就是阔绰!”徐羡把冰棍挨个递给小娃儿,剩下放进篮子,“毕竟是冰,即便是夏天也不能给小孩子吃太多,省得拉了肚子。” “兄弟说的哪里话,难不成嫂子就不能吃了,只许你们男人在外头赌钱喝酒逛窑子,凭什么咱们女人就只能在家节衣缩食的过日子。”看她涂脂抹粉的若是扔到后世八成也是个剁手党。 “李大嫂慢走!”徐羡殷勤的将这位大买家送到门外,刚要转身就见墙角站着一个小童望着李大嫂的吃冰棍的儿子咽口水。 徐羡看他眼生定是头一次来,笑着招呼道:“嘿嘿……小哥儿,可是要买冰棍吗?” 小童闻声转过头来,只见他约莫十岁年纪,头扎总角,面膛微红,一双黑眸炯炯有神,身穿一件圆领短衫,赤脚踩一双麻鞋,腰杆儿挺得笔直,抬头望着徐羡道:“我没有钱!” “没有钱也能吃的到!”徐羡对于挖掘潜在客户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小童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跟着徐羡进了屋。 徐羡直接拿了冰棍给他,这小童家境殷实,好生的培养一定会是个大买家。 何以见得?只看衣着打扮就知道了,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夏天给块兜裆布就算讲究的了,十二三岁露着小鸟到处乱跑的多的是,九宝家里够殷实了徐羡就没见他穿过上衣,看这小童穿得齐整家境不会差了的。 小童嘬了口冰棍,而后哈了口气,“真爽快!” “嘿嘿……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就拿钱来买!” 小童摇头,“我没有钱!”见徐羡盯着他似乎明白徐羡所想继续摇头,“我家里也没钱。” “怎么会,难道你不是军眷?” “是军眷,不过我爹已经好些年都没打仗了。”小童叹了口气一脸的愁苦,“我家长姐前些年病死了,欠了好些汤药钱。二哥离家闯荡两三年了就是为了家里少摆一双碗筷,至今都没有回来。去年冬天小侄子也病死了,又欠了一笔汤药钱。我爹听说郭太尉此次西征有赏钱拿就主动随军,便是为了多挣些钱财还债,家里是真的没有钱。” “没钱你还穿得这么齐整!” “我这衣服是二哥的旧衣裳改得,母亲说了我是读书人,自然要穿得像样些。”小童似乎想到了什么,“哦,我明白了。你赠我一支冰棍儿,让我知道它的好处,好向家中要钱来买。现在知道我家没钱,你就白白折了一支冰棍,故而气恼是也不是?” 呃,没想到自己揽客手段被一个小童看穿了,看来这手段不怎么高明。让人气愤的是,这小王八蛋竟还当面戳破,忘了你手里的冰棍是老子白送的。 见徐羡面色不善,小童倒有三分觉悟,把冰棍递过来道:“要不,我还给你?” 看着那口水淋漓的冰棍,徐羡一摆手,“罢了!”伸手指了指院门,“赶紧的给我走!” “哦!”小童出了屋又止住脚步,“对了,我想跟你说只敬罗衣不敬人未免太下乘了些!” “竟还敢教训我,看我不揍得你哭爹喊娘!”徐羡捡起一个扫把作势欲打,小童立刻咯咯笑着跑了个没影儿。 徐羡给小混球气得肝儿疼,忽然觉得九宝这样的中二少年可爱多了,以后找妹婿就要找这种沙雕暖男,太机灵了小蚕要吃亏。 徐羡拿了一支冰棍含在嘴里,刚刚消了肚子里的火,就听见院门嘭嘭作响,抬头时就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边。 只见她十三四岁的年纪,头梳双丫髻,眉清目秀,琼鼻瑶口,罩一件粉色半袖短衫腰系过膝白裙,让徐羡不由得眼前一亮,倒不是这姑娘有多么貌美,其实她也不过六七分的姿色,实在是柳河湾一群灰头土脸的女人衬托的好。 不过看她这门叉腰的架势似乎不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找碴的,难不成是家里的孩子吃了冰棍不舒服了? 徐羡放低姿态上前问道:“小娘子有何贵干?” 小姑娘上下打量徐羡一眼问道:“你就是那个专骗小孩钱的奸商?” “是我!” 徐羡下意识的答应,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名声已经这么臭了? “小娘子说的哪里话,小可就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不偷不抢你情我愿的,何来一个骗字?” “管你坑蒙拐骗,反正找你就对了!” 口气这么硬,果然是来找碴的,徐羡慢条斯理的回道:“我与小娘子素不相识,不知何见教,莫非是在我这里买的冰棍不合口味?” “我又没吃过,哪里知道合不合口味。只是想告诉你,我家虽然没钱,但也不会白白拿人东西。”她说义愤填膺,好像徐羡刨了他们家祖坟似得,说着就把一个黄铜簪子递了过来,“这是我长姐的遗物,你要保存好了,等我有钱了会来赎的。” 见徐羡不接,她竟直接将那簪子钉在徐羡的袖子上,又警告道:“以后莫要再骗我兄弟,你赊欠给他,我家是不会再认账的。” 她说完就扭着腰快步离开,徐羡满头雾水怔了好久,忽然一拍大腿,“这丫头片子该不会是小混蛋的家人吧。” 小的在白拿了一根冰棍还当面教训我,这女的又过来乱骂一通坏我名声,还把没穿多久的衣服戳个窟窿。 徐羡心头刚刚消下去的火又上来了,“莫名其妙,这一家都他娘的是什么人。小蚕在哪儿呢,你有簪子用了!” 第八章 红宝儿 自打入了伏,天气也越来越热,冰棍的生意也越发好,柳河湾的不少大人似乎也渐渐接受高价的冰棍,痛并爽快着。 徐羡增添了两套的设备,一间厢房也被改造成了冷库,院子里头放了好些的木盆,里面全都是硝石的水溶液,等水分蒸发完了便能重复使用。 他和小蚕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辛苦之余不忘统计销量,入伏之后虽然有增长,可是到了一个小高峰之后便停止了,甚至还隐隐的有下降的趋势,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柳河湾的市场容量。这么下去还了寺庙的本息,怕是剩不下多少钱了。 阿良和大魁一人挑了一担子木柴放在徐羡的院子里,两人常到城外打柴,除了自家生火做饭,剩下的就卖给邻里街坊,除了能挣几个铜钱也是为了打熬力气。 两人的年龄到了身子也已经长成,最多过两年就要到军伍上了,手上没劲可砍不了人,听说两人日日都要在家中举石锁呢。 无事时徐羡在家也是健身的,毕竟这副身板实在太单薄,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上次明明一招就能打倒大魁的,反倒是最后被他压倒。 徐羡拿了两根冰棍递给两人,两个家伙却摆着手说不要冰棍只要钱。 “冰棍是我请你们吃的,木柴的钱也少不了你们的。” 大魁道:“你这奸商会那么好心?” 旁人说徐羡是奸商也就罢了,你大魁带着妹子来我这里试吃了三回就买了一根冰棍再没有来过,还好意思说我是奸商。 “爱吃不吃!给你的柴钱。”徐羡扔给他五个铜钱。 大魁收了铜钱,顺手就从徐羡手里抢过一根冰棍塞进嘴里,“既然是白给的哪有不吃的道理,嘿嘿……” 徐羡又把剩下的一根递个阿良,并给他结了柴钱,“阿良,为何在我这里买了一回冰棍就不买了,这大热天的怎就耐得住,据我所知你家不是没有钱。” 阿良嚼着冰棍笑道:“家里是有钱不假,可那都是父兄拼刀子换来的,每一枚铜钱都是带着血的。有买冰棍的钱,不如买些肉骨头吃了也长力气,膀子上有了力气以后不怯阵。” 大魁道:“就是,你的冰棍吃的是痛快,可是化到肚里也就是一捧水不实在,也就是骗骗馋嘴的小娃和妇人。” 阿良又道:“所以说徐小哥想要挣大钱,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是不成的,眼光当放得更宽广一些。” 徐羡无奈的叹看来口气,“阿良兄弟以为我没试过,本想在酒楼里寄卖,他们竟然跟我说要四六分账,他们六我四;青楼里的人更干脆直接要我这祖传的方子,若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八成已经沉尸汴河了;本想着寺庙会安稳些香客也大多有钱,谁知那群秃驴说我满身铜臭污了佛门清净之地。这群贪婪的白痴,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双赢?至于走街串巷我是不会去了,这买卖太扎眼要不了两天就被人盯上了。” 大魁问道:“啥是双赢?” “就是大家伙都挣钱!”阿良白了他一眼对徐羡道:“世道乱做买卖确实不易,不过徐小哥挣得已是不少,我等日后上阵拼杀,一场大战下来怕也就是你一个月的收益,当知足了。” “阿良兄弟果真是明白人,懂得什么是双赢,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伙做买卖?” 大魁道:“不懂!不干!有钱得留着娶婆娘呢。” “没问你话老插什么嘴?徐小哥且说说怎么个合作法儿,要钱咱们是没有的,就有把子力气。” “不用你们出本钱也不要你们出力,我只问你,若是你们在青楼酒楼门前向嫖客、食客兜售冰棍,龟公伙计可敢打人?在大相国寺前摆摊设点秃驴可敢撵人?地皮流氓可敢寻衅滋事?” 大魁哈哈的笑道:“谁敢找咱们的麻烦,非把他揍出屎来!” 阿良正色道:“往常有不少军中子弟在城中惹是生非,天福年间朝廷曾下旨严惩,后来大伙就安分了许多,我小时候爹娘就常叮嘱不要上街惹事。 做了坏事受罚没啥好说的,可要是安分守己的做买卖也不行,那便是旁人对不起咱们了,不管朝廷还是官府心里都有数,咱们护圣军不是好惹的。” 徐羡嘿嘿的笑道:“要的就是兄弟这句话!” 大魁一拍大腿道:“俺明白了,你是想让俺们帮你卖冰棍?一天得给俺十文钱吧?” “我岂会那么小气!”徐羡伸出两手道:“去了本钱,咱们五五分账!” 柳河湾的人向来只会做一种买卖,那就是杀人的买卖,挣钱娶婆娘生娃,等娃大了继续做杀人的买卖,很少有人转业做其他的营生。 什么,打仗会死人?这年头干什么不死人,种地的,读书的,经商的死的还少了,皇帝都成了高危职业,凭什么最该死人的行当不能死人。 原以为让柳河湾的熊孩子街头做买卖会被大人反对,谁知他们却高兴不已,并为此纷纷忙活起来。徐羡十分好奇问老张,“张叔,您们不是都认为商贾是贱业吗,可忙活的挺起劲哪。” “九宝把咱家拉粪的独轮车洗洗干净好放冰棍!”老张住着拐杖吩咐儿子干活,又转过头语重心长对徐羡道:“哪有什么贱业,能挣钱的都是好营生。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快抡了两百年刀子了,不会种地,不会读书,也不会做买卖,若有好出路谁也想自家的娃儿刀头舔血。你给他们一个机会,且试上一试,说不准俺家九宝是个做买卖的好苗子哩。嘿嘿……”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人哪有天生什么都会的,不让他们进私塾、下田地,却教他们打架斗殴举石锁劈木桩,根本就是在培养杀才,到了十七八岁直接扔到军伍上,想退伍就得掉脑袋,自然也就没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至于九宝嘛,十个手指头都不会数的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商业奇才。 平常一个个光腚露鸟的熊孩子今天难得穿得齐整,还有一个穿夹袄的,看来是把过年的衣裳传出来了,也不怕孩子中了暑。 四五十个半大小子列成三队,每一队前面都有一辆拉粪的独轮车,每辆车上都放着三个装冰棍的小木箱子,又插着一面三角小旗上写“护圣军”, 老张在队伍前头训话,女眷们站在两边笑呵呵的看着,还有敲锣打鼓的,弄得要出征打仗一样。徐羡觉得这群人纯粹是闲来无事,非要搞点热闹瞧瞧,至于能不能挖掘出自家孩子的商业天赋,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反正亏了钱也是徐羡的。 “记住,做买卖当笑脸迎人切莫耍横,大魁先笑一个。” 大魁当即裂开大嘴,“哈哈哈!哈哈哈!张叔你看俺笑的咋样。” “你他娘的这是唱大戏呢,面上笑就成了,莫要出声!猱子你来笑一个!” “嘻嘻……”猱子呲着牙笑了两声,脑袋上就被老张敲了一下,“一脸奸相,人都给你吓跑了。平时挺机灵关键时候就不顶用,到了街上跟那些伙计小二好生的学着点。” 徐羡在一旁道:“张叔莫要再说了,不然冰棍都要化了。” “好,这就出发吧,阿良你去青楼酒楼,大魁你去相国寺庙,猱子、九宝你们去码头,莫要偷吃,也不要偷懒,回来自有你们的好处。好生做买卖莫要惹事生非,要是有人找咱们的麻烦也莫要客气,出了事有张叔兜着。对了,九宝务必要把帐给算清楚。” 好嘛,让九宝管账,这帐怕是算不清了。 对于这只营销队伍,徐羡其实并不抱多大的信心,除了没人敢轻易招惹,没有半分的长处,最担心的就是东西被他们吃个干净。 果然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魁就带着人回来,相国寺是最远的回来的却是最早的,看来还没到地方就被吃光了,装冰棍儿的箱子也没了,只剩下一个拉粪的独轮。 徐羡咬着牙问:“装冰棍儿的箱子也吃了?” “箱子让人买了走了!俺们刚到大相国寺摊子还没支起来,冰棍儿就被一个坐马车的香客给买走了连箱子都抱了去,这么大块一锭银子还不够!”大魁说着就取出来一锭纹银,白花花的直闪人眼。 一堆冰棍加几个木箱子哪里值得了十贯钱,徐羡不急着拿钱直接抓住大魁问,“是哪家的狗大户,这般的豪气!” “俺哪里知道,他买东西俺卖东西,问他姓名作甚,赶紧的给俺们分钱,说好了五五分账的。先给俺们一人拿一根冰棍解解渴,三驴子赶紧的把你的夹袄脱下来吧,都快湿透了。” 果真是个没脑子的,这一锭银子就看在眼里了,哪有狗大户的身份信息来得值钱。不过有这一定银子垫底,就算另外两拨人把冰棍全吃了也有的赚。 原本以为青楼那边生意最好,谁知阿良到了傍晚才回来,毕竟这个时辰青楼才开始上客。神奇的是已经化掉半个的冰棍竟也全卖了出去。 至于另外一路则是如徐羡担心的那样血本无归,有猱子这个坏种九宝这个沙雕在,能赚了钱那才是怪事。另外让徐羡感到欣慰的就是,这护圣军的虎皮果真好用。 无论是寺庙的秃驴还是青楼里的龟公,面对一脸傻笑堵在门前的的军户子弟都是无可奈何,人家只是想安生的做点小买卖又没碍着谁,真要拿扫帚赶人的话,他们的父兄征战回来怕是要提刀子上门的。 徐羡也不贪多,把柳河湾的熊孩子分作两拨,白天去大相国寺,傍晚就守住花街柳巷,常常能碰上出手阔绰的豪客,甚至还接了不少额外的订单,这乱世中能有钱逛窑子进寺庙的都是有些家当的。 销量大涨,徐羡和小蚕自是忙不过来,又雇了街坊邻舍的大嫂大婶帮忙干活,另外还邀请她们入股长久经营,倒不是徐羡缺本钱,实是想把这护圣军件虎皮裹得再紧一些。 谁知她们却是不干,除非徐羡能保证稳赚不赔,不然像这样每天有工钱拿有冰棍吃就挺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活该你们子子孙孙的抡刀子讨生活。 “一群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老张摇着石磨对周围的妇人道:“哪有只赚钱不亏本的买卖,即便是刀头舔血也有折本的时候,俺不就是个例子。羡哥儿,俺出十贯入你的冰棍儿买卖,可过了夏天俺就退股。” 这老财迷比那些妇人还不如,没听清楚我说的是长久经营吗?这是信不过我啊,以为我就只有卖冰棍儿一个赚钱的买卖,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徐羡被气得肝儿疼准备出门透透气,可是刚出院门就碰上更让人来气的,一个小童正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见了徐羡掉头就跑。 徐羡追上勾住他的衣领子,揶揄道:“嘿嘿……见了我就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这小童可不正是前些天来他这里白吃了一根冰棍小王八蛋,后来又被他姐姐又找上门来好一通教训,没想到还敢上门。 被徐羡抓了个正着,小童反倒是不跑了甩掉徐羡的胳膊,一本正经的道:“跟妇人一样拉拉扯扯像个什么样子。” “你若是不跑,我也不会拉你。你小子倒是胆大,怎地还敢到我这儿来!” 小童整整衣衫一副小大人样子挺胸道:“上次我是在你这儿拿了支冰棍,可我二姐后来又拿簪子抵了,我又不欠你什么,为什么就不敢来。” “问题不在冰棍上,一根冰棍我白送给你也无妨,但是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事后你家人还来我这里一通好骂,你说我是不是冤枉,该不该收拾你。” 小童伸出手道:“既然你不在乎冰棍,那就把我长姐簪子还给我!” 徐羡打掉他的手,“想得倒美,那簪子是你姐姐押在我这里的,想要拿回去容易,我也不要钱,让你姐姐亲自过来给我赔个罪,我便给她。” 小童瘪着嘴很干脆的摇头,“以我二姐的急性子怕是没门儿,不过我可以帮你做工呀!” “你帮我做工?不好意思,现在我手下已经四十多个小伙计了,东西也不缺销路,不打算再招人了。” “我不去上街卖冰棍,让我二姐瞧见了她会扭掉我的耳朵。”小童皱着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伸头往院子里面瞧瞧,“我可以帮你做别的,烧火、打水、挤奶我都会。” 他抬头望着徐羡眼中满满的渴望,当徐羡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不行的时候,小童立刻垂下了脑袋,似乎身上的骄傲自信一下子被抽了去,有泪珠子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那簪子是长姐遗物,长姐生前最是疼我,现今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好好的突然就哭了,反倒是让徐羡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小童落寞的转身离去,徐羡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来吧!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回过头来,只见他笑中带泪,“我叫红宝儿!” (昨天晚上突然睡着了,忘记上传了,不知道有谁有时间愿意做评论管理员的可以报名。ps :他的这个乳名不是真的,是我自己想的。古代即使皇室贵族都叫个奴、狗、猪、羊、鸟的烂乳名,这个已是好听的了) 第九章 备胎皇族 “李大嫂今天的分量有点多了,可得留够了孩子吃的。”从妇人手里接过一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徐小哥放心,都是嫂嫂刚刚挤出来的,绝不是过夜的,要不你喝一口尝尝。”妇人拍着胸脯道:“家里小的昨天刚刚断了奶,以后每日都能出这么多。” “原是这样,嫂嫂还是少挤一些,莫要因着一些小钱伤了身子。”徐羡把奶倒进陶罐子,吩咐道:“红宝儿给钱二十文,让嫂嫂买些好吃的补补。” 妇人接过钱喜滋滋的回了屋子,红宝儿斜着眼睛看徐羡,“你可真是什么买卖都敢做。” “唉,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家里下奶的羊都快挤出血了,接了人家的生意又不能不做,反正她们也是涨奶,小娃儿吃不下,与其放着馊了不如卖给我换钱。” 这么好的主意当然不是徐羡想出来的,是刘婶儿的杰作,原本收奶的事情也是刘婶儿负责的,只是她后来开始压价,还忿忿不平的说:“谁还不会下奶似得,凭什么你这一碗奶就要十几二十文。” 后来这些妇人投诉到徐羡这里,徐羡便只好亲自来干,没什么好害臊的,只当是个寻常买卖,反倒是那些妇人常常趁机调侃徐羡。 问这种问题只能说明红宝儿还是个孩子,他本人其实相当的聪明甚至还有一点点早熟,年龄虽小做事却是一丝不苟,可见家中教养十分的好,跟柳河湾同龄人大不相同。 问他是哪家的却是不答,只说会给祖上丢脸,在徐家做活的妇人也不认得他,毕竟这柳河湾住着近千户人家呢。 他年龄小徐羡也不让他做什么重活,除了一大早的跟着徐羡去收奶,其他的时候小蚕做什么便让他做什么。 不外乎给大伙烧烧水做做饭,或者给妇人们打打下手,无事的时候便让他教小蚕识几个字,一天给十个铜钱不算剥削童工,汴河码头上最累的苦力也就是十五个铜钱而已。 谁知一连做了五六天突然的不来了,反倒是让徐羡有些揪心,眼瞧着要日上三竿也没见他的影子,估计是做得烦了小孩子果然没个长性,等他来结工钱的时候再好好教训他。 徐羡只好提着罐子自己去收奶,没走多远就碰上老张一瘸一拐的过来,见了徐羡就道:“在你家做活的小娃今天没来吧,刚才俺瞧见一个姑娘揪着他的耳朵拎走了” “呵呵……难怪没来,可是个穿粉色衫子看着有几分刁蛮的姑娘。” “正是!那姑娘俺认得是赵指挥家的闺女!” “哦?哪个赵指挥?” 老张摇摇头,“说了你也不知道,其实俺也没见过。只知道叫赵弘殷在宫中任职,去岁调至护圣军,撇下一家妇孺随郭太尉西征去了。冬天时候,他家婆娘带着闺女找我家借过一贯钱哩,看在同是袍泽的份上,俺也只收了三分利,可现在还没还上,他要是回不来俺这一贯钱怕是要砸了。” 赵弘殷?徐羡摇头道:“确实不认得,难怪张叔家底丰厚,竟还做着放贷的买卖。” “都是小来小去赚不到几个钱,赶紧的去收奶吧,今天俺有事就不去你家做活了。”不用说这老色鬼又要去私娼馆了。 “张叔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可得悠着点!”徐羡打趣两句便跟老张作别,可是没走出多远,身体就像是被突然施了定身法,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只见他神色激动一字一句的道:“赵弘殷,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不能怪徐羡后知后觉,毕竟他也不知道刘邦、李渊、朱元璋的老爹叫什么,能灵光乍现想起来已经对得起赵弘殷生了两个皇帝儿子。 没错,赵弘殷就是宋太祖、宋太宗的生父,如此一来小混蛋的身份也呼之欲出,红宝儿应该只是个乳名,年龄上差不多,这副聪明劲倒也能合上他腹黑的性格。 想到这点徐羡一下子就不淡定了,整整一天都在纠结,当然思索着如何的跟赵家攀交情,再直白一点便是如何抱大腿。 皇帝,不管是英明的还是昏庸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赵家哥俩也不例外,赵匡胤无臣子之义,负柴荣所托篡后周江山,欺辱孤儿寡母。赵匡义无兄弟之情,野心勃勃阴谋篡位,还有杀兄弑侄之嫌。 后人常说大宋以仁义治天下,可没见他们对老百姓有多好,朱熹曾言“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但是不能否认老赵家真的出了不少的好老板,不仅给的福利高待遇好,对员工的个性也相当的包容,即便看你不顺眼也不会学老朱抽刀子,顶多远远的打发了事,这也是因为赵家兄弟开了个好头。 徐羡不渴望大富大贵权势滔天,可也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里活得像个人样子,如果不想阵前拼杀、寒窗苦读,抱大腿是最好的终南捷径。有腿可抱直须抱,莫待腿粗抱不成,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赵弘殷涿郡人,原是成德节度使、赵王王镕麾下的一员亲吏,曾在晋梁大战中率领五百骑兵增援过后唐庄宗李存勖。李存勖见他勇猛善战便留在了身边,放在六军中的飞捷军做一名不大不小的军官,负责守卫宫禁。 在之后人生中,无论如何的天下风云如何变幻,赵老先生都是屹立如山为不同的皇帝看守大门,他忠厚本分不善钻营,又无人赏识一直都只是个中层军官。 只在契丹人攻入开封之后曾短暂的失业,后来耶律德光跑路刘知远入主开封,他又官复原职依旧继续原来的工作,在宫中任一营指挥使,其实也就是五百人的军头,比都头大上一级而已。 在宫中任职固然清闲危险系数也低,可没有立功升迁的机会,油水也是少的可怜,赵弘殷靠着不算多的俸禄养活着一大家子人。 前年又添了个小儿子,家里终于揭不开锅了,碰上李守贞造反便求到郭威那里随军出征了,能不能立功捞钱先不说,总算能带出去一张嘴。 至于那位大宋的开国太祖,在三年前已是离家闯荡,缘由也是因为自己婆娘生了个儿子,便要把自己的嘴带出去。 瞧瞧这一家子男人,没有钱就老老实实的挣钱,一个个都跑了算怎么回事,还不如红宝儿这个小孩子。 这些消息都徐羡托老张打听出来的,为此他还付出了两百文的酒钱,抱大腿也当有所准备,姿势不对只会挨踢。唯一让徐羡有些意外的是,原来“赵大”其实是赵二,“赵二”原来是赵三,在他们上头还有一个早夭兄长,这一家子也算是多病多灾了。 夜里刚下过大雨,天气难得的凉爽,徐羡起了个大早仔细的洗漱干净,没有穿平常那件短褐,而是换了从前的旧澜衫,带上儒巾,一副书生打扮。 有了足够的饭食和喜欢的甜食,只一个月的时间,小蚕就像是充了气,从前瘪瘪的两腮也开始鼓了起来,面上也有了好气色,穿戴整齐扎上双丫髻,已有几分少女的可爱娇俏。 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刘婶,徐羡和小蚕便上了街,找一间茶肆饮茶吃点心,吃完了也不走,闲坐了半晌直至日过三杆,方才要了两包点心起身往回走。 赵弘殷的家其实并不在柳河湾,而在柳河湾西边半里一个叫破锣巷的地方,徐羡打巷子口过了好几回了,从没想过这里还住着一窝备胎皇室,因为这地方的确是够偏够破的。 当然这清一色的青砖瓦房一进小院,比起柳河湾的土房子还是好的多,想必当年刚刚搬来汴梁时赵家的经济条件还是不错的,若非不断的添丁进口和一系列的不幸,不至于过得这般窘迫。 地上的青石板路不知道多久没修了,踩上去哐啷作响,加之这两日阴雨绵绵,十分的湿滑,徐羡拉着小蚕一路走到巷子的尽头。 瞧了瞧东西两家的门脸,觉得西边这家门脸稍好,多半应该就是这里了,便举手上前敲门,不多时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拉门闩的声音,徐羡已经躬身作揖。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二人不在家,当家做主自然是赵弘殷的妻子,徐羡估计她多半是个严谨守礼老妇,偏爱规矩知礼的读书人。 这是徐羡观察红宝儿得出的结论,也是他今天为何一身书生打扮的原因。至于她家次女为什么如此刁蛮任性,还喜欢动手动脚,可能是好武父兄宠溺放纵的结果。 总之礼多人不怪,不等院门打开,徐羡躬下了身子,余光瞥见门槛上出现一抹裙裾,便缓缓的抬起头来,心中不停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笑得太谄媚,你又不是石敬瑭,一点点就好。 “敢问这里可是赵指挥的府上?” 赵宁秀坐在门廊下仔细的穿针引线,绣绷夹着的白绸上一朵牡丹已经成型栩栩如生,可惜这么美的丝帕子不属于她,是要拿到铺子里头换钱的。 她只奢望能有半尺白麻布能够让她补一下裙边,说起来这白裙还是姐姐留给她的,已是穿了两年多了,早就盖不住脚面了。 想到姐姐留下的裙子,又不免想起那支铜簪子,那是长姐最后的遗物了,没想到竟落在奸商的手里,想到那奸商赵宁秀便恨得牙痒痒。 自从跟他扯上关系家里就开始倒霉,先是哄三哥儿赊欠冰棍扣了长姐的簪子,回头又骗三哥儿去他家做工,听说儿子逃课好几天都没去私塾,母亲气得犯了头风起不得床,接着嫂嫂出门洗衣服的时候滑了一跤磕破了脑袋…… 正准备抱赵家大腿的徐羡,若是知道这位小娘子这么想一定会打退堂鼓的。簪子明明是她押在徐羡那里的,红宝儿也是主动到他家去做工的,至于她娘犯头风,嫂子磕破头跟徐羡又有个什么关系,简直毫无逻辑道理,只能说这位小娘子本就是个刁蛮任性不讲理的主儿。 历史上柴荣驾崩之后,京中便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让赵匡胤很是心烦在家里瞎嘀咕,却不小心被妹子听了去。她不仅不上前劝慰,反而将赵匡胤一顿好骂,“男子临大事,是可是否当自决与胸怀。在家里吓唬女人算什么!”而后拿起擀面杖把老赵打出门去。 那时候的赵匡胤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派,她打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被她看不顺眼只能是徐羡倒霉。 红宝儿将手里的捣衣杵扔进木盆里,不耐烦的道:“我不洗了!” 耿氏笑道:“红宝儿不想洗便罢,到屋里帮二娘看看四哥儿,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这妇人原是红宝儿的乳母,不知怎得就被赵弘殷收了房,前年刚刚给赵家添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赵匡美。 红宝儿听了耿氏的吩咐准备回屋,门廊下面的赵宁秀却道:“红宝儿别着急走,把那个捣衣杵给我拿来。” 红宝儿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支吾道:“要拿你自己拿,我还要去看四哥儿,回头还要去温书。” “哎呀,我们家的红宝儿竟还知道要读书,你不是更喜欢做工吗?与其给旁人做工不如给自家做,衣服洗完了就给对门儿送去。” 红宝儿一梗脖子,“我累了,我不洗!” “哼哼!”赵宁秀狞笑两声,“累了好说,二姐给你加把劲儿!”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就要去拿红宝儿。 红宝儿立刻捂着两耳躲到耿氏的身边,“二娘快救我,二姐又要扭我耳朵!” 红宝儿虽然不是耿氏生的却是她奶大的,心中自然疼爱他,耿氏连忙的起身将红宝儿护在身后,伸手抓住赵宁秀的两只胳膊,压着声音道:“二姐这是要做啥,是觉得家里还不够乱吗?夫人的身子今天才刚刚好些,是要再把她给气晕了?” 赵宁秀的两只胳膊立刻没了力气,泪珠儿顺着两腮滚了下来,低声泣道:“家中生计艰难,父亲和二哥又不在家,一家人节衣缩食供他读书他却不懂的珍惜,竟然逃课跑去给奸商做工,我……我心里气不过!” 她说着就蹲在了地上,抱着脑袋嘤嘤的哭了起来,红宝儿从耿氏背后探出脑袋劝道:“二姐莫要哭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也是想把大姐的簪子拿回来,见他给的工钱多变想挣些铜钱贴补家用,不曾想会让母亲和二姐这般气恼,我以后定好生读书不再乱来了。” 赵宁秀抬起头来道:“簪子呢?可要回来了?” “本想干满十天再与他结钱,顺便把簪子一起要过来,谁知道你把我揪了回来,还把我拘在家里不让我出门!” “这么说倒是怨我了!”赵宁秀眉毛一挑蹭的站了起来,一把拿住了盆里杵衣棒。 红宝儿吓得再次躲到了耿氏的身后,忽听得院门外面有人问道:“敢问这里可是赵指挥的府上?” 第十章 糟糕的印象 千万不能笑得太谄媚,你又不是石敬瑭,只要一点点的谦逊就够了,徐羡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同时收拢住嘴角,尽量得不让自己的嘴巴开的太大。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站在门前,面上浓妆艳抹,竟是穿着一身齐胸襦裙,领口白花花的一片,徐羡面上的笑容僵住了,“您是赵夫人?” “哈哈……”妇人张开血盆大口笑得花枝乱颤,“没错,奴家就是赵妈妈,小哥瞧着眼生是头一次来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着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将徐羡拉进了院子,嘭的一声关上了院门。被拦在门外的小蚕不明所以,惊慌的拍打着门环,“哥哥!哥哥!” 转眼的功夫门又开了,徐羡衣衫不整的走了出来,刚才的那个妇人手里掂着几个铜钱冲徐羡抛媚眼,“小哥下次得了空务必要来哟,奴家这里的女儿个个都是如花似玉最会伺候人了。” “呵呵……多谢赵妈妈好意,下次一定光顾!”徐羡讪笑着,见妇人关了院门,不由得吐了口吐沫。 “哥哥,刚才是怎么了。” “没事,走错门儿了。”徐羡重新整了整衣衫,没想到赵家竟然和私娼馆住对门儿,也不奇怪毕竟半里外就是柳河湾,估计这边私娼馆还不只一处。 徐羡转身走到对门,伸手扣了扣门环,刚一松手门就开了,只见红宝儿笑盈盈的站在门口,“掌柜的怎么来了?” 虽然是同一个人,可是知道他将来的身份地位,徐羡的心境还是不一样的,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平常心。 “你在我哪儿干了几天,说不来就不来了,连工钱都不结,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打听了你的住处,便过来瞧瞧你。” “多谢,掌柜的关照。既然来了,就到家里坐会儿吧。”红宝儿说着还冲徐羡猛打眼色。 他不打眼色徐羡也是要进的,“自然是见过老夫人的!”徐羡说着就迈进门槛,刚进门就见院子里一个三十许的妇人在洗衣服,还暗暗的冲他摆手也不知什么意思,正要上前拜见就觉得后背一疼,不由得惨叫出声! 红宝儿似怕溅到脸上血,连忙的用手挡住,还拉着小蚕背过身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的袭击,徐羡不明所以,转头过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正拿着一杆杵衣棒披头盖脸的冲他招呼,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徐羡匆忙的用胳膊去遮挡,“赵二娘子,小可今天是来拜见老夫人的,快快住手!哎哟……”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个人,这江山还不是你老赵家的呢,简直欺人太甚,徐羡一把抓住那杵衣棒,怒目圆睁,大声斥道:“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竟这般的辱我……哎哟!” 赵宁秀一看木棒挥不动了,一咬银牙用力向前一推,棒子上本就有水迹十分湿滑,徐羡一个攥不住,木棒的一头便戳在他的软肋之间,那叫一个痛! 木棒被重新的夺了回去,再次劈头盖脸的打来,“再不住手我就要还手了……”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木棒。 看着徐羡被追得满院子跑,小蚕在门廊下面都快急哭了,红宝却拉着她不让她过去,“你别去,不然你也少不得挨打。” “哥哥快躲到屋里!” 关键时候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徐羡快步的直奔正屋而去,刚到门前就见门内突然出现两个人影,可他已是刹不住脚,直挺挺的撞了上去…… 不一样,完全和徐羡预想中的不一样! 在来赵家之前,徐羡想多种情形,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想过,被人嫌弃吃闭门羹也想过,可是却从来没有一进门就挨打。 他更没想过自己会一头把赵匡胤的老婆和老娘撞到在地,起身时隐约的还摸到了柔软的一坨,也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情形之混乱场面之尴尬,怕是只有诈尸那次可以相比。 至于后果的严重性却不是那次能比的,大腿怕是抱不上了,他们家日后发达了不报复自己就算是不错了。 徐羡把一小串铜钱放在桌子上,“这是红宝儿这几日工钱!”然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帕子,伸手揭开便露出一支黄铜簪子,徐羡连同帕子一同放在桌子上,“这是前些时候府上二娘子押在小可那里的。” 从小蚕手里拿过两包点心捧在身前,“来的匆忙,在茶肆里买了两包点心,还望老夫人笑纳。” 杜氏是个约莫五十岁微胖的圆脸妇人,她端坐在椅子上,额上系着一条布巾子,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圈微红精神似是有些萎靡。 在她身边立着一个年轻瘦高妇人,模样不算出众,眉眼还算标致,这便是赵匡胤的妻子贺氏了。和杜氏一样,她头上也系着一条巾子,还透着干涸的血迹,庆幸这不是徐羡的杰作。 两人的打扮很是普通,布料也都是寻常的粗麻布,但是衫裙鞋袜一样不少,家里经济虽不宽裕,在生活上却不将就。 杜氏勉力一笑,“少郎君有心了,贺氏把东西拿过来,替老身谢过少郎君。” 贺氏上前从徐羡手里接过点心,屈膝福了福,“多谢少郎君馈赠。” 徐羡再次一拱手,“若无他事,小可便不叨扰老夫人了,这便告辞了。” “少郎君留步!”杜氏缓缓起身正色道:“少郎君光临敝舍,我等虽然未能以礼相待,却也不能让少郎君带着委屈走,宁秀还不向少郎君赔罪!” “娘,他不是什么少郎君而是个小奸商,他扣了长姐的簪子,还骗红宝儿逃课给他做工,如今又上门寻衅,刚刚又无礼冲撞了您,孩儿教训他也是应该的。孩儿没错,绝不向他赔罪!” “你父兄真是把你宠坏了,给老身跪下!”杜氏神色一凛咬牙道:“耿氏取家法来!” 贺氏忙劝道:“二姐是大人生养的,您最是了解她,她只是性子急并无坏心,又不曾真格伤了人,且饶她一回吧。” 耿氏也劝道:“夫人饶了二姐吧,您有恙在身二嫂也是摔破了头,家里不好再添伤病了。” “耿氏你忘了自己是郎君的妾室,也算是她的长辈,她任性胡为你却不拦着她,她犯了错不知悔改还要给她求情,是也想挨家法吗?” 耿氏一怔便不再言语,转身去了里间,不用说是去拿家法了。 红宝儿冲着徐羡猛打眼色,虽然进门时没看明白他的眼色,现下却是看明白了,让徐羡给替赵宁秀求情。 这小妞根本就是个任性偏激的暴力狂,可怕的是以后她还会是个长公主,被她记恨可不是什么好事,罢了,罢了,只当是为自己积德吧。 “老夫人息怒,错在徐某不该冒昧登门,请老夫人饶过小娘子吧,莫要因着我一个外人弄得家宅不宁,不然我的罪过便大了。” 徐羡的好心立刻被当成了驴肝肺,赵宁秀怒道:“不稀罕你假仁假义的替我求情!”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要责罚,只管下手便是!” 杜氏鼻孔里面哼了一声,“你父忠厚本分常教我等与人为善,即便是仇敌携礼上门亦当以礼待之,如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一顿好打是何道理,日后还有谁敢登我家大门,今日为娘便磨磨你的急性子,去去你的火气,省得日后闯祸。” 她说着便抄起耿氏手里的藤条狠狠的抽在赵宁秀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赵宁秀身子为之一颤,嘴上不喊疼只是喉中发出一声闷哼,当真倔强。 啪啪啪,看着藤条一连几下抽在赵宁秀的后背上,饶是徐羡恼她刚才无辜殴打自己,也不忍细看,只好把目光转到别处。 刚一扭头就瞧见红宝儿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压着声音对徐羡道:“你还不走,是要看我二姐被打死吗?” 徐羡心里苦笑,这个时候他确实不适合待在这里,匆忙的一拱手,“告辞了!”拉着小蚕便出了屋子,没走两步屋里打人的声音便没了,果然是打给自己看的,若非为了风评颜面,有哪个当娘的会愿意这样打自己的儿女。 “可是知道错了!”杜氏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估计是说已经走道门廊下的徐羡听的。 接着就听见赵宁秀咬牙切齿的声音,“娘就是打死我,也不会认错,我下次见了那奸商定还打他!” “果真是个驴脾气!”徐羡刚要抬脚出门,就听见屋里一阵惊恐的喊叫,“娘,你怎么了,娘!你醒醒啊!” 他立刻收了脚步往回走了,等他回到屋内的时候,发现杜氏已经昏倒在椅子上,一家人围着她哭哭啼啼慌乱无措。 徐羡吓坏了,还以为杜氏死了,上前分开众人伸手试了试,发现她还有鼻息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若是杜氏真的死了,他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跑路了。 见到徐羡去而复返,还很无礼的试杜氏的鼻息,赵宁秀一把将他推开,呲牙咧嘴的道:“你还敢回来!”随手抄起那根藤条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的抽向徐羡的面颊。 啪!徐羡举手稳稳地接住,一把夺过来随手掰成两截摔在地上,“把我赶走了,你可有银钱替老夫人寻医问药。” 这话说的有些狠了,赵二娘子立刻被怼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嘴唇嗫嚅了两下又把话吞了下去,这个时候她若是还能有心气和徐羡吵闹那便不配做做人儿女了。 “红宝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出门去请郎中,到医馆药铺去请最好的郎中!”徐羡把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来交到小蚕手里,“小蚕你也跟着去,莫要怕花银钱!” 两人应了一声立刻跑了门,徐羡转身向贺氏问道:“敢问夫人,老夫人可是有什么旧疾?” 贺氏泣道:“母亲患有头风,近日正在发作,最是动怒不得。” 头风?多半是高血压之类疾病,这病可大可小,要是中了风了这年头怕是没得救,看杜氏两眼紧闭,也不知道什么情形。自己才刚刚穿越没多久,小翅膀就扑扇死了一个未来的太后,那可就太造孽了。 “来了!来了!郎中来了!” 没想到刚刚离开的小蚕和红宝儿已经来了,徐羡扭头望去只见红宝儿正拽着一人的衣袖快步往屋里来,只见那郎中头扎结巾,右手拿一面肮脏的布幡子,左手拿一盏铜铃,身后背着一个药箱…… “尹思邈!”徐羡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刚才在私娼馆的院子里面就放着一面布幡子,难不成是他的,怪不得来这么快。 红宝儿进了屋便催促道:“麻烦郎中快给我娘诊治!” 尹思邈没有半点庸医该有的觉悟,分开众人就要去给杜氏把脉,手只伸出一半就被人握住了腕子,他抬头见是徐羡,便嘿嘿的笑道:“徐小哥,刚才我可在对门瞧见你了,跟那老鸨子进了屋里眨眼的功夫就出来了,莫不是身子不行,赶明儿我给你开个好方子……” “谁跟你说这个,我只问你这位老夫人病你到底能不能治,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旁人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见徐羡用审视目光盯着自己,尹思邈便露出几分心虚,“徐小哥跟这家人什么关系,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症?” “嗯……世交,患者是位很重要的长辈,近日头风发作,一时气急便昏了过去。” “既是头风那好治,看我施针先把她救醒!”尹思邈说着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下子便扎在了杜氏的人中穴上,随着他轻轻的捻动,便有血珠从针眼里渗了出来。 不知道是疼的厉害,还是真的有效,杜氏闷哼了一声悠悠的转醒,尹思邈得意的道:“我就说了我能治吧,这瘀血放出来果然就好了,嘿嘿……”说着还用黑得发亮的袖子给杜氏擦了擦唇上血珠,似模像样的把了把脉道:“老夫人莫要说话泄了气,我给您开个方子服上两天便好了。” 徐羡没学过中医,但是也知道若是扎对了穴位不会出血的,真怕他再开出个什么猫尿锅灰的方子出来,悄悄的凑上去发现他并没开什么方子,只是在抄另一张写好方子而已。 感觉有人凑上来,尹思邈便下意识的捂住,见是徐羡便低声的道:“徐小哥放心,我近来已是掌握了学医的诀窍,你看这方子其实是开封名医马大夫开的,找他看诊至少要五贯钱哩。” 徐羡看他药箱里还有厚厚的一摞方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这就是他找的学医诀窍?“借鉴”别人的方子无可厚非,可你是倒是背下来,不然被病患家属抓到了岂不是又是一顿好打。 见那个名医开的方子所述的病症跟杜氏几乎一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便让小蚕带上银钱和红宝儿一起上街抓了两副药来回家煎煮。 还真别说,这名医的方子果然不错,杜氏服下不过半个时辰精神已然大好,还把徐羡叫到床前说话,“多亏了少郎君相助,不然老身说不准今日便撑不过去了。”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您德高福厚定会长命百岁!” “呵呵……承少郎君吉言,但愿老身能多活两年,能撑到我家的香孩儿回来!” 徐羡疑惑道:“香孩儿是哪个?” “少郎君不知,老身还有一个儿子已是离家闯荡快三年,他的乳名叫香孩儿,老身那孩儿豪放洒脱不拘小节,少郎君心胸开阔不计前嫌,你二人见了定会投缘。” 徐羡瞪大了眼睛,“您是说您的次子乳名叫香孩儿?” “是了,我那次子名匡胤,字元朗,乳名叫香孩儿,那孩子出生的时候身上微微有香气,便取了这么个乳名,呵呵……” “香孩儿,咯咯……” 杜氏看着抱着肚子笑得极为压抑的徐羡,“少郎君这是怎么了?” “没事!小可失礼了,要出门方便一下。”徐羡说完就抱着肚子跑出了去,听声音是出了院门,可是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那压抑的笑声,“香孩儿,咯咯……” 躺在床上的杜氏一脸的茫然不解,扭头问贺氏,“二郎的乳名有什么不妥吗?” 贺氏道:“哪有什么不妥,大概是他少见多怪吧。” 赵宁秀道:“娘我早就说了,这人奸诈贪婪、无礼好色,不是个什么正经好人。” 杜氏微微一点头,藏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心道:“确实是有一些不正经。” 第十一章 异兽 在后世里通过各种渠道见过众多帝王画像,徐羡一直认为赵匡胤的画像是其中最丑的,至于老朱属于被人恶意扭曲的做不得数。 画像上的赵匡胤坐在椅子上大腹便便,面目漆黑、满脸横肉,隐约的还能看见二下巴,八字眉和八字胡也带着几分的滑稽,尤其是下巴上那一缕细长的胡须对应整个胖脸极不协调。 这样一个黑胖老头的乳名竟然叫香孩儿,让徐羡怎能忍住不笑,不过这乳名倒是和红宝儿挺搭的,一听就是兄弟两个。 徐羡蹲在院子外面笑得身子一抽一抽的,忽然感觉有人在戳自己的肩头,便扭过头来就见红宝儿像看二傻子一样神情望着他,“我二哥的乳名就这么好笑吗?” “有一点点好笑!”徐羡站起身揉揉笑得发酸的两腮,抬头看看日头道:“时辰不早了,本还想着在你驾蹭顿饭呢,看今天的情况是吃不上了。” “我家一日只有两餐,哪里像你家一日三餐这么奢侈,即便没有二姐闹得天翻地覆,也没人给你做饭。” 徐羡一摊手,“那我就不进去了,劳烦你替我向老夫人告辞。”忽然看见小蚕从院子里面出来,又道:“我还有一事有求于老夫人,刚才忘记说了。” “你是个有钱人,还有求我家,且说说吧。” “你知道我家里没有女子,小蚕虽然会洗衣做饭,却不会针织女红,我想让老夫人指点她一下,顺便做几件衣服只当是练手,工钱是少不了,你看五百文可够。” “我娘的女红一般不如二嫂的好,二姐就是跟她学的,也用不着五百文的工钱。” “多出来的,只当是小蚕学艺的束脩了。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也不能做个睁眼瞎,我平时忙着生意没时间教她,想聘你做小蚕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每旬给她上两回课便行也不会耽搁你读书,薪金也是五百文,你可愿意?” 没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容易被人接纳了,赵家眼下生活艰困,正是施以援手博取好感的最佳档口,可他家门户虽小可是规矩却大,自尊心也很强十分看重颜面,不好直接甩锭银子出去,只好变着法的接济。 红宝儿却皱起了眉,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徐羡,“为什么要这样帮扶我家,我爹虽是个军校,可是没有多少薪俸,说到权势还真不如柳河湾的几十个少年郎好使,我二姐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是她那般打你你多半对她生厌,你究竟是图个什么?” 我擦,这厮果然是个腹黑男,小小年纪就这么多疑,再大一些那还了得,以后在他跟前得谨慎着些才行。 徐羡心头突然生了恶趣味,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我自是冲着红宝儿你了。”他说着手便顺着红宝的胳膊划了下来,在他的小手上拍了拍,同时嘴角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微笑,“小蚕咱们回家!” 红宝儿站在原地怔了怔,忽然身上像是过了电,使劲的拍打着衣袖,一脸嫌弃的道:“恶心!” 有倒是趁热打铁,隔天就让小蚕带着两服药和一匹麻布去了赵家,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到了傍晚才回来,说是杜氏和她说了一个上午的话,下午才让贺氏教她女红,带去一贯钱的束脩赵家也收了,说明天还要去跟着红宝儿识字。 小蚕果然是搞交际的好手,这算是在赵家站稳了根脚,大腿便算是抱住了。徐羡没兴趣穿朱戴紫,当官儿的责任毕竟太大了,等老赵一家搬进皇宫,自己做个大皇商总是没问题的吧,放佛美好快活的日子已是不远了。 就在徐羡偷笑的时候,邻居街坊们却开始准备剪纸钱折元宝,因为七月十五快到了。后世里不慎看重的中元节,这个时候却相当的隆重。 毕竟这兵荒马乱的艰苦岁月,富贵人家免不了生灾得病,贫苦人免不了挨饥受冻,谁家还没死过个几个亲近人。 刘婶一提起饿死的爷娘就瘪着嘴嚎啕大哭,张叔说起战死的兄弟也是老泪纵横,都说今年的中元节要好好的补偿死去的亲人。 平常连根冰棍都舍不得出的人,从茅房、锅灶、鸡窝里取出大把的铜钱交给老张,让徐羡看得眼热不已,心想着这可是个大商机,准备找工匠用纸糊个“二奶”“小三”什么的,趁机赚上一笔。 可一听老张向一众军眷讲述今年中元节的布置安排,徐羡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小家子气。今年护圣军要弄一座三丈的高楼,牛五百头、羊一千头,另有丫鬟仆从数百人用来祭祀家人。 这些祭祀用品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纸扎在唐朝已经开始盛行,尤其是在藩镇玩得很溜,每逢中元节必大肆操办,虽说是给死人办的可却是给活人看的,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安抚士卒和军眷。 久而久之便流传来了下来,护圣军虽然是禁军可是在之前都是藩镇出来的,自然也有这习俗,如此数量众多的纸扎,柳河湾这千把户人家可拿不出来,而是护圣军两万多户军眷凑出来的,听说朝廷也会贴补些银钱,还会派官员主持祭祀。 真是服了这伙人了,平时一个个恨不得把铜钱掰成两半使,给死人花起钱来倒是半点也不含糊。徐羡也躲不过,连这么重要的仪式都不参加,谁还会把他当成自己人。他掏了二十文钱交给老张,只当是为宿主一家积阴德了。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柳河湾各家各户都派出代表穿戴齐整陆续出门,他们需要在午时之前赶到朱雀门外的祭场。 徐羡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作为老张认定的童男子,他是有资格搬运纸扎的。纸扎虽轻,可是大热天城里城外的来回跑了五六趟可不是好受的。 他钻到牛腹下抓住两只前腿,把轻轻松松就把一头“大黄牛”扛在了肩上,刘婶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个铜钱给徐羡,这是冲晦气的喜钱,算这枚徐羡已经是挣了七个了。 “没剩下几个了!羡哥儿把这个送过去,不必再回来了。” 徐羡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我拿了两个纸人,给我两个铜钱!” “就你人精!”听得刘婶笑骂一句,接着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两个纸扎的牧童在徐羡身边晃了晃,背后有个声音道:“大黄牛还不走快些,是要挨鞭子吗?” 徐羡不屑的道:“小孩子把戏,无聊。” 红宝儿从纸人后面探出头道:“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哪个小孩子有你那么多的心眼儿,最近怎得不躲我了?” 红宝儿笑道:“我问过小蚕了,她说你不好男风。” “那你可就问错人了,小蚕自己也不晓得什么是男风,倒是你小小年纪竟懂得这许多。” “我年龄虽小,可也是读过书的,怎么会不知道分桃断袖是个什么意思。” “莫说这个了,小蚕在你家没被你二姐欺负吧。” 红宝儿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我二姐虽是个暴躁性子,可也就打过我们兄弟二人,另外便是你了,其实她平常还是蛮通情理的,不会欺负小蚕。她们相处得可比你我愉快多了。” 两人边说边聊,一直出了开封城的朱雀门而后便往东去,远远就看见荒滩上矗立着一座高楼,不过那是纸扎的,听说工匠在这里忙活了快十来天了。 在高楼的周围堆满了纸人、纸牛、纸羊,占了一顷地,这规模绝对逾制僭越了,可皇帝不会追究,毕竟这本来就是皇帝带的头,五代的开国之君哪个没当过节度使,听老张说在藩镇比这玩得可大多了。且不和藩镇比,就是官道西边的奉国军规模都比护圣军的要大,毕竟他们人多。 这祭祀的仪式其实没多大讲究,听了礼部的小官不知所云的一通乱讲,便一把火烧了纸扎,而后众人齐声的嚎哭,那叫一个嘶声裂肺捶胸顿足,动静挺大可似乎没多少哀伤,像极了一个宣泄情绪大聚会。 “真他娘的壮观!”徐羡指的官道两侧的两堆大火,烈焰冲天隔得老远都能感到那灼灼的热浪,若是当年契丹来攻时有这样的两把大火估计也能给吓跑了。 官道的对面走来百十号人都是半大小子,手里人人拿着一根指头粗的柳树枝子。阿良和大魁一招呼,这边立刻也有百十号人迎了上去。 “咋样,还是俺们奉国军的火头高吧,你们护圣军今年又输了!” 徐羡差点没被他的话闪了腰,这些人怕是无聊透顶连放个火都要比,不过对面的火头确实要比这边的高。 阿良也不示弱,“少废话,咱们老规矩手上见真章。” 护圣军这边似乎早有准备,人人从怀里抽出三尺多长指头粗细的柳树枝子。奉国军那边的人道:“好,咱们走远点,莫要扰了大人们的好兴致。” 徐羡不明所以问身边的红宝儿,“这是怎么回事?” “还亏你住在柳河湾,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事说来话长了,好些年前两边人做祭祀,也不知道谁说了句自家的火头高,另一方不服双方就争论起来,接着便开始打架,还动了刀子死了好些个人。” “那个最先挑事儿的人还真是够造孽的,其他的人也都是疯子。” “嘿嘿……我爹也这么说,这些人上了战阵未必肯卖命,私下里因着一言半语就能拼个你死我活。不过他们可不傻,知道自己出手重便让小孩子打还给定了规矩,就比如只能用三尺长的柳条子,反正抽不死人,只当是练练家中儿郎的胆色,我二哥年少时便常给护圣军的人助阵。” “哦,结果如何?” “自是常赢!” 两人说话时,九宝骑着一根竹竿手里握着一根柳条子从他们跟前走过,“大魁,等等我!” 徐羡一把拉住他,“你骑个竹竿做什么?” 九宝扭头道:“你懂啥,咱们护圣军是马军,没马怎么行!今年是我第一次被选中,你莫要耽搁我的好事。大魁,等等我,驾!驾!” 红宝儿嘻嘻的笑道:“我猜他明年多半不会骑马了。” “驾!驾!驾!”随着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一队百十人的骑兵打着三面红旗,沿着官道从浓浓的烟雾中冲了过来,一下子就吸引了两边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准备去打架的一群少年郎也停住了脚步。 红宝儿喜道:“定是郭太尉派来报捷的,这仗要打完了,我爹要回来啦!” 从骑兵中分出两个人来,冲向官道两边祭祀的人群,一勒马缰马儿便扬起前蹄稳稳的停住,披盔戴甲的骑手大声的吼道:“郭太尉已平定三镇叛乱,不日即归!”说完又调转马头打马离去。 短暂的寂静后,原本咧着嘴哭嚎的禁军家眷们,一瞬间变得欢心雀跃,如鸟兽般各自归巢,只留个两个巨大的火堆…… 其实这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他们不知道等来是完好无损的归人还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总是希望时间过得能快一点,在这个炎炎夏日中便又多了一份焦虑,以至于冰棍的销量也跟着增了几分。 夏天快要过去了,冰棍的生意做不了几天,徐羡自然是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所需。硝石还原的速度总是跟不上使用的速度,这不刚刚又买了一大车回来。 多亏老张的关系,能从军伍上的渠道进货,硝石的价格便宜了一大截,当然佣金也是没少给他。 穿过汴河码头转了个弯儿便上桥,一个胡人站在桥头用汉话高声的吆喝,“快来看异域奇兽,低价贱卖了!” 徐羡下意识的往他身边的笼子扫了扫,眼珠子就瞪得滚圆,“胖达?” ) 第十二章 受尊敬的人 唐朝的疆域很广,治下的子民繁多,开放包容繁华瑰丽的长安不知道有多少异族百姓,什么突厥人、回鹘人、栗特人,高丽人、倭国人,甚至还有波斯人。 一场安史之乱让吐蕃人切断了通往西域的道路,他们再也回不去西方的故乡,或者长安本就是他们的故乡,就没想着回去。 后来他们和长安百姓一样被朱温驱赶着从长安搬到洛阳,之后又随着石敬瑭的迁都来到开封,也许他们模样仍和中原人有异,可是生活上几乎被完全同化。 就比如眼前的这位,头戴软脚幞头穿一件翻领长衫一身汉人打扮,虽是栗色头发高鼻深目,可一口的汴梁话比徐羡还要地道。 “快来瞧瞧异域奇兽!低价贱卖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从他跟前经过,低头看看笼子里的小兽道:“你这小花猪咋卖?给俺剁两个猪蹄炖汤可行?” 那胡人笑笑道:“大嫂怕是误会了,这不是猪,此乃康国的奇兽,不过您要炖汤也行,有补血益气、滋阴壮阳、延年益寿之功效!” 妇人不满的道:“哪儿那么多废话,俺问两个蹄子多少钱。” “这东西不散卖,您要是想要就整个买走,只收您十贯。” “呸!”妇人重重的吐了口吐沫,“都说你们这些胡商最会骗人,今天俺可是见识了,两个猪爪就敢龙肝凤胆的价,真是黑了心肠了。” “大嫂你别走呀,我卖的这不是猪,是从康国大老远的运过来的……要不两贯钱也行啊,一贯,只要一贯!”无论胡商如何的呼喊,那妇人头也不回的离去。 胡商叹口气忽然瞥见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便又换做一副笑脸,“小哥,对这康国奇兽也感兴趣?” 徐羡呵呵的笑道:“这小猪挺肥,俺想买只猪后腿到家煮着吃。” “小哥儿,我卖这不是猪乃是康国奇兽,您要是煮来吃也不是不行,它的肉最是鲜嫩,只是不能宰杀零卖,小哥若要只能整个买了去。” “那要多少钱,俺的钱可不多也不知道够不够。”徐羡说着晃了晃钱袋子,看分量也就百十文钱,“一斤上好的肥膘子肉最多十文,这小猪看着也就三十斤,去了皮毛、内脏、骨头最多能有十几斤肉,还未必都是肥肉,八十文可好?” 胡商无奈摇头,“不成的,不成的!我至少要卖上一贯才行!” “兄台别不是说笑,到城外的农家只要八百文就能收一头两百斤的生猪,你这小小的一头竟然要一贯,当真黑心!” 胡商懊恼的道:“小哥,这畜牲真的不是猪,你看看它哪里像是猪。” “明明就是一头黑白花猪!”徐羡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胡商连连摆手,“总之少了一贯钱,我绝对不会卖的。” “那就说好了,一贯钱!”徐羡说着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胡商的手里,“钱货两清,这买卖已是做完了。” 胡商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徐羡一脸的不解,刚才只肯花八十文的人,转眼之间就愿意出一贯钱。 徐羡把那木笼子拎起来放在身后,笑道:“康国不是早就亡了吗?难道迁到关中来了?” 胡商闻言一怔,随即大笑道:“原来小哥是识货之人,故意说成猪是给我压价呢。” “呵呵……兄台勿怪,现在已是反悔不得了。” 胡商笑笑道:“我是商贾最重信誉,已经卖出去的东西哪有反悔的道理,有这一贯钱便足以回家交差,不必听婆娘唠叨了。” “这食铁兽是当真是从关中贩来的?跟你家婆娘又有个什么关系?” 胡商叹气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从河西做生意归来,在骊山脚下的一个村庄借宿,夜间有一大一小两只野兽闯进村里,踩破了村民家中的大铁锅。村民便驱赶捕捉,大的伤人跑了小的被擒,村民原想杀了泄愤,我见这小兽憨笨讨喜,便花了一贯钱买了下来。谁知回到家里,悍妻便吵闹不休,说我白白糟蹋了一贯钱,非要我把它卖了,钱少了不行不然不准进家门,多亏小哥识货,帮了我的大忙了。” “原是这样!呵呵……”徐羡大约想象的到一大一小两只熊猫一屁股坐烂铁锅的蠢萌样子,不能怪村民心狠,这个时候铁锅是很值钱的家当。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小兽并非食铁而是吃竹子的,你若是喂他铁条怕是咬不动。” 这个常识徐羡怎么会没有,见这胡商人不错便与他攀谈了几句,知道他姓郭名吉,字庆瑞,走南闯北做贩茶的买卖,在城西还有一间卖茶叶的铺子。 知道他是倒腾茶叶的,徐羡更是来了兴趣,原想拉着他到酒楼中长谈,可他一听说徐羡家在柳河湾就匆匆告辞,害的徐羡的满腔的热情都化作乌有。 “罢了,总算有些收获。”徐羡把手伸到木笼子里面,摸着柔软软的身子,“以后就叫你阿宝怎么样?” 阿宝是头不到一岁的雄性大熊猫,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至于模样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头熊猫该有的样子,关中的熊猫比蜀中的熊猫嘴巴要短些,更加显得蠢萌。 虽然离开了家人离开了家乡,被人关在笼子里面,还差点被无知的妇人买去炖汤,它依旧是处变不惊,只要有鲜嫩的竹子它便能安心的呆在笼子里大吃大嚼,更何况徐羡这里还有它喜欢的盆盆奶。 徐羡没有把它从笼子里面放出来,迷你熊那也是熊,动物园长期驯养的都可能会攻击人更何况是野生的,等它适应了环境有了安全感再放也不迟。 可惜徐羡没能给它一个好的环境,自从徐家有了熊猫,一下子又多了几分人气,柳河湾的熊孩子买冰棍之余都不忘看上几眼,并为此喋喋不休,甚至争吵辩论。 争辩的内容只有一个,便是这笼子里面看起来憨憨的畜牲究竟是一头猪还是一条狗。 “这是猪!” “这是狗!” ……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没有一个到屋里找徐羡问答案的。九宝分开众人,“好了,都别吵了,又不是在自己家,吵吵嚷嚷的像个什么样子。想知道是猪还是狗那还不容易,我有个好法子。” “九宝哥有什么好法子,你快说!” “好办,刘婶儿家的大黄狗你们都是见过的,应该知道狗是吃屎的,猪是不吃屎的,咱们弄一坨屎给它,它要是吃了那便狗,不吃的话那便是猪!” 众熊孩子闻言纷纷叫好,都说这主意绝妙,还有人当场脱裤子要给阿宝来一坨新鲜的。 出这种馊主意的人,在后世会被胖达的粉丝撕成碎片的,徐羡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扫把,将一群熊孩子撵了出去。 入了八月冰棍的生意彻底的凉了,柳河湾却突然的热闹起来,外出征战的大军回来了,当天夜里柳河湾家家户户都没有消停,莫要想差了是数钱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直响到天亮,只有几家响起微弱的哭声,却是早早的息了。 徐羡听老张说,这次柳河湾只死了四个人还有一个是病死的,这次死伤不大皆是因为郭威的战略好,能用收买的便用钱砸,不好收买的就围城困死。 河中军就是被他的围城战略耗尽士气粮草,叛将李守贞最后只能举家自焚;另一路叛军永兴军也是被困在城中粮草断绝,最后竟然屠杀城中百姓做口粮,这些都是老张在酒桌上听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听得都让人作呕。 唯一一场漂亮的硬仗,竟是在陈仓和蜀军打的,赵弘殷也有参与这场大战,听说还立了件不大不小的功劳,擢升护圣军都指挥使(注1),可却为此赔上了一只左眼。 有趣的是,杜氏一直念想的香孩儿也回来了,竟是投到了郭威帐下做了一名亲兵,一场大战打下来,现今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离皇帝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徐羡没有去急着去瞧瞧这个皇帝备胎是不是和画像上长的一样,反倒是让小蚕少去他们家,免得扰了他们一家团聚。 一个夏天没有白白忙活,还了寺庙本息,他还剩下两百八十贯的铜钱,在这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一个铜钱能买三个蒸饼,如果他和小蚕两个只吃蒸饼过活的话,足够吃一辈子了。 徐羡当然不甘心做一条咸鱼,从寺庙里出来就去了牙行,跟着牙行的伙计看了好几个铺面都不满意,不是地段太偏就是价格太高,直到旁晚方才回柳河湾,顺便在路上买了麦芽糖、竹笋带给小蚕和阿宝。 走在柳河湾的巷道里,耳边尽是喝酒划拳摇骰子的声音,自打回到汴梁这些军卒便是杀鸡宰羊的庆贺,今天在你家喝酒,明天去我家赌博,要么就是进了私娼馆好几天都不出来,更有借酒闹事,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 原本还算美好的柳河湾突然间变得乌烟瘴气,吓得小蚕最近都不敢出门,还好这些军卒不会一直呆在家里,最多一二十天便会回到各自的营地,到了节庆休沐才会轮番回家。 刚刚转过巷子口,就有和一人撞了满怀,麦芽糖和竹笋散落了一地,徐羡还没有说什么,对方就一把推过来,力气颇大,徐羡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方才止住身形。 “你他娘的没长眼睛!” 对方是个高大魁梧的军汉,满身的酒气,一脸的凶相,恶狠狠的瞪着徐羡。徐羡冷眼回望怒道:“是你撞了我,为何还要骂人!” 那军汉脸上露出一抹的不屑,嘿嘿的笑道:“俺当是哪个,原来是书呆子,你是吃雄心豹子胆了,敢跟老子顶嘴。老子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 军汉说着一巴掌就抽了过来,徐羡连忙伸出手臂格挡,对方力气颇大直把徐羡的胳膊都震麻了。既然对方动手,徐羡便不客气了,抬脚便踹向对方的左胯,这一下踢了个正着,可是对方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猛地的一抬,原本别在腰间横刀狠狠杵在徐羡的腹部。 犹如挨了一记重锤,腹中剧痛不已如翻江倒海,哇的一口吐了出来,这一下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像只虾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军汉却还不罢休狞笑道:“呆子,从我裤裆里钻过去,老子便饶了你!”说着就叉开了两腿。 “不钻!”徐羡怒吼着把脚踢向军汉的裤***汉似有防备抬腿挡下怒道:“呆子,是你自己找死,莫要怪老子心狠!” 军汉说着一脚将徐羡踢翻,踏在他的后背之上,同时拔刀出鞘,那是一柄唐式横刀,刀身笔直细长,刀头陡峭犀利,刀刃硬着夕阳的余晖,隐隐的带着彩色的光晕美极了。 现在它却要徐羡的命,冰冷的刀身轻轻擦过他的面颊,徐羡身体微微的颤抖,那是原始的求生本能在战栗。 可他却半分也动弹不得,没有想到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心道:“我一定是最倒霉的穿越者吧,不知道老天爷还会不会再给我一个机会。” “虎头,你为什么要打羡哥儿!” 九宝不知道从哪里冲了来,一把将踩在徐羡身上军汉推走,军汉踉跄两步道:“什么羡哥儿,你跟呆子很熟吗?” “我跟他很熟又咋样,羡哥儿人很好,你兄弟战死了他还给了五百文的丧仪呢。” “谁稀罕他的钱!”军汉说完便收了横刀转身走了,仿佛刚才的经历不过是一个小小游戏。 九宝把徐羡扶起来,“羡哥儿你没事吧,放心俺不会跟别人说的,被虎头打也不算丢人,他揍的人多了。你要是气不过,等他入了营咱们揍他家的娃儿给你出气!” 徐羡摇头笑笑道:“不必,多谢你了,我回家了!” 他缓缓起身踉跄的往家里走,嘴里轻声的嘀咕,“人很好又怎样,你忘了这是乱世,刀剑染血的人才受人尊敬!”银牙恨恨一咬,嘴角隐隐带着几分狰狞…… 第十三章 又见备胎 柳河湾因着汴河边上的一小片柳树林得名,可是很少有人到这儿来,只因着朱温曾在这里杀了好些个读书人,有人说每逢到了中元节的夜里林间便有隐隐的有读书声传来,后来又有几个小童在这儿淹死了便更坐实了闹鬼传闻,柳河湾的军眷平常也就往这边堆些粪便垃圾。 一个身影在林间一上一下的起伏,那是一个赤膊的少年在林间蹦跳,他背着手两腿一蹬便跃出去六七尺远,姿势有些滑稽像极了蛤蟆,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有多么的辛苦。 虽是入了秋天气已经转凉,徐羡的仍是大汗淋漓,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豆大的汗珠顺着脊背留下来浸湿了裤腰,他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一圈又一圈,每当遇到一个坐在树下啃竹子黑白小兽,嘴里便喊上一声,“第五圈!” 一直这般蹦了整整十圈,徐羡才停了下来,“真乖!”伸手揉了揉阿宝的脑袋,徐羡拿起挂在树上毛巾擦去了头脸身上的汗珠,抱起地上的黑罐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待喘匀了气,轻轻一跃便抓住了横在两树之间的木杆。 “一……二……”徐羡呲牙咧嘴的做着引体向上,太阳穴上青筋暴跳脸色涨的通红,这般下苦工,自是为了强身健体。 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前几日徐羡才知道,自己连血溅五步的能力都没有,那种被踩在脚下任人鱼肉的感觉很羞耻很恐惧。 当别人把犀利的刀锋贴在自己的脸上的时候,什么大腿都不好使,那个持刀人不会问你和谁有没有交情,而后再去求证一下再决定是否动手。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没有什么比把力量握在自己的手中更实在了,至少面对侮辱和威胁的时候,可以让他有能力有勇气拔刀亮剑。 阿宝扭着微胖的身体,爬到了横杆一头歪脖子柳树上,黑玛瑙一样的双眼盯着徐羡,嘴里发出呜呜如雏狗一般的叫声,似乎在给他加油鼓劲。 嘭,突然的一声轻响,一条乌篷小船在这里靠了岸。一个魁梧的汉子,跳下船头把绳索系在柳树上,接着又有两人从船篷中钻出,三人一同往军眷们的住处而去。 从徐羡身前经过的时候三人齐齐的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徐羡也仔细的打量着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许的汉子,方面大耳,鼻方口阔,卧蚕浓眉丹凤眼,唇上两撇漂亮的八字胡,颌下一丛修剪得整齐的黑髯,用这时的标准来衡量绝对是个老帅哥。 在他身后是个年轻黄脸汉子,一双剑眉直挑两鬓,面上棱角分明,神情坚毅,颌下一缕漂亮的短须,眼中神情倒是柔和满满的笑意。 这两人虽然麻鞋步履穿着普通,可一看就是有来头的,再后面就只是个寻常军汉,黑红圆脸,浓眉大眼,唇边胡须微黄散乱,穿一件土黄色的军衣,腰里别着一条小盘龙棍,身材倒是高大魁梧,咧嘴笑问道:“小哥儿,这是做啥呢?” 从那日之后,徐羡对这种粗胚军汉就没什么好印象,懒得搭理他,继续的做引体向上,“……六……七……” “小哥儿,问你话哩,咋不答话!” “……八……” 老帅哥道:“他这是拿身体当石锁使,正憋着劲儿呢,一开口怕是就提不上去了。” “……九……” 啪!那木杆突然的一声脆响,徐羡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倒是没有摔着,踉跄几步便止住了身形。 一直趴在树上阿宝倒是受了惊吓,沿着树身一路了混了下来,倒在老帅哥的脚边,看着阿宝翻身的笨拙模样,老帅哥似是见了什么宝贝喜道:“哎呀,好憨的猪儿!”还俯下身子摘掉阿宝身上的草叶子,替他抚去身上的尘土,“乖乖,摔疼了没有。”仿佛这是他的儿孙一般,胖达的魅力果然不可小觑,这位大叔在后世绝对是铁杆胖粉。 年轻汉子上前一步小声的道:“父亲还是办正事要紧,就这一处了。” 老帅哥抚摸着阿宝头也不抬的问道:“还有几家?” “四家。” 老帅哥叹口气道:“这些日子听军眷哭诉唠叨,为父头大的要命,伏英你代我去吧。” 年轻汉子应了一声,就带着军汉离开,柳树林中便只剩下徐羡和老帅哥两个人,老帅哥抚摸着阿宝尚未褪尽的绒毛,“这憨猪儿是你的?” 徐羡点点头回道:“是我的,不过它不是猪。” “某看出来了它不是猪,只是这般叫它。嗯……你大概不会割爱给某家吧。” “您知道还问?” “呵呵……”老帅哥笑笑便不再言语,蹲在地上逗弄阿宝,阿宝也不怕生伸着两爪与他玩耍。 徐羡没了单杠便做了几组俯卧撑,又把后世里学的武术拿来耍,老帅哥好奇问道:“你这是打的什么拳怪好看的。” 一个杀人如麻的军卒战斗值也许很高,可是普遍没练过什么套路,总共也就是那么三两下子。他们口中的说的习武,也就是扎个马步,举个石锁,劈个木桩,刺个稻草人什么的,说到观赏性远不如后世无数前辈凝练的套路。至于古代是不是有那种飞檐走壁挥剑如雨高人,徐羡不敢肯定,反正他还没机会见过。 徐羡踢出一脚道:“太祖长拳!” “哦,哪个太祖?” “宋太……”话刚出口徐羡就知道说漏嘴了,忙把后面的话吞回肚里。 老帅哥却笑道:“年轻人日后想在军伍里出头,不念书是不行的,刘裕那是宋高祖。不过只凭你这样的花拳绣腿,刘裕怕是当不了皇帝,虚招太多别说阵前杀敌,就是平时打架都不好使。” “知道,我这只是基本功,除了舒展筋骨也是锻炼身体的协调性,真正用上的时候,自有别的招数!” “上了战阵哪管你什么招数,你练拳脚便是走岔了路,三拳不如一箭,三箭不如一刀,一刀砍不死的,一枪肯定能捅个透心凉,回家把你爹的兵刃拿来,某家教你两招,保管你战阵上用得着,受用一辈子。” 徐羡回道:“我家中没有兵器。” 朝廷把盐铁酒紧紧的握在手中,就算是一把菜刀一个锄头都是官方手笔,私铸兵器可是杀头重罪。 “怎么会没有,莫非你家不是军户?” 徐羡摇头道:“不是军户。” 老帅哥闻言笑着拍拍徐羡的肩膀,“好后生,有志气!不用兵器某也能教你。”他说着从树上掰下来两根柳树枝子去了树叶,把其中一个递给徐羡,“你只当它是刀枪,过来打我!” 徐羡一拱手道:“请多多指教!”他说完便举手朝着对方抽了过去,胳膊只甩出去一半,便觉得胸口微微一疼,低头看时心窝上已是多了一道红印。 “嘿嘿……两军短兵相接,生死只在一照面,谁出手快谁就能活下来,刚才你那动作已是太大了,抹断一个人的脖子不过是轻轻一划的事。” “还以为您要教小可什么具体的招式,原来是要教我格斗理念。” “格斗理念?嗯,这说法新鲜。战阵上瞬息万变,哪有什么万灵的招式随机应变才好,不然反而束缚住手脚。” “小可深以为然,那您要教的第二招是什么?” “第二招就是稳,有的新兵初上战阵难免心慌,见人杀来便想躲闪格挡,其实半点用处也无,只会死的更惨。这时候他能做的,便是在对方砍掉自己的脑袋之前捅穿他的心窝,但凡有任何的迟疑都是死路一条。” “那要是在我捅穿他的心窝之前,他就砍掉了我的脑袋呢?” 老帅哥笑道:“那说明你不够快!再来攻我!” “好!看剑!”徐羡说着便抬手直刺他的心窝,老帅哥立刻反击,他动作虽然不大可却又快又猛,柳树枝带着尖锐破空之声狠狠扫向徐羡的脖颈,这一下若是抽实了,颈部的动脉都能给抽烂了。 徐羡下意识的一仰脖子,一连两个后滚翻成功躲避,老帅哥一捋胡子,“好家伙竟躲过去了,这花拳绣腿还是有点用的。不过战阵上你这么干,就算监军不砍你脑袋,怕是也会被身后袍泽的长枪捅个肠穿肚烂。” 徐羡喘口气道:“谁说我要上战阵了。” “你说啥?你不上战阵习武作甚?” “谁说习武就要当兵了,我之所以习武只为有人践踏我尊严时候有能力反戈一击。” “尊严算个屁!”老帅哥气咻咻的把手里的柳树枝扔在地上,“气死我了,还以为碰上个想阵前杀敌马革裹尸的好后生,白糟蹋了某家的一片好心意。” 他说完便不再理徐羡,走到树下开始撸熊猫,见阿宝抱着竹子啃便道:“为何不给它一些可口的吃食?” “竹子和竹笋是它的主食,平时也喝奶,如果再大一些应该可以吃少许的水果。” “倒是好养活!”他说着还把阿宝抱在怀里,用胡须蹭蹭它的脑袋,“这究竟是个什么畜牲?” “食铁兽,关中、蜀中都有它的踪迹,不过数量不多并不常见。” “哦,关中也有?前些时候才去过关中,早知道便让人抓一头来,陪家中儿孙玩耍。” “您还是绝了这个心思的好,这食铁兽其实是熊的一个变种,现在还小若是大了也会伤人的。” 老帅哥将阿宝抱在身前仔细瞧瞧便笑道:“还真是!只是这么乖的熊还头一次见。” 两人说话间就见刚才离开的年轻汉子回来了,老帅哥放下阿宝,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整整衣衫,“怎得只你一个人回来。” “儿子让他回家去了,反正待不了多久便要回营,就让他家人团聚几日。” “也好,咱们也回家!”老帅哥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阿宝身上,“拿去买些好吃食,莫要被你的主人贪了去。” 说完他便带着年轻汉子走到河边,撑船的军汉道:“太尉慢着些!”话音刚落就听见树林里噗通一声,只见刚才还在踢腿打拳的少年郎已经倒在了地上。 年轻汉子皱眉道:“这是伤着了?” “哼哼!八成是吓得,莫要理他!”他矮身钻进船篷,刚一坐下就拿起一个酒囊猛灌了几口,咂咂嘴道:“舒坦!” 没错了,这位老帅哥就是郭威,现任的后汉枢密使,检校太师兼侍中,乃是后汉朝中排前三的的实权人物,别看他眼下风光,自幼可吃了不少的苦头。 郭威是个官二代,他的老爹郭简曾任顺州刺史,后被幽州刺史刘仁恭所杀,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逃难,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又病死在了途中,多亏的老姨抚养他长大。 他十八岁投效军伍,做了泽路节度使李继韬的牙兵,李继韬死后又做过李存勖的从马直(亲兵),后来又当了刘知远的属下,因着能写会算又知兵法,刘知远很是看重他,无论移镇到哪里都要带着他,刘知远称帝他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方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旁边的年轻汉子是他的养子柴荣,是郭威第一任妻子柴氏的侄子。后唐庄宗李存勖曾大肆搜罗美女填充后宫,这位柴氏便是其中一位。李存勖死后,李嗣源为节省宫中用度便将这些女子打发出宫。 柴氏归乡的途中遇到了小兵头郭威,俊男美女一个做过李存勖后妃,一个当过李存勖的亲兵,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当下便过到一起了,只是柴氏不能生育过继了娘家侄子当养子,故而柴荣改叫郭荣,至死都不曾再改过。不过柴荣的名字太响亮,后文仍以柴荣称呼。 “总算能歇上几日了,伏英你也喝两口。”郭威说着将酒囊递给柴荣,柴荣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还回去,“这事父亲原不必亲自来的。” “到底是跟着为父出征才死了的,到他们家看看才算心安。”郭威是小卒出身,很懂得笼络军心,行军作战都是短衣短巾与士卒同样打扮,上面若有赏赐便放在营中任将士取用,军中上下都与他十分亲近。 “只怕……皇上知道了会不高兴。” “你以为我不来,他就会高兴了?怕是从我受命托孤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经不高兴了,不然三镇叛乱从一开始便当命我率军出征。即便后来找我也是百般试探,为父只说‘臣不敢请,亦不敢辞,惟陛下命’,即便如此委屈求全,也未必能合了他的心意。他是个人我管不了他想什么,只能做好分内的事,若真有一日事有不谐,你我父子说不准还要这些大头兵给咱们撑腰。” 两人说话间便听得河岸上一阵吵闹,两人掀开小窗,只见一队兵马在码头上打人,下手颇为狠辣,甚至有人当场被打死,没死的也是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郭威浓眉一蹙,眼中隐隐的带着怒火,“禁军的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灌了两口马尿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让船只靠岸本官非要管管。” “父亲莫急,您这几日休沐没去衙门,怕是不知道史伯伯想趁着平定三镇叛乱整饬一下京中治安呢。” “史弘肇?这种事交给开封府的人去管就是,他倒是不怕皇帝不高兴!” “儿子听说,史伯伯这次出手极其严酷,都是断舌、抽筋、折足的酷刑。” “他向来如此,可这是军法怎能用在百姓身上!” “父亲与史伯伯交好,不如劝上一劝。” “你高看为父了,即便是高祖复活也未必能劝得动他。”郭威抱起了脑袋,“为父倒是不想与他交好,可他凡事都与我绑在一起,我是半点法子都没有。他这般肆无忌惮,连太后的面子都不顾,又整日与那群白面儿过不去,为父真怕哪天被他给拖累死!” (注 1柴荣字号没有流传下来,字丑个他想了一个,伏英不是柴荣的真正的字. 2 上一章提到赵弘殷升任护圣军都指挥使,这个官职并非是护圣军的一把手,在护圣军应该有十个同样的官职,这个官职又叫军主或者都虞侯,往上一级叫厢主,也叫左(右)厢都指挥使。再往上就是奉国军和护圣军的共同最高长官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 第十四章 君臣 五代的皇帝当真是个高危职业,开国皇帝冒着杀头风险夺了江山,一旦开国皇帝去世,江山便不再安稳,染血的龙椅传个一两代,便落个国破家亡。 刘知远更是福薄,这龙椅尚未坐热,只当了一年的皇帝就驾鹤西去。这对一个刚刚建立的帝国来说绝对是重大的危机,尤其是在政权更迭频繁的五代。 原本刘知远有一个很好的继承人刘承训,这位皇长子“孝友忠厚达于从政”,又得臣属信赖拥戴,有这样的一个皇帝继承人,新生的汉帝国前景可期。 可惜刚刚确立刘承训的皇储身份,他就一命呜呼了。五代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开国之君往往都有一个明君材料的好儿子。 比如朱温的儿子朱友裕,李嗣源的儿子李从璟,石敬瑭的儿子石重信,只是这些明君备胎往往都很短命,不等接老爹的班就死了,最后只能矬子里面拔高个弄个昏君的苗子,一串昏招将自己玩死,似乎老天爷也想看这世道继续的乱下去。 长子死后刘知远绕过残疾的次子,选了皇三子刘承祐,一个只有十七八岁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显然撑不起新生的帝国,行将就木的刘知远竟然大胆的采用了托孤模式。 这在五代中十分的少见,毕竟这时代的皇帝和臣子之间猜疑甚重,一旦选错了人,就意味着江山拱手于人。 不得不说刘知远目光如炬,在他死后他选中的顾命大臣,并没有造反还主持平定了三镇叛乱,在五代中已是十分的难得了。 平定三镇叛乱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刘承祐,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做皇帝,三镇叛乱爆发之时,刘承祐心中绝对是恐惧的,毕竟前辈们的下场大多不好,心惊胆颤一年多,终于可以过些舒心的日子了。 刘承祐的生活很清闲,毕竟他有五位顾命大臣,这几位当真是忠心耿耿,工作上也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生怕年轻的刘承祐累着了,除了每天跟木桩子似得上朝,便没什么好干的。 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若是不读书工作便至剩下玩了,崇元殿的后阁里丝竹悦耳,伶人咿咿呀呀唱的好不动听。 二十岁的刘承祐模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绝对的小鲜肉,虽然他老爹是沙陀人,可是在他身上除了较深的眼窝,再看不出任何胡人的影子。 他神色微醺托着腮帮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下面唱戏伶人,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打着节奏,瞥见下首有陪坐的臣子朝他举杯敬酒,便拿起桌子上酒杯轻轻的抿上一口。 “都别唱了!” 一声暴喝突然的响起,刘承祐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心道:“又来了!” 一个大汉闯进阁内,只见他须发花白身材魁梧满脸凶相,屋内的伶人闻声立刻收了嗓子,鹌鹑似得抱成一团。 他到刘承祐身前一拱手道:“微臣史弘肇见过陛下。” 刘承祐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太师有何事?” 刘承祐即位后,加封史弘肇检校太师兼侍中,又拜中书令,这些都是虚衔,五代时这种虚衔很泛滥,比如很多的节度使都有中书令的头衔。 史弘肇的实职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也就是中央集团军的总司令,掌管京中戍卫治安,属于实权派中的实权派,既是刘知远在河东时的旧班底又托孤大臣,故而地位很高。 “微臣听说陛下昨日赏赐伶人玉带锦袍可是有的?”史弘肇说着就往那些伶人身上扫了一眼,“看来的是真的了。” 一个在下手陪坐的官员突然站了起来,“太师管得太宽了,陛下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赏赐几件腰带锦袍难道不行吗?” 此人乃是李太后的娘家兄弟李业,心里头那是恨透了史弘肇。去岁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想到军中任职,可是到了史弘肇那里二话没说就砍了,这简直就是抽太后的耳刮子。 今年掌管宫中事务的宣徽使出缺,李业就想补上,李太后心想自己住在宫里,让自家兄弟管事挺好,何况这宣徽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于是便让人传话出去。 可是没想到又被史弘肇和另外一位顾命大臣杨邠联手给拒绝了,宰相杨邠本就兼着吏部尚书他拒绝也是合情合理,史弘肇凭什么狗拿耗子,自此梁子便是结下了。 史弘肇看也不看他只道:“国舅此言差矣,陛下身为天子,自有权利赏赐他人,可也得赏对了人。将士为国戍边忍寒冒暑,都未能遍沾恩泽,凭什么赏赐一群戏子!” 他扭过头来冲着那些伶人怒吼道:“你们有什么功劳也配锦袍玉带,还不快脱下来!” 史弘肇治军有方却也残酷嗜杀,腾腾杀气哪里是一群戏子伶人受得了的,当下就脱了锦袍玉带,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 不了解五代史的人,可能会说史弘肇已是犯了欺君之罪,当诛九族云云。其实这才是皇帝与权臣之间的常态。 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强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骄兵。五代的开国之君皆是以“功”“力”得天下,自然也就一帮“强臣”,可做了皇帝似乎就矮了一截,尤其是在元从旧部跟前。 莫要说皇帝是刘承祐即便是刘知远,史弘肇一样能跟他勾肩搭背没大没小,刘知远也只能陪笑,他若翻脸便会有人说他忘本,反倒是郭威这种在皇帝跟前谨小慎微的权臣属于异类。 刘承祐毕竟年轻没多大城府,脸上已经是气得白一阵红一阵,可他是皇帝这种情形并不好亲自下场怼人,要是被怼回来那才是难堪,而且他心里是怕着史弘肇的。 他冲着下首陪坐的臣子狂打眼色,当下就有一个跳出来,这人身材精瘦面目阴鸷,乃是翰林院茶酒使兼鞍辔库使郭允明,听官名就知道是个端茶送酒外加养马的小官儿。 “太师过分了,在陛下面前如此无礼,已是失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啪!史弘肇抬手就将他抽倒在地,“姓郭的老子在河东时就看你不顺眼了,老子是先帝指定的托孤大臣,有劝诫教导皇帝之责。你身为臣子不仅不规劝,还陪着皇上狎戏胡闹,看我不宰了你!” 他说着就抽出腰间横刀,原本还想冲着史弘肇继续开炮的李业脸一下子就白了,其他的宦官宫人也是战战兢兢不知所错。 只听得门外上有人斥道:“史弘肇你这是要弑君造反吗。” 史弘肇一怔忽然瞥见刘承祐已是钻到了桌子底下,露着半个脑袋神情惴惴望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点过了,连忙把刀扔在地上,跪地叩首:“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不臣之心,请陛下恕罪!” 刘承祐这才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清了清嗓子道:“太师对朕拳拳爱护之心朕是知道的,太师说的有理,那些玉带锦袍你拿去送回官库吧,今日之事谁都不要向外提及。” “陛下从谏如流乃明君典范,微臣告退!”史弘肇起身将那些锦袍玉带抱在怀中转身离开,见了门前站着的文士,阴阳怪气的道:“苏相国身为宰辅又是托孤重臣,大道理懂得比我多,不好光顾着前朝政务,亦当多多教导陛下。” 这文士名叫苏逢吉,也是刘知远在河东时的旧属,其实也就是个半吊子文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外加会拍马屁,得了刘知远的青眼,成了托孤重臣之一。 总共五名托孤大臣却分作两拨,宰相杨邠、三司使王章、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和枢密使郭威是一拨,是政治上的盟友。 只因着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都不喜欢文人,杨邠和王章属于小吏出身并不算文人,估计微末之时受够了文人上官的鸟气,至于史弘肇对文人算的上是憎恨。郭威属于谁都不得罪,可大头兵出身的郭威未必就喜欢文人。 半吊子文人苏逢吉便只能抱皇帝的大腿,表面上同为顾命大臣,可是暗地里却争权夺利,早已是水火不容。 “太师莫要急着走!” “苏相国还有何事?” 苏逢吉笑道:“听说太师在整饬京中治安。” “确实,有何不妥!还是以为我抢了你的买卖。” “哈哈……太师多虑了,刑狱本是苏某职责所在,太师不辞劳苦替苏某担待,那是求之不得,你我通力合作方能使得天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哼,算你有心,以后抓了人便给老夫送来。”史弘肇说完便大步离去。 “哼哼……”苏逢吉冷笑两声便进了屋内。 刘承祐见史弘肇走远了,便恨恨的一拍桌子,“史弘肇欺朕太甚!” “陛下九五之尊,何须为一个粗胚军汉动怒,若是气坏了龙体便不划算了。” 李业道:“苏相国刚才与他说什么通力合作,莫不是也怕了他了。” “国舅说的哪里话,有太后陛下在苏某何惧史弘肇。苏某是故意他送人头,且任他猖狂待惹得天怒人怨的之时,陛下再携天子剑除之,必人人称颂。” 其他人闻言不语,刘承祐也铁青着脸不置可否,将桌上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好一会儿才道:“苏相国慎言!你来见朕有何事?” 苏逢吉道:“微臣是想告诉陛下,选妃的事被杨相公驳了回来,王计相也说官库无钱当节省开支。” 原本还算淡定刘承祐终于怒了,一脚将身前的桌子踢翻,“老狗欺人太甚,朕不过想多找几个女人,为刘家绵延子嗣竟也不让,这是巴不得天家香火断绝,他们好占了朕的位子。” 见刘承祐暴怒,苏逢吉和另外几个臣子连忙的为他拍胸捶背的劝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帝给了朕五位顾命大臣,也就是苏相国最合朕的心意,郭太尉也算少给朕添乱,自朕即位始,史弘肇、杨邠、王章三条老狗便沆瀣一气欺朕年幼,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逢吉道:“郭威怕是如未必如陛下想得这般忠心,他与史杨王三人可是一伙的,郭大使难道还未把事情与陛下说。” “还未来得及讲!”郭允明说着便从腰间取出一个纸条给刘承祐看,刘承祐却道:“这有何不妥?” 李业看了看那纸条道:“陛下,郭威这是在收买军心哩!这人貌忠实奸跟史杨王合起伙来坑骗陛下,去岁平叛时就拿官库的钱收买军心,这是在刨陛下命根啊。” 年轻人哪里禁得住这般撩拨,刘承祐拔下墙上挂着的长剑,一把砍在了翻到的桌子上,“朕要杀了四条老狗!” 苏逢吉忙劝道:“陛下切勿冲动,此事当从长计议!” (昨晚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早起写了一点) 第十五章 黑云长剑 徐羡没想到,练个拳都能碰上两个皇帝备胎,自己还跟其中一个深入的交流了一番,竟是认不出来,只怪那郭威没半点皇帝备胎的样子,就是连统兵大帅的气势也无,就像是一个随和的邻家大叔。 好歹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还得了一个玉佩,徐羡他满心欢喜的把玉佩拿到市面上找人验看,珠宝行的掌柜却说不值什么钱撑破天了两贯钱,原本以为掌柜诓骗自己,又找了两家都说不什么好货,让他好不失望,堂堂一个太尉竟然拿个样子货哄骗小动物,也不知道害臊。 郭威有一点说的很对,再好的拳脚都不如一件趁手的兵刃。徐羡家里没有,市面上也买不到,可是在柳河湾却是不缺兵刃。 老张本人就是一个兵器收藏爱好者,还专门弄了一间厢房放置藏品,常常向人显摆。听说徐羡要看他的兵刃,便乐呵呵拄着拐杖带徐羡参观。 “俺家祖宗当年用这支长槊杀进长安城的?” “哦,啥时候的事?” “就是大燕皇帝那会儿!” 呃……没想到老张祖上还是安史之乱的叛兵,这么说这长槊那是快两百年了老古董了。 老张用手晃了晃,“你看槊杆都是用油浸泡过又刷过生漆的,都快两百年了还很坚韧,槊锋也是锐利,总共也就换过几回麻绳。不过这样的神兵非是勇悍之人使不得,除了俺家里的那位老祖再没人用过。” 马槊在南北朝和隋唐极为盛行,不仅仅是一件犀利的兵器,也是贵族子弟的身份象征,造价极为昂贵,军中将校皆以持槊为荣,老张的祖上能有这玩意儿,至少也得是个中层军官了。 “再看看这银枪,是魏博银枪效节军的制式兵器,是俺初入军伍时用的家什,不过俺还是觉得在马上大横刀更顺手些!” “原来张叔还曾是银枪效节军的人,失敬!失敬!”徐羡的历史不咋样,勉强知道个历史大势,银枪效节的字眼似乎在后世的什么小说杂谈中见过几次,以为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军队。 徐羡猜的没错,银枪效节军确实是很牛逼的军队,不过名声可不怎么好,都知道魏博军是藩镇中的刺头,那么银枪效节军那就是精锐刺头,什么喝酒赌博抢女人都是小菜,逐节度立皇帝就是说他们的。 他们的长官天雄军兵马留后赵在礼实在受不了,跟皇帝李嗣源一商量,里应外合把他们给灭了,残部打散收编,世上再无银枪效节的名号。 听徐羡这么说,老张眼圈一红一扭鼻子,“没想到羡哥儿还知道俺们银枪效节军的名号,可怜俺那父兄白白的给赵在礼个王八蛋给卖了……” 看他这副伤心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银枪效节军受了多大委屈。徐羡好言安慰,他若是清楚赵在礼怎么被银枪效节军欺负的大概就不会骂他了。 “莫要骂那老混蛋了,前年已是自尽了,一个军伍上打了一辈子滚的人竟然跟个娘们一样上吊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不说难过的事了,再给您看看俺这流星锤……” “张叔你的这些宝贝,我怕是都用不了!” 老张讶异的看着徐羡,“你要兵器作甚?要是让官差看见了,怕是要把你抓去杀头。” “就是想要个东西防身,平常就放在家里也不带出去。” “莫要骗俺,听九宝说虎头那厮打了你,该不是上了心要找他报仇吧,这样的事情在军伍中再寻常不过,虎头当真不是好惹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叔弄错了,他不是打我他是要杀了我!我不想招惹哪个,可也不想任人宰割,若是再被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总得有自保之力,即便本事不济被人杀了也是无怨。” “不愧是阎王殿走过一圈的人!俺倒是有一件趁手好兵刃适合你!” “哦?什么兵刃!” “黑云长剑!” “好!一听名字便知道不是凡品!” “那是自然,当年与魏博效节军齐名的便是淮南黑云都(注1),因为着黑甲执长剑,又叫黑云长剑都,是吴王杨行密的亲军。当年大梁兵强马壮,沙陀人的鸦军都被打的龟缩在太原城,可却是在黑云都手下吃过大亏,朱皇帝在淮南只抢了百姓十几万头牛回来。黑云都如此善战,皆因兵器之利,这黑云长剑锋利坚硬,梁军的刀枪一沾便折,自然是要吃亏。” 老张得意的道:“前些年我收到一把黑云长剑,估计是当年梁军缴获来的,可惜已经断了,剑身只有先前一半长短,不过我找人修理了一番,一样是件利器。” “张叔就莫要说没用的了,赶紧的找出来瞧瞧!” “俺前些年给九宝使了,九宝!前两年给你的那剑跑哪儿去了?” “不是一直当柴刀使的吗?”九宝从屋子里头钻出来就去找,“咋没有了,哦,奶奶拿去当烧火棍了!” 徐羡满脸的黑线,对传说中的神兵再没什么期待,翻腾了半天这兵器还是在鸡窝里面找到了,不过已是锈迹斑斑沾满了鸡屎,向来见钱眼看的老张都没好意思收钱,还跟说徐羡把它在热油,热醋里泡上几个回合便好了。 徐羡按照他说的再用加热法除锈,之后用细沙打磨,当真换了个摸样。这黑云断剑的剑身剑柄加起来总共有两尺三寸已经不算短。 剑身黑乎乎的并非是当过烧火棍的原因,多半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淬火工艺,并不难看反倒是多了几分古朴。剑刃锋利闪亮,隐约可见细小的豁口,那是它曾经战斗过的痕迹。伸手一挥便轻松的砍断手腕粗的柳树枝,徐羡不由的赞道:“好剑!” 不知道为什么汴梁城里突然开启了严打模式,青皮地痞小偷盗贼倒了霉,就连乞丐流民也没能幸免统统的撵出了汴梁城。 原本还以为皇帝突然开窍了,毕竟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前提。可是力气使得大了,便只会起反效果,尤其是干活的人还是禁军。 让兵大爷当捕快那还有什么好果子,抓到了人也不经衙门审判,当场便是断舌抽筋的酷刑。徐羡原以为禁军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衙门的人更狠,开封府里羁押的人犯,不管你是杀人放火还是偷鸡摸狗,一律统统的斩首。 这还不算竟然还要搞株连,只因为盗窃就要夷三族简直比桀纣还狠,后来反对声浪太大,中书省才改成只杀全家并要在地方上推广(这是真的)。 这样的严刑峻法,倒是让汴梁城的治安为之大好,听说有银子掉在路中央都没有人敢捡,路上确实也没有多少人了。这样的酷烈的王朝就算郭威不篡位,怕是也存活不了多久。 徐羡原本还想算做点小生意,这下子倒是不用了,这市场环境马云来了也没用,干脆就躲在柳树林习武。 令人讨厌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身后多了一群熊孩子跟着他瞎比划。因着街面上严打,熊孩子一个个的被家人拘在柳河湾,穷极无聊偶然发现徐羡在这里练武便要跟着学,这是一个军户子弟该有的基本品质,另一个缘由便是徐羡的武术套路打得好看。 “打完收功!”徐羡拿毛巾擦擦脸上的汗珠,转过身来道:“你们可以走了!” 这群人不但不走,反而一个个的抱着膀子或者爬到树上等着看好戏的样子,猱子坐在树杈上笑着道:“俺们还没有看你蛤蟆跳呢。” 徐羡刚开始还不明白,一个简简单单练习动作会让他们觉得如此的好笑,几乎是徐羡跳一下,他们便哈哈的笑上两声,放佛蛙跳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了。 后来才发现在他跳的时候,就会有个人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跳,而且比徐羡的动作更夸张更滑稽,即便是徐羡自己也会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人,只见他也笑呵呵的看向自己,那是一个和徐羡差不多大的少年,头发乱得犹如一篷茅草,满脸的麻子头大脸小,这是天花并发脑膜炎的后遗症。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他竟然能活下来不得不说生命力够强悍,当然这也让他损失一些智商,不然也不会跟在徐羡身后给众人添笑料。 另外他还有一个十分形象和贴切名字,麻瓜。如果他突然呲牙咧嘴跟你说,“砍掉你的脑袋”千万不要紧张,那只是他的口头禅,据说那也是他死去的父亲的口头禅。 并非真的要砍掉你的脑袋,他可能是在说“吃饭了吗”“我要回家了”“我要拉屎”等诸多的意思,如果他是拿着刀子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千万不要犹豫赶紧跑。 就是因着这个口头禅,之前众人之前上街卖冰棍都没敢带上他,不然徐羡是攒不了两百八十贯钱的。 “今天我不蛙跳了!”听徐羡这么说,众人的脸上颇多失望,九宝给阿宝削着竹子,头也不抬的道:“羡哥儿你就跳几圈让大家乐一乐吧,整天的闷在这柳河湾实在无聊透了。” “你以为是在看耍猴呢。今天不跳了,咱们做点旁的,你们不是每年中元节和奉国军用柳枝子打架么,咱们今天也玩这个。” 猱子躺倒树杈上,“你这是想要反过来看我们的笑话啊!咱们不干!”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不想参与。 徐羡解释道:“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来打我,你们谁要是用柳树枝子抽到我了,我就给他一个铜钱。” “当真?”众熊孩子立刻来了精神。 “绝不失言!” 九宝道:“俺长这么大就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说着已经掰了一个根柳树枝在手里,其他人也是如此。 徐羡连连摆手道:“别着急!我想你们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一对一……” “兄弟冲啊!打他一下一个铜钱!” “砍掉你的脑袋!” 啪的一声脆响,一支竹枝抽在阿良的肋下,徐羡转身拿起雪地上的铜钱道:“不好意思了,这钱你们怕是拿不走了!” 大魁怒道:“你这根本就不是军阵上的打法,哪有你这般躲躲闪闪最后偷偷摸摸的给人来上一下的。” “我从来没说过用军阵上的打法,总之谁先打着对方谁就是赢家,照你那般打我怕是要输的倾家荡产了。” 四个月的时间,徐羡每天结束了练习之余便跟柳河湾熊孩子打上一架,从一开始的一对一,后来变成一对多,再到后来他们干脆把大魁和阿良找来,徐羡也能轻松的一对二。能有的这样的提升,徐羡付出了很多,四千两百多文钱,这意味着他被了抽了四千多下。 九宝失望道:“羡哥儿以后不要再找我们玩这个把戏了,挣不到钱不说光挨你的抽了。” 见陪练甩手不干了,徐羡连忙的安抚,“九宝莫要灰心,以后你可以和猱子、阿良、大魁四个合伙来打我一个人,打中一下我给你们再加两文钱。” “真的?” 阿良一巴掌拍在九宝的脑袋上,“你不要脸我和大魁还要脸呢,四个打一个的事情我们干不出来。我就奇了怪了,你不是个读书人吗,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究竟有有什么诀窍。” “哪有什么诀窍,挨打多了自然就会打人了,不过真到了战阵上,我可未必是你们两个对手。” 大魁道:“这倒是真的,莫要以为你真的能打过我们了,到了战阵上那都是真刀真枪,不是柳条子竹枝子。俺得回家了,下午还得帮着大人杀猪哩,羡哥儿你家里可要猪肉吗,给你留一块肥的。” “瘦的就行给我多留些,过年时你们各自去玩,到了初六记得来我家中喝酒。” 听说徐羡要做东请喝酒,众人欢欣不已各自散去。徐羡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回到家里带上礼物和小蚕一起赶往赵家,大腿还是要抱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赵家已经隐隐的有了发迹的意思,不仅连本带息的还了老张的一贯钱,家里竟也是一天三顿了,还有肥膘子肉可以吃。 “少郎君来得巧,家里炖了肥膘子肉,赶紧的坐下来尝尝。”杜氏热情的招呼着徐羡,看她满嘴油光怕是吃了不少,难怪会有高血压。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能同桌吃饭便算的上是一种情分,徐羡自然不会客气。“多亏的老夫人悉心教导,我家的小蚕针织女红长进不少,入冬的时候还给我做了两件棉袍,甚是合体,今日特来相谢,一些薄礼还请老夫人笑纳。”说着便让小蚕捧了两匹白叠布上去。 杜氏倒是没往身上揽功,只道:“老身就是有那十个指头,也没有那个眼力,都是二嫂教的好,老身就替二嫂收了。” “小蚕说老夫人常与她说话,教了她不少的规矩道理,自然也是要谢过老夫人的。” 红宝儿一手夹着肥肉一手拿着蒸饼,两腮撑得土拨鼠一样,嘴里含混不清的道:“怎得不见你谢我,我可是教了小蚕好些个字呢,他现在都快能背千字文了。” 杜氏瞪了他一眼,“没规矩!少郎君莫要理他!” “红宝儿是与我说笑哩,听说府上的二公子随军出征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徐羡没能见上赵匡胤,听说他在家待了没几日便回了军营,没多久契丹由河北入寇,朝廷便又派了郭威带兵出征,作为亲兵赵匡胤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忽然听得门外有人道,“二郎怕是回不来了!” 注 1 都的编制是五代才有的,最开始的数量不限,少则百十人多则一两万,到五代后期慢慢定型,百十人为标准,大概就是个连级单位。 第十六章 角斗 说话间就有一个汉子进了屋子,只见他身材甚是高大,面膛微红,一双浓眉,单只虎眼,腮宽嘴大,头戴一顶毡笠,穿一件土红色的军袄,脚踩马靴,手中握着一条黑亮亮的皮鞭,咋一看上颇有些凶悍,仔细再看便能发现他目光柔和嘴角带笑,实是个憨厚模样。 杜氏讶然道:“郎君今日放班这般早,二姐快去厨房给你爹盛饭。” “不必了盛饭了,我在营里吃过了,官家的饭不吃白不吃。二姐给我收拾被褥,这几日我就住营里了。” 杜氏有些不悦,“从前郎君在宫中任职每逢过年便要值守,以为到了护圣军会好些,不曾想也是这样。” “嘿嘿……夫人勿怪,我初到护圣军自然要多担待些,这不有不少人陪你过年吗。哟,羡哥儿也来了!” 徐羡连忙的起身拱手,“草民见过赵虞侯!”之前他是与赵弘殷见过一面的,他脸上的那个眼罩就是徐羡送的,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赵弘殷为人本分忠厚,脾气也相当的随和,在军伍上多年甚至没有沾染半分的兵匪气,是徐羡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好相处的人了。 不过赵弘殷有个毛病,喝多酒了行为就会变得失常,也不管什么对方男女老少拉过来就要拜把子,上次若不是杜氏拦得及时,徐羡已经是两个皇帝备胎的叔叔了。 “又不是在军伍上,你也不是军卒,哪那么多虚礼。”赵弘殷伸手拍拍徐羡的肩头,“坐下,坐下,接着吃!你好些时日可没到家里来了,可又做了什么挣钱的买卖?” “那倒是没有,不过倒是筹划了一桩,准备开春着手,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参上一股。” 徐羡话刚说完,耳边就听得一声暴喝,“奸商,莫要想骗我家钱财。” 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是赵家的二娘子了,估计是因为自己替他家出过汤药钱,又或是看在小蚕的面子上,现在她虽然不再对徐羡喊打喊杀了,可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防贼一样。 “你这丫头跟客人怎么说话呢,赶紧的把被褥栓到马背上!”赵弘殷黑着脸轻声呵斥,“都是我把她宠坏了,羡哥儿莫要跟她一般见识,这副脾性真怕她日后嫁不出去。” 怎么会嫁不出去,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妹子也不会愁嫁。徐羡不敢奢望这位未来的长公主能对自己满面春风,以后不找自己麻烦就成了。 “对了,刚才您进门时说,二公子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杜氏也掩嘴道:“是啊!郎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贺氏也是一脸惊恐,“大人,莫不是二郎有什么不测!” “莫要瞎想,我是说二郎今年过年回不来了,朝廷大军刚刚到了河北,辽国的兵马便撤走了,朝廷下旨任郭太尉为邺都留守兼任天雄军节度使防范辽国兵马。” “吓死老身了,你倒是把话说全了。”杜氏说完继续低头吃肉。 徐羡闻言皱了皱眉,“虞侯不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吗?郭太尉身为顾命大臣又是总理军机的枢密使却被派驻到了藩镇,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赵弘殷却道:“亲王驻守藩镇也是常有的,在这乱世里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 原本以为赵弘殷的政治觉悟低,谁知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却将徐羡拉到一旁小声吩咐,“你一个小商贾切勿议论朝政,不然只会给你自己招祸。郭太尉驻守藩镇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有兵权在手还有什么好怕的,二郎在他身边也会安全。” 只因着朝廷的严打行动,即便是到了新年城里也并没有多热闹,大约意识到自己先前下手太狠了,朝廷终于松了松勒在汴梁百姓脖颈上的绳索,到了来年四月市面渐渐的有了几分的人气。 徐羡终于在街市上找到了一家好位置的铺面离御街不远,店主人已经被巡街的禁军勒索破产,只好将这铺面卖了。 史弘肇不仅嗜杀而且贪财,看上商人何福音几十万贯家财,便收买何家仆役诬告主人,杀人夺产还占人妻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兵大爷们自然有学有样,城里的商户便是倒了霉,今天一拨明天一拨,就是财神爷也扛不住,为此关门破产的不在少数。 徐羡算是捡了个便宜,相当于后世二环以内带后院的二层小楼,只花了一百五十贯便到手了,想到日后繁华的东京汴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便难掩心中得意。 阿宝吃了一个冬天的窝窝头,整个熊都瘦了,见街面上有卖春笋的就买了一些给它尝鲜顺便又买些麦芽糖带给小蚕。徐羡用下摆包着东西快步往家里赶,刚刚一入柳河湾,就见前方有士卒骑着健马出来,便站到路边给他们让路。 谁知三个骑手却在徐羡身前停了下来,耳边有一个令人憎恶的声音揶揄道:“这不是书呆子吗,听说你最近在弃文从武了,莫不是要找我寻仇。” 扭头一看可不是正是虎头,对这个人徐羡心中自然憎恶,可也不愿意与他再起无谓冲突,丢下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虎头却不罢休掉转码头追了上来,一鞭子抽在徐羡的下摆上,竹笋和麦芽糖掉了一地,这熟悉的场景仿佛那日的再现,极度的羞耻感再次袭上心头,不由得扭过头恶狠狠的瞪着他。 虎头骂道:“呆子竟还敢瞪老子!”说着又把鞭子朝着徐羡抽了过来。 徐羡眼疾手快伸手抓住鞭梢,用力一拉便将鞭子夺了过去,虎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等他反应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直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呆子是你自己找死!”虎头说着便抽出横刀,一夹马腹便向徐羡杀来。 徐羡哧溜蹿到临近的院墙上,“慢着!” 虎头已是气急败坏,“今天你就是钻老子裤裆,也不会饶了你。” “你身下有健马手中有刀刃而我却手无寸铁,早就听说你勇武不凡,难道就不敢跟我堂堂正正的比上一场。” 后面半句徐羡是冲着虎头的两个同袍说的,他若是不答应以后在军中没什么脸面了,虎头闻言一副玩味儿的神情,“好,老子岂会怕和你一个书呆子公平较量。” “又有一事,你是军伍上的人一时兴起杀个百姓,未必会受惩处,可我若是杀你那便是真的麻烦了,不如你我签个生死契约,再让柳河湾的邻居做个证家如何。” 虎头嗤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你说能杀了老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徐羡面露讥讽道:“怎得不敢了吗?” “老子会怕你!签就签老子就让你死个心甘情愿,你们两个骑马转一圈,把柳河湾的人都叫出来,老子今天让大家伙瞧瞧这呆子是怎么死的。” 徐羡又道:“麻烦两位到我家里说一声,把我兵刃拿来!” 徐羡是柳河湾出名的呆子,即便突然开了窍还做起了买卖,也不妨有人在背后习惯性的叫他一声呆子。 虎头则是柳河湾出名的凶顽,自幼便是惹猫逗狗烧屋顶,大了更是了不得十四五岁便杀过人,从军打仗也是勇猛,从大头兵升迁到队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傻狍子与恶狼的角斗光这话题便能引起热议,场面应该也极具看点,柳河湾的男女老少呼啦啦都出来,抱着孩子的妇人,住着拐棍的老太,当然也少不了熊孩子,柳河湾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 老张一瘸一拐过来道:“羡哥儿,你当真要和虎头私斗?” “张叔不是我想不想,是虎头他不会放过我,既然张叔来了就给我俩做个证家。” 虎头也道:“这呆子说怕杀了俺受官府追究非要签个生死契约,你说好笑不好笑。张叔麻烦给立个生死契约,让他死个明白。” 老张叹了口气便没在说啥,这种事情在军中司空见惯,甚至连字面上的契约都不用。老张当下找了纸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一张生死契约,自己按了手印,又让徐羡和虎头各自按了。 老张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拿着生死契约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眼眶乌青的年轻妇人跟前,“王家娘子,这是你家男人签的生死契,生死有命,他要是被羡哥儿杀了,你家不得追究。”妇人只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老张又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小蚕人呢?” 说话间就见刘婶拉着小蚕气喘吁吁的分开人群,小蚕已是泪眼汪汪,“哥哥你莫要跟人打架,你死了我怎么办!” 老张却残忍的把生死契放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你义兄签的生死契,生死有命,他要是被虎头杀了,你家不得追究。” 小蚕没有那位王家娘子的坚强,闻言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徐羡走过去从她怀里拿过麻布包裹的短剑,对刘婶儿道:“麻烦刘婶把小蚕带回家,我要是死了请您多多照顾她,家里的宅子和财货就给她做嫁妆,以后给她寻个好人家。” 刘婶气道:“你这人从前虽呆可也知道死活,眼前伶俐了反倒是不怕死了,俺也不知道说啥,明年中元节一定给你多烧纸钱。”她说完就扶着小蚕转身离开。 九宝走到徐羡的面前拍着胸脯道:“我就是个好人,你放心我家不会亏待小蚕的。” 阿良过来拍拍徐羡的肩膀,“一路走好!” 大魁道:“你欠俺的柴钱就不要了。” 猱子哀声叹气,“明年怕是吃不上冰棍了。” 小伙伴一个个的过来,都是一副告别的架势,就连麻瓜也向徐羡送上最美好的祝福,“砍掉你的脑袋!” “赶紧的,别他娘的唠叨个没玩,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爷。”虎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里的横刀。 围观的众人见状立刻让开好大的片空地,徐羡道:“别急,且等我脱了衣服。”他说这便已是退去了外衫,只见手臂、两腿和腰腹上都绑着什么东西。 徐羡解开腰间的绑带,将那东西扔在地上,落地声音沉闷似是十分沉重,带徐羡全部解下,大魁伸手拢到一起掂了掂,“这得有三十斤,老天爷这里头竟是放得铁条,他竟是不觉得沉,平时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虎头闻言脸色微微的一变,“没看出来瘦了吧唧,竟还有几分力气。” “哦,我很瘦吗?”徐羡说着已是将小衣退了下来,他确实不怎么强壮,没有虎头那样的大块头,可是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到肉皮下面翻滚的肌肉,这是他八个多月锻炼的成果。 取掉短剑上的麻布,握住剑柄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倒不是什么人剑合一的感应。这半年多来,他拿着短剑切菜、劈柴、烧火,甚至拿来当餐具吃饭,只差没拿来当竹筹了。但凡在家徐羡便将它无时无刻拿在手里,犹如手臂的延伸,可说得上是如臂使指。 徐羡右手持剑左手勾勾指头,“来吧,沙雕!”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虎头也猜得出来不是什么好话怒吼一声,“老子杀了你!”话未说完已经冲了过去,手里的横刀直劈徐羡的脑袋。 谁知徐羡并未持剑与他对战,身子一晃便让虎头扑了个空,一击不中的虎头扭头再砍,一连几下都未击中。 他有些不明白了,徐羡明明就在跟前并未跑远,却是砍不到他,吼道:“你有种莫要躲闪,有本事就跟我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 徐羡讥讽道:“你咋不说让我自己割了脑袋给送过去。”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虎头已是恼羞成怒,脸上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又杀了过来,手中横刀一阵猛砍,嗤啦一声差点把徐羡的裤腰划开,众目睽睽之下露着半拉屁股好不难看。 徐羡心中却是不慌,知道到了自己出手的时候了。虽然虎头之前招式简单却有章法,盛怒之下胡乱挥刀,杀伤范围虽然大了,可是露出的破绽也大了,他瞧准机会直刺虎头心窝,虎头大惊连忙收刀砍向徐羡,可是招式已老。 剑尖入肉一分,徐羡便闪身躲开,剑刃顺势在虎头的胸口留下一个三寸长的口子,猛退几步道:“虎头你输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说话的不是虎头,而是周围的看客,倒不是在否认徐羡的胜利,而是觉得不可思议。 虎头是战阵上的老手,自然知道刚才若不是徐羡留手,他现在已是被捅穿了心窝,此刻一脸的羞愤和不解,“咋会这样!” 徐羡冷笑道:“这太正常了,你看着精壮,可是常年骑马已是有些罗圈腿,平常看不出什么,可是在我看来就像是只笨鸭子,若非打一开始就想留你一命,一个照面便将你杀了!” “羡哥儿真是仁义!”周围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老子会稀罕你饶命,再来比过!” 老张大声斥道:“虎头你已是输了,输了不认输才是丢人,更何况羡哥儿还饶你一命!” 羞愤交加的虎头哪里听得住劝,再次挥刀砍来,徐羡这次没有躲闪持剑迎上动作迅如猎豹,当利刃刺入虎头的胸口时,他手里的横刀和徐羡的脖颈尚留着半尺。 徐羡手上再一用力,短剑至没入剑柄,用力一搅血水混着破碎的脏器从虎头的嘴里涌了出来,徐羡闪亮的双眼之中满满复仇的快感…… 第十七章 人情 “羡哥儿,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柳树林一起习武,记得要把真本事传给俺!” “羡哥儿,你可愿意收弟子吗?束脩我没有,可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我都能干!” …… 一只瘟鸡突然啄死了一条恶犬,而且看起来十分的轻松,这个结果太令人震惊,熊孩子们都快疯了,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好本事,日后到了军伍上想出头岂不是容易很多。 老张呵斥道:“都赶紧的闪开!羡哥儿第一次杀了人心里肯定不得劲,让他回家里歇歇。羡哥儿,记得备上二十贯钱做烧埋钱。” 徐羡点了点头,看向虎头的尸体心中略有些不忍,倒不是后悔杀了虎头,实是同情他的婆娘和孩子,那个女人就跪在虎头的身边,虽然目中带泪可是没有多少的悲伤。 老张又对虎头的两个同袍道:“两位兄弟回到营里把事情务必与上官说个清楚,这种事情军伍里你们都见得多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改日到俺老张家里喝酒,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两人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带上那匹空马便回了营,徐羡心中稍缓,真怕那两个军卒纠缠不清。他回到家里时小蚕已是醒了,抱着徐羡好一阵痛哭。 刘婶儿唠唠叨叨说虎头难得心软饶了徐羡一命,徐羡告诉她是自己将虎头杀了她还不信,直到看见那染血的短剑才眼珠子一番晕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老张来家里取了二十贯钱,出门时对徐羡道:“你小子真坏!杀了还要旁人说你一声仁义,虎头死了却要背人戳脊梁骨,你小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饶过他。” “张叔目光如炬,他上次要杀我,我心中着实恨他。可若是真上来就将他给杀了,怕是日后在这柳河湾呆不下去了,我倒是能搬到别处谋生,可是见不到张叔啦!” “嘿嘿……信你才怪,不过你这手段倒真是了得,有时间多多调教俺家九宝。” 徐羡原本以为决斗杀人的事情就这般平静的过去了,谁知道翌日天色将明时,有人轻敲院门,从门缝一看竟是赵弘殷,他连忙的打开,“虞侯,您怎么来了?” 赵弘殷阴沉着脸关上门,压着声音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禁军士卒。” “没想到这事虞侯也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知,那人是我军中的队正,昨夜听到他们禀告还不相信,真没看来你竟有手段赢了军中的好手。” “是他先要杀我,迫不得已才与他私斗的。” 赵弘殷摆摆手道:“且不管你是不是被迫,既是杀了人为何还不逃走。” “我与他私斗不假,可是签过生死契约的,官府不会追究吧。” “说什么傻话,军卒之间私斗是生是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根本就用不着那东西。可你不是军卒,你杀的人还是个军官,这便麻烦了。 原本这事在我这里也能压下来,可是因着朝廷整饬治安,坊间告密成风军中也一样,没事也能生出事来,更何况你实实在在的杀了个人。” 听赵弘殷说的如此严肃,徐羡心中也有些慌了,“那该如何是好!” “还能怎么办!赶紧收拾细软逃走,没个三五年内不要再回来,你若是带着小蚕不方便,可以把她安顿在我家里。” 没想到事情如此的严重,徐羡当下就把小蚕叫醒,让她带上阿宝跟着赵弘殷回家,自己则是到厨房里面将灶台下面的银钱取出,一股脑塞进包袱里背在肩上。 刚要出门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接着院门就被踹开,只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卒冲了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徐羡道:“就是这小子杀了上官!” 正是昨日见到的跟虎头一起的其中一人,不用说便是他告的密,还真让赵弘殷给猜着了。 不等徐羡有任何的反应,他已是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身上的包袱短剑都拿了去,“他娘的,这小子钱财还不少哩!” “我就是说这小子有钱,昨天就陪了王队正家里二十贯的烧埋钱,这包袱里头不下百贯,得有我一份吧。” 他娘的,果然是见财起意,老张你害死我了! “自是少不了你的,把他带回军衙等太师下了朝过一下堂便砍了。” 没有当场被砍脑袋,总算是还有申诉的机会,他被带到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扔到了大唐前的空地上,这里已是有好几个和他一样五花大绑的难兄难弟,估计也是都是等着过堂的。 整整一个时辰,日上三杆,方有一个面貌凶恶的身穿紫袍大汉步入正堂,徐羡心中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还好那个生死契约一直自己怀里没有被搜了去。 史弘肇在宽大的长案后面坐定,便有人捧上一摞厚事关军务的奏章,因着郭威去了邺都,枢密院的事务实际上是由他和宰相杨邠共同打理。 两个军卒押了人犯到了堂中,书吏翻着案卷禀告道:“此人名叫王二,偷了邻居一只鸡被邻居告发,在他家里还找到好些鸡毛和鸡骨头。” 地上那人哭喊道:“草民冤枉啊,那鸡是草民在市上买的,是邻居诬告草民……” 史弘肇看翻着奏章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忽然见他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必成圆圈翘起另外的三根手指。 堂外的徐羡瞧得清楚,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欧了?难不成也是穿越过来的?” 书吏立刻转身吩咐道:“拉出去砍了!” 当下就有士卒将那人拉出大堂到了墙根一刀结果了,堂外的徐羡瞠目结舌,还有这样的审案的? 殊不知史弘肇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审案太多以至于懒得说话便拿手势代替,伸三个手指头便是砍头的意思。 接着军卒又押了一个书生上堂,书吏抱着案卷念道:“此人卢方,与友人妻子j被捉奸在床。” 史弘肇难得开口,“嘿嘿……偷人也是偷!这些读书人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实是不堪。” 书生大声求饶,“太师饶命,晚生的兄长是礼部员外郎,求太师饶晚生一命。” “你亲爹是礼部尚书也没用,砍了!再把他卷宗写在木牌,挂在他家大门边上。” 书生闻言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可也没躲过伸头一刀,倒是免了好些痛苦。 接着又有一人被拉到大堂上,有前面两个例子,此人早已是吓得体如筛糠,上来就哭求道:“太师小人是教坊的伶人,还给皇上唱过戏,皇上喜欢小人还收小人做了义子,求太师看在皇上的面子,饶小人一回。” “皇上收的义子多了,不差这一个,拉出去腰斩。” 堂外的徐羡已是面如土色,连皇帝的面子都不好使,这下子真的要完了! 人都砍了,史弘肇这才问道:“刚才那伶人究竟犯了何事?” 书吏笑着解释:“这伶人是个兔爷,趁着睡觉时竟把同屋的伶人给……‘分桃’了!” 史弘肇一脸的厌恶,“整日里都是这些烂人,杀也是杀不干净。还有几个,杀完了本官还要处理军务。” “门外还有一个,不过没有卷宗。” 一个军校上前解释道:“门外那人是下官刚刚抓来的,他与护圣军一个休沐的队正私斗,并将他杀了。对了,这还是个读书人。” 史弘肇闻言蹭的站了了起来,拍着桌子怒吼道:“读书人敢杀军卒,真是反了天了,剁碎了喂狗!”. 这个时候还没有凌迟,腰斩便算是最残酷的刑罚了,可见史弘肇当真是恨透了这个杀军卒的读书人。 忽听见堂外有人高声的喊道:“草民是郭太尉的亲兵,请太师明鉴。” 已经重新坐下的史弘肇闻言忙道:“刚才他说自己是郭文仲的亲兵,怎么回事!” 旁边的军校一脸尴尬,“下官也不甚清楚,听人告密便将他抓来了。” “真是个糊涂蛋,赶紧提上来本官问问。” 接着就有士卒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年郎扔到了大堂上,史弘肇摸爬滚打一辈子,一个人是不是军卒,他一眼就能瞧出来,当下就怒斥道:“好大胆子,你根本不是军卒,竟然蒙骗本官!” “草民真的是郭太尉的亲兵,前些时候草民在汴河边上习武,正碰上微服的郭太尉,太尉欣赏草民武艺,便赏了草民一枚玉佩,让草民再长两岁便入伍从军到他帐下做亲兵,虽然还未正式参军,可是心里已经把自己当作军中的一份子。” 听徐羡这说史弘肇已是信了两分,因为郭威确实有这样的习惯,便道:“玉佩在哪儿?” 徐羡扫了一下身边的军校,“被这位长官搜去做了证据。” “是下官拿去做了证据,这玉佩上有受害人的血迹。”那军校说着便取出玉佩交给史弘肇。 史弘肇看了看,“是有些眼熟,拿去郭太尉府上让郭夫人辨上一辨。” 听史弘肇这么说,徐羡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肚里,心道郭威和史弘肇关系当真不一般 ,皇帝的干儿子二话不说就给砍了,郭威一个未正式入职的亲兵竟有耐心去求证。 郭威和史弘肇不仅仅是政治上的盟友,两人在刘知远手下共事多年还是同袍、好友,史弘肇性格暴躁强势,和另外两位政治盟友也难免有职权上的纷争,独独和性格随和谨慎的郭威没有,加之两个同是武人,自然有更多的共同话题,交情非同一般。 自那军校去了郭府,史弘肇闷声不响的处理军务,估计在徐羡的话在未证实之前不想白费唇舌。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军校便回来了禀告道:“郭夫人已是辨过了,说确实是郭太尉的东西,不过去年的时候送人了。” 史弘肇这才重新的抬起头来看向徐羡,“你当真是个读书人。” “从前是的,不过草民已经弃文从武了。文人无用,要么迂腐不堪要么奸猾狡诈,除了会写点似是而非的文章,便会只会拍令人作呕的马屁了,在这乱世里能建功立业的自当是战阵杀敌的武人了。” 史弘肇哈哈的大笑起来,“合老夫的胃口,难怪郭文仲欣赏你,既是他的人那也就是我的人,松绑吧。” 军校给徐羡解了绳子,徐羡学着武人的样子单膝拜道:“多谢太师不杀之恩,日后必结草衔环以报。” “看着也不壮实,竟能杀得了一个队正,想必武艺不会差了。郭文仲慧眼识珠本官也是求才若渴,却不好直接挖他的墙角,他若是日后把你忘了就到本官这里来。” 徐羡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史弘肇便将他放了,军校将徐羡送到门外道:“你这小子当真够蠢,太师瞧得上你竟不趁机投到他麾下。这个玉佩还给你,至于那些银钱就算了,不管是太尉还是太师都不是吝啬小气的人,以后亏待不了你的。” 徐羡长出一口气,伸手摸摸颈项间的冷汗,心道:“老郭的人情欠大了。”(写的少了,凌晨还有) 第十八章 杀心 马行街和御街东西交错,街面上多是客栈酒楼供往来客商歇脚吃饭,乱世里百业萧条,生意大多不好,可是街口新开的长乐楼却是个例外,虽不算多么的热闹兴旺,可一到饭点总有客人,只因着这家的菜色与众不同。 有人说好吃,也有人说油腻,不管如何总是图个新鲜。一个断腿汉子坐在门前迎客,只要有人来了,便笑着拱手招呼,接着就会有伙计跑过来,引着客人进门落座。 酒楼虽然不大,可是伙计小二却是不少,别看平常只有七八个,可是三不五时的就要换上几个,若不是每天来连个脸熟都混不了。 有的伙计魁梧健硕,见了街上的行人就哈哈大笑,“哈哈……来了!”千万不要搭话,只要开口一定把你拉进去,不点上两个菜是不出来的。 还有个又干又瘦,你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个猴子,人还十分的猥琐,听他尖着嗓子说上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是宫里的宦官。尤其是碰到那个大头麻脸的,一开口便要吓死个人。 千万不要以为坐下就能安生了,一定要看清楚上菜的是不是一个楞头楞脑的小子,如果他满嘴油光的话,一定是偷吃你的菜。 结账的时候务必要找年轻的掌柜,只因着他算账清楚,时常还会给便宜一两个铜钱,若是碰上他哪天心情好,还会送你一张免费的餐劵,只要不超过二十文便不会收钱。 若是见了一头憨憨的花猪可怜巴巴的望着你,记得不要投食,不然掌柜的一定会跟你急眼。 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点身家,被那个该死的军校抢了去,到了夏天的时候跟老张借十贯钱本钱又重新做了冰棍的买卖,可是三个月下来去掉众人工钱、老张的利息竟没剩下多少,只怪朝廷出手太狠,好些有钱人都变成了穷光蛋。 总不能坐吃山空,也不好弄太引人注目的创意,在传统的餐饮生意上做点小花样,还是能经营的下去的,炒菜在这个以蒸煮烤炸为主要烹饪方式的时代还是新鲜的,至少是能拢得住一批食客。 让徐羡没想到的最受欢迎的食物竟然是臭豆腐,至于他为什么会做,因为后世的家里就是卖臭豆腐的祖传的手艺。来店里的客人,不管吃不吃炒菜都要叫上两串,尝尝这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豆腐。 九宝端着盘子从厨房里面出来,偷偷摸摸的捏了块肉就塞进嘴里,徐羡伸手在他身上戳了戳,“把嘴擦干净,别让客人看见了。对了,你跟刘婶说是肉丝不是肉块。”有这样的员工,徐羡想挣大钱不容易。 九宝把肉吞进肚里,“刘婶切的够细了,她从前炖个猪腿也就是切三块。你就莫要管我了,你的阿娇小娘子又来找你了,还不快去招呼。” 抬头看向店门就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跟老张说话,徐羡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年头胖墩儿可不多,大家伙都吃不饱,更不用说营养过剩了。 不过这位小娘子是有做胖墩儿的本钱,错对门偌大的银楼就是她家的,这样的银楼在开封城里不只一处,据说洛阳还有分店,他老子还认了奉国军的右厢都指挥使做干爹。 可能是石敬瑭开了坏头,这年头认干爹的风气颇重,倒也不必太当真,纯粹的利益关系,那些个有权势的要是没几个干儿子都不好意思出门。 胖丫头算是有钱有势了,却没有什么有钱人家大小姐的脾气,关键是出手还大方,光顾长乐楼从来都是一贯钱打底。有这样的一群伙计厨子长乐楼还在盈利,这位阿娇小娘子出力甚多。 让人头大的是,这位小娘子面对徐羡的时候总是一副娇羞模样,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在撩徐羡。. 这样一个有身家有分量的富家千金投怀送抱,小伙伴们对徐羡羡慕不已,众人常以此拿他开涮。 徐羡却是吃不了这块送上门的肥肉,倒不是嫌她胖,主要是她只有十二三岁,虽是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在徐羡看来不过是个小学生,心里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见她又来,徐羡刚要闪人就听见老张道:“羡哥儿,阿娇小娘子来了,还不快接客!” 老张脸上笑得很贱,像极了青楼的老鸨子,徐羡只好上前卖笑,招呼道:“阿娇小娘子又来了,九宝赶紧领阿娇小娘子到楼上包间,先弄三十串臭豆腐,记得送一盘密制的茱萸酱。” 阿娇臊眉耷眼的走过来,“徐掌柜莫要让九宝忙活了,今天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东西送给你。” 她说着就递过来一个帕子,“这帕子是我亲自做的,上面鸳鸯也是我绣的。” 老天爷!这他娘的就算是表白了,徐羡真想把接帕子的那只手给剁了,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一只胖手已经抓住郭威给阿宝的那块玉佩,阿娇娇羞道:“这个就当回礼了!” “不行!这个不能送你!”徐羡连忙的把玉佩抢过来,“要不送你一串臭豆腐吧。” “哎呀,你还摸人家的手!你真坏!” 看着阿娇掩面而去的娇羞模样,和半屋子客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徐羡真想拿块臭豆腐撞死…… 已是入了冬,马上就要到年根,地方上的贡品已是送来,一箱一箱的占了半个后殿。宦官挨个的给刘承祐打开,只见其中有金银珠玉,有丝绸布帛,也有貂皮鹿茸,各色各样。 刘承祐从软榻上起身,伸出苍白的双手在火盆烤了烤,从一个小木箱子里抓过冰凉的珍珠,“这是胶州送来的珠子吗?怎得不及往年的好了,数量也不多。” 掌管宫中事务的宣徽使低头垂首,“这个微臣也不清楚,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八成是今年年景不好。” “朕不管,立刻给胶州传旨,明年是太后的五十整寿,务必要弄十颗蛋黄大小的珠子为太后庆生。” 宣徽使一脸的为难,“这样的珠子可遇不可求,弄十颗怕是不易。” 李业骂道:“太后乃是国母,十年才逢一次大寿,竟连十个像样的珠子都凑不出来,你若是不能尽心,这宣徽使就让老子来当。” 后门突然窜进一个人来,乃是常和皇帝一起狎戏的翰林茶酒使兼鞍辔库使郭允明,给刘承祐见礼之后,看着宣徽使冷笑道:“国舅怕是误会了陈院长,他办事可是尽心的很,可惜不是为陛下尽心!” 刘承祐问道:“你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郭允明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刘承祐,原来他明面上是茶酒使、鞍辔库使,实则是刘承祐的特务头子,手下有不少的眼线暗地里监视朝文武。 刘承祐只扫了一眼,苍白英俊的面孔就变得通红,“杨邠老狗欺朕太甚!”一抬脚就将宣徽使踹了四仰八叉。 李业不知道外甥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忙问道:“陛下究竟是什么事,何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 “宣徽院竟然和杨邠老狗合起伙来骗朕,将好的贡品昧下,只剩些破烂打发朕!” 宣徽使俯身叩首道:“陛下冤枉微臣了,东西确实是杨相国派人送来的,可当真不知道他昧贡品!” “哼哼……杨邠平常给朕送了不少的财物说旁人的行贿,还教训朕要节俭。朕虽然恨他专权,可心里也敬他三分,没想到背地里竟是个男盗女娼货色……”刘承祐越说越怒,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跳,拿起装珍珠的盒子狠狠砸在宣徽使的脑袋上。 宣徽使闷哼一声便倒地不起,闪亮珍珠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刘承祐攥着拳头,长长的指甲嵌入肉里,“朕一天都不能忍了,把苏逢吉找来,朕要问问他布置的怎么样了!” 第十九章 忠诚 刘承祐对几个大权独揽的顾命大臣不满多时,早就起了杀心,并且已经着手谋划。 第一件事便是以防御契丹之名将郭威调出京城,郭威率军平叛一路撒钱,平叛过程伤亡又少,加之他为人随和常和士卒打成一片,在军中威望极高,就连史弘肇这个禁军头子也比不上。 禁军只有少数是随着刘知远起兵的河东军,绝大多数都是梁唐晋三朝留下来的,向来都是随风倒。郭威本就是掌管军机的枢密使,在禁军有如此威望那可不行,不惜让他手握藩镇兵权也要将他撵出去。 第二件事便是搞臭史弘肇,他要整饬京中治安,苏逢吉便帮着他整饬,开封府和刑部抓了人都要送给史弘肇处理,史弘肇也没让苏逢吉失望对于嫌犯极度残酷,只不到一年时间他便成了汴梁官民眼中的杀人魔鬼,他若死了岂不是人人称贺更显皇帝英明。 “如今郭威不在京中,史弘肇的名声也早就臭大街了,至于杨邠和王章两个虽然权大,可手里没兵,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陛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如早早动手。” 苏逢吉不断的怂恿者刘承祐,眼中满满的欲望,其实他心中比刘承祐还着急,若是另外的四位顾命大臣都被诛杀,那他将是大权独揽。 这几年他和刘承祐一样受够了几个权臣气,苏逢吉本就心胸狭隘早已恨透了他们,报复之心一点不比刘承祐小。 刘承祐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早朝便动手,到时候让阎晋卿和聂文进带人诛杀三逆,郭允明你和舅舅两个出宫诛杀三逆的家眷。” 李业道:“这三家好说,可是郭威的家眷要不要一同杀了。” 刘承祐不由得皱起眉,杀了郭威的家眷,远在邺都的郭威闻讯一定会起兵造反,早知道不如当初把他留在京中,这下可犯了难。 苏逢吉谏道:“不如陛下秘密遣使急往邺都,密旨河北众将许以高官显爵金银钱财让他们诛杀郭威,待郭威死讯传来再杀其家眷也不迟。” 在苏逢吉眼中,这些丘八就是贪财的粗鄙之人,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以高官厚禄收买并不难。他这是典型的文人思维,甚至是和史弘肇一样的偏激的职业歧视。 但凡这殿中有一个军伍里摸爬久了的人都会反对,可惜这里没有,还纷纷的为这个馊主意叫绝称赞。 刘承祐道:“且让开封府尹刘铢盯好了郭威的家眷,莫要让他们跑了。” 众人商议完毕,刘承祐又让人找了内客省使阎晋卿过来,内客省使听着像是个宦官头头,其实是宫中武官,掌管部分宫中侍卫。 内客省使阎晋卿,原本是刘知远的在河东时的亲卫,后来刘知远称帝他便在宫中任职,官儿虽然不大可却是皇帝心腹。前年三镇叛乱,刘承祐曾派阎晋卿一起随军出征,为的就是监视郭威。 阎晋卿为人太过严肃,不似李业、郭允明这样的心腹常与刘承祐狎戏,可是在刘承祐的心里是十分信得过他的,毕竟是先帝在时就十分信重他。 刘承祐当下便自己剿灭权臣的计划与阎晋卿一一道明,并让他承担最重要的环节。阎晋卿闻言整个脸都变了色,“万万不可,请陛下速速收回成命。” 在心腹面前刘承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杨邠、史弘肇专权不法,更处处钳制朕,将朕当小孩子愚弄,朕恶其久已,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恨!” 阎晋卿沉吟一下劝道:“他们专权之事确实是有的,微臣也不替他们辩驳。可是您的江山可也是他们保着的呀,若是将他们杀了谁来压制那些骄兵悍将。” 阎晋卿不愧是在刘知远身边呆过的,一眼便能看透事情的本质,这四位顾命大臣位高权重,可也因此能才能压制住那些不安份的势力。何况这四位顾命大臣是刘知远在河东时候的旧班底,忠心不是后来的降臣能比的。 杨邠握着人事权,王章攥着财政权,两人虽然权大可都是文官,史弘肇虽然有兵权可是他的性格问题不可能篡位称帝。 郭威原本是最有可能的,估计刘知远也看到这点,虽然让他执掌枢密院却不给他兵权,若不是刘承祐将他打发到地方上任节度使,郭威也没有造反的本钱。 如果这样的按部就班的下过下去,后汉的国祚也许会长一些,把这些人都熬死了,权利自然是他刘承祐的。 “朕就不信,高官厚禄换不来忠心,等收拾了他们朕定委任你要职。莫要多言了,下去准备就是。” 阎晋卿知道自己再劝的话刘承祐可能就不信任自己了,反而很可能杀了自己以防泄密,便只好应下,到宫中挑选忠诚善战的侍卫。 可他心中却是万分的不安,刘承祐这么胡来只会葬送后汉的江山,待放了衙他站在路口犹豫了半晌还是往史弘肇的府邸走去。 没错,他是想向去史弘肇告密,可是在他的心里对刘承祐又是忠心的,或者说他对刘知远是忠心的,他不想老主人好不容易开拓的江山,被不知道轻重的新主人葬送在手里。 他相信史弘肇和他自己一样忠心刘知远,忠心这新建只有四年的帝国,他希望史弘肇能够阻止这场政变,可是在心里又怕性格酷烈暴躁的史弘肇盛怒之下带兵入宫将刘承祐砍了。 若是郭威在京中便好了,阎晋卿同样不怀疑郭威的忠心,相信以郭威的多谋一定能将政变圆满的化解了,可偏偏他又不在。 不知何时已是到了史府的大门前,守门的士卒认得阎晋卿,招呼道:“这不是阎大使吗?看您这愁容满面的,莫不是有什么事情找俺家太师。” “呵呵……是有些小事想找史太师,麻烦兄弟给通传一下。” “太师刚刚放衙,你稍等!”那军卒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门,阎晋卿心中突然后悔起来,要是史弘肇真的暴怒兵变,自己又如何对得起先帝。 正踌躇时就见那军卒回来了,“抱歉了,俺家太师身体有些不适,说是不能见你了,有什么事明日宫里见了面再说。” “那就明天再说。”阎晋卿的心放回到肚里,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心道:“这是天意,那就听天由命吧!” 那守门的军卒揉了揉脸颊道:“真是倒霉,谁能想到太师会在书房玩女人!” (凌晨还有) 第二十章 乾佑之变 刘承祐原本诛杀权臣的心还是很坚定的,可是被阎晋卿一番劝说,心中也是踌躇不已,要是这些个权臣都不在了,李业、郭允明这样的是否真的能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还真不好说。 大冬天的刘承祐心中燥得像是着了一团火,一连灌了两碗茶都是没用,眼瞧着天都黑了想必已是布置的差不多,现在若是撤回来岂不是被人耻笑。 小孩子在无助的时候总是爱叫妈妈,刘承祐这个心智不熟的皇帝跟小孩子无异,彷徨无助的时候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娘,当下就离了前殿赶往后宫。 刘承祐的老娘李氏,其实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而且在后世的名声非常大,不过仅限于戏曲爱好者。 看过前篇的人都知道朱温有一段美好传奇的爱情故事,殊不知另外一个五代开国皇帝刘知远也有一段美好的爱情,为后世人津津乐道。 井台会磨房会红袍记这些戏曲中的女主李三娘便是刘承祐的老娘了,曲目大多讲得是刘知远和李三娘的爱情故事。 不过这些戏曲的内容多半是戏说,是后人以刘知远夫妇为原型瞎编排的。夫妻二人爱情虽不如戏曲中那般美好,但也十分恩爱。 可惜刘知远早早的死了,贴心忠厚的长子也死了,只留下李氏一人在这高冷的深宫中寂寞度日。 一副铠甲摆在矮榻上,闪亮胸甲上满满的伤痕,这是刘知远称帝前常穿的战袍,把脸贴在冰冷甲叶子上,依稀能闻得见熟悉的体味儿,只是斯人已逝,想到这里李太后泪珠子便顺着眼角吧嗒吧嗒的落在甲叶子上。 “陛下……” “出去,滚出去!朕有话与太后说!” 听到外间的声音,李太后连忙的起身,用衣袖擦干净眼泪,掀开帷帐走到殿中,就见刘承祐脚步匆匆的从殿门进来,有些埋怨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这般着急,皇上可是好些时候没来看哀家了,你舅舅也来得少了。” “朕忙于朝政疏忽的母后,请母后恕罪,等到了母后寿辰定好好给您操办。” “母后不看重这些,有时间常来与母后说话就好。”见刘承祐面色微红,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伸手用衣袖给他擦了擦,“都跑出汗来了也不怕着了风寒。” 刘承祐沉吟一下道:“母后可知道,杨邠昧了地方送来的贡品,给朕和母后的都是他挑剩下的破烂儿。” 李太后怔了怔,劝慰道:“那又如何,你只当是赏给他了吧。” “母后和朕是天下最尊贵之人,却日日要受权奸欺辱,难道就真的甘心吗?” 李太后笑笑,“如今就是这样的世道,比起那些被权阉摆布残杀的唐朝的皇帝,哀家与皇上已是好的了。陛下还年轻,他们已经老了,没多少时日且由得他们风光几年就是。” “可是朕已经等不及了!” 看着刘承祐咬牙切齿的模样,李太后揶揄道:“难不成我儿还能将他们给杀了不成了。” 见刘承祐迟迟不搭话,李太后的笑容便将在了脸上,“皇上真将他们给杀了?” “还没有,不过朕已经谋划好了,明日便动手!”刘承祐脸上难掩得意,似是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老妈夸奖的小孩子。 李太后脸色骤变,“不能!请陛下即刻收手,没了他们我大汉江山危矣。” “母后说什么话,这是我刘氏的江山,朕是皇帝整日受他们欺凌践踏才是国将不国。” 李太后口吻严厉了许多,“陛下,这江山是我刘氏的不假,可只凭着你父皇一人可打不下来,陛下也不可能凭着一己之力保住江山。他们都是先帝的元从旧部,先帝在时也是以手足代之,你若杀了他们,朝文武又怎么看待陛下,以后还有谁会为陛下效力尽忠冲锋陷阵,江山便要亡在陛下的手中。” “去干吧,老娘挺你!”是刘承祐到这里唯一想听的话,这可以让他心安的睡个好觉。 可是李太后似乎是所有人中最不支持他的,让他心中不由得光火,“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朕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朕想做的就没有做不成的,就比如这人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皇位!” 李太后不由得瞠目结舌,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什么!哀家早就觉得训儿死的蹊跷,可是你干的!”说着已是抬手给了刘承祐一巴掌。 刘承祐冷哼一声,“人已是死了,你打我又有何用。” 李太后痛心疾首的道:“只恨先帝不知你真面目,竟把皇位传给你这畜牲!” “呵呵……母后以为先帝不知道?先帝打我可是比母后狠多了,可打完了还是得把皇位传给我,难不成传给跛子二哥吗?先帝死之前都还在教我怎么做皇帝,让我杀了杜重威、重用史弘肇、杨邠、防着郭威……” “滚!哀家不想听!” “那母后就早点安歇吧,明日便会有好消息!”刘承祐说完转身出门,凄厉的北风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飘荡不定,当真潇洒极了。 “好冷!”史弘肇下了马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膝盖,嘴里骂道:“他娘的一到冬天就犯老毛病。” 周围的文武立刻上来一阵马屁,大概就是太师勤于国事犯了老寒腿也要来上朝云云,还有人殷勤献上几个偏方。 “要什么偏方,只你们这张嘴便已是将是太师的寒腿说好了。”一个模样精干的中年文官甩着袍袖笑着走了过来,乃是三司使王章也是顾命大臣之一。 “王计相!”百官纷纷见礼,王章也笑着拱手回礼,除了郭威之外王章算是五个顾命大臣里面最没有架子的,人缘很好。 “烂笔头难得来这么早!”史弘肇也是笑着打趣,几人共事多年亦交情很好,彼此之间常常说笑。 “没有老夫这个烂笔头,你手下的兵马怕是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杨相公呢,还有来吗?” 说话间就有一辆马车行到宫门前,一个花甲老者下了马车,直接朝着史弘肇走了过来,百官忙躬身见礼,这人便是总理国政的宰相杨邠,虽是小吏出身可颇有官威气派。 天色未亮,宫门前的侍卫手里都拿着火把,史弘肇要了几个扔在地上很快就有一个小小的火堆,杨邠把手放在火头上揉搓着道:“今年的冬天真是冷!” “可不是,我这老寒腿都犯了!只是不下雪,怕是明年又要春旱了,到时候你们两位便又有的忙了。” 杨邠笑笑,“老夫和仲卿忙总好过你忙,眼下官库里还是有些钱粮赈济灾民的。对了,昨日送你的东西可收到了,里面有好几根虎骨,专门给你留的。” “收到了,多谢相爷惦记我这老寒腿。” 王章道:“下官也收到了,不过是不是有些多了?” “不多,皇上还小,太后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少用度。” 史弘肇道:“文仲的那一份可给他了?” “怎么会少了他的,两成送到他的府上,剩下的全部送去邺都了,他那人出手大方在藩镇拉拢手下正是用钱的时候。” “还是相公想得妥贴!” 三人聊了没多大会儿,宫门便吱吱呀呀的打开了,文武百官各分作两队鱼贯而入。往常都是郭威、史弘肇、杨邠和苏逢吉列在队首。郭威不在京中,今天苏逢吉不知为何也没有来,故而便是史杨王三人打头。 后汉的皇宫不大,入了宫门行不多远便是正殿崇元殿,史弘肇拾阶而上和另外两位顾命大臣同时迈入宫门,抬头却见刘承祐已经坐在了皇位上面,而苏逢吉就站在刘承祐的身侧,两人都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这可不合规矩,上朝向来都是百官站定皇帝最后就位,哪有皇帝等臣子的道理,史弘肇正在奇怪,就听见身后殿门嘭的一响,他下意识的扭头望去,只见殿门已经关闭,内客省使阎晋卿就站在他的身后,一脸的冷漠。 史弘肇立刻开口训斥,“阎晋卿你弄什么鬼,还不快……” 忽然感觉腹中一凉,史弘肇不由得低头望去,只见一柄横刀已经没入他腹中,不等他反应过来什么情形,已经有更多闪亮的刀光像他袭来…… 第二十一章 没死 长乐楼的员工流动性很大,故而不是月结的工钱而是每旬结一次,又因着账目凌乱徐羡整理出来需要一两天,故而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便是发薪水的日子。 今天是十一月十三,天色刚亮长乐楼里就坐满了人,没有客人全都是上一旬在这里做工的柳河湾街坊。 徐羡站在柜台后面拿着账册念道:“大魁满勤十天一百文!” 大魁喜滋滋的凑上来,从徐羡手里接过麻绳串好的一小串香香钱,“今天俺不干了,准备给俺妹子买几尺布做身夹袄。” “慢着,这十文钱是你的奖金。”对于优秀的员工徐羡从来都不吝啬,只要大魁出工总能从街上拉到客人,“记得,只放你一天假,明天接着来干活。” “九宝出工八天五十文!” 九宝立马跳脚,“莫要欺负我不识数,我干了八天你得给我八十文才行。” “哼!你是干了八天,可是被客人投诉了二十次,那三十文是罚金。” 九宝指着徐羡的鼻子道:“算你狠!我这旬不来了!” “巴不得你不来!麻瓜出工八天,工钱四十文!” 麻瓜站起来道:“为啥俺得比九宝的还少!” 他旁边的一个妇人,伸手在他的大脑袋拍了一把,“你这会儿倒是会说人话了,有四十文已是不错了,也不知道你吓走了多少的客人。” “还是黄婶是明白,黄婶儿您炸豆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是您的两百文。”徐羡把两百文放在桌子上,又取了一贯钱放在边上,“又要麻烦黄婶跑一趟了。” “王家娘子就住俺家边上,有啥好麻烦的。羡哥儿就是仁义,都怪虎头不识得好歹,羡哥儿饶了他一命,他还不罢休死了也是活该。现在羡哥儿还养着他的婆娘和孩子,上哪儿说理去。” “谁说不呢,那王虎头的狗屁同袍问也不问,还害得羡哥儿差点被砍头,要俺说羡哥儿就不该接济他家。” …… 众人七嘴八舌,老张大声喝断,“莫要唠叨了,要是真心的为羡哥儿好,就早些给那王家娘子说门亲事。羡哥儿,该到俺领钱了吧,俺这旬能领多少。” 徐羡拿出账本道:“有您三十八文。”老张是这里工钱最多的,啥也不用干,每天坐在店门口便有五十文钱,一旬下来应该是五百文。 只凭着他这张老脸便能在巡街的禁军跟前说上话,只要给他们几十文的酒钱便能打发了。 “咋又少了这么多?俺可是一天都没落下。” “张叔我可是给您记得清楚,您每天都要一壶老酒,除了工作餐另外每天都少不得一两样菜,原本也不至于剩这么点上一旬您逛青楼没带够钱,还从我这里预支了两百文,您忘了。” “还真有这事儿,三十八文三十八文吧。” 刘婶儿用胳膊肘捅了老张一下,“你整日里想啥呢,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说话,比你从前整日呆在家里强了一百回。市面不景气,羡哥儿这儿养活那么多人,已是不容易了,你就不能体谅着些。羡哥儿,俺上旬有多少钱。” “刘婶儿您上旬一共出工九天,一共是一百八十文,您以后要是能把肉再切小点,另外再给您奖金……” 徐羡话没说完,耳边就有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 “这人可不少哩!”老张面色一紧,当下就拄着拐出了店门,徐羡也不发钱了出了柜台,看向御街只见一队百十人的骑兵疾驰而过,接着又是一群披挂整齐的步卒直奔城门而去。 老张脸色已是黑了三分,一把将徐羡推回店里,“关上门!” 徐羡把门闩上问道:“张叔这是怎么了?” “俺怎得知道,那些都是宫中的侍卫,轻易的不会这么大的阵仗出宫的,一定是出了什么要命的事了。” 老张坐到凳子上道:“大家就莫要出门了,你也莫要做生意了,大家都在这里歇着,等事情完了再回家。柱子娘给俺炒几个菜,小蚕给俺上壶酒,老子要庆祝一下。” “生意都没得做了,你要庆祝个啥!” “你一个妇人懂啥,以俺的经验来看这是又要换皇帝了,这皇帝不中用把汴梁弄得乱七八糟的,连买卖都不好做,不如换一个像样的。” 徐羡坐到老张边上,“张叔怎得知道要换皇帝了?” “这不就是常理吗?先是一个好样的皇帝打下天下,接着就是一个混蛋皇帝毁了江山,这几十年不都是这样来的,只是才四年这汉国算是够短命了。” 说话间就听见西北方向有隐隐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传来,老张呵呵笑道:“你们都听见了没有,俺们没说错吧,已是杀起来了。都好生的等着,到了下午就要改国号了,希望这个新皇帝是个好样的。” 老张明显的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架势,其他的妇人也是淡定,估计是见得多了。倒是几个熊孩子兴致勃勃,扒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瞧。 徐羡心中惴惴不安,哪来的新皇帝,郭威人可还在邺都呢。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皇帝动手诛杀权臣极其家眷,包括郭威的家眷也在这场政变中被屠杀殆尽,最后郭威起兵造反,攻入开封登基称帝。 想到这里徐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说到底他是欠着郭家一个大人情的,若不是郭家家眷认了那块玉佩,他现在可能真的被剁了喂狗了。 他不是没想过给郭家提个醒,只怕他们不信。君臣关系本就敏感多疑,到时候郭府的家眷为表忠心,再给自己扣个挑拨君臣的罪名送到史弘肇哪里,就真的要嗝屁了。 现在皇帝不声不响的突然出手,想报信也是来不及,只怕这会儿郭府已是横尸遍野了。罢了,罢了,自己只是个小人物管不了那么多,待明年中元节给郭家人多烧点纸钱,让自己心安吧。 其实没等多久,那喊杀声便是停了,开始有官员满大街的张贴榜文,渐渐的也有百姓开始探头探脑。 老张耐不住道:“你们都在屋里坐在莫要出去,俺去打听打听究竟是哪个兵头当了皇帝。” 他拄着拐杖出了门,过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了一脸失望,叹气道:“弄差了,竟然是皇帝赢了权臣死了,这样的例子可不多,看来这皇帝还是有两下子的。” 九宝往嘴里刨着粥问道:“哪一个权臣死了?” “谁跟你说一个,是三个!夷三族,一个家眷都没跑。这当大官儿是风光,可风险也是不小哩。” 徐羡奇怪道:“难道不是四家?” “真当俺不会认字,俺小时候也是背过千字文的,不然哪当得了都头!”老张掰着手指头道:“榜文上写的清楚,三逆伏诛,杨分、王章、史弘擎!”还好意思说自己认得字,总共就三个人名,他看错了俩。 徐羡瞪大了眼睛,“难道没有郭威吗?” “郭太尉大名我是知道的,他不是在河北吗?榜文上没提他呀!” “那他的家眷也没杀?” “朝廷傻了才杀他的家眷,那他还不起兵造反!” (凌晨还有) 第二十二章 老忽悠 杀戮其实整整进行了两天,除了史杨王三人及其家眷,他们的同党也未能幸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城的某个角落里就会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 皇帝一边杀人夺权,一边安抚群臣,另外封官许愿大肆赏赐,还真别说局势立刻稳了下来,紧闭的城门也开了,乱世中的百姓神经都很大条,见市面上平静便重新的出来觅食求活。 马行街的长乐楼,自然也是重新的开业,今天的生意还挺红火,“哈哈……来了!”大魁大笑着就拉了两个老头进来,不理两个老头茫然无措,就大着嗓门喊道:“一碗红烧肉,一盘蒜苗炒鸡蛋,再来五串臭豆腐,两位老人家是吃蒸饼还是吃汤面呢?” 大魁看着五大三粗的还真有做伙计的模样,自从卖冰棍开始发现有比砍柴更能轻松赚钱的事情便极为的用心,从徐羡这里已是赚了不少,听说明年娶亲的钱都凑够了。 一个黑发老者连连摆手道:“咱们不吃饭,小哥快松开,腕子都快给你拉断了。” 另外一个年龄稍大,怕是要有六十好几,头发胡子都白了半边,面色微黑,眼袋大的吓人,满脸的皱纹,若不是他穿一件宽袍博袖头戴儒巾,真要将他当成农家老汉。 白发老者拍拍黑发老者的胳膊,“莫急,既来之则安之,这店看着生意不差,想必有可取之处。” “郎君,可是咱家就这么点钱了,本是要买盐的。” 莫要误会两人有什么超友谊的关系,郎君不只是妻子称呼丈夫的,看两人装扮八成是主仆,应该年轻时叫得习惯了改不了。 “他这菜里不也是有盐吗?先吃了再说,盐少吃几顿也是死不了人的。” 大魁笑道:“老先生说的没错,咱们菜里也是放了盐的,九宝赶紧的上菜!” 不多时九宝便端了一盘韭菜炒蛋和臭豆腐出来了,看他的牙齿上还粘着一片蒜叶八成是又偷吃了,从柜台前经过时喊道:“羡哥!羡哥,你想啥呢!” 心不在焉的徐羡扭过头,“啥事?” “我问你,那个邱流后面是哪招来着,我又忘了。” “你是干活呢还是学武呢。” “这还不是都怪你大包大揽的说教会我打拳,我老子今天晚上要看我学得如何,打不出来我怕是要挨揍了。” “抛架!” “抛架!对,想起来了!羡哥儿我发现你这拳好看却不好使啊,我跟人比试可是输的很惨。” “哦,跟那个比了,是猱子吗?那厮下盘不稳,直接攻他下盘,保准你赢!” 九宝摇摇头,“不是猱子,是我奶奶,昨天被她拿柳条子快抽死了。” “真他娘的有出息,赶紧的去上菜吧!” “蒜苗炒鸡蛋、油炸臭豆腐,您先慢用,红烧肉待会儿就上来。” 白发老者指指蒜苗炒鸡蛋,“这个好吃吗?” 九宝舔舔牙齿上蒜苗叶子,“好吃,关键是蒜苗好,这是我家里种的,我每天早上都要放一泡尿给它施肥哪。” “哈哈……”白发老者又指了指臭豆腐,“这个叫臭豆腐?确实挺臭的还是第一次见,该不会也是你的功劳吧。” “哈哈……你这老头该不是觉得里面有我的屎吧,你放心好了,这豆腐干净很,闻着臭吃起来香。” “好,小哥且去忙吧,老夫先尝尝再说。”两个老头三个菜吃了一炷香的功夫,半点都没剩下,白发老头让仆役先走自己留下,又要了一碗茶慢条斯理的喝干净,才喊了一嗓子,“结账!” 结账是徐羡的任务,他立马凑上前去搓着手道:“老先生觉得小店的菜可还满意。” “还是第一次吃,味道却是不错,总共多少钱。” “承惠三十二文钱,您是第一次来给个整数就成了。” 白发老者道:“稍贵了一些,不过也值得,可是老夫怕是不能给你。” “为何?”徐羡陪笑道:“您放心刚才那小二绝对没吃您的菜,那蒜苗叶子在他门牙上已是挂了两天了。” “老夫说的不是这个,他年纪比老夫的孙子还小些,即便是他吃了又何妨。” “那是为何?” 老头看着徐羡一字一句的道:“老夫没钱!” 我擦!不是没见过吃霸王餐的,大多都是满脸赧然,即便有气焰嚣张的,可是眼底的心虚无法掩饰。 这老头绝对是个例外,他说的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目光灼灼的看着徐羡,不见丝毫的羞愧心虚,仿佛吃了徐羡的饭似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不送几张免费餐券都不好意思请他出门,哪里来的老妖精真是见了鬼了。 徐羡耐着性子道:“您没有家里应该是有的?小可送您回家,顺便把钱拿回来。” “老夫家里也没有,仅剩一点钱财刚刚拿去买盐了。” 这老头真是给脸不要脸,徐羡又道:“老先生您看起来也是个读圣贤书的,若是因着这点小钱就把您送到衙门里头,可是要丢夫子的人了。” “呵呵……夫子不肖门徒多的是,不差老夫这一个,夫子的名声也不是那些不孝门徒能玷污的。” 我擦!这是摆明了不要脸啊,徐羡拍拍桌子道:“老头你就不怕我动粗吗?” 老者摇摇头,“你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人看着随和亲切,可是心里骄傲极了,像极了老夫的一位朋友,不会对老夫这样的人动手的。人过古稀天下共养,老夫离古稀之年也没几年了,吃你一顿饭怎么了。” 徐羡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您赶紧的走吧,我这小店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佛,以后切莫再进来。” “这就要撵老夫走了吗?见你满怀心事还以为会向老夫请教呢。” 徐羡来了兴趣,“你还看得出来我有心事?” “就差没写在脸上了,说来听听老夫为你解惑。” 徐羡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可欠了旁人一份人情,如今他大难临头却还不自知,我想给他报个信,可又怕……” “你怕把自己搭进去?” “是!先生睿智!”徐羡开始有点佩服这个不要脸的老头,觉得他有种直抵人心的洞察力。 老者捋了捋胡子道:“读过亚圣的鱼我所欲也吧。” “读过!” 老者没好气的道:“既然读过那还问老夫,你是个骄傲的人,如何取舍心里其实早就做了决断,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纠结。人若是没有一点坚持,失了本我随波逐流做个随风倒的墙头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剩下的人生你的良心都会在煎熬中度过,这点老夫深有体会……” 他说的深沉真诚,老脸之上隐隐的有圣洁的光辉。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徐羡恭敬把老头送出门,还送给了他两张免费的餐劵,等老头走远了徐羡这才回店。 老者看看手中的两张纸条笑道:“免费餐劵有意思,这小子真好哄,性子确实跟郭威挺像的。也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应该不会是郭府的家眷吧。”随即又摇头道:“不可能,他一个小商贾怎么可能和郭府的家眷有交情,再说郭府的家眷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ps 前文有点弄错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下面还有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护圣军)、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奉国军)两军又各分为左右两厢) 第二十三章 郭府 再也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了,自己虽然是个小人物能力有限,若是皇帝对郭威的家眷动手自己无力阻拦,可是给他们报个信还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毕竟欠着好大一份人情,至于他们是否能逃出生天,那便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老头说的不错,人要是没一点坚持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自己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的。他若是知道老头是个什么货色,一定会狠抽自己的嘴巴,竟会信了他的鬼话。 流云街横穿汴梁城直通曹门,因为离皇宫不远,住在这里的多是朝廷官吏。可眼下这里并不如其他的市坊街道热闹,毕竟政变和寻常百姓关系不大,受影响的多是官员。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有的门上还有血手印,偶尔能瞧见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穿街而过,只留下拨浪鼓的声音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回荡。 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拿着饭碗拄着沿着街边溜达,一双眼睛却不老实,四下里不停的打量,最后在一户府邸跟前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上前叩响了门环,不多时便有一个老卒打开了一条门缝。 乞丐低声笑问道:“敢问这里是郭太尉的府上吗?” 在长乐楼忽悠徐羡的那个老头说的不错,郭府的家眷要是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那才是傻了。郭威和史杨王三人是绑在一起的政治盟友,皇帝已是将史杨王三人彻底的斩草除根,岂会留着郭威一人独活,之所以未对郭府的家眷动手,定是因为郭威在外掌兵。 都知道郭威娶了柴荣的老姑,其实柴氏早就已经去世,后来又娶了杨氏。杨氏本是赵王王镕的一个姬妾,因为发生宫变王镕死了,杨氏逃出宫来嫁给了一个叫平民,没几年这平民也死了。 做了两次寡妇的杨氏,才成了郭威的妻子。没过几年这杨氏也死了,郭威又娶了一位张氏,而这位张氏也是个寡妇。可见在郭威的心里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所道的情结的。 在他家中最年长的儿子便是义子柴荣,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的都是在娶了杨氏之后所生都尚未成年,最大的青哥儿不过十二三岁,另有一长女早已出嫁。 柴氏虽是郭威养子,两人的的感情很深,一是源于郭威对柴氏的感情,二则是因为柴荣对家庭的贡献。 郭威年轻的时候好酒滥赌为人又大方,家中常常入不敷出,柴荣小小年纪便出门做些买卖,一开始是个卖伞的小贩,后来又跟着旁人做茶叶的生意,直到郭威飞黄腾达这才弃商从武跟在郭威身边效力。 眼下大难临头,家中能做主的也只有郭威的妻子张氏和柴荣的妻子刘氏了,自打听说宫变的消息,两人便是心惊不已,当下就派府中的人去打听,可是没有一个回来,有的刚出了门便是一声惨叫。 想必这郭府已是被人监视了,两人顿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半分的主意,只能面对面的枯坐,即便是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可是嘴角上依旧急的起泡。 年长的张氏似是放弃了希望,已经不在满屋子的踱步,靠在桌子边上以手杵额,面上已有几分的死灰之色,忽然叹气道:“倒是不如直接冲进来,给个痛快。” 刘氏急道:“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我死了容易,总得给郭家留一条根啊!” 张氏道:“我何尝不想,只怕他们连这府中的猫猫狗狗都放不过,那三家就是个例子,除非郎君能带着大军从河北飞回来。 我不瞒你,我已是让人准备了毒药,若是他们冲进来,便让人灌青哥儿他们几个服下,免得受刀剑加颈之苦,我也给自己留了一份。” “大人,您怎么能……”刘氏话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下,若不是到了绝境张氏怎么会这么做,她不禁悲从中来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给孩子弄上一份。 “夫人,少夫人……”一个老兵脚步匆匆的步入后堂,“咱家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从哪儿进来的!” 老兵道:“就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这人说是老爷的故旧。” 两位夫人瞠目结舌,自己派了不知道多少人从后门、侧门出去,即便是翻墙出去的也没用,竟然有人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进来。不可能!除非这人本就是和监视他们的人是一伙的。 两位夫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千万莫要放他进来!” 老卒却道:“夫人见谅,俺已是将他放进来,他手里有这个!”说着就从袖子取出一块玉佩,“夫人忘了半年头里,史太师曾派人送了一块玉佩给夫人瞧过的。” 张氏将那玉佩抢过来看了看,“这是郎君的。”她与刘氏对视一眼道:“请进来!” 不多时就见老兵带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进来,脸上乌七八黑的,可是看身架应该年岁不大,到了屋内便恭敬见礼,“草民见过夫人少夫人。” 刘氏试探的问道:“敢问贵客姓甚名谁,到敝府有何事?” “小可姓名夫人不必知晓,小可来这里是有一件要事禀告。” “何事?” 徐羡开门见山的道:“夫人怕是不知,皇帝欲掌大权,已是将史杨王三人斩杀并诛连三族,不日便要对郭太尉动手了,府上的妇孺老小怕是都逃不过一劫。” “大胆狂徒!我家太尉对皇帝和朝廷忠心耿耿,皇帝亦视太尉为亲信心腹,你竟敢出言挑拨,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小可所言句句属实,太尉与史杨王三人同为一党,如今史杨王三人已是身死族灭,其他党羽也已伏诛,夫人以为太尉会幸免?” “你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徐羡摇头道:“并无证据。” “你来历不明,连姓名都不肯说,我等凭什么要信你!” 徐羡有些急了直接讲明道:“上半年小可摊上了件官司,被抓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那史弘肇残酷冷血审起案来不问青红皂白,小可自知有理也难逃一死。 因去岁与郭太尉有一面之缘得他赠了件玉饰,便谎称太尉亲兵。史弘肇不信拿玉佩向夫人求证,得了夫人肯定的答复,小可这才活了一命。今知贵府有难便来告知以求心安,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凭夫人的,小可告辞!” 张夫人无奈的哼了一声道:“你竟以为自己还能出得去?” (竟然进了历史类的新书榜了,拜谢老少爷们支持。名词不太高,给字丑加把劲鸭今天有事耽搁了,晚上多写点) 第二十四章 逃出汴梁 “什么!你们已经知道皇帝要对你们不利?” 刘氏悲怆一笑:“就如少郎君所言,有史杨王三家做例子,我等岂会不知。”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逃走?” “我门倒是想逃,可是逃不出去,郭府外面已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我郭府的人根本就出不去。” 徐羡闻言色变道:“不可能!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张氏苦笑道:“这就要问少郎君自己了,莫非那些监视郭府的人中有你的人手?” “我孤身一人,哪来的帮手!” “当真没有帮手?就这般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来了?” “不是,是溜墙根走过来的。”徐羡感觉自己似乎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 张氏摇摇头,“亏得妾身还以为来了什么救星,原来是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白白过来送死。少郎君的情分咱们郭家领了,只怕要连累你的性命。 少郎君应该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妾身,若是被人杀死了,彼此招呼一声,与我郭府满门做个伴儿,不用孤零零的走黄泉路。” 这位郭夫人还真是视死如归,徐羡听得毛骨悚然,“夫人竟不怕吗?” “少郎君说的哪里话,妾身一个弱质女流怎么会不怕死,嫁给郎君时便知道他是军伍上的人还是先帝心腹,当时未必没有想过今日之祸。” 这位张夫人亦不是小门小户,其父乃是赵王王镕手下的咨呈官检校尚书,也是有见识的女子。 徐羡无言以对,发现乱世中的人对死亡的接受度,比他这个后世来的人要高多了。 张氏起身道:“恕妾身不能久陪,要回去与孩儿们多聚上一聚。老陆照看好这位少郎君,他要走便让他走,他若留便让他留,酒肉管够莫要做个饿死鬼,说着便转身离去。” 刘氏也跟着起身,忽然又问道:“敢问少郎君,现下还锁城吗?” “那倒是没有,今日已是开了城门,街面上也没有什么巡逻的军卒,我才因此过来报信的。” 刘氏点点头亦是转身离去,后堂里就只剩下徐羡和那看门的老卒,老卒笑道:“走吧,沾你的光,俺也能过过馋瘾。” 看他面色轻松根本不像是大难临头的样子,徐羡怀疑道:“老伯可否给我一句实话,这外头当真有人监视?” “骗你作甚!不然会让老汉一个老卒守门,年轻的护卫都派出去了,没一个回来的。” “可看你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会不怕!”他说着拍拍腰间的大横刀,“可俺杀的人多了如今要被人杀了也没啥好怨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是了。 只可怜府上夫人公子都是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也不知道太尉在河北咋样了,只恨他刘家没有良心,太尉白白给他家卖了半辈子命,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老陆到厨房里头要来了酒肉,拉着徐羡在门廊下面吃喝,见徐羡不停的从门缝往外瞧,便道:“岂会让你瞧得见,看到前面的宅子没有,正对着咱家大门有个窟窿,那就是监视咱家的。只要你出了门走不了百步要么被乱箭射死,要么被人砍掉脑袋。” “哪有什么窟窿!我不是好好的走进来了吗?”徐羡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自陷死地。 “嘿嘿……你若不怕就出门试试。要俺说他们八成光顾着盯后门和侧门了,正门一时疏忽让你混进来,可他们不会一直疏忽,不信咱们打个赌,你出门试上一试,输了老汉全部的身家都给你。” “拿自己的命赌?我不干!”徐羡摇摇头坐回到凳子上。 “这么惜命还没头没脑的撞进来,只能算你太笨。陪老汉喝碗,高兴了教你两招,等他们杀进来了,能杀上一个就算是没白死,杀上两个便算是赚了。” 也就这些上过战阵的老兵油子会这么想,自己的命都没了,杀一万个人也没用。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刘氏欠着一匹马过来了,马儿的两侧用绳索绑着两个小箱子,“少郎君还没走,当真要与我郭家同生共死了。” “不瞒少夫人,小可不敢走!” 刘氏拍拍身边的马儿道:“这是太尉的坐骑极为神骏,只因着小恙没能随太尉一同去河北。小郎君若是要走的话,骑上这匹马出了府门就直奔曹门,快马急鞭夺门而出,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真!嗯,你们为什么不自己骑了逃走。” “府中除了俺这个跛腿断手的老卒,便至剩下妇孺和没用的丫鬟仆役没人会骑,再说俺也不会走的。” “少郎君莫要犹豫了,天色已是不早,也许皇帝等不及过了今夜便要动手。你若能逃出生天,不枉你为郭家冒着风险为郭家通风报信。只求你能疾驰去邺都,告知太尉和郎君莫要中了朝廷暗算,他们若是无恙我郭家满门便能平安,如若是不幸只请他们为郭家满门报仇。” 徐羡知道郭威和柴荣都是安然无恙,可是郭家满门还是死光了。他不想死犹豫了一下道:“那小可就不推辞了,我若能逃出汴梁必定前往邺都。” 徐羡会骑马还是老张教的,为此没少贴补他家小马驹草料钱,只是他的骑术还不算精熟,顶多骑着马儿小跑,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指了指马背的两个小木箱子,“这是个什么东西?” 刘氏打开其中一个,只见里面尽是满满的金银珠玉,徐羡忙道:“多谢夫人好意,逃命就不带这些了吧怪沉的。” “这才是你逃生的关键!”刘氏说着便到徐羡跟前轻声的嘀咕两句。 徐羡不由得赞道:“夫人高明,若能得活全赖夫人妙计!” 徐羡上了马儿,刘氏指使家中仆役猛然打开大门,那老兵用力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吃痛的马儿便跃出门去。 马儿前蹄着地,差点没把徐羡甩下来,徐羡紧拉着马缰掉头时,只见对面的院子大呼一声,便有好些军卒从院墙后面露出半截身子,手中举着长弓搭箭便射。 徐羡正惊慌之时,只见刘氏已是带着一群仆役冲出门去,高举着双臂将徐羡和马儿挡在身后,“快走!”刘氏拔下簪子在马腹上划了一下,马儿嘶鸣一声便撒腿而去。 待徐羡回过神来身后已是一阵惨叫,他眼眶不由得一热,“这人情又欠大了!” 这马儿果真神骏越跑越快,马鞍随着马儿的起伏不停的抽打着徐羡的屁股,徐羡只觉得尾骨都快裂了,腹中翻江倒海差点要把五脏六腑给吐出来,看来自己的骑术还差的远。 他只能死死的抱着马脖子不让自己掉下来,马缰是没法用,一手抓着鬃毛试图在必要时调整方向。他的这动作实则多余,马儿根本就不用他管,便直奔东曹门而去。 街道上没多少行人,硕大的马蹄敲击在石板路上很是响亮引人侧目,远远的就瞧见东曹门,徐羡一手紧抱住马颈,领一手从怀中掏出短剑,脚下猛磕马腹,马儿嘶鸣着越跑越快,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城中是可以骑马的,比如赵匡胤小时候就曾骑马一头撞在城门上,不是军卒那便是军中子弟,可是在城中像徐羡骑这么快的少有。 城门洞子里的军卒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立刻警觉,慌忙的从墙根站了起来,大声的吼道:“站住!哪个军的!” 说话间马儿已是到了近前,见徐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为首的兵头举枪便向马背上的徐羡,这个时候刺马儿会被惯性给带死的。 徐羡举剑格挡甩手将长枪拨开,顺势划向那兵头的脖子,只怪马儿走得太快或是兵刃太短,这一剑竟然走空。眼前忽然的一亮,已是出了城门。 第二十五章 小号备胎 出了城门并不意味着逃出生天,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隆隆的马蹄声又近了,徐羡放慢速度,伸手掀开挂在马腹边上的小木箱子,见其中的金银只剩下不到三成便尽数取出,洒在官道之上。 这便是帮着徐羡断后的奇兵了,撒上一些总能阻挡一阵,皇帝的旨意哪有真金白银重要。只是太不禁用,眼下只剩一箱而已,好在这一箱稍大一些。 徐羡俯身拔掉箱盖上的销扣,掀开只看了一眼,脑袋里面便嗡的一响,一时间不知所措,瞬间便明白那刘氏为何会赌上性命助他逃走。 见那木箱摇摇欲坠,他顾不得身后有追兵,一拉住马缰就停了下来,只见那木箱之中竟放着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看他身量模样大概一岁多些,周身用绸布裹住,只留口鼻眉眼没有遮盖,可他此时两眼紧闭额头带血不知死活。 徐羡伸手探了探能感觉温热的鼻息,摸了摸他的脉搏也十分的正常,多半是服了什么药物,或者就是脑袋在木箱子上撞晕了。 “你也算是个小号的备胎了!”徐羡笑着道了一句,就抱着小儿重新了上了马,短剑割掉马背上的捆绑木箱的绳索,用力一夹马腹便在夕阳中疾驰而去。 他不时的低头看上一眼怀中的小儿,用脚趾头也猜得出这是柴荣的子嗣,自己的翅膀还是没有白白扑扇,如果能护着这小儿活下来,历史也许会不一样吧,也不知这老赵家的大腿还要不要接着抱。 从傍晚时分一直驰骋到黑夜,近乎三个时辰,即便郭威的坐骑神骏可也是累趴了,不论徐羡如何的抽打都是无济于事。 徐羡知道,这一夜他若是不能彻底逃脱追踪那便是没有机会了。站在官道边思索了片刻,干脆弃马步行,一头扎进官道边荒芜的田地里。 他没有继续的前行,那两个皇帝备胎都会平安无恙根本不需要他通风报信,徐羡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怀中的小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他们都以为自己逃出开封城,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还会回去。即便想到了,自己脸上乌七八黑他们根本认不出来,开封城里那么多人那儿去找。此刻对朝廷来说郭威的家眷已经不重要,如何应对郭威即将到来的反叛才是最要紧的。 徐羡是这么想可是刘承祐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远在河北的郭威早就是个死人,在政变发生后的当天早晨,他就派人手下一个叫孟业的亲信宦官赶往邺都,联系河北将校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诛杀郭威。 锁城两天的时间基本上足够孟业快马加鞭的赶到邺都,然尔中间却出了岔子,孟业并没有直接去邺都,而是先去了澶州。 澶州是河南门户,也是天雄军下辖的重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负责守卫澶州的是镇宁军节度使李洪威和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 李洪威是太后的娘家兄弟,王殷则是郭威的重要属下,孟业来这里的原因不言自明,那就是让李洪威除掉王殷。 摆上一桌鸿门宴把王殷灌醉了砍头,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谁能想到这李洪威一点也不威,实是个怯懦之人又或者说他是真的讲义气,考虑了半天直接将孟业交给了王殷。 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的给你守江山,你却派人来杀老子,管你是什么钦差,一顿皮鞭铁烙便什么都招了。马殷这才知道京中变故,明白是冲着郭威去的,立刻快马奔赴邺都将事情禀告给郭威。 天雄军其实并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是以军为名的地方政府,这也是五代一个特色。天雄军其实就是原魏博军,下辖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 郭威在河北财政军事一把抓,他不似旁的节度使那般在藩镇作威作福,当真是兢兢业业的在给老刘家干活,一要防御契丹入寇,二要照料经济民生,还要安抚约束将士比他当枢密使时可辛苦多了。 干了一天的活,刚刚坐下要吃碗安生饭王殷便找上门来,听他说完饶是郭威好脾气,也是气得掀了桌子,“皇上这是疯了吗!” 他与史杨王三人共事多年,对他们三人最是了解,他们做事的确专权也常常不给太后皇帝面子,尤其是史弘肇为人暴躁残酷,可是这三人绝无反心,在五代忠心绝对可以抹去太多的罪过。 这位小皇帝却将元从功勋给杀了而且还是夷三族,更让齿冷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没忘了自己,遣人携密诏大老远的来杀他,实让郭威心寒彻骨,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想些什么。 柴荣上前抓住王殷的手问道:“我家中妇孺怎样!” 王殷道:“那宦官不知,属下以为皇帝顾忌太尉手握重兵,估摸着是要等了太尉的脑袋入了京才会动手。” 旁边一个比郭威还要英俊几分的老帅哥道:“定是如此了,事到如今文仲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做出姿态来朝廷才会投鼠忌器,我这就派人通知军中众兄弟过来议事。” 这人名叫王峻本是个戏子出身,给这个节度使唱曲给那个三司使跳舞的,后来就到了刘知远帐下做了一名小军官,还替刘知远给耶律德光送过信。 如果说郭威和史弘肇是好同僚的话,那么和王峻便是好兄弟,私人关系更重一些。郭威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郭威坐镇邺都他便任监军,他这监军也就是个摆设,刚刚还撺掇郭威给朝廷脸色看呢。 郭威摆摆手道:“暂且不急,我在京中有眼线,相信很快便能得到详实情形,且看看再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皇帝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自己不该在这个再去挑衅他,否则家眷难保,但凡他有点脑子都会把郭府家眷拿来和他做谈判的筹码。 他起身对王殷道:“多谢王兄告知于我,不然郭某这会儿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 “皇帝无情无义,军中同袍岂会和他穿一条裤子,他是打错了算盘。” 他说得慷慨,可是皇帝若是不下旨杀他,谁也不敢说他就一定会给郭威送信。 “不知道皇帝杀郭某的密旨可在王兄手中。” “在呢!”马殷说着从怀中取出圣旨递给郭威,郭威看了一遍就递给身边的一个文吏,“魏先生麻烦你把大伙的名字都添上!” 第二十六章 叛乱再起 月光清冷宛如银霜,荒凉的田野之中徐羡踽踽独行,纵然已是满头大汗可是脚下速度仍然不减,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开封城的东南角。 脚下无路,尽是秋收后的庄稼茬子还有田垄沟渠,十分的难行,更何况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儿,若不是他一直坚持锻炼,只怕已经累趴了。 从圆月出生一直到东方升起启明星,不知道走了多久,徐羡再也坚持不住,坐到一个田埂上歇着,口中长长的白气吐个没完,他向汴梁城的方向望了望,已然可以看到城头星星点点的火把。 “可算是到了!”他心中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怀中嘤咛一声,只见那小儿缓缓的挣开眼睛,嘴里呢喃道:“娘、娘……我饿。” 徐羡喜道:“你醒了?” 小儿睁开眼睛之后,摇晃着脑袋四下里打量,一脸的茫然,“我娘呢?” “你娘她……让我带你去找你爹,等天亮了你就见到她了。”徐羡真的很怕他一嗓子就哭出来。 小儿眨眨黑亮的双眸,继续用柔嫩声音道:“我饿了。” “我也饿,等天亮了就有吃的了。” 徐羡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小儿当下就哭了出来,说话的声音不大,嗓子是真的响亮,能把狼给招来。 徐羡连忙掩住他的嘴,把他抱在怀中学妇人不停的颠着,却是无济于事,可见是真的饿了只好道:“我带你去找吃的,你莫要再哭了,不然我们都得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徐羡呲牙咧嘴的模样吓到了,竟然真的不哭了,只是轻轻的抽噎着,见他不哭徐羡便抱着他继续的往开封城的方向走。 走了几里便已是到了开封城的东南角,汴河就是从这里进城了,水门外停着七八艘南来北往的商船。多半都是夜间抵达的,碰上水门关闭只好停在城外等天亮再进城。 船上已是亮了灯,船上的人早早醒了做着进城的准备,一个船老大站到船头甩着鸟儿撒尿,听见身后有动静便道:“栓子你拉完了屎也不知道把桥板扯了把缆绳解了,真是越来越懒了,当心老子扣你工钱。” 船老大刚一转过头,就瞧见自己伙计提着裤子从枯草丛里钻出来,“咦?你不是上来了吗,那刚才的是谁,是二蛋?” “二蛋还睡着呢,您耳朵不好使不是一天了,自己打呼噜跟打雷一样却听不见。” “你嫌弃老子打呼噜,老子还没嫌弃你脚臭呢……哟,前面的船动了,赶紧的把缆绳解开,叫上那几个睡懒觉的撑船,客人昨天都进城了,耽搁了人家交货,以后谁还雇咱们的船。” 几个伙计都被叫了出来,拿着近两丈长的竹篙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将船只缓缓的撑离岸边,朝着水门缓缓行去。 躲在货仓里面的徐羡长出一口气,手里拿着一碗浑浊的米酒凑到小儿的嘴边,“喝吧,喝了就不会饿了,也不会冷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徐羡攥着绳子举着小儿,将自己缓缓的放进已是结了薄冰的汴梁河里,冰凉的河水让他不由得打个寒颤。 好在这边水不是很深才过胸口,徐羡一手举着已经被灌醉了的小儿一手破冰,好不容易才是上了岸,沿着河滩哆哆嗦嗦的往柳河湾跑。 家中院门紧闭,屋里还亮着灯,徐羡轻叩门环不多时就见小蚕过来开门,劈头盖脸的问道:“哥哥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一宿都没有回来了,张叔说你去逛青楼了……哪里来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嘘……嘘……嘘……”徐羡已是冻得牙齿架,“赶紧……让我……进去!” 屋里生了火盆温暖如春,已是冻了半死的徐羡,只觉得自己似是进了天堂,把昏睡的小儿放在床榻上,又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换上干净衣裳,在火盆边上喝了杯热水,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小蚕一个劲儿的打量着床上的孩子,迟疑了半天才问:“那孩子是哥哥的?你什么时候养了外室?” “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养外室了。”徐羡正了正脸色对小蚕道:“小蚕你务必要记得不要跟旁人说咱们家里有个婴孩儿的事情,没有必要别让旁人进来。” 徐羡之所以这般认真的嘱咐,实在是因为小蚕有发展成长舌妇的倾向,估计是和柳河湾的妇人处得久了。 “刘婶儿也不能说嘛?” “呃……尤其是她不能说。” 又让小蚕挤了些羊奶煮开喂了小儿喝下,希望他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徐羡吃了碗面,交代小蚕不要出门,把店里的生意交给老张去管,便到自己房中睡下。 一觉醒来已是到了傍晚,徐羡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床上起来,听见外间有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掀开帘子就见小蚕正陪着那小儿玩耍,那小儿骑在阿宝的脖子上,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揪着熊耳朵,咯咯得笑个没完,见他两眼有神行动自如,应该是没落下什么毛病。 小蚕见了徐羡便道:“阳哥儿中午就醒了,也不哭闹,我喂他了半碗粥,谁知他尿了裤子,家里没有替换的便给他烤干重新的穿上了,我寻思明天再给他做一件。” 徐羡上前摸摸他的蛋白一样柔嫩的小脸,“你怎地知道他叫阳哥儿?” “他自己说的,刘婶儿家的二柱子这般大时还不会喊爹娘哩。”小蚕歪着脑袋看看徐羡,“哥哥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徐羡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只觉得烫的吓人,竟然发烧了。在荒野中走了一夜,满身的大汗,被冰水一激不发烧才怪。 一连灌了两壶开水也没什么用,反而烧的越来越厉害,后世几个药片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可是要命的疾病。 不等天黑,徐羡已是烧的头晕脑胀起不得身,小蚕把阳哥儿哄睡放在厢房便出门请大夫。 躺在床上的徐羡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一个熟悉声音道:“上次你哥哥给我提意见,说做个好大夫不能光抄别人的方子,要学会总结吸收。我按照他说的总结了一下,还真治好了几个病人。就比如这发烧一定要多放石膏,三钱太少至少得半斤,大魁家里正在刷房子石膏多的是,反正不用花钱……” 徐羡烧的迷迷糊糊,似是瞧见尹思邈头戴绢花面施粉黛,手里捧着一个药碗,里面的药汁黑中泛白,他红唇轻启道:“大郎,吃药了!” 郭威收到王殷告密的第二天,他安插在京中的眼线便给他送信过来,内容与之前所得知的消息几乎差不多,紧接着第三天就又有一个眼线送来密信。 郭威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脸上青筋暴跳全身颤抖,直将手中的笔杆都捏断了。柴荣看过郭威手中的密信几乎将银牙咬碎疯狂暴跳如野兽般嘶吼,“狗皇帝!郭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同在厅中办公的王峻试探问道:“莫非是府上家眷真的造了不测,狗皇帝当真冷血!” 谁知柴荣却道:“伯父家眷亦未能幸免!” 王峻闻言一怔,然后怒吼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将眼前案几劈烂,“文仲还等什么!” “交给你们了!”郭威转身到了屏风后面,就听他悲恸大哭起来。 王峻和柴荣立刻让手下通知天雄军所有军校前来厅中议事,众将闻讯纷纷赶来,只以为是契丹兵马打来了。 谁知进了军衙便隐隐的听见郭威的哭声却不见人,柴荣和王峻也是满脸悲伤流泪不止,弄得一众军校不明所以,难道契丹人已经攻入开封大家又亡了国了? 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兼天雄军都巡检使郭崇威上前问道:“衙内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称呼柴荣为衙内并非仅仅是因为他老子是太尉,更是因为他此时的官职叫做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衙内通牙内,柴荣这个衙内名副其实。 “虞侯自己看吧!”柴荣随手把桌上的一卷圣旨交给郭崇威。 郭崇威看过不不由得怒目圆睁道:“衙内这圣旨哪儿来的!” 王峻抢过来道:“自是从朝廷来的!朝廷先是派人往澶州,让李洪威杀王殷,李洪威不肯就将那宦官交给了王殷,这圣旨是在宦官身上搜来的,王殷已是送来两天了。 太尉生怕是旁人奸计,故而未曾出示众人。今日得到京中眼线密报,史太师、杨相公和王计相已是身死族灭,太尉和王某的家眷也已遭难,便知这圣旨假不了,让我等怎能不哭!” “狗皇帝!才坐了几年江山便要屠戮功臣,郭某只因着是太尉属下竟也不放过,当真是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郭崇威说的义愤填赝,他哪里知道这圣旨已是被改的面目全非,原来的圣旨上确实也有他的名字,可却是那个要用高官厚禄收买的人,如今却是上了被杀的名单。 行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威抢过圣旨,看了看骂道:“俺都没见过皇帝,跟他无冤无仇竟也要杀俺!你们一个个都有份,自己看吧!” 曹威对柴荣道:“衙内还不请太尉出来主持大局,既然皇帝不是个东西,咱们就换了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第二十七章 小卒 和郭威、王峻这些外来户不一样,曹威是个本地人,官虽然不是很大,可是号召力绝对不弱。 众军校见自己上了皇帝的黑名单,一个个的群情激愤,已是迫不及待的抽了刀子,嗷嗷的直叫唤,“请太尉带着咱们找皇帝算账,也替太尉的家眷报仇。” 见火候差不多了,郭威便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只见他老泪纵横两手微颤,可怜模样哪里像是个手握军政大权的一方诸侯,“众兄弟赤诚待我,叫郭某何以为报!” 曹威上前一步道:“太尉说这些岂不是见外,太尉仁义我等有目共睹,皇帝忘恩负义杀灭功臣屠戮家眷,我等感同身受。求太尉止悲振作,带着咱们杀进汴梁,找狗皇帝算账。” 郭威八面玲珑虽只掌天雄军一年,已是将军中上上下下都拉拢了一遍,人人皆与他亲近。知道他家眷被杀少不得心生同情,尤其是皇帝竟然要杀自己,自然选择和郭威站在一起。 天雄军的老底其实就是魏博军,自唐朝时便是冒尖的刺头,收拾节度使属于日常娱乐。到了五代先后拥立过朱友贞、李存勖、李嗣源三个皇帝。 可惜那李嗣源没良心,跟节度使里通外合剿灭魏博军精锐银枪效节军,自那之后便老实安分了许多,虽然本事不及从前可是心气还在。 即便皇帝要杀他们是个假命题,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就敢跟朝廷闹上一闹,赢了郭威当皇帝他们领赏钱,输了郭威去死他们向皇帝要路费回家,总之带着家伙出了军营不能空手回来。 郭威似是有了几分精神,语重心长的对众人道:“不干皇帝的事,皇帝还年幼都是他身边奸臣蛊惑,咱们此去汴梁是为了清君侧!” 众人皆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没错!是清君侧!”当年李嗣源也是跟他们这么说的。 郭威命柴荣留守邺都,自己则是率领天雄军一万余精锐挥兵南下,第二日便抵达滑州义城节度使宋延渥向郭威开城投降。 郭威尽取官库粮草当做军需银钱尽数发给军卒,南下之路也是畅通无阻,所遇城池守将驻军纷纷投靠,雪球越滚越大。在收降澶州李洪威之后,麾下已是有三万余精锐。 澶州官库被李洪威和王殷两人你拿我挪,已是没剩下多少,根本就不够给士卒发的,监军王峻通传全军,“太尉有令,待攻克汴梁任尔等剽掠十日。”军中士卒闻讯欢腾不已。 占领澶州河南门户洞开,开封城已然不远,皇帝刘承祐也没有闲着,闻讯郭威在河北起兵清君侧,立刻传召各个藩镇出兵攻打郭威拱卫汴梁。 他杀功臣的恶果在这个紧要时刻显现了,除了恽州节度使慕容彦超和郑州防御使吴虔裕之外,其他的地方军队没有一个动弹的,皆是吃瓜看热闹的架势。 这也关系不大,反正在京中尚有七八万禁军,刘承祐立刻就下旨禁军集结,由慕容彦超和开封尹侯益率军应战。 北风凛冽,如刀子一般割在屁股上,王二变蹲在臭烘烘的茅坑里长吁短叹,只因着他欠了不少的钱,至于有多少他已是记不清了。 前年跟着郭太尉西征,那是他第一次从军打仗,他运气很好在河中府抢了不少的财物,回到家中留一些给老娘,剩下换成银子揣进怀里,瞬间觉得自己身量高了声量也高了。 刚回开封的头半个月,不是喝酒就是逛窑子,当真是无比快活。可千不该万不该学会了赌钱,直把银钱输的精光,这一年多下来已是债台高筑。眼下快要到年关了,也不知如何是好。 “真他娘的冷!”王二变伸手搓搓冰冷的屁股,从怀中取出竹筹刮了屁股,刚刚提上裤子,就听见营中军鼓响个不停。 王二变连忙的出了茅房,只见营中已是乱个成一团,无数的军卒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窜,可面上却不慌张一个个的带着喜色。 他回到自己所在的军帐,只见同队的袍泽正在穿盔带甲,王二变不由得问道:“这是咋啦!” “还能咋啦!当然是要打仗了,赶紧的穿戴起来!”队正老宋抬腿就在王二变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一听要打仗王二变心中不禁一喜,连忙把保命的家什穿戴起来,好久都没有用了,枪头都生了一层点点锈迹,他一边打磨一边问道:“这次打仗朝廷发多少赏钱?” 老宋嘿嘿的笑道:“出营至少就得给五百文,一场仗下来少不得三五贯。记得到手了可得还给俺,你已是欠了仨月了,要不是念在跟你老子的交情早就上你家门去要债了。” 王二变蹭着枪头道:“放心,连本带息的一文不少的还给你。”同队其他的兄弟闻言也是纷纷提醒他莫要忘了还债。 “对了,还没问这次咱们去哪儿打仗,跟哪个打?” 老宋道:“俺就是个小兵头,哪里知道这些,不管跟谁打仗都一样。” 这个时代紧急集合可不像后世按照分秒算的,军鼓响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侍卫马步军七八万军卒方才集合完毕,这已是算快的了。 王二变手持长枪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望向点兵台,只见那个大马金刀坐在上头的人并不认得,嘴里不由得嘀咕,“怎得不是郭太尉?” 旁边一个军卒道:“你这小子入伍没多久吧,谁跟说带兵的就得是郭太尉,要是哪天郭太尉死了,这仗难道还不打了。” “那倒也是!甭管谁带兵只要给俺发钱就成。” 待人马消声高台之上就有一个人站出来,手捧黄绢高声的朗诵,虽也是说的汴梁话,王二变却是听不懂。 “他说啥子?” 老宋轻声道:“这都听不明白,他说郭太尉反了,皇帝任命慕容彦超做招讨使带着咱们去和郭太尉打仗。” “慕容彦超是谁?为啥跟郭太尉打仗,他不是好人吗?” 老宋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什么,莫要再提郭太尉了!” 王二变连忙的闭嘴,最后只听得高台上有大喊一声,“三军开拔!”便有主帅的亲兵在前头引路。 王二变忍不住的问:“这就走了?咋不发钱啦!” 谁知老宋也是满脸阴云,似是十分的不悦,“谁说打仗就要发钱了,再唠叨当心拿你祭旗!” (前面有一章把开封尹弄错了,开封尹叫侯益,那个刘铢只是权知开封府事。凌晨还有你们睡吧) 第二十八章 军中事 徐羡不知道自己怎么活过来的,一睁开眼就瞧见尹思邈端着带有白色沉渣的黑陶碗站在自己跟前,一脸的得意与骄傲,“我就说了石膏有去火清热之功效很是管用的,羡哥儿莫要谢我,多亏了你之前给我的好建议,你且歇着我再给你煮上一碗。” 徐羡倒是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尹思邈之前抄别人的经典方子就挺好,自己多什么嘴,吃那么多石膏真怕自己得结石。 因着家里还有一个小儿,不想尹思邈在家里多待,让小蚕给他结了诊金便打发了他,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徐羡若有什么不适尽管找他。 尹思邈的这剂石膏汤歪打正着还真是管用,反正徐羡是不再发烧了,守着火盆泡着脚,手里再端一碗红糖姜茶喝得满头大汗,那透骨的寒气总算是去了。 原想在家中闭门养病,谁知来探视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小蚕是拦也拦不住,这家几个鸡蛋,那家一碗红糖。九宝送了一把蒜苗,麻瓜送了一串鱼干儿。大魁最是大方送了整整一车石膏堆在院子里,说是不够吃了家里还多的是。 老张过来对徐羡给予最大的鄙视,说只逛了一回窑子就把命搭上实在不值,倒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天徐羡确实拿逛窑子当借口离开的。 “俺一把年纪还能百战不殆全靠着这个,都是早年在战阵上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烘干了用油纸包起来,想用的时候就切上一段。你且试试,若是好用俺那里还有。好生歇着莫要送俺,当心受了风。店里的生意交给俺你就放心吧。” 见老张走了,徐羡忙把那黑不溜丢的一长条扔进放垃圾的簸萁里。听见隔壁房里有小儿的呢喃声,便起身过去,只见躺在矮榻上的阳哥刚刚转醒,见了徐羡便道:“我饿了。” 因着家里访客不绝,徐羡又怕他哭闹,只好拿兑了米酒的醪糟喂他让他昏睡,伸手捏捏他的笑脸道:“稍等,我去给你热奶,马上就有吃的了。” 徐羡刚刚端起放奶的陶罐,就听见有人敲门,“羡哥儿,开门哪,我来看你了。”他无奈的将手里的奶罐放下,伸手去拿装米酒的陶罐,“对不住了,若是长大了变成了酒鬼,那也不是我的错。”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徐羡方才打开了院门,只见红宝儿一手拎着一只老母鸡埋怨道:“怎得现在才来开门,冻死我了!” “你不把衣服穿得厚些怨哪个,你拎着鸡做什么。” “今天我去你那酒楼买臭豆腐不见你人,问了才知道你生病了,回家跟我娘一说,便把家里养的两只母鸡给你送来。”红宝儿进了院子把两只母鸡随手撒到院子里。 “我不过是得了些风寒,你们轮番的来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呢。” 红宝儿一本正经的道:“风寒可不是小事,我长姐就是得了风寒才去了的,见你没事我可就走了。” “哪有你这般看病人的,好歹也得问问我病情什么的。” “你我还弄那些虚的,我爹去打仗了,家里就有我一个男人,我得守着家里才行。” 徐羡忙抓着他的胳膊道:“虞侯又去哪里打仗了,莫不是跟郭太尉?” 红宝儿笑笑道:“可不是!我爹在皇上这边,我兄长在郭太尉那边,你说他们两个若是在战阵上杀个对脸该如何是好,想想我都觉得有趣。” 徐羡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爹和你哥拼刀子,真难为你能笑得出来。” “放心好了,我爹走之前说了,这一仗怕是打不起来。就怕郭太尉的兵攻进城里抢掠,让我们谨守门户,你也小心着些,干脆关了铺子,把店里的银钱都拿回来。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回家了。” 送走了红宝儿,徐羡便关上院门喜道:“终于要改朝换代了!” 王二变实在提不起半分的精神,拖着长枪跟着大军一路向北,从黄河渡口过了河到了封丘,又行了十余里到一个叫七里店的地方便开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夜幕降临时总算是能有一口热饭,相熟的人端着大碗聚到一堆谈天说地吹牛打屁。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驻扎在城外的禁军大多不知晓,尤其是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卒。 如今两军都要对上阵了,小道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之前和自己一样茫然无知的队正老宋突然一下子就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那天早上史杨王三位刚刚进了皇宫,就发现皇上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见他身穿金盔金甲,骑一匹西域白马,手里握着一杆九尺长槊……” 旁边的人突然插嘴,“皇上竟能使得马槊,定是了不得的伸手,俺已是好些年没见人用马槊了。” “可不是!不然怎么当皇上呢。”老宋从碗里夹了块腌萝卜嚼得嘎吱作响,“可你要说多年没见过人用马槊那便不对了,前年西征平叛俺瞧见郭太尉的马上就挂着一支马槊。” 王二变道:“俺也是见了,只是没见他耍过,倒是见他在营里跟胡大毛几个耍过骰子,一连赢了好几把可最后钱也没要,俺要是有他那一手,也不至于欠这么多债。” “二变插什么嘴,让老宋接着说。” 老宋哧溜喝了口粥接着道:“皇帝虽是好手,可是那史弘肇可也是个狠人,你们都是知道的。” “自然,那人对百姓狠对咱们士卒也狠,我营里有个兄弟就是因着擅自出营喝酒被砍他了头,老宋接着说。” “那史弘肇自也不是好相与的,当下就取出两个金瓜铜锤与皇帝大战起来,你一槊我一锤打了好几百个回合,最后史弘肇被皇帝一槊劈成从腰上斩成两段肠子流了一地。” “杨王两个相公呢?” “那还用问,自是吓死了!” 众人闻言大笑,一个士卒道:“老宋说的不对,哪有谁用金瓜打架的,你莫不是在哪个戏台上看来的,哄咱们的吧。” “你这混账东西老子费尽口水岂能说假的,你到茶馆里听书还得给钱呢,老子不说了。” 王二变道:“队正莫要理他,你之前说郭太尉的家眷都让皇上杀了可是真的,难怪郭太尉要造反呢。” “骗你做什么,听说一家老小没一个活的,那血都没了脚脖子。二变你要是想听,再去给老子盛碗饭来!” 王二变接过饭碗刚一转身就和一人撞了满怀,对方一个踉跄倒退好几步若不是身边的人扶着,怕是就要摔倒。 王二变正要开口已是按到在地上,十几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手中的饭碗也是摔成了两半。 周围的士卒蹭的站了起来,老宋吼道:“你们哪个营里的,敢到咱们这里来耍横!” 谁知对方却有人斥道:“尔等竟敢对皇上无礼。” 众人这才看清众人簇拥着一个头戴朝天幞头身穿红色团纹龙袍年轻人,只是他面色苍白身材削瘦,还差点被王二变撞个四仰八叉,一点都不像是老宋口中大杀四方的猛人。老宋二话不说,很干脆的跪倒在地,其他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紧跟着跪倒。 这年轻人确实就是刘承祐,只因着郭威大军一路之上无人抵抗,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河南境内,年轻的皇帝终于慌了神,这才听了臣子劝说来到前线坐镇军中鼓舞士气。 谁知道刚入营救就被大头兵撞翻,不由得心生怒意,可不待他发火旁边便有人劝道:“陛下莫要忘了您是来做什么的。” 刘承祐闻言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便大步离去,王二变自然也逃过一劫,见皇帝走得远了众人将王二变扶了起来,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老宋用手指点点他道:“算你小子命大!” 王二变却道:“老宋你说谎了,他那小身板子都能当皇帝,那俺也能当!” 第二十九章 万胜 因为昨天晚上胡乱说话,被老宋抽了一嘴巴,隔了一夜便鼓得老高。王二变抱着饭碗呲牙咧嘴,见了老宋不由得埋怨,“你昨天下手也太狠了,脸都给你抽肿了。” “那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若是旁人告发你已是没了脑袋。” “俺爹活着的时候一喝醉了就在家骂皇帝,你们平常不也是这样。” 老宋在他头上抽了一下,“你可别瞎说,骂皇帝和当皇帝能一样了,你一个大头兵跟皇帝差着十万八千里,祖上得积多大的德才能冒这股青烟。莫要再多嘴了赶紧吃,这么好的伙食八成有仗要打哩。” 早饭确实不赖,浓浓的米粥插筷子不倒,除了几块腌萝卜,还有一个鸡子和一片大肉,王二变忍着疼,蹲在地上一口气扒了个干净。 抬头瞧瞧营中的高地上连夜支起的明黄大帐,有宦官流水一样的往里面送膳,王二变心里隐隐的不忿,“他娘的自己吃香喝辣,一个鸡子儿一块肥肉就想把老子给打发了,给你卖命才怪。” 吃了早饭大军就开始集合,留了一部分人守卫皇帝,招讨使慕容彦超带领藩镇援军以及禁军大部兵马出营作战。 刘承祐之所以要让慕容彦超做主帅,最大的原因是信任,只因着慕容彦超是他的亲叔叔。两人姓氏之所以不同,则是因为慕容彦超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兄弟。 慕容彦超本人也十分的主动,同是先帝的兄弟刘崇则是得了老巢河东重镇,什么禁军头领,枢密太尉都没有他的份,一个小小的泰宁军节度使,让他心里怎么平衡。 眼下几个权臣都被皇帝给杀了郭威也造了反,他若是能趁机平叛不仅仅能掌握军队,在朝中威望也定然如日中天,届时大权独揽岂不快哉,至于有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谁也不敢保证。 当然眼下还是平了郭威之乱最为要紧,刘承祐以帝王之尊亲自送他出营,并对出征将士一番鼓励,说了一通升官许愿的废话没半点的实惠,还不如当年只作了四个月皇帝李从厚懂得大伙的心思。 慕容彦超听着是个很俊逸的名字,其实他本人生得五大三粗又黑又丑还有一脸的麻子,因为曾经冒姓阎故而叫他阎昆仑(昆仑奴的意思)。 虽然是皇亲国戚可是他的官职并非是沾了刘知远的光,他自少年时就在李嗣源麾下任军校,也有一身的好武力。 慕容彦超和郭威是老相识了,两人同在刘知远帐下效力时他就看郭威这个笑面虎不顺眼,还借酒与郭威比过武,郭威这个做惯了军吏的家伙果真不是他的对手,只几招便是败了阵。 此番与郭威对阵,慕容彦超麾下兵多将广,个人武力又胜于郭威,可谓是信心满满。出了大营行了十余里便有斥候来报,郭威大军就在前方不远。 阎晋卿诛杀权臣因功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被刘承祐派来一同征讨郭威,听了斥候禀报便道:“前方就是刘子陂,我等当加快行军于叛军之前抢占有利地势。” 见其他将校也是这般建议,慕容彦超点头应允,“传令各部加快行军,半个时辰之后务必赶到刘子陂,但有拖延怠慢者一律斩首。” 啪!鞭子狠狠的抽在王二变的身上,好在穿得很厚倒不算疼,可是鞭梢扫在脸上却是一阵火辣,王二变扭头看着那监军怒道:“俺好好的走路你打俺作甚!” “令公钧旨,加速行军半个时辰后赶到刘子陂,你是聋了没有听见吗,拖拖拉拉跟掉了魂似得,当心老子一刀砍了你的头!”监军凶神恶煞的从腰间抽出半截刀身来。 老宋连忙的上前相劝,“这是个新人不懂得规矩,您放心我定然管好他!”说着拉了王二变一把,“你他娘的看啥哩,真以为他不敢砍你的头。” 王二变揉了揉生疼的脸颊,心中万分的窝火,可也不得不跟上脚步,待到了刘子陂摆好阵列已是累的满头大汗。 他站在一处缓坡上,踮着脚尖手搭凉棚望着对面敌阵,一面熟悉的郭字大旗正迎风飘扬,他第一次打仗便是在那面旗帜下战斗。 旁边的老宋用手肘拱拱他,低声的道:“你他娘的就不能老实些,非要砍了你的脑袋才高兴是不。记住了回头冲阵的时候,莫要跑得太快可也不能跑慢了,你可还欠着俺不少钱,不能死了。” “知道了!”王二变嘴上说的不耐烦可心头确实暖烘烘的。 阵前慕容彦超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瞭望敌阵,“郭雀儿人马还不少哩!” 五代之初逃兵现象很严重,故而常在士卒身上刺青,郭威一侧的脖颈上就有一个鸟雀形状的刺青,故而有个郭雀儿的诨号。 阎晋卿道:“据斥候所报敌军有三万余兵马。” 慕容彦超道:“派个人过去,跟郭雀儿说一声,本帅要带一千人马跟他对阵。” 三国演义中两军对垒时,双方将领常常要在阵前打上一场,比如过五关斩六将、三英战吕布之类的精彩桥段,这样的事情一定有,绝不是常态。 在奇葩五代却是常见,可也不是两个人对阵,而是各带小股的精锐厮杀。客观原因还是普通士卒的主观能动性不高,有时候即便是皇帝也不得不亲自带头冲阵,将军元帅的更少不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若是打赢了剩下的人马便呼啦啦冲上来打个顺风仗,若是输了损失也不会很大。 听慕容彦超这么说一众军校连忙劝阻,都说没有必要,毕竟自家兵力多,这般做是让郭威占了便宜。 慕容彦超却道:“你们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郭雀儿曾带禁军平叛在军中颇有威望,他死了家眷同情他的大有人在。本帅若是带人直接冲上去,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扯后腿。这些河北军卒早就被拔了牙齿还能有什么本事,本帅当在阵上喝让他们乖乖回营。” 其实众人哪能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不好明讲,于是便不再劝阻,不然还以为自己跟郭威一条心的。信送了过去,郭威不出所料一口答应下来,远远的就见他带着千余人马出了阵。 慕容彦超自信满满,当下就率领从兖州带来的一千牙兵纵马而出,对方一千余人也是打马而来。双方迅速的逼近,那一马当先的人可不正是郭威,只是他没了平常笑呵呵的模样,只见他神情漠然,眼中满是冰冷,手中一杆长槊持在身前寒光四射,纵马驰骋间赫赫威风,大有睥睨天下之势。 这人似乎不是自己认得郭雀儿,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这般的模样,慕容彦超不由得心头一窒,隐隐的生出了几分的怯意,一时间竟是不知进退。 忽觉得身下一空,强烈的失重感随之而来,不等慕容彦超有任何的反应,已是和大地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大帅坠马了!”身后的亲兵急忙的闪避,不然无数的马蹄便能将他踩成肉泥。 兖州的牙兵一个个的勒住马缰围成一圈,被人扶起来的慕容彦超满脸的黄土鲜血狼狈至极,亲兵将他往马背上一丢,竟不回阵狂奔东去。 郭威手挥长槊将逃亡的队伍切断,一拨缰绳便打了个圈将剩下的大部分兖州牙兵围了起来,恽州牙兵倒也光棍,手中的兵刃往地上一扔,一个个的下了马跪地投降了。 站在缓坡上的王二变瞧得清楚,心中激动不已,高呼道:“太尉万胜!”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可周围却没有人看向他,一个个的举起手中的兵刃,如他那般大喊:“太尉万胜!太尉万胜!……” (这仗打得就是这般潦草,以慕容彦超坠马结束,家里断网了鼓捣了半天上传晚了弄下一章) 第三十章 帝王末路 “什么!败了?降了!”刘承祐简直不敢相信,他最后的保命符出了营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他跺着脚歇斯底里的嘶吼,“慕容彦超人去哪儿了!” 阎晋卿跪在地上泣道:“他坠马受伤逃走了,微臣无能不能阻止军中叛乱,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事到如今朕就是杀了你又有何用!” 郭允明快步闯入帐内,“陛下大军回来了,已是到了五里之外,” “什么!回来了!”刘承祐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换做恐惧神色,“他们是来杀朕的!” 郭允明则是一脸尴尬的道:“侯益他们几个派人说是奉了郭威的命令前来保护陛下的。” 苏逢吉斥道:“这话你也信!阎晋卿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集结军卒出营抵挡,为陛下断后。” 他还真的是冤枉侯益等人了,数万禁军仅仅因着主帅坠了马便二话不说就投降了,谁知郭威却是不收,找个来几个降将劝他们回去保护刘承祐。 这些人只好带上各自的人马返回中军大营执行郭威的命令,可刘承祐怎么可能相信投降了叛军会再回来保护他。 刘承祐声音之中已是带了哭腔,一手抓着一个人,“舅舅、苏相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苏逢吉道:“陛下勿忧,咱们先回汴梁,别忘了您还有河东做靠山,郭威不敢拿您怎么样!” “对,朕还有皇叔做靠山,郭威不敢杀朕!咱们回汴梁,立刻就回汴梁!” 数百宫中侍卫护着刘承祐出了中军大营直奔黄河渡口,只要过了黄河便是开封府的地界,渡口已是乱做一团,乌泱泱的逃兵在栈桥上争抢着渡船。 李业带着宫中侍卫将一艘船上的人撵了下来,“都他娘的滚下来!让陛下先过河!”见有两个士卒慢慢腾腾,李业挥刀便砍,两个士卒惨叫一声跌入黄河。 周围士卒一下子就怒了,“狗皇帝!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忘欺负咱们,兄弟们砍了他的脑袋找郭太尉领赏!” 郭威让那些降将回来保护刘承祐不是没有原因,他担心的就是这个。这些逃兵当下就抽刀子和宫中侍卫杀了起来。 刘承祐坐着船好不容易才上了岸,身边已是剩下几十人,可是那些逃兵却不罢休驾船渡河追了过来,还大喊着让那些已经上岸的好好招呼他们。 若不是身边还有马可以让他逃命,估计早就被砍成肉酱了,一路狂奔到了开封城宣化门下身边只有一二十人,他的舅舅李业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原本以为回到开封小命便算是保住了,谁知开封城大门紧闭,任侍卫如何的叫喊也是不开,直到城墙上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刘承祐不由得露出喜色,那是他的心腹权知开封府事刘铢,“刘铢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开门迎朕进城。” 刘铢却是冷冷的一挥手,女墙后面就站出一群的弓手站出来朝着刘承祐等人猛放箭矢,侍卫连忙举刀替刘承祐挡箭,自己却纷纷倒地。 刘承祐咬牙切齿恨恨的道:“刘铢你莫要以为杀了朕,郭威就会饶了你,你杀了他的家眷,他不会放过你的!” 郭允明一拉刘承祐的马匹,“陛下眼下开封城是回不去了,咱们还是赶紧的走吧。” 刘承祐哭丧着脸道:“开封城都进不去,朕还能去哪儿!” “河东!只有去河东了!”郭允明调转马头引着众人朝着西北方向逃去,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便黑了,几人逃了大半天早已是人困马乏。 见路边上有一个小村庄,便强闯入一人家将主人赶出,取出农人家中存粮,又将鸡狗尽数宰杀煮来吃了。 喝了一碗米粥冲了半只鸡的刘承祐精神总算是振作了几分,拿了个丝瓜瓤子擦着油腻的双手,“从这里到河东还有多远?” 郭允明回道:“回陛下,如果走潞州一线的话,怕是要有一千多里,快马加鞭怕是也得走上半个多月。” 刘承祐道:“这一路怕是要辛苦了你了,你对朕的忠心朕都记得,等到了河东必定好生赏赐你,还有苏相公……苏相公你这是怎么了?” 苏逢吉瘫坐在地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喃喃的道:“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那郭威这会儿应该杀进开封城了,怕是微臣一家老小此刻已是被他斩尽杀绝。” 刘承祐劝道:“苏相公莫要伤心,等到了河东朕定让皇叔多赏你姬妾。” 郭允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可知道李从厚吗?” “唐愍帝朕怎么会不知,朕还是知道他被李从珂撵下了皇位,跟朕一样的倒霉。” 郭允明又问道:“陛下可知道他的下场吗?” “这个倒是不清楚!你说来听听!” 郭允明道:“那李从厚自洛阳逃出来,带着五十名侍卫准备去魏州落脚,准备借魏州之兵以图东山再起。可是途径卫州的时候却碰上入京勤王石敬瑭。” “哦,那岂不是很好,朕知道石敬瑭是李从厚的姐丈,他们是至亲,石敬瑭自是该助他夺回皇位的。” 郭允明却摇头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石敬瑭并没有这么做,还派人将李从厚的五十名侍卫全部斩杀,动手的人就是先帝。石敬瑭将李从厚软禁在驿站便打道回府,最后那李从厚被李从珂派人给杀了。” 刘承祐闻言不由得脸色一变,“郭允明你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苏逢吉道:“郭大使的意思是河东去不得,若是去了八成落个和李从厚一样的下场。陛下平日不掌朝政,怕是不知道自先帝驾崩之后,北京(太原)留守就再没交过一文钱的税,还时常向朝廷讨要粮草。” 刘承祐彻底的不淡定了,人在危机时智商总是提高的很快,他明白苏逢吉话中的意思,“开封进不去,河东去不得,那叫朕如何是好,总不能救待在这小破村子一辈子吧。” “怕是郭威不会让陛下在这里悠闲度日,陛下除了阴曹地府已是无处可去了!”郭允明说着便抽出腰间的横刀。 刘承祐见状不由得面露惊恐,“你竟要弑君,亏得朕还以为你是个忠臣,来人哪,快来护驾!” 所剩无几的侍卫就站在门外望着他,却没有半点的动作。郭允明将横刀捧在手中,“微臣不是要弑君,是要请陛下自裁!” 刘承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连连摆手道:“朕不想死,朕绝不自裁!” 谁知苏逢吉也劝道:“陛下输了就该认输,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本钱了,举刀自裁是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微臣给您做个榜样!” 苏逢吉说着抢过郭允明手中的刀,举刀捅入心窝,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转眼之间就没了生息。 “啊!呜呜……”刘承祐大声的哭嚎着,用衣袖遮住眼睛浑身不住的颤抖,“朕不想死,要不是你们整日撺掇朕,怎么会到如今的境地,母后!母后!你救救孩儿啊!孩儿不想死,不想死,啊!呜呜……” 看着刘承祐裤裆里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郭允明不由得叹了口气,“昔日李存勖攻入汴梁,朱友贞自知性命难保,便让侍卫头领皇甫麟杀了他,以免受辱。今日微臣也当尽臣子之义送陛下上路,陛下死了之后,微臣也会像皇甫麟那般自刎谢罪!” 刘承祐突然窜了起来,呲牙咧嘴的道:“你这狗东西,杀了大哥还想杀朕,朕给你拼了!”说着就抄着一条凳子朝着郭允明冲了过来。 不等他道跟前,郭允明一挥手中横刀,一道血线在刘承祐脖颈上绽放开来,他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郭允明上前一步,伸手拂过刘承祐圆睁的双眼,笑着对门外的几个侍卫道:“兄弟们拿着咱们的尸身人头向郭雀儿请赏去吧!”说完便将手中的横刀抹向自己脖子…… 第三十一章 相求 两岁的阿宝活泼好动的,只要不睡觉攀高爬低的就没闲着,家里的柿子树原本枝叶茂盛,每到秋冬便会挂满小红灯笼一样的柿子,好看极了。 可是自从阿宝到了家里,柿子树便是遭了秧,每每的见他扭着胖胖的身子上了树,便知道树上又会少些枝桠。 熊猫的重心一定是长在屁股上,每次见它从柿子树上掉下来都是屁股着地,一脸茫然的表情似是在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接着就会把摘到的青涩柿子塞进嘴里。 春夏秋的时候还好,有竹子竹笋给它做主食,可是到了冬天便麻烦了。阿宝年轻还小,不忍心让它吃那些又老又硬的竹子,免得伤了牙齿。 徐羡就把竹子劈成条而后剁成小块,扔进石磨眼儿里磨成粉末,再混上荞麦粉、麦麸蒸成窝头绝对粗纤维,另外再加一碗羊奶补充营养便能保证阿宝饮食了。 对于红宝儿送来的两只母鸡,阿宝兴趣极大,尤其是热衷于为它们“脱衣服”,一身漂亮的羽衣快被阿宝薅成了秃子,大冬天的**着身子站在光秃秃的柿子树上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刚刚出锅的窝头新鲜热乎,徐羡咬了一口,果然难吃了极了。 “阿宝!吃饭了!” 听见徐羡叫自己,阿宝吐出嘴里的鸡毛放掉怀里的母鸡,小狗一样的跑了过来,伸出毛毛的熊掌从徐羡手里抢过窝头吧唧吧唧吃得香甜,一连吃了七八个才住口,吃完了就靠着温暖的灶台边呼呼大睡。 徐羡刚出厨房就听见城里一阵嘈杂之声,如果所料不差应该是郭威进城了,这仗打得还真是快,掐指一算从皇帝发动政变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十天而已。 徐羡一直悬着的的心终于放进肚里,如今改朝换代终于不用担心被人追捕了,阳哥儿也可以送回家了,可以省下一些米酒。 城里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在北城,然后迅速的蔓延至城中的其他地方,越是富庶繁华的地方就越是热闹。 铛铛铛…… “乱兵进城了,大伙紧闭门户,千万不要离开柳河湾。”九宝手提铜锣沿着街巷大声的呼喊,从徐羡门前经过的时候不忘喊道:“我爹说乱兵进了城了,你和小蚕千万不要出柳河湾,咱们这里住的是军眷他们不会来。” “好了,知道了。”徐羡早有准备,已是将长乐楼中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回来包括铁锅这样的贵重物品,只要不烧房子,他顶多损失一些桌椅板凳。 九宝的铜锣声越来越远,嘈杂之声却越来越近,似乎变成了喊杀之声,隐隐的还能听见百姓哭求和惨叫,以及兵大爷张狂的大笑。 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徐羡心中不由得一窒,待听见是红宝儿的声音心头便送了一口气。 小蚕已是打开门来,只见门外来的不只红宝儿,杜氏、贺氏、耿氏甚至不到两岁的赵匡美也在,“红宝儿这兵荒马乱的,不在家好好呆着,带着老夫人到处乱跑做什么。” 红宝儿道:“正是因为乱得太厉害才躲到你这里来的,我家那边有私娼馆,怕是不会太平了。” “那倒是也是,小蚕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老夫人请进来!” 杜氏道:“叨扰少郎君了。” “何谈叨扰,老夫人请屋里用茶。” 徐羡取了茶膏给几人泡了茶,“老夫人只管在我这里住着,待兵乱平息了再回家也不迟。怎得没见府上的小娘子,莫不是还在见怪小可不愿意到我家里来。” 谁知那杜氏闻言却一扭鼻子哭了出来,“二姐他下午出了门,说是到相国寺上香祈求父兄平安,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贺氏再一旁安慰道:“大人放心,红宝儿已是给他留了字条了,等她回到家里见了必定找到这里来。” “哎呀,城里到处都是乱兵你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上香。” 红宝儿道:“我二姐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再说谁也想不到,郭太尉的兵突然就进了城呢。”这两日城门紧闭,城里城外音信断绝,至于城外是个什么情形确实无人知晓,加上守城士卒直接投降放郭威兵马入城实在无法让人预料。 “夫人放心,也许小娘子见乱兵入城就躲在寺院里了呢,多半没什么事的。”徐羡对赵家人的命运也就仅限于赵家兄弟两个,至于那位未来的长公主他是半点也不清楚,兴许就真的死在这场兵祸里也说不准。 杜氏突然擦了擦眼泪,一把握住徐羡手道:“少郎君老身有个不情之请,你可否上街去寻一寻二姐儿?” “这……”徐羡不由得愕然,他虽是没瞧见眼下城里什么样子,可是只听动静便知道不是一般的混乱,现在上街简直就在闯鬼门关。 红宝儿对杜氏道:“母亲您强人所难了。” 杜氏却冷声道:“为娘在乱世里见多了乱兵,他们是个德行最清楚不过,你二姐若不幸被她们碰上了那便不用活了。你若能年长一些,为娘何苦求人。” 她说完便是冲着徐羡蹲身一礼,“老身明白自己是难为人了,可眼下一家都是妇孺,实在无人可用,这才相求少郎君。老身已是没了一儿一女,不能再少一个,呜呜……” 贺氏、耿氏也是随之行礼,就连红宝儿也是深深一揖,这大礼岂是好受的,若是那赵宁秀真有个好歹,岂不是要记恨自己,别说抱大腿了以后不踢他屁股就算不错了。 他娘的富贵险中求,之前对赵家的帮扶只能算是小恩小惠,今天这事儿若是成了这人情便算是欠大,他心中一横道:“老夫人请起,这事小可应下了。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府上小娘子。” 杜氏面上不由得一喜道:“少郎君自当先顾及自身安危,人若是不好找,少郎君只管给我家郎君和二郎报个信就成!” “那好!小可换身方便点的衣裳这就出门。” 红宝突然一拍脑袋,“我娘包袱里还有一件好东西,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第三十二章 水火之中 一个大头兵拄着长枪,胸脯挺得的老高,用浓浓的河北口音道:“这条巷子咱们营给包了,兄弟若是想捞油水,等咱们走了再说!” 站在他对面小兵,穿一件土红色的军服,腰里别着一柄短剑,一脸的尘土黑灰,笑着道:“你误会了,小弟不是想蹭油水,就是想从这条巷子里过去。” 小兵不是旁人正是徐羡,他身上穿得这件军袄就是红宝儿说的好东西,再弄点尘土锅灰往脸上一抹,腰里别上短剑,这一路上还真是平安无事,没有乱兵对他拔刀相向。 “别想糊弄俺,你这样的人老子见得多了,招子放亮点,现在这汴梁城是咱们天雄军说了算!” 两人说话间,就见两个军卒抬着一口木箱子从巷子里钻了进来,一个脸上带血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跟在后面,大声的哭求道:“两位将军不能拿走,这是小的半辈子的家当啊!” 一个抬箱子的军卒道:“他娘的,还真是要钱不要命,老子成全你!”说着便抽出腰间横刀猛地一挥,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倒在地上鲜血狂喷。 徐羡不由怒道:“几位兄弟图财而已,何必害人性命,做得有些过了吧。” 一个枪头抵住了徐羡的胸口,“嘿嘿……做得过了吗?你们禁军下起手来比咱们这些外来的人还狠,看你连个胸甲都没有,该不是新入伍的吧,时间久了你便懂得规矩了。赶紧的滚,不然老子连你一块砍了。” 徐羡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转身离去,一路之上尽是横冲直撞的军卒,不管是天雄军、禁军还藩镇牙兵,疯狂的掠夺者这个城市的一切,金钱、美酒还有那些平时渴望而不可得的漂亮女人,此刻他们只要抽出刀子便能轻松的得到,而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老张跟徐羡说过这叫淘物,看似混乱却有组织有章法,什么地方能抢什么地方不能抢心里都门儿清。五人一伙、十人一群彼此配合,更甚者成编制的对某一区域进行扫荡,当然更多的是走到哪儿就抢到哪儿乱兵。 谩骂、惨叫、嚎哭、大笑,嘭嘭的破门之声不绝于耳,那是汴梁城痛苦的呻吟,疯狂极了!这一切都是来自郭威的授权,其中也许有巩固军心缘故,可谁又知不是他的报复,他大概对这个让他失去所有亲人城市痛恨极了。 这是一条刚刚被劫掠过的巷子,院门大多东倒西歪,几乎每个院子里面都有压抑的哭泣之声,巷道里面也是凌乱不堪,还有受伤的人靠着墙根无力呻吟,腹部好大一个口子,他的手还在动,试图把流了一地的肠子塞回肚里。 徐羡凑过去对他道:“你没得救了,我送你一程。”他说把短剑搁在对方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那人眼睛一翻便没了气息。 看看染血的短剑,这一刻徐羡突然觉得那个从孤儿寡母手中抢江山的赵匡胤形象高大了许多,对乱世中的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长治久安更让人向往了,谁能给他们谁就是伟人。 “打死你个没人性的狗丘八!”后背微微一疼,一个小石块落在他的脚边,扭头望去只见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童正吐着舌头朝他做鬼脸。 一个年轻的妇人从院子里面冲出来,见了徐羡露出满脸的惊恐,一把将小童拉回院子里面,只听她哆嗦半天才栓上院门,便知道她怕极了。 徐羡苦笑一声大步而去,出了这条巷子,向西行了一里路便到了相国寺的山门,这里寺门紧闭,乱兵在街道上往来不辍,对这繁华巍峨寺庙却视而不见。 佛教的影响力此时影响甚大,仅仅后汉政权境内就有三万多间寺庙,百姓也大多信佛,鬼神轮回之说已经深入人心。那些大爷基本上不会对寺庙动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寺庙存在。 徐羡使劲的敲着寺门,不多时就听见门里有人道:“适逢战事,敝寺暂不待客,施主请回。” “我只问你,下午可有一个十四五岁,鹅蛋脸大眼睛穿蓝色短袄的小娘子,来这里上过香!” 里面的僧人回道:“施主说的小娘子贫僧知道,她常来寺中上香,不过在乱兵进城之前已经离开了,难道还没有到家吗?” “废话,要是到家了我还会来找,该不是你们把她藏在寺院了吧。” “施主甚言,佛门清净之地怎敢私藏女眷……施主!施主!” 没有人还那么多废话,徐羡立刻离开了寺庙,见街上有三个军卒过来,一人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看来抢了不少,便上前问道:“几位兄弟留步,敢问郭太尉的中军在哪里?我有要事向他禀报!” “这个就不知道了,咱们进城的时候郭太尉八成还没有过河呢。咱们这拨人是大军先锋,还没开打城里就投降了。” “看几位装扮也是禁军的,可在城里见过护圣军都指挥赵弘殷?” “咱们是禁军的不假,可咱们是奉国军的不认得什么赵弘殷,小兄弟你这会儿找什么人哪,还不趁着人少多抢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等大军进了城可就分不到多少了。要不咱们搭个伙,抢的也多些……小兄弟别跑啊,分你一成还不行吗!” 赵弘殷和赵匡胤都不好找,天色已近黄昏,若是还不能在天黑前找到赵宁秀,这一夜便是真的危险了。 他只能沿着大相国寺到柳河湾几条街巷挨个寻找,不多时天色便已经黑了,城中的乱兵不仅没有消停的意思,数量反而越发的多,甚至连地痞青皮也出来趁火打劫。 徐羡举着个火把又进入一条巷子,这是最后一条赵宁秀回家必经之路了,正是之前天雄军的军卒拦着不让进的那个巷子,若是还找不到徐羡也只能打到回家了。 乱兵已经撤去,巷子里面一片狼藉,家家户户都是熄了灯一片死寂,多半还是有人的,只是不想再引人注意。 徐羡压着嗓子轻声的呼喊,“赵宁秀!” 原本他并不抱大多希望,却听见前头的一个院子响起一声年轻女子低呼,转眼只见又被人捂住了嘴。 第三十三章 寻见 院门半掩着,徐羡猫着身子钻了进去躲在门廊下面往院子里面瞧,北屋的房门大开,里面火把通明,房梁上吊着两个人,一个军卒手拿着酒碗一手用皮鞭抽打两人。 “老东西说是不说,不然就对你闺女下手了。” 房梁上的人奄奄一息的道:“将军饶了小女吧,家里是真的没钱了。” “别给老子带高帽,老子就是个大头兵不是什么将军。老子只要钱,看你这宅院修得不差,屋里的摆设也精致身上穿得也得体,不像是没钱的。要是一个铜钱都拿不回去,在兄弟们跟前还不被笑话死。” “家里是真的没钱,老汉前些时被人诬告,家中的钱财都拿去消灾了还欠了不少,求将军放过小女吧,家中的房契地契都可以赠给将军。” “老子家在河北,要你的房契地契作甚,既然你不给别怪老子,老八动手吧,把她闺女的嘴松开,让老头好好听听。”接着就听见里间响起一个男人的淫笑,和一个女人的挣扎哀嚎。 “老头听见了没有,咱们原是不想祸害良家女子的,都是你害了自己的闺女……”军卒忽听见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军卒快步而来,“你是谁!这里老子包了……” “我是要你命的人!”徐羡说话间突然出手,锐利的剑尖刺入对方的咽喉。 “老六!”里间一个军卒提着裤子出来,见同袍已死立刻便去抽刀,不等他长刀出鞘。徐羡的短剑已经刺入他的胸膛,腕上用力一拧便有大口血沫子从军卒的口中流了出来,痛苦的跪倒在地上。 徐羡抬脚将他踹翻拔出短剑,在他的尸体上擦拭干净,拿起插在花瓶里的火把进了里间,往床榻上照了照,只见一个**的年轻女子哭泣着用衣衫掩住身体。这人自然不会是赵宁秀,以她那暴烈的性子,怕是还剩一颗牙齿也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那两人我已是杀了,你莫要害怕,赶紧穿上衣服吧。”徐羡刚要退出就听见床底下有轻微的响动,“谁在床下,再不出来这便捅死你!” 徐羡举着火把往床下照了照,只见那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趴在床底下瑟瑟发抖,“义士莫动刀枪,我这就出来!” 床上的女子闻声泣道:“二郎,你怎么躲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让他们给杀了。” “长……长姐,我没……没死我还活……活着,呜呜……”少年说着竟是瘪着嘴哭了起来。 徐羡冷笑道:“眼睁睁看着长姐被淫辱父母被吊打,还能无动于衷的躲在床底下,活着又有什么用,倒是不如死了痛快。” 少年支吾了两声,“小可……小可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读书人,杀……杀不了人的。” “可也别忘了你是个男人,不然读再多的书也是个废物!” 徐羡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刚刚出了门就见对面的墙根有半截身子正从狗洞里钻出来,屁股似是卡在那里进退不得,见了火光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正巧跟徐羡四目相对。 “哈哈……”徐羡不由得笑出声来,“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赵宁秀嘘声道:“莫要说话,当心惊扰了这户人家。你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在趁火打劫,果真不是个好人。” “呵呵……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来了找你,竟然骂我不是好人。” 赵宁秀撇撇嘴,“你会冒着风险来找我?不信你有这样的好心肠。” “我确实没有这么好心,要不是你娘和兄弟对我又施礼又作揖的,我才懒得管你。” “难怪,那还不帮帮我,把我送回家你也算是有个交代。” “好,这就弄你出来!”徐羡把火把放在一旁,“怎得帮你?” “裤裙被卡住了,你帮我捋一下。” 徐羡凑过去一瞧,厚厚的裤裙果然堆到一起,把小洞塞得满满的不卡住才怪,便伸手帮她整理,“你怎得会在这里,这并不是你回家最近的路。” “红宝儿的墨用完了,便想给他再买上一块。出了寺庙没走多远,乱兵就进了城,我慌乱之下就翻墙躲到这户人家,在他们家的柴房里躲了半天。” “你还会翻墙,怎得不翻墙出来竟要钻狗洞?” “还不是因为崴了脚,你起开!” 赵宁秀把徐羡推开,两条胳膊一用力就钻了出来,伸手回洞里先是取了一个小篮子,又继续的再摸,“怎得没有了?” 洞里突然伸出根胳膊粗的木柴来,里面有人道:“今天真是倒霉,被乱兵抢了半辈子的家当,还有人要偷家里的木柴。” 这人倒真是沉得住气,估计在里面听了有半天了,只想想都是让人觉得尴尬,饶是赵宁秀是个脾气火爆,也是羞得面红耳赤。 徐羡调侃道:“人家都送你了,还不快接着。” “接着就接着!”赵宁秀将木柴拿在手里冲着里面道:“多谢了!” “谢个啥,兵荒马乱的还不赶紧的回家。”随后响起一阵脚步,似是回了屋子。 赵宁秀冲着徐羡挥挥手里木棒,“还不快走!” 两人刚一转身,就瞧见前面有两个火把过来,这个时候还在到处窜的只能是乱兵了,徐羡一拉赵宁秀的腕子,回到刚才的那个宅子里头拴上院门,“且在这里躲躲!” 赵宁秀道:“我的篮子还在外面。”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篮子。等他们过去了,咱们再走也不迟!” 徐羡打算的很好,巧得的是那伙兵卒就是冲着这个院子来的,只听见外面有人道:“是这个宅子吗?” “没错,这条巷子里就数这家的门脸最好,竟还说没有钱。” 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朱老六、朱老八,淘出银钱没有!赶紧开门哪!” “他娘的一定出事了,撞门!” 嘭嘭嘭……院门一阵剧烈的颤抖,尘土簌簌的往下落。 赵宁秀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是跟他们拼了!”徐羡说着抽出腰间的短剑。 第三十四章 高手 感觉衣领微微一紧,徐羡扭头一瞧,只见赵宁秀正用手指勾着他的衣领,“你这人连我都打不过,拿个剑装腔作势做什么,让开!” 她说着就把徐羡拉到身后,手拿木柴挡在了前面,徐羡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这小娘们真是彪,扔到后世绝对是个女汉子。” 嘭!一声闷响院门轰然倒地,只见四个军卒冲了进来,两人拿刀两人拿枪,在门廊下看看徐羡两人,其中一个道:“这不是下午见到的禁军的小子吗?没有胸甲我记得他,果然还是不死心哪,我们的两个兄弟呢?” 另一个往正屋瞧了瞧,那里房门紧闭,门边上正放着两具尸体,“那还用问,已让这小子给杀了。小子我也不难为你,把我兄弟淘来的银钱交出来!” 赵宁秀举着木柴道:“人不是我们杀的,更没见什么银钱,赶紧的让开放我们走,不怕告诉你我爹是护圣军的都指挥使,我兄长是郭太尉身边的亲兵,还是个都头!” “哦?都指挥使、都头?老子好怕呀!哈哈……”四人齐声大笑,其中一个轻薄道:“老子还是皇帝呢,看你模样不差,今天就纳了你如何?哈哈……” “无耻!下流!”赵宁秀骂着竟举着木柴朝那人打了过去,那人一手接住直接将木柴夺走扔在地上,抬手就朝赵宁秀抽了过来,赵宁秀身体突然后撤让他抽了个空。 徐羡松开赵宁秀的后背,“打女人算什么爷们儿。” “你躲在女人后头就算是爷们了!少跟老子贫嘴,赶紧的把银钱交出来饶你不死!” 徐羡无奈的道:“好吧,过来我给你!”说着便将手伸进怀里。 “算你会来事!”其中一个说着便走了过来,“快点,别磨磨蹭蹭……呃。” 话没说完,徐羡的短剑已经刺入他的胸口,一拔剑鲜血狂喷染红了徐羡的半边身子,那军卒自是瞬间毙命。 “好小子够阴,就别怪咱们不留情面了。”剩下的三人说着便向徐羡冲了过来。 徐羡将呆傻了的赵宁秀推到一旁,后退几步到院子中央,“慢着!你们三个打我一个是不是太不讲规矩了。” “你这小子使阴招,还怪咱们没规矩,真是坏的很!” “跟他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把他大卸八块给自家兄弟报仇!” 话音未落,便有一刀两枪朝着徐羡杀了过来,徐羡也不接招只管在院子里面左避右闪,倒不是他在玩什么战术,实在面对两长一短的兵刃他不知道如何下手、 这三人战阵经验十分丰富,配合密切,徐羡有能力杀死其中任何一个,却没有自信闪避另外两人的攻击。三人似乎也看出来徐羡不是什么菜鸟,无论攻守都十分的谨慎。若不是刚才使诈干掉了一个,徐羡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他们大卸八块了。 嗤啦一声徐羡肋下的衣服裂开,露出一团棉絮,他忙反手一剑将那人逼退。刚刚徐羡若是闪得再慢一点,这会儿已经被开肠破肚了,这般耗下去早晚得中招。 四人斗的聚精会神,忽然其中一个抱着脑袋大叫一声,只见赵宁秀正用木柴站在他的身后。徐羡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还以为她早就溜了,竟还敢偷袭这些心狠手辣的兵大爷。 “小婊子找死!”那兵卒怒吼一声,反身一脚将她踹飞,赵宁秀的后背重重的撞在墙壁上,眼睛一翻就没了动静,“看老子回头不干死你!” 啊的一声惨叫,待那军卒回过头来,竟是又少了一个同袍兄弟,他咬牙切齿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把你抽筋扒皮,难泄我心头之恨!” 徐羡矮身躲过横扫而来的枪头,猛然欺身而上,手中短剑一挥,已是割断了他的脖颈,伸手擦了擦喷在脸的上鲜血,狰狞笑道:“你没有机会了!” 情势陡然间转换,那人脸色骤变扭头就跑,徐羡抬脚挑起地上长枪握在手中掷了出去,长枪带着破空之声一头扎在那人后背,直接把他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徐羡吐出一缕长长的白气,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了去,看着倒在地上的几具身体,他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杀的。 这可是正面的对决,不是之前的偷袭,他们也都是战阵上的老手,自己以一敌三,武力值应该很高了,当然也少不了赵家小娘子的助阵,这小娘们当真是无知无畏。 徐羡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活得好好的,拍她的脸却叫不醒。此地不宜久留,徐羡把她扛在肩上准备离开,还未出门竟又有一个军汉闪了进来。 那军汉身材高大魁梧,满脸带血,看装扮应该也是天雄军的,手中握着一柄不到两尺的染血障刀,一言不发的走到院子里面,扫了一眼院子而后死死的盯着徐羡,见他只有一人徐羡倒是松了口气。 不等徐羡说话对方已是先开口,只听他声音粗犷略带嘶哑,“把你肩上的那女子给我!” “嘿嘿……你也太不讲究了,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嘛,等我玩过了才轮到你。” 军汉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的怒意,“你把她给我就是,若再多言当心我手上的刀子可不认人。” “呵呵……那我的剑也不认人。”徐羡把赵宁秀重新的放回墙根,抽出腰间的断剑道:“咱们比划比划吧,谁赢了谁就把这小娘子扛走美滋滋的睡上一宿。” “怕是你一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我也不杀你,回头就把你给阉了!” 见他这般猖狂,徐羡心头隐隐的生出几分怒意,“莫要说大话闪了舌头,看你又粗又笨想必只有一身的傻力气,手里拿的还是个短兵,就先让你几招……” 话未说完,徐羡脚尖突然把地上的刀朝对方挑了过去,身子一动紧随而去,准备趁着他分神的时候,给他来一击致命。 谁知那军汉反应极快,用障刀将飞来的刀拨开,刀身贴着剑身微微上挑并顺着剑身划了下来,直削向徐羡的手臂! 徐羡下意识的转动手腕,啪的一声,剑格便挡住了对方的刀刃。军汉冷笑道:“小子,脚上速度快,手上反应也不慢啊!” 不等徐羡的抬起的脚踹向他的裤裆,他胳膊一甩一股大力顺着剑柄传来,徐羡踉踉跄跄的退了四五步才止住身形。 徐羡面色铁青心头发寒,完了,这是个高手! 第三十五章 你是这样的人 这绝对是个高手,面对自己的进攻,他竟能轻易化解并掌握主动,只这一点徐羡便知道自己与他差了不只一筹。若是和他硬拼下去,八成地上那几个尸体便是自己的下场。 “哈哈……老兄的武艺实在让人佩服,我比不过你。” 军汉冷哼一声,“算你有自知之明,赶紧的滚吧。”说着又看了看靠在墙上的赵宁秀。 “嘿嘿……这女人又丑又恶,性子也是烈的很,刚才差点没把我命根子咬下来,这样的女人实在不配给老兄侍奉枕席。” 徐羡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却空空如也,见军卒的尸体上系着一个钱袋子,就拿了过来打开袋口,冲着军汉亮了亮,“有钱还怕女人吗?你看钱还不少哩,一大锭银子,两个金锞子,还有一件玉饰,怕是值得上百贯了。这个女人除了是个完璧一文也不值。这些银钱我一点不要,全部都给你!” 徐羡说着就把那钱袋子一系,扔到院墙外面,“快去拿吧,不然就让人捡走了,快去呀!” 别说是个军卒,就是寻常人知道院子外面有百十贯钱也是冲出去了。这军汉却是动也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徐羡。 徐羡讪讪的笑了两声,“真是抱歉,刚才力气使得大了。喏,这里还有一个钱袋子,里面的钱也是不少,加上外面的那个足够在青楼里赎个美人了。” 这次没敢扔远,直扔到军汉的脚下,军汉俯下身子却不是捡钱袋子,而将刚才掷向他的刀捡了起来,他将障刀插在回腰间,手里握着横刀问道:“你刚才说地上的女子差点咬掉你的命根子,可是真的?” “骗你作甚,这小娘子性子可不是一般的烈,不过我就是好这口。”徐羡笑着冲军汉挑挑眉毛。 “刚才你还说她还是完璧?” 徐羡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情结,便道:“现在已经不是了,老兄不必在她身上花心思,哈哈哈……” “哈哈哈……”军汉也是仰天大笑一声,“现在我不打算饶你了!” 他说着便已经冲了过来,动作迅捷犹如虎豹,手中的横刀带着破空之中直奔徐羡的脖颈,若是给他劈中了八成要被斜切成两段。 得亏徐羡一直暗中防备,脚下一动堪堪躲开,“有话好说……” 不等徐羡说完对方已是再次劈来,势大力猛,声如风雷,全然就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徐羡再不敢分心极力的闪躲。 多亏的之前拼命苦练,又一直带着铁条做负重,徐羡手上的功夫虽然一般,可是脚上和身体的灵活性已经达到一定程度,躲避对方的进攻完全可以做到。 可是徐羡很快就发现不对,那军汉正一招招的将他逼至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腾挪空间。 见他再次劈来,已经无处可避的徐羡只得举剑格挡,只一下整个胳膊就麻了,短剑也随之脱手而出,军汉刀锋一转向徐羡的脖颈横扫而来。 徐羡已是矮下身去,一头钻向军汉的胯间,一只脚后跟直接锤向军汉的裤裆,这是当年学武时师傅教的保命大招,即可伤敌也能逃命。 谁知徐羡这保命的法门竟也无用,徐羡只觉得腿上一紧,竟然被对方死死的夹住,接着背上一沉,耳边已是响起了刀刃的破空之声。 “早知道会这样,不该上赶着抱赵家大腿的!” 就在徐羡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忽听见有人喊道:“二哥住手!” 锋利的刀刃贴着徐羡脖子停住,可也已经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下来,只稍再加一丁点的力量,徐羡的小命八成就没了。 军汉看向赵宁秀喜道:“二姐你醒了!看我给你砍这淫贼出气,你转过头去。” 赵宁秀连连摆手,“二哥弄差了,他是红宝儿的朋友。” “红宝儿的朋友?”军汉下意识的将刀刃挪开,“可是……他刚才说奸……欺负了你!” 赵宁秀已是扶着墙站了起来,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衣衫,“没有的事!” 徐羡见脖子上的刀挪开,扭过头来呲牙咧嘴的问道:“你是赵匡胤!” 军汉点点头道:“是啊!我是赵匡胤!” “那你还不敢进的把脚挪开!” “哦!”赵匡胤应了一声,便将踩在徐羡背上的挪了下来,不等他的这只脚落地,徐羡的腿猛地的一扫,猝不及防的赵匡胤摔了个四仰八叉,徐羡却还不罢休一脚踢在他的背上,“老子豁出命出来找你妹子,你却差点把老子砍了,你们这一家都是什么人,这大腿老子不抱了!” 徐羡气冲冲的扭头就走,刚走到院门又掉头回来,“老子这一趟不能白跑!”在几个死尸身上摸索了一番,将几个钱袋子塞进怀里,之前扔到外面的那个也没落下。 听见徐羡的脚步声走得远了,赵宁秀噗嗤笑出声来,“没看出来,他竟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赵匡胤从地上爬起来皱皱浓眉道:“咋回事?他说什么大腿?” 不抱了!坚决不抱了!冒着生命危险给老赵家干活,谁曾想差点被正主砍了脑袋,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找谁说理去! 心寒啊!没大腿可抱的时候,自己也活得算是滋润,要是因为抱大腿而丢了性命那才是不划算,徐羡不信等世道太平靠着自己就不能活出个样子来。 徐羡越想越气,脚下也是越走越快,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赵匡胤背着妹子,手里举着火把健步而来,“少郎君等等赵某!” 徐羡正在气头上自然不会理他,只管埋头走路,赵匡胤背着一个人却能赶上徐羡的脚步,很快就到了他的身边,“徐小哥还生气呢?” 之前的凶悍严肃全然不见,赵匡胤满脸的讨好的微笑,一双虎目眯成了缝,眉梢下垂,还真有几分画像的模样,见徐羡不理他就用肩膀蹭蹭徐羡的胳膊,“徐小哥,要是还生气就接着打我一顿,若是一刀杀了我能解你心头之恨,这便把脑袋给你!” “对了,徐小哥你的剑落在那院子里,我已是给你拿来了。赵某对兵刃也有几分研究,这剑简洁古朴,像是当年杨行密令人打造的黑云长剑,不过这是一柄断剑,兄弟若是喜欢这剑,有机会定给你弄一柄完好无损的来。” “听二姐说,你是开酒楼的,想必酒量不会差了。改天赵某做东,请兄弟到凤来楼大醉一场,兄弟若是有兴致到时候请头牌姑娘为你弹唱斟酒,全都包在赵某的身上,呵呵……” 徐羡停住脚步,扭头看看身边满脸微笑的赵匡胤,“赵二哥,我真是没想到啊!” 赵匡胤眨眨大眼道:“兄弟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第三十六章 死的好 据说赵匡胤是史上个人武技最高的皇帝,是真是假不好考证,军伍里起家武技总不会太差了,至少徐羡就和他差着不止一筹。 但是徐羡可以肯定,他一定最话痨的皇帝,自打到了徐家他就没停过,即便杜氏一直用浸了热水的湿毛巾给他擦拭着脸上血污,他还是没住嘴。 “……听说先锋已是进了城,孩儿心里就像是着了火,因为太尉曾说过准许他们在城中剽掠十日。这群人是个啥德性您是知道的,孩儿和父亲不……嗯,不在家,一家子妇孺,要是有乱兵闯进家门,那可如何是好……” “当下向太尉说明,太尉便准了孩儿快马回城,孩儿一到家里,就看见那个放在厅里的字条,便知……嗯,知道家人都在柳河湾,独独二姐陷在外面……嗯……” “……徐小哥,当真是武艺了得,尤其是脚下灵快,竟是砍不到他……最后听二姐一说才知道红宝儿的朋友,是受了母亲的托付来寻她的……嗯……噗……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哈哈……” 杜氏伸手在儿子脑袋上狠敲了一下,“亏得你没伤到羡哥儿,不然叫为娘如何向小蚕交代。” 看得出来,赵家的家庭氛围十分的和谐温馨,赵匡胤都二十好几成亲好些年的人了,竟还让老娘给他洗脸,半点都不觉得害臊。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人多半开朗豁达,他创建的王朝自然也就温和不酷烈,反过来如老朱那般自少年时全家就死个精光,迫不得已出家讨饭受尽磨难,缔造的自当是另一个不同性格帝国。 “母亲说的是,孩儿都还没有正式向徐小哥赔罪呢。”他说着便从凳子上起身,到了徐羡跟前深深一揖,“赵某有眼无珠不识好人,这便向兄弟赔罪了,兄弟尽管责罚,赵某甘心领受绝无二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让徐羡怎么责罚,他心中气已是消了大半,现在事情已是发生了,大腿也算是抱上了,现在若是松开反倒是便宜他了。当然架子还是要拿一下的,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糊弄。 “噗!”徐羡把脸从水盆里抬出来,用毛巾慢条斯理的擦干净,这才俯身将赵匡胤扶了起来,“赵二哥也护妹心切,情有可原,徐某就不与你计较了。”待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得道:“你瞧着有几分眼熟,似是见过!” 赵匡胤哈哈大笑道:“可不是,我也瞧你眼熟,去年在柳河湾的小树林里!” 徐羡一拍脑门儿,“原来是你!”赵匡胤竟然是去年和郭威、柴荣在一起的军汉,原来那天竟是一口气见了三个皇帝备胎,只怪刚才在外面两人都是一脸血污,再加上光线黑暗竟然没有认出来。 赵匡胤使劲的拍着徐羡的肩膀,“去年我见你时身上白嫩嫩的,这才只一年多时间竟有如此的好身手。” 红宝儿道:“二哥不知,今年四月羡哥儿和一个护圣军队正赌斗,轻易地便将他杀了,为此还差点被军衙砍了脑袋。” “那只才不到八个月啊,羡哥儿一定是有什么好诀窍,切莫藏私务必要教我。” 徐羡发现赵匡胤不仅仅是个话唠,还是一个自来熟,不像是个皇帝倒是像极了梁山好汉,刚才还跟你以命相搏,转眼就能称兄道弟。 不是那种虚伪的客套,你能真切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真诚与热情,对一个开国皇帝来说,这绝对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军卒的信赖和军校的支持,谁会拱你当皇帝。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让你不自觉的去追随拥戴,可仔细一想这人并不曾为你带来什么实在的切身利益,反而是你自己在为他奉献助力,平常有好处总不忘想着他,工作的时候没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便是领袖的魅力。 这种魅力在赵匡胤的身上目前还不具备,可已是有了那么点意思了,徐羡却是受不住。 嗤啦!赵匡胤从下摆上撕了一个布条下来,就要给徐羡系在脖子上,见徐羡不许脸上露出些许的黯然之色,“兄弟,不让我为你裹伤,心里定还是在埋怨我。这不怪兄弟,我当时若直接讲明,便不会有这样的误会。” 徐羡倒是不介意他给自己裹伤,可你倒是寻一条干净些的,这军衣也不知道穿了多久,撕下来这布条都黑的发亮,系在脖子上徐羡怕得破伤风啊。 “赵二哥误会了,小弟略通外伤救护,这种小伤包扎了反而不美,不利结疤愈合。” 瞧瞧屁大会的功夫,徐羡已经给他带偏自称小弟了。 “哈哈……原是这样。我向兄弟赔罪不能光说不练嘴把式,这柄横刀是刚才在院子里拣来的,权当给你的赔礼了。” “不必了,我那柄短剑用得就挺顺手!”徐羡没练过什么兵器,全凭着拿在手中用的久了练出几分的手感,若是换了反而不习惯。 “你那黑云长剑是好,可毕竟是一件残缺的兵刃,这横刀可是有些来头的。” “什么来头?” 赵匡胤拿出几个铜钱放成一叠,用刀直接劈了上去,几个铜钱立刻断成两段,断口整齐,刀刃却半点无损,“这横刀看着老旧其实是唐时的流传下来的,非是军中那些仿制的可比!这样的刀在军中交易至少要五百贯,还未必能买的到!” 横刀的锻造工艺因着五代的乱世而丢失,反倒是被小鬼子学了去,成就了倭刀之名。 “五百贯!”徐羡想不到这看似普通寻常的一把刀,超过他所有的家当,战争果然就是个吃钱的饕餮。 红宝儿道:“二哥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留给我。” “你一个读书人,要刀做什么。” “羡哥还是个生意人呢。” 赵匡胤却道:“以羡哥儿的身手早晚要入伍从军的,做买卖实在太屈才了。” 杜氏跟贺氏各自端了一碗汤面进来,“莫要说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二郎、羡哥儿你们大半天都没吃东西了,且把肚子填饱了再去睡觉。” 赵匡胤接过碗来,“怕是不成,太尉今夜八成就要入城了,孩儿还得去帐前听命。这几日不会太平,你们就留在羡哥儿家里,待街市上平静了再回家也不迟。” 夜风阵阵,几片枯叶在流云街上翻滚着,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无比的寂寥萧瑟。吧嗒吧嗒的马蹄声打破平静,一小队骑兵手持火把行到流云街,在一处府邸前停下。 为首的骑士正是郭威,从接到家人的死讯到现在不过十天而已,他已是两鬓生霜老了不是一点点。他扭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却迟迟的不敢下马,上次他西征归来的时候,满门妇孺跪在门前迎接他的到来,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郭威一辈子都不会忘。 如今只是过了一年,便已是人去府空,府门上交叉的封条,此刻如同利剑一样在他的心窝之中搅动,疼痛不已。 呆立了好久,郭威这才缓缓了下了马,脚步微微的有些踉跄,门口的那几滩鲜血不知道是属于谁的,他下意识的绕过。 他伸手一把将门上的封条撤掉推门而入,一股寒风灌进领子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连忙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大步的迈向花厅。 往常他放衙回家,这个时候就会有儿孙小跑着从花厅里向他扑过来,现在迎接他的却只有一滩滩乌黑的血迹。他极力的闪避,可那些血迹却到处都是,几乎让他无处落脚。 张氏、刘氏往常最爱厅里和仆妇玩叶子戏,如今这里却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檀木的桌椅,漂亮的屏风,美丽的瓷器也不知道进了谁的家里。 穿过花厅到了后宅则是一片的凌乱不堪,郭威举着火把走进一间间熟悉屋子,却又立刻的退出来,只看着屋里的凌乱的场景和血迹的分布,他就大约可以想象的到亲人们死时的情形,不忍再细看。 一阵劲风吹过,廊下的小小的木马微微的晃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郭威猛地扭头望去,哽咽着颤着声道:“亮哥儿是你吗?祖父回来了,我答应过要带你去骑马的。” 没有人回应他,木马也渐渐停止了晃动,火把映衬之下,郭威眼中满满红亮亮的泪光,又猛地扭头躲开不再看一眼,刚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只见是一条黑白相间的花狗。 那是他的爱宠,不过此时尸身已经僵硬,身上满是脏兮兮的脚印,郭威蹲下身来如往常一样抚摸着它的皮毛,“嘿嘿……连一条狗都不放过!” 他声音阴仄仄的,有几分的吓人。 一个亲兵打着火把快步而来,到了跟前禀告道:“太尉,有宫中侍卫带着皇帝的人头来献给太尉。” 郭威扭过头来问道:“皇帝死了?” “那几个宫中侍卫说,皇帝是被郭允明给杀死的,苏逢吉和郭允明两人也自尽了。” 郭威摆摆手道:“重赏!你下去吧!” 见那亲兵走远了,郭威就将花狗的尸体抱在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挲狗的脑袋,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温情,反而是满是狰狞,咬牙切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死的好!死的好!……” 第三十七章 冯道 三天,已经三天了,乱兵在开封城中肆意烧杀劫掠,码头、商铺、普通百姓皆是遭了秧,先来的一批抢银钱,后来的见银钱少了,便开始抢货物、家具甚至是女人。 最苦命的是青楼里的头牌姑娘,千娇百媚的人儿往常花上几十上百贯方能做入幕之宾。如今兵大爷排着队的光顾,一个子都不掏便能一亲芳泽,临走还要拔她头上的簪子。 如此乱象,让朝中百官惊惧不安,一个个到了郭府门前求告,自是求郭威下令止暴平乱。不说文官,就是带兵的将领自己也急了,这么下去要不了十天汴梁城就真的是毁了。 “闪开,我要见太尉!”王殷推开守门的亲兵,直接闯入郭府,大步进了花厅。只见郭威正守着一张矮桌自饮自酌,见了王殷便笑道:“王兄来的正好,快来陪郭某喝一杯。” 王殷重重的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太尉竟还有心思饮酒。” “什么事,天塌了还不成?” “天塌了不要紧,若是开封毁了那便是麻烦了。太尉起兵本是为了清君侧,乱兵四处劫掠惹得天怒人怨,民愤一起怕是于太尉名声不利。” “难道他们没抢完吗?” “人心不足,哪有抢完的时候,太尉听听这城里还乱糟糟的,请太尉立刻下令禁止士卒继续劫掠百姓。” 郭威点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你带人快马传令全城,所有军卒立刻集结,但有不听军令者就地斩首!” 王殷躬身应诺,起身时望着郭威踌躇道:“如今陛下已崩,百官都在门外等着您处理后事呢。” 王殷把“后事”二字咬得很重,他说的后事自然不是指刘承祐的丧事,而是指接下来郭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的事情。 郭威起兵时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之上也未对皇帝恶言恶语。朝廷大军阵前倒戈,郭威还让他们回去保护刘承祐,后来见刘承祐的军帐在大营之中还要上前拜见,知道是空帐才算是作罢。 即便如此军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郭威还忠心朝廷,满门妇孺被杀了个精光,如今兵权在握又攻陷了汴梁,换做谁都会取而代之,也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心中伤痛。 郭威闻言点点头道:“麻烦王兄到门外跟百官说一声,稍等郭某片刻,待我换了衣服便和他们一起去见太后。” 太后?王殷眉毛不由得一挑眼中满满的疑惑。不仅王殷疑惑,百官听闻郭威要带着他们去朝见太后也是一肚子不解。 当年耶律德光逃离汴梁时,立了李嗣源的幼子李从益做傀儡皇帝。这人和刘知远无冤无仇,刘知远攻陷汴梁后,二话不说就将李从益和其养母花见羞给杀了。 郭威和刘氏一族可谓深仇大恨,按照刘知远之前写的剧本,现在他应该将汴梁中的刘氏皇族杀干屠尽以泄心头之恨,竟然还要去朝见太后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难不成还有什么变数? 事情的发展果然大大的出乎百官意料,郭威见了李太后便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大哭道:“陛下山崩,微臣之罪也!”群臣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这郭威竟然还要接着做刘家的忠臣。 太后对郭威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说皇帝年少被奸臣蒙蔽方有今日之祸,皇帝之死与郭威无关云云,并对郭威全家被杀表达了万分的歉意。 国不可一日无主,接着郭威就和太后当着百官的面商议即位人选的问题。刘知远原还有一位亲子刘承勋,可惜他天生残疾近来又卧病不起,只好定了刘知远的养子武宁节度使刘赟做继承人。 刘赟不仅仅是刘知远的养子,还有一个手握重镇的亲爹,那就是北京留守刘崇,有这么个强劲的外援,刘赟若登基皇位定然坐得安稳。 选这么一位继承人,朝文武皆以为郭威是铁了心的给为刘氏效忠,庆幸之余隐隐的有几分失望,只好各自的回衙办公。 被太后任命为监国的郭威也回到了枢密院,刚刚坐下没多久,赵匡胤便寻来了,见了郭威直接禀告道:“太尉,属下已是寻到了。” 郭威抬起头来问道:“在哪里?” “就在城外的乱坟岗上,天寒地冻尸身皆未腐坏。” 郭威自嘲道:“亏得某从前还以为自己有几分人缘,如今满门被诛,竟连个帮忙收尸的都没有。” 赵匡胤劝道:“暴君凶残株连甚多,众人即使有心也是无胆,太尉多放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此刻的赵匡胤言行得体规矩谨慎,跟在徐羡面前中那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大相径庭。 “史杨王三家的尸体也都寻着了?” 赵匡胤点头回道:“皆在一起。” 郭威叹口气道:“用上好的棺椁一一收敛,暂时的放回各家安置。” “喏!属下这就去办,”赵匡胤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赵匡胤前脚刚走,接着就有一老者缓步进来,郭威起身道:“太师来了,快请坐。”还亲自给他斟茶倒水。如果徐羡在的话一定认得这个老头,正是在他的酒楼里吃霸王餐的那位。 五代的太师不怎么值钱,可是这位的含金量却很高,更有不倒宰相之称,他的名字叫冯道。 五代十国虽是乱世却是名人辈出,如果一定要选三个模范人物的话,一是柴荣,二是李煜,另外一位便是冯道了。 柴荣能入选自是因为他是个杰出的帝王,李煜虽是个昏君可在文艺方面登峰造极,至于冯道则是个超凡人臣。 冯道的私德近乎完美,工作能力很强,他的声誉在五代也是极高。可是到了五代之后对他的评价却褒贬不一,争议极大。 一切都只因着这老头太会抱大腿了,谁的腿粗便抱谁的,而且又稳又准,徐羡若是知道他的人生经历定要多赠他几张餐劵,向他好生请教。 冯道是河北人,初出茅庐时先是给当地的燕王刘守光打工,这时冯道年轻气盛踌躇满志,他一定想过做魏征一样的臣子。 可惜刘守光不是李世民,将直言犯谏的冯道直接打入大牢,还要砍他的脑袋,多亏的同僚搭救才逃脱大难,这次的经历对冯道三观绝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出狱后的冯道炒掉了刘守光,投到了晋王李存勖麾下,任河东节度使掌军书记。李存勖称帝之后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李存勖死后,冯道得了李嗣源的青眼,一路青云直上成为实权宰相。自此冯道的人生便开了挂,中原政权的帝位传承朝代更迭都没少了他的影子。即便是蛮族酋长耶律德光的大腿,他也能轻松的一手把握。 刘知远的大腿他没能抱好,是因为后晋天福年间冯道因为些许小事得罪了刘知远。心胸狭隘的刘知远在做了皇帝之后依旧对他万分记恨,因着他的名望不敢杀他,将他的财产全部没收,可仍给了他一个太师的虚头衔,许他以奉朝请的名义参加朝会。 许是吸取了刘知远的教训,这次郭威还未称帝,他便已是抱上了。郭威西征时拿钱开道的主意就是他给出的,郭威虽在朝中时间不长,可两人的交情已是不错。 正是因着冯道几乎贯穿五代史的从政经历,成为忠君爱国的道德君子攻击的靶子,进入宋朝他的风评突然转恶,“衣冠禽兽”“名妓转世”这样的形容词已是好听的,当然也有心明眼亮称其“菩萨”“圣贤”的。 身在太平盛世辅佐仁君的欧阳扒灰、司马砸缸们,怎能体会到乱世里立身于虎狼丛的难处,若是能彼此换个时空,他们一定不如冯道做的好。 不论如何,眼下的冯道还是极负盛誉的,正因此才让他领了个美差,去徐州迎接刘赟到汴梁登基即位。 他不回家做准备却跑来郭威这里,定是有要事相询,先是与郭威寒暄一番表示了哀悼,而后接过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见郭威还要为他再添茶便按住碗盖。 “不必再添了,老夫来这里只有一句话要问太尉。” 郭威放下茶壶道:“太师直言便是。” “呵呵……”冯道捋了捋胡子道:“老夫只问你,可是真心的要拥戴武宁节度使。” 郭威面色一正,“自是真心实意,如若不然便叫郭某身死族灭……便叫郭某来世变个黄鼠狼!” 冯道闻言笑而不语,一拱手转身离去。 第三十八章 送归 喂完了阿宝,徐羡早早的出了门,从厢房里面拎出一个大篮子出了家门,从张家门口路过的时候就瞧见九宝吭哧吭哧的在举石锁。 见徐羡从门前经过,就扔下石锁跑了过来,扒着门框问道:“羡哥儿,酒楼里什么时候开工啊!” 徐羡揶揄道:“你不是说不去做工了吗?” “那是说笑的你还当真了。”九宝无奈的叹气道:“我这几日每天都被我爹拘在家里,不是举石锁就是劈木桩,一天下来身上又酸又疼,比起来还是在酒楼里做工快活。” “我倒是也想开工,市面上虽是平静了,可是不知道多少人家没了家业甚至是死了人,即便是开门又有谁来光顾。到时候还不够给你们发工钱的呢。” “你就开门吧,我不要你工钱还不成嘛,大魁也在家闷得慌。咱们三个先干着,等以后买卖多了,再叫大伙一起来。” “那好,反正酒楼里已是乱成一团糟,明天咱们就一起过去收拾收拾。”徐羡话未说完,手里的篮子突然的发出呢喃一声。 九宝好奇问道:“羡哥儿,你这篮子里面放的是个啥,似乎是个活物,给我看看。”说着就要去掀帘子上的盖布。 徐羡打掉他的手,“哪有什么活物,就是红宝儿他们家落在我家的东西。赶紧去练你的石锁,年纪也是不小了该上进了。张叔,九宝又偷懒了!” 伴着老张骂儿子的怒吼,徐羡快步的出了柳河湾,沿着街巷到了州桥,这里往常最是繁华,如今已是一片疮痍。 这里的商户表现的都还算平静,掌柜的把重新的写好布幡挂在门外,伙计们用木槌敲敲打打的修理店门,一切有条不紊,想必重建经验很丰富。 都怪去年史弘肇严打太过,城里的乞丐少了太多,徐羡瞧了半天才在街角寻了一个,他带上斗笠掩住面容走了过去。 看那乞丐模样也只有十三四岁,蓬头垢面身上裹着一件肮脏的棉袄,腿上是件破烂的薄裤,干瘦的两股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奇怪的是在他身边竟有个高粱杆和麻绳扎成的鸟笼,里面有一只不知名的彩色小鸟,叫的极为动听。 徐羡取出五个铜钱递给他,乞丐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眸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徐羡,犹豫了半天方才颤巍巍的伸出一只肮脏枯瘦的手。 当铜钱叮叮当当的落在他的手中时,激动的颤抖起来,抄起地上的笼子就跑,似是怕徐羡给他要回来似得。 “别跑啊!”徐羡喊他也是无用。好在他并未跑远到周边的铺子里头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怀里揣着几个热乎乎的蒸饼,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 他从布袋子里面倒了一点黄澄澄的粟米在手中,伸进笼子里面,任那小鸟啄食,“痒,嘿嘿……”然后扭过头来对着徐羡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是我,我的彩雀!嘿嘿……” “你的彩雀很漂亮,叫的也好听,可是养它需要钱。帮我做一件事,这些钱都是你的。”徐羡说着又从钱袋子里取出一把铜钱。 小乞丐瞪大了眼睛,“好,我,我帮,帮,你做!” 徐羡把那个小乞丐拉到附近的一个小巷子口对他道:“回头会有个骑马的人从那边的桥上过来,你就把大篮子给他,我手里这些铜钱便都是你的了,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了,我结结巴又不傻!”小乞丐扭头看向州桥,“骑,骑马的来,来了!” 徐羡摇摇头道:“那个不是!” “骑,骑马的又来了!” “这个也不是!” “骑马的又又……!” “就是这个了!赶紧的把这个篮子给他送去,动作轻些,莫要摔了!” 小乞丐一手提着鸟笼一手去拎篮子,竟是没有拎动,只好把鸟笼放下,“你莫要偷,偷了我,我的彩雀,跑,跑了!” “放心吧,我不跑!赶紧的不然人就过去追不上了。” 小乞丐拎着篮子出了巷子口,直接迎着骑马的那人而去,大喊道:“你,你的篮子!” 赵匡胤猛地一勒马缰,稳稳的停住,“你这乞儿怎得不长眼!” “你,你的篮子,给你你篮子!”小乞丐尽量的将把篮子抬高。 赵匡胤奇怪不已,下了马来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盖着的麻布只见有个面色红润的婴孩躺在里面。 他神情一怔,随即眼睛瞪得滚圆,“这莫不是……衙内之子?” 前几日他按照郭威的吩咐,搜寻收敛史杨王三家以及郭府家眷的尸身,当时并没有找到柴荣的幼子,只以为是被野狗叼去了。 作为郭威的亲兵,他是见过不少郭府的家眷的,这孩子也是见过,只是印象不深,可是看他的眉眼和柴荣确实有几分的相像。 见那小乞丐转身欲走,赵匡胤一把将他拉住,“这孩子你哪里弄来的。” 小乞丐往巷子里头指了指,“那人给,给我钱,篮子交交给你。” 赵匡胤拉着小乞丐拎着篮子冲到巷子里头,哪里有什么人,地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鸟笼和一摞铜钱。 连赵匡胤的大腿都差点不想抱,徐羡更不想抱郭威、柴荣的大腿,将这孩子平安送回去,总算是还了欠他们的一份人情。 最重要的是徐羡是害怕郭威迁怒于他,据他打听他那日快马逃离郭府之后,郭府的家眷马上就被全部斩杀。 徐羡很清楚历史上郭威满门被诛以至子嗣断绝,这才立了养子柴荣做储君。 可是眼下的郭威不清楚,若是他心存幻想以为自己手握强兵,可以和刘承祐谈条件,保住满门老小的话,那么徐羡这个横插一杠子的搅屎棍岂不是成了元凶。 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汴梁城吧,都是郭威造的孽,徐羡到时候大腿抱不成,反倒是会被一脚踩扁也说不定。 再说后周的国祚又不长,抱不了几年就倒了,不如把这件功劳送给赵匡胤,让这个大腿可以长得更快一些…… 第三十九章 试探 下了早朝,郭威并没有回家,只因着家里放着太多的棺材,亲手为至亲换好衣衫,郭威便不敢再多看一眼。 亲兵送上早饭,两个烧饼和一碗米粥,郭威拿过一个烧饼大口的嚼着,“赵元朗人呢?” 亲兵笑着回道:“这几天轮值之后他就回家,到了早上再过来,不知为何今天却是来得晚了。” 郭威喝了口米粥道:“有家可归的人,实在是让人嫉妒。” “太尉莫要多想,刚才有人要求见太尉,不知您见是不见?” “什么人?” “是北京留守派来的。” 郭威嘴角微微一挑,“来得倒真快!看来有人已是迫不及待的要当太上皇了,让他进来。” 不多时就有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进到厅里,上前拜道:“河东节度判官郑珙拜见太尉。” 郭威却笑着抬手,“郑先生多礼了,快快请起!”又吩咐亲兵道:“愣着作甚,还不快给郑先生搬凳子,记得再拿两坛子好酒,弄些下酒菜来。” 亲兵劝道:“太尉这一大早上就喝酒,不太好吧。” “让你拿就拿,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郭威上前抓住来使的胳膊,“郑先生在此,若是无酒那岂不是太无味了。” 郑珙叹道,“如今太尉已是身在云巅,竟还记得郑某这个小吏!” “某在河东时便钦佩先生的才干,怎么会不记得,尤其是先生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让某印象深刻。”郭威把他按在凳子上,“待会儿某要同先生豪饮一场。” “下官的酒量已是不及当年了,且不急着饮酒,先说正事要紧。”郑珙说着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和一份礼单,“令公惊闻太尉家眷不幸亡故,悲痛不已特遣下官急来汴梁致哀,些许丧仪不成敬意。” 刘崇和郭威的关系其实不算好,如今急慌慌的给郭威送来厚礼,自是要谢他让自家儿子当皇帝,生怕郭威没落着好处反悔一样。 一封信上洋洋洒洒好几百字,提都没有提刘承祐这个倒霉皇帝,就怕郭威不高兴。 “礼重了,既是留守一片心意,郭某就厚颜收下了。” 说话间只见亲兵已经端着酒菜上来了,一一的摆放在案几之上,而后拢着嘴要附耳与郭威说话。 郭威却将他一把推开,“郑先生又不是外人,我郭某也是光明正大,有什么话不好堂堂正正的说。” 亲兵讪讪的道:“赵元朗回来了,说是有要事见您。” “他有个屁的要事,八成是为自己找借口,跟他说某回头再找他算账。”郭威叹口气对郑珙道“这些个亲兵跟大爷一样,说溜就溜,不是逛窑子就是进赌档,一点规矩都没有。” “若不是骄兵悍将,如何阵前杀敌立功。莫说不痛快的,这一碗让郑某敬太尉。” 二人觥筹交错,不多时便已是面酣耳热,向来好酒量的郑珙已有三分醉态,忽然神情怔怔的望着郭威,“太尉当真不欲做天子?” 郭威却是面露错愕,伸手拔了一下衣领,指了指脖颈上面的鸟雀形状的刺青,“天下可有刺青天子?哈哈……”郑珙也是随之大笑。 不多时郑珙便起身告辞,看着他出了厅,郭威眼中醉意全然不见,轻声的道:“这最难的关口总算是糊弄过了。” 刚要吩咐亲兵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去,就见赵匡胤拎着个大篮子进来上前道:“太尉,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就是,某又没堵上你的嘴!” 赵匡胤直接将篮子放在案上,“太尉猜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故弄玄虚!”郭威直接掀开篮子上的盖布,待看清楚那婴孩儿模样,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阳哥儿!”而后将手放在他的小脸上摸了摸,那股温热直接顺着手臂传进他心窝里,老泪瞬间涌出眼眶来,“他竟还活着!竟还活着!这下伏英总会比某少伤心些,你是哪里找见的?” 赵匡胤当下就把在上班路上遇到小乞儿的事情仔细的说明。郭威听得直皱眉,“人人都晓得郭某出手大方,从不亏待人。天大的一份人情,这人却白白舍弃不要,怕是别有所图。” “这人藏匿小公子,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今又把人平安送来却不求回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某没说他有恶意,只是说他别有所图!本公一时也想不明白,你再去好生查查,阳哥是怎么躲过朝廷诛杀的,最好能将这人给某找到。对了,阳哥儿找回来的事情你暂时莫要声张。” 赵匡胤应了一声正要离开,郭威却又将他叫住,“阳哥儿这是怎么了?叫也叫不醒。” 赵匡胤回道:“太尉刚刚喝了酒,故而闻不出来,小公子身上有酒气,想必他是醉了。” “这些乌龟王八蛋真不是个玩意儿,把店里翻的乱七八糟不说,还在这里撒尿,害得俺还要给他收拾。”大魁拿个拖把在店里清理着污迹,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 九宝整理着桌椅,“莫要骂了,说不准就有你老子,我常见你爹喝完了酒到处撒尿。” “我爹怎么不知道这是咱们自家买卖,再说他也没到这边来,他跟人一起抢了码头上的粮仓,弄了三百斤白米回来,我家吃不了,又卖了一些给旁人。我看是你姐夫带人砸了咱们的店,他是奉国军的不知道长乐楼是咱们的。” “胡说,我姐夫抢的布庄还抢了肉铺,还给我家里送了一些来,还有一匹绸子哩,说是给我奶奶做寿衣。如果剩了的,就给我做件袍子,成亲的时候穿。” 这就是乱世,可以光明正大的讨论自己的家人在哪里抢劫怎样销赃分赃的,不觉得羞愧隐隐的还带着几分的骄傲,似乎抢的少了很丢人一样。 徐羡用麻布擦拭着柜台,闻言笑道:“那你姐夫抢的这匹绸布还真是值了,把你家的喜事丧事一起办了。” 大魁突然凑过来道:“羡哥儿莫要以为俺啥都不知道,那天俺可是瞧见了。” “哦,你瞧见啥了?” “你就莫要装蒜了,乱兵进城的傍晚俺瞧见你穿着一身军袍出了柳河湾,也是趁乱抢东西去了吧,咱们到底没你的脑子好使。” 九宝立刻炸了,“什么!这么好的事你竟不叫上我,快说说你究竟抢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别听大魁胡说,我那天是出门寻人了,换身军袍方便些,咦,外面是怎么了?”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乱,街面上的行人如没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逃,已经开了的铺子也纷纷的关门。 大魁道:“俺听见有人说军队又出来了!” “出去瞧瞧!”徐羡扔下手里的麻布出了店门,见徐羡走了,趴在桌子上晒太阳的也阿宝跟着出了门。 只见御街之上有七八个手执大纛的骑士在前方开道,身后的士卒鸣锣敲鼓,嘴中高喊着,“太尉出征,闲人回避!” 第四十章 奇怪的出征 旌旗蔽日,锣鼓喧天,百官穿戴整齐执礼相送,军卒披盔戴甲身后簇拥。郭威骑着高头夹在中间缓缓而行,略显得有几分的孤独。 行至一个街口,他忽然勒住马缰猛地一抬手,偌大的队伍便停了下来。郭威笑着冲着街口的一个黑白小兽招了招手,“憨猪儿,又让某碰见你了!” 阿宝抬起大脑袋抬头看看郭威,又扭头看看徐羡,竟扭着屁股朝着郭威跑了过去。 郭威大喜立刻下了马来,伸手将阿宝抱住,在熊脑袋上撸了两把,笑道:“好乖的憨猪,竟还记得某家,一年多长大了不少。” “哈哈……也重多了!”郭威将阿宝抱在怀里,“走,跟某一起上阵打仗。” 他说着竟阿宝放在马背上,自己也上了马就要打马离开,徐羡急了上前拦住道:“太尉,阿宝是我的!” 郭威坐在马上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揽着阿宝,笑道:“我知道是你的,我只是想让憨猪儿陪陪我。” “陪您去打仗?”徐羡拱手回道:“阿宝他不是猪或者狗,怕是不习惯军中饮食,若是照料不周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生病死掉。” “那你就跟着一起来,路上照看憨猪儿,我们在前面等你!”郭威说着一磕马腹,队伍便继续前行。 赵匡胤骑马从徐羡身前经过,“还愣着做什么,照太尉说的做就是。” “哦,那我回去准备!” 不知道郭威的哪根筋搭错了,打仗就好好的打仗,带上阿宝做什么,也不怕重蹈蚩尤大神的覆辙。 徐羡把前些时候给阿宝准备的窝窝头全部打包,竹子粉末也要带上,这都是秋天时用新鲜的箭竹磨成的,军中的竹子未必合阿宝的口味。 徐羡从九宝家找来了独轮小车,把阿宝的口粮装上,家里的那头肥硕奶山羊也没忘了拴在车把上,阿宝的盆盆奶全指望它了。 他忙活了半天,方才推着独轮小车出了城,以为大军已是走出去好远,谁知道大军的尾巴还没出营。 兵大爷们一个个拖着长枪,无精打采的走在官道上,犹如一群行尸走肉,半点豪情气概也无。 一个高大魁梧的军汉牵着两匹战马立在官道旁,见了徐羡便大声的招呼,徐羡到了他跟前笑问道:“赵二哥,杵在这里做什么。” 赵匡胤笑道:“还能做什么,太尉让我来接你!”他伸手拍了拍独轮车上的袋子道:“军中还差你一口吃的,带几件厚实衣裳便行了。” “这不是我吃的,是阿宝的口粮,你们军中没有。” “这羊也是口粮?没看出来还是个吃肉的。” “弄岔了,阿宝一般不吃肉,它喝羊奶!” 赵匡胤摇头笑道:“究竟是个什么畜牲听着比人还金贵,把东西弄到马背上吧,推着太累。” “那羊呢,总不能也放在马背上吧。” “捆了四蹄放在运粮的车上,等扎了营再去取!” 赵匡胤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两人沿着官道边上打马缓缓前行,看着身边一眼望不到的头队伍,徐羡好奇的道:“赵二哥,太尉这是往哪儿去,又要跟谁打仗?” “回河北跟契丹蛮子打,自打从石敬瑭那里得了甜头,每每中原有事,契丹人便要找碴。这不太尉刚刚起兵清君侧,契丹人便又到天雄军的地盘上捣乱了,估计不等大军到了便又要跑了。”赵匡胤拍着胸脯道:“他日我若能有太尉今日之权势,必率军收复燕云,断了契丹的门路,省得他们时不时的骚扰。” 徐羡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赵老二这话说的亏心,对于收复燕云这件事,还不如他家兄弟上心。 “羡哥儿笑什么,你是不信我以后能爬到高位?有志者事竟成,郭太尉当年也是小卒出身,我赵元朗日后未必没有这一天。” 徐羡摇头道:“赵二哥武艺高强又通文墨兵法,入伍从军不到三年便已是都头了,日后出将入相自不在话下。我只是在笑赵二哥即便身居高位也没有胆色收复燕云十六州。” “嘿嘿……羡哥儿莫要瞧不起人,我二十岁那年亲眼看着契丹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开封城,只觉得又羞又愤。心想我中原江山即便乱成一锅粥,也不能让契丹蛮子端了去。” 徐羡忙敲定根脚道:“那好,赵二哥可莫要忘了今日之誓言,日后若不兑现,我可要去找你哟。” 两人骑马说笑,不多时便已经赶到了中军,刚一下马就见军卒举着小旗,传令全军安营扎寨。 徐羡抬眼看看日头时辰尚早,完全可以在天黑之前过了黄河,现在便要安营扎寨的休息,倒是一点都不像是急着赶去河北跟契丹人拼命的。 赵匡胤带着徐羡找到郭威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处草甸子上,一边撸着熊猫,一边举杯独饮。 见了徐羡便招手道:“小哥儿快来,憨猪儿已是饿了,刚才饿极还咬了马脖子,马鬃都给它撕下下好大一撮来。你说不能给他随便吃东西,某也不好喂它,便只等着你来了。” 徐羡忙马背上取下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大窝窝头送到阿宝身前,它便用熊掌接过吧唧吧唧的啃了起来。 郭威伸手掰下一小块来,放在嘴里嚼了嚼,立刻就苦着脸吐了出来,一脸同情的拍着阿宝的后背,“某的憨猪儿你竟然只能吃这个,真是苦了你了。” 他又看了看徐羡,“就不能给它吃些好的。” “不能,若是有水果可以给它吃少许,不然喝一碗羊奶便是他最大的享受了。” “某备下那么多好酒好肉,不能与憨猪儿共享实在可惜!” 亲兵在草甸子上铺了一张偌大的毡毯,不断的有酒肉摆了上去,不多时便有军中的将校陆续来到,和郭威一起围着毡毯大吃大喝。 到了后来就开始赌博,郭威撸着袖子亲自摇骰子,金银铜钱在毡毯上堆得小山一样。徐羡在一旁端着黑陶碗喂阿宝喝奶,早就看得一脸黑线,这他娘的是去打仗的还是郊游狂欢的? 第四十一章 王二变的忧虑 元帅与将校都是这个德行,那些大头兵们便不用说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将在汴梁城中抢来银钱倒在身前,望着车板上那不断翻滚的骰子,红着脸扯着嗓子大吼,“大!”“小!” 郭威不仅与将校赌博,亦好与基层士卒同乐,和他们一样盯着骰子大喊大叫,他掷骰子的手法相当的高明,几乎十投九中。输了就痛快的给钱,赢了也不要,他走到哪里便是一阵欢呼。 “大!大!哎呀——竟然是小。”郭威一脸无奈的道:“郭某,这下可输惨了,老穆头给钱。” 郭威身后一个四十许的老卒摸摸身上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太尉已是没钱了。” 郭威拱拱手道:“那就没办法了,诸位兄弟就让郭某欠一回帐吧,改日再还可好。” “不能让太尉就这么走了,没钱就喝酒,一碗酒抵一贯钱,大家说好不好!” 不管郭威同不同意,立刻就有人抱了酒坛子上了一摞酒碗,哗啦啦的挨个倒满。 郭威骂道:“你们这群王八蛋,老子哪儿欠这么多钱,这是要存心的灌死老子。” “嘿嘿……太尉认赌就要服输,这酒您不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可不好,以后谁还敢跟您赌钱,兄弟们说是也不是!” 见周围的士卒纷纷起哄,郭威只好端起一个酒碗来,“旁的不敢说,老子的赌品可是第一流的,切莫坏老子名声。” 郭威端起酒碗挨个的饮下,每喝一碗周围的人便高声的叫好,一排酒碗喝完,已是满脸醉态脚下踉跄,郭威用手指挨个的指点众人,“今日且到这里,待老子明日找回场子来。”说着便勾住老卒的肩膀踉跄离去。 众士卒拱手恭送,待他走得远了方才起身,有的人要继续赌,有的人则道:“太尉不在,赌得有个啥意思。” 见众人都散了,老宋和王二变也回了自己的帐子,帐中的其他兄弟已是醉酒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两人拿了条被子往身上一裹,便躺在帐中的干草上,帐外火光熊熊,隔着帐篷都能感觉到那股温暖。 老宋把手伸进钱袋子里,在黑暗中数着今天的收获,“二变刚刚你赢了多少?” “也没多少,还不到一贯钱。”王二变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一贯钱已是不少了,你还想啥呢。若不是郭太尉不计较,咱们连这些钱都是赢不着,已是好久没碰到这样的上官了。 天福年间是杜重威那个一毛不拔的狗贪官,再后来就是史弘肇这个狠人,像郭太尉这么随和大方的上官不多了。” 王二变好久也不回话,老宋只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眼睡觉,王二变突然的扭过头来问道:“老宋,你不是说郭太尉会当皇帝吗?他为何还给朝廷卖命?” 老宋道:“你问俺,俺问谁。按照常理郭太尉就是应该做皇帝的,也不知道他那么大的心眼,全家都让人给杀了,还给刘家卖命。这不是咱们操心的,赶紧的睡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王二变却道:“俺睡不着,俺听说朝廷又选了一个刘家人当皇帝,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俺听人说了好像是武宁节度使。” “你说咱们背叛了朝廷,间接的害死了皇帝,还在汴梁城里抢了一把,这个武宁节度使要是成了皇帝,会不会找咱们算账呀。” “嘿嘿……你也不瞧瞧自己是哪根葱哪根蒜,皇帝认得你谁哪个。他即便要算账那也是找那些当官儿的,还能挨个的砍了咱们这些当兵的。” 旁边一个已经睡了的士卒,忽然道:“老宋说的对,那么些人都是阵前投降,在汴梁城里抢东西的人也多了去了,要是都砍了谁还给皇帝卖命。反正东西俺已经送回家了,想让俺吐出来没门儿!” 老宋也道:“俺抢的东西早就藏灶台底下了,谁敢说俺抢了他家的东西找出来再说。” 王二变叹口气道:“那俺可就麻烦了,俺抢的是个活物藏不住的。” “你这笨蛋,你是抢了人家牛了,还牵了人家羊了,倒也不麻烦回头就杀了吃肉,进到肚里看他们那儿去找。” “怕是不成,俺抢的是个女人,已是送到家里让俺娘看着呢。” “你个蠢货,想要女人不能进窑子。这下俺是帮不了你啦,新皇帝要秋后算账,怕是跑不了你的!” “窑子里的女人还能给俺生娃?”没有人回答王二变的话,他躺在草堆上心中不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待王二变的呼噜响起,帐中其他的人呼噜却陆续的停了,一个个的辗转难眠…… 有猫腻,一定有猫腻,军营中的一切徐羡都看在眼里。他问了赵匡胤,这的确是郭威一贯的作风,不过这次着实夸张了一些。 郭威起兵清君侧,一举攻入汴梁,如今皇帝也死了,他自己不登基反倒是要再立新君,全然不合历史轨迹。 徐羡猜想,郭威一定是在等个什么契机,如果他所料不差,应该就是这次出征了。 眼前的这个家伙也干过同样的事情,带着大军出了悠哉悠哉的出了城,也是不过黄河就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又掉头杀了个回马枪。 可是徐羡眼下就在帅帐之中,却半点的动静也无,郭威人也不在让他奇怪不已。赵匡胤拿手在他眼前晃晃,“羡哥儿你想啥呢,赶紧的吃啊,军中很少有这这样好的伙食,给你这块肥膘子肉!” “哦,肥的赵二哥自己吃,我喜欢吃瘦的!赵二哥自去忙该忙的,阿宝我一个人看着就好。” 赵匡胤摆摆手道:“你弄岔了,我不是在这里看畜牲,是在看着你。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是帅帐!省得你动了什么不该的东西,砍头的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不要把我和畜牲二字放在一起,听着像是骂人的。再说我哪有那么不知轻重会动帅帐里的东西。太尉他人呢,怎得还不回来?” 徐羡话音刚落,就见帐帘掀开,两个亲兵扶着醉醺醺的郭威回来了,徐羡连忙的起身站到一旁。 赵匡胤上前扶着郭威,“老穆头怎得让太尉喝这么些酒,赶紧送到后帐歇息,再弄些醒酒汤来。” 郭威把众人推开,“我没喝醉,我的憨猪儿呢?” 待他看见趴在毡毯上的阿宝,便一屁股坐到它的身边,伸手将它抱在怀里,被惊扰了美梦的阿宝一脸的茫然,张大了嘴巴不满的打着哈欠。 “我的憨猪儿!嘿嘿……”郭威紧紧的抱着阿宝胡言乱语,“我原不想这样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 阿宝用粗短的胳膊和肥厚的熊掌拍着郭威的后背,似在安慰他,我明白,我明白…… (这是昨晚的) “ 第四十二章 大戏 徐羡和赵匡胤裹在同一条臭烘烘的被子里面,瞪大了眼睛等待见证伟大的历史时刻,可直到他被赵匡胤拍醒才知道昨夜无比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数万大军如往常一般吃饭拔营继续的上路,渡过了黄河向北而去,行了半天路就如昨日那般早早的安营扎寨,继续的豪饮狂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酒。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可是军中的气氛不知道何时开始变了,即便有美酒好肉在手也难免唉声叹气,赌博的时候赢了钱也不见有多么的高兴,总之十分的怪异。 四周篝火明亮,一张偌大的毯子铺在地上,郭威坐在毯子的一头,他是今日的庄家,将校士卒不论级别高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只要有钱便能赌上一把。 郭威一脸红晕,手里捏着三个骰子大声的吆喝,“赶紧的买定离手!” 周围的纷纷看向徐羡,“小哥你押哪个咱们都跟着你!” 徐羡原本不过凑个热闹,谁知手气旺的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赢了好几十贯,周围的士卒都要沾沾的他的运气。 “那这次就押小吧!” 徐羡说着就扔了一贯钱过去,一众士卒便都跟着他押小,当然也有不信邪押大的。 “都押好了?老子可要动手了!”郭威说着将三个骰子扔进身前的白瓷大碗里,三个骰子在碗底滴溜溜的转着久久不停,只这一手便知道他是个老赌棍。 “小!小!小!” 骰子转的时间越长,越会让人觉得刺激,就连郭威也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当骰子停下来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大笑一声,“哈哈,豹子通吃!老穆头把钱都给某都收起来!” 碗里三个骰子朝上的全部都是四点,确实是个豹子,众士卒没人心疼自己输掉的钱,反倒是人人称赞郭威指头上的好功夫。 谁知从郭威的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一把将白瓷碗掀翻,待郭威将碗掀起来的时候,三个骰子已经变了点数。 “一一二,四点小!太尉赔钱!”众士卒一把按住老卒收钱的手,纷纷的向郭威讨钱。 郭威用手指点点阿宝的脑袋,“果真是个憨猪,这下某的裤子都要输没了!”阿宝抬头看看他,一脸茫然懵懂又惹得他一阵大笑。 就像是郭威常说的那样,他的赌品很好,输了绝不赖账,即便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当下就让亲兵老卒取了钱出来,挨个的发到士卒,拿到的便乐呵呵的准备跟着徐羡多押几把,偏偏有一人却是不接,嘴巴嗫嚅了两下道:“太尉为何还要给刘氏卖命!” 此言一处,周围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的都看着那个说话的军卒,军卒很年轻,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此刻似乎没了刚才的勇气,脸上带着些许的紧张和胆怯。 众人看了看年轻的军卒,很快又把目光看向郭威,眼中满满的期待,似是等着他说句振奋人心的话来。 徐羡也在一旁紧张万分,心想着终于来了,这年轻的军卒就是老郭找来的托儿吗?太年轻了,该弄个有威望有分量些的才行。 谁知郭威却黑着脸对那年轻的士卒道:“混账!尔等既然不愿意好生耍钱,那就各自散了吧!”他说完就抱起地上阿宝转身走了。 余下人面面相觑而后叹了气各自回营,徐羡看得一脑袋雾水,这算怎么回事,轿帘都给你郭威掀开了,还不进轿子吗? 一个老卒大脚踹着刚才的那个年轻军卒,“他娘的就你话多,现在好了,俺押了五百文小,明明是赢了却啥都没捞着。” 徐羡笑呵呵的凑过去,“老哥留步!” 老卒扭过头问道:“你不是刚才手气挺旺的小哥吗?可惜一开始没跟着你押,到最后跟你押了一把,还没捞到钱,你说倒霉不倒霉。” 徐羡取出一贯钱递给老卒,“只当我替太尉补给你了!” “这……这咋好意思。那俺可就不客气了,小哥瞧着不是军伍上的人。” “我是给太尉养猪的,太尉身边的那头黑白花猪就是我养的。” “原来是猪倌,那猪不赖看着挺憨,难怪太尉喜欢整日的抱着它。太尉待人仗义,你好好给太尉养猪,以后定是有前途的。” “有句话要问老哥,刚才这位大哥为何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年轻的军卒是怒道:“哪里大逆不道了,不光我王二变这么想,军中弟兄都不想太尉继续给刘氏卖命。” 看这年轻军卒语气冲动口不择言,徐羡脑中当时就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绝不是郭威安排的托。 “这是为何,大哥若是愿意可否说来听听。” 老宋笑道:“还能为什么,自是因为太尉仗义,比刘姓皇帝强出太多。” 王二变却补充道:“不仅仅是因为太尉仗义,还因为咱们叛变害死了皇帝,又抢了汴梁城。若是接着让姓刘的当皇帝,早晚得跟咱们算账。” 徐羡脑壳像是被开了个口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是预先编排的一场大戏,旁的不说只那件黄袍就不是仓促间凑出来的。 郭威却是没有预先组织,或者说他在邺都起兵的时候便已经预谋好了,搞死皇帝洗劫汴梁城便是他最初的目标,而后将所有的将校军卒都绑在他的战车上。 进了汴梁城并不着急称帝,因为军卒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跟郭威上了一条贼船。当他们知道还是刘氏继续坐江山的话,惶恐和不安便会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缓缓发酵最后爆发将他郭威送上皇位。 真是这样的话,那郭威简直就太可怕了。若他是个拍国际大片身兼策划、编剧的名导,赵匡胤只能算是拍网络大电影的三流导演。 帅帐里郭威将阿宝轻轻的放在温暖的火盆旁边,还把自己的披风给它盖上,仿佛它就是一个孱弱的婴孩。 王峻在一旁道:“都什么时候了,郭兄还有心思摆弄畜牲。” 郭威的心腹有很多,但是唯一知道郭威计划的只有王峻,除了两人多年的交情,也因着他的家眷都被皇帝杀了,可以让郭威绝对的信任。 “不急,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 “还不急,明天便要进了澶州的地界,跟契丹人交上手想抽身也没办法,若是等冯道接了刘赟入了汴梁那更是麻烦。” 郭威摇摇手道:“不怕!那老鬼明白某的心思,路上不会走得太快的。” “郭兄若是能顺着刚才那军卒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足以让众人拥戴。” “这些将校军卒一时兴起拥立的皇帝多了,可有几个有好下场。若是他们想不明白,决心不够坚定话,等刘崇来讨伐一样会阵前倒戈。” “要不,明日我再给他们加一把火。” 郭威摇头道:“这把火谁都可以加,独独王兄不行。若是不行的话,某宁愿做曹操也不想被他们反手就给卖了。” 第四十三章 黄旗加身 郭威突然轻呵一声,“谁在帐外偷听,滚进来!” 帐帘缓缓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太尉,小人是想看看阿宝睡了没有,过来给它送奶的。” 徐羡从身后端过来一个黑陶碗,里面放着温热的羊奶,若是细心便能发现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羊奶没过碗沿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王峻笑道:“这憨猪刚刚睡着,你唤醒喂它便是!” 徐羡端着羊奶缓缓的走了进去,到了阿宝跟前刚刚蹲下身子,就听见身后有抽刀的声音。 徐羡扔下羊奶,一把抄起地上阿宝远远的跳开,扭头一看王峻正手持横刀对他冷笑,“小子听了军中机密,你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 徐羡望向郭威诚恳道:“太尉,小人确实是听见了,不过实属无心。看在阿宝的面子上,您也得饶我一回,小人保证守口如瓶。” 郭威冲着王峻压了压手,“箭已在弦上,保密与否没那么重要了。某这本来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不要妄造杀孽了。” 徐羡放下阿宝,单膝拜倒,“太尉宽宏小人感激不尽,如果您手下没有好使的人,小人愿意给您添最后一把火。” 郭威嘴角抽了抽,“你来添火?” 又是一天过去了,大军如往常一样,刚到申时便开始扎营。今天难得的好日头,艳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不等吃过晚饭便有将校士卒急慌慌的赶往帅帐。 当然不是禀告什么军情,自是来寻郭威喝酒赌钱的,可是刚到帅帐附近。就见帅帐前的空地之上有一人呆着脑袋仰望西南天际,嘴里还不时的发出啧啧的声响。 这人他们认得,是太尉身边的猪倌儿,见他这副的模样不由得好奇便凑了过去。 如果你在大街上鼻子流了血不得不仰头止血,很快在身边就会聚集一群人,他们并不是关心的你的鼻子,而是想知道天上究竟有什么。 眼下也一样,一众军校士卒也很好奇徐羡在看什么,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无边蔚蓝中挂着的那轮艳阳,明媚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小子在看什么?” 徐羡却是不答,依旧眯着眼睛仰望天际,嘴里不停的嘀咕,“啧啧……真是神奇!”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你他娘的干什么呢!” 徐羡回过头看看曹威,“曹虞侯为何打扰小人观察天象?” 徐羡话刚说完,周边看热闹的便是一阵大笑,王殷笑道:“你一个猪倌儿还会观察天象,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小人没有说大话。小人虽然位卑可却有奇遇,一年半之前因病身故,可不到半个时辰又死而复生。由那之后两眼观星望日能见旁人所不能见的异象。” 王殷笑道:“哈哈……有意思,把他的脑袋砍了看他还能不能起死复生。” 徐羡连连摆手,“别,别,上次可没掉脑袋,若是砍了真的活不过来了。” “那就莫要说什么能死而复生的鬼话,再妖言惑众这便砍了你,太尉也护不住你。” 一个军卒对王殷道:“令公不知,这小子真的是死而复生,是俺家婆娘亲眼瞧见的。原是个书呆子,死了一回人也变机灵了,做买卖也是像模似样,俺们柳河湾的人都知道。半年前俺还跟您闲聊过这事儿呢,当时您还不信来着。” 这军卒是王殷的亲兵也是刘婶的男人,另一个高鼻深目身材矮壮的也跟着附和,那是大魁的老爹,“老刘说得没错,咱们柳河湾出来的人都晓得这事儿,假不了。” 王殷捋捋胡子,“似是听老刘提过,当时还以为他说大话,难道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事?” 徐羡上前一步道:“小的活生生站在这里,又有刘叔和方叔作证,令公若是不信可以将柳河湾出来的军卒都找来问问。” “某且信你所言,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天象?” 徐羡道:“小人见一道紫光围着太阳绕圈儿。” “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人只是瞧得见,并不了解其含义。上月二十四,也见一道红光围着月亮绕圈儿,不过到了戌时那红光就掉了下来。” 普通军卒没什么反映,倒是那些高阶的将校闻言不由得瞳孔一缩,因着他们知道刘承祐就是那天死的。 “呀!这道紫光也掉下来了!”徐羡突然大声的咋呼起来,他手指着太阳,胳膊缓缓的划出一道弧线,似是指示紫光滑落的方向。 他的胳膊画了半个圈直指帅帐,“那紫光落在帅帐里了!” 就在众人惊疑间,狂风乍起,卷着地面的尘土在营中横冲直撞,一时间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 徐羡心中暗道:“郭威到底有皇帝命,连老天爷都帮着他。” 混乱之间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吼,“此乃大祥之兆,郭公当为天子!” 徐羡也跟着大吼,“郭公当天子!咳咳咳……” 这念头在心里已是憋了一路了,众军卒见有人高声叫破,便立刻大声附和,“郭公当为天子!” “郭公当为天子!” …… 营中士卒闻声朝着帅帐潮水一般汇集而来,声势也越来越大,数万人的声嘶竭力的高呼,真要把人的耳朵震聋了。 也许徐羡的手段不是那么精彩,可是真实的历史听起来更草率拙劣。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有紫气落在郭公坐骑前面,郭公当做天子。”就是如此简单的把郭威拱上皇位。 就像是郭威说的那样,箭已在弦上拉到了极限只差有人给持弓的人挠一下痒,这箭便可射出去。 一众高阶将官互视一眼,一起冲进帅帐将郭威给了押了出来。有趣的是郭威怀里竟还抱着阿宝,他一脸为难的表情,嘴里不断的说着什么,可声浪磅礴根本没有人听的见。 徐羡觉得眼前的情形似乎少了些道具,忙跑到帅帐边从大纛上摘下一面明黄色的大旗,上前披在郭威的身上。 郭威瞪了徐羡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虽然听不清楚,可是看他口型似是在说,“倒是机灵!” 徐羡得意的退到一旁,把镜头留给主角,自己跑了这么个大龙套,青史上总能留下一笔吧。 他扭过头,忽然瞥见赵匡胤正站在帅帐的一角笑吟吟看向这边,不用说,好戏给这三流编导学去了…… 第四十四章 曙光 营地尚未扎好又重新的拔营,大军不顾天色将黑,簇拥着他们刚刚拥立的新皇帝掉头回京。 新皇帝的戏有点多,因为不愿意背叛旧主悲伤过度昏了过去。不过在普通士卒看来他是太过欢喜,都说早知道太尉如此开心便早拥立他了,可见郭导最后加的这点戏很是多余。 七八万军卒手持火把,披星戴月的往回赶,在官道上形成一个长长的火龙。徐羡一边走一边吃着干粮,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还给赵匡胤,轻声的道:“我听见了,那一嗓子是你喊得,是太尉安排你这么干的?” 赵匡胤嘿嘿的笑笑,“那倒没有,太尉已是指使你了,岂会再平白多指使一人。你胆子是真的大,也不怕死。” 徐羡不解道:“我不过是说几句话,哪有那么大的风险?” “呵呵……还以为你挺机灵,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竟还不知。军中将校士卒多有拥立太尉的心思,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出头吗?” “说来听听。” “太尉虽然随和与士卒亲近,骂起人来也是脏话连篇。可是对皇家极为恭谨,即便是全家被诛也不曾说过皇帝的半点不是。 若是冒然出头太尉不许,刘氏登基必会诛杀挑头的人,你是太尉指使的自然晓得太尉的心思,不必担心这点。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把火若是没烧起来,太尉又会如何的处置你?” 听赵匡胤这么一说,徐羡只觉得一股冷风钻进脖颈里,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人心太可怕了,难怪郭威会答应让他来引这把火。 赵匡义的大手拍拍徐羡的后背,“现在你莫要担心了,如今大事已成,你也是个小小的功臣,说不准太尉正式登基了,还赏你一个官儿做呢。” “不了,不了,若非不得已我才不会掺和这事,做官就算了我还是回去好好做买卖。”徐羡摸摸额头的上冷汗,这世道真是太凶险,自穿越来他可是差点掉了几回脑袋,但凡跟官府沾染就没什么好事。 “其实这事原本没有这么麻烦,太尉只稍跟亲近的将校露个口风,大事在汴梁就做成了,何必大老远的走到澶州来了。” 徐羡看着他回道:“这个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因为太尉更在乎普通的士卒的拥戴,这样皇位才能坐的更稳。” 之前走了十天的路程,大军回头时不到三天便走完了。汴梁城里已是得到了消息,文武百官齐齐的出迎,到了郭威的身前一通马屁,而后生拉硬拽把他送进皇宫。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徐羡就不清楚了,他被人从军中撵了出来。郭威竟然没有把阿宝还他,让他好不气愤。可徐羡一点办法也没有,谁叫人家现在是皇帝呢,他只能回家支着耳朵听消息。 第二日宫中便有以太后的名义颁布的诏书,废黜武宁节度使刘赟皇位继承人的身份,降封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湘阴公。 第三日,也就是正月初五,郭威在崇元殿正式登基称帝,郭威自称周朝虢叔后裔,故改国号为周,年号广顺。 至于手下的有功之臣,郭威也是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就连史杨王三人也没落下,每人都给追封了一个王,并命人厚葬。 让徐羡意外的是,郭威并未大肆的杀戮报复,当初刘承祐身边的几个佞臣不是死了便是逃了,可他们的家眷都还在京中,郭威一个也没杀,刘承祐的老娘也依旧顶着太后的头衔在宫中安养。 郭威最终只是把动手杀他全家的刘铢收押,如此心胸似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全然不是一个多月前那个挟恨归来凶神。 不过这跟汴梁百姓似乎没有多大关系,没人在乎皇帝是姓郭还是姓刘,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要辛苦觅食,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另一个可能随时崩坏的王朝。 可徐羡知道郭周虽然是个短命王朝,对五代乱世来说意义非凡。五代十国的分裂割据虽然是在宋朝结束的,可统一却是在后周开始的。 郭威和柴荣两个皇帝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为赵氏江山的稳固与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开辟后周的郭威就是无边暗夜中的一道曙光。 即便你郭威是曙光,那也得把我的阿宝还给老子。徐羡掐指算来阿宝的口粮应该吃光了,他连夜蒸了一袋子的窝窝头,第二天一早就在破锣巷子等着。 两个军卒捶着腰从巷子里面出来,见了徐羡便道:“这不是羡哥儿吗?来的挺早呀!” “刘叔、方叔,又来这里……松快呢。” “可不是,明日就要跟着王令公去天雄军上任了,还不知道啥才能回来,趁着这两日多松快松快。切记不要与你刘婶说,省得她唠叨俺乱花钱。” “俺家里也不要说!”大魁老子拍拍徐羡的肩膀,“赵妈妈那里来了好几个新人,赶紧的去尝尝鲜。” “方叔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这里逛窑子的。” “年轻人就是脸皮薄,放心我和老方不会在柳河湾乱说的。走了,回家吃早饭了!” “我真不是来逛窑子的……” 刚扭过头就感觉有人拍他的后背,转身就见红宝儿背着囊箧笑呵呵的站在他身前,“就算是逛窑子又如何,又没谁鄙视你。我去私塾了,你玩得开心些。” 在他身后的赵宁秀挎着个菜篮子,狠狠白了徐羡一眼轻蔑的道:“不要脸!”而后拉着红宝儿快步离开。 “我真不是来逛窑子的,我是在这等赵二哥的!”徐羡是有嘴也说不清。 “等我做啥!”赵匡胤欠着马从巷子里面出来。“该不是又让我帮你向皇上讨要那憨猪吧。我看你就绝了这个心思吧,皇上就差上朝没带着它了。” “也罢,既然皇上喜欢,就让它留在宫里吧。条件总是比我这里好的,这是我给阿宝最后做的干粮,这里还有一本小册子,上面都是饲养阿宝要注意的事项,还有我总结的一些心得。” 赵匡胤接过小册子翻了翻,“一个畜牲你倒是比养儿子还上心,回头我交给皇上就是。对了,皇上说了你若有其他的要求可以提。” “我一不求官二不求学,皇上最好赏我万贯家财混吃等死。” “那你还是绝了这念想吧,官库里怕是连一千贯都拿不出来了。”赵匡胤把干粮放在马背上,“走了!” 从崇元殿里出来,郭威不由摸摸高大的梁柱,虽然已经是称帝的第十日了,他还是觉得犹如做梦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要做皇帝,可也仅仅是想想。在家人被诛之前,他从没为称帝付诸任何行动。 和史杨王三位顾命大臣不同,他从未伤过刘承祐的半分颜面,对太后也是恭敬有佳。虽然手握枢密军机,却不曾大权独揽,对枢密承聂文进颇多照应,那是皇帝安插的亲信。 不过他和史杨王是政治盟友,他不可能像苏逢吉一样绝对站在刘承祐一边。他一直试图成为双方的桥梁,只为能让彼此更加的融洽一些。 可惜没有人在乎他的努力,史杨王对他极力的拉拢,刘承祐也就更加的不信任他,甚至不惜让他手握重兵也要把他撵出汴梁。 即便王殷将刘承祐要诛杀他的圣旨送来时,他也没有想过造反,因为他的家人还在刘承祐的手上,他自幼孤苦极看重家人,只想借天雄军对朝廷施压跟刘承祐谈判。 谁能想到这个蠢货,竟真的把他的家眷都给杀了,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地。一夜白头,除了江山、皇位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止住他的锥心之痛。 “陛下,您该进早膳了。”一个手执拂尘的中年宦官在旁边笑着相劝。 这是宫中的大宦官李听芳,伺候过刘知远和刘承祐父子两人,郭威早就与他相熟,觉得他人还不错便留在身边伺候。 不要觉得“听芳”这个名字挺高雅,其实和“招娣”属于一路货,他的父母一定曾盼望有个贴心可爱的女儿。他胯下挨了这一刀,总算实现了双亲一半的夙愿。 “好!用膳!”郭威一甩衣袖背着手走向后阁,“可让人把阳哥抱来了。某……朕这几日忙得昏头转向,还不曾和他一起吃过饭。朕没几个亲人了,你们可得照看好他。” “陛下放心,奴婢已是让人去抱皇孙了。皇孙的衣食起居都是选精细伶俐的人照料,若有差池您砍奴婢的脑袋。” 说话间已是进了后阁,宫女正把早膳流水一样端到桌子上,郭威皱了皱对李听芳道:“不是跟你说过了,朕不是隐帝不用这般奢侈,官库都快空了。” “陛下息怒,奴婢已是到膳房问过了。说是这些些食材都是之前备下的,放得久了怕是要坏的,等这些食材用完了,定少上些菜色。” “倒也不必,以后每顿给朕上个三五样就成,剩下的就给太后送去,切莫轻慢了。” 郭威坐到凳子上,阿宝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刚要伸手去抓它,阿宝一扭身攀到旁边的凳子上,两爪扒着桌子似人那般坐了下来。 还是第一次见阿宝这副模样,郭威不由得哈哈大笑,宦官宫女也是在一旁偷乐。 李听芳掩嘴咯咯的笑着,“陛下养的憨猪就是有灵性!” “有个屁的灵性,不是吃便是睡,可不知道为何见了它心里头就高兴。叫你给憨猪儿弄的冬笋,可弄到了。” “陛下吩咐,奴婢怎敢怠慢!”李听芳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大海碗,“奴婢已是让人留了最细嫩的,让御厨以鸡汤烹煮,又佐以蜂蜜,绝对比之前的窝头好吃百倍……” 见郭威面色不善,李听芳连忙的收住话头,“奴婢可是做错了?请陛下明示。” 郭威听徐羡说过,阿宝食物里不能加任何的调料,最多隔一段时间喂一丁点的盐,不然就会生病,这宦官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再让人接着去挖,洗净晾干就成,莫再弄成这样。”郭威摸摸阿宝的脑袋,“可怜的憨猪儿,再忍耐片刻,这便让人去柳河湾给你要吃食。” 他冲门外喊道:“老穆头,赵元朗来了没有?” “微臣来了!” 只见赵匡胤拎着布袋快步进来,郭威摆摆手道:“莫要行礼了,回去柳河湾给憨猪儿要些吃的来。” “陛下,微臣手里的便是憨猪的口粮。”他说着打开袋子给了郭威瞧了瞧,“徐羡一大早就把这个送到微臣这里,另外还要微臣把这个给您。”说着就从袖子里面取出小册子递给郭威。 郭威打开翻了翻,“看来他和朕一样是真的心疼憨猪儿。朕之前说过,让他去开封府做个书吏,他为何不去?你跟他说,他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他似是无意求官!” 郭威拿过一个窝头掰开了喂阿宝,“那便算了,回头多赏他一些银钱吧。” 赵匡胤心里嘀咕道:“那厮贪心,官库里剩的那点怕是瞧不上。” 两个仆妇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婴孩进到厅里给郭威见礼,郭威伸手抱过阳哥儿放在膝上,拿过一个调羹来舀了一勺子米粥递到他嘴边。 阳哥儿却是不吃,伸着胖手虚爪向一旁的阿宝,嘴里呢喃道:“阿宝!阿宝!……” 第一章 新工作 从破锣巷离开,徐羡又上街买了一些米面,今天是正月十五,原想买一些汤圆的,谁知道这年头根本就没有,便只好买些材料自己做,而后又买了一匹棉布和两只灯笼,便当做是给小蚕的新年礼物。 刚进柳河湾迎面就碰见猱子,一上来就没好气的责怪徐羡逛窑子为什么不带上他。老张见了徐羡却问他为啥这屁大点的功夫就回来了,是不是上次送的马鞭吃完了。 刘婶对徐羡一脸的失望,喋喋不休的说好后生不该逛窑子,想要女人就该三媒六聘的娶个回来,阿娇小娘子就是个好人选。 不用说便知道是刘婶儿的男人和大魁的老子在编排他,原以为只有女人才嘴碎,没想到这些老兵油子嘴巴更贱,难怪郭威都信不过他们。 回到家把芝麻在锅里用小火烘干,而后放进手摇石磨眼里磨碎,把猪油烧化和芝麻粉和在一起又加了糖霜,这便是做汤圆的馅料了。 小蚕已经把糯米磨好,掺了一点普通的面粉和成面团,正准备动手包汤圆,就听见一阵敲门声,徐羡开了门就见赵匡胤在外面,便问道:“你不在宫里给皇上看大门,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赵匡胤笑道:“自是有事找你,皇上说要诏你入宫面圣。嘿嘿……我早就说了,你是有功之人,皇上最是仗义不会忘了你的。” “我不是也给你说过了我不想当官儿!” “这我就管不了,皇上下旨诏你入宫面圣,你总要跑上一趟。” 徐羡没有拒绝的余地,当下就跟着赵匡胤离开柳河湾进了宫。赵匡胤领着徐羡在宫中七扭八拐的前行,见徐羡一脸淡然笑呵呵的道:“我第一次进皇宫时差点没看花了眼,兄弟倒是气定神闲。” 开玩笑,徐羡那可是见识紫禁城的人,江南四大园林也瞧过,这皇宫一不巍峨二无秀美,实在没有太多的看头, 赵匡胤引着到了崇元殿的后阁,这里是皇帝休息办公的地方,他进去通报一声,很快又出来道:“你可以进去了,切记莫要失礼!” 徐羡点点头躬身进入,余光隐隐的瞥见坐在案后的郭威,上前拜倒叩首道:“草民徐羡拜见陛下。” “起来吧!” 听见郭威吩咐,这才起身站到一旁,微微抬头就见郭威头戴长翅平脚幞头(注1),穿一件明黄色暗纹龙袍,端着茶碗笑眯眯的看着他,开门见山的问道:“为何不去开封府做书吏呀,是嫌官儿小吗?” 徐羡当然不能明说自己已经找好大腿了,只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替微臣指了个前程,心中感恩戴德怎会嫌弃,只是微臣尚还年少亦不通官场规矩,生怕平白的惹了祸端,这才拂了陛下的一片美意,请陛下恕罪。” “呵呵……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读书人的事儿确实麻烦,况且在官场不熬个二十年很难出头,是朕考虑不周了。” 郭威喝了口茶接着道:“朕听赵元朗说你已是练得一身的好武艺?” “不过是花拳绣腿,比起赵都头是远远的不如,是他虚夸草民了了。” “一口气能杀死好五个天雄军的老卒已是难得的好手,就算是朕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做到。” 除了赵匡胤不可能是旁人出卖他了,那可是为了找他妹子才出手杀人的,这大腿还真不牢靠。 “草民实属自卫,不然绝不敢伤害军中猛士!” 郭威摆摆手道:“朕又不是与你计较这个,杀人者人恒杀之,早晚躲不过那一刀。朕想过了之前让你到开封府任职确实不合适,要不就到宫里当差吧。” “啊!不!不!不!”徐羡连连摆手,一脸惊恐的道:“草民家中三代单传,如今家里只有草民一个男丁,绝不敢断了祖宗香火。” 郭威闻言不悦的拍着桌子道:“宫里当差而已,又没有多大风险,你杀人时的胆气呢,你这怂样真是让人看不起。” 旁边的宦官嘻嘻笑道:“陛下息怒,这小哥儿怕是误会了,八成是以为陛下让他在奴婢手下当差呢。” 徐羡茫然问道:“难道不是?” 郭威一怔随即大笑,“自然不是,朕是让你到殿前做个侍卫,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照料憨猪儿,交给旁人朕不放心你也不放心。 平常你就负责给它喂喂食、清理一下粪便,这小畜牲吃得多拉得也多,虽说不臭可拉的到处都是也不行,你看它睡着觉还拉呢。” 郭威说着往旁边一指,这才发现阿宝正躺在一个矮榻上呼呼大睡,一坨粪便正从两腿间滚落。 “陛下的意思是叫草民做个铲屎官?” 郭威摇头道:“就是个铲屎的,不是官!” 郭威称帝拖拖拉拉,对徐羡倒是雷厉风行让他即刻履职。赵匡胤给他找来了殿前侍卫的装扮,军袍盔甲一件不少,赵匡胤使劲的一拉束甲丝绦,差点没把徐羡的早饭给勒出来。 “赵二哥你就不能小点力气!我的肋骨都快给你勒断了,这一身穿起来就给戴了个紧箍一样,不就是照顾阿宝吗,这盔甲不穿行不行。” 赵匡胤给徐羡带上头盔,“宫里的男人不穿盔甲的除了皇上便只有宦官了,你若愿意挨那一刀也可以不穿盔甲。” “那还是穿着吧。” “记住了,你不仅仅是要照看憨猪,你还是殿前侍卫,若是皇上遇到危险,务必要拼命护驾。” 拼命护驾?赵弘殷给皇帝看了小半辈子的大门,皇帝死了一个又一个,他半根毛也没少,你老爹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我。 徐羡不自在的扭动着身子,“我的武器呢?” 赵匡胤将笤帚和簸萁塞到徐羡手里,“给你的武器,要是弄丢了便要自己想办法了。” 徐羡没想到糊里糊涂的有了新工作,工作内容是照看阿宝,替郭威挡刀的事情应该轮不到他,工作时间是朝九晚五,工作范围是阿宝和郭威出没的地方。如此重要的工作,薪金福利却少的可怜,每月只有区区五百文,还没有机会捞外快。 虽然是挂了殿前侍卫的名头,可徐羡并不需要和他们一起操练值勤,自然也就不用听他们指挥,他的顶头上司便是皇帝本人,可以说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周末两天在帮人搬家,累成死狗,真的撑不住了,手指头都僵了。今天就这些了,我一定补上,我发四) 第二章 难收场 一个无品无级的殿前侍卫,让柳河湾的众人羡慕的不行,倒不是因为能日日的瞧见天子,也不是因为能每日出入皇宫,而是因为那一套锃光瓦亮的铠甲。 比起普通军卒略显简陋盔甲,徐羡这套盔甲的卖相,不是好了一星半点。 刚到柳河湾整套装备就被人强扒了去,轮流在套在身上在大声吆喝着在周围走上一圈,似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唯有身材削瘦猱子愤懑不已,即便是将束甲丝绦系到最紧,他依旧把盔甲穿出了袍子的感觉。 “一件样子货罢了,也能把你们高兴成这个样!”老张拍拍徐羡的肩膀道:“俺早就说了,你这身手就该入军伍,果然还是应了俺的话吧。” “张叔您弄差了,我这不是入了军伍,实在只是顶了个殿前侍卫的名头照料阿宝罢了,兴许皇上那天不喜欢阿宝了,我便不做了。” 对徐羡这种没出息的言论老张嗤之以鼻,“宫中侍卫虽多,可是殿前不是谁都能去的,必是皇上的元从旧部才行,看来皇上是把你当成心腹了。” “心腹?不会吧。” “俺听大魁爹说在澶州你装神弄鬼的挑头拥立皇帝,还说不是心腹。酒楼的生意俺帮你打理,只管在宫里谨慎做事,若是哪天飞黄腾达了,莫要忘了提携俺家九宝。” 徐羡觉得老张想多了,郭威仅仅是想要一个合格的饲养员而已,他和徐羡的交流,仅限于“憨猪吃饱了吗?”“憨猪睡着了吗?”“猪屎收拾了没有?”若是和心腹只交流这些,他怕是当不了皇帝。 给皇帝当宠物就是不一样,不仅有贴身的铲屎官侍候,刚刚过了年便有竹笋可以吃。 去了外壳,便见又白又嫩的笋芽,徐羡让宦官切成片,迅速的在热水里过了一遍,这才一片片的喂给阿宝。 “这笋芽里面草酸太多,所以要用开水抄过,不然吃得多了要得病的。”徐羡一边喂着阿宝,一边对身边的宦官讲解。 “多谢少郎君指点,您懂得可真多,难怪皇上非要您来喂这憨猪。”李听芳在一旁笑着恭维。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阿宝他自然也跟着重视,平时得了空还会向徐羡请教,言辞间很是客气。 “谢什么,我反倒是要谢公公,我不在宫中时阿宝还少不得你多多看顾。” “本就是咱家分内的事情!不说了,皇上的茶水应该喝完了,咱家要去给皇上添茶了。” 李听芳刚走徐羡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赵匡胤带着柴荣快步而来。柴荣风尘仆仆满脸憔悴,腰间系着一条白绫,应该是刚刚的从河北赶回来。 也不用人通报,柴荣直接进了后阁,就听见他声音哽咽道:“儿臣拜见陛下。” “伏英,你可回来了!” 接着就听见两个男人压抑沉闷的哭声,虽是看不见,可也想象得到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 老穆头招呼几个在门前把手的侍卫从廊下出来,又用手点点徐羡和赵匡胤,“你们两个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亏得都是读过书认得字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知道吗?” 这老穆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押正,手下不过管着二十来号人,可却是郭威绝对的心腹,之前在军中徐羡见过两人挤一个被窝的。 别看赵匡胤还比他高一级也得陪笑脸,“穆头儿说是,咱们这就离远点。羡哥儿去花坛边上,那里的日头好。” 赵匡胤拿着放冬笋的箩筐徐羡抱上阿宝,连忙的挪了地方,虽然离得远了,可阁内的哭泣之声依旧听得清楚。 赵匡胤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怜,这才多久不见衙内已是瘦了许多,真让人心酸。” 徐羡心说:“说的真好听,你老赵兵变篡位的时候,同情心哪里去了。” “你斜着眼瞧我做啥,我说错啥话了?” “我是想说你现在叫他衙内不合适了。” 赵匡胤一拍脑袋道:“可不是!回头皇上定会重新的封赏,也许以后就要叫殿下了。” “是你把皇孙找来的,有这么一份天大的人情,你以后真要飞黄腾达了。” “我赵匡胤马上取功名不靠人情。” 柴荣没有再出现,应该是从后门出去见自己的儿子了,中午时分阿宝已经睡着。 徐羡和殿前侍卫一样蹲在地上吃干粮,封建社会没人权更不用说劳动法了,这里好歹也是皇宫竟连个工作餐都不管。 一个老头出了长廊沿着御道走向后阁,从徐羡身前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笑呵呵的道:“你不是长乐楼的掌柜吗?怎么在宫里当差了?” 徐羡将老者打量一番,讶然出声道:“你是在我店里吃霸王餐的老头!”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赵匡胤斥道:“怎么说话呢,这是冯太师。” 徐羡这才注意老头身穿紫袍公服腰缠金銙带佩金鱼符,可不是高官打扮,心头立刻生出一股被人戏耍的感觉,极为不爽。 “老夫与这位小掌柜那是老相识了,你不必责怪他!”冯道似乎一眼就看穿徐羡所想,“老夫确实身居高位,不过也确实是个穷鬼,并非是故意赖掌柜饭钱。” 赵匡胤赔笑道:“太师到他店里用饭是给他脸面,您自去见皇上,莫要理他!” 冯道笑笑还冲徐羡拱拱手变转身去了,赵匡胤戳戳徐羡道:“你似是跟冯太师有怨?” “呵呵……原是没有的现在有了!这老头在我店里吃饭不给钱,我倒是不在乎那几个铜钱,可他分明就是耍我。你跟我说说这个冯太师什么来路?” 冯道确实是名臣,可是对后世的普通百姓来说,却不如包龙图海青天的知名度高,徐羡不知道实属正常。 这是在郭威称帝后冯道第一次面圣,他不顾老迈一丝不苟向郭威见礼,恭贺郭威荣登九五。 郭威起身将他扶起来,“朕有今日少不得太师暗中相助,太师的功劳朕心里记得。” “老臣这次就是向陛下来交差的,现在湘阴公已是被困在了宋州,如何处置还请陛下自行定夺,老臣舟车劳顿这便告退了!” 郭威忙道:“太师莫急,此事如何处置少不得您助朕参详。” “呵呵……陛下如何处置湘阴公想必心中已有决断,老臣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湘阴公处置起来容易,只怕不好收场,刘崇已经递来奏章求朕放湘阴公回河东。” “以陛下之英明,怕是不会给自己留这么一个祸患吧。隐帝在位时,刘崇就已是暗中厉兵秣马蠢蠢欲动,如今陛下夺了刘氏的江山,无论陛下如何处置湘阴公都不好收场。” “太师说得是,朕也是这般想的!”郭威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密函,甩手递给李听芳,“拿去给老穆头,让他派几个可靠的人手送去给新任宋州节度使李洪义。” (终于活过来了,这就去码下章) 第三章 大生意 过了惊蛰万物复苏,经过了一个严酷的寒冬汴梁城的百姓也纷纷上街觅食,除了城里沿街做小买卖的,还有不少农人进城只为修补一下农具,为即将到来的春忙做着准备。 打造修补铁器是官家的专利,而且价格不菲,这是朝廷的一项重要收入。老裴在卖一头大山羊得了三百五十文,刚出了马市就在马行街上见到一间铁匠铺子。 炉灶上火苗旺盛,铁块被烧得通红,年轻的后生用钳子夹住放在一旁铁台上,立刻就有模样丑陋的小哥儿举着锤头上前敲打,每锤一下嘴里就会呲牙咧嘴的喊上一嗓子,“砍掉你的脑袋!” 每一下似乎都用尽全力,这般卖力打的农具定也结实耐用,只是这门脸看着不像是官家的。 “小哥儿,你们这里是官家的铺子?” 阿良抬起头来回道:“咱们这里不是官家的是自家的,老丈不知前些时候官家允许百姓自己打造铁器,咱家这铺子刚开了也是没几天。” “哦,还有这事?官家咋就突然发了善心了,那修锄头是不是要便宜些。您看老汉这锄头,修起来五十文可够了?”老裴说着就把手里破破烂烂的锄头递给阿良看。 阿良拿过来瞧了瞧,“老丈这锄头怕是用了半辈子了吧,已是不值当修了,五十文可以让您买个新的了,另外再送您一把镰刀头。您瞧瞧咱家的东西咋样?”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筐子,那里放着做好的成品。 老裴闻言激动起来,先是拿了一个锄头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又拿了个镰刀头用粗糙的老手拨拨刃口,“东西不错!值这个价钱!” “咱们这是军中……祖传的手艺,从前不能干现在朝廷许了,自是要出来赚钱养家。” 老裴取出钱袋子痛痛快快的给了钱,选个锄头和镰刀拿在手里喜滋滋的出了门,却没注意年轻的后生在他出门的时候晃了晃门口的布幡子。 街面上虽然有了人气,可是店里的生意却没见转好,大魁虽然拉了人进来,可是一个个的钱袋子里比脸还干净。 一群人闲坐在店里干瞪眼,刘婶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桌面上的油漆给擦掉了,九宝托着下巴唉声叹气,猱子蹲在窗口发呆,大魁站在店门旁瞪大了眼睛紧盯路人钱袋子。 徐羡两臂支着桌子脑袋搁在盆上,小蚕用皂角仔细的帮他搓着头发,听着众人唉声叹气便鼓励道:“大伙莫要灰心,街面上不是有人气了,现在也没有禁军到处索人,皇上也下旨免税,连铁器的专营权都不要了,相信要不多久市面上就会繁荣起来。” 河东留守刘崇听闻儿子死在了宋州,心里后悔的肠子都青了,郭威刚刚攻入汴梁时,太原尹李骧就曾劝他出兵南下趁机讨伐郭威。刘崇不仅不听劝,还把李骧给砍了。 现在儿子死了,太上皇也没当成,还损失了一个得力的下属,刘崇可以说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一怒之下就在太原登基称帝,仍以汉为国号,并沿用乾佑年号,也就是历史上的北汉。 不过北汉治下仅有十二州,地小民贫不具备攻进后周的实力。而郭威这边虽然弄了个广顺的年号,可除了大头兵们顺服他,汴梁城的老百姓在心里可是相当恨他,民心未附他也不可能去征讨刘崇,一时间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不知是为了收拢民心或为了赎罪,郭威登基之后严厉约束禁军,另外还收拢流民在开封府划拨土地就近安置,还免了汴梁城的半年商税,最狠的是放弃了铁器的专营权,算是从朝廷身上割了一大块肥肉送给百姓。 送到嘴里的哪里有不吃的道理,阿良家里就有打铁的手艺,家伙什也都齐全,徐羡立刻盘了个小铺子交给他干,一天的纯利比在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还多。 九宝道:“你说的多久究竟是多久,铺子里再没有生意,我爹就要让我回家举石锁劈木桩了。” “那你可以去铁匠铺子里帮着阿良去打铁啊!” “那和举石锁劈木桩有啥子区别,不干!” “生意来了!”只见大魁强拉了一个老汉进来,老汉苦着脸挣扎,“老汉不吃饭,俺自己带了干粮的。” 大魁哪管他那么多,将他强按在凳子上,“刘婶照着菜单来一份!” 刘婶将他拉到一旁小声的问道:“别再是个没钱的!” “放心吧,阿良给我暗号了,绝对有钱。” 徐羡用绳子随便扎了头发道:“即便真的有钱也吃不了这许多,别生意没做成把名声弄坏了,以后谁还敢光顾。” 他上前对老汉道:“抱歉了老伯,小店生意不景气,伙计上街强拉您进来实在失礼,你若是不想吃饭,现在可以走了。” 谁知老头却道:“既然来了便吃上一些,听俺那女婿说城里被乱兵抢了,好些人家都破了财,买卖不好做,就给俺来一碗汤饼只当照顾你们生意。” 老头顿时赢得了众人好感,九宝、猱子端茶倒水的殷勤招待,刘婶做了一碗汤饼还专门给他切了几片熟羊肉,不为挣钱只为着这一份体恤。 老头看着一大碗汤饼,用筷子夹着羊肉一脸的感动,“多好的商家啊,被一群狗丘八祸害成这样,这群生儿子没**的玩意儿,来世就该投胎做猪狗,掌柜的你说是也不是?” “呵呵……”这让徐羡说什么好呢,他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狗丘八。 老头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好感都败光,一边吃还一边骂个不休,大魁气得用拳头嘭嘭砸桌子,老头还以为是赞他骂的好。 刘婶已经摸了三次的擀面杖了,九宝和猱子则是在厨房磨刀,若不是徐羡和小蚕拦着,今天便是老头的忌日。 “这里饭真好吃还不贵,下次老汉还来!”老头说着把几个铜钱塞到徐羡手里。 “还是别来了,小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徐羡保证他若还敢来刘婶就敢给他饭里加砒霜。 老头出了店门没走几步就与街上一人招呼说话,离得不远徐羡清楚的听见两人以“贤婿”“岳父”彼此称呼,而后又分手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徐羡指着老头的女婿离开的背影,“大魁你们几个把那人给我请过来。” 话音未落,大魁已经带着九宝和猱子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老头的女婿给带了回来,五花大绑不说鼻子还给揍出了血。 九宝笑道:“羡哥儿还是你聪明,那老头年纪大了,揍不了几下就给打死了,他女婿年轻看着也壮实,就揍他的女婿出气。” 九宝说着就要撸袖子,徐羡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对地上那人道:“郭兄好久不见了。” 地上那人苦着脸道:“郭某记得你了,你是买食铁兽那人。你我已经钱货两清,食铁兽已是你的,就算养不活那也不关在下的事。” 九宝踢了他一脚,“说啥食铁兽,咱们揍你是因着你岳父嘴欠,才拿你出气。” 郭吉一脸的不解,“这又关在下的岳父什么事情?” 徐羡上前给郭吉松了绑,“郭兄误会了,徐某让人请郭兄过来实是为了一桩好买卖。” 徐羡把这个胡人找来为的就是和他做茶叶的买卖,为什么偏偏要找他,并非是因为和他有一面之缘,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个胡商。 生意场的上的人都知道胡商向来都是漫天要价,可一旦达成协议绝不会反悔,会竭力的去完成交易,故而胡商的信誉一直都很好。 这是有原因的,一切因为胡商的地位很低。即便从唐朝开始长安就住着很多的胡人,军伍中有胡人将领朝中有胡人高官,甚至有胡人贵族。 可是普通的胡人与这些胡人贵族的地位天差地别,青楼妓子不侍胡客边疆老卒不娶胡女是真实的写照。 商人本就地位低下,那胡商的地位只能更低,一个中原的商人和一个胡商发生了经济纠纷,官府一定会无原则的向着中原商人,故而胡商不敢不诚信。 五代可以说是说唐文明的延续,强悍的沙陀人建立了后唐,有了很高的政治地位却也迅速的汉化,开国皇帝李存勖就是典型代表。 同是沙陀后裔的刘知远,就怕自己不够根正苗红,非要说自己是刘邦的子孙。再比如大魁,你当面骂他没脑子没关系,但是背后敢骂他是胡子,爷俩一定提着刀子找上门来。 胡人特征越是明显社会地位就会越低,就比如眼前这位在封建男权社会还会怕婆娘与此不无关系。徐羡找他做生意伙伴,自是因为他好控制,出了篓子也不怕。 为了再给他一点震慑,徐羡和他谈买卖的时候,还专门把自己盔甲穿出来。 “少郎君是说只凭着一个并不成熟的方子便要入股小人的买卖?” “炒青并不难,只要多试验几次总能把握住的火候和详细的方法。只是北方没有新鲜的茶叶,没法试验给你看。徐某又在殿前任职脱不开身,不然就亲自往江南去了。” 此时制茶用的是蒸青法,制作工艺麻烦不说,在榨水、榨汁的过程中会损失很多的原味,一旦保存不慎,还会有一股霉儿,就比如正在徐羡喝得这一碗。 徐羡继续诱惑道:“我并非入股你现在的买卖,而是要和你新开一个买卖,一旦成了必是独一份,利润自然也是丰厚。” 听闻徐羡不是强行入股自己的买卖,郭吉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在下刚刚被抢了铺子,并没有多少本钱再开旁的买卖……”见徐羡瞪他又道:“最多只能拿一百贯!” “一百贯已是够了,给你一成的份子,我出两百贯占两成分子。剩下的七成留给柳河湾的所有军眷!” 郭吉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咽了口吐沫道:“那不得近千户?” “没错!嘿嘿……就是皇帝眼红也不敢抢!” (和昨天上午的一起,只当是昨天的,不算今天的。没写到六千字,就不算补了。欠下我的三章,我会继续补的) 第四章 天兵 徐羡盘算茶叶的生意好久了,只是他没有太多精力去构建关系网,找现成的代理人又怕不牢靠。这胡商地位不高,在汴梁有家有业还拖家带口绝对好控制。 不怕他有什么其他的背景,他的背景再大也没有柳河湾的大。柳河湾近千户人家,能凑出来一千多号骑兵,若是再叫上亲朋好友助阵,搞个政变都够了。平常一个个都是只能进不能出主,从他们嘴里夺食那和要他们老命一样。 九宝敲着铜锣,将柳河湾的人都聚到了一起,徐羡站在桌子上冲着众人大声的讲道:“徐家虽非军户却与众位比邻而居近二十年,从前往来的虽少,可徐家有难之时众位邻里却不忘援手,而后我做买卖大伙亦是鼎力相助…… 我虽然读书不算很多,却也懂得饮水思源的道理,眼下我手中有一桩大买卖想邀请众位邻里街坊参股,将来获利大伙共享,也无需很多每户只要一贯钱便够了。” 徐羡自认说的真诚,以为众人会踊跃参股,谁知这帮守财奴竟不为所动,还拿徐羡打趣。 一个妇人道:“羡哥,俺们都知道你会做买卖,可是现在市面上不景气,听说你的酒楼都快黄了。” “郑婶儿说的没错,汴梁城里确实不景气,可我这买卖并非是只在汴梁做,大江南北西域塞外以后都少不了咱们的商品,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另一个妇人道:“羡哥儿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老实说是不是店里亏了本,要是借钱的话,俺倒是可以借给你十贯八贯的,只收你三分的利,你看可好?” 又有人道:“捞钱那是家里男人的事儿,俺一个妇人也做不了主,要是亏了本的男人要打俺的。羡哥要是真念着咱们的人情,到夏天的时候冰棍卖的便宜点就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就成了菜市场,根本没有徐羡插嘴的份,还有人要急着回家烧饭看孩子,眼看着这募股大会就要告吹。 老张突然大吼一声,“你们这些妇人懂个啥!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羡哥儿是真心要跟大伙沾光,你们不要也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老张从衣服里面取出一锭黄灿灿的金子,“这是俺入得股本,赚了自然好赔了俺也不怨你!”说完还用手指头点点周围的妇人,“要不是为了给你们各家留上几分,俺定多入些本钱。” 柳河湾的人都知道老张是个能人,虽然腿断了可是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差,家底在柳河湾是数一数二的,向来都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如今一下子拿出百贯参股众人自然吃惊。 刘婶儿也凑过来,“这两锭银子是俺的本钱,你可给俺记好了。” “好嘞!”徐羡连忙下了桌子,拿了纸笔给刘婶记上。 如果说老张的说服力不够的话,那么刘婶这个平时一个钱恨不得掰两半花的人都能拿出这么多钱入股的话,便由不得他们不考虑了。 “羡哥儿你这到底是什么买卖,能不能跟俺说说。” “黄婶儿,我做得这是茶叶的上的买卖,具体的一言半语的说不清楚。” 刘婶在一旁劝道:“麻瓜他娘,羡哥儿跟你说了你又能听明白了,赶紧的回去拿钱才是正事。”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见人群走了精光,徐羡看向老张,“您家底虽厚,可平常捂得严实,这次咋舍得下这么多血本。” 老张嘿嘿的笑道:“昨天九宝回来,给俺说了一通也是没听明白,可俺知道你小子要拉大伙一起入股,定是能挣钱的大买卖,不然你一个人保不住。” 世上就是有些精滑的老鬼,活了半辈子一眼就能看清事情的本质,老张是一个冯道是另一个,不过他格局自然要大些。 这个历经几代依旧不倒的老头,再次在后周站住了脚跟,郭威依旧拜他为太师中书令,虽然是虚衔可是对他来说实权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只凭着几句话便能影响影响皇帝和治国政策。 郭威西征平叛时就受过他的指点,拿钱铺路的招数很好使,这不当了皇帝又向冯道请教治国之策。 他神情漠然靠在龙椅上,两手轻抚怀中呼呼大睡的阿宝,阿宝湿淋淋的口水已经浸湿他的龙袍也是一无所觉,可见他听得专注。 冯道就坐在他下首喋喋不休,“……自唐末以来群盗蜂起杀也杀不完,每有藩镇叛乱百姓便趁机生事,一切皆因民生艰辛,不过为了想跟着混口饱饭。 若是百姓能衣食有着,谁会做这杀头买卖,陛下当苦民之所苦想民之所想,没了百姓支持无论藩镇还是盗匪,都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即便作乱也不会长久更难成事……” 后阁的一角突然响起哼的一声,虽是轻微却满满不以为然,两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徐羡正蹲在地上剥竹笋。 冯道笑呵呵的道:“殿直以为老朽说的不对?” 徐羡起身回道:“小人不过是个猪倌,不敢当太师以殿直称呼。”眼下宫里能称得上殿直的,只有郭威的外甥李重进,女婿张永德,另外一个便是赵匡胤了,官儿虽然不大,可都是郭威绝对心腹,徐羡自认跟他们没法比。 冯道却笑道:“殿前四班各司其职,你亦是在前殿侍候职责又与其他四班不同,算是独领一班,叫你一声殿直合情合理。” 话刚说完郭威就哈哈大笑,就连门外廊下的侍卫也不禁笑出声来,这糟老头是在拿徐羡开涮,果然坏的很。 自从听赵匡胤讲过冯道的传奇人生,徐羡便不在计较他在自己店里吃白食了,只恨他忽悠自己。冯道本人就是个见风就倒的墙头草,竟还教自己做人要有坚持,要懂得舍生取义,可悲是自己竟然信了他的鬼话,差点给他忽悠死。 故而徐羡对老头没多少好感,刚才听老头那般指点郭威,心中不以为然便不自觉的哼了一声,谁知又被他抓住话头调侃一番,臊的满脸通红。 郭威笑罢摆摆手对徐羡道:“徐羡你出去干活,莫要扰了朕和太师说话。” 徐羡抱着筐子就要走,冯道却一本正经的道:“殿直莫走,刚才你对老夫的话似是不以为然,老夫是真心请教哪里说错了。” 徐羡下意识的看了看郭威,郭威则是点点头笑道:“说吧,朕要看你怎么班门弄斧的。” “那小人可就说了,小人见识浅薄若是错了陛下、太师莫要怪罪。”徐羡放下筐子对冯道拱手道:“小人听人说了不少太师的旧事,知道太师曾侍奉过唐明宗和晋高祖两位皇帝。” 冯道点头道:“朝中人人皆知,有何不妥吗?” “小人还知道两人对太师十分看重,太师当时可是实权宰相,想必当时国策就是太师建议制定的吧。” “没错,两位君主皆有爱民之心,轻薄税赋少起战端,让百姓休养生息,治下百姓粗为小康。” “既如此为什么两朝还是亡了呢?” 冯道笑道:“老夫早知你有此一问,现在就可以回答您,只因着两位皇帝没有一个好的继承人。唐闵帝无能懦弱,仅仅当了四个月的皇帝就被赶下了皇位;晋出帝则是残暴不仁,又有契丹蛮子入寇。 殿直可知道,因着晋高祖无为而治百姓安定,藩镇实力被大大削弱,禁军逐渐强大,若能在修养生息二十年,定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徐羡一拱手道:“小人受教了。” “殿直似还有其他的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小人以为太师让百姓休养生息繁荣经济这点没错,可根本的原因还是出在军队身上,朝廷应该大力整饬拣选藩镇精锐补充禁军,对普通军卒不仅仅是拿钱收买,亦要教他们忠义廉耻。” 徐羡说完冯道和郭威都是微微错愕,对视一眼而后齐声大笑,郭威骂道:“胡说八道,你是看朕这皇位做得太安稳了,滚到外面呆着去!” 徐羡一拱手躬身退去,到了廊下刚一转身,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只见老穆头黑着脸瞪着他,“你小子好好说说,咱们这些丘八是没有忠义哪,还是没有廉耻哪。”其他几个也是跟着附和,还作势抽刀子吓唬徐羡。 老穆头反倒是一人给他们一巴掌,“咋呼什么,好像你们真有似得!”又对徐羡道:“咱们这些人廉耻是没有的,可要说没有忠义那就冤枉了,咱们都是陛下多年的亲兵,跟着陛下刀山火海的闯过,是绝不会背叛陛下的。” 徐羡自不会跟他个老兵油子掰扯什么忠义廉耻,到一旁的花坛边上拿根木棍在地上无聊的画圈圈。 过了半个时辰就见冯道从后阁里出来,李听芳跟在身后怀里还抱着一堆的东西,应该是郭威给冯道的赏赐。 说起来这老头也够惨,刘知远抄了他的家,刘承祐还不给他发工资,估计郭威的这笔赏赐是他几年来唯一的正经的收入了。 从徐羡跟前的经过的时候,冯道转身对李听芳道:“公公回去吧,就让徐殿直送老夫出宫。” 李听芳笑呵呵的把东西塞进徐羡的怀里,一脸的揶揄,“劳烦殿直了!嘻嘻……” 冯道笑呵呵对徐羡道:“殿直愣着做什么,还不送老夫出宫。”说着便一甩袍袖走到了前面,待出了后阁的范围又放慢脚步,“你心里似是对老夫有气,应该不是因为那一顿饭钱吧。” “太师明知故问,您自己朝秦暮楚却教小人舍生取义,差点没给您害死。” “呵呵……你还真是个痛快人,背地里这般骂老夫的也许不少,如你这般骂在当面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老夫虽没有实权,可在陛下跟前那也是说得上话的,就不怕我给你上眼药。” “谁说您没实权,声誉就是您最大的权力,即便是耶律德光也得敬您几分。您可以向陛下进言砍了我。可您的声誉就没了,如此的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怎么会再得陛下的信任,您的权力自然也就没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冯道扭头看了徐羡一眼,“小子不简单呀,老夫如你这般年龄可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老夫那日再长乐楼对你所言皆是肺腑之言经验之谈,老夫也是读书人,若非生在乱世又何尝愿意以一身侍四朝。” “只为您的肺腑之言,小人差点连命都没了。” “富贵险中求,你如今在陛下跟前效力,可见那日冒险是值得的。” 徐羡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这老头知道什么,不可能啊,即便是小蚕也不晓得自己抱回家的孩子是谁。 “小人能到殿前伺候,皆是因为陛下喜欢我养的憨猪,这才把我弄到宫里。” 冯道只是笑而不语,眼看着就要出宫门了才突然道:“刚才你那个取藩镇精锐补充禁军的建议很好,只是陛下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做。至于后面说什么教军卒忠义廉耻的提议则是荒唐至极犹如发梦。” “为何?军卒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冯道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老夫一个圣人门徒都没有,你指望一群丘八会有?不过你这提议倒是有趣极了,老夫倒是很想看看懂得忠义廉耻军队是个什么样子。” 徐羡说的忠义廉耻和冯道理解的有所不同,更多的是指荣誉和使命感,是打造一支忠心的强军最低廉的成本和最昂贵的元素。 他沉吟了一下道:“小人知道,这样的军队即便以草根树皮果腹亦能翻山越岭远征万里;就算衣不蔽体手中只有木叉铁锄也敢向重甲铁骑发起冲锋。” 冯道回头笑道:“嘿嘿……又在发梦了,你说的那是天兵,凡间永远不会有!” 第五章 锻体之法 柴荣并没有如徐羡预想的那样成为殿下,郭威封他为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傅、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虚衔,另有一个太原郡候的爵位。 在郭威的心里也许此刻尚未确认柴荣做他的继承人,毕竟除了柴荣这个养子,他还有外甥李重进、以及女婿张永德。 不过从三人目前的职位来看,在殿前任都知的李重进、张永德两人,远不及出镇一方把手河南门户的柴荣受郭威重视。 在料理完家中丧事之后柴荣便出发北上,同行的还有新任滑州副指挥使赵匡胤,听说这是赵匡胤主动求来的。 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似是没有殿前东西班行首听着威风,还要大老远的去澶州与家人分离似乎得不偿失,旁人都为赵匡胤惋惜,唯有徐羡暗自佩服老赵的眼光。 曹门外红宝儿和赵宁秀两人给赵匡胤送行,红宝儿躬身作揖,“弟祝兄长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赵宁秀把一个大包袱塞到老赵怀里,“这是新做的四季衣裳,兄长记得及时添减莫要生了病,嫂嫂有了身孕由我和母亲照料,你只管放心。”说着又拿出一个大纸包,“这是长乐楼的臭豆腐,留着路上吃。” 赵匡胤拿出来咬了个在嘴里大口嚼着,“还热乎着呢,可惜到了澶州就吃不上了。多谢羡哥儿这一大早的就给我炸了这么一大包,还亲自出城来送我。” “你妹子给了我一百文钱只为让你吃一锅热乎的臭豆腐,兄妹情深我怎会不成全。再说今天我也不是来送你的,我那买卖上的合伙人也是今日出发,我是来送他的。” “不管你送谁,反正我碰上了便当你是来送我!嘿嘿……不和你们多说了,不能让令公久等了。” 柴荣已是下了马来,“元朗有亲友相送令人羡慕,你们只管叙话吃完了再走也不迟。” 赵匡胤取了两串臭豆腐给柴荣,“令公尝尝,这叫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却香。” 赵匡胤不称柴荣侯爷,只因着这年头不管什么公爷、侯爷又或是王爷,都不如一声令公来的威风。 柴荣接过来咬了一块臭豆腐,“某早年走南闯北做买卖不曾见过这样的吃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儿。” “兄弟们都尝尝!”赵匡胤把剩下的臭豆腐分给众人,“令公不知,这臭豆腐沾上长乐楼密制的茱萸酱那才叫好吃。” “那有机会元朗要带某去尝尝!”柴荣扔掉手中的竹签看向徐羡,“你就是徐羡?某在柳河湾见过你,你现在在殿前侍候?” 徐羡一拱手道:“小人见过令公!蒙皇上青眼,小人现在殿前负责照料阿宝。” “嗯,皇上很喜欢你的憨猪,有它在皇上每日总能多笑上几回,你只管用心做事,皇上不会亏待你的。” “令公放心,小人定照看好憨猪!” 说话间就见郭吉带着几个伙计从城门里出来,旁边还有两个神情彪悍的汉子半步不离的跟着,一个瞎眼断指,另一个少了条胳膊。 两人是老张的军伍上退下来的老兄弟,老张将他俩找来给郭吉当随从,其实监视他防着他带钱跑了,在徐羡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徐羡上前迎上道:“郭兄,你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我便要入宫当值了。” 郭吉苦笑道:“某是去江陵自当是从南门出城,可这两位非让咱们一起见了你才走,在城里绕了一圈这才找见你。” “原来你的茶叶是江陵进的,我还以为是从江南进的呢。江陵好,江南的商贾太精明,省得把咱们的买卖学去了。”徐羡又对两个老卒道:“陈叔、邓叔路上可要多多看顾郭掌柜,凡事多听他吩咐。” “少郎君放心!他要是卷钱跑了,立马扭掉他的脑袋。” 郭吉一缩脖子苦笑道:“郭某在汴梁有家有业拖家带口,又能跑哪儿去,徐兄只管放心好了。” 柴荣突然凑上来望着郭吉道:“你可是庆瑞兄?好些年未见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郭吉怔了怔而后激动拉住柴荣的手,“竟是伏英兄!你不是山西人吗?怎得跑来汴梁了,是过来做买卖了?” 差点忘了柴荣从前也是个茶叶贩子,看着两人基情满满热络模样,徐羡觉得自一个头两个大,自己似乎挑了一个最不合适的合伙人。 郭威可谓是从谏如流,自从听了冯道建议便想着如何给百姓减赋。案头的书册堆得小山一样高他也懒得看,让人将百姓的赋役及各种刻剥之法一条条的列出来,看着写满了的偌大一张纸他也是心惊。 “看来朕从前于民政只是蜻蜓点水而已,不曾想百姓负担如此之重,不是说石敬瑭在位时已是免了好些赋役吗?” 在他下首端着茶碗坐着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文官,面庞微黑留一副山羊胡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人名叫魏仁浦小吏出身,在后晋和契丹间的战争爆发时,在河北结识郭威。 郭威好招揽人才,见为魏仁浦博文强记、才思敏捷便将他收揽至麾下,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算是郭威最重要的幕僚心腹。 郭威称帝,他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中书侍郎兼枢密承,虽然不是文官中最大的,可一定是最得郭威信任的。 “石敬瑭免一,石重贵加十,甚至直接派人到百姓家中劫掠。刘氏父子在位时,朝廷也是新立了不少的刻剥之法,就比如牛皮税实在严苛。” “私藏一寸便要斩首自是严苛,可制作兵甲也少不了皮子,至于如何修改你斟酌一番再呈上来。” “陛下想得周全,微臣出身贫苦亦知道百姓艰难,为百姓减负也不能伤了朝廷元气,不能操之过急。” “嗯!”郭威点点头,“看一下条!” 他刚一低头就见门外有一道阴影扫过,抬头就见在门外有一个身影不停徘徊,拨弄着射进屋里的绚烂阳光。 “这混账又发什么魔怔。”郭威重新低下头指了指那张纸,“这牛租又是个什么东西?官府租牛给老百姓了,哪来的这么多牛?” 魏仁浦笑着:“确实租了,不过是伪梁时租的,朱全忠曾率军征讨杨行密抢了十几万头牛来,尽数发给农人,每年只收少许的牛租。” 只因着朱温篡唐自立,后来的四代都不承认朱梁政权的合法性,都是以伪梁称呼,再加上朱温杀儒、扒灰之类的丑事,他的名声当时比石敬瑭还臭。 郭威呵呵的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朱全忠做过这样的事,莫不是后来的唐、晋、汉三朝还一直收着这牛租,这可不是他们的牛,再说那牛的骨头早该烂了吧。” 魏仁浦笑道:“可不是,牛租一直收到今日。当年租到牛的人家,怕是想不到下半辈子要为了死去的多年的牛付租子。” “原是件好事却成了坏事,也怪那朱全忠小气若是直接送给百姓哪回有这事,至于剩下的那些混账皇帝比朱全忠还不如。不是说石敬瑭很体恤百姓的吗,怎得不给免了?” “这个微臣就不知道了,兴许因为牛租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没注意吧。” “既然他们不免,朕给免了!”郭威大笔一挥,就将纸上牛租的那一条给抹了去。 “陛下圣明,百姓必念您的恩德。” “朕与你相识于微末,切莫学旁人那般奉承朕,务必要以赤诚待朕。减赋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今天且到这里,朕要看奏章了你也会去办公吧。” 魏仁浦躬身告退,郭威拿过一本奏章翻看,可是总有一个影子在纸上晃来晃去,看得他眼晕火大。 他一拍桌子吼道:“徐羡你给朕过来!” 徐羡闻声躬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可是要看阿宝吗?它刚刚的睡着了。” “跟憨猪儿无关,朕问你在外面瞎晃荡什么,瞧得朕眼晕。” 徐羡自是担心柴荣和郭吉两个茶叶贩子合起伙抢他的买卖,正思索对策以备不时之需,也不知道哪里触了郭威的霉头,只好道:“小人一时不察无意搅扰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去外面跟着老穆头他们一起守门,老穆头给朕看好了,他若敢动一动就抽他鞭子。你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枕边……不,是身边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徐羡只好躬身应诺退了出来,老穆头已经拿着皮鞭等着他了,“嘿嘿……小子,可要站稳喽!” 郭威埋头看奏章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起身,抬头就瞧见老穆头蹑手蹑脚的进来,似是怕惊动了什么,要不是对老穆头绝对的信任,还以他要行刺呢。 “老穆头你这干什么?” 老穆头走到郭威跟前轻声的道:“陛下外头有古怪!” “什么古怪?” “陛下过来瞧瞧就知道了!”老穆头将郭威引到窗子跟前,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徐羡,“陛下您看!” 郭威看了看标枪似得站在长廊外的徐羡,呵呵的笑道:“站得倒是怪直楞的!” “陛下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就这般站着快一个时辰了竟是动也没动,俺的鞭子攥了半天竟是抽不下去。” 郭威微微一怔道:“你说动也没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点都没动,要不是他的眼皮还时不时的眨巴一下,俺还以为他已是这么着站死了。” 郭威皱皱眉道:“不可能,这么站着一个时辰都要抽筋了。” “俺还能骗您不成,早看这小子不顺眼想收拾他了,可他不动弹俺也不好下手,刚才从花坛里飞出个蜜蜂差点落脸上,他也是没看见似得。” 郭威看了看廊下的几个侍卫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不是剔牙抠脚就是挠头挖鼻,还有靠着廊柱打瞌睡的,两下一比犹如云泥之别。 郭威扭过头轻声的对老穆头道:“你到他身后吓吓他!” 老穆头应了一声悄悄摸摸出了走廊,到了徐羡身后大吼一声,“有刺客!” 徐羡身体微微一颤,并未有任何的动作,可是廊下的侍卫却抽刀挺枪的咋呼起来,“穆头儿,刺客在哪儿呢?” 谁知老穆头却恼火的一人踹上一脚,“一点定力都没有,亏得你们是军伍上的老手了。” 老穆头回了后阁,见郭威的脸上已然没了戏谑之色,“你只管盯着,且看他能撑多久。” 吃完了午饭,郭威又到窗前看了一眼,见徐羡仍旧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已是两个时辰了,腿肚子竟还没有打颤。 他自己都是没耐心了,对老穆头道:“把他叫过来!” 老穆头应了一声到外面招呼徐羡跟他进来,谁知徐羡刚一进门郭威突然抽搐老穆头腰间的横刀向他扫来。 徐羡立刻后退闪过,惊愕的问道:“陛下要杀我?” “要杀你的话,你现在已是死了,朕只是想试试还你有没有余力,进来吧!”郭威回到案后坐定,“李听芳给他搬个凳子!” “小人位卑岂敢在陛下跟前落座。” “坐吧,都站了半天了想必挺累的,你看老穆头朕都没让他坐他不是也坐了,李听芳再给他端一杯茶!” 郭威不再说话,盯着徐羡把茶喝完,才道:“告诉朕你是怎么做到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的。” “陛下如此礼遇就问这个?” 消防员虽然已经不再是军事编制,可也是军事管理,日常训练工作强度比起许多正规军还狠,站上几个钟头军姿又算什么。 “就是问这个,你老实回朕就是!” “嗯,微臣从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锻体之法,后来便依照练****在柳河湾的小树林里也是见过的,这站姿便是其中一种,只要勤加练习达到微臣这种程度一点也不难。” “哦,这么说还不只一种了。” 徐羡点头回道:“除了坐卧行走,还有多种强健筋骨之法。” “难怪你不到一年时间就能练出一身的好武艺。嗯,朕若是将外面那些人交给你,是否也能练成你这样?” 第六章 征兵 一堆铁渣可以练成精铁,一堆人渣要是也能的话,那就超出自然规律了。面对郭威的提问,徐羡很痛快的回道:“不能!” 郭威皱眉反问道:“为何?” 徐羡向外指了指,“陛下您瞧瞧他们的样子,他们现在可都是在为您守门,仍旧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我丝毫不怀疑他们的战力和对您的忠诚,如果有刺客来了他们一定挺身挡在您的身前。可是某些东西已经浸入他们骨髓,已是抹不掉了的。” 虽然徐羡没直接讲明,可是小卒出身的郭威最清楚徐羡是指什么,只道:“看来只有在白纸上方能作画了。” “陛下英明!最好是忠厚本分的农家子弟。” 郭威嗤笑一声,“忠厚本分的农家子,岂会愿意入伍从军,朕已是对不住汴梁城的内百姓,不想再对不住城外的百姓。” 兵大爷的名声太臭,除了军中子弟要么便是招募流民地痞,忠厚的农家子宁肯为盗也不从军,除非强拉壮丁。 “也不是说一定就要农家子,只要不是在军伍上呆过的就成!” 老穆头冷哼了一声,“咱们军伍上的人到底有多么入不得你的眼。” “老穆头别插嘴!”郭威看向徐羡道:“那你自去招募一百人按照你的锻体之法好生教授他们,让他们来给朕守门看着也精神些,你若是能把他们练好了,朕便升你做队正!” 徐羡不认为郭威招人是为了看门用的,作为小卒出身的帝王,他一定看来出来那所谓的锻体之法用来练兵的好处,毕竟这本来的就是后世里训练新兵的。 郭威若满意的话也许会在军中推广,这绝对是一件好事,乱兵入城的悲惨情形历历在目,如果可以话徐羡不想这样的事情再次在汴梁城中的上演。 徐羡虽然只想在这乱世苟安,日后借着老赵家的大腿大富大贵,可是心中亦有热血,不然那日就不会一时激愤杀那两个凌辱良家女子的天雄军士卒了。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酒楼,厅堂里已是有了三三两两的客人,见徐羡一身齐齐整整的盔甲进到店里,一个个的都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生怕他突然抽刀子一样。 徐羡连忙的拱拱手露出最和煦的微笑,“各位勿惊,我是这店里的掌柜……” 话刚说完,几个食客扔下铜钱一口气跑了个没影,还有一个妇人衣服被桌子上的钉子勾住了裙子,拿不掉也走不得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大嫂!我来帮你……” 徐羡刚要上前去帮把手,妇人干脆嗷的一嗓子晕了过去,直接倒在徐羡的身上。一个已经逃走了男子又掉头回来,畏畏缩缩的站在门口道:“小人的婆娘已是怀了三个月身孕,请军爷放过她吧。”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当老子是什么人会看上你那面黄肌瘦的婆娘,有本事就把自家婆娘养的胖些。 刘婶在徐羡的身后狠拍了一巴掌,“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穿着盔甲到店里!”九宝、大魁也是出言抱怨,说是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客人都让他给吓跑了。 徐羡郁闷不已,这也能怨老子,要不是你们的父兄叔伯在汴梁城里烧杀劫掠,哪会让他们都患上创伤后遗症。 耳边突然响起揶揄的轻笑,徐羡扭头看去就见冯道和他的老仆坐在殿中的一角大吃大喝举杯畅饮。 九宝立马不干了,上前拍着他的桌子吼道:“咱们店里的店里的客人都跑光了,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老夫就不是客人吗?”冯道却不生气用手点了点九宝,“小哥你大呼小叫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去给老夫再添一壶茶来!” 九宝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转身去了后厨。徐羡上前轻声的问道:“太师怎么又来小店了,吃了一次白食还不够吗?” “你可知道老夫雅号?长乐老!”冯道捋着胡子道:“老夫自号长乐老,你这里叫长乐楼,二者相得益彰。旁人不来也罢,独独老夫不能不来。老夫得了皇上的赏赐,口袋里已是有钱了。” “那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想要什么您只管招呼,一定伺候您满意了。” 徐羡拱拱手回道柜台上,取了纸笔开始写招募榜文,没想到郭威对他如此的信任,招募士卒的事情竟全交给他一手操办。这也合情理,百十口人事儿估计枢密院不会放在心上,等他们一套流程走下来,怕是郭威已经驾崩了。 徐羡写完了一张吹干墨迹放在一旁便开始写下一张,明日拿到枢密院找魏仁浦盖个章便能张贴了。 “招募榜文?”冯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拿过一张仔细的瞧了瞧,“是皇上让你做的?” “自然,若不是皇上下旨我怎敢私自募兵,我嫌命太长了不成。” 冯道目光一脸玩味儿的望着徐羡,“莫不是你向皇上提议,要练所谓有忠义廉耻的天兵。” “那倒不是,只是招募几个在殿前守门的罢了。” “以为老夫那么好哄的,殿前的侍卫必是皇上的元从旧部由亲信掌管,怎么会招募新兵。放心,老夫不会坏你的事,反倒是很想看看你能练出什么东西来。” 大魁闻声突然凑了上来,“羡哥儿,你刚才说什么募兵、殿前的?” “没什么,就是奉旨招募一些殿前侍卫。” 徐羡话一出口,大魁就咋呼开了,“九宝、猱子快过来,羡哥儿奉旨招募殿前侍卫哩!” 九宝和猱子立刻冲了过来,“羡哥儿,大魁说的可是真的?” 徐羡停笔回道:“是啊!难不成你们也想来?不成,不成,你们还是留在护圣军吧,这殿前侍卫不是那么好当的。” “有啥不好当的,你都说了不就是给皇上守门吗?猱子,快去通知铁铺里把麻瓜和阿良找过来,看他敢不答应。” 猱子不仅仅通知了阿良和麻瓜,还迅速的在柳河湾传遍了消息,徐羡刚回到家里,一个个的妇人就带着自家的娃儿找上门来,非要徐羡收下不可。 徐羡心中已有目标,那就是二十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精壮男子,留在柳河湾尚未从军少年郎大多都不符合条件。 大魁和阿良这样高大壮实勉强能合格,剩下的不过在徐羡看来都是身子还没长成的娃娃。即便九宝这样每日在家都要习武的徐羡都不能接受,更何况那些还头扎总角流鼻涕的呢。 徐羡搞不懂了,募股的时候推三阻四募兵时候倒是如此踊跃,细问之下才明白,竟是想着殿前没有风险想让自家孩子能多吃几年皇粮。 有好处就上有便宜就占,也不管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这心态让徐羡说什么好呢,可细想一下到了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人也有大把存在便释然了。 多亏得老张将人全部哄走,徐羡才终于落了个清净,阿良和大魁是推不掉的,就算徐羡不收他俩下个月也是要入伍的,到时候自己没个亲信也不成。 已经走了老张又掉头回来了,把九宝往徐羡身前一推,一副你要不收我就和拼命的架势,承老张的情太多徐羡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张前脚刚走,黄婶儿又带着麻瓜回来了上来就跪倒,“俺家男人死的早,就剩下这一个儿子,军伍里不收他,羡哥儿你仗义就给麻瓜一条活路吧。” 收了麻瓜那他才是没了活路,不敢想象郭威从门前经过的时候,麻瓜笑呵呵的跟他说要砍掉他的脑袋时将会是个什么情形。 实在经不住黄婶哭求,徐羡只好暂时收下,训练的时候再找个借口将他淘汰,黄婶便也不能说什么了,以后自己的生意大了还怕麻瓜没口饭吃。 第二日徐羡拿着写好的招募榜文到枢密院找魏仁浦盖了章,郭威似是跟他交代过,过程没有半点的阻碍。 让阿良和大魁在汴梁城中四处张贴榜文,而后就在御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上一张桌子准备收人。 徐羡原以为兵大爷的名声太臭,尤其是城里刚刚经过乱兵劫掠招兵会很难,谁知刚刚坐定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有已经有人拿着榜文寻了上来。 来人身材壮硕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颌下却留着一丛浓密的胡须,身上的短褐油滋滋的,也不知道多久都没洗了问道:“这是你们贴的?” “就是我们贴的,你是要入伍从军?” “没错,俺要当兵!”年轻汉子使劲的拍着自己的胸脯,试图向徐羡证明他很壮实,“我身子骨壮实平常也常使刀,死我手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听这话九宝立刻紧张的抽了刀子,徐羡按住他的手对年轻汉子道:“你是盗匪?” 年轻汉子摇摇头道:“我是杀猪的屠户!” 九宝立刻骂道:“你一个杀猪的显摆个什么劲儿,杀人跟杀猪可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军爷你就收下俺吧!” “好!”徐羡立刻拿了纸笔给他登记,“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 “我叫罗复邦,今年二十一了,家住城南码头。” “为什么要当兵?” “其实俺早想当兵了,只是我老子不愿意,去年他死了再也管不着俺了。” 入伍的意愿如此强烈身体也壮实,这名字也取得好,徐羡心里打定主意要收他,“我是问你当兵的初衷是什么?” 罗复邦抬首昂胸的回道:“复兴大唐社稷!” 不用觉得奇怪,在石敬瑭没有割让燕云十六州建立后晋之前,统一天下重整大唐河山,一直都是社会舆论的主流。 即便过了千百年后世也有无数的汉粉、唐粉,作为唐文明延续的五代有个唐粉很正常,徐羡大概的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知道他没有夜盲症和扁平足便收下他,并让他把榜文重新的贴回去,老子半宿没睡觉写了个榜文容易吗。 罗复邦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读书人,头发凌乱,眼眶乌青,面颊削瘦唇边留两撇细长的八字胡,穿一件破破烂烂的儒袍,年纪稍微大了一些,应该有近三十岁了。 徐羡欣喜不已,他很希望有个真正的读书人充当指导员的角色对士卒进行思想教育,为此他把这一条明明白白的写进榜文里而且条件放宽,却也没报多大希望,没有想到还真来一个。 徐羡欢喜的给他登记,“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可李墨白,虚活二十八载,还请军爷务必收下我。” “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从军哪?” 李墨白义愤填膺的咬牙切齿的道:“等我入了军伍看那些龟公还敢欺负我没钱!”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太正经的八成不会来军伍上,不能要求太高,不过徐羡没有告诉他兵大爷们逛窑子也是要给钱的。 事情远比徐羡想象的顺利,毕竟在这个每天都有人饿死的时代,每月五百文的薪俸实在太过诱人。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徐羡预想中敦厚老实的农家子,大多都是市井小民或是精壮的流民,甚至是流氓地痞。 最让徐羡意外的竟然有两个土夫子,隔得老远都能闻见两人一身的土腥味,开口询问两人竟大方承认。 哥哥用操着一口的关中腔无奈的道:“关中的坟头都让人挖完了,谁知道河南的更难找,已是讨饭半个月了。俺想过了俺们兄弟两个确实不适合干这行,俺有雀蒙眼,俺兄弟被鬼魂附了一回身落了病根,进到墓里就心慌发抖,还请军爷收下俺们哥俩赏口饭吃。” 弟弟在一旁神叨叨的模样轻声附和,“请军爷收下俺们赏口饭吃,赏口饭吃,饭吃……”什么鬼,咋还有回音? 两个盗墓贼,一个有夜盲症一个有幽闭恐惧症,确实很难混得下去,也算是特殊人才,徐羡自当不客气的收了,“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俺叫赵信,俺兄弟叫赵珂,我兄弟二人今年都是二十二岁。” “都是二十二岁,二十二岁,二岁……” 一天的时间便征够了一百二十人,多出来的是用来被淘汰的,徐羡把名单递了一份去枢密院。 第二天众人让所有人在宫外集结,徐羡拿个名单挨个点名,“吴良、方大魁、张九宝、黄麻瓜、罗复邦、李墨白……赵信、赵珂、尹思邈……咦,怎么会有尹思邈的名字!” 尹思邈拿着个布幡子从人群钻出来,“昨天我偷摸添上去的,羡哥儿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 “想来跟我说就是何必偷偷摸摸,好歹你也是个郎中,不会不收你的。这高大强又是谁?” 猱子从人缝里钻出来举着手高声道:“是我!” 第七章 练兵 皇宫里边上有一个马球场,据说是石重贵在位时修的,后来的皇帝都没这个雅好,就成了宫中侍卫的校场。 郭威让人划出一半出来给徐羡,近乎有一个足球场的面积那么大,足够一百多号人用了。 徐羡带着众人来的时候,没想到郭威身着便装已是等在了这里,徐羡连忙的上前去拜见。郭威盯着那群乱糟糟的人道:“这就是你招来的兵,看着不咋样。让他们整好队朕过去瞧瞧,莫要露了朕的身份。” 徐羡立刻回去让众人整队,这群人估计活这么大年纪就没有排过队,整了半天也是歪扭七八高低错落。 郭威已经等不及走了过来,先是拍了拍阿良的肩头,“好身架,是个好苗子,叫啥名儿?” 阿良回道:“回上官,小人吴良!” “名是好名姓也是好姓,合到一起就不好听了。”郭威挪了一步捶了捶大魁的胸口,“够结实,为啥当兵啊!” 大魁咧着大嘴笑着回道:“当兵抢钱娶婆娘,生了娃再当兵抢钱!” “呵呵……有想法!” 郭威又扫了一眼李墨白,“读书人?长这般猥琐怕是不好混饭吃吧……”可一瞥见更加猥琐的猱子叹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从罗复邦身前经过时,郭威再次停下脚步,“也是个好苗子,为啥当兵啊?” 罗复邦铿锵有力的道:“禀上官小人罗复邦当兵是为复兴大唐江山!” “有抱负!”郭威摸摸九宝的脑袋,“今年多大了?” 九宝往回抽了抽鼻涕回道:“我十四了,不过我爹每天都逼我举石锁劈木桩,还跟徐队正练过太祖长拳,手上功夫可不浅。” 郭威看看九宝手上茧子,“真别说,应该有几下子。” 待看到麻瓜时饶是郭威见识不少也是瞪大了眼睛,徐羡的心也是提到嗓子眼,之前他可是千叮万嘱,让麻瓜把那句话憋在肚里。 麻瓜果然没说而是指着郭威脖子上的刺青,“那小雀儿好看,我也要!” 徐羡的心都凉了还不如直接说砍郭威的脑袋更痛快,他正要跟向郭威解释,郭威却拍着徐羡肩膀大笑道:“徐羡你果真有本事,这区区一百多号人竟卧虎藏龙,什么奇人异士都有。” 郭威说完就扭身大步离去,徐羡小跑着跟上,“陛下刚才似是在说反话?” 郭威停下脚步哼了一声道:“你还能听出来朕在说反话不简单哪!昨天朕见了冯太师,就为了他说的什么天兵朕下了早朝就过来等着,你却给朕看这样的货色。” “玉石经过琢磨方能成器,矿石经过淬炼才是精铁,请陛下给微臣一点时间。”郭威给了徐羡一个队正的小官,虽然不大可已经有品级了,不用天天的自称小人了。 “那要得看什么成色,朕就不信一团烂泥你能琢磨出什么东西来。你要的东西朕都给你了,若是让朕的钱白花了,当心朕砍你的脑袋。”郭威撂下一句狠话就气咻咻的走了。 徐羡回头看看那散乱的队伍也是头疼的狠,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着手,先是让他们着手搭了军帐。又见他们人人灰头土脸,脖颈上的黑灰恨不得有一指厚,仔细瞧还有虱子在头发里钻来钻去。 穷生虱子富生疮,一年到头也难得洗几回澡,平头百姓身上谁还没有几个虱子。不想辛苦练出来的兵,因为疫病死个精光,让他们处理一下个人卫生还是很有必要的。 几口大锅在空地支了起来,烧开了便倒在大木盆里兑上凉水,挨个的跳进去洗澡,徐羡准备了一堆的硫磺和皂角让他们好好的洗头,即便这样头上的虱子也不是一两次就能出去的。 入了军伍却不打熬力气也不练刀枪竟是洗澡,众人都觉得新鲜不已,听令照做,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算是洗完了澡,换上统一服制军袍总算是有了几分精神。 然后徐羡便教他们整理内务,看着徐羡把软趴趴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纷纷惊奇不起,还有人去摸被子里面是不是藏了木棍。 “好了,你们各自回帐篷练习,回头我要挨个的检查。” 徐羡不觉得自己教一遍他们就能学会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果然就见被子卷成一团放在草苫子上,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叠的好的,唯有脑袋不正常的麻瓜做得有几分模样。 徐羡耐下心来每个人手把手的教了一遍,这才去下一个营帐,等他回到第一帐篷时,被子竟然还是和之前一样,还有两个人躺在草苫子上呼呼大睡。 徐羡已然生了几分怒意,上前一人给了一脚,“叫你叠被子,为何要睡觉!” 其中一个蹭得站了起来,冲着徐羡呲牙咧嘴的道:“老子当兵是为的抢钱抢女人,不是端茶叠被伺候人的!”另外一个也跟着附和,指着徐羡的鼻子大声叫嚣。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徐羡之前跟郭威说过,那些老卒身上少了东西,其实就是敬畏之心。 这两人他记得,街面上的地痞出身怕是和那些老卒一样油滑已经浸到古子里,见徐羡年少以为他好糊弄生了轻慢之心。 若是不杀鸡儆猴他也不用练什么兵了,帐中的众人都在吃瓜看热闹,唯有麻瓜跑过来对两人高声呵斥,“砍掉你的脑袋!”他的意思大概是“你不该这么跟羡哥说话!” “你个二傻子滚一边去!”其中说着抬腿就要踹麻瓜,腿刚伸出去一半却已经有一条腿踹在他的胸口,惨叫一声便滚出帐外,接着另一个脸上挨了一脚,立刻倒地不起。 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短短一瞬间,周围的人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徐羡动的手,而后纷纷叫好道:“长官好身手!” “莫要光拍马屁,把两个不听军令的家伙拉出去打鞭子,把大伙都叫出来看看。” 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货,看着两个被抽的一身鞭痕的人被扔出营外,剩下的人突然手上好使了,不用徐羡手把手的教也能叠好被子,虽然达不到徐羡的标准,总有几分的模样。 九宝凑过来小声的道:“羡哥你可小心些了,我听我爹说在军伍一个队正就敢这么干,夜里可能会被人砍脑袋。” “他们又没进过军伍哪里知道这些事。” “可我刚才已经跟他们说了!” “那就更好办了,你回头跟我睡一个被窝,赌一把他们能砍到谁的脑袋!” “碗筷子碗,碗筷子碗……”一百多好人分作几列在马场上齐步前行,虽然跟国庆阅兵没法比,差不多也有大学军训的水准。 莫要看现在他们走得齐整,刚开始的时候不分左右碰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好在有穿越前辈想到的好招数,徐羡自然不客气的拿来用, 当然也有及个别的脑袋不会转圈,看阿良时不时的呲牙咧嘴,不用说便知道手又和大魁撞在一起了。 徐羡亲自调教大魁好几回了,他却老说拿自己是左撇子说事,可让他换了口号喊筷子碗筷子也是没用。 麻瓜这个徐羡一直认为绝对不可能通过新兵训练的人,反倒是表现的最为出色,你看他出手抬脚有板有眼,不是他太聪明而是因为他的模仿能力非常的强,就像从前跟在徐羡身后学蛙跳那样。 一直认为有几下子的九宝反而怂的不行,这才刚开始就叫苦叫累,让他回家却死赖着不走怕他老子揍他,后面有他哭的时候。 罗复邦满身的热血,对于训练出乎寻常的卖力,这不徐羡都叫停了他还在往前走呢。让人忧心的是这人一直在军中发展唐粉,无事的时候就跟人讲些唐朝的旧事,他真真假假的一通瞎编,大概就是唐朝是如何的好云云,那调调很有点后世公知带路党的意思,被他唬住的人还真不少,很担心有一天他把整支的队伍都发展成唐粉,怕是郭威也不敢用了。 至于唯一的读书人,有点让徐羡失望,不是因为没有水平反而是太有水平,不仅能写会算而且还会画。这个整日在青楼里厮混的人能画出什么内容来完全可以想见。休息的时众人常凑到李墨白的身边,看着他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玲珑诱人的曲线,而后猥琐的笑成一团便是众人最大的乐趣。 两个盗墓贼也让徐羡有些意外,其中一个竟然有特异功能,不是那个看似正常的哥哥而是那个神叨叨的弟弟,竟有超乎寻常的听力和嗅觉,他说话有回音也许是真能听得见。 “立定!”徐羡拿着一个竹条子走在众人的中央,纠正着每个人的姿势,站军姿一直都是众人最为抗拒的,他们不明白像根木头桩子似得杵着,即便阿良、大魁等人也不能理解,甚至集体的挑衅徐羡能不能办到,直到徐羡陪着他们站了一个晌午,这才算是服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徐羡这才让众人解散,各自去沐浴洗澡烧火做饭,徐羡一把揪住九宝,“你这是去哪?今天该你做饭的,做完了饭再去洗澡。”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大伙都喜欢你和大魁的手艺,好几天才轮到你俩一回,可不能让大伙失望。” 九宝无奈的回到灶台跟前,拿起一颗白菜撕掉外面脏兮兮的叶子,唉声叹气的问道:“羡哥儿,咱们在营里呆了好些天了都快闷死了,啥时候能休沐。” 听九宝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立刻来了兴趣,尤其是李墨白说是有十天没逛窑子,都快不会画画了。 徐羡嘿嘿的笑道“你们不说我都忘了,休沐是没有的,不过明天我可以带着你们出营!” 汴梁的西南角可以算是城中的贫民窟,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码头上卖苦力的或是一些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辛苦一天只能挣几个铜钱,生活不比街上的流民好多少,去年乱兵进城四处劫掠,都不往这里来。 今天却是出了怪事,一大早就来了一百多号军卒,没穿盔甲也没带刀枪。只一身蓝色的麻布军袍,胳膊上系着一条红巾子。 原以为是来抢东西的,谁知一群人占了街巷口,领头的年轻人见了人过来,就咧着嘴笑问上一句,“老乡要帮忙不?”被问的人怔上一怔,而后惊叫着跑回家里,关起门来瑟瑟发抖。 徐羡拧着眉叹气道:“这样不行啊!” 阿良在一旁附和,“确实不行,刚才我在井边等着帮他们提水,谁知道来一个跑一个。队正你这法子就不对,他们的门户又不结实何须哄骗,咱们直接踹门冲进去抢就是。” 徐羡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果真是无良!” 吴良不解的点点头,“果真!” 李墨白凑上来道:“队正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地方,要抢也该去金水河,那边都是上流的青楼妓院,不仅有钱还有女人,嘿嘿……” 徐羡咬牙怒斥道:“谁跟你们说老子是来抢东西了,谁再敢说抢东西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没想到做点好事也不容易,这也不能怪老百姓,自唐末以来天下兵祸不断,不管官军还是义军的兵大爷们都没干过什么好事,他们杀人放火抢钱抢粮甚至是吃人,兵几乎成为洪水猛兽的代名词,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不是徐羡的一张笑脸就能改变的。 既然软的不好使那就来硬的,贪多咽不下先给树个榜样再说,徐羡在巷子里走了个来回,见一家房屋破烂至极,烟囱里还在冒烟,应该还有人住。 徐羡一脚踹开破旧的柴门,向众人一招呼,“都过来吧,就这家了!” 徐羡大步的走几院子里头,只见灶房里头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揽着两个小娃儿坐在墙根瑟瑟发抖,灶台里还烧着火,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吱吱的冒出来却没有半点粮食的香味。 徐羡刚刚走进去,那妇人就扑通跪在地上,“小妇人的男人死了一年多了,家里一粒米也是没了,只剩下这两个孩儿,军爷要能给他们一口饱饭吃,为奴为婢全凭军爷。” 妇人说着就把连个娃儿推到身前,两个娃儿乌七八黑也分不清个男女,破破烂烂的衣衫混乱的挂在身上,也难以掩饰瘦骨嶙峋的身板。 徐羡笑着伸手去摸一个人脑袋,那小娃儿却踮起脚尖张口便朝着他手指咬来,他连忙把手缩回来,无奈的叹口气退了出来。 见众人已是到了院子里,徐羡便吩咐道:“九宝你去粮店里买五十斤米来,尹思邈你去给他们瞧瞧有没有什么疾病,剩下人弄些茅草活点泥巴修修房顶补补墙皮。” 一个士卒嘟囔道:“队正原来不是带咱们来抢东西,竟是带着咱们来行善了?真是好笑!” 徐羡抬手就是一巴掌正色道:“老子不是来行善的,是为了以后你们不用做畜生,只管执行军令,再有异议老子砍了他!” 不过半天的时间原本塌了半边的房顶已是换了全新的茅草,剥落的墙面也用抹子刮得光洁溜溜,院子里的那口大缸也装了满满一缸水,最让欣喜的是还有一袋子的白米。 妇人糊涂了,无恶不作的兵大爷竟然跑她家里干活来了,若不是家里真真切切的变了样,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世道是怎么了?她在水盆瞧了瞧那张枯黄的面容,早已不是二八年华时水嫩模样,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好图的,不懂,不懂! 那个自称用眼睛就能看病的神医端着三碗米粥过来,“大嫂,你们娘仨的脾胃弱莫要再喝凉水果腹了,赶紧把药喝了吧。” 妇人接过米粥问道:“敢问军爷是哪个军的?” “咱们是护……不对!”尹思邈突然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巾,“是殿前红巾军!” 第八章 君臣 乱兵在汴梁城里一通劫掠,名声已是臭大街,至于天雄军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又远在河北臭便臭了,禁军就驻扎在京城,名声不能这么臭下去。 于是郭威想了个好主意,四月初一这天下旨为护圣军和奉国军改名,名字是郭威用了半天的时间才想好的,护圣马军改名龙捷军,奉国步军改名虎捷军,简简单单的大笔一挥,轻轻松松就把两支臭大街的军队消灭于无形。 亏得这绝妙手笔,让郭威心里的负罪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下朝时心中似乎轻快了不少。用早膳也不到屋里,就在花坛边的石桌上,沐浴着绚烂的晨光享受盎然的春意,当然少不了阿宝在跟前陪侍,这样他就总能多喝两碗米粥。 见阿宝吃完了手里鲜嫩的箭竹,郭威忙不迭的再递上一根,看阿宝用毛绒绒的熊掌接过竹子,郭威便忍不住的轻笑。 “属下就说陛下还在用膳,应该晚些时候再来。” “来都来了,难不成还要回去!” 郭威听见有人说话循声望去,只见王峻打头魏仁浦跟在身后,绕过崇元殿的回廊正往后阁而来。 郭威起身招呼,“王兄、道济来的正好,快来和朕一同用膳。” 王峻到了郭威身前拱了拱手便算是见了礼,不客气的紧挨着郭威坐下,郭威见魏仁浦还站着便道:“道济愣着作甚赶紧的坐下,咱们三个从前可是经常一同用饭的。” “多谢陛下赐膳!”魏仁浦谢过郭威这才落座。 王峻看了看石桌上几样简单的饭食摇头道:“陛下已是九五之尊,饮食怎能如此的粗陋!”他抬眼瞪了瞪一旁的李听芳,“你们这些阉人是不会伺候,还是存心的轻慢,莫不是要学唐时阉人欺辱天子!” 李听芳闻言扑通跪倒在地,“枢相冤枉死奴婢了,奴婢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慢陛下。” 郭威摆摆手对王峻道:“王兄误会了,并非是下面人不上心,朕一个人就那么大的胃口,摆那么的菜色又给谁看。不过王兄来了,这些饭就显得寒酸了,李听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膳房多上些饭食上来,对了,再熬一碗莲子汤给道济败败火,你看他夙兴夜寐的为朕操劳国事,唇上都起泡了。” 王峻道:“倒不是微臣贪嘴,陛下受尽千辛万苦方有今时之尊荣,若不好生享受连被枉杀的家人都对不住。” 郭威闻言点点道:“朕今日便听王兄的。” “陛下能这般想便对了!咦?这蠢猪竟在饭桌底下拉屎,滚一边去!”王峻一脚踢在阿宝的身上,直把阿宝踢翻在地,从没受过这般虐待的阿宝,惊慌的爬到郭威的身边,紧紧的抱着郭威的小腿,吱哇的叫唤着似是小娃儿在诉说委屈。 郭威眼中掠过一丝的不悦,将阿宝拦在怀里,“朕的憨猪儿拉屎又不臭,你打它做什么。” “终究是个畜牲,陛下不好太过宠溺,有时间就该多临幸妃嫔,才能延绵香火,到时候龙子龙孙膝下承欢岂不是要比头畜牲强多了。” “嗯,朕心里有数。” 早膳重新的端上来,摆满了整个石桌,三人吃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住嘴。郭威摸了摸肚子,“朕吃饱了,王兄觉得是否合口味儿。” “嗯,宫里的厨子手艺确实不差,尤其是点心做得好。” “王兄若是喜欢回头就让厨子到你府上去。” 魏仁浦在一旁劝道:“宫里的厨子都是宦官,臣子是用不得的。” “就是,让宫里的厨子调教一下微臣家中的厨子就行。” “也好。那就说正事吧,王兄和道济同来定是有什么要事同朕商量。” 魏仁浦笑道:“那倒不是,微臣和枢相是凑巧碰上的,就让枢相先说吧。” 王峻嘿嘿的笑了两声,“其实微臣也没有什么要事,微臣家眷都没了,不敢再去住旧宅免得睹物伤情,故而又在流云街新置了宅院。” 郭威一拍脑门儿,“哎呀,是朕疏忽了,应该赐王兄宅子的。” “不劳烦陛下了,现在微臣已经是把宅子置办好了,只是家里还缺不少东西,想向陛下借些钱财,也不多五千贯便够了。” 魏仁浦却道:“枢相不知,官库已是乱兵劫掠一番早就空了,陛下登基后也不曾征税,现有的些许钱物还是各个藩镇因陛下登基而献的贺礼,陛下分文未取尽数拨付到官库,满朝的大臣都指这点钱物发薪呢。” “哎,道济急什么,我又没说要官库的那点钱物。你忘了陛下还有内库,我做宣徽使的那会儿看过账目,刘承祐搜刮的东西可不少,微臣也不要多陛下借给臣一万匹绢便足够了。” 目前的铜钱,有唐朝遗留的开元通宝,后梁的开平通宝、开平元宝,后唐的天成元宝,后晋的天福元宝,后汉的汉通元宝。 另外还有大量私人所铸的钱币,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良莠不齐,甚至还有铁钱,所以并非是每个铜钱都能买到三个蒸饼。 比起铜钱,绢就显得货真价实多了,是绝对的硬通货,一般都是皇帝拿来赏赐臣子,王峻嘴皮子一碰便要借一万匹,绝对属于狮子大开口。 王峻说的借其实就是要,没有还的打算,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借过郭威的钱,郭威对此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道:“既然王兄开口了,朕便不能吝啬回头就让人送到王兄府上。” 王峻大喜拍着郭威的肩膀道:“陛下还是那个陛下,没有因着做了天子就怠慢老兄弟,微臣告辞回枢密院处理公务了。” 见王峻走远了,魏仁浦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郭威却摆摆手道:“道济不用劝朕,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着朕他没了家眷对他亏欠良多,若不借给他朕心中不安。对了,他在流云街占了谁家的宅子?” “苏逢吉的。” “哦,那苏逢吉的家人呢?” 魏仁浦摇摇头笑道:“自是流落街头!” 郭威长叹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道:“你在西城弄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安置苏逢吉的家眷吧。” 魏仁浦闻言一怔,“陛下……” 郭威摆摆手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确实恨苏逢吉入骨,可是与他的家人无关。” 魏仁浦起身拜道:“陛下宽宏,微臣佩服!” 郭威笑着调侃,“道济行这般大礼,难道也是来找朕借钱的?” 魏仁浦起身笑道:“那倒不是,微臣来找陛下是为了给您说一件荒谬的奇闻。” 第九章 荒谬奇闻 “道济是说有一伙军卒踹了寡妇的门,可是却没有劫掠反而帮着他们修房补墙担水劈柴,最后还给了几十斤米?” 荒谬,荒谬极了,这是郭威活了几十年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他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恨不得能塞个鸡蛋进去。 事实上不仅仅郭威奇怪,听说了这件事情的汴梁百姓,大多都是惊掉了下巴,一时间各种猜测随即在房间流传,荒谬的奇闻也随之衍生出了更多荒谬的传闻。 比如那寡妇生得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姿容堪比唐明宗宠妃花见羞,兵头儿垂涎寡妇美色,故而带人上门献殷勤。 还有人说寡妇死去的男人其实曾是后晋皇宫里的侍卫,契丹入城时趁乱偷了石崇贵大量的金银珠宝跑了出来隐姓埋名,这群当兵的实则是惦记那批财货。 更有甚者,说这寡妇实则是当今天子的未登基前的外室,那两个孩子实则是皇帝的私生子,没听说那些兵大爷是殿前来的吗,一定是皇帝派来照看他们娘仨的。 郭威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着,“朕的外室?呵——朕倒是想有私生子来着!朕即位之后便严禁军卒入城扰民,究竟是谁的手下不把朕的旨意放在眼里,还冒充是殿前的,道济这事就交给你了,给朕严查。” 魏仁浦拱手道:“微臣向陛下禀报自是已经查实了,那伙兵卒算是殿前的,扰民确实是扰了,却也不是害民。” “殿前的人手可在呢……难道外头的那伙?”郭威下意识的伸手向宫外的方向指了指。 魏仁浦笑着点头道:“陛下英明,正是那一伙!” “碗筷子碗,碗筷子碗……九宝他娘的快跟上,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跑不动了!不想跑的把安家费退出来随时可以走,大门就在那边,老子绝不拦着!” 徐羡在内圈领着一群人齐步小跑,嘴里不时的大声叫骂,才短短十来天他就觉得自己粗鲁了许多。带兵果然不容易尤其是基层军官。 都是一群粗人不要指着他们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奖罚几乎是唯一带兵手段,可尺度也很难把握,就比如奖罚制度的尺寸就很难把握,罚的重了打击自信罚的轻了没效果,奖的多了旁人嫉妒闹矛盾奖得少了也是没效果。 对于冥顽不灵的家伙,杀鸡儆猴最是有效,现今徐羡已是淘汰了五六个了,每少一个总是能安分几天。 “立定!李墨白谁让你坐下了给老子起来,才跑了几里远就喘个不停,别不是被窑姐儿掏空了身子,要不让尹思邈开个方子给你补补。” 众人闻言皆是轻声偷笑,待他们喘匀了气,徐羡又道:“向右看齐,向左转,站一炷香的时间便休息吃饭。” 徐羡走在行列之间,检查着每一个人的动作,“陈永桂你的腿又开缝了。” 这是跟着行脚商人跑腿的活计,做了一桩买卖回来,发现婆娘被人抢走了,一怒之下便投了军伍,徐羡问他投军是不是为了强大自己要把婆娘抢回来,他却说他的婆娘既能吃又败家抢走了正好,别人抢他的婆娘他以后也要抢旁人的婆娘,还要抢个长得好看的。 “队正,俺这是罗圈腿,打小就有的,俺小时候睡觉俺爹就用布袋子给俺绑上,终究是没用改不过来了。您莫要管俺了,瞧瞧营地外面有人鬼鬼鬼鬼祟祟的往这边瞧,别不是敌军的探子刺探咱们。” 战斗意识还挺强的,可现在又没打仗哪儿来的敌军,徐羡还是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就远远的瞧见营门外面站着两人,可不是郭威和魏仁浦,徐羡吩咐一声连忙的过去拜见。 郭威自从上次见了徐羡的招募来“天兵”,心中失望至极,前朝后宫忙个没完,都快把这回事给忘了,实在没想到徐羡肥的闹出点动静。 他之前可是下过旨意不准军卒入城扰民,听到徐羡带兵出了营不由得有些恼火,当下就出了皇宫想瞧瞧徐羡在玩什么花样,在营外瞧了半天心中的火气已是消了大半。 这些新兵之前是个什么德性郭威最清楚不过,和平头老百姓没有任何的区别,这才短短半个多月,已是换了一番的模样。 旁的不说,只这整齐的队伍就不是谁都能排出来的,刚才看着他们绕圈小跑竟也是没乱,现在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儿站在哪里,当真的赏心悦目。 “微臣见过陛下!” “嗯,带朕过去看看。” 不知道郭威为什么会突然的过来,他面无表情实在看不出个息怒,徐羡却不心虚,自己的练兵成果可是禁得住检验的。 郭威背着手走到众人前面,突然张口道:“向左转!” 刚才他听徐羡就是这么喊的,谁知他喊了却是没用,一群人木头桩子似得动也不动。 徐羡连忙的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咱们的上官,你们之前都见过的,大家听他指挥。”又转身面向郭威道:“可以开始了!” 郭威提了一口气喊道:“向左转!”他声音洪亮隐隐的带着几分威势,让人心头激荡。众新兵似乎也有感应,合脚的时候似乎比寻常多用了一分的力气,齐齐的一声闷响。这大概就相当于高手玩家,玩低配装备,更加得心应手。 郭威眼中放光,嘴角露出一分的喜色接着喊道:“向左转!向左转!……” 他似是玩上瘾,一连的喊了七八回中间停顿的时间还特别短,难得众新兵也是极力的配合,可这么喊下去迟早会转晕。 徐羡凑过去小声的道:“陛下您这么喊会把他们转晕的。” “朕就听你喊过这么一个口令,罢了,让他们歇着吧,到你的军帐里头说话!” 徐羡没有独立的帐篷和新兵睡在一起,原是想交流感情,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可这群人对于训练就没什么想法,净听他们讲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郭威进了帐篷,表情比之前还丰富,“这是你们的军帐?” 他在军伍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在军帐呆的时间比在家待的时间还多,无论小卒臭气熏天的帐篷,还大将奢华无比的帅帐他都住过。 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帐,帐中可谓赏心悦目,一侧地面上整齐的排列着十多个木盆,白麻布做毛巾搭在盆沿上一尘不染。另外一层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油布,接着是厚厚的草苫子,床单光滑的像是石板一样,没有一丝的褶皱。 尤其是叠成方块的被子整齐的不像话,他差点怀疑这被子是泥巴捏出来的,可伸手按下去依旧柔软,瞬间就变了形,从被面粗大的缝隙里依稀看得见里面的棉绒苇絮。 郭威扭过头来看看徐羡声色俱厉喝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第十章 釜底抽薪 郭威是一个精于计谋擅长兵法又在军伍里打了一辈子滚的人,他自然看得出徐羡的训练新兵的方法与众不同,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强身健体之术,而是有一套完整的章法。 就比如这间整洁到近乎病态的营帐,绝不仅仅是为了军卒的个人卫生,多半是在潜移默化的培养军卒自律的精神,与他们所操演的步法相辅相成。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想明白,徐羡带着军卒“踹寡妇门”的缘由,却相信那绝不是个可以分割来看的单独事件。徐羡的底细他摸得很清楚,这些东西不应该是他该会的。 徐羡不知道郭威为什么突然变了脸,总之他不可能跟郭威说实话,不慌不忙的继续骗道:“微臣之前跟陛下说过,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只是照抄上面的法子而已。” “那书呢?” “家父失踪后,微臣家中困顿不已,小妹靠着变卖家中物件度日,最艰难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只剩下两张草席,那书早就不见了踪影。” “丢便丢了吧,你记得就好。朕听说前几日你带兵出营了还踹了寡妇的门。” “这事儿陛下怎么知道?” 郭威哼了一声,“汴梁天子脚下,朕有什么不知道的,更何况这事半个汴梁城的人都知道了。” “怎会半个汴梁城的人都知道?” 话一出口徐羡都觉得自己问的傻了,一群恶狼突然转了性子,不仅不吃羊还个羊送草料,这样的奇闻自是传播的快。 “跟朕说说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你不会真的只是去行善的吧。”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确实不仅仅是去行善,这也算是练兵的一种方法。” 郭威一摆手道:“朕没能那么圣明,现在还没有悟出来里面的门道,你跟朕仔细说说。” “不用微臣说陛下也知道军卒是个什么样的名声,百姓皆畏军卒如虎狼,可若有一支军队能和百姓和谐相处,甚至为百姓排忧解难,岂不是受百姓拥戴?” 郭威像是听了另外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让军卒替朝廷收买民心?呵——,朕起先觉得你还有几分聪明劲,现在觉得你蠢透了。” 郭威纵然有满腹心机智谋,也有历史的局限性。古代的朝廷也是懂得收买民心才有亲民官一说,一般多是指知县、刺史之类地方官员,且多是由文人出任,从未听说过称哪个地方上军伍出身指挥使为亲民官的。 到后世却是恰恰相反,平头百姓见了军人即便他扛枪带炮也会认为那是保护自己的;倘若见了哪个哈欠连天的县长,多半会猜测他昨夜又出席了酒局或是会了情妇,不会认为他是在彻夜办公。 更何况五代军队恶名昭彰,留给百姓的印象根深蒂固,用他们来收买民心,只会事倍功半,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蠢到家了。 “陛下说的没错,微臣也知道改变百姓对所有军卒看法很难,可是一只白狼羊在一群灰狼之中会特别显眼,微臣故而让军卒出营时在胳膊上系一条红巾。” 郭威闻言挑了挑眉毛,随后又一摇头,“怕是你的好算盘要落空了,再本分的人进了军伍日子久了都难免沾染恶习,尤其是等他们手上沾了血,便会觉得自己就是天王老子,朕是小卒出身最清楚不过。” “那不一定,等他们得到百姓肯定,有了荣誉感会自我约束……” “朕不与你辩这个,你若不信邪只管到处去给人修房送米就是,军饷军粮就是那些,你手下人若是没了吃用,可不要怨朕,朕也穷得狠!”郭威向外指了指,“这种练兵的方法能否在禁军推广!” “微臣以为还是不要在禁军推广的好,以免军中生变反倒不美,不过在新兵里面倒是可以。” 郭威点点头似是深以为然,“你接着练,只管把你会的都教给他们,朕回宫看奏章了。” “微臣恭送陛下!” 郭威出了营走出去没多远,就对魏仁浦道:“这月禁军的成年子弟入营,枢密院只管拣选条件好的招募到殿前司,剩下的歪瓜裂枣再丢给龙捷、虎捷二军。” 魏仁浦道:“微臣明白,嗯,是不是也要送到这里来训练!” “嗯……”郭威正思量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骂道:“哪个乌龟王八蛋动了我的被子,害我还要重新整理……羡哥儿,你打我做什么!” 郭威嘴里面轻呵了一声,“暂且不要送到这里来,他们练的确实好看,可没上过战阵检验谁也不敢保证最终出来个什么货色。你拣选出来的人全部都交给抱一和重进两人,免得他们都学会了骂朕。” 侍卫亲军马步两军本该是皇权最有力的保障,可偏偏擅长出卖背叛皇帝,远的有李从厚、李从珂,近的有石重贵、刘承祐,谁知道有一天会不会也背叛郭威出卖大周呢? 郭威让徐羡练兵并非是心血来潮,他一登基便有心釜底抽薪拎起炉灶的,打造一支更加忠诚的军队。不得不说历史惯性就是如此强大,即便徐羡使劲的扑扇也没太大的改变。 殿前司这个默默无闻的机构,马上就要和历史上一样,在郭威的手里发展,继而在柴荣手中壮大,怕是也要沿着历史轨迹灭亡父子二人呕心沥血创建的后周。 又过了两日再逢休沐,徐羡终于给军卒放了假,众人欢欣雀跃的散去,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守营,徐羡换了便装回出了长乐楼。 刚一进门九宝就咋呼开来,“小蚕给咱们上一桌子好菜,这二十天就惦记着家里的糖醋排骨了,可把我给馋死了……咦,你不是小蚕?” 徐羡抬眼一瞧,柜台后面的竟然赵宁秀,好奇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正在记账的赵宁秀瞥了徐羡一眼,“你们都走了,这店里人手不够,我是来给小蚕帮忙的,顺便给家里挣点贴补。” “没看出来,你还懂这些,还以为你光会打人呢。” “可还要试试?”赵宁秀说着就摸了摸放在柜台上的一根擀面杖,“这半个月我可是揍了不少吃白食捣乱的。” “不试了,不试了。你也不要常和人动手,免得伤了自己,若碰上不长眼的直接报柳河湾的名号。不说这些了,半个月都没吃像样的饭了,劳烦掌柜的给咱们兄弟上一桌!” “没瞧见我记着账呢,想吃自去厨房里跟刘婶儿说!”赵宁秀似是想起来什么,“对了,前天有人给你送来几个小罐子,说是等你早些回话呢。” 第十一章 麻烦 那是一个洁白如雪拳头大小的瓷罐,拿掉盖子去了密封的油纸,就见里面蜷曲的墨绿色叶子。这是郭吉送来的样品,看上去没有任何的问题,徐羡凑过去嗅了嗅,伸手捏了一撮放进茶碗里用开水一冲,立刻便有淡淡的茶香随着水汽冒了出来。 放在嘴边抿了抿,口感微涩清香淳厚,就是后世里熟悉的那股感觉,徐羡连饭都不想吃了,靠在窗口寻了个位子,看着街面上往来的人流,不时的咂巴一口茶水,好不享受。 忽然感觉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定睛一瞧竟是冯道,“太师你怎么又来了!” “说的什么话,你开店做买卖老夫要吃饭凭什么就不能来。上次你赠老夫的餐劵忘了放哪儿,今日看书发现竟是夹在书里,自是不是能浪费了!” 似是为了故意气徐羡,冯道还从袖子里面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会不认了吧,对一个商家来说信誉那是最重要的。” “怎会不认,一张餐劵才抵二十文钱,小店还承受得起,太师尽管点菜就是。” “也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寡妇都送几十斤米,又怎会差了老夫这区区二十文。” “这事儿太师也知道?” “这么新鲜的事,汴梁城里有几个不知道的,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听你店里一桌客人嚼舌根呢,不过旁人不知道是你,老夫却猜得出来。” “那是自然,不然天底下那么多人非得您当一个又一个的太师呢!不知道太师对下官所做之事有何赐教,该不是以为我像旁人说的那样是贪图寡妇的美色吧。” 冯道却嘿嘿的笑道:“老夫只是一介老迈酸儒,哪里懂得军伍上的事,今日来此只为吃喝,赶紧把你店里的好酒好菜都拿上来。你若有时间就与老夫同饮。” “既然太师做东,下官自是奉陪,不过今日不喝酒我请太师饮茶!”这些老文人向来都是时尚潮流的引领者,品位还是有些的,他们若是能接受新制的茶叶,那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接受。 白亮亮的开水注入碗中,瞬间就染成了淡黄色,漂浮在水面上茶叶一颗颗沉没至碗底慢慢的舒展开,浸染的茶色越发的浓郁。 “这是茶?”冯道抽了抽鼻子,端起茶碗来吹了吹,低头饮了一口两眼瞪得滚圆,而后又一连喝了几口,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脸的享受,“这才是茶!清香馥郁沁人心脾,也不知道老夫前半辈子都喝了些什么,告诉老夫这是什么茶!” “就是普通的茶,只是制法不一样!既然能入得太师的法眼,想必其他人也能接受,下官可以让人大量生产了。” “先卖给老夫一些,老夫不吃饭了。”冯道把餐券递到徐羡的跟前,还从腰里解下一个钱袋子,“老夫只带这些钱,全都换成这样的茶。” “怕是要让太师失望了下官这里也只有一小罐罐而已,不过倒是可以送给太师一些。”徐羡到柜台上取了一张纸,从瓷罐子里拨了一些出来,包了一小包给了冯道。 “没见过你这般小气的,老夫好歹有个太师的虚衔,你拿个纸包来糊弄老夫,老夫丢人你也没脸面。” “太师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再等两三个月,等货物到了必定给您送上一罐。” 徐羡好不容易打发了冯道这个贪心的老头,立刻让九宝去找老邓,请他迅速的赶回江陵通知郭吉可以大量生产,想到几个月后日进斗金的情形,徐羡做梦都能笑醒,豪门大宅里左拥右抱的好日子似是不远了。 他在家呆了半日,半下午又带着大魁几人到那个幸运的寡妇家里跑了一趟,寡妇明显的比之前胆大了许多,请徐羡几人进了屋,倒了几碗白水便拉着两个娃儿站在墙角,徐羡问她什么她便答什么,搞得跟审犯人一样。 徐羡也不想弄得旁人不自在,让大魁和阿良给她挑了一缸水,又留下半匹细麻布便离开了,出门的时候见周围的院墙都探着半拉脑袋偷瞧,见了徐羡过来又连忙的缩回去,这已经算是进步了,毕竟上回他们还是躲在门缝里面偷瞧的。 回到营里已是到了傍晚,除了李墨白之外其他人都到了,那斯去了哪里自是不用讲,待他明日回来再好好罚他。 正准备让新兵们做晚饭,突然有宦官来找说是皇帝召见他,当下就随着那内侍一同入了宫。 刚进了后阁与崇元殿之间的天井,就见一个小宦官坐在花坛上支着下巴抬眼仰望,旁边是一头黑白小兽靠在小宦官的身上同样茫然的望着天空。 徐羡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不在殿前郭威又要处理政务,阿宝很多时候一定很无聊,他不由得轻唤了一声,“阿宝!” 阿宝闻声一个激灵下了花坛,迈着毛茸茸的四肢朝着徐羡跑了过来,徐羡正要迎上,忽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过来,忙喊道:“阿宝停住!” 阿宝要是能听懂他说话那才是怪了,说不定还以为徐羡叫它快些呢,只见一个人影昂着头大步过来,不偏不倚的正撞在阿宝身上。 吱哇一声,阿宝打了个滚就翻到在地,而那人又是一脚踢在阿宝的身上,骂道:“蠢猪滚远一些!” 如果第一次只是无意的话,第二次直接点燃了徐羡的怒火,“王八蛋,谁让你踢阿宝的!” 徐羡将阿宝抱在怀里正要检查,就听见抽刀的铿锵声,抬眼见就见一道刀光已是朝他劈了过来,徐羡手无寸铁就势仰倒抬脚就踢向那人握刀右手。 这一脚含怒而出,对方挨了这一下手中横刀当即飞出,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徐羡一个翻滚将刀抢在手里指向对方。 那人抱着手呲牙咧嘴面上却无半点惧色,呵斥道:“好小子,你敢以下犯上,老穆头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把他给砍了。” 老穆头却笑呵呵的走过来,“李殿直太过了吧,毕竟这里是皇上办公休息的地方,染了血可不吉利。” 他又瞧瞧徐羡揶揄道:“没看出来,你小子真带种敢跟李殿直动手,你以后有麻烦喽,啧啧啧……” 麻烦了,确实麻烦了,徐羡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是有些心虚,他拿刀指着的不是旁人,乃是郭威所生不多的血亲之一,外甥李重进! 第十一章 郭威的勒索 李重进是郭威的亲外甥,郭威虽然还不到五十,可这位亲外甥已经三十好几了,那位长公主一定是郭威大很多。 都说外甥肖舅,李重进跟郭威真有几分相像,李重进也有郭威的一副魁梧身材,眉眼与郭威也有几分的相似,如果说他再年轻几岁说是郭威的儿子也有人信。 不过与整日笑眯眯的郭威不同,李重进则是一脸的凶相,就差没写上不好惹了,毕竟他有本钱,徐羡若是有个皇帝老舅八成比他还拽,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可能会成为皇位的继承人。 作为历史上最乱的乱世,五代的皇位传承也与太平年间有些不同,什么养子、继子、侄子,女婿充当了十分的重要的角色。 朱温就曾想传位养子朱友文只不过被人截了胡;后唐明宗李嗣源是开国之君李存勖的义兄;后唐末帝李从珂是又是李嗣源的养子;后晋高祖石敬瑭是李嗣源女婿;后晋出帝石重贵是石敬瑭的侄子。 若不是郭威横插一杠子,刘知远的养子刘赟也成了皇帝。与其他的皇帝不同是,郭威亲生儿子都死光了只剩下柴荣一个养子,如此来看李重进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就高多了,毕竟他是郭威的血亲。 徐羡知道他当不了皇帝,连皇位继承人都当不上,可李重进本人不知道,免不了自作多情的往上面想,同时满朝的文武也不知道,自然对他少了巴结奉承。他虽然官不算大可势却不小,得罪了这么一个人,徐羡怎么会有好果子吃。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郭威从后阁快步出来了,身后还跟着老忽悠冯道。看着持刀而立的徐羡,冯道呵斥道:“徐羡你疯了!” 冯道上前从徐羡手里抢过横刀远远的扔了出去,“陛下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委屈直接向他禀明就是,何须动刀动枪的,年轻人做事就是冲动。” 徐羡看向郭威单膝拜倒,“陛下,阿宝是微臣在街上买来的,那时候它被人关在笼子里又小又瘦,连竹子都咬不动。微臣和家人悉心照料好不容易才长成。 因着陛下像微臣一样喜欢它心疼它,微臣这才好毫不犹豫的把它献给陛下,让它能为陛下解忧。可您若是不喜欢阿宝了就请还给微臣,免得它在宫里被人糟践。” 郭威小兵出身,军卒抽刀子打架他见得多了原本也没往心里去,只要徐羡认错请罪,罚他几贯钱便揭过去了,没有想到徐羡反倒是向他开炮了,即便他好脾气也窝火。 “朕拿憨猪儿当心头肉一样,你说清楚朕怎么糟践他了!” “陛下可以问问李殿直,刚才他可是一脚就把阿宝给踢飞了,您看看阿宝现在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呢。” “当真!”郭威快步到了阿宝的身边,“让朕看看这是伤哪儿让朕瞧瞧!”阿宝抱着郭威的大腿,嘴里呢喃着呻吟满满的委屈。 李重进可不是王峻,郭威可没有什么顾忌,“没想到连朕的外甥都没把朕放在眼里,难怪外头好些人都瞧不上朕。” 虽然不是疾言厉色,可这话绝对说的重了,李重进忙拜倒,“只当着憨猪是个畜牲,绝非有意亵渎陛下天威,陛下切莫动怒伤身。” 郭威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老话说的好打狗还得看主人,就算憨猪是个畜牲,那也是朕的畜牲,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重进知错,请陛下责罚,重进甘心领受!” “朕可不敢责罚殿直,免得你再拿朕的憨猪儿出气。赶紧的滚,以后离朕憨猪儿远些。” 冯道在旁边劝道:“殿直愣着做什么还不敢进的走,陛下还在气头上,回头老夫自会替殿直在陛下跟前转圜。” “多谢太师了!”李重进躬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徐羡一眼。 郭威抬眼看看李听芳,“你是怎么照看憨猪儿的,你看它这身上脏的。” 李听芳扑通跪地道:“奴婢刚才侍奉陛下用茶,教给这小东西一眨眼的功夫就这样了。”李听芳指了指那惊慌无措的小宦官,“张德均还不过来跪着!” 那惊慌无措的小宦官连忙跪到李听芳的旁边,李听芳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摁在地上。 徐羡在一旁劝道:“不关这位小公公的事,请陛下饶了他。” 郭威却不言语直接抱着好几十斤重的阿宝进了后阁,冯道冲徐羡打了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敢进的跟进去。” 徐羡拱手小声的谢道:“多谢太师刚才替下官转圜。” 多亏的这老头提醒,徐羡成功的把事情转移到阿宝的身上,不然只凭他拿刀指着李重进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事情没掰扯明白,他又借口让李重进赶紧的离开,这事儿便算是不了了之。 “嘿嘿……回头你不怨老夫就好!”冯道说完就缓步回了后阁,徐羡紧随其后,到了阁内就见阿宝正站坐在一张凳子上晃荡着两条胖腿,爪上拿着笋片嘎吱嘎吱的嚼着痛快 郭威拿了一个鸡毛掸子给它拂去身上的尘土,见徐羡进来竟和声道:“朕保证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没想到郭威是这么说,徐羡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吟一下才道:“陛下对阿宝的拳拳爱护之心,微臣是看在眼里的,刚才一时怒气上头言辞不当还请陛下责罚!” 郭威突然笑道:“朕这里好说,可是重进那里可不好过,他看着粗豪实则小气,今日之仇怕是记心眼里了,以后免不了要找你的麻烦。” 徐羡忙道:“还请陛下为微臣主持公道。” 郭威啧啧两声道:“于公来说他是你的上官,你拿刀指着他确实是你不对;于私来说他是朕的外甥,于公于私朕都没有偏袒你的道理。” “那微臣岂不是没了活路了?” “嘿嘿……你求朕哪,你求了朕,朕就护着你。” “呃……”徐羡见郭威一脸戏谑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既然他都主动的伸了大腿过来,他没有不抱的道理只好道:“微臣求陛下庇护!” “这空口白牙的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朕就直接说了吧,冯太师今天给朕泡了一碗茶味道不错,可惜只有一丁点实在是不过瘾,听冯太师说茶叶从你那里来的,现在你求朕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冯道!徐羡不由得扭头看向一旁的老忽悠,难怪刚才说什么回头不要怨他,原来是指这件事。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买卖还是被人惦记上了对方还是个皇帝,绝不能白白拱手送人,就算死也的挣扎一下。 徐羡诚恳道:“陛下那买卖并非微臣一人的,除了一个合伙人另外还有柳河湾近千军户入了股,微臣作不得主。” 郭威闻言鼻子里面不屑哼了一声,冯道却是叹道:“你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陛下富有四海岂会瞧得上你那一星半点的买卖,真是给你气死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要微臣的那一罐茶叶?” “不然呢?”郭威横了徐羡一眼,“看来在你心里朕和那些四处劫掠的乱兵没什么区别吗?” “没有的事,那罐茶叶微臣就放在营里,陛下派个人去拿就是!” “这还差不多!”郭威当下就派了个人去拿了过来,和冯道两人当着徐羡的面分赃,拿了个调羹给冯道拨了三分之一出来。 冯道不满的道:“陛下说好了一人一半的。” “太师年岁大了平常饮水少,这三成已是够了,朕每日办公熬至深夜,没有好茶是不行的。更何况朕出力多,自是要多得些,等他的货来了岂会少的了太师的,呵呵……” 郭威伸手拿了两片茶叶塞嘴里嚼了嚼,“这茶叶的味道真是不错,小子你要发财了!” “承陛下吉言,等货到了必定再给陛下和太师多送上几贯!” “有心就好,朕一言九鼎自当庇护你。不过还是个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跟你说一声,那马球场的另外一半,在你来之前朕已是划给重进做练兵之用,以后你们就是邻居了,所以你也要磨磨性子,与他好好相处才行啊!” 第十二章 约架 果然没几日,马场的另外半边就来了一伙军卒,数量也不是很多,大约有两三百人,阿良还认识不少,上前一打听才知道都是龙捷虎捷两军出来的子弟。 徐羡见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便知道都是挑选出来的好苗子,殿前司这个默默无闻的小衙门怕是要开始崛起了。 起先双方倒也相安无事,徐羡带着众人跑步的时候,他们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举石锁;徐羡带人做俯卧撑的时候他,们就劈木桩刺稻草人;徐羡带人蛙跳的时候,他们就抱着膀子乐呵呵的瞧着。 可没过几日对方就开始搞摩擦,先是叫骂嘲讽后来便是跨过界寻衅,徐羡明白这绝对出自李重进的授意,徐羡强压着众人不要与之计较,免得中了李重进的圈套。 可这却不是徐羡一厢情愿的事情,这一日刚刚开始蛙跳对方又跨界过来了。 “看这群傻子这是在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明摆得是学蛤蟆跳!” “哪里是学,俺看他们就是癞蛤蟆,一群歪瓜裂枣还想到殿前做侍卫。” …… 污言秽语在耳边响个不停,终于有人受不了,罗复邦蹭的从地上窜了起来,徐羡连忙的拦住他,“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是揍他们一顿,想我唐军从前灭高丽取西域是何等威风,今日却要被这些腌臜泼才羞辱,若是不找回面子这兵不当也罢!” 徐羡很想问他确定自己呆的是唐军? 大魁握着拳头道:“对,干他娘的!” “砍掉他们的脑袋!” …… 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徐羡知道若是今天没有个说法,人心就要散了,队伍也带不下去了。 他只好带着众人和对方对峙,上前喝问道:“李殿直在哪儿我要见他!” “咱们殿直什么身份,哪有功夫见你!” 阿良斥道:“山子你懂不懂规矩,羡哥儿他好歹是个队正,你一个大头兵跟他这么说话是以下犯上!” “什么狗屁队正,俺听说他就是陛下跟前的猪倌儿,俺看他连猪倌都当不好,养的你们这群猪一点都不肥!” “什么!敢骂咱们是猪!揍他个狗日的!”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双方立刻扭打起来。 “尝尝老子的铁头功!”九宝低着脑袋顶向一人的肚子,却被人家一脚踹翻。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到一人脖子上薅着对方的头发就是不下来。 大魁捏着两个人脖子把他们的脑袋撞在一起,李墨白一招猴子偷桃直奔对方要害却被一拳打在眼眶上倒地不起…… 徐羡没有参与而是在拉架,不是他怕事而是确定对方不顾一切的挑衅,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队正小心后面啊!后面啊!面啊!” 徐羡扭身就见那个叫山子的一手短刀一手刀鞘,正朝他后背刺来,他反手握住对方的腕子,身子一闪抬脚踢在对方的腿弯上,直接将他按在身下,大吼一声,“别打了!” 他这一嗓子还真好用,当下众人就住了手,“你们看见他手里了刀了吧,如果我被他杀死了,你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如果有军卒一时意气之争,双方约架不小心打死人,只要打得光明正大并不算多大的事,上上下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持支持态度,因为被暗算偷袭才是最可怕的。 实在是因为这种事情那些年发生的太多,别说普通的士卒就是节度使在梦中被砍头的也不是没有,军中上下的信任度很低。谁也不想自己睡觉或上茅房的时候被人偷袭,尤其是军卒暗杀军校忌讳最深。 多亏得前辈们用生命累积经验,久而久之大家都有默契,后来这种事情也渐渐的少了,可一旦出现便是你死我活。 这些军中子弟都是知道规矩的,当下为之色变,这事情若是闹大了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一旦被认定合谋暗算,下场不一定会死可一定会很惨,众人忙不迭的跟地上那人撇清关系。 徐羡把刀架在地上那人的脖子上,“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的!”他是明知故问,除了李重进还能有谁,没有想到这家伙会这么狠,竟然想要他的命。 “没有……没有人指使我!” 徐羡把刀贴在他的颈项之上压出微微的血痕,“你以为那人能保得住你,你若不说现在老子就杀了你,死了也是白死,那人为撇清关系,你家连个烧卖钱都得不着。” 阿良凑过来道:“山子你就招了吧,我会替你向羡哥儿求情的。” “我……我……”山子眼珠子乱转支吾了半天才道:“指使我的是李殿直。” “是哪个混账东西污蔑本官!”李重进分开众人过来,“刘山子是你个狗东西往我身上泼脏水,看老子不砍了你!” 李重进说着就要挥刀,徐羡一拉刘山子躲开,冷笑道:“殿直是要杀人灭口吗?这事要传出去怕是你在军伍中的名声可就臭了。” “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我还说你和刘山子合起伙诬陷我呢,看旁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呵呵……殿直不仅心肠狠,心眼也比下官多,连失手的借口都想好了。” “自知本事不济就早点滚蛋,殿前有我和抱一便够了,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徐羡嘲讽道:“我与殿直谁的本事不济,殿直心里再清楚不过,那日也不知道是谁被我一招制服。” “那日是你小子使诈,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让众人评评理谁能打的过谁。” “本事高低岂是看胳膊腿的粗细,母猪倒是粗壮可也打不过恶狼,作为皇上的至亲,他一定教过你快有多重要,你心里明白你没有我快,要不咱们可以再打上一场,谁输了谁滚出殿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能把李重进趁机逼走那就最好不过了,最好去哪个偏远的藩镇那就更省心了。 “哼,战阵之上个人勇武不值一提,能带人冲阵取上将首级那才是本事,要不咱们带各自人马一较高下可好,谁输了谁滚蛋!” 李重进在军伍上多年冲阵经验绝对丰富,相反徐羡则是半点经验也无。再者李重进手下都是军中子弟选出来的好苗子,都是自小习武打架,已经不能算是纯粹新兵了,而徐羡这边大多数人入伍前连刀枪都没摸过,两下里根本没法比,徐羡若是跟他这么比输的机率绝对占到九成。 谁知徐羡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条件!” 第十三章 训练 “赵珂刚才多亏你喊了那一嗓子,不然我刚才就要被人家捅死了。”很庆幸赵珂只是个奇怪的“回声机”,他若是个结巴自己真的是要完蛋了。 赵珂笑呵呵的回道:“俺听见他的拔刀声啦,刀声啦,声啦!” “立了功自当有赏,以后你就是伍长啦,另外再赏你五贯钱。” 这样的功劳要是不赏那会叫人寒心的,这已是赏得少了,不过这位仁兄却很知足,从徐羡手里接过钱,便抄起洗脸盆子,到帐篷的一角喜滋滋的数了起来,“一个啊,个啊,啊……” 等他数完怕是都要天黑了,众人瞧得眼热不已只恨自己没有赵珂的好耳朵,虽然这钱不是自己的,可谁说就不能沾光了。 李墨白已经迫不及待的向他推荐金水河的好姑娘,还说五贯钱可以点个小花魁;大魁入了军伍也不忘曾经的伙计身份,告诉他应该尝尝长乐楼好菜色;罗复邦拍着自己空空的钱袋建议他应该上缴大唐国库,日后可做复国元勋…… 一个黑黑的小伙很狗腿把一碗米粥捧到徐羡面前,“队正要是俺哪天立了功,是不是也能当伍长?” 他叫水生在汴梁河上划船的,只因着乱兵入城时船丢了,没了生计这才入了伍。手下一百多号人平时都不怎么鸟徐羡这个小队正,唯有水生最是狗腿,奉承侍候的殷勤,徐羡想过自己哪天也能当个指挥使级别的官,便让他做个亲兵。 “那是自然,就冲着你这殷勤劲儿,没有功劳也让你做!”徐羡拿着筷子把米粥刨了个干净,刚抬起头就见阿良推搡着一个人过来,可不正是那个要拿刀子捅徐羡的家伙。 众人看见立刻上前叫骂,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的要揍他,阿良推开众人,“都闪开,山子是来给队正赔罪的。” 山子到了徐羡跟前立刻单膝跪拜道:“俺被猪油蒙了心,受人指使险些害了队正的性命,要杀要刮全凭队正处置。” 阿良在一旁劝道:“羡哥儿你就饶他一回吧,山子也是咱们护圣……龙捷军的。其实山子也不想那么干的,还不是给李殿直逼得,他是没法子啊。” “瞧你说的,我一没要杀他二没要打他,谈何饶不饶的。” “还不是怕你事后找他麻烦,就怕他哪天落个虎头的下场。” 九宝道:“阿良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虎头好歹光明正大,刘山子只会使阴招,咱们龙捷军可没这样的人。” 大魁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实在丢咱们龙捷军的人!” “嗯,砍掉他的脑袋!” 徐羡道:“看在你也是龙捷军的份上,我也不找你麻烦,你走吧。” “多谢队正宽宏!”刘山子起身要走,阿良却一把拉住他对徐羡道:“山子被李殿直撵了出来,出了这样的事怕是连龙骧军也回不去了,羡哥……你就收了他吧,不然他一辈子就完了。” 此言一出立刻炸了锅,罗复邦吼道:“开啥子玩笑,咱们唐军个个英雄好汉,绝不收这样的玩意儿。” “就是,就是,俺还怕他半夜里砍俺的脑袋呢。” 徐羡也道:“完了吗?不当兵不是挺好,做点其他的营生,一辈子也能过得去。” 阿良又道:“羡哥儿,你就收下他吧。山子骑马射箭都是好手,刀枪使的也不差,更何况他还知道那边的虚实,一定能帮到你的。” 徐羡踌躇了片刻才道:“既然这样,那就收了他吧。” “队正才是给猪油蒙了心,你要收他就自己和他睡一个帐篷,反正俺怕他夜里砍俺的脑袋!” “队正想要他探听那边的虚实,就不怕他做内奸,倒时候输了可别怪咱们不尽心!” …… “不管是输还是被人夜里砍头,都是老子自己的事,不用你们担责任,后面的两个月只管给我好好的练!” 徐羡借口新兵训练还没有结束,要李重进再等两个月,并以实战为基础提出其他一系列的条件,自信满满的李重进一口气都答应下来。 毕竟他的绝对实力在那里摆着,越贴近实战对他就越有利,徐羡那边恰恰相反,他就不相信短短两个月,徐羡有本事练出天兵天将。 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徐羡确实没本事让他们生出三头六臂来,反正后世里部队上教得他都教了,什么队列训练,体能训练,野外生存,长途行军,化妆侦查……他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练的狠了,难免有人受不了要回家,徐羡也不拦着,念在同食同寝两个多月的份上,徐羡连安家费都没往回收。 当然人要是跑光了也不成,到时候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糗也糗死了。为此徐羡自掏腰包,让一群人顿顿有肉可吃,即为了笼络他们也为了给他们补充体力。 自掏腰包贴补军卒的事情不必担心被人说收买军心,这种事情在军伍上是常有的,不这么干的才招人恨,郭威本人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徐羡如此的下血本也是不得已,他不认为小心眼的李重进会放过他,到时候自己脱离了郭威的视线范围,郭威想护着他也是有心无力,如果赢不了的话,他大概只能收拾包袱跑路了,等赵匡胤当了皇帝再回来。 为了不用跑路,徐羡对手下百十号人可谓是倾囊相授,就连在消防员攀高爬低必备技能他也没藏着。 看着徐羡只凭着一根光溜溜绳子就像是蚯蚓一伸一缩的爬上了城头,众人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再等徐羡抓着绳子蹬着城墙三两下就下来的时候,便真的是沸腾一片,纷纷鼓掌叫好,就连城头上的守城的士卒也大声嚷嚷着让徐羡再来一遍,他娘的当老子这是耍猴吗? 徐羡把猱子揪过来,“平时上屋爬树的你最在行,你来给大家做个榜样!” 猱子直摇头道:“不行,上不去,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有安全绳呢,怎么会摔死。这没什么难的,两脚缠住绳子就和梯子一样。” “绳子是软的梯子是硬的怎么会一样!” “你他娘的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徐羡拉着猱子教他如何在绳子上施力。 试了几下,猱子笑呵呵的道:“还真行!不难!”他身体本就轻盈,得了窍门上的比徐羡还快。 有猱子做榜样其他人照葫芦画瓢,再加上身体素质都不错,几乎都爬的上去。让徐羡没想到的是向来热血激昂的罗复邦竟然打了怯,说是怕高。 有恐高症可以理解,可是在地上就两腿打颤算怎么回事,徐羡给他绑上绳子,让上头的人生拉硬拽把他弄了上去,相信多来几次他的恐高症就没有了。 徐羡最后又爬上去指导他们怎么下来,罗复邦道:“刚才咱们没看清,队正再给咱们演示一遍吧。” “那好!这回我动作慢些!先绑上安全绳,绳子要从腰里的锁扣穿过去,一手抓着上面的绳子,一手抓着下面的锁扣下面的绳子,两脚踩住墙面。下去的时候,下面的这只手稍微松些,脚上稍稍用力一蹬,就像是这样!” 徐羡往下跳了一点,抬头道:“你们不熟练下落的幅度可以小点,两脚着墙后一定要抓紧锁扣下面的绳子,可看清楚了!” 众人齐齐的摇头:“没有!再来一遍!” 徐羡又演示了一遍,“可看明白了?” “没有,队正再来一次!” “真他娘的笨蛋,最后一次了!”徐羡刚刚蹬离墙面就感觉手上的绳子一轻,一股失重感随之而来,不等他有任何的反应,哗啦一声水响,重重的跌进护城河里…… 第十四章 开打 时近六月已经很热,蚊虫围绕灯笼嗡嗡的想个没完,阿宝趴在案下呼呼大睡,郭威穿着一身绸布小衣伏在案上眯缝着眼睛翻阅奏章,即便李听芳在一旁给他轻摇着扑扇,仍旧满头的细汗。 批阅完了最后一本奏章,郭威把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掷,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可算是批完了,眼神不好使精力也不济,真是老了!” 郭威这话说得一点不假,许是因为过度悲伤,他的身体迅速的在衰老,头发胡子白了过半,眼睛也开始发花,精神状态比起从前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李听芳道:“陛下若是累了,就早点回后宫歇着吧,德妃娘娘已是派人来催过两回了。” 德妃董氏是郭威的第四个老婆,不过并非是他登基后才娶,刘知远在太原起兵进入河南后,派郭威攻占洛阳时纳的小妾,有意思的是这位董氏也是个寡妇。 乾佑之变的时候,董氏随军在邺都侍奉郭威才逃过一劫,郭威称帝后便封她为德妃,并没有新纳妃嫔,她便算是后宫之主了。 “太晚了,这个时候德妃应该睡了,朕就不去扰她了今夜就在后阁歇着了。去给朕泡杯茶来!” 李听芳拿过案上白瓷罐子,用小勺把最后的一点茶叶连同沫子一同舀进茶碗里,“陛下,只剩这一点茶叶了,要不还是换从前的吧。” “不换,你少放一点水就是!” 看着李听芳递来的半杯茶汤,郭威轻轻的抿了一口,“还是这个味儿好!”忽然听见案下的阿宝嘤咛两声,便笑呵呵的道:“你听憨猪儿在说梦话哩!嗯,他的货还没有到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早巴巴给陛下送来了,您吩咐的事情他敢不上心。” “唉……早知道当初便不分给冯老鬼了,这老头在家喝自己的,每日上完了朝就来蹭朕的,亏得朕还真以为他是来和朕谈经论道的呢,实在无耻。” “冯太师活成精的人,自是不好对付!” “对了,徐羡那厮今日在干了些什么?” 徐羡和李重进约架的事他自是知道的,因为他是徐羡指定的裁判,郭威对此十分的感兴趣,最近对他十分的关注。 李听芳拿出随身的小袋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个个未开封的蜡丸,这是郭威在京中的眼线送来的,刘承祐那个二杆子皇帝都知道布置眼线,郭威比他英明一百倍怎么会没有。 “徐队正是九号!”李听芳从布袋子里选出一个蜡丸来,搓开来就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将字条递给郭威。 “呵,整日弄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前些时候带着手下在开封周围四处乱窜,又抓老鼠吃虫子的,还让六尺大汉涂脂抹粉换了女装四处与人搭话,今天竟又爬城墙了,朕也是在军伍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了,咋就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李听芳呵呵笑道:“陛下都看不明白,奴婢一个阉人就更不懂了,八成他是怕了李殿直,想给自己输了找借口哩。” “不像,若是为这个他没有必要花钱管手下人肉吃,肯定有朕不明白的猫腻。” “陛下不必想这么多,过几日等他和李殿直比试的时候不就清楚了。” 郭威点点头道:“嗯,朕还是裁判官哩。不管他了,你把其他的蜡丸打开给朕念一遍。”他说着又饮了一口茶,把身子往龙椅里头缩了缩。 李听芳轻轻的搓开蜡丸,“这是王枢相的,王枢相今天没上衙,新纳了一房小妾,一大早就大摆筵席,冯太师送了一副字,还在他家用了饭,不过中途就退了场。” “嗯,继续!” “这里头是李相公的,中午的时候冯太师做东约他到一个叫长乐楼的地方喝酒。李相公没喝,冯太师喝醉了,最后是李相公结的账。” “嗯!” “这里头是范大学士的,他傍晚下了衙跟冯太师到长乐楼喝酒,伙计不小心碰折了他的长指甲,范大学士气坏了不想结账,见女掌柜拎了个擀面杖这才是给了钱。” “呵呵……哪个里头都有冯太师,陛下以后可以少派些眼线,盯着冯太师一人就行了,陛下?” 没听见郭威回应,李听芳抬起头来只见郭威已是歪着脑袋打着轻鼾睡着了…… 六月初五这一日便是徐羡和李重进约好的一比高下日子,更准确的说是从子时正开始,战场并不是在马场而是在汴梁城外,范围圈的有点大,汴梁城外方圆二十里。 不等天黑双方就在朱雀门外扎了营,隔着官道远远的对峙,李重进望着两三里外星星点点的火把一脸的急不可待,他精心挑选的一百零五名士卒,人人手持木枪站在他的身后也是跃跃欲试。 寻常的较量不至于以命相搏用真家伙,平白的添了伤亡郭威不答应,士卒们更不会干,用的清一色都是木枪,确切的说那只是一根枪杆,一头裹了沾生石灰的麻布,就连箭矢也是如此。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汉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酒囊不时的喝上两口,见李重进来回的走个不停,便道:“重进兄你怎么沉不住气,过来赔我喝两杯,这是江南来的杨梅酒,酸甜爽口还不上头。” 徐羡提的其中一个条件是让郭威作裁判,可是郭威又没有分身之术不可能同时监察两军,而且他一个皇帝更不可能大晚上跑出汴梁城看两拨新兵打架。 于是郭威又派了两个副裁判,主要是监察双方有没有作弊违规。指定给徐羡的是一个开封府的典谒,派给李重进的便是这个年轻汉子。 李重进身份有些特殊,派个寻常的官吏可能会畏惧李重进的淫威有所偏袒,但是这位不会,因为他的身份也很特殊,他是郭威的女婿驸马都尉张永德。 虽然是女婿郭威也很看中,张永德一直在他麾下效力。郭威全家被杀的时候,他正在给潞州昭义节度使常遇送生日贺礼,常遇得了朝廷旨意要对他不利,张永德干脆挑明,“我知道你要杀我,可我岳父也不是好惹的,等他成功清君侧后果你是清楚的。” 张永德一通忽悠唬住了常遇,这才活了一命,冲着这份冷静沉稳外加翁婿关系,郭威称帝后封他内殿直小底四班都知,外加将军、刺史的虚衔。 所谓小底是指少年军士,内殿直小底便算是殿前四班的后备军。原本殿前新招募的三四百新兵就应该归他管的,李重进为了收拾徐羡便抢了去。 李重进气咻咻的道:“你叫我怎么沉得住气,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让他颜面扫地!” “时辰还没到呢,你冲过去便是你输了。陛下吩咐过我务必要公允,我不会帮你舞弊的。” “对付个毛头小子和一群新丁何须舞弊,只给我一盏茶的时间便将他们收拾了,回头再来陪你喝酒。” “你非要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害我不能睡觉大半夜的陪着你,这小子也是干嘛非要晚上开打。”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城头传来隐隐的铜锣声,蹭的站了起来,“时辰到了,可以动手了。” 第十五章 潘美 没有战马,李重进跑得满头大汗,可是他却不觉得累,越跑越是兴奋,今天他要让那个不知道好歹小子付出代价。让徐羡颜面扫地滚出殿前只是第一步,若是不砍掉他的脑袋当球踢,又怎么能解了心中的这口恶气。 一口气跑了两里路,徐军的“大营”已经就在眼前,虽然点着火把却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杀出来,李重进让众人停住脚步,扭头问一旁的张永德,“抱一,你说里面会不会有诈,他们在里面设了埋伏?” 张永德笑道:“我是裁判官,又不是你的监军或参军!再说,这不是明摆着的有诈还用问我。” “不问你就是,好像少了你我就收拾不了他们,只管铁面无私做你的裁判官就行!”李重进指了个手下道:“你去查查!” 当下就有一个手下前去徐军营中查看,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回来了,“回禀殿直,‘敌军大营’只有营帐火把,半个人影都没有,” 李重进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小子知道打不过我便带着人逃了。听说他整天的带着人在开封附近瞎转悠,八成就是摸地形哩,这是想跟我打个平手。” 按照徐羡提出的条件,双方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以击溃歼灭对方主力或擒杀主将为取胜条件,若是不能办到的话那便是平局。 张永德笑道:“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要我看你不如就在这里守着,他若来攻你必然大败,他若是逃了那是平局,你已是立于不败之地,还省得大热天跑来跑去,怪累的。”. 李重进横了他一眼,“我手下皆是年轻精锐要是跟一群新丁打成平手,我的脸该往哪里搁。莫要忘了你说的,你是裁判官不是参军。” “好,好,我闭嘴还不行。” 张永德不再说话,李重进却心里犯嘀咕,自己若是连徐羡这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定会被郭威轻看,以后还有什么脸面争皇位。 自打郭威称帝之后,李重进一直暗暗的把柴荣当成争夺皇位的竞争对手,而身为驸马都尉的张永德不一样也是竞争对手吗? 更何况柴荣远在澶州,张永德却在殿前,他与郭威朝夕相伴,郭威若是一时脑子发热,直接传位给女婿不是没可能。这般一想,李重进便已是对张永德防了三分,暗下决心这次绝对不能输了。 李重进带人进了徐军的营地,这里果然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稻草人举着火把孤零零的站在营地里。 正逢月初周围乌七八黑的一片,张永德举目四望,“这三更半夜的到哪儿去找,不如天亮再说。” 他越是这般说李重进便越是不会听,亲自举着火把在营地四周查看,见正东方向的野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还从地上找了几颗的黄豆。看着手中的黄豆,李重进的不由得轻声阴笑他大手一挥,“就是这个方向了!” 张永德凑过来看了看李重进手里捧着的几颗黄豆,笑呵呵的道:“重进兄原来你早有后手,这是在他哪里安插了奸细了。” 李重进笑道:“没错,这不违规吧。” “嘿嘿……兵者诡道也,合该如此,不过我还是得记下来自有陛下评判。”张永德从随身携带的囊箧里取出纸笔来,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的记录。 忽然听见前方一阵惨叫,李重进、张永德对视一眼连忙的追了上去,只见地上有六七个齐腰深的大坑,好几个士卒已是跌落其中,坑里面还插着一截枪杆。 掉进去的士卒无不被枪杆戳了肋下腹部,也有倒霉的正中紧要部位,一个个的痛呼不已。 “王八蛋!这样的阴招也想得出来算什么英雄好汉!”李重进气得捶胸顿足,痛骂徐羡无耻贱格。 “重进兄就不要气了,你能在他那里安插奸细,他一样也能使阴招,你们俩半斤八两。让我数数有几个掉下陷阱的,便算是伤亡了。” 李重进急道:“这也算?” “怎么不算,若是下面的枪杆带着枪头,他们不死也残。”张永德一本正经的道:“你们两拨人加起来虽然不过两百出头,可是陛下却很看重你们的较量,千叮万嘱的吩咐过我务必要公允,重进兄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重进不仅是李重进的名也是他的字,张永德这般称呼没有问题。李重进闻言面无表情的道:“我明白!”嘴角却是极不自然的抽了抽。 “重进兄明白就好,我过去数数总共有几个人,你便让他们退下来吧。”张永走上前去挨个清点,“一个,两个……八个,掉下去的一共有八个,还有一个没被枪杆戳到便不算了……啊!” 张永德正数着人头,谁知道看似平整的地方一脚踩下去便塌了,他站在坑里苦笑不已,“算上我便有九个了,还好这坑里没有木枪,不然我这裁判官是当不成了。” 木枪是没有,可他娘的有一坨大便臭不行,张永德出身豪富锦衣玉食的长大,难免有些洁癖,把鞋子都扔了还是觉得有股屎腥味儿,咒骂徐羡比李重进还恶毒。 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惨痛的教训,李重进接下来自是十分的小心,让人举着火把仔细前行,沿途搜索黄豆的暗记。 可是直到东方泛白也没见着徐羡的影子,张永德骂道:“这群人数兔子的不成跑得还真是快,前面就是祥符县了,他们该不是出了界了吧。” “他那边也有裁判官,若是出了界便直接判他输了。开封周围一马平川,他没处藏身的。”李重进站在路口低头查看,在一滩水迹旁找到几颗黄豆。 “嘿嘿……这泡尿还没干透,他没跑多远。”李重进大手一挥,“给老子向北追,等收拾了那伙新丁老子每人发一贯赏钱!” 有了赏钱,追了半夜又累又饿的众人终于来了几分的劲头,追了三四里地就见前方有一股炊烟。 李重进嘴角一咧,“这个时候还敢生活做饭,真是找死!”他扭头吩咐道:“你们这三十个人从西边庄稼地里东边绕过去,本官带人从东边绕,听我这边动了,便将他们给围了,记得猫着些身子莫要被他们发现了。” 天色将明未明,又有沟渠、庄稼做掩护,实在是一个偷袭的绝好机会。 在沟渠里行了一段路,李重进让众人停下探出半拉脑袋,“敌军”那边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百十个人正拿着碗筷围着两口铁锅等着吃饭。李重进心中暗喜,只稍沿着沟渠再往前行上个百十步,对方便一个也别想跑。 他刚要缩回脑袋,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只见一个年轻精壮的汉子提着裤子从谷子地里站起来,和他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大吼一声,“兄弟们!快跑啊,突厥人来了!”而后提着裤子撒腿就跑。 “他娘的!跟我冲!”李重进大骂一声拔腿就沿着谷子地往前猛冲。 听见同袍示警的徐军惊恐的扔掉手中碗筷,拖着枪杆撒腿狂奔,如同一群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还有一个跳进沟渠里和李重进撞了个满怀,如果不是手上是个木刀,李重进真想直接砍死他。 他之前见过徐羡练兵的手段,一群人齐刷刷的走路,当真让他有一点点的惊奇,原本他心里还有一分的顾忌。 可是眼下这群人连寻常盗匪都不如,提枪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就四散而逃,让他围堵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就算是一群羊逃跑的时候,还知道跟着头羊跑呢,这算怎么回事。 “哼哼,新丁就是新丁,实在比不得军中子弟老练沉稳。” 张永德也是看得傻眼,“这就溃败了?陛下还真是识人不明,这让他情何以堪。不过跑得倒是真快,我在军伍上也有两三年了,没见过有人跑这么快的。” “可不是,听说他这两个月来,就带着人在开封城外跑圈了。” 徐军确实跑得比兔子还快,以至于李重进在半包围的情况下只抓到了三个人,一个就是那个在谷子地里示警的被自己的裤子给绊住了,另一个就是一头撞在李重进身上的干瘦猥琐的少年,还有一个根本就没有逃,抱着一碗粥在锅边上哧溜哧溜的喝着,见了李重进便傻笑着道:“砍掉你的脑袋!” 李重进直接将他踹翻在地,张永德拍拍他,“你已是赢了,跟一个二傻子见识什么,以后这些人说不准还要划到咱们手下。” 李重进不屑的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五花大绑的三人,“殿前会要这些臭鱼烂虾。” 一个手下从地上捡起碗来擦干净了,从锅里盛了两碗米粥端到两人的跟前,“两位殿直喝完粥吧,都是现成的!” 李重进伸手接过来,“那好,喝完了粥就回城去!” 徐羡大口的喘着粗气,“终于逃出来了!” 他远本不至于跑得这般吃力的,只因为他手上抓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山子,另外一个是个二十六七岁年轻汉子。 这人是郭威指给徐羡的裁判官,他却不是郭威的心腹,没有张永德那么大的来头,不过是开封府随机派来小吏。 他头戴软脚幞头穿一件青色长衫,身高六尺宽肩窄腰大长腿,不仅身材好相貌长得也很好,一字浓眉瑞凤眼颌下一律飘飘美髯,当真倜傥风流。除了身材相貌,他的名字也不赖,叫潘美。 即便不是历史爱好者也会觉得耳熟,后世里但凡听过杨家将的故事,都知道有个叫人恨得牙痒痒的大奸臣潘仁美,这位潘美便是原型了。 和大奸大恶的潘仁美有所不同,历史上真实的潘美可以说是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 以仁义之名传与后世的宋太祖,在黄袍加身后进入皇宫,面对柴荣的孩子流露出了杀机,群臣默然唯有潘美婉转相劝并收养其中一人,只这一条便足以令人钦佩。 徐羡敬佩潘美,潘美却很不给徐羡面子,他甩掉徐羡的胳膊道:“你已是输了,逃不逃的出来又有什么关系。”他说着就从囊箧里取出纸笔,边写边道:“两军相遇刀枪未接竟仓皇而逃,狼奔豕突,乱如蝇虫,大败!” “典谒是否越权了,胜败当有陛下判决。” “你手下人马已是溃散,你还想以一敌百不成。” “谁说我的属下溃败了,他们只是撤退了而已。”徐羡话刚说完,便听见有脚步声在林中响起,接着就见一个士卒快步跑到徐羡的跟前拱手道:“报告队正,吴良归队!” 徐羡点点头道:“坐下吃干粮!”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而且越来越多,潘美在心中默默的数着,当人数达到五十的他心中已是惊愕不已。 潘美眼下虽然是个文吏,可是却是军中子弟,他老爹还是一个军校,对兵大爷德性他再清楚不过。 想让兵大爷冲阵攻城不容易,而想要收拢溃散的士卒更难,敢拦着兵大爷逃命第一个便砍了你。 即便这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溃散的军卒也应该躲在田间地头睡大觉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合到一起。 直到没人来了,潘美才记录道:“一百零五人,有三人未归,其余全到!” “潘典谒弄错人了,那三人是被俘了。”徐羡又对众人道:“兄弟们,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吃饱喝足,咱们杀回去!” 徐羡掏出一个蒸饼递给潘美,“劳烦您跟咱们跑了一夜,先吃点东西吧。” 潘美笑笑道:“我现在知道你打得什么鬼主意了,我自己带了干粮,怕被你毒死。” 第十六章 红巾都 跑了大半夜,李重进早是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小米粥下肚立刻舒服了许多,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太阳已是升了起来,气温也渐渐的升高了。 李重进吩咐众人起身回城,他已是迫不及待的看见老舅知道战果时的表情,相信不用徐羡请辞,老舅也会撵他滚蛋或者继续做个猪倌儿。 跑了半夜的众人早已是筋疲力竭,不过李重进下了军令他们依旧执行,毕竟还有一贯的赏钱等着他们领呢。 一群人没精打采的拖着枪杆,押着三个俘虏沿着乡间的小路往回走,上了官道见有牛车李重进让人拦了下来,张永德给了赶车的老农一把铜钱,让他拉着两人回城。 牛车吱吱嘎嘎的行了没多远,就听见一阵闷雷声,李重进抬头看看,天空碧蓝,烈日当头,连一丝的云彩都没有。 身后的士卒却突然高声的叫喊,“殿直你快看后面!” 李重进扭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有一群人扛着枪杆列队追来,他们脚步整齐每一下都像是重锤在敲击地面,激得干燥的路面尘土飞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骑兵驰来。 李重进脸色微微的一变,他想不通为什么溃散的军卒还会集合在一起。虽然惊奇,可是心中却没有半点的怯意,正好跟姓徐的小王八蛋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立刻跳下牛车让手下军卒整队,张永德盘坐在牛车上望着疾奔而来的徐军,鼓掌笑道:“有意思,这人有点意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重进兄你有麻烦了。” “我巴不得他来,只这三个俘虏的确寒酸了些!”李重进大声的吼道:“都给老子精神点,干掉这伙臭鱼烂虾老子每人再加五百文钱。” 忽然觉得腹中咕噜作响,隐隐的有一股便意,李重进不由得暗骂,这泡屎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张永德见他脸色难看便问道:“重进兄怎么了?” “没事!”李重进摆摆手冷笑着取出一副弓箭来。 射箭其实是个很难的技艺,古代弓可不是后世游乐场的那种弓,即便在内蒙见到的那种仿古的弓箭也是经过改良的。 究竟有多难,徐羡用老张家的弓试过,即便靶子只离他五六步远,他都能偏到姥姥家去。 百步穿杨说的简单,对射手来说实在是个极高的境界,至于骑在马上还能百步穿杨的,那可以称之为神射手。 郭威曾叫军中好手好生的调教过李重进和柴荣,两人虽然离神射还差得远,但也是算得上弓马娴熟。 这次他挑选的一百多人里面,也有几个擅长射箭的,李重进也让他们瞄准徐羡,只要徐羡靠近到五十步的距离便将他“射杀”,这场战斗便算轻松的结束了。 看着徐羡越来越近,站在牛车的李重进从箭囊取出一支箭来,竟是带着铁箭头的,张永德见了立刻提醒,“重进兄你违规了!” “抱一,你不说谁知道是我射的,难道真要在陛下面前卖了我不成,你我的关系难道还比不得一个外人。” 张永德低声的劝道:“重进兄我是为你好,陛下会不高兴的!” “不是我非要杀他,之前已是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是他不肯罢休。这年头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陛下顾不过来的。” 李重进说着已是将箭搭在弓上缓缓拉开,这是张一石的强弓,少不得要用上几分的力气,李重进瞄准徐羡手上不断加力,忽听见晴天霹雳裤衩一声…… 不是李重进神力硬生生把弓拉断了而是他的裤子湿了,李重进的这一声“响雷”,就像是扔进水里的巨石,一时激起千层浪,人群里“雷声”此起彼伏,有人扔下枪杆一头扎进田地里,有当场就褪了裤子,原本好好的官道转眼污秽横流。 这是个什么情况?张永德几乎看傻眼了,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忽觉得腹中一阵刀绞,当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呆立在牛车上的李重进叹道:“重进兄中计了!”而后夹着两腿一头冲进谷子地。 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景,徐羡对尹思邈道:“我还以为你那巴豆粉不好使要打上一场硬呢,现在看来众兄弟们的好枪法用不上了。” “怎么会,我那是从药铺里买的上好的巴豆粉,价格可不便宜!” 站在牛车上发呆的李重进突然跳下来,手握利箭直刺向徐羡的胸口,不用徐羡吩咐,身后的士卒挺枪上前齐齐的大喝一声,“杀!” 虽然喊的杀气腾腾,可是那乱糟糟捅出去的几支枪杆实在难入眼,可也把李重进捅倒在地上,徐羡望着他道:“你输了!”说着还扇了扇鼻子“真臭!” 炎炎夏日,看了一个上午奏章的郭威精神不济,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下午接着干活,刚躺下就有人来报说是李重进和徐羡的较量已经结束了,现在人都在马球场,他也顾不得睡觉了起身往马球场而去。 自从徐李二人约架之后,郭威便时刻关注着,李重进挑选出来的好苗子每日打熬力气苦练刀枪,徐羡那边却每天在汴梁城四周跑圈练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刀枪都没摸过几回,在他看来胜负已定,至少李重进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当他在马球场上看见五花大绑一身污秽的李重进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永德捧着两本册子递了上去,郭威就站在日头底下一页页仔细的翻看,而后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道:“真是不要脸,这样的滥招竟也使得出来。” 徐羡忙上前请罪道:“微臣自知实力比不得李殿直,只好用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还请陛下责罚。” “是朕说错了,呵呵……赢了就是赢了,战阵上有谁会管你赢得光不光彩,再者兵者诡诈之术,能歼敌制胜的都是好计策。” 郭威笑呵呵在整齐的队列前走过,眼中没了初见时的不满,仿佛各个都是令他欣慰的子侄,还伸手拍拍猱子的肩膀,“看着方正多了!” 他是军中的老油子,怎能看不出来这支队伍的可贵之处,已是溃散了的士卒竟还在另外一个地方迅速的集结,就是他贴身的亲兵也做不到。 郭威最大的本事不是机谋也不是勇武而是会拉拢人,徐羡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他立刻就惦记上了,当下人人赏了五匹绢,徐羡翻倍赏了十匹,即便连那些输了的人也是赏了一匹,可以说是人人满意。 郭威又对徐羡道:“你给重进把绳子解开吧,他以后终究是你的上官,闹僵了可不好!” 李重进跪地道:“微臣和姓徐的事先就曾约好,谁输了谁就滚出殿前。” “哼!没出息!你们俩的约定难不成比朕的旨意还重要。这次你疏忽轻敌,输了只当是个教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朕的外甥,朕身边如何能少得了你啊!” 李重进跪地泣道:“微臣惭愧,一切皆尊陛下旨意。” “嗯,你以后只要管好殿前四班,小底四班就放手交给抱一吧。”郭威又看向徐羡,“你这百十号人升做一都,划到小底四班由抱一管辖,以后你就是个都头了。” 徐羡谢过郭威升赏之恩,暗自的长处一口气,要是让李重进做他的顶头上司,他还不知道要穿多少小鞋,还好是张永德……咦,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很不友善哪,忘了,他也吃了下药的粥了,看他还在暗暗的提臀八成药效还没过。 “徐羡!徐羡!你想什么呢,在朕眼皮子底下都能走神!” 徐羡连忙的掩饰道:“微臣刚刚在想,微臣这一都该叫个什么名字。” “呵——”郭威嗤笑一声,“这又不是早年一个都有数千或上万的人马,不过一百多个人而已要什么名字。罢了,既然你想要朕就赐一个!” 护圣军不护圣,奉国军也不奉国,不过名字确实取得不错。比郭威用半天时间想出来的龙捷、虎捷好听多了,取名字显然不是郭威擅长的,他捋着胡须吭哧了好一会儿才道:“朕见你手下人手臂上都缠着红巾,那便叫红巾都吧。” 郭威又道:“不过你手下有一人不能留在殿前!” “陛下说的是哪个?” 张永德道:“你手下有一个被李殿直收买的细作,难道你不知道,殿前的侍卫关乎陛下安危,这样的人绝不可以留着。” 郭威则道:“他怎会不知道,一路之上多半就是指着这个细作引着重进上钩了。” 郭威说的没错,徐羡确实就是利用这个细作引着李重进追踪他。他下意识的看向刘山子,当初他收下刘山子就是这个目的,逃跑的时候一直拽着刘山子就是防着他向李重进通风报信。 红巾都的众人都随着徐羡的目光看向刘山子,阿良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好你刘山子,我舍了脸面求都头收了你,你却当细作来了。” 刘山子却一脸的委屈,“都头,阿良,诸位兄弟你们都怀疑俺是细作?真的不是俺,俺哪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张永德则道:“还不承认,他一路之上用黄豆做暗记给李殿直引路,搜一搜他身上有没有黄豆便知道了。” 阿良和大魁立刻动手,可把刘山子扒光,也没在他身上找见黄豆,阿良骂道:“你这王八蛋是不是已经把黄豆丢了。” 刘山子苦着脸道:“阿良真的不是我,你若不信就一刀杀了我。” 李重进突然笑道:“你们确实冤枉他了,我把他撵出来后,便再没有和他联络过。”他向红巾都的众人扫了一眼,“你自己出来,本官忘了你叫什么的名字了。” 红巾都的队列里突然有一人向前迈了一步,一脸愧疚的跪到徐羡的身前,“对不起都头,细作是我!” “水生怎么会是你!”徐羡满脸的愕然,就在刚才短短的一瞬间,他怀疑过没良心的阿良,没脑子的大魁,没节操的李墨白,绝对没有丝毫的怀疑平时最狗腿的水生。 水生斜着着脑袋看了看李重进,“是他逼我,我若是不听他的,他便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徐羡看了一眼李重进对阿良道:“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殿前容不下你,赶紧的滚吧,记得把安家费给退回来。” “嗯!”水生泪眼朦胧的应了一声,解下手臂上的红巾放在徐羡的脚下,起身离开。 当水生从李重进身前经过的时候,李重进突然拔出老穆头腰间的横刀,一刀捅进水生的后心,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仿佛他杀的人是徐羡,要借着这一刀将所有愤恨发泄出来. 他用力的一搅将刀拔了出来,水生尸体直挺挺扑倒在地上,歪着的脑袋两眼圆睁死不瞑目。李重进把刀抵还给老穆头,冷笑着望着众人,“这么走,太便宜他了!” “你疯了!这只是一次演习,是假的!”徐羡怒吼一声,下意识抽刀可拿到手里才发现是柄木刀。 “你才疯了!”张永德推了徐羡一把,“李殿直做得没错,也好给众人当个警醒!再说,你不是一直在尽力的把这场比试打造成真的一样吗!” “若是真的,你已是被毒死了!” 张永德冷哼一声对郭威道:“这里交给微臣处理,陛下回宫安歇吧!” “妇人之仁,抱一好生的教他。”郭威面无表情的道了句转身离去。 没了升官的喜悦,也没有心思庆祝小小的胜利,顶头上司张永德把他痛骂了一顿,就他滚回家里闭门思过。 徐羡捧着茶碗,坐在长乐楼他最喜欢的那个位子发呆,金灿灿晨光斜射在他的脸上宛如一尊雕塑。 桌子上放着的红巾是水生的,他之所以还留着,是因为他知道水生在最后关头没有背叛他,锅里的巴豆粉就是他指使水生加进去的,水生完全可以在众人逃跑的时候去给李重进通风报信。 水生没有背叛自己,可他却死了,这不是自己的错可心头还是不安,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水生的家里看上一眼。或者李重进也没有错,至少郭威和张永德都这么认为,因为这个世界本就如此的残酷。 “你攥着拳头,这是生谁的气的呢?” 徐羡抬眼就见赵宁秀立在他的身前,一身干练的打扮,手里攥着一堆的草叶子,打趣道:“你来的倒是挺早!看来我的工钱没有白给。” “你这个东家一大早的就来监工,我敢不早来!”赵宁秀把手里的草叶子放在桌上,而后从厨房里面拿个蒜臼出来,将一扎细长的草叶子塞进去,加了点白矾,便叮叮当当的捣了起来。 “来这么早原来是干私活的,还用店里的白矾,我要扣你工钱。” 女人都是爱美的,古代的女人何尝例外,没有后世的条件也要创造条件。比起后世的女人能在脸上动刀子,这时的女人也不是不遑多让,胭脂铅粉使劲的往脸上抹,含汞朱砂拿来当唇膏,都说红颜命薄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打入夏起汴梁城里开始流行丹蔻了,这时候没有指甲油,而是把凤仙花的叶子加白矾捣碎涂抹在指甲上,用麻布或者柔软的草叶子裹起来,徐羡刚到家的时候见小蚕十个手指头都裹着以为她受伤了呢。 赵宁秀把汁液抹在指甲上用一小条细麻布缠起来,徐羡在一旁笑着调侃,“手指头裹成这样待会儿怎么干活呀?” “上午没什么客人,戴上两个时辰还是可以的,再说我就只染两个手指头,不耽搁做事。”赵宁秀递了一根细线过来,“给我系上!” 徐羡笑着捏住她的中指,用细线把麻布的缠起来而后打了个结,“你的手白而细长已是很好看了,实在没有必要学旁人做丹蔻,染得乱七八糟的反而不美。” 赵宁秀还没答话,突然从窗户外面伸出一只带肉窝胖手,“细长的手好看,难道我的手就不好看了吗!” 第十七章 冯道的提醒 已是好久都没见过阿娇小娘子了,听说他去洛阳小住了,这让徐羡清净了不少,才半年不见她似乎又圆润了不少,都快生出二下巴了,不愧是马行街的小贵妃。 阿娇站在窗口虎视眈眈盯着赵宁秀,用胖胖的指头点着赵宁秀,“哪儿来的骚狐狸,一大清早就勾引羡哥哥,真是不要脸!” “骚狐狸?”赵宁秀指了指自己自己,“你骂我骚狐狸!” “哼!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嗯嗯。” 话没说完徐羡已是捂住了她的嘴,这个单纯的胖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个极端的暴力狂。 “阿娇小娘子赶紧的回家吃早饭吧!”徐羡说着就要推她走,旁边伸过来一支很好看的手将徐羡胳膊打掉,而后揪住阿娇小娘子的衣领子,“你这胖野猪竟敢骂我!”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就这么突然的爆发了,赵宁秀可不是什么骚狐狸,她不是一头恶狼也是条疯狗。她打起架来可不是女人常使的揪头发抽耳光的那一套,饶是徐羡尽力掩护,阿娇还是被揍得哇哇大哭。 阿娇也不是好惹的,招呼一声立刻来了一堆婆子丫鬟过来找场子,转眼又被赵宁秀三两棍子打跑,。阿娇却不罢休直接告到老爹哪里,她同样富态圆润老子立刻带着一堆伙计找上门来。 徐羡不能不管了悄悄告诉阿娇的老爹,打他闺女的是龙捷军都虞侯的千金,这位生意场上的老油子立刻换做一副笑脸,还问赵虞侯有没有收义子的打算,听赵宁秀说了声滚,便立刻拉着闺女跑了回去。 徐羡的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刚刚坐下来就听见耳边有人小声道:“都头还真是艳福不浅。” 徐羡不看也知道是冯老忽悠,“太师哪里看出来我有艳福了。” 冯道捋着胡子一本正经的道:“一个家财万贯珠圆玉润,另一个虽然凶悍了些却模样标致精明能干。两人大打出手为你争风吃醋,还说没有艳福。” “她们大打出手可不是为了我,您没瞧见我拳脚棍棒有一半都挨在我身上了,您瞧瞧我的脸上的巴掌印还没退呢,身上也不知道被掐了多少下。” “这都不懂,她们是在逼你选边站呢,你却谁都不偏帮以为自己能够两不得罪,最后两个人都恨你不打你打谁呀。”冯道一脸的不正经,“老夫给你出个主意,若致力于从商便选胖丫头,若想在军伍上奔前程便娶瘦姑娘,若是你生意前程都想要就两个都娶!” “太师,下官得承认您在治国一道上有自己的见解,小儿女的事情您就不要掺和了。这两个女人我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奔前程,下官自有手段,何须靠女人?” “这话说的有志气,有点大丈夫的味道!” “太师就不要站在窗外说话了,赶紧的进来吧,虽然没有新茶,一般的茶还是有的。” 冯道进到屋子里的时候,落座后便道:“对了,老夫还没有恭喜你升职了。” “一个小小的都头罢了,这不刚升了官儿就被撵回家里闭门思过了。” “老夫都听说了,你敢在陛下跟前拔刀没当场砍了你已是对你宽宏了。” 徐羡不解的问道:“我的一个手下被人屈死了,我只是一不忿并没有犯上的意思。” 冯道用指头点点桌子,沉吟了一下问道:“这年头死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你有没有常听人说起话这句话?” “嗯,似是有些耳熟。” “仅仅是耳熟吗?看来还是你阅历少了。以后会有很多人不经意的在你耳边说起这句话,直到你耳熟能详刻在心里,看到死人的时候也会不经意的来上这么一句。” “呵呵……我也会吗?” “怎么不会,老夫就是这样过来的,刚开始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听得多了就习惯了。死的人很多都是老实本分良善之人,说这种话的往往都是聪慧强大或奸猾邪恶的人,乱世就是这个样子,你若为此纠结那便不用活了” “多谢太师指点,再喝一碗!” “不喝了,老夫一天三趟的来你这里可不是为了喝这样的茶,你的货还没有来吗?” 冯道话音刚落就见一人闯进店里,可不是正是跟着郭吉一起去云南的老陈,见了徐羡就伸出两个手指头,“少郎君咱们的货来了,总共四万罐!”不是他不识数,是他那只手上总共就有两个指头。 新茶叶不仅仅冯道朝思暮想的,更是徐羡朝思暮想的,能不能发大财便全看它了。整整四万罐用炒青法,从江陵顺江东下,经江南转运沿着运河一路到了汴梁。 原本这一丁点的茶叶,其实江南便能消化干净,徐羡非要运到汴梁来卖,实在是不想被江南的商贾学了去,实在是因为那边更有条件。徐羡需要一点时间建立品牌效应,等他们摸透了生产工艺那也是晚了。 当然也不能吃独食,这么大的摊子郭吉也支撑不起来,四万罐茶叶有三成是自己的,剩下则是开封和洛阳的茶商预订下的,上次老陈来的时候已是给他们看过样品,才订了这么一丁点显然还是有顾忌的。 所有成本加起来才不过三十几文的东西,郭吉转手给其他的茶商就要五百文,并且统一定价一贯钱,有这样黑心肠的合伙人,徐羡不愁不发财。这些自有郭吉伙计去张罗,徐羡只管让老张给他提了五十罐货出来自送或是送人。 “呸!”冯道重重的啐了一口,“一个上品的龙团茶也不过几百文,最次等的十文钱便够了,你竟敢卖老夫一贯钱真是黑了心肠了。” “太师,我这也是与人合伙做买卖,价格不是我说了算的。原想白送您两罐的,可您享誉朝堂白白的收我的东西会污了您的清名。” 徐羡只是与冯道寒暄而已,可他忘了冯道吃起不霸王餐一点都不含糊。冯道一拍桌子,“可是你自己说的送老夫两罐的,老夫就生受了!” 他说着将宽大的袍袖在桌子上抹过,就跟变戏法一样的少了两罐,让徐羡瞧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徐羡不要乱嚼舌根坏他的清誉,“看在这两罐茶叶的份上,老夫赠你一句话,记得早点给陛下把茶送过去,回到殿前当值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沉住气都不要冲动。” 第十八章 入宫 市面变得景气,也没有地痞流氓捣乱,更没有禁军差役勒索,酒楼的生意还不错,去了各种的成本和人工,竟还能赚下一贯多钱,若不是上午赵宁秀在和阿娇打架还能挣得更多些。 徐羡把两罐子茶叶交给小蚕让他带给老张,又拿了五罐茶叶交给赵宁秀,“这是你家的,两罐子送给赵虞侯,另外两罐交给令嫂,还有一罐是红宝儿的。” 徐羡以为自己安排的挺妥当了,赵宁秀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徐羡道:“为什么要送给我嫂嫂?”也不知道这小娘们想哪儿去了,贺氏还怀着身子呢,徐羡更没有绿老赵的勇气。 “原本是送给赵二哥的,他不在家自是送给令嫂了。” 赵宁秀却不罢休,“那为什么要送给红宝儿?”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红宝儿是个备用大腿。徐羡当然不能这么说只道:“我跟红宝儿是至交好友,他读书的时候爱喝茶,我送他一罐茶有什么不妥吗?” “可为什么没有我的!” “哦,这才是关键吧,平时不见你喝茶,你要它做什么。” “这茶好喝,送我一罐你也不会穷死。”不等徐羡给她拿,已是从桌子上抄了一个抱在怀里,拉着小蚕就出了门。 未来的长公主得罪不起,只当是给她发员工福利了。等她们走了,徐羡就关了店门,背着几个罐子往皇宫而去。 天色未黑,皇宫尚未关门,徐羡把自己的腰牌递过去给守门的侍卫验看,说要求见郭威请他们通传一声。 即便是殿前任职,这皇宫也不是想什么时候进就能进的,李重进张永德这样的心腹,老穆头贴身近卫则另当别论。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宫卫向徐羡伸出手来,很明显的是要银钱,他们虽然负责守卫皇宫,可并非是隶属殿前司,而是属于禁军。 禁军之中除了侍卫马步军,还有羽林军,控鹤军诸军,不过也就是剩下个名号,但凡有上进之心想升官发财的都转入龙捷、虎捷二军。 “你们可以不帮我通传,不过我得告诉你,我拿的是陛下惦记的两个多月的东西,若是耽搁了陛下回头责罚,别怪我不替你们求情!” 这群老兵油子吃软怕硬,在人身上舔出一点血,就恨不得把肚皮掀开来吃,不能给他们见一点的甜头。 一听是郭威要的东西,宫卫便不敢再耽搁,当下就派人入内通传,不多时就有一个小宦官过来领徐羡进宫。 这人徐羡认得,就是和李重进起冲突的那日负责照看阿宝的人,“那日因为阿宝的事情连累小公公了,真是抱歉。” 小宦官回道:“是奴婢没照顾好憨猪,挨罚也是应当的。” “徐某时常不在殿前,陛下也不能时时看顾,那李公公也是忙得很,平常少不得小公公多多对阿宝费心,徐某谢过了。” 小宦官摆摆手道:“照看憨猪本就是李公公指给奴婢的差事不敢不费心,不值都头相谢。” 徐羡从身上取出两张免费的餐劵,“徐某在马行街上开了一家叫长乐楼酒楼,菜色还过得去,小公公若有时间出宫,可以过去尝尝。” “不敢!不敢!李公公会打死奴婢的!” “这又不是钱,只是两张免费用饭的凭证,不过是徐某一点点谢意,李公公不会介意的。” 徐羡说着就塞进他的手里,估计还是第一次受贿,小宦官有些紧张,怔了怔而后将餐券塞回袖子里面红着脸道:“多谢都头了!” 刚刚行到崇元殿的回廊,耳边听见有人轻声的喊道:“都头!” 徐羡扭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见罗复邦穿一套齐整整的铠甲腰胯横刀手握长枪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再一瞧并不只罗复邦一人,麻瓜探着脑袋冲徐羡傻笑,然后被大魁拍了一巴掌。 真别说,一排人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再加上一身齐整的铠甲装扮,可比从前东倒西歪的侍卫威风多了。 可是在徐羡那里还有一堆的训练计划等着他们呢,没想到郭威已是用上了,他不会以为这群人现在就能上阵杀敌吧,还是真的要他们只做个看门的花盆。 郭威没有呆在后阁,听小宦官说因为夏天的时候后阁太热,郭威便住到了崇元殿的后殿。 徐羡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郭威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前吃晚饭,阿宝坐在一旁陪侍,爪子里拿了一根青绿绿的东西嚼得咔嚓作响,不是竹子而是一根黄瓜。 徐羡低着的脑袋忙上前拜见,“微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赶紧的把茶叶给朕!” 徐羡刚要起身,就感觉后背上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压了上来,接着就有一条湿漉漉舌头舔他的脸颊,被一头胖达压在身上要是能起得来那才是怪了。 看着徐羡狼狈的模样,“憨猪儿果然还是和你最亲!哈哈哈……听芳,快把他给弄起来!” 李听芳连忙的叫了几个小宦官,抓住阿宝的四肢将它从徐羡身上抬了下来,阿宝不满的踢腾着腿,还把一个小宦官踹到在地上。等徐羡起身,阿宝又抱着徐羡腿不肯松开。 郭威在一旁肆意的大笑,“说起来憨猪儿已是有两个月都没见你了,从朕觉得憨猪儿除了吃就是睡,没想到颇通灵性。” “陛下疼爱阿宝,若是哪天看不见您,它也会这般想念您的。” 郭威看向阿宝笑问道:“憨猪儿当真会想朕吗?”阿宝却只顾撕扯着徐羡的衣裳理也不理他。 “哈哈……”郭威大笑两声,“把你的茶叶拿来吧,朕已是等不及了。” 徐羡把装茶叶的包袱交给李听芳,不多时李听芳就端了两碗茶上来,竟是先给徐羡了一碗,“请都头先尝尝!” 不是徐羡的脸面大,这是让徐羡试毒呢,郭威直接从茶盘中拿了一碗过来,“多此一举了,这人没那么蠢,在他心里八成觉得自己的性命比朕贵重呢。” 端过茶碗郭威便不再说话,不顾水烫小口的将茶水喝了个干净,额头上隐隐的生出了细汗,“痛快!再去给朕泡一碗。”又对徐羡道:“让你破费了,呵呵……” 听这话的意思就没打算给钱,徐羡也没打算要只道:“陛下喜欢就好,若没有旁的事,微臣就告退了。” “抱一让你回家,你倒是不怕自己的官儿丢了,何不趁着今天的机会求求朕,从前还觉得你挺会做人,怎么变得这么蠢了。” 徐羡自是不能说不喜欢郭家的大腿只道:“陛下英明自不会让明珠蒙尘的。” “明珠?你倒是会自抬身价。明日便回去当值吧,平常如果不忙的话,就多来照看阿宝,李听芳给他换块腰牌。” 徐羡连忙的再次谢过,“微臣入宫时见陛下已是将红巾都的人放在殿前使用了,微臣觉得为时过早了,其实他们的刀枪不算娴熟也不会骑马射箭,还是多多训练为好。” “朕怎会不知,只是看他们站得齐整,便让他们轮番的到殿前站岗,其他的人抱一已是在操练他们的刀枪骑术了。” “那微臣就告退了!” “对了,朕还要告诉你,明日回了营若是碰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压着些火气,莫要和抱一起了冲突,抱一这人其实性子挺好,你送他两罐茶叶奉承他几句就是。” 第十九章 柴荣续弦 “王八蛋!”徐羡咬着牙在心里头暗暗的骂了一句,终于明白冯道和郭威跟自己说那些话的意思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张永德竟然向红巾都下手了。 徐羡的这个都头跟武松的那个都头大不一样,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八品官,虽然只管百十人,手下还有有副都头、队正、押正、伍长基层军官。 按照军中的规矩,徐羡完全可以自行任命,稍微留几个空缺交给上官意思一下就成了。可张永德竟然已经全部任命完了,一个空缺都没给徐羡留,这简直就是生夺明抢。 就好比徐羡辛辛苦苦攒了钱了,置了田产盖了房子三媒六聘的走了一遍,好不容易将新媳妇迎娶进门,祭了祖宗拜完了天地,他张永德却进了洞房。 这不是权力或者面子的问题,而是一种被绿的感觉,让人很压抑很愤怒,恨不得将张永踏在脚下狠狠踩扁。 看着张永德似笑非笑的脸,徐羡上前一步道:“下官家里做了些茶叶的买卖,特带了一些请殿直品鉴,呵呵……” 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位可是皇帝的女婿又是上官,已经把李重进得罪了,再得罪了张永德,那就真的不用在殿前混了,更何况郭威都亲自给他提点了,心头再不忿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张永德接过茶叶放在一旁,“没想到还有礼可收,还以为徐都头会冲冠一怒向某拔刀呢。” “前次属下言行冲动,殿直一番教训让我幡然悔悟,谢殿直还来不及!” 张永德走过来拍拍徐羡的肩头,“呵呵……其实某也是不得已,你也看到了陛下都是让他们守卫崇元殿的,事关天子安危,某自是要牢牢把控才行,不然出了篓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明白!” “你能明白最好不过,某虽提拔了不少却未安插一人,红巾都还是那个红巾都。”张永德不是不想安插,他是安插不进去,旁人可不懂红巾都的那一套,“从前你那套法子某原本还不甚明白,这两日教他们练习枪阵,发现当真是如臂使指进步神速,那批新招募的禁军子弟某已是让吴良调教,你若有时间也要从旁指点哪。” “属下刀枪骑射尚不及吴良,如今回了营亦当好生练习。吴良已得微臣练兵精髓,有他调教那拨军中子弟已是够了。” “也好,多谢你赠的茶,若有时间便来公主府与某对饮。” 听张永德这么说徐羡算是把心放在肚里了,他多半不会因为李重进的事情与自己为难,也许张永德和李重进并没有那么融洽,面对高高在上的皇位谁会没有一点动呢。 大魁不想?那是因为他想了也没有用,只要到了那个高度,不管是敌人和手下都会逼着你走这一条路,更何况他张永德还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名正言顺的继承,只是他没有李重进表现的那般露骨罢了。 红巾都是徐羡亲自训练出来的,他以为即便张永德提拔了几个低层的军官也不可能将他架空。 现实却是相当的残酷,徐羡只和他们在一起练了半日的刀枪,就听着他们说了不下十次“殿直说了不能这样”“殿直说了不能那样”一类的话。 这才不过几天而已,张永德这个家伙到底给这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吃午饭的时候徐羡把柳河湾的几个家伙叫到一旁。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收了张永德什么好处。大魁你是军中子弟,不像罗复邦那几个没见识的,一个小小押正就能把你收买了?他给你们发赏了两贯钱?五贯钱?十贯钱?我不信他有这么的大方。” 大魁只是埋头吃饭,九宝干脆端这碗掉过头去,猱子猥琐的笑着,徐羡一拍脑袋道:“他带着你们去逛窑子了!” 猱子回道:“嘻嘻……他在金水河包了一间青楼!” “还真他娘的大手笔!”徐羡看看捂着脸的麻瓜,“他也去了?” “去了,不过他啥也没办成。姑娘倒是不嫌他丑,可是他一开口姑娘就吓晕了,嘻嘻……” 想不到啊,浓眉大眼的张永德也会用这种滥招拉拢人,仔细一想郭威跟大头兵们一起喝酒赌钱也没高尚到哪儿去,不愧是翁婿两个。 因为徐羡是个都头不必每天宿在营里,偶尔去值个夜便成了。从皇宫南门经过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扭头一看就见赵匡胤从快步从宫门里出来。 “赵二哥你不是在澶州吗,咋回来了?” “回来替令公办些事,刚刚见过陛下,准备回家去呢。”赵匡胤拍拍徐羡的肩膀道:“才几个月不见,你似乎又精壮了不少,刚才我在宫里怎得没见你照看憨猪。” “你不知道,皇上让我招募了一百新兵,我眼下在小底四班任都头。” “兄弟果然有两下子,这才半年不见便是个都头了,前程可期!不回家了,走,到你那酒楼了陪你大醉一场。” “我这官都当了好几天了,现在才要陪我庆贺,我看你是想蹭我的酒喝吧。” 两人说笑着回了长乐楼,因为这里平常只有妇人和几个半大孩子管理,故而晚上是不营业的。 徐羡到了时候,小蚕和赵宁秀正在锁门,赵宁秀见了兄长立刻要拉着他回家吃饭,赵匡胤却道:“二姐儿回家跟大人说一声不必等我吃饭,今天晚上我有要事和徐兄弟说。” 打发走了两个丫头,徐羡和赵匡胤进到店里,切了一盘熟肉又炸了一把臭豆腐当是下酒菜了。 一碗酒下肚,赵匡胤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夹了一块臭土豆吞进肚里,“在澶州我就惦记着兄弟这一口呢。” “谁叫你跑澶州那么远!” 赵匡胤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殿前有李重进和张永德,我不走又能到何处?兄弟怕是在殿前也不好过吧。” “可不是,我好不容易练出来了兵几乎被张永德架空了。” “他们两人本就是这样,兄弟大可不必放在心里。不过张永德为人还算谦和大度值得追随,你只管附他尾翼来日必有作为。” 徐羡摇头道:“赵二哥在真龙身上押宝,却叫我在虎豹身上下注,不厚道呀!” 赵匡胤一怔而后大笑道:“我跟着郭令公去澶州确实如兄弟所言,有押宝下注的意思。不过郭令公毕竟是养子,李张二人又在殿前与陛下朝夕相伴,鹿死谁手并不好说。不过等郭令公的亲事敲定了,他的机会便要大增了,我这次入京便是为了这个。” “婚事?郭令公是要续弦吗?” “嗯,陛下亲自指的婚,乃是淮阳王符彦卿寡居在家的女儿……” 呃……这叫人说什么好,以柴荣的身份就是娶个二八佳龄的黄花大闺女也没问题,郭威这人娶寡妇上了瘾,竟也要儿子跟着他一样娶寡妇。 第二十章 兼职 虽然是个寡妇,可是这个寡妇的家世却不简单。寡妇的祖父李存审和后唐明宗李嗣源一样都是李克用的义子,著名河东十三太保之一。他跟着李存勖干过契丹灭过后梁,在后唐时任幽州卢龙节度使,死后李嗣源追封为他为秦王。 后唐亡了他一家这才改回本姓,老符家风光的时候,刘知远、郭威这样的还只是个小兵。虎父无犬子,符彦卿本人先后做过五个藩镇的节度使,收过党项揍过契丹平过叛乱,只带着几十个人一通话就能把占据徐州的义军给劝走了。 契丹人从中原撤走的时候,时任武宁节度使的符彦卿其实有机会抢先刘知远入主开封,以他的能力和威望完全可以稳定局势,可惜他没有刘知远的血性和勇气,只能一辈子帮别人打工。 刘知远称帝后封他魏国公、移镇兖州任泰宁军节度使,后又转任平卢节度使,郭威称帝后又加封他淮阳王。他的长女原是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的儿媳,说起来还是郭威让她变成寡妇的,现在又要做郭威的儿媳,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如果是这样的,那我可要提前恭贺赵二哥了,他日郭令公荣登九五,赵二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别胡说八道,今日我见陛下龙马精神,即便立郭令公做储君日子还早着呢。” 徐羡自是不好跟他说郭威甚至柴荣都没几年活头,他把坛子里的酒倒光,“最后一碗了,喝了完就回家,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当值了,今日和手下人一同练枪,可把我累死了。” “呵呵……那你可有心得。” “这才我第一天练枪,能有什么心得,军伍上就那么三两式你又不是知道。” 就像是没有套路拳脚一样,这年头也没什么传之于世的枪法套路,不过长枪是最主要的兵器,军中使枪的好手多不胜数。 徐羡曾经向老张讨教过,即便老张只有一条腿,他也总是能抢先一步把枪杆捅在徐羡的胸口上。 徐羡问他诀窍,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说像九宝一样天天扎稻草人就成了。 “谁跟你说枪法只有那么三两式,最基本的便有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看清楚了!” 赵匡胤说着拿了门后的扫帚给徐羡比划了一遍,这些基本的招式徐羡在后世也听过,不过他没练过兵器更没有练过枪,后世的枪和古代的枪也大有不同。 “若是没有看明白,便去我家里找我爹教你!”赵匡胤放下扫帚重新的坐下,“你可听说白马银枪高继恩吗,乃是河北第一枪,曾在李克用麾下效力,后来李克用见高氏兄弟势大怕掌控不了便将他杀了。你可想知道他的家枪术的诀窍?” “说来听听?” “嘿嘿……无它,熟之而已。” “这也算是诀窍,你骗鬼呢。” “骗你作甚,这是高继恩的孙子亲口告诉我的,他跟我说熟之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心念所指,神化无穷,就和你练剑是一样的道理。总之没有什么捷径,苦练而已,若是想在马背上也能使得畅快,怕是要流三倍的汗水。” “呵呵……听起来还是个做个奸商更轻松些。”徐羡喝了碗底的最后一点酒,“咱们回去吧。” “你还家里还有婆娘不成,进门前我就说了还有要事跟你说呢。”赵匡胤把徐羡俺会凳子上。 “我还以为是你糊弄妹子的借口呢,不过你找我能有什么要事。” 赵匡胤在屋内打量一番,而后又推开窗子在墙根下扫视一遍,还问徐羡楼上有没有人,这神秘兮兮的模样,徐羡几乎以为他要向自己出柜。 “你放心好了,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你只管放心说。” 赵匡胤这才坐下小声的道:“这次来汴梁除了为令公的婚事跑腿,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觉得兄弟你是个好人选。” “难得你有好事想起我来赶紧的说,即便让我跟你一起去澶州也行啊。” “不用你去澶州,留在汴梁就好。” “别废话,你直接说不就得了。” “那我可就说了,我这次来汴梁郭令公嘱托我务要在京中设个眼线……”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赵二哥不必再说了!”徐羡连忙的堵上耳朵,心里头开始问候赵匡胤的家中长辈。 作为徐羡认定的大腿,即便老赵让他给贺氏伺候月子,他也能捏着鼻子干了,谁曾想竟让他做间谍。 这年头叛徒不可恨,几乎满朝堂的人都当过叛徒,可是奸细无论古今都招人恨,即便到了开明的后世都不受国际法保护,更不用说古代了。 一旦被发现了砍脑袋是轻的,割鼻子挖眼睛切雀雀才是正常操作,只有这样才能解心头之恨。赵匡胤请他做这断子绝孙的勾当,太不东西了。 徐羡不认为他这个眼线只是负责打听一下汴梁城的朝廷政令奇闻异事,多半可能是监视郭威,那么这事就更凶险了。 柴荣也够差劲都是皇子了竟然在京里连个眼线都没有,要是郭威突然嗝屁,李重进或张永德都登基了他还不知道呢。 赵匡胤按下徐羡,拔掉徐羡的指头,“徐兄弟先别着急,仔细的听我把话说完啊。” 徐羡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反正不是好事,不听不听!” 赵匡胤气恼的一拍桌子,“别使小性子了,你难道想我杀了你吗?” “你要杀我!赵匡胤你这他娘的太不是东西了,亏得我还以为你是个好老板!你摸摸良心你们爷俩不在汴梁的时候,我是怎么帮衬你家的,这两年来时光我终究是错付了!” “哎呀,你就不能别嚷了,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也怪我太冲动不该找你,现在我给你兜了底啦,你要是不干,那我可不是只能砍了你灭口。放心,没有你想的那般凶险。” 赵匡胤灌了一口酒,“你听我仔细说,原本郭令公只是让我设几个眼线,打探一下朝廷中的事情,可我今日入宫时见李重进与朝臣打得火热,他又控制着宫禁。陛下尚未立储,一旦宫中有变岂不是都便宜他了,便想着宫里也该有个眼线。” “原来你还是自作主张,宫里那么多的宦官宫女你不找,你找我做什么!” “这就要怪你自己了,原本我只想试试你,谁知你似是比我还看好郭令公,这才一冲动给你说了,现在你已是知道了,你说怎么办吧。” 徐羡一拍脑袋,“哦,原来你说让我附张永德尾翼试探我的态度,然后又跟我说郭令公的新岳父来头增加我的信心,从一开始就在套路我呀。赵二哥呀赵二哥,我看你长得个忠厚模样,以为你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你这般奸诈,太让我失望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真的害臊,赵匡胤满脸的通红一摊手道:“已是这样了,你叫我怎么办,现在已是给你兜了底你不干也得干。”而后又拍拍徐羡安慰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做太凶险的事情,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候给郭令公报个信,也许只要一次就够了!” 见徐羡不作声,赵匡胤接着道:“你怕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有多重要,昔年唐明宗病重昏迷,皇储李从荣进入宫探视,离开时听见殿内传来哭声,以为是明宗驾崩便回去准备带兵入宫即位。谁知并非是明宗驾崩而是明宗醒了,李从荣自然也就死得十分难堪。郭令公仁义果敢,远非骄横的李重进和小器的张永德可比,是继承帝位的最佳人选,兄弟就算不为郭令公也要为天下苍生着想!” 第二十一章 歃血为盟 好大一顶帽子甩出去,赵匡胤还起身单膝拜下,就等着徐羡将他扶起来,诚挚的说上一句,“我愿与兄一同匡扶郭令公,分身碎骨亦不改”的豪言壮语。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赵匡胤微微抬头见徐羡仍坐在凳子上,一脸的疑惑突然对他道:“张永德很小气吗?他带士卒逛窑子都是包场的。” “我是说他气度小又不是说吝啬……哎,你就莫要纠结这个了,我只问你到底是答不答应!” “如果是只是关键时候一次的话,可以考虑。”印象中柴荣登基似乎没费什么劲,自己接了这活算是白白让柴荣和赵匡胤欠自己的人情。 “郭令公远离京师更没在皇宫呆过实难找个信得过的人选,唯有兄弟最合适不过,平常琐事不要理,只要关键时候给郭令公抱个信就成。”赵匡胤连忙的敲定根脚。 徐羡点点头,“那我也得弄清楚,我究竟是在为郭令公效力还是在给你帮忙呢?” 赵匡胤道:“自是为郭令公效力,他日郭令公他日坐南面北,自是不会少了你的功劳。” “仅仅是郭令公吗,难道赵二哥就不承我情!” “自是承你的情!真若出了篓子,你和郭令公只管往赵某身上推,我一人承担便可,绝不连累兄弟!”赵匡胤说着突然拔刀在指头上一划,血便哗哗的流了出来,他把流血的指头悬酒碗上,浑浊的酒水转眼就变得通红。 “兄弟过来,赵某也来给你划一刀,咱们歃血为盟,刚才说的话我若违背便叫我人神共弃天诛地灭。” 歃血为盟可不是喝一口血酒那么简单,这是杀头的重罪。徐羡他之前就觉得老赵一身的江湖气,果真是没有看错。他如此的诚意,徐羡自然也不能晾着他,晾凉了可就不好办了。 徐羡一拍大腿叫了声好,随后从柜台上找了一根绣花针出来,这是赵宁秀闲来无事做女红的,徐羡在指头上扎了个窟窿,挤了半天才出了一点血。 “才这么一点太少了!多放些死了不!”赵匡胤拿过徐羡手指头不理徐羡的哀嚎重重的划了下去…… 成为了一个细作,徐羡立刻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他感觉周围的人都在观察自己,而他自己也在下意识的观察着所有的人。就连猱子都说他眼珠乱转还和从前一样溜墙根儿,十分的猥琐。 若是旁人说自己猥琐也就罢了,猱子这个猥琐的典范也说自己猥琐,那可能就是真的猥琐了。看来这间谍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没有经历严格的培训是不成的。 徐羡花了几天的时间,方才调整好心态,为此还专门的到监视目标的跟前实地训练。他在后殿清理着阿宝大爷粪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郭威,郭威却不看他只顾着和坐在案前的老头说话。 “上次说的盐税的事情李卿办得如何了,不能再减了吗?” 三司使李谷端着茶碗回道:“陛下爱民之心微臣明白,可是盐税是朝廷最大的进项,国库全靠着盐税支撑呢。” 郭威拍了拍桌子上的一本奏章,“这是昨日开封送来的死囚的名单,要朕勾决。十来个人竟然有一半是私盐贩子,私盐如此猖獗可见百姓还是吃不起官盐哪。” “那也是没法子的的事情,盐税在天福年间已是降了近半,再降的话朝廷便会入不敷出,百官俸禄和将士的军饷便无处可出。” 郭威摆摆手道:“那算了!朕看案卷上好些人贩私盐不过几斤,想必是自家食用,就让朝廷立法贩盐不足一斤者,官府不得追究。” 李谷闻言皱眉劝道:“陛下仁爱,只是这样恐怕被不法之徒钻空子。” “呵呵,一斤而已,即便被不法之徒钻空子,也占不了多大便宜,朝廷税收也损失不了多少,总之宁纵勿枉。反正这私盐也是禁不掉,不如实实在在的让百姓落点实惠,李卿不必再说就这样去办吧。” “陛下口含天宪,微臣照办就是,可来年朝廷若是入不敷出,陛下可不要怪罪微臣哟。” “哈哈……朕到时候不怪李卿就是!” 李谷起身将手里的茶碗交给宦官,“微臣还有一事厚颜相求,陛下可否赏赐微臣一罐这样的茶叶。” 郭威终于看了徐羡一眼,又对李谷道:“李卿也喜欢这个茶叶?” “这茶叶与微臣往常喝的大不相同,涩中带甘清香怡人,在冯太师那里喝过一回念念不忘,可市面上却紧俏的很,即便是几贯钱的高价,也是买不着。” 四万罐茶叶听着不少,可却不会全部都在汴梁售卖,往各个州县一分剩不下多少,当然也不乏有茶商玩饥饿营销哄抬售价的。 “哎,朕这里也不多,既然李卿开口了朕就赠你一罐吧。” 李谷连忙的谢过郭威,揣上茶叶喜滋滋的去了。郭威用碗盖子轻抚着茶碗,轻声的道:“朕知道你会发财,可没想到你会赚这么多?” 徐羡放下簸萁和扫帚忙拱手道:“微臣跟合伙人说过,务必要把朝廷税交齐了。” “哈哈……”郭威靠在椅北上大笑,“这话朕爱听!” “微臣的茶原本都是统一售价一贯钱,只怪那些茶商太贪心。其实陛下应该高兴才是,如此高价还一罐难求说明天下的有钱人还是不少的,微臣挣了他们的钱给您交税有什么不好。” “可不是,乱世里穷苦人多有钱人也不少,朕登基半年了都不曾铸过新钱,他们却时不时的铸上一批赚的盆满钵满,比朕还风光哩。” “嗯,陛下何不严刑峻法整治?” “朕怕他们造朕的反哟,朕登基才多久百姓不安民心未附,你以为这些地主豪强都是好惹的,皇帝听着了不得,可也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哎呀,你端着个盛屎的簸萁离朕那么近做什么,赶紧的滚远点。” 郭威撵开徐羡继续的低头看奏章,突然一人不经通报进了后殿,直接到了郭威的案前,“陛下忙着呢。” 郭威放下奏折起身笑道:“王兄来了,李听芳还不的搬凳子上茶。” “臣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陛下前日给您上的奏折怎么驳回来了!”王峻说着便把一本奏折甩到桌案上。 第二十二章 郭智深 郭威没有那本仍在桌子上的奏折,离了位子将王峻按在凳子上,笑呵呵的道:“王兄为何动这么大的火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跟朕讲。” 郭威从李听芳手里接过茶碗,捧到王峻的身前,“王兄先喝口茶润润喉再说!” 王峻接过茶碗咕咚咚咕咚喝完,似乎真的消了几分的火气,“臣一时言行无状,请陛下恕罪。” “哪里!王兄也是为国事忧心,朕怎么会怪罪。”郭威也不回去坐,又让人搬了个凳子直接坐到王峻身前,就像是两位老友对坐闲话。 王峻满身的火气似乎被郭威的从容淡定给浇了个通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陛下为何驳了微臣的奏折?” “王兄可是说提拔几位军校奏折?” “正是,陛下也不说缘由便退了回来,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呵呵……”郭威捋着胡子笑了笑,“王兄奏章上说的那几人寸功未立,骤然提拔怕是难以服众。” 王峻突然又炸开了脸色涨的通红,“什么寸功未立!陛下的良心难道都让狗吃了,这几个可都是咱们在河东的老兄弟,和你我一起从河东一直打到河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陛下现在富贵了,难道忘了他们的功劳了!” 郭威话刚说完,旁边却有个声音道:“笑话,陛下能登皇帝大位乃天命所在,更是禁军和天雄军将士拥立之功,该封赏陛下登基之后已是赏过了。至于那些从河东打到汴梁的人难道不该去找前朝的高祖讨封赏吗?” 王峻闻言满脸阴沉恶狠狠的瞪了徐羡一眼,却对郭威道:“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陛下做了皇帝连身边的小猪倌都敢置喙朝政了。” “王枢相,我虽位卑却也能就事论事,倒是您身居高位……” 不等徐羡和王峻辩个子丑寅卯,郭威突然一挥手,“老穆头把他拖出去砍了!”老穆头立刻带人将徐羡摁住直接拖出殿外,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而后便没了动静。 “这种腌臜泼才陛下早该清理了才对。”郭威清了清嗓子,“咱们还是说正事吧,陛下真要将这些老兄弟弃之不顾吗。” “朕是什么人王兄还不知道,只是提拔的也太快了些,其他人闹将起来反倒是不美,不如就给他们先升上两级你看如何?” 王峻点点头,“那就听陛下的暂且给他们升上两级,过个一年半载再说,陛下若无其他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王兄留步,朕新得了一种新茶,赠给王兄两罐尝鲜。” 王峻笑道:“陛下说的可是白瓷罐装的那种茶叶,那茶叶的味道确实与众不同,微臣也得了十来罐,跟姬妾一分便没剩下多少了,既然陛下赏赐微臣便不客气了。” 可怜郭威总共也就从徐羡那里得了十罐而已,可说出去的话如何叫他往回收,只好忍痛赠了王峻两罐。 待王峻走了,老穆头走到郭威身边没好气的道:“这人不知道收了多少钱来陛下这里说项,您太给他脸面了!” “呵呵……他若收钱也就罢了,就怕他不收钱!” “他敢!他若有不轨之心小人便替陛下剁了他!” 郭威一咂嘴,“别胡说八道,对了,那厮你没有真砍了吧。” “没有,嘿嘿……现在俺有点喜欢这小子了。” 郭威向殿外喊了一嗓子,“没死就进来吧!” 接着就见徐羡进到店里拜道:“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你真是胆大,知不知道刚才那个是谁?那是朕的结拜之交,在朕麾下效力多年,更因为朕全家死了个精光,你竟敢当面让他难堪。” 徐羡拱手回道:“微臣知道,可是王枢相却忘了他还是您的臣子,微臣只是一时不忿替说句公道话。” 郭威从凳子上起身缓步走到徐羡的跟前,“你以为替朕出头,朕就会感念你的忠心吗?在你张口的前一刻心里一定在想,郭某人是军伍上起家的,怎么会这般的孬种,皇帝当的实在窝囊,是也不是?” 徐羡低头看着站在跟前的那双大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心里就是那般想的。郭威可不是个傀儡皇帝又是军伍中起家,即便五代臣重君轻也没有必要对王峻那般忍让。 “朕问你话呢。”郭威转身坐到案后两臂搭着桌子抱在胸前,“在你眼里朕就是个软蛋怂包吧?” “不,不,陛下英勇果敢智计百出又仁义宽厚亲切随和,陛下做天下之主乃是百官万民之福。” “年龄不大倒是挺会奉承人!”郭威又看向老穆头,“他说朕仁义宽厚亲切随和,你以为呢?” 老穆头一拱手回道:“小人以为他说的不错,能与陛下为伍实在是小人生平之幸。” “看来你跟朕的时候还是晚了,朕跟你们说一件从前的旧事吧。朕十六岁那年初入军伍,在潞州安义军节度使李继韬手下任一牙兵,一次上街闲逛听闻有一屠户欺行霸市还强抢民女。 朕那时年轻气盛便上他的摊子寻衅,先让他割了十斤肥肉并切做臊子,待他切好已是累的满头大汗……” 徐羡突然用不可置信的声音插了句嘴,“然后您又让他切了十斤瘦的同样细细的切成臊子?” “咦?你也知道朕的旧事!你仔细说来,朕要听听外面是怎么传的。” 徐羡可不知道郭威还有这档子事,这明明是水浒传里鲁智深拳打镇西的桥段,水浒传那是在元末在写出来的,不可能是郭威模仿鲁达,唯一的可能便是郭威是鲁达的原型。 既然郭威要他说,徐羡便只好把拳打镇关西的桥段仔细道来,那还是小学时必备的章节,徐羡记得十分清楚。 “……而后陛下又要了十斤软骨不要见肉在上面,屠户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陛下跳起身来将两包臊子拿在手里,看着屠户道‘洒家特来消遣你’将两包臊子劈面打了过去,却似下了一阵肉雨…… ……陛下一拳打在屠户的鼻子上,鼻子立刻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陛下提起拳头来照着屠户眼眶际眉梢又是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最后一拳直接打在太阳穴上,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陛下看时只见屠户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 不等徐羡说完,郭威已经站起身来抚掌大笑,“哈哈……精彩!精彩!” 第二十三章 教诲 郭威鼓着掌笑道:“精彩,没想到外面是这样的传朕的,朕从前却未听说过。” “微臣也是在酒楼里听一个潞州来的客商说的,时隔多年自然与真实情形有所出入。” “嘿嘿,出入大了!朕那时尚还年少,身子骨还未长成,那肉霸人高马大,朕傻了才会拿拳头打他。” “那陛下是怎么收拾那肉霸的,微臣愿闻其详。” “朕拿了肉案上的刀子,一刀便将他给捅死了,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不等朕回营就有差役将朕抓进大牢里。”郭威起身想着潞州的方向一拱手,“多亏得李令公将朕从牢里捞了出来,不然早就做了刽子手的刀下亡魂,哪里会有今日。” “陛下惩奸除恶,潞州百姓必怀念您的善举。” 郭威脸色微微一变,“朕做这事时,确实是怀着一颗侠义之心,可是结果却跟朕想得大不一样。那肉霸是死了,可是他的伙计和市其他的屠夫为了挣这肉霸的位子持刀斗殴死了好几个。那个被他抢回家的女子也被肉霸的妻子撵了出来,因为被玷污了身子无颜回家,最后投河自尽了。” 徐羡抬头看了看郭威,大约猜到他突然讲这么一桩陈年旧事,并不是闲聊打发时间,似是要说什么道理。 “不明白吗?”郭威摇摇头道:“朕也是过了三十岁才明白这个道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生出更多的问题。所以老穆头你别动不动就要砍这个剁那个的,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郭威又对徐羡道:“老穆头一个粗人不明白也就罢了,你是读过书的又有亲身体会,应该明白的。” “亲身体会?微臣不懂请陛下明示。” “你之前不是杀了个军中的队正吗?他死了你却要给她的妻儿每月一贯钱,后来那寡妇带着儿子改了嫁,你还给她添了一笔嫁妆。你若不是当初为一时痛快,何须为后来的良心不安破财呢。” 难怪会放心的让自己出入宫禁,原来郭威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这让徐羡隐隐有些后背发凉,自己当细作的事应该不会查到吧,“陛下教诲微臣谨记!” “呵呵……朕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可没说你做得不对,若是连一点血性和意气都没有,那便不算是少年人了。”郭威甩甩手道:“滚吧,下次再来宫里时记得再带些茶叶来,别拿个十罐八罐的糊弄朕。朕那义兄是个小心眼,你得罪了他就是惹了大麻烦,好生的巴结朕,朕才好护你周全不是。” “可是陛下微臣的买卖是有本钱的……” “滚!” 老穆头把徐羡推出后殿勾着他的脖子道:“陛下外和内刚骂人那是常有的,不亲近的人他还不骂呢。王峻你不必怕他,那就是个银样蜡枪头的绣花枕头,只会虚张声势罢了,他若找你麻烦只管到陛下这里来求告就是。” 徐羡笑道:“多谢穆头儿指点,有时间到我那酒楼里喝酒!” “放心,你请客俺一定带着兄弟们去!” 徐羡只说要到自己酒楼里面喝酒,可没说要请他的客,这些老兵油子给个竹竿便立刻顺着爬上来。长乐楼勉强盈利,他若是带着手下二十几人去上几回,便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幸好有茶叶的买卖在,徐羡不用当裤子睡大街。第一批的茶叶短短的时间便销售一空,去掉所有的成本利润也结算出来了。 徐羡自然不会全部取出来,放在郭吉那里继续的当本钱,可是柳河湾的军户那里,却一定要他们见了甜头,不然生意被人家惦记的时候可不会拼命。 成车的铜钱成箱的金银推进柳河湾,即便柳河湾的军户都是见过钱的,也是不由得瞠目结舌暗吞口水,就连老张也是惊愕不已说话舌头都打结。 “羡哥儿,你说……你说,那些钱已是翻了二、二十倍了?” “没有二十倍,去了成本运费再加上杂七杂八的税,十二三倍的纯利还是有的。” “那俺那一百贯岂不是变成一千多贯了;老天爷,俺在军伍上摸爬打滚了一辈子也没挣这么些。” 一个妇人抓住徐羡的袖子,“那俺家的一贯钱现在是多少了。” “潘大嫂你家的一贯钱,自是变作十贯钱了,潘大嫂你别晕啊!” 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可以让人杀人放火,百分之一千的利润便能让人疯魔,徐羡感觉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在放光,似是要吃了他一样。 “羡哥儿,你不是说俺有十贯钱吗,你咋只分给俺五贯钱!” “潘大嫂您的钱确实翻了十倍,可是总要再留下一些本钱,做一下笔的买卖不是。” “那俺不领了,全都投进去做本钱下次是不是能领的多些,俺家里也还有十几贯一块给你,可好?”她开了个头,其他人便也跟着嚷嚷。 之前叫他们入股跟要老命一样,现在见了利便恨不得豁出全部的身价赌一把大的,后世里集资诈骗的受害者大约都是这样的。 “你们这帮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就知道瞎起哄,咋的一下子都懂的做买卖了。羡哥儿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老张骂了那群妇人一顿,“羡哥儿俺也不懂了本钱多些不好吗?” 徐羡无奈的叹口气道:“没有生产力啊!” 没有人给徐羡培训合格的技师,也没有人为他制造烘烤设备,全靠着茶农一双手采摘炒制。江陵还不是后周的地盘,自是不能盲目扩张产量一时半会儿怕是提不上来。 自打从徐羡手里领了分红,柳河湾的军眷们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从前是怜悯轻视,后来变得亲切,现在则是尊敬。 家里有好事总不忘了徐羡那份,也许只是两个新出锅的蒸饼,几个刚摘的黄瓜,一双崭新的鞋袜,甚至一声亲切问候。 就连对徐羡的称呼也改了,“羡哥儿”这样的叫法体现不出对徐羡的尊敬,于是徐羡便有了另外一个亲切又不是敬意的称呼。 “徐大郎起这么早啊!” “徐大郎吃饭了没有!” …… 潘大嫂端着饭碗站在门前冲着去当值徐羡招呼着,“徐大郎,俺娘家侄女玉莲来了,那孩子一手的好女红,上次给你袜子就是她的手艺……大郎,你别跑啊大郎!” 第二十四章 祭奠 许是乱世的缘故,在徐羡的印象里,中元节永远都比春节来的热闹。今年的中元节也不例外,汴梁城里纸钱乱飞家家嚎哭,各式的纸扎如长龙排成长龙涌向应天城外。 做殡葬的生意人和做纸扎的手艺人自是赚得盆满钵满,长乐楼错对门就是一户做纸扎的店铺。除了纸扎还有棺木寿衣出售,虽是下九流的买卖却在马行街上占了好大一块地,可见其收入丰厚。 掌柜的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头,须发花白,脸色发青,高高的颧骨削瘦的两腮,常穿一件华丽的绸布袍子,一年到头也不见他换,走路说话都是慢吞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从棺椁里头蹦出来。 老头手下有几十个徒弟,每到夏日便聚到一起开始忙活,平时也不生火做饭,每到中午便会光顾长乐楼。尽管是三伏天,可只要这老头一进来,徐羡就觉得屋里变得凉飕飕的。 今年龙捷军的纸扎全都是在他这里定的,亏得今年禁军没有仗打,尽数回来帮忙,军伍上的车马全都借来,“丫鬟”“牧童”“牛马”一车车的往城外拉。 徐羡庆幸自己逛窑子的谣言传遍了柳河湾,已经不再是众人眼中的童男子了,不用再帮忙背纸扎了。 不过郭威抓了他的差,让他去定做一批纸扎,说是祭奠亲人用,徐羡不敢想象在太庙里烧纸人是个什么样子。 “胡掌柜您就不能快些,天都快黑了。” 胡掌柜的回过头来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道:“你说了宫里用的,老朽亲自动手,自然要做得精细些。” 他手握毛笔沾着朱砂,替一个栩栩如生的纸扎勾勒着红唇,动作很轻很缓,仿佛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羡上前一步,“胡掌柜真是好手艺,难怪您的生意那么好。” 胡掌柜却道:“军伍上的人就是不一样,旁人见了老朽都躲得远远的,你倒是不怕。” “离您近了凉快些。” “嘿嘿……”掌柜怪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直到天色将暮,胡掌柜这才完工,把在长乐楼等着的老穆头找了过来,把十余件纸扎尽数装进马车,这才往宫里赶。 奇怪的是进宫后,老穆头并没有往太庙去而是去了后宫,徐羡忙道:“穆头儿,后宫我去不方便,这就回去了。” 老穆头却一把拉住徐羡,“后宫仅有德妃娘娘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陛下吩咐给你的差事,你总要亲自交了差才行。” “哦!”徐羡应了一声便跟着马车进了后宫,沿着甬道穿过重重殿宇,一路之上只见宫阁紧闭,宫人了了无几,不少院落杂草丛生似乎荒废了很久,跟徐羡臆想的中的后宫大不相同。 “你瞎瞅啥,宫里好些年轻的宫女陛下都遣散了,陛下说自己用不了那么些人伺候,免得误了她们的好年华。” “陛下仁义。” “嘿嘿……那是自然,不然咱们这些人岂会铁了心的给陛下卖命。”老穆头回头敲敲徐羡的胸膛,“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陛下似乎很看重你,这是你的福气。” 两人说话时,马车已经缓缓的停下,前面是一处小小的人工湖,周边垂柳依依,一张长长的供桌放在柳树之间上面摆满了灵牌供品。 郭威盘坐在蒲团上,一张张的黄纸被他扔进火盆里,随着一团火焰化作黑灰和缕缕的青烟,火光忽闪着的映得他的面庞阴晴不定。 阿宝斜躺案下呼呼大睡,毛茸茸的肚皮一起一伏,不知道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不时的用后腿在肚子上挠上一下。 老穆头上前问道:“陛下,德妃娘娘和殿直他们呢?” “他们早就回去了,纸扎可买来了!” “买来了!都是现做的,手工精细着呢。”老穆头往身后一招手,“赶紧的都抬上来。” 徐羡和几个殿前的侍卫连忙将纸扎放在供桌前,郭威捋着胡子仔细的打量那些宫女宦官模样的纸扎,“做的确实精细,以后他们身边有人伺候,朕就放心了。” 李听芳在一旁用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只恨奴婢与仙逝娘娘皇子们阴阳相隔,不然定悉心的侍奉。” “你若想伺候他们那还不容易,朕让老穆头送你一程。”郭威话刚说完,老穆头已经很应景的把刀子抽出来半个。 李听芳连忙的跪倒求饶,郭威对老穆头斥道:“你动不动就拔刀,没听出来朕是和李听芳说笑的。起来吧,去把纸扎拿去烧了。” 李听芳叩首谢过,和众人一起将纸扎放在湖边,又取了火烛将纸扎引燃。十几个纸扎迅速的被火焰吞没,熊熊火光将湖水映得一片通红,不过这终究只一团纸,烧起来没什么后劲,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又熄灭了,只下零星松散的骨架还在湖边上燃着微弱的火苗。 阿宝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茫然的往湖边上瞧了瞧,又盯着供桌上满满的果品,不停的舔舐着舌头,徐羡见一旁的地上放着啃了半个的竹子,便招呼它过来。 郭威突然轻声的问道:“徐羡可来了?” 徐羡忙上前一步道:“微臣在,特来向陛下交差的。” 郭威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这才发现他的怀里揽着一个幼儿,只是他已经睡熟,眉毛微蹙,嘴里轻声的呢喃,似是做着一个不太好的梦。 可不正是徐羡从郭府带出来的幼童,半年不见已是长大了许多。徐羡心虚的把目光往向别处,天色刚黑这孩子就睡了,别不是落下什么病根了吧。 徐羡越是不想看,郭威越是抱着那孩子走过来,直接把孩子放进徐羡的怀里,“这是朕的孙儿,帮朕抱好了!” 当孩子入手那一刻,徐羡心中不由得一沉,不明白郭威为什么要把孩子交到他手里,明明李听芳就在一旁。 难道郭威他已经发现了?不可能!这事只有自己和小蚕知道,小蚕虽然变得有些多嘴,可也分得出轻重,自己可是千叮万嘱过的。 郭威走到供桌前指着灵牌对徐羡道:“过来,朕给你介绍一下朕的家人!” 第二十五章 情仇 听郭威这么一说,徐羡心里已是凉了半截,他确定郭威知道了,虽然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却故作淡定,抱着孩子上前几步到了供桌的前面。 郭威伸手指了指最上面两个牌位道:“这是朕的父母,朕的父亲原本是顺州刺史,后来死于兵祸,朕的母亲带着朕逃往潞州也死在半路上,朕是由姨母楚国夫人抚养长大的。” “嗯,若是得知陛下今日之尊荣,章肃皇帝、章德皇后在九天之上亦……” “别插嘴,听朕说!”郭威粗暴的打断徐羡的话接着道:“姨母待我视如己出无奈家中贫苦,朕十六岁那年便参军到了李继韬麾下做了个牙兵,就为了得一笔安家费报答姨母养育之恩。那时候朕想过自己的命运,大概就是某一天战死在沙场之上,被人一枪捅个通透,或者被射成马蜂窝,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家立业。” “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朕在一个小客栈里遇见了圣穆皇后!”郭威说着指了指桌案上的单独立着的牌位,“圣穆皇后出身名门,祖上乃是唐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谯国公。她美丽贤淑,不嫌弃朕位卑贫穷,带着不菲嫁妆下嫁于我,为我洗衣做饭,教我读书写字,甚至还过继了娘家的侄儿给朕做养子。” 郭威的脸上突然现出无限的悔恨,“可惜朕那个时候年轻无知,常喝酒赌博惹她生气,甚至与她拌嘴吵架,跟着朕她实在没想过几天福。直到有一天她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还在劝朕少喝酒赌博,朕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恨。 圣穆皇后死了,朕觉得自己再不配得到幸福,好在老天垂怜朕,让朕碰到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虽不及圣穆皇后与朕的患难之情,可也帮朕操持家业生儿育女,对朕助益良多。有了妻妾陪侍儿孙绕膝,朕觉得幸福似乎又回来了。” 郭威指着一个灵位,嘴角竟带着些许的笑意,似是怀念幸福的过往,“这是青哥儿,朕的次子。他若活着也只有十四岁,自幼便好读书,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吟几首打油诗。 这是意哥儿去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他跟朕长的很像,八岁的时候已是会射箭了,为此朕专门给他做了一副小弓箭靶,十步之内可以百发百中,他还说以后要给朕当亲兵哩。 这是亮哥儿,朕的长孙,贪嘴又好酷,朕放了衙便要缠着朕做他的马儿,只好让人给他做了一只木马,朕答应过他从河北回来就带他去骑真正的马……” 郭威说的很絮叨,似乎要将美好的回忆变得更长些,待他说完嘴角的笑意不见了,神情也变得漠然,他走到徐羡身前将熟睡的幼儿抱了过来,“可是现在除了阳哥,他们都死了,朕的幸福安乐没有了,当了皇帝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负点责任吗?” “我……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从一开始就没有带着阳哥儿来邀功,看来你是个明白人,如果不是你突然闯进我府里带走了阳哥儿,他们依旧只是刘承祐手里的要挟朕的筹码,待朕和刘承祐谈妥条件,他们根本不用死!” 郭威说着已是把怀里的幼儿交给李听芳,突然抽出老穆头腰间的横刀,指着徐羡喝道:“按住他!” 徐羡一直都隐隐感觉郭威对他有一股怨念,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并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样,把家人死归咎在他的身上。 徐羡刚开始还想干脆的低头认错,希望郭威能饶了他,现在看来是奢望了。这半年来郭威一直将他拴在身边,恐怕就是借着中元节这个好日子,拿他脑袋祭祀祭祀家人了。 几个侍卫已经按住了徐羡,他怎会甘心就这样着俯首就戮,急赤白脸的辩解道:“陛下就不要再骗自己了,不管微臣是不是贸然闯入太尉府,隐帝那个昏君都不会饶过您的家人,您心里很清楚从隐帝诛杀了史杨王三人,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即便微臣没有闯进去,那些随您起兵的天雄军士卒,到了汴梁城外也会逼着隐帝动手……啊!” 不等徐羡说完,一道刀光已经扫了过来,徐羡觉得头顶微微一震,发髻已是散了,几缕头发在身前飘落。 “朕说过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朕不杀你!”郭威把刀还给老穆头,“从明日好好的给朕照顾憨猪,好好的练兵,好好的做买卖为朕多交点税!这事你欠朕的,回家去吧!” 徐羡面色通红,胸膛犹如打鼓,耳边只剩下嘭嘭的心跳,三魂七魄几乎飞至九霄云外,他已经不记得这是重生以来第几次被人摁着砍脑袋了,乱世果然不是好玩的。 听郭威让他回家,徐羡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如蒙大赦连忙的拜谢,胡乱的一挽头发哧溜沿着原路跑了个没影儿。 老穆头把刀插回刀鞘,笑呵呵问道:“陛下怎地又饶了他?” “朕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他说的没错,刘承祐是个糊涂蛋,从他杀了史杨王三人,便已是入了死局,他不会放过朕,也没有理由放了朕的家人。朕亲自问过刘铢,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陛下这般敲打他,这是要用他呀!” “朕已是用着他了,他能把阳哥儿带出来,便算是欠了他的情分。朕从来不欠人情分,该报的仇朕也不会放过,李业那边办得如何了?” “李业如丧家之犬,即便他的亲哥哥也不敢收留他,今天就会有马贼在他逃亡的路上结果了他。” 郭威点点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去开封府走一趟送刘铢上路吧,别让他死的太痛快!” 老穆头应了一声,便带着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之中。郭威转身将阳哥儿抱在怀里,阳哥儿嘤咛一声转醒,用小手揉着眼睛嘟着嘴道:“祖父,你刚才好大声,孙儿在梦里都听得见。” 郭威捏捏阳哥儿的小脸儿笑道:“没事,祖父刚才只是找个人发发火,你接着睡。” 阳哥儿眨眨乌溜溜的大眼,“睡不着了,孙儿要喝甜酒!” 第二十六章 回报 衣服很干净,无需用费多大力气也可以交差,何氏却十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活计,用捣衣杵在石板上用力的敲打着。 敲过一遍之后,还要仔细的检查领口袖口,如果还有污迹的话,会用皂角和草木灰再搓洗一遍。 小东和小西使劲的转着井口上的老旧轱辘,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半桶水被提了出来,何氏连忙的接过,哗啦一声倒进盆里。 两个娃儿又摇着轱辘将木桶放回去,看着两个小娃的模样,何氏不敢想象半年前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 自打在码头上做工的男人死了,何氏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了,她只是没用的妇人,除了带着两个娃儿上街乞讨,没有旁的生路。 饥一顿饱一顿的熬了一年多,她再也撑不下去了,母子三人连走路上街的力气都没有了,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城里又遭了乱兵,上了街也未必能讨的到吃的。 那天她已是下了决心,在汴河的河滩上拔了半筐的茅针放在锅里煮,准备给两个孩儿填饱肚子,只为着黄泉路上不要做个饿死鬼。 当那一群兵大爷踹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并不害怕,倒是很希望他们能用锋利的刀子送自己上路,毕竟她连一根上吊的麻绳都没有。 事情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这群兵大爷一没杀人二没抢劫,毕竟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好抢的了,把两个小娃儿送给他们也不要。 见他们开始修房顶刮墙皮,何氏这才明白他们竟是要占那宅子。何氏无力阻止,毕竟这宅子也不是她的,不然早就拿了地契到寺庙里换钱了。 可是那个给他们娘仨瞧病的神医却说,他们不是住在这里,只是来救济他们娘仨的。老天爷!太阳难道打西边出来了吗?向来吃人喝血的兵大爷,竟然开始行善了? 何氏不相信,他们一定有所图!她面黄色衰那年轻俊朗的兵头多半看不上她,街面上的流言更是胡扯一通,至今她也想不明白,这些兵大爷为什么会来帮自己。 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不管是恶意还是好心,何氏都一概收着,一个曾下定决心带着儿女去死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没有这些兵大爷,她们娘三个应该已经化成枯骨了。 其实在何氏的心里隐隐还盼着他们常来,倒不仅仅是图他们带的东西,只要他们来了何氏心中就能感觉到几分安稳。 附近已经没有孩子敢再欺负小东和小西了,那个色眯眯的货郎也不敢趴她家的墙头,就连坊官见了她都客客气气。 两个月前,一个胳膊上绑着红巾的军爷到她家里,说是给她介绍了一个给青楼里洗衣服的活计,还可以把衣服带回家里洗,既能看顾娃儿又能挣钱。 一件衣服一文钱,日头好的时候她一天能洗上二十件,比她男人在码头上干苦力挣得还多。生活一下子有了指望,何氏却没有太多的奢求,只要能再活个七八年把孩子拉扯大就心满意足了。 “何家娘子又洗衣服呢?端正节里也不歇着。” 何氏抬头就见一个老汉提着水桶站在一旁,这是对门的陈老汉,家里父女两个靠着在酒楼里卖唱过活。 “什么节不节的,对咱们穷苦人来说哪天不一样。” 陈老汉笑呵呵的道:“何家娘子说的是。嗯,好久都没见那些军爷到你家里来了。” “嗯,是哩,八成是有些忙吧。” 陈老汉犹豫了半晌才道:“老汉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老汉家里房顶已是破了半年了,四处漏风漏雨,夏天也就罢了。可眼瞧着就要入冬了,老汉腿脚不方便,也无钱请人修补。等那些军爷再来了,能不能请他们给老汉也修修屋子。” 何氏闻言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这……若是他们哪天来了,我便跟他们说一声,不过我可不敢说他们一定就会帮您修房子。” “说了就成,不帮也没啥!” “那好,等他们哪天来了,我替给您说一声!” 话音刚落,小东突然一指巷子口,“娘,他们来了!” 顺着小东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群穿着蓝色军袍胳膊上系着红巾的军卒大步而来,不用说便是往何家来的。 刚才还说要兵大爷修房的陈老汉,连水桶都不要了,掉头就往家里跑。何氏连忙的起身,用破旧的围裙擦着湿漉漉的手站在一旁,见为首的年轻军官过来,低着脑袋轻声道:“军爷来了!” 徐羡笑道:“这不到端正节了吧,带着大伙过来看看你们。” “那快到家里坐吧。”何氏连忙的将衣裳放进木盆里,小东和小西兄妹两个,已是跑在前头给众人引路。 一百多人瞬间把小院子挤得满满的,何氏搬出一张破旧却洗刷的干净的案几,竟又从屋子里拿出一坛子酒来,这是她用洗衣服工钱买的,就是备着众人哪天来的时候能用得上。 徐羡没有拒绝,这世上所有的付出都渴望回报,他手下的军卒也不例外,这就是人心,相信他们喝在口里滋味会不一样吧。 “酒都喝了,就别愣着了,看看家里有什么能干的。”徐羡放下酒碗对何氏道:“何大嫂的心意,徐某和大伙都心领了,以后用白水招待咱们就行了,不然徐某以后可就不来了,呵呵……” 何氏屈膝福了下去泣道:“军爷大恩如同再造,一碗薄酒难报万一,只是小妇人的些许心意。” “小东,小西还不快把你娘给扶起来!”徐羡拿出一条猪肉和一袋粟米,“来的时候见路边的肉摊子上卖的好肉,便给你们买了几斤,赶紧拿去给孩子炖了吧。” 李墨白道:“都头,这家里都收拾妥贴,没什么要干的,今天过节你就早些放咱们回家吧。” 徐羡对何氏道:“何大嫂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咱们就走了,不耽误你和孩子过节了。” “嗯,没事,军爷也早些回家过节吧。” 见何氏欲言又止的模样,徐羡和颜悦色的问道:“何大嫂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倒不是小妇人有难处,是对门陈老汉家里的屋顶烂了,说是想请军爷帮着修修。今日过节便算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徐羡嘿嘿的笑道:“半年了,总算有一个上钩的,怎么能算了。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对门帮忙修房顶!” “就知道羡哥儿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对门一定有好东西!” 一群人呼啦啦的冲出院子,接着就是一阵破门的声音和兵大爷们嚣张的大嗓门。 “这家里看起来也穷得很,不像是有好东西的!” “谁说没有,这家的小娘子长得俊俏,嘻嘻……” “胡琴也不赖,听我弹得咋样,断了!” “砍掉你的脑袋!” 第二十七章 诞生 明明是一件好事,稍不留神就给王八蛋办成了坏事,徐羡赔了陈老汉一把胡琴的钱,又给他们修了房顶,忙活了半天才算完事,让众人散去各自回家。 徐羡到街上买了只烧鹅,又给小蚕带了几样甜点就往家里走,刚到破锣巷就听见有人喊他,扭头就见红宝儿拎着下摆快步过来。 “小蚕在我家里,我娘说让你到我家里吃饭。” “正好,我买了只烧鹅添菜!”徐羡亮亮怀中的纸包,“家里可有酒吗?” “自是有,我爹早就备上了,就等着你来了!” “呃……但愿他不要喝高了又要跟我结拜,我不想当你的叔辈!” 红宝儿伸拳向徐羡的肩头捶了一下,“莫要废话了,都等着你呢。” 赵弘殷似乎很得郭威赏识,登基之后又让他做了侍卫马步军第一军铁骑都指挥使,虽说是平级调动,可实际的权利却大了地位也高了,逢年过节的还有赏赐。 家里的生活水准也是直线上升,从前一家人吃一盆子猪肉,现在已经是两盆子了,另外还有好几样配菜。 “这么多菜,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杜氏笑着拉徐羡坐下,“这是老身专门谢你的,要不是有你的分红,家里哪会这般宽裕。这些家里老老少少的男人,整日不着家,可从没哪个一口气往家里拿过五十贯的。” 茶叶上的买卖,自然不会忘了赵家这个未来的大腿,不过杜氏比起柳河湾的那群妇人并没有好多少,徐羡劝了两回,才扣扣索索的把家里压箱底的十贯钱拿了出来。 “哪有的事,我记得端正节前陛下可是给过赵虞侯不少赏赐的。” 杜氏不满的撇撇嘴道:“几匹绢而已能值几个钱!” 赵弘殷轻声斥道:“别胡说八道,终究是陛下赏赐的。”随即又叹口气道:“我父子二人也就只懂得上阵厮杀,对家里的照应得少了些,让家里的女人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多亏得羡哥儿会做买卖让家里跟着沾光,过得宽绰些,这碗酒只当我谢你!” 郭威的随和是被世事磨砺出来的,他的骨子里实则是个暴烈脾气。赵弘殷的随和是天生的,灌上几碗黄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徐羡感觉醉酒后的赵弘殷,就像是加强版的赵匡胤,热情又豪放,果然又和从前一样拉着徐羡拜把子。 杜氏和赵宁秀在一旁臊得满脸通红,红宝儿苦着脸在一旁相劝,赵弘殷却要拉着儿子一同入伙,烧黄纸斩鸡头,只差三个脑袋磕在地上便会造就一场人伦喜剧。 厢房里面传来的一声痛呼,让赵弘殷迅速的清醒,耿氏从厢房里面出来对众人道:“二嫂要生了!” 杜氏连忙的钻进厢房很快又出来,一脸急色道:“当真是要生了,二姐赶紧的去烧开水准备剪刀。” 杜氏指挥着家里几个女人团团转,徐羡原还想去帮忙烧火,赵弘殷却拉着徐羡进到屋里,还说女人的事男人不要掺和,又找了香烛出来在堂前点燃,请祖宗保佑母子平安,赵家香火有继。 厢房里面撕心裂肺的嚎叫,让徐羡有些揪心,“赵虞侯不用找个产婆或者大夫帮忙吗?” “外人哪有自家人靠得住,夫人自己就是个好产婆,她自己生了四个孩子,匡美和老夫那夭折了的长孙都是她接生的。这是贺氏的第二个孩子,应该用不了多久。” 确实,这年头但凡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都敢四处去给人接生,杜氏确实算是个有经验的了。 可是过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什么动静,贺氏的嘶喊声也有些疲倦。杜氏从厢房里钻出来对赵弘殷道:“这孩子似是有些大了,最好能找个大夫给开一剂催产药。” 赵弘殷起身对徐羡道:“现在夜色已深,外面应该已经宵禁了,只有你我出门方便些,就劳烦你跟我出门找找,若实在不行我便去敲御医家的大门,凭我的身份应该也能请的动他。” 徐羡道:“但凭虞侯吩咐!” 两个人立刻起身出门,心里已是做好了跑断腿的准备,谁知刚一开门就瞧见一个人举着布幡子从对门出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赵弘殷大笑着将那人拽回家里。 徐羡哭笑不得问道:“尹思邈你不回家,怎得又跑这里来逛窑子?” “谁说我是逛窑子,我是去给对门的姑娘诊病的。”尹思邈用下巴指了指厢房,“这是生了啥病了,疼得这般厉害。” 赵弘殷问道:“羡哥儿你认得这位郎中?” “他是我手下的军医怎么会不认得,不过他可是个蹩脚郎中,虞侯咱们还是出门再找个妥贴些的,再说就算他能开出催产药的方子,还不是得找药房抓药吗?” 尹思邈立刻急了,“都头,你可不能坏我的名声,我的手段旁人不知这家人应该晓得,上次这家的老妇人得了头风,我一剂药便治好了。至于催产药我这里就有现成的,快帮我准备炉子,我亲自熬药!” 红宝儿也在一旁道:“父亲,这位郎中信得过,上次就是他治好了母亲的头风。” 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父子两个不信徐羡却信尹思邈的鬼话,帮他生火煎药,不到半个时辰便熬出一碗黑不溜丢的药汁。 看着赵宁秀端进厢房,徐羡忍不住将尹思邈拉到一旁,“你他娘的怎么会有催产药在身上,难道你还能掐会算,知道今天会碰上临盆产妇。” 尹思邈嘿嘿的笑道:“我没有催产药可是有堕胎药啊,刚才我就是过去给对门的姑娘堕胎的。”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户人家底细,若是害得一尸两命定饶不了你!” “都头别急啊!这堕胎药和催产药其实差不多,只是功效猛烈了一点点,刚才我已经两味味猛药拿出来了,是你跟我说要活学活用的,就算是一尸两命你也脱不开干系!” 事实胜于雄辩,尹思邈的理论八成是正确的,服下他的药后不到一个时辰,贺氏就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赵家人对尹思邈感激不已,向来节俭的杜氏还拿了一贯钱当做喜钱赠给他,还说等孩子到了百天宴再请他上门。 好在老天有眼,不等过了百天,北方突然战云密布,新建不到一年的后周王朝岌岌可危,赵弘殷不得不披甲出征,这生日宴便也跟着黄了。 第二十八章 出征 后晋高祖石敬瑭出卖燕云十六州,不仅向契丹称臣,还认比他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让世人不齿遗臭万年。 殊不知当时想抱契丹人大腿的人不只石敬瑭一人,比如赵德均、杜重威,可惜只白白的当了一回儿子,没有石敬瑭的福气做皇帝。 长江后浪推前浪,新鲜出炉的北汉皇帝刘崇继石敬瑭之后,在抱契丹人大腿一途抱出了风采。他自知实力弱,登基之后立刻让手下郑珙去了辽国,要求认契丹皇帝耶律璟当叔叔。 为了达成目标,郑珙豁出老命陪着辽国的权贵喝酒,饶是他酒量大,最后也醉死了。耶律璟通过政变刚当上皇帝没多久,又见刘崇如此的有诚意,便手收下了这个侄子,既能提升了威望还能扩充了势力,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当然这叔叔也不是白当的,秋收之后刘崇立刻邀请辽国出兵攻打后周,耶律璟一口答应下来,他也有心完成死鬼老爹耶律德光占据中原一统天下夙愿。 广顺元年十月,辽国派遣五万大军,在太原汇合刘崇两万精锐,共七万大军号称十万讨伐后周,耶律璟看来是个实在人,当年他老爹也是派了五万给石敬瑭助阵,就敢号称三十万。 后周立国尚不足一年根基未稳,契丹和北汉合伙来攻自是一个大大的危机。不过郭威其实早有心里准备,立刻下旨赏赐禁军将士,秋收后刚刚填满的国库,立刻又被掏空了。 至于统兵的人选自然是王峻,一是因为他地位够高压得住阵,另外便是因为信任。除了郭威主观上的信任,还有客观上的信任,王峻一家都死在刘承祐手中,跟刘氏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向北汉屈膝投降。 出征这日,下朝之后郭威直接拉着王峻到了后殿,桌案上已是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肴,郭威将王峻按在凳子上,“这一顿是朕为王兄壮行的!” “陛下何须如此,百官都还在宫外等着呢,去得晚了旁人要说微臣摆架子了!” “今日王兄才是主角,就让他们等等也是无妨,没时间吃菜酒还是要喝的,待王兄大胜归来,朕再宴请百官群臣为王兄庆贺!” 郭威亲自拎着酒坛子给王峻倒了三碗酒,王峻起身一一的接过,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而后夹了一筷子菜扔在嘴里,“时辰不早了微臣这就出发。” “好!朕送王兄出宫!” 当下君臣二人并肩出了崇元殿,郭威不忘在一旁嘱托,“王兄只要将来敌击退,解了晋州之围就好,切不可轻敌深入中了埋伏,待契丹人撤回草原再班师回朝。” 张永德牵着一匹马等在宫门前,“这是陛下千挑万选出来的给大帅当坐骑的,愿大帅早日凯旋归来。” 王峻上前拍拍马脖子道:“好马!”又转过身来向郭威单膝拜倒,“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定击败来敌早日回朝。” 郭威亦拱手回礼,“一切皆拜托王兄了。” 看着王峻纵马出了宫门,张永德凑到郭威的身边,轻声的问道:“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不是说好让微臣做监军的吗?” 郭威摇摇头道:“你去了也是无用,他若一意孤行的话,你以为自己能劝得住他,反倒是让他觉得朕不信任他。” “他从前从未有过统兵征战的经验,陛下这次让他率军出征风险太大了,他若败北大周便要亡了,陛下不如御驾亲征来的稳妥些。” “朕是没得选啊,眼下只能信他了,谁还没个第一次。朕若御驾亲征,阎昆仑怕是要趁机直捣汴梁,那时腹背受敌才是真的完了。” 张永德点点头,“陛下说的是,但愿他不会让陛下失望!” 谁知那王峻却偏偏让郭威失望透顶,他率领着朝廷大军晃晃悠悠的出了汴梁城,用了十来天的时间方才到了陕州,却迟迟的不渡河北上解晋州之围。 郭威差点没被王峻给气炸了,一个晋州在后周的偌大地盘上并不起眼,可是朝廷若是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汉辽联军攻占而不去救援,那造成的影响可就恶劣了。 藩镇向来都是墙头草,哪边强便往那边倒,朝廷根基不稳,若还这般软弱无能,不用敌人来攻便会自己散架。 郭威再也坐不住,立刻派张永德率一支殿前侍卫赶往陕州,一路疾驰,用了不过三天时间便到了驻扎在黄河边上禁军大营。 巡逻的士卒见有骑兵过来,连忙的上前拦住。张永德一抬手马队缓缓停下,众人纷纷下了马,可是一个个的撇着两腿,动作极不自然。 小底四班的一众新兵,这几个月一边练习刀枪,一边练习骑射,可是这样长途奔袭还是第一次,几日下来只觉得胯间火辣辣的疼,已是被马鞍子磨破了皮,难受极了,可是听见徐羡命令整队,还是迅速的拿起刀枪列队而立。 张永德已是取出腰牌给巡逻的士卒验看,“本官是殿前都知张永德,奉陛下命令前来见大帅的!” 巡逻的军卒将腰牌交还给张永德,立刻跑回营里禀报,谁知过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还说王峻正在和众将商讨军务,请他再稍等片刻。 张永德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是冻得,是被王峻给气得。这混账驻扎在黄河渡口却迟迟得不北上与汉辽联军接战,自己奉旨来催促,竟还敢晾着他。 张永德出身豪富,现在又是驸马都尉,今日奉皇命而来,王峻却这般怠慢,让他怎么能不心里窝火,当真以为他是吃素的。 在营门外吃了好一阵冷风,这才有帐前的亲兵通知他可以去见王峻。张永德冷笑一声,对身后众人吩咐道:“列队整齐,随本官跑步入营!” 当下三百多人手持长枪,迈着整齐的步子跟着张永德进入大营。众人盔甲整齐,步伐更是整齐,跑起来颇有几分的威势,引得营中的士卒纷纷侧目。 “这是哪个军的,还真是威风!” “威风屁!都是一群刚出窝的雏鸟!”嘴上这么可面上却难掩骄傲,那老卒指了指其中一人,“看到没有,那是俺种,精神不!” 张永德心中窝火,带着众人沿着营中的过道直奔帅帐,“碗筷子碗!碗筷子碗!” 别看他喊得挺大声,其实他本人根本就没有经过完整训练,三百多人里面就只有他和大魁的两人的步伐是错的,他是故意和王峻较劲罢了。 直到帐前的亲兵抽刀拦阻,张永德才让人停下脚步,“立定!” 帐内的王峻已是听见动静,和几个军校从帐中出来,见外面情形,不悦之色立刻从眼中闪过。 张永德大步走道王峻跟前,一拱手单膝拜倒,“卑职见过大帅!” 第二十九章 渡河 “抱一不在汴梁侍候陛下,怎么大老远的跑到陕州来了!”王峻笑呵呵的将张永德扶了起来。 张永德起身回道:“卑职正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他的目光将王峻身边的众将校扫视一遍,“晋州已是被围了一个月了,随时可能被汉辽联军攻破,诸位为什么迟迟不过河!” 他说是问众人,其实就是问王峻本人,郭威对王峻气得火冒三丈,可是仍旧顾惜着他的颜面,不想与他撕破脸,不然大可派一个地位比张永德更高的人揣着圣旨过来责问。 众将心知肚明,他们也早就催促王峻多次了,暗暗地冲张永德打着颜色,把目光瞥向王峻,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峻面无表情,不答反问:“张都知口气不小,莫非是陛下派来的监军吗?” “不是!”张永德咬牙道:“陛下派卑职来到大帅麾下效力的。” 郭威确实没有给他监军的身份,可是傻子都明白张永德就是个有实无名的监军,王峻也不该拿他做部将来看。 可王峻却不管这么多,他冷笑道:“既然是到本帅麾下效力的,就让本帅看看你士卒如何?” 王峻缓步从张永德身前走过,看了看一众小底军卒,“看着挺精神,抱一的兵练得不错,再等几年定是一支强军。” 他目光突然扫见徐羡,瞳孔微微的一缩,“你不是陛下身边的那个猪倌儿吗?原来还活得好好的。” 徐羡朗声回道:“回大帅,卑职是小底四班红巾都的都头徐羡,不是什么猪倌!” 王峻高挺的鼻孔之中哼哼的冷笑两声,边转身回到帐前,“抱一既然奉旨到本帅帐下听令,自去营中择一处空地安营,听候调遣!” 郭威为了顾忌王峻脸面,即便派个监军都是藏着掖着,可是王峻却半点面子也不给郭威,根本就没把张永德这个“监军”当一回事。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不用说年轻气盛的张永德,当王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到的声音道:“大帅,是要陛下御驾亲征吗?” 王峻身子一僵,转身对众将吩咐道:“尔等各自回营!”见众将散了,他拉着张永德的胳膊回了帅帐,帐中火盆烧的正旺温暖如春,王峻却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抱一刚才说什么,陛下要御驾亲征!” 见王峻开始急了,张永德心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的畅快,不咸不淡的道:“大帅在陕州已是耗了快半个月了,陛下不亲征,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汉辽联军攻下晋州,再攻潞州,等他们吃掉河北,汴梁到时候还能守得住吗?” 王峻苦着拉着张永德,直接将他按到一个矮几上,“不是本帅不想打,实在是有难处!” “大帅大军在握,不愁粮草能有什么难处,等契丹人攻到黄河边上那才是真的犯难。” “抱一放心,汉辽联军绝对打不到黄河边上来,再给他们一个月也难攻下晋州。”王峻放缓语气分析道:“契丹派了五万人马,可全部都是骑兵,攻城的事情只能靠着刘崇两万军队,再去掉一部分骑兵,能攻城的最多只有一万多人。晋州城高池深,士卒也不少,刚刚过了秋收,城中粮食充足,耗到年关也不成问题。” “大帅说的有理,可是晋州守将若是迟迟等不到朝廷援军投降了该如何是好?” “抱一放心,那晋州巡检使王万敢人如其名,剽悍勇武,深恨契丹,不会轻易投降的。契丹人虽然说是给刘崇助阵,可是以他们的性子是不会自带军粮的,刘崇地少民寡,根本供不起五万契丹骑兵人吃马嚼,只要拖一天他们的粮草变少一分,等他们劫不到粮草自会退去。” 咋一听还真是个好主意,可一个主帅把胜利的完全寄托在对方身上,难道不是一件极荒唐的事情吗? 张永德心中暗骂,王峻果然是个戏子出身有谋无胆,“大帅莫不是怕了契丹人?” 王峻闻言面上不由得一红,看来是被是被张永德猜中了心思。 契丹人自立国以来,与中原的战事不少,其实在战阵上没占过多大便宜,双方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当年晋辽大战,十余万契丹兵马被晋军杀得伏尸数十里,耶律德光骑着骆驼惊慌逃命。后来若不是杜重威卖国求荣阵前投敌,契丹人根本进不了汴梁城。 别说骑兵对骑兵,就是契丹人的骑兵对上中原的步卒,那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边疆的藩镇从前都能狠揍过契丹。 不是契丹骑兵太烂,实在是中原军卒太强,兵大爷们的人品很差,可是战斗力真的不差。大浪淘沙,他们可都是血腥的乱世挑选出来的精锐。 不过自打石敬瑭之后,中原政权对契丹确实多了一份畏惧。旁的不论,只凭着契丹人随随便便就拉出数万骑兵,就不是中原政权所能比的,作为禁军中最大的一支骑兵,龙捷军总共也不过两万多人而已。 契丹在得了燕云十六州之后,经过了十余年的消化,国力大增,可以说是东亚地区最强大的政权。从前裹着破皮子上阵的契丹骑兵,现在有了更加精良的铠甲,更锐利的箭矢,更锋利的弯刀,战斗力自然也硬生生的拔高了一个档次。 王峻若是心中不怕那才是怪了,换作郭威御驾亲征一样会忌惮三分,可是如王峻这样指望着敌人自行的退去的想法,实在不可取。 张永德叹口气道:“卑职还是给陛下急奏,请他速来陕州御驾亲征吧。” 他刚要起身,王峻又把按在矮几上,“抱一糊涂啊!可别忘了慕容彦超还在恽州,陛下若是亲征,慕容彦超定然趁着汴梁空虚起兵来攻,大周便真的要亡了。” 看王峻的模样他是真的急了,大周若是亡了,别的大臣可以掉头向新皇帝投降,作为郭威的兄弟兼心腹,他的下场不会比郭威好。 “既然大帅知道轻重,就不要逼着陛下亲征,还是早日拔营渡河吧。” “好!”王峻一跺脚,“渡河!明天就渡河!” 第三十章 王峻的报复 王峻迟迟不渡河不仅仅畏惧契丹,其实心里未必不是想趁机掌控军队,当初郭威率军平叛的时候可是将军队捏在手里一年多,每过一天将士便会对他多信任一分。 他也想照葫芦画瓢,可惜时机不对,与其立刻就把军队交还给郭威,不如自己带兵过河,如果这一仗打胜了,收到的威望一样不会少。 当天就命令三军做好拔营准备,张永德也带着手下在营中寻了一处空地安营扎寨,帐篷刚刚的扎好,就有老兵油子带着酒肉骰子寻了上来,不是来找晚辈就是来看兄弟。近一年的训练没有白费,小底军卒大多拒绝,告诉父兄自己帐篷里面不能喝酒赌博。 老兵油子嗤之以鼻,张口便骂殿前的狗屁规矩多,对干净整洁帐篷也是指指点点,要强拉着他们到自己的帐篷里头感受一下男人味儿。得亏张永德没有拦阻,不然真要闹僵起来。 徐羡对张永德道:“早就说这些军中子弟管理起来太麻烦,您看红巾都的大多没有军中背景,就没有那么些狗屁倒灶的事,殿直来年募兵还是招外面的好。” 张永德靠在被子上敲着二郎腿,脚尖抖个不停,“这可不是某能管得了的,某只管训练他们,让他们效忠陛下!对了,你之前得罪过王峻吗?” “也不算得罪,就是有一次他和陛下商议事情的时候,我插了句话让他不高兴了。”徐羡当下就把那日的事情跟张永德说了。 张永德一撇嘴道:“王峻那人胆小,心眼更小,陛下都是谨慎待他,你驳了他的颜面,还不算得罪他。现在我们在他帐下听令,他若是整治你某可护不住啊!” 徐羡嘿嘿的笑道:“护不住下属,丢人的可是殿直您哪,以后谁还敢跟您的混!” 吃了晚饭众人便早早的休息,第二天卯时天还未亮便开始起身吃饭拔营过河。七八万人加上各种的物资补给想要过河并没有那么容易,好在王峻已有准备,大大小小的船只,早已准备妥当。 周军士卒轮番的登船,有着驸马张永德到底还是有几分颜面,很快便寻了船只,三百士卒连人带马陆续在渡口登船。 黄河一开始并不叫黄河,上河,九河、浊河,都曾是她的名称,到了唐宋时期黄河的称呼才成为最为普遍的叫法,可能是因为这时候黄河真的很黄,比徐羡在后世时见到的还要黄。 没有万马奔腾波涛滚滚的气势,反而显得十分的平静,河水浓稠的好像泥浆,不到近处根本看不出她在流动,大量的泥沙堆在河滩上似乎随时都会断流,可极目眺望又绵延不绝,就像是这混乱的时代看不到尽头。 徐羡带着众人上船登岸,只见岸上乱糟糟一片,你推我挤的乱成一片,还有把自己人挤到河滩上陷在泥沙里出不来的。难怪兵法上常说半渡而击,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契丹人只要派个千余骑兵来攻,便能让过了河的军卒全军覆没。 徐羡和张永德带着属下好不易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寻了一处空地清点人马迅速扎营,小底军卒的训练有素,让周围的众人啧啧称奇,老兵油子们也就看个热闹,将校一眼便能看出门道,上前过来和张永德搭话。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大笑道:“殿前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驸马驭下当真是有手段,看仇某的手下到现在还乱成一团找不着北。” “您说笑了,龙捷军两万多人马,某这里只有区区数百人,整治起来自然容易,若换做是张某替您领军,怕是带不到陕州就散了。” “殿直太过谦虚了,能将三百人治如臂使指,没有道理治不好三万人马,殿直莫不是得了陛下什么真传,若有要指点一下赵某啊!” 瞧这马屁拍的……咦,声音有点耳熟,正在指挥着手下扎帐篷的徐羡,抬头一看那个独眼眯成一条缝笑得满脸褶子的可不是赵弘殷吗?谁说老实忠厚人就不会拍马屁,给不同的皇帝看了多年大门,还没有被换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张永德正和几个将校寒暄,王峻突然凑上来道:“抱一练兵着实有两下子,不然陛下也不会让他做小底四班的长官,以他的才干放到龙捷军岂不是要抢你仇弘超的位置。” “大帅过誉了,张某最多也就是替皇帝练几个把手殿门的小兵。” 王峻捋捋整齐的胡须,“这些人练得是不赖,不过没见过血便不算是真正的兵。昨日你跟本帅说,很担心晋州的王万敢招架不住进攻会投降,本帅觉得有必要跟他传个信,请他务必要坚持到大军来援。某有心调教一下你下属,不如就从你这里遣一支人马去办这件事。” 听了这话,张永德简直想大耳瓜子抽王峻一顿,这个老王八蛋在陕州待了半个月都不见他替晋州守将着急,现在已经过了河,急行两日便能抵达晋州,做这事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张永德也猜得到王峻是故意为之,这人小肚鸡肠定是还记恨徐羡,晋州城被数万大军围的密不透风,就是一支鸟也飞不进去,与其说是送信不如说是送死。 徐羡死了没关系,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连下属都护不住的无能上司,谁还敢跟着他混。 “晋州已近近在咫尺,实在没有必要再派人通知晋州守将,去了只是羊入虎口,请大帅三思!” “本帅使唤不动驸马,难道还使唤不动一个都头!”王峻鼻子里面冷哼一声,高声喝道:“红巾都都头徐羡前来聆听帅令!” 自打瞧见王峻凑过来,徐羡就躲到一个帐篷里头,就怕这老王八蛋趁机找自己的麻烦。听见王峻喊自己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他连忙的钻进一卷草苫子里面,希望这老王八蛋一时找不见他便自己走了,不得不说他这清奇的脑回路跟王峻还真像。 他藏得再严实也没用,自打王峻喊了一嗓子,红巾都的众人便开始四处找他,这群白痴八成还以为有什么好事。 大魁放下锅盖,“都头不在这里!” 九宝道:“你当真没脑子,都头那么大人怎么会藏锅里,依我看他是去茅房了。” “荒郊野地的哪儿来的茅房,刚才我还见他鬼鬼祟祟进了这个帐篷!咋没了?在这儿哩,都头你藏草苫子里头做什么!”罗复邦一掀草苫子徐羡就滚了出来,笑呵呵的对徐羡道:“都头,大帅喊你哩,似乎有要事找你哩!你倒是起来啊!” 徐羡躺在地上心虚问道:“什么事?” 麻瓜的丑脸突然凑上来,嘿嘿一笑,“砍掉你的脑袋!” 第三十一章 遭遇 带着百十号人冲破进数万骑兵的封锁,把消息传到晋州城内,和直接砍了徐羡的脑袋没有任何的区别,这是王峻的对他报复。 郭威对这位义兄太过了解,徐羡刚刚出言得罪了王峻,便让老穆头将徐羡拉出去“砍头”替义兄出气。 估计郭威不了解的是,这么久过去了,王峻还会揪着不放,对一个手握军机麾下十万兵马的大人物来说实在掉价。 “若是办不成便提头来见!”王峻给徐羡撂下的狠话便走了。 他终究还是要一些脸面,要是二话不说就砍了徐羡的脑袋谁也拦不住,徐羡也只能到阎王殿说理去。 比起徐羡的愁眉苦脸,红巾都的众人一个个的磨拳擦掌,这群笨蛋还以为是什么立功抢钱的机会。 “你得罪王峻啦?” 见徐羡点头,赵弘殷一拍大腿叹气道:“你说你得罪他做什么,虽说老夫跟他才处了不到一个月,便知道他不是好相与的,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啦!” 徐羡心中一喜,忙问道:“虞侯有什么办法?” 赵弘殷将徐羡拉到一旁,轻声的道:“离了大军之后,你带人快马前行百里,然后就……” 徐羡追问道:“然后怎么样!” “然后就带着人找山窝窝躲起来,等大战结束了再出来。”赵弘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场仗打下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一个裨将跟一个兵头说不要去执行主帅的军令,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就只有在五代会发生了。赵弘殷跟他说这番话,显然心里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徐羡感动归感动,可是他知道后周不会亡,王峻依旧是个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天色阴沉,半空像是蒙了一层灰纱,看不到半分的亮光,让人十分的很压抑。山丘田野之中也是灰扑扑的一片,没有半点鲜绿之色,十分的萧瑟。 寒风吹过,地头一片干枯的芦苇丛哗啦啦的作响,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低着脑袋啃食着田野中收割过的庄稼岔子。 野兔长长的耳朵突然的支了起来,接着立起半个身子四下里张望,待看见一支骑兵的由南向北而来,乌溜溜的眼睛生出一丝的惊恐,一扭头后腿一蹬便扎进芦苇丛里。 “吁——”徐羡勒住马缰,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向身边的众人问道:“这里应该是晋州的地界了吧。” “不知道!” “不清楚!” “要不咱们再往前走一段找个人问问!” 有这样的属下,徐羡一点办法也无,更不要觉得最后那句靠谱,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徐羡已是多了行二三十里,路上虽然有庄子却没有人,八成是逃到山里躲藏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要是扎进汉辽联军的控制范围,咱们这些点人马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都头,你也太孬种了,突厥人有什么好怕的,当年可是被我们唐军撵得在到处乱跑。” “是了,干他娘的!正好抢他们的战马,一匹马可不少钱哩!” 徐羡扭头瞪了罗复邦和大魁一眼,“你们不怕死尽管去,莫要拉着咱们当垫背……咦?下雪了!” 他说着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抬头一看只见灰蒙蒙的半空之中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来势又急又猛,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地上便有了一层白霜。 “找个地方落脚,不等突厥人……呸,不等契丹人动手咱们今夜就得冻死。”徐羡打算过了今夜就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大不了落草为寇。 吴良道:“下雪前俺就瞧见前面有个庄子,现在已是瞧不见了!” “那就到前面休息!” 众人在风雪之中行了两里多路,就见空旷的田野之中有个规模颇大的农庄,高高的黄土墙,将整个庄子都圈了起来,这是用来防范贼盗的。 这种一半是大地主的农庄,用来给佃户住的,远远的就看见院门大敞着,多半也是逃了,凭着几个略通拳脚棍棒的庄客,想对付正儿八经的军卒根本不可能。 不等徐羡下令,一众红巾都的士卒,就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徐羡骂道:“也不知你们都急个什么,人家怕是连根鸡毛都不会留下,能有些草料给咱们喂马便算是不错了。” 徐羡刚下了马还没有站稳,大魁已经从院子里面冲了回来,一把拉住徐羡进到农庄里伸手一指,“都头你看!” 出乎徐羡的意料,这农庄里面有人而且还不少,不过全部都是死人,没有一个活的,不分男女老少横七竖八的倒在院子里,鲜血浸染了半个院子,即使纷飞大雪也难掩盖。 两个孩童的尸体极为醒目,悬在院中一个粗大的垂柳树上,随着寒风无声的摇摆,小小的脑袋上之上满是血孔,尤其是双目只剩下空荡荡的眼眶,分外的狰狞可怖。 一个**的妇人靠在树身上,嘴角带血,双眼圆睁,仰头望着头顶树枝,即便是已经死了依旧看得出她满眼的绝望和愤恨。 明明是寒冬腊月,徐羡却觉得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顺着脖子直冲上脑门,脑袋都要炸开了。 向来吵吵闹闹的红巾都士卒,也是一个个的呆立在原地,任凭雪片落在他们的身上,估计他们经历着和徐羡一样的冲击。 吴良在孩童的身上瞧了瞧,“他们把箭矢都拔走了,一定是契丹人,我爹跟我说过这是他们习惯,真是可怜!”他说着就踮起脚尖要把两个孩童的尸体取下来下来。 “别动!”徐羡突然叫住他,快步走到院中临时支起来简易锅灶前,伸手放在灰烬中摸了摸,“还热乎着,他们没有走远!” 罗复邦怒吼道:“这群畜牲不如的东西,咱们追上去把他们都杀了,为这些无辜的大唐子民报仇雪恨!” 罗复邦挑了个头,众人一个个义愤填赝的抽刀举枪的要跟契丹人拼命。契丹人残忍,中原的兵大爷也一样的残忍,永兴军在长安城里集体吃人的事才刚过去两年而已。 自己的婆娘天天打也不见得心疼,可是隔壁老王要一个手指头都不行。中原的兵大爷一样是这个想法,更何况红巾都的众人大多都是市井出身,面对这些遭遇悲惨的中原百姓,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徐羡伸手往下压了压对众人道:“别急,天快黑了,这么大的风雪他们没法赶路,一定会掉头回来。” 第三十二章 孙忠狗 狂风夹着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犹如刀割一样,糊了满头满脸,很快又被体温化成雪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的流下来,胸口已是冰凉凉的一片难受极了,孙忠狗伸手在胸前抓了一把,希望那冰冷的衣衫能够和身体离的远一点。 刚刚伸手抓了一下身上就挨了一鞭子,一个奚部的勇士冲着他吼道:“还敢偷懒!赶紧的推车!” 牛车载满了粮食,车轮深深的陷在雪地里,十几个仆从连拉带拽,使足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推不上来。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榆木车轮断成两截,牛车猛地向前一窜,拉扯的老牛重重的扑到在地上。 一条牛腿当下断开,森森白骨戳破了皮肉,鲜血立刻把周围干净的白雪浸染的一片殷红。 “你们这群废物!饭桶!” 鞭子立刻披头盖脸的打了下来,十几名仆从立刻抱着头蹲在地上,孙忠狗用契丹话哭求道:“奴婢是失活小将军的人,请军爷留些情面,别把奴婢给打死了!” 打他的奚部勇士却道:“你弄错了,你是失活小将军的狗!”说着又是狠狠的给了他一鞭子,而后到了队伍的前头禀告道:“小将军,那辆牛车轮子已是断了,牛也伤了,怕是拉不动了!” 小将军并非是老将军的儿子,只是一个普通军职,这位小将军既不年轻也不英俊,满脸横肉颌下一篷乱糟糟胡须,看模样也得四十岁了,他骑在马上低头回道:“牛车可以不要,粮食不能不要,下了这么大的雪,部落里面不知道要冻死多少牛羊,粮食便更珍贵。分开了放在马背上,驮也要驮回草原。” 中原的兵大爷冲锋陷阵刀头舔血,可不是为了谁家的江山永固,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契丹兵大爷的思想觉悟怕是还要差一些,纵马南下何尝是为了皇帝的宏图霸业,打草谷才是最终的目的。抢粮食,抢奴隶,抢铁锅,一切都是为了部族的发展壮大。 两百多骑兵连同数辆牛车,在雪路上艰难前行,终于在天黑前又回到之前的农庄,洁白的积雪已经掩盖了他们之前犯下的罪恶,两个孩童的尸体沾满了霜雪,如同两个雪人悬在树下,没了狰狞反倒是有几分可爱。 孙忠狗捧着主人肮脏腥臭的大脚,褪去下湿漉漉的鞋袜,“主人,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草原哪!” 孙忠狗是个奴隶,他从一出生的时候就是,因为他的父母本就是奴隶,他一家数口就生活在辽国奚部的一个小部族里。 他的父亲在中原时曾是个厨子,因为煮的一手的好羊肉,很快就得了主人的青眼,他自己也是陪着小主人一起长大,主人待他总是和旁的奴隶不同。 失活小将军把床榻的被子拉过来裹住冰凉双脚,被子下面立刻露出了一具赤裸的尸体。 他抬脚将尸体踹到床下,“早知道还会回来,便留着过夜了。”又对面露惧色孙忠狗和声道:“想草原了?放心吧,咱们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孙忠狗喜道:“主人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各部的人马抢了粮食都不上交,中军哪里都快吃不上饭了,昨天还给我传了军令,让我速回大营,八成就是想撤军,现在下了这样的大雪,那更是撤定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母亲了。” “那就太好了!奴婢还替抢了个簪子,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孙忠狗说着还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黄灿灿的簪子向失活小将军显摆了一下。 失活小将军将那簪子接过来看了看,见是铜的又递还孙忠狗,“收好了,你的母亲见了一定会很喜欢的。” “孙忠狗,跑哪儿去了!赶紧的过来煮肉!” 失活对孙忠狗道:“赶紧的去吧,你煮的肉和你父亲煮的一样好吃。对了,把地上死人拖出去!” 孙忠狗应了一声,伸手抓住女尸的两个腕子,尽量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死者狰狞的面孔。 失活看着屋子外面被自己属下骂的狗血淋头孙忠狗,眼底露出几分的轻鄙厌恶,心道:“这绝不是我失活的种!” 拉车的老牛已是被奚部勇士剥皮分尸,剁成一块块的,大锅也已经还回到厨房里的锅灶上,孙忠狗带着三个奴仆刷锅洗碗准备晚饭。 就像是中原的兵大爷一样,契丹的兵大爷也是属于有家有业的有钱人,出门打仗都要带上奴仆充当辅兵的角色。一开始是不成文的习惯,到后来开始制度化,一个骑兵除了要带上刀弓、战马,还要再带上一个奴仆才算是一个正兵,这些奴仆多是俘虏来的中原人,或者吞并其他的部落的俘虏。 孙忠狗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吩咐,“赶紧的去井里打点水来!再把锅给填满!” 其中一个却道:“这水缸里不是有满满的水?” “水缸里的水中午的时候不是用完了,怎么还会有……”孙忠狗下意识的往墙角看了看,果然有满满的一缸水摆在那里,不由得奇怪道:“明明中午已经用完,怎么会还有?牛二,是你打的吗?” “不是!你管谁打的,有水给你用不就成了。”另外奴仆说着已是用木瓢将水舀进桶里,哗啦一声倒进锅内,给屋内屋外的两口大锅添足水,接着又把已经切好的大块牛肉倒了进去。 先是用小火烹煮,不多时水面上便泛起肮脏的浮沫,孙忠狗仔细的将浮沫撇了出来,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各种的材料,这是他家传的手艺,他能有着和其他奴仆不同的地位,便是因着这个。 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了,雪也终于停了,农庄里的各种杂物被扔到院落中央的位置点燃,火焰窜的老高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将周围照的灯火通明。 一百多个奚部的勇士,围着屋内屋外的肉香四溢两口大锅已是急不可待,顺便称赞一下孙忠狗的好手艺,这让孙忠狗心里隐隐的有几分骄傲,自己还是有用的。 一个年轻的勇士拍着他的肩膀,“孙忠狗到底煮好没有!老子都快饿死了!” “你别着急啊,这肉顶多有八成熟,吃了可不舒服。” “八成熟已是够了,你问咱们这些人有谁没吃过生肉,我快饿死了,等不及啦!” 那人说着就迫不及待的掀开锅盖,用短刀在锅里插了一块肉到一旁大吃大嚼起来,其他人也是有学有样。 孙忠狗见制止不住,连忙的抢了两块肥嫩的装进盘子里,又舀了一大碗肉汤端进屋里。往常主人都会叫他一起吃,可不知道为何今天却是发了脾气,孙忠狗慌乱退了出来,还差点被门口那具女尸绊了个跟头。 回到厨房里肉已是没有了,便舀了一碗肉汤蹲到厨房外边,正要喝上几口暖暖身子,却有一个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寻着影子望去,目光落在树上那具孩童的尸体上,尸身上的积雪已经被篝火烤化,面孔重新变得狰狞起来,两个血窟窿正死死盯着他。 孙忠狗连忙的扭过头,只觉得腹中泛呕,再没有半点的胃口。 第三十三章 练手 刚才还是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奚部勇士,突然抱着肚子在地上开始打滚上吐下泻。孙忠狗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事,他凑到在一个在地上打滚奚部勇士跟前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谁知那人抬手就把刀朝着孙忠狗挥了过来,亏得孙忠狗闪得快,不然肚皮都要被划开了,“你这汉狗竟然敢给咱们下毒!” 孙忠狗闻言惊恐的摆手,“我没有,我没有下毒!” “那……你怎么没事!” “我没喝……” 不等孙忠狗说完,地上那人已经起身举刀再次朝他砍来,可是刚走两步又扑倒在地上,口鼻里面都有鲜血溢出,抱着肚子发出比之前更加痛苦的惨叫…… 当痛苦的呼号在屋子里面响起的时候,孙忠狗再顾不上别人,忙向屋子房间里面跑了过去,可还没进门就见失活提刀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见了孙忠狗便怒吼道:“竟敢害我,看我不杀了你这条汉狗!” “主人,奴婢真的没有害您啊!一定是这农庄里面闹鬼,大伙都中了邪!” 失活可不管哪些,举着刀就向孙忠狗杀来,亏得那具横在门口的尸体绊了他一一脚,不然这一刀真要砍在孙忠狗的身上。 “有鬼!有鬼!”看着满院子里面打滚哀嚎的奚部勇士,孙忠狗脆弱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抱着脑袋推开院门冲了出去。 谁知没跑几步就与人撞在一起,就着院中明亮的火光,孙忠狗看见一张狰狞丑陋的脸,宛如地狱中恶鬼,呲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吼道:“砍掉你的脑袋!” 孙忠狗只觉得心头一窒,两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 九宝拍拍麻瓜肩头,“这一嗓子比一刀子都好使!” 徐羡笑道:“你弄错了,麻瓜可没想吓人,他只是在说对不起。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人绑了!” 徐羡往院子里面看了一眼,看着里面满地打滚哀嚎契丹兵很满意,若是这招不好使也只能半夜偷袭了。 毒药是从尹思邈随身带着的砒霜,原本买来要给众军卒驱虫防疫的,徐羡只当这蹩脚郎中发神经,后来一打听大多数大夫竟然都是这么干的,古代人口提不上去不是没有原因的。 “要俺说杀了他就是哪儿那么多的麻烦!” “里面的人怕是活不成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舌头怎么能杀了!” 等九宝捆住地上那人的手脚,徐羡高声喝道:“列队!挺枪!” 红巾都的士卒迅速的整队,最前面的一排把长枪挺在胸前,下面的一排几乎是用长枪抵住袍泽的后背,但凡有人转身逃跑,一定会被捅个透心凉。 据说这是朱温流传下来的狠招,当年他能凭着区区汴梁便立国称帝,与他擅长调教军卒不无关系。 罗复邦不解的道:“都头,里面的人不是都半死不活了吗?大伙冲进去将他们直接砍杀了就是!” “这是你们第一次的见血,这样机会很是难得,可以让你们从容不迫的验证一下这大半年学的本事。永远不要轻视你的敌人,真正凶残的人即便没了刀枪弓箭甚至没有手脚,还有牙齿可以咬断你的喉咙……呃!” 一直箭矢破空而来,咚的一声轻响,刺破了徐羡的胸前的皮甲,徐羡扭头望去只见院落一辽兵正手持长弓对着他,满嘴带血冲他狞笑。 徐羡将胸前的箭拔了出来,箭尖入肉三分微微带血,他狠狠把血箭扔在地上,指着院子里面的那人道:“看到了吗?这就真正凶残的人!” 话音刚落徐羡手中长枪已经掷了出去,尖锐的枪头刺破对方胸口直接将他斜钉在地上。 “杀!”徐羡一挥手,踹开半掩着的院门,带着红巾都的众人杀了进去。 砒霜的效果并不如徐羡想象中的好,即便肚子里痛如刀绞口鼻流血,绝大多数的契丹兵都活得好好,见了红巾都的众人挺枪杀进来,还有三成人能杵着刀起身。 “不要慌!不要乱了阵型!”徐羡引着众人亦步亦趋的往院子里面走。 按照游牧民族的性格,一旦处在下风会立刻掉头逃跑,等你追得累了还会掉过头再找你麻烦。 这伙契丹兵大概知道自己今天没了活路,一个个呲牙咧嘴存了必死之心,靠近门口的几个,已是提着刀脚步踉跄的冲了过来。 “杀!”徐羡大喝一声,前排的军卒齐齐的出枪,那些辽兵还未靠近已是被长枪捅出了血窟窿,有的人身上还挨了不只一下。 “收枪!前排的下去,让第二排的兄弟接上,张九宝留下刚才你一个都没捅着!” “继续前进不要慌,两侧的兄弟主意不要被偷袭!”众人跨过地上的尸体,继续的朝着契丹兵逼近。 徐羡一挥手,喊道:“换二号阵型!” 原本十排的士卒在进到宽敞的院子里后,迅速的变成了三排,隐隐形成弦月的阵型,向着辽兵抄了过去,遇上倒地不起不管死活,都一律的补上一枪。 看着周军士卒越逼越近,根本没有要收俘虏的意思,失活知道知道今天是过不去了,忍痛嘶喊道:“奚部勇士们不要怕,这是一群新兵,想在拿咱们练手呢,反正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只要还能活动的辽国兵立刻聚到他的身边,失活举刀怒吼一声,“跟老子冲!杀光这群汉狗!” “收!给老子干死这帮蛮子!”徐羡大喝一声持刀迎上,两翼的红巾军士卒迅速的向中间合围。 徐羡看准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辽兵头目,对方虽然手里拿着刀,可是他动作严重变形,笨拙的像是一只狗熊。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辽兵头目的身前,手中雪亮的横刀轻松一划便抹断了他的脖子…… 决战其实很短促,也许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数十条性命便成了红巾都的枪下亡魂,红巾都也并非一无所伤,不算徐羡竟然伤了整整五个,最严重胸口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若不是对方已是中了毒,红巾都的又占了兵器之利,受伤的可能还会更多,到底都是些没有见过血的新兵,若是心理素质再好一些,就不会出现这些伤员。 如果徐羡能晚来半个时辰,地上的只会是一片死尸,可是红巾都总有一天还会再上战场的,第一次厮杀能在这种绝对有利的条件下进行,实则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 吴良拉着唯一的活口到了徐羡跟前,“这厮说契丹兵军粮不继,已是想退兵了,现在下了这么大的雪,就一定会退兵!” 徐羡看着眼前这个汉人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不是中原战乱不休边疆不靖,他们也不至于成为异族的奴隶、敌国的帮凶。 “你一个汉人怎么会知道这种机密要事!” 孙忠狗忙回道:“小人是失活小将军的奴仆,是他跟小人说的。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中军那里早就四处派人传令外出打草谷的人回营,只是大家都不想把辛苦得来的粮食交上去,这才一拖再拖,现在又下了大雪肯定是要回草原的。” 徐羡有点佩服王峻了,真是像张永德说的那样,这人是有谋无胆,若他在陕州继续的耗下去,即便没有这场大雪汉辽联军也可能会自己退了。 “吴良,你和大魁两个按原路返回,务必要把这人交到大军先锋的赵虞侯的手里,总之把辽军准备退兵的消息传给他,是追是退全由得他们。” 吴良一拱手道:“属下领命!嗯,都头难道不一起走吗?咱们杀了这么多辽兵,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功劳,大帅多半不会再为难你吧。” “才怪,他一心想我死,就算我砍了刘崇脑袋也没用,在他手下多待一天就危险一天。” “你还要去晋州送信?难不成真要带大伙落草?” “不去送信,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明天我就转向东去,回汴梁给陛下送礼!” 第三十四章 王二变的烦恼 自从在窑子里面尝过了女人味,王二变就一直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女人,不仅可以省下很多钱,还能给他生娃传宗接代。 上一次趁着城中大乱他完成了这个愿望,他一没抢钱,二没抢粮直接抢了一个女人回来。一开始锁在家里让老娘看着生怕她跑了,那女人倒也性子烈,一连三天都是哭哭啼啼的不吃不喝。 她的性子再烈还能有自己烈,王二变找了个机会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女人第二天便乖巧的像猫儿一样。 幸福的生活没有就此开始,王二变有些后悔了。那夜抢人的时候光线不好,胡乱得拉了一个就回了家里,“煮饭”的时候才发现这女人有点丑。 王二变倒也不在乎,窑子里那么多漂亮的女人也不能给他生娃呀,女人还是丑点的好,省得她在外面勾三搭四。 可是这女人不会过日子就让人烦了,先是发现她胃口比较大,一顿饭没有一斤米面喂不饱,比王二变和老娘两个加起来吃的还多。 胃口大也就罢了,可是太败家就不成了,这女人只要出了门就不会空手回来,篮子里头不是两斤猪肉,那便是几尺花布。 王二变跟她说了少花些钱,可女人听了立刻哭个没完,说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从前的丈夫虽然只是个小伙计,从来就没有亏待过自己。 伤自尊了,自己堂堂一个军伍上的好汉,会不如一个整日低头哈腰的伙计,且由着她去花吧,自己还怕弄不来钱吗。 想得轻巧,可是这一年他真的没弄到的什么钱,没机会出门打仗,那一丁点的军饷根本不够败家娘们花的,不得已连老娘的棺材本用了。 就在王二变再也受不了,下定决心撵着女人走的时候,女人竟然有了身子,三代单传的王二变只好把女人重新的供起来。 日子苦啊,当听说汉辽联军来攻的时候,王二变差点没跳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冲上战场,就算捞不到钱,总可以不用听这个女人每日里唠叨。 可惜他并没有得偿所愿随军出征,竟然是留了下来守城,每天像是木头桩子似得站在城门边上喝冷风。 即便生活如此艰难,王二变仍旧没有放弃希望。契丹人不是好惹的,再加上另外一方是汉国,军中保不准还有效忠刘氏的。 若是出征的大军打输了,那便又要改朝换代了,届时说不定又会上演去年那疯狂的一幕,自己守着城门可以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保证不抢女人了。 只是可惜了郭太尉……不,是郭皇帝,虽然他曾经是个好大帅,可惜却不是个好皇帝,似乎不像从前那般体恤士卒了。 “唉……”想到这里王二变不由得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这是一声发自内心的哀叹的,好似他亲眼看见周军大败,汉辽联军兵临汴梁城下,郭皇帝举刀自尽一样。 轰隆隆,轰隆隆,一阵马蹄声打断了王二变的思绪,他抬起头来只见官道上一支骑兵带着滚滚烟尘朝着城门而来。 王二变心头一跳,“说来就来了?” 可是等那支骑兵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支周军打扮的骑兵,身后还拉着几辆牛车。王二变踮着脚尖再往后瞧瞧,再无其他的军卒,总共也就百十号人,马儿倒是有两三百匹,这让他心头却隐隐的有些失望。 这支骑兵在城门前缓缓的停了下来,这才看清牛车上一不是军粮,二不是财货,竟然是满满的几车尸体。 车上插满了粗大的木棒,一具具尸体以各种的姿态绑在上面,冻得硬邦邦的。再看那些尸体的打扮和发型竟然是契丹人,难不成大军胜了? 老宋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询问,“诸位兄弟是哪个军的,这打哪儿来啊?” 为首的年轻军官笑呵呵的道:“咱们是殿前小底红巾都的,是从哪儿来的您还看不出来吗?” 老宋看看尸体道:“你们是从晋州回来的?难道晋州大捷,你们这是来献俘……献尸的?” 徐羡笑笑不知可否,扭头对身后的士卒道:“众位兄弟喝口酒暖暖身子,回头进城的时候务必要精神些!” 他解下马背上的酒囊喝了两口又递给老宋,老宋舔了舔舌头嘿嘿一笑,“俺得守城门哩!”嘴上这么说,手上一点都不含糊,接过来咕咚咚的猛灌了两口。 见旁人喝酒,王二变肚里的酒虫也钻了出来,为了那女人肚里的娃娃,他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买过酒了。 一个红巾都的士卒笑着给他递过酒囊,“兄弟喝两口暖暖身子!” 王二变笑着接过来猛灌了两口又递还回去,“多谢了!” “兄弟你太见外了,酒还多着哩,你接着喝就是!”陈永桂说着又把酒囊推了他,“看兄弟刚才一个劲儿的舔舌头怕是好长时间都没喝过酒了!” “唉……可不是,还不都是为了家里的女人和肚子里的娃娃,看兄弟的年岁多半也成家了吧。” 陈永桂点点头,“成过家的!” “哦,你家里的女人也是又懒又馋还败家吗?” “可不是,女人都这样,为了肚子里的娃娃就忍着些吧。”陈永桂同情的拍拍王二变肩膀,心中暗叹,“还好那婆娘不知道被那个倒霉蛋抢跑了。” 在城门边上歇了半柱香的功夫,徐羡就领着众人进了城,刚才喝了他们酒的守城士卒在身后高声喊道:“贺晋州大捷,太庙献……尸!” 不管是献俘还是献尸,晋州大捷这几个字就足以开封的百姓欢欣鼓舞。有很多人因为改朝换代而得利,唯独百姓是永远的受害者。 当王峻率领大军出城的时候,百姓已是是人心惶惶,好些有钱人还举家迁去洛阳暂避,没钱的便只能守在家中祈祷去年的噩梦不再上演。这下好了,晋州大捷不用再担惊受怕,心里就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街道两侧的百姓高声的欢呼着,纵然他们只是在为自己庆幸,也不妨碍红巾军的士卒借此骄傲一番,荣誉感就是这么培养起来的,直到一棵烂菜叶飞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奇梦 苦恼的不只王二变,郭威本人也很苦恼,虽然他如往常一样每日上朝下朝,批阅奏章处理朝政,可是心头的压力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此一战关乎他的生死荣辱身家性命,不然听说王峻迟迟赖在陕州不走,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火,甚至要御驾亲征。 即便王峻率军过河,谁也不敢保证他就能得胜归来,契丹人本就不好对付,兵大爷们能否靠得住更不好说。之前他们可以向自己倒戈,这次难保不会倒向刘崇。 汴梁城里已是人心惶惶,富户们拖家带口纷纷奔去洛阳,朝中的官吏私下的聚会也更加的频繁,就连冯道最近都少来蹭他的茶了。最让他的担心的是,辽国竟然有密使潜入邺都,是不是去和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会面谁也不清楚。 后周王朝一切波澜他都看在眼中,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突然的示弱或强硬都没有半点的好处。 此时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有御驾亲征,只要军队握在自己的手里,即便慕容彦超一时占了汴梁又能怎样,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王峻的身上。 如往常一样吃过午饭,郭威便拿着鲜嫩冬笋和窝头喂阿宝,这是他近日唯一可以让自己放松的时光。 阿宝真的很大了,郭威抱它已经力不从心,从前柔软的绒毛也早已褪尽,摸起来像是猪毛一样硬,看着也是油光水亮。 郭威伸手在阿宝的身上抚摸了一把,阿宝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将竹塌压的咯吱作响,看看郭威就伸出肥厚的熊爪讨要吃食。 郭威已是把准备好的筐子塞它的怀里,里面放着窝头和鲜嫩的冬笋,阿宝抄了一个冬笋放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嚼着,又抓了窝头递给了郭威。 郭威神色一怔,而后伸手接过窝头大笑道:“憨猪儿是要请朕吃嘛?”他伸手揉揉阿宝的脑袋,“憨猪儿一点都不憨,比人有良心的多了!” 阿宝很不给皇帝面子,不耐烦的打掉他的手继续的吃竹笋。郭威无奈的笑了笑,“呵呵……好,朕不打扰你就是!” 李听芳脚步匆匆的走进后阁,“陛下大喜,晋州大捷!” 郭威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将凳子都带倒了,“你说晋州大捷?怎么会这么快,捷报在哪儿呢!” 李听芳愣半天才道:“没有捷报,不过宫外的百姓都这般喊,宫门守卫便去查看,说是有一支骑兵带着满车契丹人的尸体,沿着御街往宫里过来呢。” “噢!”郭威一皱眉而后道:“领头的是谁,把他叫到宫里来!” 徐羡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契丹人曾经占据过汴梁,虽然没有在汴梁城内大肆杀戮,可也作恶不少,后来冯道对耶律德光一番相劝,这才把兵马撤出了汴梁城,接着半个河南都遭了难。 河南百姓深恨契丹,汴梁百姓也不会因为死的人少,就对契丹人有所好感。对于百姓感情徐羡很理解,若是自己押来是一群俘虏的话交给他们打杀了也无所谓,可是实在没有必要对着一堆尸体发狠吧? 当徐羡进到宫里的时候,他的头上还粘着鸡毛,身上还挂着菜叶,这群老百姓很有可能在趁机报复去年劫掠他们的兵大爷,今年才刚刚成立的红巾都真是冤枉。 郭威对狼狈的徐羡还给予无情的嘲讽,“你这是到菜市场上打仗了吗?” “回陛下,微臣刚刚从晋州回来!” 郭威捋着胡子道:“晋州的战事如何了,应该还没分出胜负吧,朕的义兄小肚鸡肠,不会把报捷这样的好差事叫给你来办的。” “陛下英明,王大帅恨不得亲手砍了微臣!”徐羡当下就把赶到陕州之后发生的事情详细给郭威说了。 不等他说完郭威便吼开了,“你好大的胆子,不仅临阵脱逃还敢假传军情,不怕朕砍你脑袋吗?” “微臣不是临阵脱逃,只是没完成任务,觉得更有必要把辽军准备撤兵的消息告之陛下。微臣属下也绝无假传军情之嫌,是守门的军卒看微臣带了一堆辽兵尸体,便以为是晋州大捷便喊了一嗓子,老百姓便传开了……” “什么!你说契丹人要退兵了!” “是的!”徐羡将得来的情报给郭威说了个清楚。 “哦!原来晋州下雪了,辽军粮草不济撤军的消息八成是真的!哈哈……老天爷都在帮着朕。”郭威重重的一挥拳头心怀大畅,积压多时的阴郁一扫而空。 “陛下是天子,自有天助!微臣已经令人把消息传给了大军先锋龙捷军,只要他们能乘势追击,一定会有斩获,晋州大捷也未必不是真的!” 郭威坐到竹塌上轻抚阿宝的后背,“你这人当真坏的很,旁人在前头拼命,你却跑回来向朕邀功。” “冤枉,微臣不是为了邀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倒是不蠢,以朕那义兄的性格,记恨上了你怕是不会轻易饶了,都怪你自己当初嘴欠非要招惹他,以后记得少在他跟前露脸。” 郭威这话很没道义,自己惹上王峻也是替他出头,不领情也就算了反倒是怪起自己,难怪王峻时常骂他良心被狗吃了。 一百多具契丹人的尸体,让汴梁城的臣民迅速安下心来,去了洛阳的富户听到消息也搬了汴梁。这就是徐羡送给郭威的大礼,在这件事郭威还是领情的,没有处罚他擅离战场之过。 只有枢密承魏仁浦一直奇怪为什么没有王峻递来的奏章捷报,问了郭威也是不说。直到半个月后魏仁浦才收到王峻报捷的奏章,大军先锋龙捷军军在汾州追上殿后的北汉军,狠狠的捅了刘崇一刀,杀敌近三千人,旋即班师回朝。 等大军回到汴梁的时候,徐羡已经准备年货走亲访友了。赵家肯定是少不了去的,即便没有赵匡胤,赵弘殷也是值得他深交。 从黄河边上的那番话来看,这个“忠厚”人是真的拿徐羡当自己人看待,尤其是他现在又升官了,成了龙捷军的右厢都指挥使,已经算得上是禁军中数的着的大佬了。 很想趁着吃饭的时候跟赵弘殷把兄弟情义敲定下来,杜老夫人却拼命拦着不让喝酒,说是丢不起那人,徐羡也只好作罢。 红宝儿送徐羡出门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秘兮兮的道:“羡哥儿,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第三十六章 成人 原以为红宝儿这个皇帝备胎梦到了满室红光或者青龙附身的奇梦,谁知他却跟徐羡说梦到的只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 他清秀的眉毛促成一团,带着几分的难堪和愁苦,“接着我就醒了......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也不敢告诉爹娘,怕他们担心。” 徐羡猥琐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挺早熟嘛!”徐羡仔细的打量着红宝儿,见他唇上生出淡淡的绒毛,脸上也有微微的油光,果然是到了青春期了。 徐羡勾住他的脖子,“跟我说你是梦见哪个女人了?” 红宝儿迟疑了一下红着脸摇头道:“我……没有看清,我不记得了。” 徐羡拉着他到了墙角,“让我瞧一瞧!” “你要瞧啥子?” “废话,赶紧的,我还有事呢。”徐羡强扒开她的裤子,嘿嘿的笑道:“从现在起你就是个正式男人了。” 红宝儿提上裤腰不解的问道:“难道我之前不是男人嘛?” 徐羡一捂额头道:“你连分桃断袖的事情都明白,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不懂了。我的意思现在你可以行人伦之礼了,懂了吧吗?” “真的?”红宝儿没了难堪,反倒是有几分雀跃之色,倒是不他急着......实是因为这个夭折率极高的年代,长大成人真的是一件值得庆幸和骄傲的事情。 “哎呀呀,老身恭喜赵公子了!”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对面的门吱嘎一声开了,那位身材丰满,胸口白花花的老鸨子出了门,一伸手就要往红宝儿肩上搭。 红宝儿不慌不忙只淡淡的道了句,“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就告诉我二姐。”真别说,他这份淡定还真有几分皇帝备胎的气度。 老鸨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那即将碰到红宝儿的手立刻缩了回来,显然她是怕极了赵宁秀。这很正常,不仅她怕就连徐羡心里也有几分怵那疯丫头。 老鸨子讪讪的笑道:“公子千万别喊,老身不碰你就是,老身就是想跟你说,咱们新来了一个姑娘不仅人长的标致还是个完璧,公子若是喜欢就说个时候,老身专门给你留着。” “知道了,赵妈妈赶紧的回去吧,我二姐若是见你跟我说话,怕是又要没完没了啦!” 红宝儿还真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后生,可为什么年纪大了就变得好色了,连有夫之妇都不放过,想必那小周后是个绝色了。 徐羡嘱咐红宝儿要注意个人卫生时常擦洗,便离开赵家去了皇宫。他自是去给郭威送礼的,郭威虽然没给徐羡升官,却把殿前新收的士卒全部划到红巾都。虽然他仍旧是个都头,可是手下已经有三百多人了,都快赶上一个指挥使了。 王峻恨徐羡不死,郭威自然不想惹怒他,尤其是他现在刚刚立了大功,又多了几分声望,行事自然也就更加的跋扈,在郭威面前也更加肆无忌惮。郭威没把徐羡的头割了送他当新年贺礼,便算是对徐羡够意思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眼看着就要到后阁了,就见王峻大摇大摆的从后阁出来,头戴展脚幞头,身穿紫袍,腰挂佩剑,身后的跟着一溜宦官,人人怀里抱着一堆的东西,八成是郭威赠给王峻的年货。 徐羡见了他正要躲开,王峻却已经开口喝道:“混账,你跑什么!” 既然被他瞧见了,徐羡也就不躲了,离他还有几步便停住,直着身子一拱手道:“下官见过王枢相!” “你见了本相就逃,显然是怕了,为何不恭敬一些。本相若是高兴了,说不准还会饶了你。” “呵呵……枢相怕是弄错了,是陛下之前吩咐过下官,不要与您一般见识。”郭威都说王峻小肚鸡肠十分记仇,徐羡已是得罪了他,就算是现在跪舔也没有用,何必再委曲求全。 “好!有种!”王峻一拍手道:“不要以为有陛下护着你,本相就收拾不了你!”王峻也不明白,郭威为什么会护着徐羡,刚才还在替他向自己求情。 “呵呵……下官有没有种自己清楚,枢相若是有种尽管把手伸到殿前来,或是派人到柳河湾来杀我。” “本相现在就杀你!”王峻说着就要拔剑,不等他剑身出鞘,徐羡脚下一动已是窜出去老远,一口气跑到了后阁门前。 老穆头呵呵的笑道:“咋啦?刚才碰上王峻啦?” 徐羡喘了口气道:“可不是!要拔剑杀我哩!” “那人越来越不是个东西,立了一星半点的功劳,就敢对陛下不敬,早晚没个好下场。你只要在殿前待一天,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还少不得穆头儿在陛下跟前多多替我美言哪!”徐羡从包袱里取出两罐茶叶递给老穆头。 老穆头却是一不接,“俺一个粗人,喝这玩意作甚,要是有心就请老子喝酒。赶紧的给陛下送去吧。屋里只有冯太师一人,这老头也是,好些时候没来了,现在又上赶着过来奉承陛下。” 如果只说兵大爷是墙头草确实有点冤枉,兵大爷除了爱钱之外还是很讲情义的,还有同情弱者为人抱打不平的时候。 比如后唐闵帝李从厚登基后,便逼反继兄李从珂,并派遣大军征讨。当时李从珂只占据地贫民少的凤翔,根本没有造反的本钱,面对城下征讨的大军,他脱下盔甲历数多年立下功劳和遭遇的不公,听得攻城的大军听得眼泪汪汪的,接着就向他投降还帮他夺了皇位。 至于冯道那就真的只尊奉强者,说白了就是彻底的墙头草,可是奇怪的是他无论他怎么倒,对方都会接纳他,并给予极高的待遇和地位,即便是耶律德光这个异族酋长也不例外,这便是他的能耐了。 徐羡进后阁的时候,郭威笑着给他斟茶,似乎丝毫的不介意他前些时候疏远。 第三十七章 徐羡的字 “微臣拜见陛下!”徐羡向前走了几步向郭威见礼。 郭威把茶壶放回桌子上道:“抱一说你休沐在家,不在家好生呆着,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元日快到了,微臣位卑没有资格在崇元殿向陛下朝贺,便提前给陛下献一份贺礼,祝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徐羡说着就把随身带着的布包袱放在身前,这是他为郭威准备的茶叶。 冯道笑了笑道:“没看出来徐都头对陛下还有这般诚敬之心,老夫不如也。” “他有个狗屁的诚敬之心,他得罪了王峻,这是上赶着巴结朕,是想让朕替他挡灾消难呢。东西放下就赶紧的滚吧,莫要碍着朕与太师说话。” 徐羡放下东西起身告退,冯道却道:“慢着!” “太师有什么事吗?” “陛下身为天子你自当尊奉,老夫也自认与都头有几分交情,你为何厚此薄彼只献给陛下,却不赠老夫一些。” 这老家伙当真是厚脸皮,自己跟他明明就是单纯的商家与客户关系,为了几罐免费的茶叶,一个堂堂太师竟然拉下脸来跟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攀交情。 郭威还在一旁凑热闹,拍着桌子吼道:“为何不赠给太师!” “赠,赠,微臣出了宫便亲自给太师送去。” 冯道捋着胡子,“老夫并非是贪图你的茶叶,只是与你说这么个道理。老夫也不白白收你东西,亦会有回礼给你。” “拿来!”徐羡迫不及待的将手送到他的跟前,能收回来一点是一点,他不嫌弃少。 冯道却把喝干净的茶碗递到他的手上,“老夫又不是赠你物件你伸手做什么,看你的年龄已是不小了?” “今年十七,过了年便十八了。太师难不成要替下官做媒,说一门好亲事。” “老夫可没哪个闲心,你可有表字了吗?” “还没!烦请太师给下官取上一个。” 徐羡早就想要个表字,毕竟连郭吉这个胡子都有,他没道理没有,有了表字旁人以后也不用再叫他“大郎”了。 表字一般都是师长来取,徐羡先是找过老张,老张却他自己都没有表字也不知道怎么取。徐羡也找过赵弘殷,他觉得赵匡胤的表字就不错,赵弘殷虽然答应了,可小半年都过去了还没动静,八成是忘了。 冯道是个真正的学问人又地位崇高,他若是能给自己取字的话,倒也对得起自己送他几罐茶叶。 冯道捋着胡子问道:“跟老夫说说你这个‘羡’字何来啊?” 徐羡拱手回道:“家父小商贾出身,年近四十岁尚未有家室忧虑子嗣香火,便找江湖相士卜算。相士却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早日成家才是正道。 家父听了相士的话,寻了一落难女子成家,这才有了下官。因着那相士的话,故而给下官取名为羡。” “这名字取得好。”冯道想也不想脱口就道:“鱼多籽,寓意子孙繁盛年年有余,羡字本就有多余之意,不如就叫多鱼吧。” 就取了这么个破表字,郭威还在一旁鼓掌叫好呢,“名与字彼此暗合,不愧是太师!” “下官不想要这个表字,劳烦太师再给取一个。” “你这人当真不识抬举,太师个给你取了表字,还挑三拣四!” 冯道摆手道:“既然都头不喜欢,老夫再给他取一个也无妨。你小小年纪便已是个八品的都头,手下还有偌大的买卖,算是年少有为,不如就叫少为吧。” “嗯,听起来还行,不过是不是太直白了些显得很没深度,劳烦太师再想想。” “子孝如何呀?” “下官的父母早已故去,怕是尽不了孝了,这个表字似乎也有人用过。” “嗯,那就叫熙文吧?” 徐羡再次拒绝,“嗯,下官好歹也是个武将,这表字听着太面了些。” 冯道没有不耐烦郭威却烦了,“朕也是武人出身,表字里面也有个文字,又能如何?都说长者赐不敢辞,太师年高德劭地位尊崇,赠你的表字已是你的荣耀,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真是混账透顶。” “无妨,无妨,老夫拿人手短给他多取上几个无妨!”冯道沉吟了半天才道:“都头以为知闲二字可好?” 被郭威臭骂了一顿,徐羡不敢再挑剔,觉得这表字还不错,便道:“就这个了,多谢太师赐字。敢问太师,这表字有何寓意?” 冯道摇头道:“没任何寓意,老夫就是把两个不相干的字凑上一凑,你满意便好,哈哈哈……”冯道仰头大笑,郭威亦跟着大笑…… 和后世一样,每逢元日朝廷便休沐七天,高官便没有这个福气,元日那天少不得要去崇元殿中朝贺,还要跟着郭威一起到太庙祭祀,庆祝大周王朝挺过了一周年的危险期。 张永德很是无耻自己回家过年,元日前后却让徐羡在营中值守,徐羡只听得城中热闹却出不了营门。 闲来无事只能带着一群大老粗在营中包饺子,徐羡实在高估了这群人的手艺,一个饺子竟然可以包的拳头那般大小,放到锅里自然便散了架。 过来接班的张永德,还吃了一碗,说这肉馅汤饼做的不赖,就是口味太淡,若是能多放点盐就更好了。 徐羡出了营门,长处一口气,“总算是能回家吃一口像样的饺子了。” 九宝在一旁问道:“羡哥儿,你为什么老是馄饨称作饺子呢。” “一碗吃食怎么称呼都不重要,关键对我的称呼不能叫错了,在营里叫我都头,出了营便叫我知闲,我现在有表字,不能再向从前那般叫我羡哥儿了,尤其不能叫我大郎!” “知闲!知闲!”大魁一连叫了两声,而后哈哈的笑道:“听着真有意思!” “唉……有意思就好了!”徐羡叹了一声,便带着几个柳河湾的子弟往家里走。 一年的休养生息,汴梁城里终于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唐朝的时候有坊市,大小商贾也就只在固定的地方经商,不过这一制度也在乱世中逐渐崩坏。 沿街的民宅都能在自家开个门脸做买卖,众多的小贩也可以沿街叫卖,街面上的百姓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 九宝拿钱从货郎手里买了个木簪和一包糖果递给徐羡,“回头你帮我交给小蚕!”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是你没长手还是没长嘴?” 在这个时代,九宝已经算是个暖男了,徐羡也不想小蚕以后嫁的太远,九宝当真是个好人选,可是小蚕似乎不太喜欢他。 “我不敢去,不知道为啥,我现在见了小蚕,就脸上发热!”九宝认真的道:“羡哥……知闲兄,你说立过春就让我爹到你家里提亲去,可好吗?” “不行,只要小蚕愿意,你们两个私奔我也不拦着,不然你就是把王母请来当媒婆,我也不同意。” 大魁在一旁道:“要郎有情妾有意那可就难了,你看小蚕现在跟小仙女似得,再看九宝除了长高了两寸,还是那副挫样,两个人站到一起都不登对。” “我好歹有个想头儿,哪像你那没过门的婆娘说没就没了,连聘礼都没要回来,怕是亏大了吧。” “俺岂会做赔本的买卖,俺丈母娘说了,再过两年等她家的小闺女长大了,一样跟俺成亲。” 几人说着话已是到了州桥,远远就见一队骑士从城门那边纵马而来,惊的逛街的百姓四处闪躲。 巡逻的禁军忙上前举枪拦住,“朝廷有令,中元节前不许军卒在城中骑马扰民,快快下来!” 马上的骑士却一连焦急的道:“我有紧急军情奏报枢密院!” “什么军情你都得走着去!” “他娘的真是不知好歹!知不知道兖州泰宁军造反了,再不让开,老子这就砍了你!” 徐羡听闻心头咯噔一下,“这个年怕是又过不成了!” 第三十八章上元节 (对不起,我把慕容彦超和符颜弄反了,慕容彦超是兖州泰宁军节度使,符颜卿是恽州天平军节度使,前面我会慢慢的改过来,抱歉。) 一年之前慕容彦超以一个漂亮的坠马,轻松的葬送了后汉王朝,而后狼狈的逃回了兖州。 郭威称帝之后,并没有对他穷追猛打,一没把他撤职,二没让他移镇,反而三番五次的好言安抚,在书信之中以兄弟相称。 可是这并不能打消慕容彦超的疑虑,依旧在兖州积蓄粮草,刮地三尺准备叛乱。汉辽联军南下,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他能同时起兵,足以让郭威腹背受敌。 可他没有任何的动作,也许在等着汉辽联军打开一个更好的局面,这样他便可以趁机西进摘桃子。 让人没想到的是声势浩大的汉辽联军,竟然在晋州虎头蛇尾撤军了,最后还被周军追上狠狠的捅了菊花。 有了这一个不大不小的胜利,郭威的皇位更加稳固了,随时可以腾出手来收拾慕容彦超。慕容彦超也没有束手待毙,在江湖术士的蛊惑之下,终于在兖州起兵。 郭威似乎早有所料,在朝会上与众臣商议一番,便委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兖州行营都部署,客省使向训为兵马都监率军前去讨伐,似乎这只是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汴梁城中又迅速的恢复平静,百姓还是吃吃喝喝的过年,即便是殿前各班也没有如徐羡预想的那样枕戈待旦随时操刀子上阵,依旧和从前一样轮流着值守或休沐。 “大郎,这汤圆弄了这么多卖不出去啊!”刘婶捧着大碗自己吃一个,而后再喂儿子一个,边上小蚕和赵宁秀也是端着碗,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刘婶儿,你又忘了叫我知闲!” 赵宁秀咯咯的笑道:“即便是太师取的那也就只是个表字,有什么值得你满世界炫耀。” “我没有要炫耀的意思,只是不喜欢旁人叫我大郎。” 刘婶不解的道:“叫你大郎有什么不妥,若是没几分脸面的人,还不这般叫他呢。大魁也是家中长子,你啥事时候听过俺叫他大郎了。” “罢了,刘婶是长辈,你爱怎么叫都行。时候不早了,你们忙活完了赶紧的关门回家。” 小蚕咽下一个汤圆道:“哥哥,我跟宁秀姐姐说好了,到了晚上去金水河看花灯哩!” 上元节始自东汉正月十五燃灯供佛,在唐朝几乎发展到顶峰,成为百姓心中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长安城里五彩花灯绵延不绝,歌舞百戏目不暇接,豪门显贵泛舟曲江池拥香揽玉,平头百姓也可在朱雀大街上彻夜赏灯看戏,可谓是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长安城的繁华日渐凋零,上元节一年不如一年,到了人吃人的五代那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上元节依旧是百姓们心中分量最重的节日,虽然没法和盛唐时相比,每逢元宵家家户户都不忘在门前挂上一盏灯笼。汴梁城中也就金水河热闹些,毕竟那边的都是高档青楼楚馆,专门招呼有钱人的。 徐羡伸手捏捏小蚕头上的双丫髻,“不行,没听说去年有良家女子在金水河被人拐跑了,还有的直接被掳到青楼里。” 上元节可以说的古人的情人节,平时难得出门的小娘子兴许就会在赏灯的时候收获一段良缘,尤其是大户人家侍女丫鬟常常跟野男人跑了。 赵宁秀拍着桌子对徐羡道:“你尽管放心,有我护着小蚕,谁也掳不走她!” “别以为自己会两下子,就天下无敌了。你若是敢带小蚕去金水河,我久带红宝儿逛青楼。吃完了汤圆,就赶紧的回家老实呆着,刘婶儿你可务必把小蚕看好了。” 日近黄昏,徐羡便将几人撵回家,锁了店门便准备回到营中值夜,这样的节庆,张驸马自然要在家跟公主卿卿我我。 徐羡从皇宫西门经过的时候,就见平时不怎么开的宫门打开半边,老穆头探头探脑的出来,接着郭威、张永德、王峻,还有老穆头手下的那些老兵油子鱼贯而出。 徐羡忙凑上前去刚要见礼,老穆头就拉住他道:“莫要声张!” 郭威打量了一下徐羡,“既然穿着便装就一起来吧!” 老穆头一挥手,那些个老兵油子便向周围散开暗中警戒,郭威打头带着众人离了皇宫。 徐羡跟在后面,轻声的问老穆头,“穆头儿咱们这是去哪儿?” 老穆头轻声的回道:“自是去金水河了。” “嗯,陛下也去看灯?” 老穆头却不屑的道:“谁去看灯,去金水河自然是去逛窑子!” 呃……徐羡不知道说什么好,宋徽宗爱逛青楼,可他到底是书画大家,跟那些文艺女青年有精神共鸣。 你郭威没有那个文艺爱好,难道只是为了泻火吗?后宫的女人不多,可也有年轻漂亮的,何必逛窑子。 老穆头用指头戳戳徐羡,“想啥呢,陛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往年只要不打仗,陛下往年上元节都要带着咱们这些老兄弟去青楼里松快松快。去年突逢大变自然是没去成,原以为今年也不会有,可没想到陛下还记着呢。” 终于知道张永德请人逛窑子那一招跟谁学的,郭威拉拢起人来,当真是无所不用,雪中送炭又投其所好,才让一个男人愿意为另外的一个男人去死。 郭威回过头来看看徐羡,“朕辛苦一年了,难道就不能听人弹琴唱曲,松快两天,教坊养的那些伶人,实在不咋样!” “能,当然能!” 不等到金水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中的百姓早已挂了灯笼。郭威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灯笼将他的面庞映得红彤彤的,他抬头看看那盏破烂陈旧的灯笼叹道:“百姓心里总是渴望太平年景的。” 张永德轻声的道:“陛下贤明俭朴锐意求治,相信用不了几年,便会天下大治,届时百姓自会安居乐业!” 郭威咧嘴笑笑:“但愿如此!” 第三十九章 青楼 在金水河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现在不是处在吃人的乱世而是太平盛世,尤其是在今天。 河畔两侧人头攒动车马簇簇,各式各样的灯笼悬在门梁之上,还有成排的灯笼挂满竹架,或圆的或方的,还有不少动物形状的。 华丽者用绢布刺绣做面,简陋的用竹纸糊成,不论贵贱总能让金水河畔添上一分明亮。 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了胡掌柜,就是那个马行街上做纸扎的胡掌柜,身边的竹架子上挂摆满了各式各样灯笼。 徐羡走过去的时候,正见他把一个灯笼递给一个孩童,他没有收钱,小童欢喜道了声谢便蹦跳的走了。 见了徐羡胡掌柜便嘿嘿的笑道:“都头真是好雅兴!” “你才是好兴致,你一个卖纸扎的怎么跑这里来卖灯笼了。” “嘿嘿……纸扎和灯笼都差不多,都头不觉得老朽的灯笼都比旁人别致嘛?” 胡掌柜的灯笼确实挺别致的,花花绿绿的大老远的都把徐羡吸引过来,可是走进了细看,便觉得那形状颜色透着几分的阴气,跟这喜庆的气氛十分的不搭调。 “要是真的好,何至于剩这么一堆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总能送出去!”他说着又摘了个灯笼递给路过的孩童,关键是那小童还真敢接,也不怕晚上做恶梦。 徐羡在竹架上瞧了半天,见一只兔灯还算正常便拿在手里,胡掌柜便伸出两根指头道:“两文钱!” “旁人不收钱,怎得轮到我便要收钱,好没道理!” “因为你有钱!嘿嘿……” “没带!明天你自去长乐楼结钱就是。”徐羡挑着灯笼转身离开,郭威等人就站在街道的对面。 徐羡穿过人流,不巧与一个女子撞在了一起,徐羡连忙的致歉,“对不住了,小娘子!” 那女子抬眼看看徐羡,把一个帕子塞进徐羡怀里,便拉着随身的丫鬟咯咯笑着跑了,徐羡喊她也是无用。 他只好回到郭威的身边道:“陛下灯笼买来了,您瞧瞧可还满意吗?” 郭威接过来打量一下,“这灯笼做得别致,阳哥儿一定会喜欢!”而后又揶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那个女子,没瞧见她在那边等你呢。” 徐羡顺着郭威手指望去,就见刚才那女子就在河边柳树下,他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那女子在勾搭自己呢。这五代果然有唐朝遗风,女子没有经过程朱理学的洗礼也很放得开。 “微臣不是个随便的人。” “假正经!”郭威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他手里挑着个灯笼,嘴角带笑,一脸面的兴趣盎然,那神情跟像极了周围孩童。 一路之上见了货郎小贩都要攀谈上几句,不外乎家里几口人,今年年景如何,买卖可还过得去,他口沫横飞极为的健谈。 若是碰上不长眼的小贩张口骂皇帝老儿,他也不气恼还跟着人家一起骂,小贩听得高兴,还白白送他个风车泥偶之类的小玩意儿,他也一概收着,当真不给小贩铜钱。 “郭兄,到了!”王峻突然喊了一嗓子,指了指旁边一座青楼,“这里就是了!” “凤来楼!”郭威抬头看招牌,“朕记得乾佑元年的时候和王兄一起来过,后来西征平叛,再接着就往邺都去了,再没有机会和众兄弟在汴梁欢聚。” 王峻一伸手道:“今日便是机会,郭兄先请!” 郭威低头吹灭了灯笼,又递还给徐羡,抓着王峻的胳膊道:“王兄请!”而后两人笑着携手进入。 高档的青楼就是不一样,就连老鸨子都年轻貌美端庄秀丽,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见了王峻便盈盈一福,“王相公您来了!” 屈身行礼之间可见胸前半个优美的浑圆,雪白的柔光映在眼中,让人不禁心生涟漪,张永德的眼神不由得发直,老穆头的喉结上下滚动,都能听得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王峻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伸手扶起老鸨子拉着她白嫩的手道:“芸娘,这是王某的兄弟,芸娘可要尽心招待哦。” 老鸨子看看郭威,“这位郎君似是数年前和王相公一起来过,当时还是他结的帐的呢。” 郭威大笑道:“你可真是好记性,难怪能拴住王兄这样挑剔的主顾。”说着还很轻薄的在老鸨子粉白的脸上刮了一下,宛如轻风拂过,刚刚的触摸到脸皮却又不抹花妆容,动作不轻不重极为的熟稔,看来也是个花丛老手。 老鸨子面色微微一红,“贵客抬爱了,两位请到楼上请。” 王峻问道:“素素姑娘可有空闲?” “知道王相公要来,不曾让她陪侍别人。” 郭威没忘是带亲信侍卫来玩的,对老穆头吩咐道:“让兄弟们进来各自去玩吧,回头让抱一结账。” “嗯!”老穆头应了一声,便出门招呼手下兄弟进来玩乐。 老鸨子引着几人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里面很是宽敞布置的也相当清雅,清香袅袅古琴悠悠,帷幕后面依稀可见一个窈窕身影。 “素素,王相公来了!”老鸨子冲着里面喊了一句,又对郭威解释道:“素素姑娘是咱们这里的头牌,师傅们调教了好几年,歌舞才艺俱佳,去年下半年才刚刚出来见客,现在还是完璧。贵客若是喜欢可以花一千贯为素素姑娘梳拢。” 郭威打了个哈哈,“先让某看了素素姑娘的才艺再说。” 说话间那帷幕已是掀开,一个女子盈盈拜下,待她起身时才看清楚模样,只见他螓首蛾眉,目如秋水,身子柔弱无骨行走如弱柳扶风,咋一看当真是个美人。 仔细再看,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柴火妞,面上稚气未脱,胸胯之上半点真材实料也无。徐羡身体里面可是个二十几岁的灵魂,在他看来这什么头牌,还不如这年近三旬的老鸨子有吸引力。 郭威的表情也不太感冒,他终究是个寡妇控,多半也不符合他的审美,倒是王峻和张永德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第四十章 刺客 青楼里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头牌果真不是盖得,声音婉转如黄莺舞姿轻盈如飞燕,另外还抚得好琴吹得好箫。 饶是徐羡这个不通音律的人也是听得摇头晃脑;郭威坐在案边嘴角挂笑表现的很矜持;戏子出身的王峻伴着琴箫轻声低唱,见郭威面色恬淡便道:“郭兄不喜欢这上元乐?” “上元乐乃宫廷雅乐,恢宏精妙岂是着一琴一箫就能奏得出来的。” 王峻与郭威说起朝政,常常争的面红耳赤,甚至对郭威出言不逊,可是私下里竟很是周到,他不时的为郭威斟酒,郭威也不断的给他添菜,时而默契的举杯对饮,当真是一对好基友。 “郭兄,若是不喜欢,就让素素姑娘换个寻常些的曲目。” “都是些陈词滥调,早就听腻了,王兄喜欢什么便听什么,莫要顾及我。” “那就让她们多找些人,奏个破阵乐或是代面给郭兄听如何?某早就让素素姑娘排演过,就为了今天给郭兄演的。” 破阵乐自然是指秦王破阵乐,代面则是指兰陵王入阵曲。唐朝最流行的曲目除了讲宫廷便是说战争,到了五代就剩下打仗了,战争题材的戏曲自然更受欢迎,即便连老穆头这样的土老帽都懂的,对郭威道:“郎君,要不就看那个带假面的,俺喜欢那个!看这小蹄子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演不演的起来。” 郭威只淡淡的道:“都好。” 王峻立刻道:“素素姑娘快去准备!” 不知道感觉被老穆头轻看了,还是郭威不咸不淡的态度给惹恼了,那位一直十分守礼的素素姑娘,面上竟带了几分的愠色,“奴家唱得的确都是些陈词滥调,只怪天下征战不休才子凋零,贵客若能写得好唱词,奴家自能谱出好曲唱出好调。” 不怪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本就年少被青楼的圈养多年哪里知道世事险恶,初出茅庐又受人追捧难免骄傲,人人称赞的才艺,客人却不看在眼里心里怎能不气恼。 可惜她的小性子使错了地方,她眼前的可不是附庸风雅的富商,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掉皇帝、枢相的头衔,本质上是杀人如麻的兵大爷。她若是早半年出来见客,碰上兵大爷怎么在金水河作孽的情形,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贱人,夸你两句便上了天了,知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王峻说着就要起身,巴掌已经举了起来。 郭威拉住他的下摆道:“王兄,何必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不然当真被她看轻。不就是唱词吗,你给她作一首就是。” “我作?”王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此刻他怀疑郭威不是喝醉了,就是故意让他难堪,以为会唱戏的便会写唱词吗? 王峻立刻推脱道:“郭兄,我喝的有些多了,不如就让抱一作吧,他可是正儿八经读过书的。” 唱戏的不会写唱词,读书人也不一定就会,张永德立刻找出个替罪羊来,“徐羡,据我所知你也读过书的,你来给这位小娘子写上一段,让她知道一下深浅。” 郭威在一旁端着酒碗笑眯眯的看着他,似是等着看乐子,王峻也是一样,斜着眼对徐羡道:“做不出来,别怪本相罚你!” “怕是要让王枢相失望了,拿笔墨来!”徐羡走到桌前,便有丫鬟给他取来笔墨,徐羡拿笔沾饱了墨汁,停也不停一气呵成而后将笔掷桌上,对那妓子道:“这首绝唱赠给姑娘,润笔的银子就算了,要记得替我长乐楼扬名!” 见徐羡说的自信,那妓子已是凑上前来将桌上的纸张拿在手里,轻声的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道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看她那痴痴地的模样,徐羡心中有几分得意,大文豪苏东坡的经典作品,她若是看不出好赖,那只能是她自己没水准了。 王峻扭头看看站到郭威身后的徐羡,“你到底是哪里抄的!” 徐羡还没说话,那年轻的妓子已是开口了,“绝不是抄的!这样的唱词一旦出事必定传扬天下!”她说着已是郑重拜倒,“多谢公子将这唱词赠予奴家,还不知公子高姓名讳!” 徐羡不想残忍的把李煜最后的光环给夺了,这样他便只能做个昏君了,只道:“这唱词确实不是我做的,是我偶然在一本杂书上瞧见的,作者叫……长乐居士!” “多谢公子转赠,奴家铭感五内,这就谱曲为公子演奏。”她说完便趴到桌上蹙着蛾眉写工尺谱。 张永德凑过去看了看,转过头对郭威道:“这不是什么唱词,是标准的长短句,这首长短句确实洒脱缥缈,实属上乘佳作。” “再好的长短句也是抄来的,究竟能不能入耳,听过了再说。”王峻指了指徐羡道:“谁让你留在屋里的,去外面守着!” 郭威也笑道:“去问老鸨子要个姑娘,回头让抱一结账。” 郭威都这么说了,徐羡只好出去,他前脚刚出门老穆头也跟着出来,勾着徐羡的肩膀道:“那小蹄子咿咿呀呀的俺早就听烦了,跟俺一起松快松快,也不知道那老鸨子接不接客。” 两人刚在过道里走了没多远,老穆头突然停住了,扭头看了看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龟公奇怪道:“那是个军伍上的,怎得会在这里做龟公!” 徐羡闻言下意识往两边的回廊望去,有各种衣着打扮的男子像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大步走来,“不好,咱们回去!”说着掉头便往回疾奔,刚才的那个龟公已是进了郭威所在的房间。 徐羡三步化作两步到了房门前,见那龟公正躬身把茶盘放在桌子上,这一瞬间正瞧见他短褐下面露出半截雪亮的刀头。 徐羡脚下一窜,便将那龟公按在桌子上,茶水酒水散落满地,不等王峻骂人,徐羡便开口道:“这是刺客!”说着手往龟公身下一掏了,便取了一柄短刀出来。 老穆头已经抽刀拦在门前,“陛下快走!还有七八人哩!” 郭威却一点也不慌笑道:“有意思,朕也是好久亲自杀过人了!”说着便把张永德怀中麻布包裹着的横刀抢了过来对徐羡道:“这人千万不要杀了,记得留活口!” 第四十一章 幕后主使 说话间众人已是各自抄了刀剑在手里,郭威对门前老穆头招呼道:“放他们进来!” 老穆头刚刚的退到房间里,便已有七八个人窜了进来,虽然都是嫖客打扮,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瞧出来他们都是军卒,人人手持障刀杀气腾腾。 张永德喝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领头直接带人朝着郭威杀了过去,郭威半点也不含糊举刀迎上,其他人紧随其后。 谁有真本事一下就显出来了,张永德、王峻手持刀剑勉力支撑,老穆头一个箭步抢在了郭威前面,大叫着奋力的挥舞手中横刀,那些拿着短刀的刺客根本近不得身。干脆绕过他直奔郭威而来。. 小卒出身的郭威岂是那么好惹的,只见他挥刀如电,刀锋扫过便喷溅出一片血光,杀人犹如砍瓜切菜。当他应付不过来的时候,便有一个身影蹭的窜过来,给敌人补上一刀。 如果说郭威是个输出加肉盾的狂战士,那徐羡便是在一旁伺机而动的盗贼了,两人你一下我一下配合的相当默契。 不过八个刺客,没费多大的劲便全部诛杀,原本十分雅致的一个房间顷刻血流满地宛如屠宰场。 郭威带来的护卫听见动静,急慌慌的赶过来,有的还光着身子满头大汗,估计刚才也是鏖战正酣,老穆头指着他们鼻子一阵痛骂。 王峻胳膊上被划了一刀,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惊魂未定,谁能想到这样人还当过一军主帅,竟还打赢了。他吩咐道:“老穆头派人去开封府叫人,把这金水河封了挨个盘查,务必要把抓住余党,弄清楚是谁指使的。” 他神色有点紧张,虽说今日是郭威做东却是他攒的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遇上了刺客,他身上的嫌疑可是很大的。 郭威却摆手制止,“市面上刚刚太平些,就不要弄的人人不安,就说是为了争抢姑娘动的手。这里不是还有个舌头吗?好好审审就是!” 他说着还冲徐羡示意,徐羡拿着短刀架在之前俘虏的刺客脖子上,呵斥道:“老实交代是谁派你来的!不说便杀了你!” 徐羡话刚说完这人便脖子一扭,直接朝刀口上撞了过来,鲜血溅了徐羡一脸。郭威已经在一旁骂开了,“这人本就是死士,你还拿死吓唬他,真是笨到家了!在他身上搜搜,看有没线索。” 徐羡抹掉头脸上的血迹,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很快就掏了个腰牌出来递给郭威。 郭威眉毛一挑,满脸的疑惑,“天平军的牙兵?” 张永德也从其他的尸体上摸了一封信出来交给郭威,王峻也凑了上来,目光在信上扫过便咋呼开来,“果然是高行周这个老贼,早知道他心怀不轨,这是和慕容彦超串通好了要造反呢。” “他应该没那么蠢,他的地界和慕容彦超紧挨着,他若是心存不轨只需往平叛大军后背捅上一刀,没必要费心来杀朕,这未必不是慕容彦超的奸计。” 张永德道:“不论是谁,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宫再议。” “嗯!”郭威点点头道:“回宫!” 王峻却还不罢休,指着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素素姑娘,吼道:“定是你这贱蹄子勾结贼人暗害陛下,不然陛下行踪怎会泄露。”说着便已是将手里的长剑掷了过去。 “王兄!” 郭威出言拦阻却已是来不及,那年轻的妓子早已吓呆根本不知道闪躲,眼看着就要被扎个通透,一旁斜飞出一柄短刀,正击在剑身之上,一刀一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王峻恶狠狠的等着徐羡,“你敢拦本相!” “嘿嘿……我是拦着枢相杀人灭口,莫要以为把同伙杀了就能把自己摘清了!” “臣与陛下相识于微末,一路相互帮扶共赴苦难,这厮仗着陛下几分宠幸便冤枉微臣,出了这样的事微臣也知道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得清的,愿以死来正清白!” 王峻不愧是戏子出身,面含委屈,眼泛泪光,说着便要去拿郭威手里的刀,像极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村妇。 郭威把刀递给张永德,拉着王峻的手安抚道:“我与王兄如同骨肉兄弟怎会疑你,这人出言不逊朕就罚他在营里禁足三月,不碍王兄的眼就是!” 果然兄弟如手足臣子如衣服,郭威这老小子怕是忘了,刚才与刺客拼刀子的时候王峻可是一直往他身后躲,是老子一直帮着你杀敌。 张永德还好意思替郭威洗地,说是郭威这么做是为了他好,省得王峻暗中报复他。不论如何徐羡是出不了营了,只好每日带人红巾都的众人操练刀枪骑射。 校场上竖着几个箭靶,徐羡一挥手便有一排箭矢射了过去,笃笃笃一阵轻响,十余只箭全都命中。并非是红巾都的众人都是神射手的苗子,因为他们用的根本不是弓而是弩。 一个普通士卒若想精通骑射,没有几年的苦练是不成的,徐羡有些急功近利,弓不好练弩总是好练的,只要有手有脚再加几分力气,只需几日便可小成。 徐羡把自己想法给张永德说了,张永德倒是够意思很快就给他找了些弩过来。徐羡却是傻了眼,张永德送来的确切的说是弩床,据说还是唐时的八牛弩,需要用三十个人才能拉开,即便用绞轴也得五六个人合力才成。 床弩威力确实很大,标枪一样的箭矢能把马儿穿个通透,射到人身上直接撕成两截,甚至可以把箭矢钉在城墙上让士卒攀爬攻城,当真是个大杀器。 可是这东西太过笨重使起来又费劲,兵大爷们平时打仗都不爱带它。徐羡更不会用,他练得可是轻骑兵。 轻巧的手弩也是有的,至于威力嘛,看看靶子上面那随风乱颤的箭矢就知道了。 收了队吴良便凑来道:“都头这样的弩不行啊,别说铁甲皮甲,就是厚实一点的衣裳也未必能射的透!”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现在只是让你们练练手,张殿直那边的神臂弓做得怎么样了?” “张殿直说,他没听说过神臂弓,四尺长的弓弩根本不可能射出两百多步,你要想做就画出标准的图样给他,可以找工匠试试。” 徐羡很干脆的道:“不会!你只管让他找工匠不断尝试,总能做出来的。” “那就是你也没见过信口胡诌的了,张殿直说得果然没错。” “谁说老子信口胡诌,等我能出营了,亲自找工匠做出来给你们瞧瞧!今天你休沐赶紧的回家去,记得到店里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吴良露出几分贱笑,“长乐楼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你能不能给我写诗什么的?” 其他准备休沐的士卒也一窝蜂的围上来,一群大字不识的家伙早就准备好了纸笔,“都头也给俺写个诗!”就像是疯狂的粉丝等着明星签名一样,一个个的笔杆子伸到徐羡的面前,恨不得插进他的鼻孔里…… (对不起,我又弄错了,现任的天平军节度使是高行周,此时的符颜卿是平卢节度使,这一年的八月高行周死了,符颜卿才转任执掌天平军的。) 第四十二章 彩雀 金水河出了大事了,倒不是几个兵大爷抢姑娘出了人命,而是这姑娘本身出了大事。这位出道还没有半年的年轻姑娘,新得了一首绝妙的唱词,经她谱曲之后,一开口便艳惊四座,几个读书人听得迷醉失神,直呼此曲为天籁之音。 这位素素姑娘本就是头牌,得了这首神曲更是身价倍增,朝廷大员、富绅豪商每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都只为听一听这人间天籁。但凡听过的人人出来都说这钱花的值。如果你敢没听出门道,便会有人攻击你心怀杂念六根不净与仙音无缘,直到你也说一句听懂了为止。 素素的姑娘的风头一时无两,让其他馆阁的妓子羡慕嫉妒也纷纷效仿,可即便得了那唱词工尺也未见宾客盈门。 当下妓子们一合计,便认为当找原作者在写一首唱词,以自己技艺演奏一样不会比素素姑娘差。 那位素素姑娘倒是信守承诺,没有忘记替长乐楼扬名。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长乐楼突然宾客盈门,可并非是徐羡预想的豪门显贵富绅豪商而是一群妓子,甚至都是各个馆阁里的头牌花魁,为的只是求一首绝妙唱词,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干坐着,酒菜都是要上些的,吃不吃的不重要总是一点点的诚意。 有钱赚小蚕刘婶都是很高兴,可赵宁秀对这些妓子就表现的极不耐烦,态度恶劣不说,结账的时候还多收人家银钱。 对门的阿娇妹子就更过分了,自己一个人就能占两个人的位子,又把家里的丫鬟婆子都叫来,将长乐楼占得满满的,就是不给那些妓子落座的空档。 最过分的便是红巾都的士卒了,自从知道有青楼的红牌姑娘在这里出没,便是不停的骚扰。也不知道哪个妓子许诺,谁能从徐羡那里弄来唱词,便可以做入幕之宾。于是红巾都的士卒便疯了,只要休沐便要徐羡给他们写唱词,为的就是博红颜一笑。 这不,休沐的大魁刚刚从徐羡那里得了一段唱词,便立刻跑来找姑娘献宝了,向来没脑子的大魁,记忆力突然变得十分好,徐羡只给他说了一遍就刻在了心里。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来,扫退残星与晓月。”把徐羡教的唱词背上一遍,大魁便又把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俺家都头亲手写的,姑娘觉得怎么样,你要是觉得好,咱们便到楼上吧。” 对面坐着的也不知道是哪家青楼的姑娘,头戴罩纱斗笠,笑得花枝乱颤,“这不是唱词,也不是长短句,不过是一首打油诗罢了,奴家怕是不能遂军爷的愿了。” “羡哥儿又坑我!”大魁气恼的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簸萁里面。 “滚一边去,该俺了!”赵珂把大魁推到一旁,清了清嗓子大声颂道:“一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三个王八水里游,四条黑狗地上走,姑娘快快让我亲一口,亲一口!” 他说完已是撅起了嘴,伸手去掀那妓子的覆面轻纱,妓子尖叫着躲到一旁。 咚!咚!咚!一阵闷响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只见赵宁秀撸胳膊挽袖子,手持擀面杖在横扫一圈,“本姑娘真是受够了,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在店里蹭吃蹭喝,却整日的添乱,旁的客人都不敢来了。还有你们这群不知廉耻的女人,把这里当是青楼楚馆,弄得乌烟瘴气……都滚出去以后不准再进来!” 她说完便含怒出手,不分男女的使劲儿招呼,赵二娘子的武力值可不一般,连打带骂店里的客人立刻做鸟兽散。 阿娇姑娘嘴里嚼着臭豆腐,使劲的拍着两只胖手,“本小姐早就看这无耻的女人不顺眼了,竟敢明目张胆的勾引我的羡哥哥。我就知道他心里记挂我的,躲在营里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等我见了羡哥哥一定让他给我写一段好词曲,他吹箫我弹琴,做一对神仙眷侣……二娘子,你瞪着我做什么?” 赵宁秀把擀面杖在手里敲得啪啪响,一字一句的道:“你也给我出去!” 店里彻底了恢复了平静,估计十天半月的生意是好不起来了,好在现在大伙都不指望着店里的生意过活,只当是在这里打发时间。 小蚕用一个小陶盆,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了起来,又拿了几个馒头放在盆里,端在怀里便出门了。她两眼在马行街上扫了一圈,见有几个路边上有几个乞丐扎成一堆正在进行光合作用,她缓步走过去问道:“你们可要剩饭吗?” 几个乞丐早就饿得半死不活,就靠着晒太阳维持身上的一点热量,更何况那剩菜里面还能看见大块的肥肉,哪有不要的道理。 乞丐们的忙不迭的伸出破陶碗,小蚕用木勺子一一给他们盛满,又一人给了一个蒸饼。见不远处还有一个乞丐吧唧嘴望向这边,便走过去问道:“你看起来很饿,为什么还要等着我给你送过来。” 乞丐结结巴巴的回道:“我我头晕,起不不得身!” “那是饿的太很了,说话都不成个了,你的碗呢?” 乞丐摇摇头回道,“我是结巴,我的碗摔破了!” “你倒是说得又顺畅了!咯咯……”小蚕掩嘴轻笑两声,直接把陶盆放在他的眼前,“你吃吧!” “多多谢!”乞丐一手拿过蒸饼,另外一手直接抓了陶盆里的剩菜往嘴里塞,削瘦的两腮立刻鼓了起来。 小蚕在一旁劝道:“你慢着些,剩菜里有骨头你莫要卡了喉咙!” 小蚕话半点用也无,乞丐风卷残云只用一盏茶的时间,就把半盆的剩菜连同两个蒸饼吃得一干二净,还把脑袋伸进盆里将陶盆舔了一遍。小蚕在一旁看得有些泛呕,心想着这陶盆回家可得用开水好好烫一烫。 “我吃吃吃完了!嗝——”乞丐打了个长长的饱嗝,“盆子还还还给你!” 小蚕伸手接过盆子,乞丐却又叫住她,“别别走,给你看个好东西!” 乞丐掀开自己的破衣烂衫,露出一个简陋的鸟笼,里面是一只极为漂亮的彩色小鸟,见了阳光便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叫声尖细清脆极为动听,乞丐得意的对小蚕道:“这我彩雀!” “呀!这小鸟儿当真漂亮!你自己都吃不上饭,怎么还养着这么个小东西。” “我我有粟米!”乞丐拿出一个布袋子打开给小蚕看,里面却是黄澄澄的糜子。 “这是糜子不是粟米,粟米要小些!” “都都一样,彩雀喜欢吃个!” “你这人真是奇怪,自己都快饿死了,明明有粮食却要喂小鸟。” 乞丐倒了一些粟米在手中,而后伸进笼子里,享受着小鸟在他手心啄食的触感,“这是我宝贝,它死了我也活不了!” 第四十三章 弩 想不到这些青楼的姑娘为了一首唱词,可以这么豁得出去,徐羡也想白嫖,他只会背那么几首,岂会便宜了大魁他们。 三个月的时间终于过去,徐羡兴冲冲的回了长乐楼,和红宝儿一样,他早就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奇怪的梦了。 令人遗憾的是长乐楼里早已没有哪个花魁头牌光顾,这一切全拜赵宁秀所赐,坏了徐羡的好事,还要不停的讥讽,连个安生饭都吃不了,真是讨厌极了。胡乱的吃完了饭,徐羡就去了城中东北的角,这里有制作军械的作坊。 三司属下的胄案负责掌管盐铁、修河,以及军械制造,其下属的弓弩院主要负责制造弓弩。乱世是武人的天下,可却也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如果说还有什么更吃香一点职业,便是这些负责打造军械的了。 一个优秀的工匠无论在哪里都是受重视的,不论是在中原还江南,尤其是在塞外,对于逃来过来的汉人工匠,辽人总是第一时间上了脚镣扔进高墙大院保护起来。 掌管军械制造的官员也是吃香,收入丰厚还没生命危险。弓弩院的大使是徐羡在这世上见到第二个胖子,肚子都成了球,脖子也快瞧不见了,也不知道贪了多少油水,一张口就见他少了好几个门牙,一副典型的死肥宅形象。 可是他的做派一点也不死肥宅,同是八品小官,架子可比徐羡大多了,张口便是规矩流程,他说话瓮声瓮气,嘴里像是含了东西,“都头即便是殿前的,想要制作弓弩那也得经陛下御批,枢密院核准,再由三司拨付材料银钱,最后才能动工。” 这流程徐羡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这流程徐羡才直接找到这边来的,以衙门的做派,这一番流程走下来,说不准郭威已经死了,还要找柴荣再来走一遍流程,而且这流程到了王峻那里怕是就卡住了。 徐羡拿出随身携带的弩道:“黄大使勿怪,小可并非是要制作弓弩,只是想找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瞧瞧,这弩能不能改进一些射的更远威力更大一些。” 神臂弓那可是射程两百多步的单兵武器,等徐羡做出样品来,无需他四处求告,郭威也会下了血本的生产。 胖胖的黄大使只在徐羡拿着那端弩上扫了一眼就道:“这是诸葛连弩的架子,怕是不好改。” “我这竟是诸葛连弩吗?为什么不能连发?” “连发的箭槽机括被去了,自然不能连发,诸葛连弩胜在能连发而已,到了战阵上根本没什么用。” 没想到后世里传的神乎其神的东西,对方竟是不屑一顾,徐羡抽抽嘴角问道:“诸葛连弩很差劲吗?” “当然很差,连质量最差的皮甲也射不透,顶多对付一下盗匪而已,某记得开封府里有一批,这该不是从那里得来的吧。” “八成了是了!”徐羡原以为张永德这上司挺靠谱的,没想到竟然拿了一些烂货来糊弄他。 “黄大使这里可有好弩让小可开开眼界!” 黄大使倒也痛快立刻让人拿了一张弩过来,跟徐羡手里的减配版诸葛连弩一比,简直是凤凰和土鸡的差距。 只见弩身很大近乎五尺,快有一个人的身高了,弩身用麻绳葛布细密缠绕又刷了油漆,箭槽笔直光滑,机括用精铁打造。 弩箭有一指粗细,箭头乌黑发亮,箭羽雪白整齐,箭杆用柳木做成,笔直圆润没有一丁点的伤疤,外层刷过一层防蛀的油漆。虽未上手只看着便能感受到它的强大。 “这是唐弩,可在一百五十步内洞穿铠甲,再远的话就没多大用了。” 一百五十步那就是二百二十米左右,还能射破铠甲,可比一般的弓强太多了,“这样的神器军伍上极少见啊?” 黄大使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你真是殿前的都头?” “腰牌在这里,如假包换!” “黄某说不清楚,都头试试便知道了!” “求之不得!” “请都头先放五十文在这里。”黄大使拍拍桌子笑着解释道:“一支弩箭五十文!” 徐羡有些明白张永德为什么给他一堆破烂了,战阵上四处乱飞的不是如蝗箭矢,而是漫天的铜钱。 徐羡把钱袋子放在桌子上,顺便问了一句,“敢问大使,这弩造价几何啊?” “嘿嘿……四百七十贯!” 难怪五代失去了北方牧马之地,也没有出现大量的弓弩兵,直到商业繁荣经济发达宋朝才发展起来。 这弩的张力确实很强,徐羡呲牙咧嘴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才上了弦,黄大使和手下的杂役却猛赞徐羡好膂力,还以为他们是在讽刺自己,一解释才知道这是蹶张弩,是要用踩着弩身上的绳套上弦的,他娘的不早说,害得徐羡手指头差点都被勒出血。 徐羡上好箭矢,对着院子里面的梧桐树放了一箭,射的又准力道又猛,箭头没入树中已是拔不出来,箭杆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裂了。 即便这弩堪称强大,可是对徐羡没有任何的意义,这样的强弩根本不可能在马上使用,而且造价太过昂贵,用起来更是花钱。 黄大使却道:“都头不必灰心,像您这般为手下兄弟着想的人不多了,不就是在马上用的弩嘛,用这诸葛连弩也是可以改的。” “必须要在马上轻松的上弦,威力还不能小了!” “本官保证可以在五十步内射破轻甲!” “当真!” 黄大使拍拍鼓鼓胸脯道:“黄某祖孙几代都为朝廷制作弓弩,自有家传绝技。你看我这牙就是早年研制弓弩的时候,被家父不小心射掉的。” “真没看出来……”徐羡想说没看出来他还是个技术型的官员,觉得有些失礼便又住了嘴。 “本官早年也是个精壮后生,三十岁那年害了病,庸医喂了些乱七八糟的药就变得痴肥起来。”黄大使沉吟一下笑眯眯的道:“都头想要改弩,银钱总是要花的!” “多少?” 黄大使伸出五个胖胖的手指,“每付五贯!” 徐羡伸手按下他两个手指,“三贯,我改一百副,再给我加个木托!” 跟这位黄大使商定好细节,约定三日之后来看样品便离开了,黄大使还拖着沉重的身子将徐羡送到门外。 等徐羡走得远了,手下小吏对黄大使拱手贺道:“恭喜大使又得了三百贯!” “这些想在军伍上出头的豪门子弟,本官见得多了,不宰他们宰谁!那些边角料都还留着吧,本官之前就说了早晚能用得上的!” 第四十四章 野心(新年愉快) 已是有三个月没有见阿宝了,离了弓弩院徐羡便去了皇宫,到了后阁才知道郭威在后宫,徐羡只好回去,刚一转身就碰见王峻。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已是撕破脸了徐羡也不怕他,却也不想寻衅,可王峻却不这么想,“徐羡你可真是好命,若不是陛下护着你,这三个月本相已经让你掉了脑袋!” 徐羡拱手回道:“王相公也是好命,若不是陛下关照你,你哪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话刚说完,一旁把门的老穆头便笑出声来,见王峻要拔剑老穆头连忙的按住,“王相公,陛下准你佩剑入宫可不是真的准你在宫里使的,更何况这里是后阁,是陛下安寝办公的地方,再说你也打不过他。” 老穆头最后半句绝对故意让王峻难堪,作为郭威最忠心的鹰犬爪牙,他厌恶王峻绝对比徐羡还要深的多。 “王相公来了定是有要事,且到这亭子里面坐,我这就让人去请陛下!”老穆头把王峻拉到亭子里面,又吩咐宦官给王峻斟茶倒水去后宫请郭威,而后才出了亭子到了徐羡身边轻声的道:“你还不走?” “我还没见阿宝呢!” 老穆头捶捶徐羡的胸口,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对他万分忍让,满朝文武人人奉承,各个节度使也与他往来密切,就连郭令公想回京探望陛下,也在半道上被他撵了回去。如今他已经不是去年的那个王峻了,他权势熏天,你还敢对他出言不逊,当真是有种!” “不会吧,这才三个月,他连郭令公都敢撵?” “三个月已是很长了,足够改朝换代了,以后该忍的时候就忍着些。” “老穆头你这才是害我,我若如外面那群人捧他的臭脚,以后就没有人护着我了,那才死的更快些!” 老穆头微微一怔而后笑道:“年轻人心眼就是转的快!” 两人说话间就感觉一道影子遮了过来,目光顺着影子穿过月亮门,只见郭威正站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在他的身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拉着他的袍裾,脚步踉跄的跟在他的身边,小手之中引出一条绳子牵引着一旁的阿宝。两人一兽背着灿烂的夕阳缓步而来,温馨如画当真是美景。 郭威进到月亮门里扫了一眼,拍拍身边的阳哥儿指了指徐羡,阳哥儿就牵着阿宝向徐羡走了来。 郭威则是笑呵呵的步入亭子,“秀峰兄放了衙也不回家,究竟有什么要事。” 王峻道:“臣听说今日高行周的儿子携礼来见陛下了?” 郭威做到石凳上,自己斟了一碗茶捧在手里,“确实来了,其实早在三月,朕把那封信给高行周送去之后,他就秘密遣子来过一回。” “那信可是高行周密谋造反的铁证啊,怎么能就这么还给他,这等大事陛下为何不与臣商议!” “朕也是试他一试,他若心怀不轨见了信多半心虚造反,若是慕容彦超的奸计,放到朝堂上岂不是徒添纷争,高行周不想反也会被逼反了。他让儿子两次来京见朕足见他诚意,朕也相信他,如今这事已是揭过了,王兄以后切莫再提……” 小孩子长的就是快,才半年不见身量又是长高了不少,头上扎着朝天辫,昂着头一脸迷惑的问徐羡,“你是就是猪倌儿吗?祖父说让你给阿宝喂饭!” 听他这么一说,徐羡立刻明白自己怎么露馅的了,在宫里除了徐羡之外其他人都是称呼阿宝“憨猪”,郭威叫的亲昵一些也是称呼“憨猪儿”只有徐羡一人叫阿宝。 徐羡时常进出皇宫,唯一与这位皇孙有过接触的一次,他还是睡着的。他知道阿宝这个称呼,只能是在徐羡家里了,没想到这孩子当时才一丁点大,在半醉半醒的状态,竟然记住“阿宝”这个称呼。 他虽然还记得熊的名字,却明显的认不出徐羡了。徐羡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皮囊,把里面的羊奶倒进陶碗里,阿宝凑上来凑到碗边嗅了嗅,而后吧唧吧唧的喝了起来。 熊猫人永不为奴,指的是一种心态,即便脖子上拴着布条被人牵在手里,也不会为之感到心忧烦扰,吃喝起来还是那般的轻松惬意。 “皇孙要喝奶嘛?微臣这里还有不少。” 阳哥摇摇脑袋,“我不喝奶,我和甜酒,你有甜酒吗?” 呃……起先看这孩子能跑能跳能说能笑,徐羡还在庆幸他没落下什么病根,现在看来是想岔了,以后长大变成了一个酒鬼,柴荣还还不得他身上。 他连忙的劝道:“酒可不是小孩子能喝的,皇孙还是早些戒了好,不然会喝成傻子。” “我能喝甜酒,李听芳快去给我拿!”阳哥儿吩咐一声,李听芳竟然真的去了。 老穆头拿刀鞘在徐羡身上戳了戳,“都是你造的孽,你早前不给他喝酒不就没这回事了。” “我那不是没办法,生怕他哭闹露了馅儿,现在早点给他断了还来得及。” 说话间李听芳已是端着瓷碗过来,里面放着的不是米酒而是醪糟,用调羹舀了一勺勺的喂给阳哥儿。 “这便是皇孙说的甜酒?” “可不是,皇孙刚回来的时候不喝酒睡不着觉,后来陛下想了个主意,给他换了醪糟才算是能睡着了。不过现在醪糟已是喝上瘾了,饭前饭后都要喝上一碗。” 徐羡长出一口气,“那还好,那还好……” “什么!陛下要让郭荣领兵讨伐慕容彦超,绝不可以!”亭子里面传来一声暴喝,只见王峻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朝廷的平叛大军早就出发了,慕容彦超被堵在了兖州,可是却迟迟攻不破城池。兵大爷们擅长打野战,也擅长如何在破城后淘物,可是对于攻城的积极性很差,因为实在伤亡太大,谁也不想拼了性命最后成全别人进城里发财。 将帅监军也不敢逼得太紧,不然兵大爷很有可能倒戈相向,这是有诸多先例的,当年后唐平叛大军在凤翔城下向反王李从珂投降,一半是因为同情李从珂,另外一半就是领军的将帅逼得太狠起了催化作用。 因此平叛的军队即便有人数优势,往往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城。郭威西征平叛之时,干脆不主动攻城,而是采用围城战略,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将敌人给活活耗死。 见曹英、向训迟迟难以破城,郭威便想到让柴荣领军,他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此刻在他的心里已是确立柴荣做继承人。 知子莫若父,两人虽然是养父子,可是朝夕相处多年,他对柴荣的能力再了解不过,柴荣在澶州的作为,他也看在眼里。 可是旁人的并不了解柴荣,即便他有能力将澶州治理的夜不闭户也没用,在这个武夫当国的时代,战功代表着一切,有战功才有威望,才能服众。 柴荣虽然从军多年,却一直在郭威身边打下手,从未有过独自领军的经验,郭威这是在给他一个树立威信的机会。 这事自然绕不过执掌军机的王峻,与其在朝堂上说服一百张嘴,不如私下里说服王峻一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王峻会如此气急败坏。 想到两个月前,王峻利用职权阻止柴荣进京,再连想他此刻表现,郭威心头寒气直冒。越是觉得不妙,他面上却越发的淡定,伸手拍拍王峻的手,“王兄你急什么,我不是在和你商议吗?” 第四十五章 暗杀 王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面色讪讪的笑道:“臣只是觉得伏英太年轻了,有没有领兵经验,一旦吃了败仗怕是有亡国之忧。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替陛下往兖州跑一趟。” 侥幸的打了一次胜仗,王峻的尾巴已经骑到郭威脖子上了,若是再让他再平定了兖州叛乱,郭威干脆直接禅位给他得了。 “仔细想来,王兄说的没错,让伏英领兵确实不合适。眼下京中安稳,朕在宫里也闷得慌,朕准备亲自领兵征讨慕容彦超。” “陛下要御驾亲征?”王峻笑笑道:“也好,陛下亲临前线,臣就替陛下坐镇京中处理政事调配兵马粮草。” “王兄说的哪里话,朕在外领兵何时少过你在身边帮扶,王兄就和朕一起去兖州,京里的事情就交给李谷他们!” 虽然离得挺远,可是两人的对话,徐羡都听在耳朵里,直叹这五代的皇帝真不容易当,可是偏偏人人都对这皇位眼馋不已。 就比如这王峻,一边欺凌着皇帝一边又做着当皇帝的春秋大梦,杨邠、史弘肇固然跋扈可对后汉忠心不是假的,刘承祐都容不下他们。 郭威这样满腹机谋的人杰,又如何容得下野心勃勃的王峻,只是不知道以后会如何的收拾他。王峻走了,郭威又把徐羡叫到身边,嘱咐他让红巾都做好准备随时出征。 徐羡离了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当宫门在身后紧闭,大相国寺的钟声也跟着响起,街面上的百姓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 钟声悠悠,晚风习习,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徐羡心里却有些烦乱,犹豫自己是不要履行一下做间谍的职责。虽然说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刻,可是王峻已经在捆绑柴荣的手脚,就差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徐羡不确定自己的小翅膀起了多大的影响,要是不小心把柴荣扑扇倒了,让李重或者张永德捡了个漏,赵匡胤就当不了皇帝,自己这大腿岂不是就抱不成了。 正思量着就听见,一条小巷的深处发出一阵惊叫,“救命啊!抢东西啦!”徐羡扭头一看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在巷子里头争抢东西。 徐羡连忙的冲了进去高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竟敢强抢民财!” “嘿嘿……天都黑了,哪里来得光天化日!”刚才还在争夺东西的两人同时的松开了手看向徐羡,各从怀中取出一柄雪亮亮的障刀出来。 徐羡心中一惊,刚要转身逃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应该也是两个,他当下就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了,成了瓮中之鳖了。 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头自己想要对付四个人并不容易,不等四人合围他猛然一跃,双手已经扣住身边高高的院墙。 “好小子!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旁边的两人便要挥刀去砍徐羡的两脚,谁徐羡两脚一蹬,一个漂亮的后翻,落地时两脚已是到了两人身后,腰间别着的短剑猛然挥出瞬间划破一人后颈,另外一人刚刚转身,短剑已经刺入他的勒下。 刚才还活生生的两个人,顷刻间就毙了命,从巷子口追来的另外两名杀手,见状立刻止住了脚步,用手指着徐羡道:“好小子有两下子!”而后掉头就跑了。 徐羡也不追,蹲下来在两具尸体的右手摸了摸,只凭着茧子就能断定是军中的士卒,至于是谁派来的自是不用讲。 “王峻啊王峻,你做初一就别怪老子也做初一!哼哼……” 到了春天就连猫儿都发情,更不用说人了,对着家里的黄脸婆提不起兴致没关系,即便是在乱世汴梁城里也不缺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金水河那边的青楼楚馆去不起,可还有众多的暗娼馆可去,比如破锣巷就有很多,去年又新开了一家,可这里只有一个姑娘还丑的不行,更没有一个知情识趣的老鸨子,故而生意冷淡少有人来。 徐羡蒙着面轻手轻脚走到这家私娼馆门前,上前握住门环轻轻的扣了几下,心道:“竟把联络点扮做私娼馆放在自家附近,赵匡胤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脚步声,到了门边上低声道:“春花姑娘已经睡着了,劳烦恩客明日再来吧。” “好饭不怕晚,小可愿以五贯钱只求与春花姑娘共度良宵!” 门这才吱嘎一声打开,一个汉子探出脑袋左右瞧了瞧,才对徐羡道:“贵客快进来吧。” 徐羡进到跟着汉子进到屋里,只见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涂脂抹粉,背着徐羡用奇怪的声音道:“贵客来了!” 谁知领徐羡进门的汉子却道:“别装了,是自己人,多半是来送信的。” “你不早说!”那女子声音骤然变粗,转过身来更是吓了徐羡一跳,与其叫“她”春花姑娘,倒不如叫他如花姑娘,只见他眉毛粗重犹如两条黑炭,或许本就是用黑炭描的。 两腮不知道抹了什么跟猴屁股一样,可怕的是嘴上还有一圈黑漆漆的胡渣子,这副尊荣让徐羡的眼珠子差点没有滚出来。 赵匡胤也太不靠谱了,弄个私娼馆做联络点没有问题,让两个大男人开私娼馆算怎么回事,难道是为了招待那些好男风的。 见徐羡忍得辛苦,“春花姑娘”笑道:“你若想笑就笑吧,笑完了再说。” 徐羡揉了揉酸疼的两腮道:“不笑了,说正事!陛下有意让郭令公领兵平定兖州叛乱,不过却被王峻拦住了,现在陛下决定御驾亲征。” “春花姑娘”一拍粗壮的大腿,“王峻之前阻拦令公入京面圣,现在又坏了令公出征立威的好事,实在是太嚣张了。” “消息我已经送到,如何处置是郭令公的事,请恕我不能久留,这就告辞了,请容我再提醒一句,两位还是早些换个行当,不然迟早要露馅的。” “放心咱们这里平时就只有那几个眼线偶尔来一趟,不会有其他人来的。” “那你还在涂脂抹粉的装扮什么。” 两人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而后解释道:“因为每月逢双才有眼线过来,今天是单日,本应该不会有眼线过来,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嫖客,便想来个仙人跳弄点钱花花。嗯,咱们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 这就是中世纪间谍的素养,真该给他们看看后世的谍战片培训一下,好在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徐羡的姓名,也没有要求看徐羡的容貌,应该还有的救。 徐羡给了“春花姑娘”五贯钱的缠头之资便起身离开,扮做龟公的汉子,将徐羡送到门外,不忘喊上一嗓子,“贵客慢走,有空再来!” 门刚刚的关上,突然从一旁探出个灯笼照了过来,“徐羡,不要以为你带个面巾就不认得你了!” 第四十六章 报复(改) 徐羡定睛一看,只见赵宁秀正挑着个灯笼,瞪着一双杏眼气鼓鼓的望着他。徐羡连忙的捂住她的嘴,“祖宗哎,你能不能别喊了!噢!”感觉手上的皮肉传来一股钻心的疼,徐羡猛地收回来,骂道:“你属狗的!” “呸呸呸!”赵宁秀使劲的吐了好几口吐沫,一脸的嫌恶的道:“你刚刚碰了那些脏女人,竟还敢碰我的嘴!” “你嫌脏还敢用牙咬,看你以后用不用牙咬东西吃!” 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赵宁秀使劲的摇晃着脑袋,“不听!不听!真是无耻,我和小蚕起早贪黑替你打理酒楼,你却拿我们挣得辛苦钱去逛窑子,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你弄错了,那钱本来就是我的,你给我做工,我给你发工钱,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徐羡伸着脖子往赵宁秀身上嗅了嗅,“咦,你揣了什么好吃的?” 赵宁秀取出一个小包袱道:“是粽子,我娘新包的粽子,让我去拿给小蚕吃的。” “正好,我晚饭还没吃呢,给我拿一个!”徐羡说着就要拿,赵宁秀立刻打掉他的手,“你的手脏死了,拿着灯笼,我拿给你!” 赵宁秀把灯笼交给徐羡,就从小包袱里面取出一个粽子,拆开上面细线,打开苇叶露出白嫩的一角,递到徐羡的嘴边。 徐羡有些莫名奇妙,“我又不是没有手脚,自己能吃!” “你手脏!” “那好!”徐羡张嘴咬了一大口,连同苇叶都撕了下来了一片,赵宁秀的手往回收了收,粽子险些掉在地上。 徐羡大口的嚼着粽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待他咽下才听清楚,“你这粽子怎么是甜的?” 赵宁秀蹙着秀眉不解的回道:“粽子放了蜜枣当然是甜的。” “还是放了腊肉的咸粽子好吃。” “胡说八道,粽子哪里有放腊肉的,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怎么没有,我从前就吃过,还很好吃!” 赵宁秀似乎并不想跟徐羡在甜咸粽子上的问题辩解,把小包袱塞进徐羡的怀里,“反正不是给你的,爱吃不吃,你给小蚕带回去就行!” 徐羡又把包袱塞给她,“我不回家,我还得回营值守,你自己给小蚕送过去,我提着灯笼送你一段。” 两人并肩而行,出了破锣巷徐羡又嘱咐道:“天黑不安全你到了我家就不要回来了,就在我家里陪小蚕过夜,小蚕其实很胆小,我不在家她一定很害怕。” “你不在家的时候,一直都是本姑娘陪着小蚕过夜的,难道你不知道?” “小蚕没跟我说,还以为是刘婶陪她睡呢。” “刘婶儿哪能见天的陪她,刘婶儿的男人也是要回家的。” “我就说那个落在我床上的肚兜太小,不可能是刘婶儿的……” 徐羡没有回营值守,他一路穿街过巷,避开在城中巡逻的军卒,去了城中东北角的弓弩院,几个负责值守的小吏和军卒聚在一间房子里面赌钱,根本没有注意黑夜中有人偷偷的摸到库房。 徐羡取出短剑在门锁上用力一别,那偌大的铜锁便开了,干过消防的最擅长的就是暴力开锁,尤其古代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锁。 打开一条门缝徐羡钻了进去,吹亮了火折子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黄大使向他展示过的那支强弩,另外又偷了两支箭拿在手里,摸着那尖锐锋利的箭头,徐羡轻声冷笑道:“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夜都不想等。” “相公!相公!已是四更天了,您该起床上朝了!” 窗外轻声传来轻声的呼喊,王峻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见窗外烛火明亮,嘴里含混了道了句,“进来吧。” 立刻就有几个丫鬟婆子推开房门,端着铜盆拿着毛巾进到房间里,黑乎乎的屋子也瞬间明亮起来。 大床的外侧睡着一个女人,香肩雪白粉颈玉背,这是王峻新纳的小妾,昨夜陪他操劳半夜,累得险些昏死过去。 家人不幸罹难,王峻也很悲伤,可却不能一蹶不振,毕竟他的事业又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纳了很多的妻妾,为的就是绵延香火,身体毕竟不及年轻的时候,可各种的补药吃下去,房事似乎比年轻时还要强些,那些年轻妻妾多半不堪伐挞。 这一年多来已是生了一儿一女,另外还有几个妻妾已经大了肚子,相信要不了几年便又是儿女成群。 不知道是不是补药吃多了的缘故,王峻总觉得心里憋了一团的火,脾气也不自觉的大了些,尤其是见到郭威的时候。 他知道这样不对,可心中就是忍不住,当郭威以帝王之尊唯唯诺诺对他百般安抚的时候,心中就生出一种难言的快感。 郭威的忍让和包容王峻从未心生感激或惭愧,因为郭威他全家死绝一人独活,郭威欠他的太多,权倾朝野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大的权利。 他没有想过要篡郭威皇位,虽然郭威比他还年轻两岁,可是郭威的身体早就被悲伤掏空了,每一天在都在衰老,没了子嗣也生不出子嗣,与其把皇位传给一个外姓人,不如便宜了他这个老兄弟,这是他应得的补偿。 洗漱完毕换上官袍,王峻便出了房门正要离家上朝,忽然想到昨天处理的奏章还在书房里,他常常不顾规矩把奏章拿回家里处理。 王峻便对贴身护卫吩咐道:“去书房里把昨天的奏章拿过来。” “相公,俺一个军伍上的粗人,字一个也不识得,分不清哪个奏章。” “你还知道自己军伍上的,连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也不嫌丢人。” 那军汉尴尬的挠挠头皮,“那毛头小子确实有两下子,轻轻松松就杀了两人,小人自认不是对手,白白搭上了性命便不划算了。” “他自然是有两下子,不然也不会得了陛下青眼,下次记得多带些人手,他一天不死本相心中便不痛快!” 王峻快步去了另外的一个院子,贴身护卫已是拿了钥匙打开门锁,刚一推门就听见里面咔嚓一声响,黑暗中传来尖利的破空之声,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一支箭头从护卫后背冒了出来,长长的箭杆几乎贯穿护卫的身体,箭头离身后的王峻不过寸许长而已。 王峻脸色煞白,看着贴身的护卫一声不响的倒下,他终于回过神来,忙躲到一旁惊恐吼道:“里面有刺客!” 其他的护卫连忙的举着火把冲了进去,很快又出来了,对王峻禀告道:“相公里面没有人,不过是用弩射下的一个陷阱,您还去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王峻黑着脸进到书房里,只见正对着房门的茶几上用绳索固定着一张弩,机括上系有绳索七绕八绕的连这房门,刚才若是他亲自开门话,死掉的便是他自己了。 见书架和桌案上已是乱成一团糟,王峻顾不得后怕,连忙的检查,发现自己放书信的暗格已是空空如也,王峻又惊又怒,咬着牙哆嗦着嘴唇,“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枢密使的书房都敢闯,绝不是寻常的贼盗,莫非是郭威?”想到这里王峻的脸色忽然又变得铁青,心中慌乱不已。 五代向来是权臣当道,即便皇帝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忍着,因为这些权臣大多都是功臣。连功臣都杀,还会有谁给皇帝卖命?李存勖、朱友贞和刘承祐,用生命证明了杀功臣没有好下场。 这才是王峻在郭威面前肆无忌惮的依仗,无论他在郭威面前有多么跋扈,可是在百官眼中他不仅是功臣还忠臣,为了皇帝全家死绝,郭威若敢杀他后周便离亡国不远了。 可若是有证据能证明王峻图谋不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遗憾的是那些丢失书信便有足够的证据。 第四十七章 虚伪 枢密院执掌一国军机,枢密使的府邸理当防守严密,有哪个小贼不想活了,会去王峻的府里盗窃。 估计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就连王峻家里的亲兵护卫也是这个心理,他们放心的喝酒、赌钱、睡觉,没有人为王相公安危值守站岗彻夜巡逻。 这才让徐羡有了趁夜进出王府的机会,也许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但是对徐羡来说已经足够了。 清冷的夜风吹得繁茂的杨树哗哗作响,徐羡像是夜猫子伏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是眨也不眨的观察着王府的大门。 如果王峻死了的话,郭威为了洗白一定会找凶手出来,即便查到了是徐羡也未必会把他揪出来,谁叫徐羡是殿前的人,这样只会越描越黑。 可徐羡不会冒险把性命交托在郭威的手里,由别人一个念想决定自己的生死,那比砍头还要可怕,王峻若是被射杀了,他只好立刻跑路。 如果王峻没死的话,那事情反倒是好处置,徐羡不会把那些信件交给郭威,郭威那个人太虚伪,说不准还会当着王峻面烧掉,以显示自己的宽宏大度。 核武器的威力最大的时候是在使用前,王峻知道徐羡握着他的把柄,必定投鼠忌器,和平相处很难,彼此容忍最好不过。 一辆马车停在了王府的大门前,王府大门随之打开,一群举着火把的侍卫护送着王峻上了车,而后沿着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徐羡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心道王峻真是命大,想必也是吓得不轻,竟然和那些老迈的文官一样改乘马车了。 他吊着绳子顺着笔直的树身滑了下来,看看那远去的马车心道:“我一个小人物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柴荣你可是名传千古的帝王总有些手段的,不能由着王峻这小人在骑在你头上拉屎吧。” 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了,徐羡在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喝了一晚豆粥便回了柳河湾,正碰小蚕和赵宁秀出门,给她俩烧饼却是不要,说是要到街上吃肉饼, 徐羡只好由得他们去,脱了鞋子便上了床,被窝里面竟还有些温热,隐约的还有女儿家的体香,徐羡抱着被子猥琐的嗅了一口,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又是一个奇怪的梦,还是那个赤裸的女人,不过这次却是看见了她的样子…… 阿宝靠在栏杆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只是眼前一个小小两脚兽很讨人嫌,不停的在它眼前跑来跑去,还拿着它最喜欢的食物引诱它。 “阿宝,快过来,我有竹子!”阳哥儿当真是把阿宝当成了狗了,拿着一根翠绿绿的竹子向阿宝显摆。 见阿宝不为所动,便又跑到另外一边,用竹子敲打着地面,“阿宝快来!”即便阿宝转过身去不理他,阳哥儿也是对这无聊的游戏乐此不彼。 乐极生悲,阳哥儿一个不小心终于摔在了地上,不等周围宦官去扶,阿宝突然起身张开大口就朝着阳哥儿的脖子咬了下去。 周围的人惊叫出声,侍卫已经把刀子都抽出来了,好在阿宝只是咬住阳哥儿后衣领,就这般拖着阳哥儿一直送到郭威的脚边。 李听芳连忙的将阳哥儿扶了起来,轻轻的给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还不忘拍郭威几句马屁,“陛下是真龙天子,连养的猪都有灵性!” 其实郭威刚才也吓坏了,只道:“哪有什么灵性,你没见过大狗也这般叼狗仔子的!”确实,熊猫也是这般叼着那些到处乱跑的小团子。 “徐羡说憨猪儿是凶兽,以后还在少让阳哥儿跟它一起玩耍!” “倒也是,御花园花园的那一小片竹林只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被憨猪折腾光了,就算是人高马大的汉子用刀砍也得花半个时辰。” 说话间就见张永德快步过来,郭威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张永德到了郭威跟前见了礼,开口道:“陛下微臣已是查出些眉目了,王峻的贴身护卫昨夜死了三个,家里还被盗贼光顾了。” 郭威鼻子里面哼哼的笑了两声道:“原来是家里出了事了,难怪今天早朝的时候的没像往常那般上蹿下跳,你给朕仔细说来。” 张永德接着道:“昨夜戌时开封府接到报案,在马行街附近的一个巷子里有贼盗抢东西死了两个人,其他的人都跑了。可仵作勘验,两具尸体都是军伍上的人,他们携带的兵刃也是军伍上制式的障刀,两具尸体很快就被王峻府上的人给接走,还给他们下了封口令,若不是微臣以驸马的身份相压根本套不出话来。” 郭威喝口茶道:“怕是王峻派去人的失手了,接着说。” “接着就是他府里的事情了!”张永德凑过去附耳低语几句,“就是这样。” “他上半夜派手下杀人,下半夜就被人报复,嘿嘿……有意思,有意思,朕还以为他在朝堂呼风唤雨人人对阿谀奉承,没想到也有这样的狠角色敢跟他来硬的。最近他得罪了谁?朕得好好重用!”. 张永德却笑道:“他那人陛下最清楚,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对他心怀不满的人也很多,可面子上都要让着他几分。他欺软怕硬,纵然有狠角色反倒是不敢与人大动干戈。” 郭威捻着胡子,嘀咕道:“马行街听着耳熟……嗯,徐羡昨夜可在营中?” “不在,他……不可能吧!”张永德瞪大了眼睛,“他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都头,王峻不仅是宰相还是枢相,他怎敢跟王峻相斗!” “王峻再大的能耐,手也伸不到殿前司来,公事上收拾不到徐羡,也就只能私下里做这种龌龊事。同样徐羡也没有能力在别的方面报复王峻,唯有用这种阴损招数。嗯,就是他了!更何况攀高爬低隐藏潜行本就是他擅长的。” 张永德挑了挑眉毛,“陛下这么说,微臣也觉得是他,最近他一直要弩呢。平常看着他嘻嘻哈哈的很好相处,没想到如此凶狠,连一夜都不等便要还回去。” “说明他还不太蠢,他不还手王峻却不会罢手,多过一天便危险一分。” “陛下如何处置?” 郭威呵呵的笑道:“与朕何干哪,由得他们去,王峻若杀了他那便杀了,他若杀了王峻,朕纵然惜才也只能杀了他给朝臣一个交代,不过以王峻色厉内荏的性格怕是要与他讲和了!” 第四十八章 谈判 “看你还逛不逛窑子!”赵宁秀怒吼着拿出剪刀探向徐羡的要紧处,咔嚓一声,鲜血迸溅。 “啊!”徐羡蹭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大口的喘着粗气,可怕,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可怕噩梦。 掀开被子确认一下宝贝在不在,可入目却是一片鲜红,仔细再看原来是件红肚兜,她竟然还没拿走,徐羡连忙的扔到床底下。 原本心中那点旖旎的幻想荡然无存,下定决心以后要离着小娘们远点,梦里发生的事情她绝对干得出来。 徐羡起床之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昨天的那件血衣烧了,吃了两个烧饼这才出了门准备回营。 从马行街的路口经过的时候,原想去长乐楼再吃点东西,可一想到赵宁秀在便作罢。眼看着就要从长乐楼过去,两个汉子冒了出来将他拦住,看他们的举止都是军伍上出来的,徐羡下意识后撤两步握住刀柄。 其中一个汉子摆手道:“都头莫急,咱们不是来寻你麻烦的,是奉我家主人之命请都头的。” “你们主人是谁?”徐羡揣着明白装糊涂,早就料到王峻会和谈判的,他拿到的那些信件都是见不得人,其中过半都是王峻与藩镇的节度使往来的私信。 作为掌管军机的枢密使和藩镇往来再正常不过,可有什么公务完全可以在奏章上讲个明白。与几个藩镇的节度使有私信往来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几乎与所有的节度使都有私信往来那就十分不寻常了。 即便那些信上没有什么过于露骨的言辞,只要拿到朝堂上足以定他个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的罪名,尤其是在君臣关系紧张的五代,郭威若一狠心砍了他,谁也不会觉得郭威过分。 “都头往那边看了便知!”一个军汉往长乐楼的方向指了指,只见王峻正坐在窗口望着这边。 想到了王峻会来找他,可没想到会亲自来找他,更想不到王峻会在长乐楼等他。徐羡面色微微一变,也不理那两个军汉,径直的往长乐楼去了。 正是饭点店里却空荡荡的,只有王峻坐在窗口守着满桌子的菜自饮自酌,刘婶儿正为他上菜,从徐羡身前经过的时候道:“大郎今天来了个贵客,包了咱们长乐楼,给了十贯钱酒菜另算,看着是个有来头的,你也是官面上的人,务必要将他拉拢住了。” 刘婶儿还真是要钱不要命,王峻来长乐楼就充满着威胁的意味,徐羡到了王峻面前径直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昨日杀本相的人盗本相的书,还能面不红心不跳的在本相面前吃喝,都头真是好胆色。”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王峻最开始怀疑是普通的盗贼,马上又怀疑郭威,可又想郭威完全可以拿着他与节度使的私信光明正大的杀他,完全没有必要射陷阱暗算。 上朝的时候也未见郭威有任何的异样,王峻很快排除了郭威,而后将自己打压过的人都盘算了一遍,发现自己的仇人还真他娘的多。 就像是郭威说的那样,王峻其实色厉内荏,那些真正的狠角色他也不敢往死里得罪,即便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实在没有到痛下杀手的地步。 在衙门里纠结了半天,终于盘算到了徐羡的头上,这是他为数不多往死整治的人,毕竟前半夜他才刚刚出的手,不可能不记得。 他也怀疑徐羡一个小小的都头,应该没有这个胆量能耐与他扳手腕,可是调查出来的结果偏偏如此,这种那种在军中的数量不多很容易调查,最后查到了弓弩院,徐羡果然去过。 一个小小都头就敢捋自己的虎须,震惊愤怒之余,王峻发现自己虽然权倾朝野竟不能把徐羡怎样,因为殿前司根本就不归他管。 殿前司一把手是郭威的外甥,二把手是郭威的女婿,其他的军校也大多都是郭威的亲兵,没有人会听他。除了暗杀徐羡,自己唯一的手段竟然到郭威跟前给徐羡上眼药。 这让王峻懊恼不已,斟酌了半天他还是纡尊降贵来找徐羡,为的是把那些书信给拿回来。以他对郭威的了解,即便那些书信在朝堂上公之于众,郭威也未必会杀他,可会把他郭威彻底的推向对立,也给那些对他心存不满人趁机攻击他话柄。 他的实力还不够坚实,若是到了这种境地只会不断的被削弱,皇位就会离他更加的遥远。自己不是在向徐羡求和而是在向皇位低头,这般想他心中便舒服多了。 徐羡放下筷子回道:“下官不明白王相公说的什么意思。” “你无需抵赖,昨天下午你去过弓弩院,暗算本相的那支弩就是你在弓弩院用过的。” “哎呀,王相公被人暗算了吗?是谁胆大包天竟敢王相公!” 看徐羡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王峻就气不打一处来,“别装模作样,那些信你留着没用,你送到陛下跟前也扳不倒我,只会给你招祸。” “下官若是有什么不测,那些信一定贴的满大街都是。” 王峻一拍桌子怒道:“你敢!” 他娘的,就这点城府还想当皇帝呢。徐羡心中鄙视王峻的时候,刘婶儿却走过来,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唬道:“好好跟客人说话!你看把客人都气坏了!”而后把一盘蚕豆放在王峻的身前,“刚煮出来了,加了盐的,这是白送给您的。您要是觉得咱们这里菜色合口伺候周到,可一定要常来啊!” 等刘婶儿走了,王峻看着她的背影道:“你就算不怕死,也该顾忌一下家人。” “王相公打错算盘了,在小店做工的都是都是柳河湾的军眷和军户子弟,看见柜台里的小娘子没有,那是龙捷军右厢都指挥使的千金。王相公失去过家人,应该知道其中的痛苦,您不想自己的府邸被愤怒的军卒包围吧,就算他们不能将您怎么样您失了军心对前程大大的不妙。” 王峻暗暗的咬着牙,“你究竟意欲何为!” “王相公话问反了,我与您无冤无仇,只是因为年少无知因为一句话让你不痛快,您便揪住不放对我痛下杀手。我年少位卑就算能扳倒了您,也轮不到我做枢相的位子,我不过是想好好的活着而已。” 王峻闻言语塞竟是怔了好久,突然窗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咦,这不是王相公吗?” 徐羡扭头一看,只见冯道背着手立在窗外,这老头每次出现在都窗口。王峻回过神来见是冯道,略一拱手道:“原来是冯太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是长乐老这里叫长乐楼,合该是老夫来的地方,老夫每隔几日都要来常常这里臭豆腐。只是没想到,王相公也喜欢这里的菜色,相请不如偶遇,你我要好好的喝上一杯才行啊,呵呵……” 冯道说着便进到屋里,不客气的坐下跟王峻喝酒,王峻却没这个闲情,只是随便与他喝了两杯便匆匆告辞。 待王峻走了,冯道用手指点徐羡,“你小子不是糊涂了,要抱王峻这棵大树吧?” 徐羡呵呵的笑道:“怎么会,太师好像看不上王相公。” 冯道吃了块臭豆腐道:“其人虽有几分的小聪明,却气量狭隘行事浮躁,最可怕的是那点野心全写在脸上了,终究成不了大事的!” 第四十九章 亲征 嗖!一支短箭射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扎在一块破旧的皮甲上,徐羡凑上前去看了看,还真的扎透了。 他拍拍手上的弩笑道:“黄大使,果然是有两下子。” 他手上的诸葛连弩已是大变样,多了一个肩托在瞄准时更加的稳定,关键还加了一个后弓,威力近乎增加了一倍,有效射程也能达到五十步,不过比起军伍上常见的弓还是差了不少。 重要的是上弦的时候,完全只用两只手就可以完成,这意味着骑手不用停下就可以在马上完成上弦击发。 黄大使的两颊肿的跟猪脸一样,这是前天被王峻派来的人抽的,“黄某早就说了,做弓弩是黄某的家学渊源,这汴梁城里没有谁比黄某更懂得弓弩了。” “回头小可就让人把剩下的弩送来,还请大使务必在大军出征前全部修改好了。” “嘿嘿……原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都头似乎得罪了王相公。”黄大使指了指自己猪头,“黄某这一顿打因为是为了都头挨的。” 徐羡问道:“黄大使这怕了王相公了?” “黄某就是工匠头子,无论谁当皇帝、谁当宰相都要黄某带着工匠干活,不过黄某这一顿打不能白挨,汤药费总是要有的。 现在离大军出发没多久了,工匠们既要为朝廷制造箭矢,还要再给都头修改弓弩实在辛苦,都头少不得要贴补些酒饭钱、灯油钱,黄某要的不多,一百贯就足够了。” 收钱办事的观念深入人心,连打仗都似乎都成了买卖,收到郭威的付款之后,留在京中的禁军再次的动了起来,皇帝御驾亲征殿前司自然要护卫左右,早早的就在宫门前集合。 殿前司下辖的兵马不多,目前不过两千余人,却算得上是精锐。士卒大多年轻精壮,兵甲整齐,而且是清一色的骑兵。 经过扩编,李重进官职也水涨船高,现在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了,他站在队伍的前面高声的唱名,“殿前铁骑指挥使王审琦上前听令!” 队伍里面立刻有人翻身下马,到了李重进的跟前单膝拜道:“末将王审琦及麾下五百铁骑皆在,随时听候军令!” “殿前亲卫都虞侯石守信上前听令!” …… “殿前散员指挥使李继勋上前听令!” …… 李重进挨个的叫着手下的名字,其中好些人听起来都很耳熟,这些人将来可都是大人物,还有不少就是日后义社十兄弟的成员。 同在殿前,徐羡老早就想跟他们攀攀交情,可是他们基本都不太搭理徐羡,只怪徐羡之前得罪过他们的顶头上司李重进。 李重进为了替自己“战败”开脱,自然也不会讲徐羡什么好话,徐羡给他下药的事情已是传得人人皆知,徐羡二字在殿前司已经成为卑鄙的代名词。 “殿前小底红巾都都头徐羡上前听令!” 徐羡连忙的下马上前单膝拜倒:“末将徐羡及麾下三百七十二人皆在,随时听候军令!” 李重进当然也看不顺眼徐羡,可就像是王峻的伸不到殿前一样,有张永德在李重进的手也神不到小底四班,不然早寻个由头收拾他了。 “回头出发的时候你们红巾都排最后。” “喏!”徐羡躬身领了军令便回返到队伍里面静静的等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出,在宫门前排成两列,不多时就见张永德带着数十人举着旌旗纵马而出,又是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就见郭威身披银甲手持长槊单骑而来,老穆头带着二三十人紧随其后。 两列的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参拜送行,接着李重进便领着殿前司的军卒依次而行,见旁人都走光了,徐羡这才下令红巾都的众人骑马跟上。小底四班本就算是殿前司的预备役,红巾都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合该跟在最后面。 往前行了没多久,队伍的速度就缓了下来,沿着空荡荡的御街走向朱雀门。大军出征不是没有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却是躲在窗户门板的后面偷瞄,或者在御街两侧的街巷里远远的看着。 作为乱世中最大的受害者,百姓人人畏惧战争,不管是乱贼叛军还是朝廷王师都随时有可能把刀枪指向他们,自然也就无所谓支持或不支持。 箪食壶浆以送王师的事情绝对是荒唐的奇闻,可是今天偏偏就有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孤零零的站在御街边上,她一手提着陶罐,一手拿着陶碗,踮着脚尖望向缓缓而来的队伍,期待中夹杂着满满的惶恐。 走在前面持旗的骑手想要上前将妇人撵走,张永德将他拉住,骂道:“蠢货,你懂个什么!” 他拍马快走两步,到那妇人跟前下了马问道:“大嫂,是为大军送酒水的?” 妇人慌乱的点点头,结结巴巴的道:“是是送酒水的。” 张永德尽量的让自己显得亲和些,笑道:“大嫂请跟我来!” 张永德领着妇人到了郭威的马前,“陛下,这位大嫂是来给大军送水的。”又对妇人道:“这是皇上!还不快把你的酒水献上!” 妇人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郭威,神情更是慌乱,忙不迭的把黑陶碗倒满了,液体清澈透明根本不是酒,这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清水,随着妇人颤抖的手不停的晃动,将绚烂的晨光郭威的脸上。 “你的心意陛下已是收到了,大嫂把酒水给我吧,这几个铜钱你拿着。”张永德当然不可能让郭威喝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送的水,若是水里被下了毒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宫了。 谁知郭威却下了马,从张永德手里接过来碗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他用手沾了沾摸了摸胡子上的水迹道:“真甜!” 他把黑陶碗递还给妇人,“多谢了,你多半不是冲朕来的,朕还没那么大的脸面,那人在后面呢,你莫怕,尽管送过去吧。” 待妇人走了郭威重新的上了马,往前行了没多远就听见那妇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小妇人祝红巾都军爷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郭威扭头看看东边旭日大笑道:“果然是!竟真的给他办成了,这是第一个!” 第五十章 又蠢又骄傲 上次郭威带兵出征徐羡就在军中,当时大军每日行个二十里便会扎营,将校军卒聚到一起喝酒赌钱,郭威不顾身份也常常参与其中。 徐羡原本以为郭威当时是为了筹谋兵变刻意为之,谁知这次也没好多少,除了每天走的距离远些不准喝酒之外,竟然和上次也差不多。 每天扎了营处理了军务,郭威就会从帅帐里面出来,抱着个老碗蹲在地上和普通士卒一起吃大锅饭,吃完了就到各个营帐转上一圈赌上几把,跟人谈天说笑跳脚骂娘。 可是一到红巾都的营地,便开始黑着个脸,摆起皇帝的架子痛斥徐羡不体恤士卒。红巾都的那群二五仔,似是忘了郭威一开始是怎么嫌弃他们的,现在像是找到了救星开始诉苦并对徐羡开始批斗。 比如每天都要洗脸叠被,以至于现在看到乱糟糟的被窝就会很难受;平时训练辛苦,好不容易休沐却要寡妇家里干活;在外行军扎了营吃了饭却不让休息,却要天天练弩。 赵珂向郭威控诉徐羡每天夜里磨牙放屁吵得他睡不着觉;大魁抠着腥臭的脚皮指责徐羡每天逼着他洗脚;李墨白抱怨徐羡太小气从来不带他们逛窑子;罗复邦倒是没诋毁徐羡,只是建议郭威早点改国号。 难得郭威有耐心听他们一一说完,只是麻瓜开口的时候被老穆头踹翻在地用刀架住了脖子。 麻瓜委屈的不行,睡觉的时候跟徐羡说:“俺只是想提醒他有条蜈蚣钻进了他的裤腿里!” 哦?难怪郭威突然挠着大腿根匆匆忙忙的走了。 为了不骚扰百姓,大军一路之上皆在野外扎营,即便有地方官员前来相请郭威也不进城。 行军第四日大军安营扎寨之后,郭威召集众将处理好军务,便有士卒来报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在外求见。 郭威闻言立刻起身带着众将到营外相迎,只见一个年近七旬白发白须胖老头对郭威纳头便拜,郭威大笑着上前相扶,“齐王怎得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见朕。” 高行周起身道:“老臣知道朝廷大军今日当到郓州,便早早在郓州城外二十里相迎,谁知迟迟不见陛下到来,才知道陛下已是在此扎营,故特来拜见。” 郭威拍着高行周的肩膀道:“朕就是不想麻烦齐王才在此处扎营,不曾想反倒是让齐王多跑路,是朕之过,来来来,咱们到营帐里说话。” 郭威刚要拉着高行周进营,忽然眉毛一蹙,望着高行周的一个随从道:“赵匡胤你怎么也在这里?” 刚刚起身的赵匡胤连忙再次上前见礼,“微臣是奉了令公的钧旨率镇宁军五百精锐随陛下平叛的,因为道路不同故而提前到了郓州恭候陛下。” 高行周笑道:“赵元朗与犬子相熟,故而让他一同来见陛下。” “原是这样。”郭威随口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与高行周携手进了帅帐。 徐羡也早就瞧见了赵匡胤,见郭威走了便要上前跟他打招呼,赵匡胤大笑着走了过来,却不是来找徐羡的。 只见他先是向李重进、张永德见了礼,而后便跟殿前的众人打招呼,他跟石守信、王审琦相熟不奇怪,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聊上几句。 “王狗蛋!你他娘的不够意思,老子没回汴梁你就娶了婆娘,连你的喜酒都没喝上一杯……啥!已经生娃啦,这还不到十个月哩,那娃娃当真是你的?” “来!我给大家介绍,这是齐王的家里的公子,专门带了酒肉过来犒劳大伙的,快快把东西搬进来。” 见赵匡胤还有的忙活,徐羡便不再凑热闹,径自的回了红巾都的营帐,只有麻瓜一人看营,其他人都去抢酒肉吃了,眼前看着月亮都上来了也不见他们回来,徐羡只好取出私藏的香肠和麻瓜两人分食。 “有什么好东西,也不跟兄弟们一起吃,真是不够义气。” 徐羡抬头就见赵匡胤大步过来,他神色微醺似是已经喝了不少的酒,直接挨着徐羡和麻瓜坐下,随手拿了一块香肠扔进嘴里吧唧吧唧的嚼着,“这东西不赖,肥而不腻又有嚼劲,以前从未吃过。” “以后回了汴梁有你吃的,杜老夫人可是做了不少。” 香肠原是没有的,自从徐羡鼓捣出来,柳河湾的人便都跟着做,杜老夫人对这种美味又方便的食物很喜欢,一连灌制了百十斤见天的都吃一根,不到半年的时间已是犯了好几回的头风,却又偏偏的管不住嘴,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到当太后的那一天。 “我家中可还好吧,我那儿子咋样?” 徐羡道:“你不去问你老爹却跑来问我,真是好没道理。” “陛下在帐中设宴款待齐王,父亲在帐中作陪我还没有机会搭上话呢。” “哦,你儿子很好,白白胖胖的,眉眼跟你很像,才十个月已是能站起来了,多亏得你夫人每日调教,现在已是会喊爹娘了可见聪明的很。” 赵匡胤长叹一声,“聪不聪明的不要紧,只要身体康健就成了,上一个孩儿白白的就没了,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照顾好他。”他说着还拿起一旁的酒囊猛灌一气。 “里面放的是水,给我留一口!”徐羡拍拍他的肩膀,“谁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你也不必太介怀了。对了,你怎么会来这儿。” 赵匡胤叹了一口气,“我在那边喝酒喝得痛快,却迟迟不见你来,自是叫你过去跟大伙一起喝酒的。”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怎么从澶州跑这里来了,不是只为了给陛下助阵的吧。” “自然不是,你是自己人也没什么不能与你说的,令公被王峻困在澶州,想见陛下一面也是不得,即便是亲生父子也是疏远了,更何况令公本就是养子。 今次陛下亲征平叛,我若能跟在一旁,陛下总能想起令公来,回京时兴许能绕道澶州与令公见上一面。” 赵匡胤压低声音道:“这么做原本是有些不太合规矩,可是听到你从汴梁传来的消息,以令公沉稳也是按捺不住,便派我来郓州候着。兄弟可否给我透一句实话,如今在京中王峻当真是一手遮天了吗?” “陛下对他处处退让,百官自然奉承他,远没有只手遮天那般严重,至少殿前他就伸不进手来。” 赵匡胤似是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终究是防着他的,有实权却无兵权,翻不起多大的浪花来。” 他从地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将徐羡从地上拉起来,“走,跟我到那边跟大伙一起喝酒。” 徐羡挣开他手,“因着我得罪了李重进,他们多半看我不顺眼,我去了只会尴尬。”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尴不尴尬的,一碗酒下肚什么不痛快都没了!” “你不说这个还罢,我倒要问问你在殿前有那么多的好兄弟,当初为何偏偏却要找我。”徐羡说的自是指给柴荣做奸细的事。 “嘿嘿……他们先是陛下亲卫才是赵某的兄弟,这群老兵油子精明的很,哪那么容易糊弄。” 徐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么说是我太蠢太笨了?” 赵匡胤知道自己说了露了嘴,讪讪的道:“没有的事!赶紧得跟我走吧,骄傲的人是在军伍里混不下去的。” 第五十一章 战争的残酷 骄傲吗?徐羡不觉得自己骄傲,他一直以赵弘殷不卑不亢不愠不火的行事法则作为待人标杆。倒是赵匡胤亲爹老子不学,见了谁都是称兄道弟,明明是皇帝备胎却透着梁山头领的气质。 说到骄傲的人,殿前司又有谁比的过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却说李、张二人一个是皇帝的外甥,一个是皇帝的女婿,有的是骄傲的本钱。倒是他跟徐羡这样没背景没战功的,要是连个人缘都没有趁早从军伍里滚蛋。 “要是把我当兄弟就听我,总之不会害你就是。”不管徐羡说什么都没用,赵匡胤生拉硬拽的把他带到那些老兄弟们跟前。 他硬是逼着徐羡给李重进敬酒,见李重进不接,赵匡胤却接过来说是替李重进喝了,他一连喝了十几碗,撑得直打酒嗝而后趴在地上哇哇的吐个没完。张永德和那些兄弟在一旁相劝,李重进才不咸不淡的道了句“好自为之”。 也许这件事对李重进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他可以轻飘飘的揭过去,可是徐羡不能。李重进用阴险的手段逼着水生背叛自己,徐羡并不怪他,可他不该杀水生,每每的想起水生在自己跟前狗腿的模样和他死时的情景,徐羡就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至于赵匡胤的人情徐羡心里还是领的,不论他是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好,还是虚情假意的笼络,徐羡心中都是有些感动,到底是开国皇帝该有的人格魅力还是不缺的。 徐羡把酩酊大醉的赵匡胤扶到自己帐篷里,给他灌水醒酒帮他清理污秽,赵匡胤躺在铺上拉着徐羡的手促狭的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够义气,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感动,李重进那边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至于王峻那里我就帮不到你了。” 王峻那里是个什么情况,其实徐羡也不太清楚。自从在长乐楼谈过一番之后,王峻就没再搭理过他,不仅没有再向他追讨过书信,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似是拿他当空气一样。 不知道他是一种鸵鸟心态,还是想明白了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不想做无谓的纠葛,总之他若不来招惹自己徐羡求之不得。 高行周在营中宿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说了在郓州城里还给大军准备了数万石的粮草,要回去调度一下。 郭威赏赐高氏父子众多的财物,还带着众将一直讲他送到营外,灿烂的晨光之下,徐羡隐约瞧见高行周的面皮都在透光发亮,原来这胖老头已是病入膏肓,怕是没有几日好活。 难怪郭威对他这般信任优待,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实在没有造反的理由,高行周又是犒军又是为大军筹措粮草极力的奉承郭威,不仅仅是回报郭威的信任,也是为了自己死后替家族铺路。 郓州和兖州连成一片,慕容彦超陷害高行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地相隔不远,过了郓州城又行了一日,便到了兖州的地界。 乱世中百姓被朝廷、藩镇、盗匪轮番的压迫,生活自然无比艰辛。白骨露于野情况绝对是有的,可要说千里无鸡鸣一定是夸张。 可是自打进入了兖州的范围,徐羡却觉得犹如进入一片死地,官道两侧的的良田郁郁葱葱,长的却不是谷子而是荒草。 途经的村庄也算一片寂静,别说人影子就是连猫狗也是难见,不时的能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看见完整的人骨,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襁褓中的婴孩,这样的情景在其他地方不是没有,可是在程度上大大的不同。 郭威勒住马缰缓缓的停了下来,前面官道上一条癞皮野狗正在啃食一具腐败尸体,野狗双目通红,见了大军也是不怕,呲牙咧嘴利齿上挂着粘粘涎液,喉间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 郭威取下挂在马腹上的弓箭搭弓上弦,他力量很大弓身被他拉得吱嘎作响。野狗终于闻到危险的气息撒腿就跑,不等它跑远郭威已是松开了弓弦,嗡的一声,搭在弓身上的那支长箭急掠而去,不偏不倚的正射在狗头之上,野狗的肥硕的身躯硬生生被箭矢带出去两三步。 望着野狗仍在抽搐的尸体,郭威咬牙切齿,仿佛那条癞皮野狗就是慕容彦超,“阎昆仑朕要诛杀全家!” 大禹治水划下天下为九州,兖州便是其中之一,孔圣和亚圣的老家皆在其治下,绝对称得上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的古城。 如今变成人间地狱,自是因着慕容彦超刮地三尺盘剥,饶是郭威好脾气也被慕容彦超气得三尸神暴跳,到了兖州城下先是把曹英和向训痛骂一同,而后便摆开架势开始攻城。 其实曹英和向训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至少把壕沟给填平了,还打造了不少的攻城器械。因为是攻城战,郭威也从京中带不少的装备,几个壮硕的军汉打着赤膊在烈日之下拧动着绞盘,将三弓强弩拉得吱嘎作响,而后枪杆粗细的弩箭放在箭槽上,只听一声令下,士卒便拿着木锤使劲的敲向机括,成百上千的弩箭便如飞蝗一般射向城墙。 嘭嘭嘭……巨大的力量裹挟粗大的弩箭,重重的钉在城墙之上,青砖碎裂枪杆直扎进夯土层,激起一股股的烟尘。 也有不少弩箭飞到城墙上射中把手的士卒,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身体撕成两截,将其中的一截带向半空,内脏鲜血如落雨板四处抛洒。 城墙上的守军自然也不是待宰羔羊,同样躲在垛口后面以床弩还击,居高临下专门狙击周军的床弩,中箭者当即弩毁人亡惨不忍睹。 远远的看见一个弩兵的脑袋如西瓜一般爆开,徐羡下意识的将目光扭到别处。他杀过人,死在他手下的已是不少,可每次出手都会下意识让尸体死的不会那么难看,并非是对敌人的怜悯,不过是不忍同类尸体被亵渎。 可是今日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仅仅一轮的攻守,便已经让徐羡感觉到战争的残酷。 第五十二章 首次任务 越来越多的人被强弩撕成碎片,可攻守不过是刚刚开始,几轮攒射下来城墙上面已是布满了粗大的弩箭,若仔细看分布的还挺均匀,无异于一个个利于攀爬的抓手脚蹬。 周军弩车停止了攻击,举着巨大木盾的士卒迅速的上前,每一排的盾兵后面都有两排的弓手,到了射程之内便放箭齐射,城墙之上亦有弓手放箭还击。 弓箭的数量和射速都非床弩可比,半空中箭矢往来当真是密集如雨宛若飞蝗,即便有城墙护着,盾牌挡着免不了被中箭。 比起床弩来,这弓箭真是人性化了不只一点点。都说三箭抵不上一刀绝对是说的少了。徐羡亲眼看见一个身上扎着十几箭的弓手自行走下来。 途中依旧有箭矢射在他的后背上,他也不慌不忙,回到阵地上把长弓箭囊往地上一仍,喊了一句“俺受伤了,快来给俺拔箭!” 就在军医给他拔箭的时候,他还从身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咕咚咕咚灌上两口,忍着疼痛呲牙咧嘴,看着城墙上下仍在进行的战斗,他嘴角隐隐的还带着一丝庆幸的笑,似乎这场战事跟他再无关系。 这个士卒却是幸运的,还有不少弓手被箭矢射中面门脖颈当场倒毙,更多的军卒被弓箭射中了防御薄弱的身体部位,倒在地上哀嚎惨叫,却没有人冒着箭雨上前抢救,伤兵只能被更多的弓箭射中。 看着城上城下忘不断往来的箭矢,徐羡心想若是有几千射程远威力大的神臂弩对城头轮番的压制,上面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没有神臂弩便只好拿人命来填,已经有大批的步卒冒着箭雨扛着飞梯直奔城墙,身后还有体型巨大的云梯车缓缓向城墙移动。 有骁勇灵活的士卒连飞梯都不用,直接就着之前钉在墙面上的粗大弩箭攀援而上,一时间半面城墙都是蚁附周军的士卒。 城上的叛军自然不会任由他们爬上来,石块、热油如同雨点一般的倾泻而下,被击中的周军士卒惨叫着跌下,在地上打滚哀嚎,最倒霉的就是受了伤挂在弩箭之上,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慢慢等死。 即便历尽艰辛,侥幸的爬到城头也是无用,刚一冒头就被守军一枪挑落城下,更甚者整个飞梯子都被守军用都铁叉挑翻,一整串周军士卒齐齐的仰面跌下摔得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十余辆笨重的云梯车终于到了城墙边上,士卒用力的拉着绳索,梯子的一头缓缓的升至城墙的垛口,搭在墙上。 原本城墙与地面三丈高的差距顷刻就成了一个缓坡,周军士卒士气大振拾阶而上,挺着刀枪与城墙上的守军战作一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有过墙梯,我有滚刀木,守军抬着一个嵌满尖刺的滚木,往云梯上一扔,沉重的滚木便顺着梯子滚了下来,反应快的周军士卒,直接从云梯上跳下,那些来不及闪躲的只能是被扎成了筛子…… 从中午战到傍晚,周军几次登上城墙又都被杀了下来,攻城的士卒死伤惨重,见士气低落郭威果断下令停止进攻。 在伤兵营转一圈,郭威带着众将回到帅帐,刚一坐下便开口问道:“曹英,叛军为何如此顽强?” 他之前曾在封丘俘虏过不少的兖州牙兵,据这些牙兵所说,慕容彦超极为贪财,在兖州刮地三尺的敛财,富户百姓倒霉不说当兵也一样被揩油。慕容彦超铸了一堆的烂钱,专门给泰宁军的士卒发军饷,军中上下多对他不满。 自己率领大军而来,那些心存不满的军卒本该倒戈相向才对,谁知他们的抵抗却如此顽强大大,这大大出乎郭威所料。 曹英连忙的上前解释道:“原本泰宁军上下确实对慕容彦超心怀不满,不过自他起兵叛乱以来,一改从前吝啬刻薄对军卒大加赏赐。另外还封官许愿,他虽没登基称帝,可是宰相将军的已是选了一堆。” 王峻一咧嘴道:“这些泰宁军的人还真是眼皮子浅,给点甜头就忘了疼。” 他这话说的有毛病,眼皮子浅的又何止泰宁军,兵大爷们向来认为你去年给的十贯钱,远没有旁人今天给的一贯钱香,一直都是眼前的好处最重要。 向训又道:“不止如此,陛下可记得在封丘曾招降一千多兖州牙兵。慕容彦超起兵之后,便寻了千颗脑袋送到军中说是您斩了那些人,另外还造谣陛下会杀光泰宁军所有军卒,废了泰宁军!” 郭威闻言气得直拍桌子,“你们两个混账为何不早说,害得大军白白死了那么的人!” 知道了病因,郭威立刻对症下药,之前投降那些近千兖州牙兵便是药引子。郭威并非让他们攻城,而是让他们每日举着盾牌敲锣打鼓到城下与叛军说话。 都是一个马勺里舀饭的兄弟,怎么会不认得,快两年不见自是聊得热络,城墙上面还用篮子吊了酒肉下来。慕容彦超眼看谎言要被戳破自是不干,他闻讯带着亲卫登上城墙,硬是逼着守军拿强弓硬弩向城下攒射。 看着城墙上射出的弩箭劈开木盾将人串成糖葫芦,郭威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射的好,要不了几日满城的军卒都知道慕容彦超是个大骗子。” 一连几日两军都是相安无事,不过在兖州城中多半是波涛暗涌,估计下次攻城费不了多大劲便能破城。 到了晚上徐羡在伙房填饱肚子便回营休息,其实他也没有多累,作为殿前的预备军,确实是轮不到红巾都蹬城作战,除了闲暇时操练操练,其他的便是等着饭点开饭了。 再过几日等大军破城便要回返汴梁了,红巾都刀枪未动,只当是一次长途行军。刚一到营地,就见老穆头已是等在哪里,开口便道:“陛下诏你!” 徐羡连忙的整理了一下衣衫盔甲,跟着老穆头进了郭威的军帐,郭威正趴在案上吃汤饼,帐中还有一人便是赵匡胤,如木头桩子似得站在下首。 徐羡向郭威见了礼,郭威却不叫他起来,直到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块破麻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才开口道:“朕记得你们红巾都的士卒都会徒手爬城墙?” 不知道郭威为什么要问这个,徐羡照实回道:“红巾都的军卒确实练过爬城墙,不过并非徒手需要用绳子。” “那也是好本事,朕派给你个差事,你今夜带着红巾都潜入城中打开城门。” 第五十三章 怀疑 徐羡闻言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看向郭威,只以为自己的是听错了,或者是郭威喝醉了酒在说胡话。一旁的赵匡胤也惊愕的望着郭威,一脸的疑惑不解。 郭威目清神明显然不是说醉话,笑吟吟的道:“你还不应诺领命,是对朕的旨意有什么异议。” “微臣是想说,红巾都成军不久麾下皆是新兵,如此重要的差事怕是担不起,战损伤亡事小,坏了陛下的计策事大,望陛下多多斟酌。” 赵匡胤亦拱手劝道:“徐都头说的没错,还请陛下三思!” 郭威不理赵匡胤只对徐羡道:“你是怕死吗?” “微臣怕死,更不愿麾下数百士卒白白的送了性命。” “呵呵,想不到你还有妇人之仁。你活得还不够明白,这些士卒自打入伍从军那一刻,早已做好了战死了准备,朕当过小卒最清楚不过,乱世就是这样。去准备吧,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去找抱一讨要,务必要在五更天之前打开城门。” “喏!”郭威的命令徐羡无从拒绝,领命之后正要躬身退去,赵匡胤跪地求道:“臣愿意随徐都头一同潜进城去,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城。” “哈哈……”郭威大笑一声,“都说赵元朗讲义气,果然是真的,那你就和徐羡一同去吧。” 呸呸呸!说得就好像徐羡真的要去死一样,不过这任务也跟送死差不多。借着绳索攀爬进城打开城门,说起来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泰宁军的骁勇顽强,前几日徐羡已是见识过了,即便红巾都人人狂化一路杀到城门下面,若是不巧碰上城门洞被土石堵塞,仅凭着几百人就打开城门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匡胤似是无法理解徐羡的满腹愁肠,出了帅帐就拍着他的肩膀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够义气,心里还很感动。” 在军伍上呆的久了果然神经大条,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徐羡拉着他到了营中偏僻的地方,直接了当的问道:“刚才我到帅帐之前,陛下和你说什么?” 赵匡胤挠挠头道:“陛下也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说最近忙于处理军务才今日得了空就单独召见我,随口问我一些澶州和郭令公的事情。” “就这些?” “就这些!陛下和我只说了几句话,便有亲卫送饭过来,不等他吃完你已是来了。” 徐羡搓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说他是不是怀疑咱们了,故意设个套让咱们两个一起钻,顺手把你我一起除掉。” “不可能!”赵匡胤神色一紧,斩钉截铁的道:“他没有理由怀疑!” “怎么没有理由,你突然的就从澶州带了五百人来兖州助阵,难道还不够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符彦卿还从青州带了上万人马来兖州助阵呢,我这五百人又算什么。都说上阵父子兵,更何况令公是陛下之子,令公身负镇守澶州的重任不能亲至,派遣一个属下代他前来,虽有些不合规矩却合情理,你就不要瞎想了!” “那陛下为何要派给我这九死一生的差使?” “谁个你说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大伙贪财可更惜命,之前城中叛军估计是信了慕容彦超的鬼话,以为陛下要仿效唐明宗那般清剿银枪效节军,故而心生惧意誓死抵抗。如今这谣言已是破了,加上他们早就对慕容彦超不满,只要咱们杀到城中下,定然一哄而散。” “即便是这样,那也不该用红巾都的这群雏鸟。” “这还不简单,陛下想检验一下你的练兵成果,而且这桩大功劳当然要留在殿前给自己人。” 徐羡叹口气道:“但愿陛下的心意和你说的一样。” “莫要废话了!还不赶紧的回去准备,我与父亲说几句话,便去找你!”等徐羡走了赵匡胤望着他的背影笑道:“知闲到底年轻,还是好糊弄的。”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你应该没有怀疑我们的,对吧?” 和徐羡预想中的不一样,众军卒听说徐羡带着他们到城中搞偷袭并无怯意,反而兴奋不已忙不迭的穿盔带甲,将所有的装备都一股脑儿的装在身上,不用徐羡下令便列队整齐。 可是当李墨白拿着纸笔到了他们跟前,让他们留遗言的时候,他们的神色终于开始有些紧张了,三百多号人变得鸦雀无声。 罗复邦第一个打破平静吼道:“我先来,我家里人死光了,只有一句留给众位兄弟,我要死了朝廷若有抚恤,就给弟兄们喝酒。对了,还有一句,大唐万岁!”就冲着他画蛇添足的一句,朝廷的抚恤肯定没有了。 吴良难得有良心了一回,“跟我娘说要他好好保重身体,五年前家里的少的那一贯钱不是我弟拿的。” 大魁叹道:“俺要是死了,给俺娘说记得把聘礼要回来。” 赵信道:“跟我弟弟说要他好好的活着!我在老家的大槐树下,埋个了玉扳指。” 赵珂道:“跟我哥哥说要他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活……什么!你还背着我藏了个玉扳指,那回我都快饿死了也不见你拿出来,你咋不去死。” 徐羡补充道:“这两人话不用记了。”转个头就能说的话,就不浪费笔墨了,“对了,麻瓜的话也不要记了,怨念太深。九宝也不要留了,这一趟他不用去。” 九宝儿不满的道:“凭什么有立功的机会就不让我去!” “你是家中独子,又未娶妻生子,你若是死了老张家就断了香火了,若是我们都战死了,你把遗言送回各位兄弟的家里,便算是你积了大德了。”徐羡把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揪出来踹到一旁,“对了,我若战死了,记得把小蚕接到家里好好待她,我的家当就给她做陪嫁了。” 九宝闻言便不再挣扎了,“那就太好了,哎哟!” 壮行酒挨个的倒满,徐羡一口气喝了干净,把酒碗摔在地上,刚刚把刀拔出来,就见大魁指着地上道:“都头你的碗没摔破。” “闭嘴!”徐羡一脚将酒碗踩成两半,举刀高喊道:“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大周万胜!” 红巾都的众人举枪齐声高喊,“大周万胜!大周万胜!……” “大唐万胜!” 第五十四章 潜入 赵匡胤带着人在兖州城转了一圈,通过门缝里的微弱的火光确认兖州的北门没有封堵,可笑势平叛大军竟然还在南门、西门打了个好几个月。 确认目标,徐羡就派人通知了郭威,并带红巾都去了北门,让其他人在一里外外的草丛里等着,他和赵珂两人悄悄的摸到了城墙根下。 赵珂把耳朵贴在城墙上,“都头有巡逻的人过来了,你听这脚步,咚咚咚!” “早就知道了!” “都头又有人过来了!” “早就知道了!” 赵珂不悦的道:“都头你咋知道的,难不成你的耳朵比俺还好使。” “我的耳朵没你好使,可我的眼睛好使,是我失算忘了他们是打着火把巡逻了,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咱俩跑这里来听墙根喂蚊子实在犯傻。” “那要是人家没打火把呢,即便是他们打了火把你也看不出来有多少人,还得是俺这耳朵好使。” “这倒是!咦?赵珂你说话咋没回音了。” 赵珂喜道:“是吗?八成是我和你说话的声音小,说话的声音小,声音小!” 呃……还不如不问,如果徐羡不提醒,说不准他这说话的毛病已是改过来了。 两人在城墙根下喂了半宿的蚊子,只为了计算一下守军巡逻的时间,并找一个适合的爬城的好地点。 眼看着月过中天,徐羡带着赵珂回到了一里外众人落脚的地方,赵匡胤用手在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上拍着蚊子,见了徐羡就抱怨道:“也不知道为啥,我特别招蚊子!” 徐羡随口回道:“那你可能是丙型血。” “啥是丙型血?” 大魁也凑过来问道:“都头俺是啥型的血。” “这个时候就不要研究血型了。”就着月光徐羡在草丛里扫了一眼,问道:“赵二哥你的人马呢。” 赵匡胤往身后虚指了指,“在后面呢,和陛下派来的两千精锐都在一里外等着。他们不会爬墙来了反倒是会坏了事。” “那倒是也是!”徐羡道:“我已经找了上墙的地点了,离城门不远不近,错过巡逻的士兵可以给我们最充裕的时间。” 说干就干,徐羡当下就带着红巾都三百多人,悄无声息的到了城墙根下,等了不久就见一队巡逻的士卒过去。 徐羡慢悠悠的转着手里飞虎爪,找准机会猛地掷向城墙,听见叮的一声轻响,便缓缓的往回拉,直到用力拉不动了,这才对猱子道:“猱子看你的了,到了上面记得把绳子拴在女墙上。” 猱子虽然对不起那个“高大强”的大名,可是绝对自己的这个乳名,在爬墙上树方面一点都不比猿猴差,徐羡也早已被他比下去了。 猱子几乎没发出任何的声响,三丈高的城墙没几下便爬了上去,取下爪钩把绳索系在女墙上。 徐羡抓住绳子对众人叮嘱道:“时间不多,能来多少就来多少,其他的人在下面等着开城门。”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心虚半点把握也没有。 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大约有两百人爬上了城墙,时间已是不多了,徐羡压着声音对下面吩咐道:“没时间了,不必再上来了。” 只听赵匡胤低声回道:“你总得把我拉上去吧。” 差点忘了赵匡胤不会爬墙,还以为他早上来了,让他用绳子绑住腰,众人合力拉他上来,这肆高大魁梧还真是够分量,到了城墙上面才发现除了赵匡胤以外,还有罗复邦这个恐高症患者。 徐羡小声道:“列队整齐,只当咱们就是巡逻的士卒,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开打。” 徐羡和赵匡胤走在最前头,脚下不疾不徐的往相隔不远的城门楼而去,那边火把明亮,除了几个站岗的,其他的人都靠着城墙打盹儿。 看着城门楼越来越近,徐羡不自觉的攥紧刀柄,胸腔里嘭嘭作响,心脏犹如打鼓一样,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事关生死。 若真是不幸,能有一个皇帝备胎在黄泉路上作伴,也算没有白白穿越一回。当然还是活着最好,希望赵匡胤这条真龙洪福齐天,能带着他逢凶化吉。 徐羡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赵匡胤,就着微弱的光见他神情坚毅脚步沉稳,临危不乱的尽头果真有几分的领袖气质。 忽然脚下多了件东西,徐羡不小心就打了个踉跄,若不是他反应快怕是要栽个跟头。可是绊他的“东西”却咋呼开来,“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老子在这儿躺着睡觉哩!” 徐羡定睛一看竟是个人靠在女墙上,刚才绊他的就是这人两条腿,这下子打草惊蛇了,他正要拔刀砍人,赵匡胤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对地上那人笑呵呵的道:“扰兄弟睡觉真是对不住了,这乌漆八黑的咱们实在没看清楚,兄弟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呢。” “屋里头太闷热,还是这里凉快些,我说你们巡逻的,咋连个火把都不打。” “嘿嘿……原本是有的不过烧尽了。”赵匡胤笑道:“兄弟接着睡,咱们就不打搅了。” “被你们吵醒了还能睡得着。”地上的人说着已是起身,“有吃的没有,俺实在饿得慌。” 赵匡胤在身上摸了摸,竟掏出半根香肠来,那是徐羡之前送他的,“兄弟先垫垫肚子,不到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那人直接把香肠扔进嘴里,大口的嚼着含糊不清的道:“天了亮也没啥好饭,阎昆仑那厮见这几天没有仗打,又给咱们停了酒肉,真是抠门到家了,你给俺吃的啥东西怪好吃的。” “家里做的肉干,兄弟若喜欢我那里还有,天亮了再给你送些。”赵匡胤只是随口客套,没想到碰上个顺杆儿爬的。 “俺已经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哪里还能等到天亮,俺这就跟你一起下城墙去取。”那人说着已是在前头领路,见赵匡胤和徐羡还在发愣,扭过头来不耐烦的道:“你们倒是走啊!” 徐羡、赵匡胤连忙的跟上,对视一眼便同时缓缓的抽刀,保证让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见了阎王。 谁知前头的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你们该不是禁军的吧?” 第五十五章 入城 即便脖子上面放着刀子,对方依旧超乎寻常的热情,这位泰宁军军卒的不断拍着赵匡胤和徐羡的肩头,即便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徐羡也能感觉到他的兴奋,“禁军的兄弟你们可算是来了,咱们可是等你们好久了!” “两位还不把刀子收了,这样显得太见外了。”他拨掉架在自己的肩头的两柄刀子,“俺就觉得你们说话奇怪,刚刚才想起来是汴梁口音,一下子就给俺看破了,呵呵……快来,俺带你们去见马指挥。” 眼前的场景太不真实,徐羡差点以为自己出了现了幻觉,自己可是过来偷袭的,对方的表现却更像是一场兄弟部队的胜利会师。 赵匡胤笑着把刀插回刀鞘里面笑道:“这下好了,不用打恶战了,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跟上。” 徐羡踌躇道:“赵二哥,你说前面该不会有圈套等着咱们吧,这也太不正常了。” “不要多虑了,这才是正常的!嘿嘿……” 众人刚刚走到城门楼边上,那个军卒已是引着一个盔甲整齐的将校出来,介绍道:“这是俺们马指挥,兖州城北门的便是由他负责把守。” 马指挥长了一张驴脸,比起刚才那士卒还要热情几分,上来就给赵匡胤胸口来了一拳,“禁军的兄弟你们可算来了,这几天都不见你们攻城,就怕陛下撤军回京了。” 赵匡胤回道:“叛乱未平,陛下会会撤军,这不派了咱们趁夜来开城门,劳烦指挥行个方便,陛下定会重重封赏您的。” “城门自然是要开的,咱们泰宁军想来效忠陛下,只是受阎昆仑一时蒙蔽,才与朝廷作对,马某不敢求陛下封赏但求无过。” 一个军汉揉着惺忪的眼睛出了城门楼子,见状问道:“马指挥出了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是陛下的大军进城了!”马指挥和气的笑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猛然抽刀军汉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大好的头颅便高高的飞起,无头尸身倒在地上,脖颈不断的喷涌着鲜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马指挥扭过头来,长长的驴脸上再次露出和煦的微笑,“诸位莫惊这是阎昆仑派来监视咱们的。”他又对手下吩咐道:“你们去将里面的两个也砍了!” 听里面传来两声微弱的惨叫,赵匡胤笑道:“马指挥对朝廷的忠心待我见了陛下自会表明,还请指挥速速打开城门,迎王师进城吧。” 城门顺利的打开了,是“敌军”将校亲自带人打开的,甚至不用红巾都的人动一个手指头。这样的荒唐事,大概也就只有在叛乱如吃饭一样的五代才会有吧。 徐羡之前让众人留遗言、饮壮行酒,激得他们个个像是打了鸡血,现在轻而易举的就完成了任务,胸中激荡的反倒是豪情无处安放。 罗复邦走过去问那位马指挥,“敢问上官叛贼慕容彦超的军衙在哪里?” 马指挥伸手一指道:“节度使的军衙就在前头不远,沿着这条路行个一里路,向西转个弯便是了。” 罗复邦高声冲着红巾都众人大喊,“兄弟们这一趟咱们不能白来,生擒了叛贼慕容彦超,献给陛下定是大功一件,跟我冲啊!”他在军中本就有几分的号召力,不少红巾都的士卒当下就跟着他冲了出去。 “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徐羡大骂一声带着剩下的士卒连忙追上,赵匡胤则是到城门外引兵入城。 那位马指挥疑惑的看看奔入城中的红巾都众人,突然嗤笑一声,“这是群新兵!”而后转身望着向他聚集的手下道:“兄弟们带上家伙去官库,把阎昆仑这些年欠咱们的都找补回来。” 城中杀声四起,红巾都的众人刚刚冲到节度使的军衙,就有一群军卒提刀杀了出来,看他们衣衫铠甲并不整齐,估计是从床上匆忙爬起来。 能夜宿在军衙中的军卒称之为后院兵,是节度使防着睡梦里被藩镇兵砍了脑袋而置的亲兵,是比藩镇牙兵还要亲近的心腹,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徐羡见状连忙的喝止住手下,让众人持枪列队,带了弓弩的也让他们上弦做好准备。看着那群杀气腾腾的后院兵,徐羡高声劝道:“诸位兄弟,慕容彦超阴谋造反,今日陛下率王师平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看着那些不管不顾已经举刀杀来的后院兵,徐羡迅速补充了一句,“有赏钱……射他娘的!” 后院兵要是因为仨瓜俩枣的赏钱就叛变的话,节度使早就死八十回了,徐羡一声令下,百余支弩箭齐齐的射出。 幸亏这些后院兵盔甲并不整齐,双方相聚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也足够弩箭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一轮箭雨下来便有七八个倒地,其他的人即便中了箭矢,仍旧大吼着杀来。 “杀!”徐羡同样嘶吼着迎上,手中的横刀以极快的速度扫向一个人的喉咙,不等鲜血喷溅出来,已经就势下落划过另外一个人肋下。他左劈右砍,雪亮的刀光隐隐的在黑夜中留下残影,一时间无人近的了身,却也前进不得。 只怪其他人太不给力,红巾都的众人终究只是新兵,却要对上精锐中的精锐,只一个照面便有数人被对方砍倒在地,只能挺着长枪苦苦支撑,没把徐羡扔下已是讲义气了。 徐羡心都在滴血,这些人可都是他手把手练出来,既有心血又有感情。他又恼又怒,若不是罗复邦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引着众人冲杀过来,怎么会死伤这么多人。 “罗复邦,你他娘的看看地上兄弟,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你若是还活着就过来替他们报仇!” 一个枪头从徐羡的身侧猛地刺了过来,捅进一个后院兵的胸口,就听见罗复邦熟悉的声音喊道:“都头!我还没死了呢!” 越来越多的枪杆出现在徐羡身边,左右却是看不见人影。 “都头,俺也活着哩!” “都头,我也在!” “都头,我……呃,死了。” 第五十六章 斩首 “杀!”一声如雷的嘶吼在街巷上炸裂,一群人从红巾都身边冲过,当先的那人犹如一头雄狮扎进后院兵之中,手中的长枪在左右两边一阵猛砸,闪亮的枪头像是灵蛇一样挑破一个又一个的喉咙,瞬间就杀出一片空地来。 他身后的士卒趁势跟上举枪猛刺,后院兵原本完整的阵型立刻少了一个缺口,并开始后撤,徐羡见状连忙的带着红巾都上前掩杀,那伙后院兵再也坚持不住,迅速的溃散而逃。 见徐羡还要追赶,赵匡胤一把拉住他,“不必追了,莫要把他们逼急了,以后还都是自己人。” 徐羡忙拱手道:“赵二哥多谢你了,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就要坚持不住了。” 赵匡胤突然面色一绷,声音严厉的斥道:“你还敢说,将是一军之胆,你进士卒便进,你退士卒便退。刚才你在僵在那里不进不退,这两百号人当真要被你害死。” 这也能怪老子,五代的兵头也太难当了吧,要照顾士卒情绪、腰包,打仗还得悍不畏死一马当先,不如舍了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当小兵算了。 “都头你也听见了,这些兄弟战死不怨我!”罗复邦就着赵匡胤的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把责任推给徐羡,而后大手一挥,“兄弟们,跟我冲啊,杀进军衙宰了慕容彦超给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赵匡胤也对麾下众人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跟上,功劳和好处不能让红巾都的孬种怂货抢光了。 徐羡揪住尹思邈,“你就不要跟着去了,看看地上的兄弟可还有能救得过来的。放心,功劳好处一点都不会少了你的。” 徐羡和尹思邈趴在地上,检查着受伤的军卒,除了那些直接被捅穿胸腹的大多数都还有的救,他从尹思邈的药箱里面拿出绷带伤药,前世作为消防员他也是学过急救,尹思邈那两下子还不如他的。 一个士卒抱着断臂,倒在地上挣扎着哀嚎,“都头不要就救俺了,你就一刀杀了俺吧,俺没了胳膊就算是不死也没个活路。” “他娘的,当老子是什么人,会看着自家兄弟没口吃的饿死。”徐羡按住他的断臂用布条扎紧止血,而后又在上伤口上撒了药,用干净整洁的细麻布缠起来。 处理好了便将他搀到一旁的靠墙歇着,尸体也都整齐的排列到一旁,留几个人在原地看管,这才对旁边一直静静看着的赵匡胤道:“走,咱们也进去吧。” 赵匡胤看看那些用白麻布盖着的尸体道:“乱世里死的人多了,尤其是咱们这些当兵的,有这些好麻布不如留给活着的人。” 徐羡正色回道:“有些事我不如你,比如行军打仗又或是攀扯交情人脉,可有的事情你未必如我,可以用来收买军卒的,不仅仅是钱物女人,尊严和尊重一样重要,总有一天作战的时候,无须我带头冲锋,他们也会自动的挡在我的前面。” 现实总是和理想差了不只那么一点点,徐羡很快就被寄予厚望的属下狠狠打脸。节度使府里红巾都的士卒和那些澶州来的牙兵一样,把一个个大木箱子抬到院子外面,又或者把那些惊慌奔逃的女眷拉进小黑屋。 徐羡看看赵匡胤讪讪的道:“短时间看来怕是还少不得用钱财收买。”而后又冲着红巾都的众人吼道:“都他娘的光顾着捞钱捞女人,慕容彦超到底抓到了没有。” 吴良抱着个小木箱子从房间里面出来,“他的家眷已是都从房梁上救下来了,本人已是逃了,据仆从说他连鞋都没穿,跑不了多远多半没出府,罗复邦和大魁已是带着人在搜了。” 他放下小木箱子对几个看守的士卒吩咐道:“看好了,那些澶州兵已是抢的够多了,切莫再让他们再顺了去。”澶州兵闻言纷纷叫骂,说自己杀退了节度使府后院兵本就该多分些,红巾都的人沾了他们的光,有口汤喝就不错了。 除了抢东西的,在节度使府里找人的也不少,能活捉叛将也是大功一件,一个个举着火把用长枪在花圃中砸来砸去,美丽名贵的花卉立刻变成残花败柳。 那些爬到树上、房顶上,甚至到茅房、灶台下面找人的徐羡都可以理解,也就只有麻瓜会掀开锅盖去找人,徐羡无奈的的道:“麻瓜,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藏进锅里。” 谁知麻瓜却指着锅道:“可是,可是,他真的在里面。”麻瓜话音未落,锅灶里面就伸出一条胳膊,手中握着一把障刀向麻瓜刺了过来,麻瓜连忙的用手里的锅盖挡住。 接着就见一个人影从大锅里窜了出来,冲出了厨房,徐羡和赵匡胤见状连忙的抽刀拦住。 徐羡没见过慕容彦超,赵匡胤也不过远远的看过一眼,不过眼前这人又黑又丑,多半是慕容彦超本人了。 慕容彦超见去路被阻,四下扫视一眼就窜水井边上,这是要投井自尽啊。徐羡连忙的劝道:“你可别投井,淹死很难受的,不如投降皇上会给你个痛快。” 慕容彦超的丑脸皱成一团,一脸悲怆的仰天大吼一声,“那术士是个骗子!”而后身子一歪就扎进了水井,噗通一声溅出个好大的水花…… 这么个功劳不能白白淹死,让人把慕容彦超捞出来,徐羡给了他做了心肺复苏,又让麻瓜给他做了人工呼吸,总算是救醒了。 第二天天色一亮,兖州的官员欢欢喜喜去迎郭威入城,待郭威到了节度使府徐羡和赵匡胤便去复命,并把慕容彦超交给他处置。 原本以为郭威会好好羞辱慕容彦超一番再把他处死,谁知道郭威见也不见,直接让徐羡把慕容彦超拉到街市上斩首示众,至于妻儿老小也是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皇帝诏曰:朕出身寒微,深知民生之艰辛,自登基御极始,轻徭薄赋,只为万民安乐。然兖州节度慕容彦超对百姓横征暴敛敲骨吸髓,更甚者勾结蛮夷阴谋叛乱,今日将其斩首示众,以慰百姓多年苦楚。” 对着围观的百姓,徐羡高声的读完圣旨,扭头看看初升的朝阳,他可没有耐心在太阳底下再等两个时辰,便道:“吉时已到,行刑!” 麻瓜也早就等的不耐烦,怒吼一声:“砍掉你的脑袋!”雪亮横刀骤然落下,鲜血将慕容彦超的头颅喷出去好远。 第五十七章 绕道澶州 徐羡已经不只一次听说人吃人的事情,比如黄巢的部下在长安“诛剥生灵过朝夕”,食人恶魔秦宗权更是在河南吃出了花样,最近的一次大规模吃人事件发生在郭威西征平叛的时候。 这些兵大爷们残忍好杀,饿极了吃人徐羡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可是老百姓也吃人就不得不让人震惊了。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质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当慕容彦超的脑袋掉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惊恐的捂住了眼睛。 可是后一刻,他们就能找来刀子,当着徐羡的面在慕容彦超的尸体上割下肉来,不用烧不用煮,连盐巴都不沾直接塞进嘴里生吞进肚里。 他们嚼得呲牙咧嘴眼中满满复仇的快意,徐羡大概可以理解他们有多恨慕容彦超。理解归理解,可是那种恶心还是止不住的。 “呕!”徐羡已是吐了好几回了,整整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赵匡胤拍着徐羡的后背,“不过吃个人哪有那么大反应,听说杜重威死的汴梁百姓也是将他分而食之,我要是在定也吃上一口解恨。” 徐羡转身打掉赵匡胤的胳膊,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也吃过人肉了!” “哎呀,我没吃,我当时不在汴梁,不过我在外闯荡的那两三年,倒不是碰上过不少吃人的事情……” “再说吃人的事情,我就跟你叫绝!” 吴良小跑着过来,“都头已是准备好,就等你下令了。” 徐羡转过身来,见那边空地上已是摆了六七堆的干柴,每一堆的干柴上都摆放着一个破旧的门板,上面躺着的便是战死的红巾都的军卒。 他们都很年轻,有的人脸上还写着稚嫩,十六七岁的年龄在后世还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而他们却已是战死了。徐羡不忍他们潦草的埋骨他乡,只好将他们火化带回汴梁。 徐羡缓步走到柴堆旁,替他们挨个的整理遗容。去了盔甲,尸体只穿了一身干净深蓝色军服,鞋帽也是不少,也许他们短暂一生都不曾穿得这般整齐。 徐羡亲自用火把引着柴堆,躬身拱手,大喝一声,“兄弟们走好!”身后的列队整齐众人亦高声的附和,而后是久久的沉默,耳边只有火焰发出的呼呼声。 熊熊火光渐渐消散,化作天边通红的晚霞,几只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过,嘎嘎的奏着哀乐,隐约能听见人群里有几个哽咽之声,总不至于叫徐羡太失望。 徐羡指了指一旁放着的陶瓷罐子,吩咐道:“把兄弟们的骨灰装了带回汴梁。” 罗复邦已经抱了一个坛子到了徐羡的跟前,红着眼问道:“都头,我要是哪天战死了也会这样吗?” 谁都想被人温柔以待,尤其是死了之后,乱世里有太多人被草草埋进地里做肥料的,更不用说那些曝尸荒野任野兽啃食的,两相比较这样简单仪式已是隆重太多。 “先让老子打你三巴掌,再回答你!” “都头为啥要打俺……” 啪啪啪,不等他说完,徐羡的手已是迅速的在他的脸上抽了三下,“你贪功心切不听号令,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等回了汴梁我再收拾你。” “哦!”罗复邦应了一声抱着陶罐子便走。 “回来!”徐羡叫住他道:“如果哪天你战死了,也会有和他们一样的待遇。” 罗复邦回过头来,不顾红肿的脸颊咧开了大嘴…… 郭威进了兖州城,却没让大军进城,估计不想不幸的兖州百姓再碰上什么倒霉事。将慕容彦超斩首示众之后,便张贴榜文安抚百姓,免去兖州三年农税。 慕容彦超为叛乱积蓄了大量的粮草银钱,也都便宜了郭威,留了一部分粮食做军粮,剩下的全部分给百姓。 至于官库里大量银钱在被泰宁军洗劫之后,竟然还剩下很多的金银,真是见了鬼了,找懂行的人一瞧,才知道是出自术士之手的药金药银。 慕容彦超就是用这些药金药银和掺了大量铅的粗制滥造铜钱,给泰宁军将校士卒发工钱的,难怪那位马指挥如此痛快的就倒戈相向,估计泰宁军上下都恨死了慕容彦超了,若不是有众多精锐的后院兵,怕是他早就被砍死在被窝里了,就这样的眼界心胸还想当皇帝,真是白日做梦。 在慕容彦超的家里还搜到了好些帝王服制,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郭威竟说穿着很合身,一股脑的全收了,美名其曰节俭。徐羡也得了一件,当麻瓜献宝似得拿给他的时候,徐羡差点没尿裤子,赶紧的让他拿出去烧了。 可哪有这么听说,他穿在身上明目张胆的四处显摆,还和郭威碰了个对脸,更不幸的是两人还是同一款式。撞衫的后果很严重,跟皇帝撞衫的后果更严重,郭威倒也不至于跟一个二傻子较真,真个砍了麻瓜,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老穆头把龙袍从麻瓜身上剥下来,用鞭子使劲的抽他,责问他哪里来的。在地上打滚的麻瓜指着徐羡,“是都头让我拿去烧了的。” 那一瞬间徐羡脑袋都是懵的,他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是说不清了。幸亏那天麻瓜脑子没犯抽,脑袋和嘴巴搭上了弦,断断续续的将原委讲了个清楚,不然徐羡死定了。 虽然徐羡得了清白,可是郭威一句御下不严就抹去了他开城门擒叛将的首功,当别人因为这一场大战升官发财的时候,他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 废掉泰宁军原本是慕容彦超的谣言,没想到郭威真的废了泰宁军,并将其中精锐收了补充禁军,只剩下一堆的老弱病残留给新任的防御使,又选了颜回的后代子孙做了兖州刺史。 做完这些,便已是到了七月,郭威不好离京太久,准备班师回朝。赵匡胤闻讯连忙求见陛辞,说是要回澶州复命。 郭威终于想起来这个一年多没见养子,不理王峻的劝阻,下令大军绕道澶州回京。 第五十八章 澶州 从兖州到澶州,宛如从地狱到了人间,官道两侧谷子地无边无垠,沉甸甸的谷穗已经泛黄,再过一个多月便可以收割了。 郭威下了马走到田地边上,伸手掂了掂谷穗,见上头有只嚣张的蚂蚱在啃食谷穗,他伸手就将那蚂蚱的脑袋掐了去,仅剩的半个身子仍旧抱着谷穗不放。 “小贼莫要动俺家的粮食!” 远远的瞧见一个精瘦的老汉跑了过来,手里的锄头高举着,随时都要甩出去,可是到了跟前又将锄头放下,两只手局促的无处安放支吾道:“军爷莫怪,老汉眼神不好。” “老丈莫怕!”郭威笑呵呵的道:“某只是看这边庄稼长得好,便过来瞧瞧。” “军爷好眼力您尽管瞧就是,这一片都是老汉的自己的庄稼,军爷渴不渴,若是渴得话,老汉到前头的小河给您打水喝。” 郭威笑了笑道:“不必了,其实某也不会种庄稼,见这谷穗沉甸甸的出的粮食定然多。老丈定是有什么不为人道的诀窍。” 老汉用破烂的袖子沾了沾脸上的汗水笑道:“军爷说笑了,种庄稼哪有什么诀窍,多浇水施肥,没事就到地里来除草,一个勤字罢了。往常这地不是自己的,现在官府把地分给咱们了,还减了一成的租子,自是要比从前用心耕作。” 五代虽也是农耕社会,却又稍稍的有些不同,朝廷官府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地主。因为战乱不休,无数百姓离开了家园躲避灾祸,山东的跑去河南,河南的又跑去山东,大量的田地被抛荒。 官府见到流民就管制起来,分给土地让他们耕种。可他们并非是官府的佃户。佃户是有自由的,不想干了就换个东家,这些人却被牢牢的禁锢在土地上,一辈子给官府种地,有了收成一半自用,另外一半则是交给官府。 无论土地和农具都是官府的,甚至他们自己也是,即便死了也只能埋在自己耕种的土地里,使之更加的肥沃,很有点农奴的意思。 这样的农人不是几百户上千户那么简单,在中原政权占了很大的比例,反倒是那种抵御风险能力差的自耕小农是少数。 听这位老汉的话,他从前就是只一个给朝廷打工种地的,现在升级成了自耕小农了。这让郭威不由得奇怪,朝廷可从来没有颁旨将土地分发给百姓。 “老丈说官府把土地分你们了?这是什么时候事?” 说到分土地事,老汉的脸上立刻多了一份的笑意,咧着没牙的嘴道:“一年多前的事,呵呵……官府不只是把土地给咱们了,就连锄头、镰刀也分给咱们了。一家老小干起来活来更有劲了,虽说官府减了一成的租子,可是收成却比往常多了,官府也没比往年少收多少,两下里得利。” 一年多前,可不就是柴荣来澶州任职的时候,郭威面上看不出息怒来,又问道:“听起来老丈对官府还算满意?” “哎,军爷说的什么话,老汉一个地里刨食的,有啥资格评判官府。官府能把地分咱们足以让全家老小感恩戴德了,听说汴梁那边又换了个皇帝,这个皇帝好!这个皇帝好啊!” 老汉不是在拍马屁,他说的真诚还不自觉的竖起大拇指来,饶是郭威心机深沉也不由得微微一笑,周围的人则是哈哈大笑,弄的老汉一头雾水。 郭威上马的离开的时候,徐羡隐约的听他说了句,“伏英还是有两下子的!”徐羡心里也是这么觉得,柴荣玩的这一手可是升级版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只这一份眼光魄力便不是其他人可比。 大队人马交给王峻看管,郭威只带了殿前司的人马赶往澶州,柴荣早早在澶州十里之外候着,身旁还有一个模样标致、满脸英气的年轻妇人。 这女人便是柴荣的继室,也就是符彦卿的女儿。这女人可不简单,他本是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的儿媳。郭威率军攻破河中城后,李守贞举家自焚,符氏却不愿以给李家陪葬,偷偷的藏了起来,当乱兵攻入李家使她高坐堂前高声呵斥,“我乃魏王之女,我父与太尉相交甚厚,速去禀报。” 根据郭威和符彦卿两人的人生轨迹,两个人很有可能连面都没见过,即便是见过面也不可能有多深的交情。 这女人临危不乱的一句谎话,便救了自己,顺便认了郭威做干爹,郭符两家当真有了真正的交情。没过两年便又成了郭威的儿媳、皇后的备胎,足见这女人很不简单。 不等郭威的坐骑停下,柴荣夫妇便已是躬身拜倒,郭威下了马来俯身将两人扶了起来,“这大热天的何苦跑这么远来等朕!” “儿臣久不见陛下,知道陛下绕道澶州,欢欣不已!” 符氏微微笑道:“知道陛下要来澶州,夫君高兴得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天还没亮就拉着妾身来迎陛下。若非职责所系不能轻易离开,怕是要跑到兖州去了。” “哈哈……朕也是想念你们哪,不然就不会绕道过来,不要在这里傻站着了,咱们还是回城再说吧。” 见郭威准备再上马,符氏忙道:“天气太热,郎君已是为陛下备了车马,解暑的酒水果品,陛下还是上车吧。” “伏英有孝心可没这份细心,是你这丫头准备的吧,朕不能白白的浪费了你的心意,上车!上车!这次东征平叛,朕见到你父亲了。” “父亲身体可还康健?” …… 正是午后日头正毒,郭威在马车里面喝酒吃水果,一旁还有美女斟酒相陪,好不自在。可怜殿前两千多号人只能在太阳底下骑着马儿护卫左右。 若是穿得皮甲还好些,换做铁甲怕是能烫掉一层皮,看李重进、张永德不安的扭动着身子,便知道他们有多难受,谁叫你们穿着明光铠瞎显摆。 赵匡胤也不例外,看他的大圆脸已是红成虾子,便知道他离中暑不远了,徐羡从马背上取出水囊,揪着他的衣领子就浇了下去。 赵匡胤轻呼一声,“痛快!” 柴荣在一旁笑道:“元朗的兄弟倒是个细致人!” 第五十九章 柴荣的毛病 赵匡胤呵呵的笑道:“令公还夸他!他这人上了战阵不中用,连手下人都管不好,也就只能干点照看人的事了。” “元朗不能这么说,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卖雨伞呢。他年纪轻轻便已是有官有职,关键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某大大的不如。” 徐羡忙谦虚道:“令公谬赞了,卑职只是一个小都头不敢和令公相比。” “还挺谦虚,年轻人路还长着呢,谦虚些是好事。”柴荣手搭凉棚瞧了瞧,“快进城了,某去前面引路。元朗这一趟辛苦了,这两天就好生歇着吧,等陛下回京了,某再重重赏你。” 柴荣说着便已是打马到了队伍的前头,见他走远了,徐羡轻声的对赵匡胤道:“没想到,郭令公倒是个斯文和气人。” 赵匡胤嘿嘿的笑了两声,“你真是没眼力,不瞒你说,郭令公平常时候倒是好脾性,可是一旦发起火来,能把屋顶子给掀翻了。” 徐羡随口道:“是吗?那还真没看出来。”心中却道:“一个在乱世中煊赫一时的帝王要是没点脾气那才是怪了。” “郭令公看着似是和李重进、张永德不和,只是打了个招呼便没在说话呢。” “嘿嘿……主要是和李重进不合。他那人你也是知道的,早年他一直跟在陛下左右,后来令公入了军伍,他便被陛下放到了下面,心里自是跟令公不过去。” “你跟着陛下时间不长,知道的倒是不少。” “你也不看看赵某那么多的兄弟是白给的!” …… 说话间已是进了澶州城,徐羡瞬间觉得像是进了后世某个古城景点,倒不是因为这澶州城多么富丽堂皇,而是因为太干净! 汴梁城作为京都,虽然比其他的州县繁荣些,可是因为人更多所以也更脏。酒楼里小二会把擦桌子的脏水泼到街上,客栈的客人也会把洗脚水从从窗户里泼下来,即便是不下雨街上也常常污水横流。 随地大小便的不仅仅是人还有牲畜,至于那些乱扔生活垃圾的就更不用说了。冬天时候还好,可是一旦到了夏天街巷里就蝇虫乱飞臭不可闻,因着环境太过脏乱,汴梁城中常有疫病发生。 可是这澶州城当真与众不同,街面上的干净整洁自不用说,可连乞丐也要比汴梁的看着白净些。这太不正常了,难道是为了迎接郭威的到来专门打扫的吗?柴荣跟后世的领导们真太像了。 赵匡胤看看左顾右盼的徐羡,笑道:“是不是觉得澶州很干净?” 徐羡见赵匡胤似是已经习惯了,反问道:“难道澶州一直都是这样?” “当然不是,澶州之后从前也是脏乱的很!令公来了澶州之后一边清剿盗匪收拾地痞无赖,一边整治街巷。乱丢腌臜的抽三鞭子,随地大小便的抽五鞭子,另外还在街上修了好多茅房,专门雇了人清理。起先我还不明白,后来才发现城中从未有过疫病,就连客商都多了,还多开了好些的铺子,自然也就多收了财税。” 打造良好的营商环境,这样的管理理念再过一千多年都不落伍,若是柴荣再搞出一点新鲜玩意儿,徐羡便要怀疑他是某个穿越而来的前辈。 “郭令公商贾出身,自是明白商贾想要什么。” 赵匡胤摆摆手道:“倒也不全是,郭令公素爱整洁,即便是吃饭的时候见碗碟摆得不够整齐也要亲自动手调整一下才动筷子。” 难怪连街市上的幡旗看着都是一个模子里面做出来的,原来是洁癖外加强迫症,这样柴荣突然让徐羡觉得更鲜活生动了些。 柴荣已是在城中准备好了营地,供殿前司的人马临时驻扎,李重进、张永德自是要贴身随扈,石守信、王审琦也要带着精锐部下到节度使府站岗放哨,反倒是红巾都落了轻松。 赵匡胤则是带着徐羡、李继勋、韩重赟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一个离节度使府不院的小院子。 徐羡奇怪问道:“你不是滑州副指挥使吗?怎得住在澶州城里。” 韩重赟道:“什么滑州副指挥,不过是郭令公不好安排他,给的一个虚职。” “正是!”赵匡胤推开房门,“节度使府里地方小住不下,令公给租了这院子,你们这两天就住在这里,总比营帐里舒坦些。” 一开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臭脚丫子味儿,典型的男人窝,大大小小的麻鞋马靴堆成一堆,墙角放着一排喝光的小酒坛子,床铺上乱糟糟的还有一个红彤彤的肚兜。同是皇帝备胎,赵匡胤似乎没有柴荣洁癖或强迫症,这种环境怕是不比营帐舒服到哪里去。 李继勋拿刀将那肚兜挑起来,“没看出来元朗还挺风流。” 韩重赟也再一旁笑呵呵打趣,“元朗离家久矣,到了晚上孤独难熬也是有的。” “莫要冤枉了好人,我赵元朗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在这里住的又不是我一个,常有兄弟带女人来这里过夜。莫要再废话了,赶紧的到井边上洗个干净,好到外面去吃酒。” 韩重赟随手拿了个木盆,“吃酒好说,不过得先弄清楚是谁做东。” 李继勋道:“到了元朗的地盘自是元朗做东,这厮带人率先杀进慕容彦超家里,怕是抢了不少的好东西。” “嘿嘿……是抢了不少的好东西,可老子一文也没留,全都分给手下兄弟了。”赵匡胤拍拍干瘪的钱袋子,“反正老子就这些钱,不够了你们自去贴补!” 从出征以来,已是一个多月都没洗过澡了又是大夏天,即便是徐羡经常擦洗身上也早已全身发馊,痛快的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便装舒坦了许多。 之后四人一同出了门,找了个地方吃饭喝酒,徐羡还以为军中的好汉都有好酒量,谁知甜丝丝的低度酒才喝了七八碗就不行了。 韩重赟、李继勋双目失神的趴在桌子上,赵匡胤把钱袋子往桌上一丢,含混不清的叫了声“伙计结账”便打起呼噜。 伙计笑眯眯的对唯一清醒的徐羡道:“连酒带饭,四位军爷一共花了七百二十文。” 赵匡胤那干瘪瘪钱袋子显然不够,徐羡只好从怀里取了一小锭银子,跟着小二到柜台结账,掌柜的用大剪刀剪了一角银子下来,仔细的用小称称量了,还找了徐羡一把铜钱。 帐好结,可是三个大汉叫他怎么往回搬,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让伙计找个马车,刚转身就见三人直愣愣的站在他后面,“知闲,结了帐咱们就回去吧。” 三人说完便依次的出了门,看他们龙行虎步半点醉态也无,韩重赟跟旁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还硬生生的把人给撞到在地。 徐羡要是在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以为这种事情后世才有,没想到“淳朴”的古人也会干,尤其是赵匡胤这个浓眉大眼貌似忠厚的皇帝备胎。 “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徐羡骂骂咧咧出了门,见刚才那个被韩重赟撞到的人望着地上白瓷碎片和满地的茶叶,一脸哭丧的道:“这下完了,要被他活活打死了。” 第六十章 杀头的买卖 这是一个商贾,从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就看得出来,虽然穿着阔绰绝不是什么权贵,明明身边有两个随从,可是被人撞倒了,却连句狠话都不敢说。 看着他坐在地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徐羡心里不免有些同情,倒不是他爱心泛滥,实在是这人獐头鼠目的样子像极了猱子,两人之间也许只差一副大大八字胡和二十岁的年龄。 徐羡在一旁劝道:“这位仁兄看你打扮阔绰,不像是没了两贯钱就活不下去的。” “这可不是两贯钱的事情,这可关系着小人的身家性命!”商人猥琐的面容皱成了一团,添了几分的滑稽。 徐羡噗嗤一声笑道:“哪有这般的严重,不过是两罐茶叶而已,又不是救命仙丹。” “军爷不知,这雪顶含翠已是断货好几个月,再不交些上去,契丹人不会饶了我的。” 雪顶含翠?徐羡还不知道自己的茶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用说一定郭吉取的,这胡子就是会做生意。 徐羡试探的问道:“你是北地的来的?” 他说的北地指的自然是燕云十六州,自从石重贵与契丹人翻脸,将境内的契丹商人斩尽杀绝,中原与契丹便从官方上断绝了商贸往来,即便后晋灭亡了也不曾恢复。 可是禁止归禁止,只要有需求在就会有人冒险来挣这银钱,留着髡头的契丹人太扎眼不敢来,北地汉人便充当了重要角色,把手关口兵大爷也是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也是有好处收的。 不过贸易总量不大,也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出,比如盐巴、生铁、牛皮、骡马、粮食这样的战略物资把控的很严,有时候茶叶丝绸也在控制范围。 商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漏嘴,又见徐羡手提横刀身穿军服,便连连的摇头。徐羡嘿嘿的笑道:“说出去的话哪里还能再收回来,当我是傻子不成,抓你到官府查查户籍便知。” 商贾脸色一变伸手抓住徐羡的腿,苦着脸道:“求军爷饶了小人,小人定有厚礼相赠!”毕竟他是个身在敌国的走私犯,被当兵的抓了个现行自然害怕。 徐羡安抚道:“莫怕,我不要你的钱财,还要送你一笔大财,跟我过来!” 听到“大财”二字,商贾脸上的惶恐立刻退去大半,徐羡看着他眼中满满的贪婪之色心道:“这是个可用之人。” 徐羡带着商人掉头了回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便开始问话。 “小人钱百万,幽州人氏,祖祖辈辈皆是经商为生原本也家资,可恨那石重贵跟契丹人翻了脸断了商路,小人家中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果然是商贾本色,他不愿割让燕云的石敬瑭却怨石重贵,真是毫无道理,至少石重贵曾立志收复燕云十六州。 “小人家道中落,只能冒着风险在两地之间往来赚几个小钱!” “看钱掌柜衣着穿戴,赚的怕不是小钱吧。” “生意场上自是要穿得体面些,若是太寒酸了,哪个愿意跟小人谈买卖。” 徐羡正色问道:“刚才你说的茶叶是怎么回事?” 提及茶叶钱百万的脸再次的皱成一团,“小人生意场上往来,免不了要结识几个权贵,有次送了他们一回这雪顶含翠,便一发不可收拾,时不时派人向小人催讨,小人只能极力满足。 只是这雪顶含翠在中原都是紧俏,小人不得不花高价购买。可是前些时候断了货,小人的日子便难过了,从邺都一路找到了澶州,总算是在一个旧友哪里找到两罐,这下子摔了个粉碎,也不知道该如何的交代。” 徐羡问道:“幽州那边的人也很喜欢这雪顶含翠?” “自是喜欢,不过在上京那边更受欢迎!” “你说那些髡头的契丹人?他们也品出个好歹来?” 钱百万解释道:“军爷莫要真把他们当了蛮子,上京的那些权贵极会享受,比起中原一点不差。现在那边最流行的饮品便是雪顶含翠煮出来的奶茶。” 呃……这搭配听起来似是跟八二年的红酒兑雪碧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的同僚不慎打碎了掌柜的茶叶实在抱歉,巧的是我那里还有两罐补偿给你以应燃眉之急。” 钱百万大喜连忙的打躬作揖,“多谢军爷,小人无以为报,些许钱财权当谢意。”他说着就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来,生怕徐羡反悔了似得。 “银子就算了,钱掌柜在住在哪个客栈,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小人住在东升客栈……嗯,不敢劳烦军爷相送,小人亲自去取就是了。” “军营里不方便,你只管候着就是,这便告辞了!” 见徐羡要走,钱百万连忙起身道:“军爷留步,小人受了军爷大恩,待小人叫上酒菜敬您一碗薄酒,再走也不迟啊!” “本官还有公务就不必了!”徐羡说着起身就走。 钱百万连忙的追上来,拉住徐羡的袖子,“军爷……”见徐羡突然扭过头来用凌厉的眼神瞪着他,又连忙的松开,话也咽回肚里。 徐羡手握刀柄呵斥道:“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拉拉扯扯的算怎么回事。” 钱百万缩着脖子笑问道:“小人就是想问问军爷之前说的发大财是什么意思?” “呵呵……你看本官都忘了。”徐羡一拍脑袋重新的坐下,“本官是想告诉钱掌柜,我有门路弄到雪顶含翠,当然不是十罐八罐,如果钱掌柜需要,随时可以供应上千罐甚至更多。你说它在上京很受欢迎,想必应该能卖出大价钱吧?” 咕噜,钱百万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了,“军爷准备以多少钱的价格卖给小人?” 徐羡伸出食指道:“一贯钱!” “当真!”钱百万激动的站了起来,“军爷就没有其他的条件?” “掌柜果然上道!”徐羡嘿嘿的笑道:“我卖给你紧俏的雪顶含翠,你也应当卖给我一些紧俏的东西?” “什么东西?” “牛皮、马匹!” 钱百万脸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踉跄的坐下,拧着眉道:“这是杀头的买卖,山参、鹿茸不行吗?” “做买卖哪能没点风险,难道你那些权贵都是白认识的?”徐羡见他面上迟疑不定,当下起身道:“我在澶州总共逗留两日,你若想清楚了可以再来这酒楼等我。” “ 第六十一章 父子 入夜暑气渐渐消散,终于有了一丝的凉爽,在节度使府的后院里正在进行一场皇室的家宴。不过并非是摆在豪奢宽阔的厅堂之中,而是在一个葡萄架下。 郭威只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衫仰头望着架子上一串葡萄,瞧准了一个微微泛红的就伸手摘下,搓了搓便丢进嘴里,看他面上肌肉不自然的抽动,怕是酸的很,可他却没有吐掉反倒是咽了下去。 侍女端着酒菜一一的摆的石桌上,符氏手中则是端着一个果盘,“陛下那葡萄怕是还要半月才能入口,妾身这里有冰镇好的寒瓜,陛下还是吃这个吧。” “朕就是随便尝尝,朕记得从前住在河北时,家里也有一个葡萄架,是圣穆皇后种下的,总是不等成熟已是被朕揪光了下酒,害她年年都为此气恼。只好等葡萄成熟,再到集市上买给她。” “陛下和皇后情深义重让妾身羡慕不已,只恨圣穆皇后早逝,不能与陛下共享天伦……嗯,陛下还是尝尝这寒瓜吧,刚刚从井里拿出来的,熟的也正好。” 符氏捧了一瓣西瓜给郭威,又捧到李重进面前,“李世兄也尝一块。” 李重进一拱手道:“多谢弟妹了!”而后拿了一块便吃了起来。 符氏又挨个的拿给柴荣和张永德,郭威却不干了,“你们几个又不是没有手脚,非要玉莹拿给你们。” 张永德笑道:“嫂嫂亲手拿的自是更甜些!” 李重进吐了口西瓜籽道:“确实,这寒瓜不仅甜而且冰通透。” 柴荣擦了擦嘴上汁水,“重进兄不知,这寒瓜是放在网子里加了石头配重沉到井里冰了半时辰,玉莹说放的久了就会进水汽影响甜味儿。” “弟妹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的,冰个寒瓜也有这么多的讲究。” 符氏笑了笑,“我们女人家不能战阵杀敌,有点空档也就只能在吃穿上瞎琢磨了。不过现在家里姐妹更好吃一种叫冰棍的吃食,每逢夏日有少年推着车沿街叫卖,可惜澶州没有,也不知道那店家如何在炎炎夏日制冰的。” 张永德点点头道:“去年夏天公主也让人买过几回,确实可口。” “冰棍?”郭威嗤笑一声,“玉莹若想知道如何在夏日制冰的,朕可以把那店家找来教你。”郭威早就把徐羡摸得清楚,自是知道冰棍是他鼓捣出来的。 “多谢陛下,还是算了吧,那可是店家赖以为生的秘方,还不要强人所难了。” “呵呵……你尽管放心,那店家已是发了大财,这一星半点的怕是看不到眼里,再说你也不能抢他的买卖不是。抱一,明日你见了徐羡让他来交玉莹做冰棍。” “噗……”张永德差点没被西瓜呛死,“陛下是说,那冰棍的生意是徐羡的?没看出来,他还会做买卖。” 柴荣笑道:“这人买卖做得可不了,那市面上新出的茶叶也是他的生意。” “难怪这厮逢年过节的就送我两罐茶叶,还以为他挺大方,原来是他自己的买卖,下回得多问他要些。” “我早就看这人不踏实,身在军伍却满肚子生意又怎能带好兵,陛下不如还早早点把他逐出殿前的好。” 郭威不悦的皱皱眉,“不是跟你说过了,今日是家宴不要谈军政,寒瓜吃完了就来陪朕喝酒。” 李重进悻悻的点点头道:“微臣知错,保证不再提军政。” 石桌上酒菜摆放好了,柴荣三人纷纷的落座,他们都看得出来郭威今天很开心,不愿扫他的兴很识趣的没有暗中较劲,对郭威也曲意奉承。 这一顿家宴吃得人人尽欢,郭威也是无比尽兴,直到戌时方才结束。郭威已是酩酊大醉,嘴里却嚷着,“我没醉,我没醉,咱们兄弟接着喝,老子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嘿嘿……” 今天的瓜好吃酒也好喝,郭威喝到跟三个晚辈称兄道弟,可见是真的醉了,却没有半点的不适,只觉得暖洋洋酥麻麻的很舒服。 隐约的感觉有人给自己喂了一碗醒酒汤,眼皮再也睁不开,似是迷瞪没多大一会儿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脚上搓来搓去,很熟悉的感觉,他心头猛地一悸蹭得坐了起来。 只见自己躺在竹塌上,身下正有一个女子给自己洗脚,“二娘你……”,可等那女子抬起头时他才发现自己眼花了,那明明是个男子,不过眉眼和他想的那人颇为相似罢了。 “伏英还没有歇着?” 柴荣蹲在地上用麻布给郭威擦着脚,“陛下喝得多了,用温热水泡了脚,明天一早才不会头疼。” 郭威呵呵的笑道:“是听你母亲说的吧,朕从前醉酒她也是常拿温热水给朕泡脚。” “正是母亲教的法子,儿臣见母亲使过。” “呵呵……朕也记得,那时候你刚来我家,有一次朕醉酒回来,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刚刚端了热水过来就被朕一脚给踢翻,你吓得连忙的躲在门外,扒着门框往屋里看。”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陛下竟还记得,儿臣差点都忘了。” “朕怎会不记得,你当时惊恐又愤怒的眼神朕一辈子都记得,那些年是朕太混账,让你和你母亲受苦了。”郭威俯身摸了摸柴荣的发髻,就好像初见时去揪那小童的总角一样,“年少的时候因为朕吃苦,年近而立又因为朕没了妻儿,朕亏欠你良多。” 柴荣抬头正色道:“儿子不怨父亲,父亲更不必介怀,父亲的酒量比从前大减,保重身体要紧。” “朕知道你不怨朕,可朕不能不怨自己。你放心,朕不会像明宗那般没良心的。” 郭威说的明宗是指李嗣源,李嗣源早年穷困,继子李从珂扛麻包掏大粪帮他养家糊口,后来李嗣源发达了李从珂又鞍前马后的替他征战。 可是李嗣源称帝之后重视亲子女婿,却只给了李从珂一个王爷的虚衔,就把他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凤翔,这点上确实做得没有良心。 柴荣这个养子其实也差不多,自幼就做小贩卖雨伞、茶叶替郭威养家,说起来前半生跟李从珂的命运还真的挺相似。 郭威说不会像李嗣源那样没良心,其中的涵义再明白不过。柴荣一怔忙拱手道:“儿臣绝无非分之想!” 郭威按下他的手道:“这世上你便是朕最亲的人,不给你朕又能给谁呢。现在王峻在京中风头正盛,你且耐心呆在澶州朕有安排。” 柴荣连忙拜倒,“儿臣全听陛下旨意,时辰不早了,陛下还是上床早点就寝吧。” 当下柴荣扶着郭威上了大床,给他盖好薄毯正要离开,却听郭威又道:“你我父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朕问你可曾在朕身边安插细作?” 柴荣一怔一脸茫然而后跪地望着郭威道:“儿臣曾在京中安插过几个眼线打探朝廷政事和百官动向,绝不敢在陛下身边安插细作,请陛下明鉴。” 知子莫如父,即便柴荣已经三十出头了,他有没有说谎郭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见柴荣神情真挚不似作为,便道:“朕相信你!” 第六十二章 婚配 掌控资源,积蓄力量成为君王身边倚重的大臣不是徐羡所追求的,他要的不过是赚钱、赚钱、赚钱! 自从郭威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对牛皮的管制,黑市上就有了牛皮的买卖,一张牛皮可比一罐茶叶贵多了,至于马匹那就更不用说了。整个禁军加起来都凑不够三万骑兵,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马。 若是有源源不绝的货源,徐羡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了,对面的钱掌柜也是笑得痴痴的模样,想必他的心里做着和徐羡一样的美梦。没多少人能抵挡得了金钱的诱惑,尤其是一个本就贪婪的商人。 “嘿嘿……权且这般定下,至于能不能将牛皮马匹运过来,小人也是没有把握,只能试上一试。”钱百万拎着酒坛子给徐羡倒满,“这一碗只当是预祝小人与军爷交易成功。” 徐羡举碗饮下建议道:“如果钱掌柜有船的话,我建议你最好走海路,在登州或青州上岸这样会省掉很多的麻烦。” “小人自有门路,这个就劳军爷操心了。只是茶叶……如果能让小人带一些幽州疏通门路那就更好了。” “钱掌柜这是怀疑我本事,罢了,你且在澶州住上半月,到时候自会有人给你送五百贯茶叶过来。” 倒不是雪顶含翠断了货,实在是因为它的名声越来越响,改喝新茶叶的人越来越多,以江陵的那点产量完全可以在河南消化,根本辐射不到河北,上京的契丹权贵竟能喝上几口已算是十分的离奇。 “若能如此,钱某就先谢过军爷了,待钱某回到幽州不出两个月,定带货回到澶州,到时候该如何找军爷交易?” 这让徐羡突然的犯了难,生意上的事情他几乎全赖郭吉,如果是寻常的交易,完全可以让郭吉的伙计去办,可是这次毕竟这不是寻常的买卖。 跟钱掌柜在酒楼分了手,徐羡回军营的路上就想着找个信得过的人手,九宝、大魁、吴良、猱子他都信得过,可是他们不懂的做买卖。 罗复邦倒是个买卖人,可他也只个卖猪肉的,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唯一适合做这件事的大概也就只有做过伙计的陈永桂了。 回到营里正要找他,就见张永德气势汹汹的过来,“你不在营里好好的待着跑哪里去了,赶紧的去一趟节度使府。” “喏!”徐羡应了一声又问道:“不知道皇上叫我有什么吩咐。” “谁说皇上叫你,是郭夫人找你教她制冰。” 徐羡眉毛一挑,“教郭夫人制冰?她怎么知道我会制冰?” “这么说那茶叶买卖也是你的了!”张永德咋着嘴摇头道:“徐羡啊徐羡,亏得本官平时还那么照顾你,你逢年过节的就拿两罐茶叶糊弄我,你有没有良心!” 你很照顾老子吗?红巾都不是差点都给你抢了去,看在你是顶头上司的份上逢年过节送两罐茶叶,已是很给你脸面了。 “下官不过是占了一星半点的股份罢了,真的没挣多少钱。” “反正我不管,以后公主府的茶叶就算你的了,赶紧的去节度使府,不要让郭夫人等急了。” “这个吃软饭的,还好意思拿公主的身份来压我!”徐羡骂骂咧咧离了军营去了节度使府,跟府里的差役一说,便立刻有丫鬟领着他去了后宅。 符氏乃大家闺秀将门虎女,还是未来的皇后自有一番气度,见了陌生的男子也不拘谨,反倒十分的大胆,用一双美眸对徐羡上下打量。 “小可见过郭夫人!”徐羡一本正经的向她行礼。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是官身,都头不必这般拘礼,请坐,上茶!” 徐羡自是不会说拿她当皇后,拱手谢过便落了坐,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稍稍的抿了一口,一抬眼发现这女人还在打量自己,让徐羡心理直发毛,难道柴荣喂不饱自己的婆娘吗? 符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轻笑了一声道:“都头莫怪,妾身以为能在殿前任职的都是骁勇军汉,没想到竟是个少年俊才。” “不敢当夫人夸赞,小可能在殿前任职,全赖陛下提拔!” “陛下慧眼识珠不会留庸才在身边的,不知都头年方几何?” “小可今年已是十八岁了。” “年龄倒是正好。”符氏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又问道:“不知令尊在何处任职?” 符氏跟那位弓弩院的黄大使想法一样,这么年青就能在殿前任都头的,定是有有背景来历。 “家父不是官身,不过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小商贾,不过已经失踪多年,听说因祸死在江南了。” “哦。”符氏眼中先是大大的失望,可是转瞬间眸中神采更盛,“不知道都头可曾婚配?” 这女人是要干什么,应该不是要给柴荣带绿帽子吧,难道是要给自己介绍婆娘?果然古今的女人都好这一口。 这可不行,谁知道她会不会给自己介绍一个丑八怪,即便她有心给介绍个好看的,可古今的审美相差了许多,也未必能合了自己的心意。 据说膀大腰圆的刘婶儿,年轻时就是柳河湾数的着的美人,这让徐羡对那些大嫂大娘们口里俊俏姑娘就产生免疫,任她们说的天花乱坠也没有兴趣多看上一眼。 绝不能让符氏开了口,不然以她的身份,徐羡是万难拒绝的。他连忙的打岔道:“听张驸马说夫人今天唤小可过来是要学制冰?” 符氏自是能察觉徐羡的意思,便也不在之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只笑道:“近日暑热难耐,听陛下说都头会制冰便欲向都头求教,妾身保证不会把这秘方外传。” 既然是郭威说的,徐羡便没有不教的道理,当下便将硝石制冰的方法告知符氏,她立刻让人去准备材料,徐羡还专门给她演示了一遍。 看着大木盆里冒出丝丝的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冰,符氏不由得惊叹道:“当真神奇!只是没想到做法如此的简单!” “夫人别急,这木盆里面的冰可吃不得,是有毒的!”见符氏的手要去摸水里的冰,徐羡连忙的拦住,“夫人若只是在家中食用,不必单独制作模具,可以取一个铜盆盛了凉开水再用板凳架在冰面上,用被褥将整个木盆包裹起来,半日过后将盆中冰块取出凿碎,佐以糖霜、羊奶或果汁便能食用。” 徐羡教会了符氏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符氏还赏了他十贯钱,他自当收了,和他家底是否丰厚无关,这是上位者的赏赐,他一个小小的都头无从拒绝。 待徐羡走了,柴氏照着他教的方法做了几盘果冰,自己吃了一份没有什么问题,就端着其中两盘给郭威柴荣送去。 天气太热,郭威也没有四处走动,在节度使府里听柴荣汇报工作,翻翻澶州的卷宗账簿什么的。 大热天的两人说了半天话,早已是口感舌燥,有冰可吃自是难得的享受,郭威用调羹舀着冰碴子嚼得咔嚓作响,满满的一盘冰不多时便已经吃光了。 “痛快!玉莹再去给朕弄一盘来!” 符氏劝道:“纵是痛快,陛下也不能再吃了,去年妾身的七妹就是因为贪嘴吃多了冰棍,肚子疼了好几天。” 柴荣也在一旁相劝,“还请陛下节制。” “好,朕不吃了就是!”郭威笑笑便将盘子放下,“朕记得你在家中姐妹排行第六,你的七妹应该年岁不小了,难道还没有嫁人吗?” 第六十三章 回京 符氏摇摇头回道:“七妹今年芳龄十八,可仍未出阁甚至也不曾订亲。” 郭威奇怪道:“哦?这是为何,难道符冠侯的女儿还愁嫁?” 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三四岁可能便已经出嫁,大户人家的女儿十六七岁即便没有出嫁也大多订了亲。 如果说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出嫁或者订亲,多半就是有特殊的缘由了,不是父母亡故,就是疾病缠身。 “七妹才情相貌出众,眼光自然也高,可惜生逢乱世年轻才俊凋零,想要找个如意郎君不容易。” 郭威打趣道:“这有什么难的,以后让你那七妹也嫁给伏英,你们姐妹同侍一夫岂不是两全其美。” 柴荣苦笑一声,“陛下莫要再说笑了。” 符氏却道:“妾身不是没有想过,可我符家的女儿不能给人做妾。今日我倒是碰上了个好人选,就不劳烦郎君了。”说着还对柴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柴荣无奈的撇撇嘴,“究竟是哪家的俊才,竟然能入得夫人法眼,快说来听听。若是合适的话,某亲自上门为七妹保媒。” “就是今天来教妾身制冰的那个徐都头。” “他!”郭威和柴荣齐齐的讶然出声。 郭威啧了一声,“哎呀,玉莹真是没眼光,徐羡竟也能入得了你的眼,他也算的上年轻才俊?” “那徐都头跟舍妹年岁相仿,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婚配,他虽无潘安宋玉之貌却自有一番气度……” 不等符氏说完,郭威便笑道:“那厮没有成亲,可整日在朕跟前晃来晃去,也并无什么气度。” 柴荣笑了笑,“他纵使有两份气度,在真龙天子跟前,怕是也显不出来。” 郭威点点头道:“那倒也是!”徐羡在他跟前不是铲屎,就是被他骂的狗血淋头,能看出气度来才是怪了。 “这位徐都头虽然年轻,言行举止十分得体,小小年纪就能在殿前任都头,手下还有好大的生意,只是家世差了些。不过凭着自己单打独斗,便有如此成就,足见其才干!” “能入了陛下青眼,自然不会差了。家世差些无妨只要他有才干,你我两家伸手帮扶一把还怕他没有前程,只是岳丈那边怕是不好过关。” 郭威嗤笑一声,“他有个屁的才干!朕让他到殿前任职不过是为了方便照看憨猪儿,没根没底的还敢惹是生非得罪王峻。若不是看在他救了阳哥儿的份上,早就由着他被王峻沉尸汴河了。” “陛下是说阳哥儿是他救下的?”柴荣不由得讶然出声,郭威曾让赵匡胤查证过这件事,根据当初围杀郭府的开封府兵丁所说,是有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单人独骑带着阳哥儿逃了出来,这是他们刑讯柴夫人身边的仆役所得知的。 与柴荣的惊诧不同,符氏的脸上更是添了一分的神采,“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竟能单人独骑在重兵围困中救下阳哥儿,当真是少年英雄!” 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只要觉得你好便哪里都瞧得顺眼,她若是知道详细的情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来夫人当真是相中这人了,看在阳哥儿的份上,我就送他一份好姻缘,他与赵元朗相熟,回头让赵元朗探探的他的口风。” 符氏闻言反倒是叹了口气,“不必了,他的口风妾身已是探过,听他言辞十分抗拒,如果妾身所料不差,他多半是有心上人了。” 柴荣笑道:“他的心上人难道还能比得过符家的女儿?” 符氏嘴角反倒是露出一丝冷笑,“他若真是因着符家的女儿舍了旧爱,纵然他是人中翘楚,在妾身看来也再无半分的可取之处。” 徐羡自是不晓得这些,不然一定跑去告诉郭夫人自己没有什么心上人,毕竟符家的女儿是真香,在未来的二十年时间符家会出三位皇后。 随着郭威离开澶州,这大好的机会也就悄悄的溜走,大军又花了几日的功夫终于回到了汴梁,巧合的是赶上了中元节,加上此次出征军卒死亡不少,城里城外的军眷区,自是哭嚎一片。 徐羡也是带着骨灰出入那些战死士卒家中,面对白发苍苍的老者、骨瘦如柴的孩子和茫然失神的妇人,绝对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起先徐羡还会说些安慰的话,可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的温言善语也止不住那歇斯底里的哀嚎。后来他便干脆不说了,放下骨灰坛子和抚恤金,只道上一句,“不会不管你们的!”便掉头就走。 朝廷事先给过安家费,当然不会再给抚恤金。在慕容彦超府里抢来的东西,原本准备变卖,可是那些奸商压价太低,徐羡全部收了下来,绝大部分给了参战的军卒,剩下的一小点,便是死者家属的抚恤金。 刚刚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院子里的痛彻心扉的哭嚎似乎更加的猛烈了一些,徐羡止住脚步,对身后的众人道:“把那些钻窑子的家伙都揪出来,让他们帮着死去的兄弟操办丧事。” 吴良劝道:“还是不必了吧,都头已是给了不少的抚恤,省着些足够他们花个十来年的,已是够仁义了。红巾都兄弟们年龄都不大,见了那些家眷的凄惨的模样会影响军心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你们这些兵头过来,就是让你们瞧瞧,不遵军令是要害死人的,以后他们上了战阵才知道轻重。”徐羡看向垂头丧气的罗复邦,用手指狠狠的点着他的胸口,“这件事就由你负责!” 越是热血的人感情就越丰富,罗复邦面对死者的家眷他明显的比旁人情绪化,几场丧事操办下来对他来说绝对是极大的煎熬,比抽鞭子打板子有用的多。 各家都跑过一遍,徐羡又去赵匡胤家里,也是送钱去的,自然不是抚恤金,是赵匡胤早就吃干喝尽的俸禄。 跟着柴荣打工一年多,赵匡胤就没有给家里拿过什么钱,上次回来拿了一百多文,被老娘好一通臭骂。 这次他替柴荣跑了一趟兖州,成功的把郭威引到澶州,原本是有赏赐的,不过还没有发下来便让徐羡先顶着。 五十贯钱,也不知道柴荣有没有这么大方。看着五锭白花花的银子,杜夫人乐开了花,不知道是不是在盘算能做少的香肠。 “元朗这孩子,直接把钱交给他爹就是,非要让知闲跑一趟。” “赵虞侯一直跟着大军,并未进澶州城,便交给我带来了。” “真是麻烦知闲了,今天晚上在我家吃饭!”杜氏说着便冲外面的厢房喊道:“宁秀,赶紧去市上割几斤五花肉来。” 赵宁秀和小蚕从西厢出来,手里各自挎着一个篮子,“爹爹征战平安回来,我和小蚕还要去寺庙还愿呢!” 第六十四章 女神 小蚕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出征前我也到寺庙里许过愿的,你能平安回来全赖佛祖保佑,就跟我们一起去寺庙还愿吧。” “对,让他一起去,我也省得去买猪肉了!” 徐羡对佛祖一点也不感冒,他能平安回来,全赖慕容彦超在兖州作恶太多,人憎鬼厌,给佛祖添香油还不如给慕容彦超烧纸。 可他却架不住小蚕相求,只好跟着她往寺庙跑一趟。大相国寺不愧是后周的第一大寺,可谓是香火鼎盛,门前车马簇簇,除了金水河便数这里最热闹了。 在大雄宝殿前等了半天,终于轮着三人进去。释迦摩尼的金身佛像高大雄伟,袅袅青烟之中,越发显得神圣,只是它双眼紧闭,看也不看乱世中虔诚的信徒。 “莫要在佛祖面前失了礼,不然一辈子都不会保佑你。”赵宁秀和小蚕一左一右的拉着徐羡跪在蒲团之上,两人手里各捏着三炷香,口中煞有介事的念念有词,那虔诚的模样看得徐羡心中偷笑。 “佛祖保佑,让我和羡哥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子孙满堂……”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惊得徐羡差点没把舌头吞进肚里。 他缓缓的低下脑袋看向另外的一头,目光穿过几个人的身体,果然就见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子对佛祖叩头,不是阿娇小娘子又是谁,只见她脑袋磕在地上嘭嘭作响,可见是真的虔诚。 一个知客僧在一旁小声的劝道:“施主许愿小点声,莫要打扰了旁的香客。” 阿娇看着知客僧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大声些是为了佛祖能够听得见我心愿。” “小点声音更好,施主的心愿若是让旁人听去了,那就不灵验了。” 这是知客僧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这句话最是管用,谁知这位客人不按常理出牌。阿娇圆圆的身子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窜了起来,“你这贼秃说什么,我可是拿了五贯钱的香油钱的,你竟然跟我说不管用。” “施主!前世因今世果,是成是败已有定数,施主切不可有太多执念,一切当随缘法。” 知客僧自以为满口玄机说辞能唬住人,阿娇小娘子可不吃他那一套,“既然已有定数,那你们还让人上香许愿,可不是骗人吗?退钱!退钱!”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从,跟着阿娇一起来的婆子,也立刻围了上来,对着那知客僧一阵狂喷。 知客僧不是没见过胡闹的香客,可是像是这般不讲理的还是第一次,他冲着外面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个高大的僧人进来就要拿人。 寺庙可不是善堂,尤其是大相国寺这样的寺庙不仅仅有钱有势,还有一定程度的武力,那一个个手拿齐眉棍的僧人可不是吃白饭的。 两个魁梧僧人气势汹汹,伸手就要去抓阿娇,不等僧人的手碰到自己,阿娇便尖叫一嗓子,“哎呀!贼秃要碰我的身子!我不活啦!”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大雄宝殿的屋顶给掀了,两个武僧大眼瞪小眼,他们就没有见过这样的香客,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伤了人事小,坏了寺庙的名誉事大。 徐羡悄声的对赵宁秀道:“你还不去劝劝。” 赵宁秀鼻子里面冷哼一声,“你那么心疼阿娇,为什么不自己去。” “谁跟你说我心疼她,终究是咱们店里的大主顾,即便是邻舍不能眼睁睁的看她吃亏不是,我去劝她场面只会更难堪,就算是我承你的情了,我先躲躲!” “谁稀罕你承我的情,我去劝她就是。”赵宁秀起身到了阿娇跟前道:“阿娇不要闹了,这里是皇家寺院佛门清净之地,闹僵起来对你没有半点的好处。” 谁知道赵宁秀不劝则罢,她一开口倒是如火上浇油,阿娇指着她的鼻子道:“原来你也在这里,是不是也来向佛祖求告让羡哥哥和你相好的。” 赵宁秀咬牙怒斥道:“真是不可理喻,也就你拿他当一回事,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打你!” 她说着就从篮子里面取出一个一尺多长的擀面杖来指向阿娇,阿娇吃过擀面杖的亏,她不敢硬碰当下就蹲到地上捂着脸哇哇的哭了起来。 小蚕忙凑过来小声劝慰,“阿娇小娘子不要再哭了,我和宁秀姐姐不来求姻缘的,哥哥征战平安归来,我们是来还愿的。” 阿娇松开两手,面上无半点的泪迹,汗珠子倒是不少,“那你让你哥哥娶我,我便不哭了。” 这种事情小蚕怎么敢胡乱答应,即便她答应也没有用。 “这位妹妹何苦轻贱自己。”忽然听见一个温婉的声音,只见殿门处有一个女子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到殿中。 只见她头梳垂鬟分肖髻,一缕发梢垂于肩头,额前刘海细密整齐,黛眉纤细如远山芙蓉,一双明眸宛如盈盈秋水,面上未施脂粉肤色却冰清玉润,削肩细颈楚楚纤腰,行走之间莲步款款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人物。 饶是徐羡再后世看多了各种软件修饰出来的美女图片,一时间也不由得神情一怔,不自觉的从梁柱后面探出头来,只为多看一眼。 “谁说我轻贱自己……”阿娇抬起头来,可见了来人不自觉的将后面的话吞进肚里,轻声的自语道:“噢,真好看哟。” 女子到了阿娇跟前,从袖中取出帕子,替阿娇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昧着良心道:“你也很好看!” “自然,我可是马行街的小贵妃。” 女子微微笑嘴角显出浅浅的梨涡更是美丽动人,继续昧着良心道:“姐姐年近双十都尚未出阁,妹妹这般年轻又生得娇俏可人,有什么好着急的,再过几年定会出落的更加标致,届时上门求娶的男子不知有多少。” 阿娇胖嘴一撅,“可是我只喜欢羡哥哥!” “妹妹倒是痴情,可女子当矜持自重,你越是苦求便越是得不来,不如离了他反倒是会记得你的好。也许那人本就不是你命中注定的缘分,佛祖为你安排的如意郎君就在眼前,你没发现罢了。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妹妹还是跟我到外面说话吧……” “我的如意郎君就在眼前?哪有?哪有?”阿娇脑袋目光四处乱瞟,突然站了起来道:“姐姐你果然说对了,佛祖真的管用!” 第六十五章 搭讪 矮墩墩的阿娇就像是一头小狮子,身体里面藏着巨大力量,将自己的猎物硬生生的拖到美貌女子的跟前。 “姐姐,这就是我的羡哥哥。”阿娇一手抱着徐羡的胳膊,另外一手拍着徐羡的肚皮,献宝似得向女子显摆。 女子嘴角带笑,银牙微微的咬着嘴唇,默不作声估计一张口就会笑出来,她身后的丫鬟低着脑袋身体一抽抽的,可见忍得十分辛苦。 至于徐羡则是无比尴尬,这样的尴尬前世今生都不曾有过,他一边扣着阿娇粗短的胖手试图挣脱出来,另外一边强装淡定,冲着美人展露最优雅的微笑。 “阿娇是我店里的老主顾,也算是我的半个邻居,今天她在寺中胡闹,多亏了小娘子在一旁劝导才免了吃亏,小可替她的家人谢过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少郎君还是带着这位阿娇妹妹先离了大雄宝殿吧,外面还有好些香客都等着上香呢。” “那就不叨扰小娘子礼佛了!”徐羡低头对阿娇道:“阿娇咱们先出去吧。” 对徐羡的话,阿娇自然没有什么不应允的,当下就跟着徐羡出了寺庙,赵宁秀和小蚕也跟着出来了。 徐羡对两人道:“你们带着阿娇小娘子先回去,请她到咱们店里吃东西,我还有事回头再走。” “哥哥,你还有什么事,你不是和老夫人说好了,去她家里吃饭的吗?” 赵宁秀一脸嘲讽的道:“他能有什么事,定是看上了那个狐媚子。” 阿娇立马不干了,“你敢骂我是我狐媚子,当心我不……” 看着赵宁秀从篮子里头拿出半截擀面杖,阿娇立刻闭了嘴,对于赵宁秀的擀面杖她是怕极了。 “你这头小母猪也配叫狐媚子,小蚕咱们到市上买猪肉回家煮着吃。”赵宁秀恶狠的瞪了阿娇一眼,拉着小蚕就往家里去了。 徐羡一直以为赵宁秀是个偏执的暴力狂,没想到这小娘们还挺有眼力的,她说的没错,徐羡就是看上了刚才的那个黄衫女子。 这女子可以说是他穿越以来,遇到过的最符合自己审美的异性,在看到那个女子那一刻,他的心头便有莫名的悸动。 至于她是不是一个妻子的好人选,还得相处一下才能知道。可是……看看半个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的一脸幸福的阿娇,徐羡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个美丽的女子终于出来了,见了徐羡和阿娇竟然主动的打招呼,一双美眸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笑问道:“妹妹还没有走?” 不等徐羡开口,阿娇便抢先道:“嗯,今天姐姐帮我解了围,我还没有谢过姐姐,我想请姐姐到我家的铺子里面,我有礼物送给你。” 到底是商贾家里出来的,只要不碰上与徐羡有关的事情犯花痴,阿娇还是能说会道的。 美人却道:“举手之劳而已,妹妹不必太放在心上。” “阿娇也是一片好心,小娘子就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阿娇家中的银楼和小可家中的酒楼就在一起,请小娘子务必赏光尝尝小店的菜色。” “两位的心意小女子心领了,家里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这便告辞了!”美人微微一福就转身离去,丫鬟已是引着一辆马车过来。 起先见这女子穿得素净,原本以为是寻常家的女子,可是见了马车便知道她来历不简单。那马车虽不算十分奢华却方正大气,驾车的是个跛腿的汉子一脸的凶相,看他动作便知道是军伍上退下来的老卒,就连拉车的马都是健壮的战马。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这女子出身将门,来历不凡。 “姐姐的马车真是好看!”阿娇松开徐羡的胳膊,跑到马车跟前上下打量,“比我家里的马车可是阔绰多了!” 徐羡也刚要凑过去,那老卒就已经拦在徐羡身前呵斥道:“小子滚远点。” “小可只是想跟那位小娘子做个别!” “什么小可大可的,谁稀罕你作别,你这样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老子见多了,再不闪远点这就砍了你!” 老卒说着就要抽刀吓唬徐羡,可他的刀只抽半个,徐羡已经攥住了他的腕子,硬生生将刀按了回去,任他老脸憋得通红,却也拔不出来。 那黄衣美人已上到车辕上扭头道:“牛叔莫要与人争执了,还是赶紧的驾车回去吧。” 老卒便不再用力瞥眼看看徐羡,“小子有两下子!哪个军的!” “承让,承让!”徐羡故意大声回道:“晚辈是殿前司红巾都都头徐羡!” “记住你了!就等着回去挨板子吧。”老卒撂下一句狠话便回去驾车。 王峻有宰相、枢密双重身份手都伸不到殿前,一个退伍的跛脚老兵也敢大言不惭,徐羡微微一拱手道:“随时恭候!”而后又对马车跟前的阿娇道:“阿娇,我还有点事,你就坐这位姐姐的马车回家吧。” “呀!好啊!我才不回家,我要去姐姐家里玩!”阿娇一把推开丫鬟,拽着马尾巴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再次讶然出声,“姐姐,你这马车里才是真的好看,还很香哩!” 阿娇拍拍手上马毛,不管不顾的一屁股就坐到了黄衫女子的身边,丫鬟要进来拉阿娇出去,黄衫女子拜拜手道:“就让她一起来吧,我也好久没有新朋友了。” 丫鬟便也不再吱声坐到窗口,探着脑袋往外瞧了一眼,见徐羡在外面冲他招手,又连忙的将帘子合上,“七娘子,那人还在外面看着咱们哩,真讨厌!” 黄衫女子笑道:“她是在看阿娇妹妹呢,你讨厌什么,阿娇妹妹还快给你的羡哥哥告别呀!” “对对对,羡哥哥是在看我!”阿娇连忙的把脑袋伸到外面,“羡哥哥,我去到姐姐家里玩明天我就回来了,羡哥哥你怎么走了……” 黄衫女子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直到马车缓缓的动了,她才止住笑,向马车外面问道:“牛叔刚才你吃亏了?” “俺怎么会在一个毛头小子跟前吃亏,是俺故意让着他,不过他确实有两下子!” “羡哥哥自是厉害的很!他可是在皇上跟前做都头呢。” 小丫鬟不屑的道:“一个芝麻绿豆大的都头也值得炫耀!” “不准你瞧不起羡哥哥!他不仅武艺好还做菜写诗!” 第六十六章 冯老神棍 第一次如此期盼的看到阿娇,徐羡坐在长乐楼的窗前已经等了半个下午了,直到天色擦黑也不见她回来。 徐羡等不及到了对门的银楼问了一句,她家里的婆子说阿娇在手帕交那里住下,今天不回来了。 尚不到两个时辰就成了手帕交了,阿娇果然有两下子,相信她今晚便能将那个小娘子的情况摸个清楚。 第二日,徐羡起了个大早就回长乐楼帮忙,眼瞧着到了晌午了阿娇还没回来,这让徐羡心理有些焦躁。 不停的告诫自己,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要沉着冷静胆大心细脸皮厚,这般急躁难道是真的上了心了吗? “有心事?”窗外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可不正是冯道,只见他穿的一身齐齐整整的官袍,手里还捏着一根冰棍,不顾身份哧溜哧溜的嘬的痛快。 “太师,下官觉得很有必要把这窗户给拆了方便您进出,每次都是不经意的出现在窗口吓人一跳。” “你若有心,老夫也不拦着。”冯道笑呵呵进到屋里,在徐羡的眼前坐下。 徐羡从柜台上给他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您逛个街何必穿得这般整齐,自己热的慌不说,还容易把客人吓跑了。” “老夫刚刚见过陛下,他原本准备留老夫用午膳的,可却接了一封急奏,便连忙的召集宰相、枢密、三司商议,老夫便知趣的回来了。” “什么事?该不是哪个地方又叛乱了吧?” “是郓州的高行周病故去了。” “那倒是一件大事,兖州之乱刚刚平定,郓州与兖州相邻,少不得要选一个有威望的人镇守才行。对了,下官听说太师也做过节度使,为何不毛遂自荐,总比在京里当个空头太师好的多。到时候您有了实权,也好提拔下官不是。” 节度使并非是武将的专利,自唐朝始做节度使的文官一点都不比武将少,后唐清泰元年,李从珂罢了冯道的宰相,让他出任同州匡国军节度使。 “你倒是把老夫打听的清楚,以为节度使是那么容易当的,那些骄兵悍将老夫一个都得罪不起,即便他们骂了老夫祖宗,我还得置酒赔罪,可怜我连个亲兵牙将都没有,夜里被他们砍了脑袋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冯道喝了口茶水劝道:“老夫劝你一言,日后若是没有真本事好手段,不要做节度使,不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多谢太师良言!”也许赵匡胤做了皇帝,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节度使,不过那时候的兵大爷已经没了嚣张的本钱。 “要谢老夫不能空口白牙,好酒好菜的尽管上来,老夫再赠你几句良言为你解惑。” “呵呵……太师以为下官有何心事?” 冯道笑着道:“难道不是少年慕少艾?” “太师果然成精的人物,这也能猜得出来!” “呵呵……老夫观你面相命宫饱满红润,多半是红鸾星动,要犯桃花了。” “您若是去了这身官服,下官还以为对面的是个江湖术士,子不语怪力乱神,您堂堂太师怎么会信这些。” “星宿风水占卜相面那是周易衍生出来正儿八经的学问,古往今来的谋士军师有哪个不懂,不然如何卜凶问吉观帝王之气。”他说着长叹一口气,“唉……全被那些江湖骗子给弄坏了名声。” 徐羡可不信他的鬼话,他要有这本事,何苦抱了一个又一个的大腿,李从珂、石重贵、耶律德光这些不牢靠的大腿都是他主动拥抱的。 “你心里该不是在嘲讽老夫吧,非是老夫目光短浅,实在是这世道太乱难寻真英雄,老夫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不管冯道究竟是不是真的会占卜相面,只这一份察言观色,猜度人心的本事,便足以让徐羡佩服得五体投地。 “您年近七旬依旧如此潇洒快活以长乐老自称,想必年轻时定然也倜傥风流,既然太师猜着了,就给下官支个招吧。” 冯道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老夫年轻时困苦的很,跟倜傥风流半点关系也无。不过招数老夫还是有的。” 徐羡迫不及待的问:“太师快说!” “那还不简单,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备好礼品捉只大雁请个媒人尽管去提亲。若她的父母不愿意你直接抢回家里,这样的事情在军伍上多了去了。如果还不行话,便舍了官职家业与那女子私奔。” 实在想不到堂堂太师,竟然给他出这样的馊主意,倒也不奇怪,即便他们一个个的妻妾成群也不曾谈过恋爱,找古人支招谈恋爱绝对是缘木求鱼。 冯道却上瘾了用下巴指了指柜台里面的赵宁秀,“这女子有贵相且旺夫,是个贤内助的好人选。” 见徐羡默不作声,冯道又用下巴指了指店门,“难道是这个?也是有福之人,命中有贵人相助。” 徐羡扭头一看,就见阿娇扭着胖胖的身子进了门,一脸的雀跃见了徐羡便道:“羡哥哥,你看我带谁到你店里来了。” 她说着往门外一指,就见昨天在大相国寺见到的那位丽人闪身进到店里,徐羡心中一喜,阿娇果然能干。 女子直接到了冯道的跟前问道:“敢问长者可是冯太师?” 冯道笑问道:“正是老夫,请恕我眼拙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女子蹲身一礼,“晚辈见过太师,晚辈姓符,数年前家父在家时,您还到我家里来过呢。” 这女子就是符彦卿的第七个女儿,闺字丽英,也正是符氏打算嫁给徐羡那个妹妹,徐羡要是知道符氏当时的想法,现在一定狠抽自己的嘴巴。 她的祖父曾是河东的十三太保之一,而冯道曾是河东镇的掌军书记,两家可以算得上是世交,在冯道面前自称一声晚辈合情合理。 “原来是符冠侯的女儿,你也是来这里用饭的?” 符丽英倒是洛洛大方,“晚辈今天原是随阿娇妹妹一同来拜访徐都头的,不曾碰上太师也在这里,晚辈想做东请太师和都头一叙,不知道两位可否赏光。” 听她报出身份,徐羡心头就有些发凉,只因着冯道给他出个前两个主意不好使了。五代门阀世家早已没落,门第观念不像是唐时那么重,可仍旧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去上门提亲八成会被乱刀杀出来。若是抢人的话,郭威第一个不会饶了他,怕是只有第三条路可走。 “来了小可的酒楼,哪有让小娘子做东的道理,阿娇你先带符小娘子到楼上坐着,我和太师随后就来。” 待阿娇和符丽英上了楼,冯道看着徐羡低声的笑问道:“你心仪的女子该不会是这位符家小娘子吧?” “难道不可以吗?” “呵呵,老夫只能说纵是仙女也有凡心,未必不能成事。”冯道说着还冲徐羡竖了个大拇指,“有胆识!你要去哪儿?” “勾引仙女自然得下几分本钱,且容我换身衣裳!”徐羡刚说话就跟旁人撞了个满怀,正是昨天见到那个老卒,他恶狠狠的冲着徐羡道:“老实说你要勾引哪个!” 冯道不理徐羡的窘境,捋着胡子小声的嘀咕,“这女娃娃好生奇怪,明明是极贵的面相却又福薄,又有克夫之嫌,不明白,不明白!” 第六十七章 长乐居士 强壮、豪放、阳光或是绅士,徐羡沿着梯子上楼的时候,心里不停的念想自己改展现哪一面的气质,好俘虏那位符家小娘子的芳心。 只怪她来的突然,徐羡也摸不准对方的喜好,只能看情况再说。到了楼上,符丽英和冯道两个正在对坐饮茶,丫鬟和护卫站在她的身后,见徐羡上来都是一副防贼的模样。 唯有阿娇面前摆满了臭豆腐,胖嘟嘟的嘴唇上沾满了茱萸酱料,见了徐羡上来就起身招呼,拍着旁边的凳子,“羡哥哥,到我这边来,我已经给留好位子了。” 盛情难却,徐羡只好挨着阿娇坐下,然后不停的接受她对自己的所有好意,“羡哥哥你吃啊!” 徐羡两腮已是鼓的土拨鼠一样,可是仍有臭豆腐不停递过来,谁要娶了阿娇相要不了一年便会有拥有和她一样身材,在这种窘况下面对心仪的女子绝对是一件不幸的事情,真是成也阿娇败也阿娇。 “阿娇,让我说句话吧,光顾着吃实在是太失礼了。” “好啊!你跟丽英姐姐说完了话再吃。” 见阿娇终于放下了筷子,徐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咽下嘴里的食物,他笑问道:“小娘子大驾光临小可荣幸之至,让我以茶代酒敬小娘子一杯。” “小女子不曾事先知会,仓促来扰还请都头见谅!”符丽英说着举起茶碗,袖子一掩轻啜了一口,动作落落大方又不失礼。 果然是个美人儿,就连喝一口水也是好看的很,她放下茶碗道:“这雪顶含翠当真清甜甘冽,可惜太过紧俏小女子那里已是断了半个月,没想到都头酒楼还有,真是有口福了。” “呵呵……”冯道笑道:“那你可是来对了地方,这雪顶含翠就徐都头买卖,旁的地方可以断货,他这里绝对不会。” 符丽英面露讶然,“竟是徐都头的买卖,小女子可要厚颜向您两罐子了。” 绝对大户人家出来的,这样话即便是赵宁秀这样刁蛮的女人,也未必张得开口。 “区区两罐茶叶不值什么,小娘子喝完了,尽管再来取!” 符丽英笑道:“小女子来拜访都头本就是有事相求,还未开口已是先拿了东西,实在汗颜。” “还有你们符家办不成的事,要来求他一个个小小的都头!” “晚辈家里纵是手眼通天,可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文华。”符丽英说着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张纸来,“原本以为是出自徐都头之手,没想到太师竟是长乐楼的常客,现在看来这长乐歌应该是太师的手笔了。” 因为徐羡当时并未交代词牌,因为作者叫“长乐居士”又跟长乐楼有关,即便这首词道尽悲欢离合之情,那些妓子仍旧称之为长乐歌。 冯道只扫了一眼就苦笑道:“老夫自号长乐老却不是长乐居士。自这一首绝妙的长乐歌在金水河流传开来,不仅这长乐楼不安生,就是老夫家中也不安生,不少妓子带着重金求老夫再写一首,老夫倒是想挣润笔费,可自认没有这样的文采,呵呵……” “当真不是太师所作?”见冯道摇头符丽英面上露出微微的失望之色,“看来这长乐居士是另有其人了。” “丽英姐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首诗是羡哥哥写我的定情诗,被青楼里那些下贱的女人抢去了。” 阿娇的话符丽英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的长短句不可能是一个军校写出来的。唐朝的将校很多出身世家门阀,出个边塞诗人不奇怪,可是五代将校都是些什么出身,符丽英再清楚不过。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的看向徐羡,期待着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徐羡也正目光灼灼看着她,符丽英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目光,耳边却听见徐羡一字一句的道:“没错,我就是长乐居士!” “噗!咳咳咳……”冯道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不停的咳嗽,老脸也憋得的通红,徐羡连忙给他捶背顺气,“太师您可好些了,您若是在下官这里出个好歹可不赖我。” 冯道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你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诌乱傍惊了老夫,我若被呛死了自是赖你。” “下官最是实事求是,何时信口开河过?” 冯道指了指符丽英手里的那张纸,“你是说你是长乐居士还不是信口开河,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首长短句在金水河得了一时的名声,你就敢大吹大擂,也不怕闪了舌头。” 符丽英也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徐羡,满脸的不相信。唯有阿娇对给予徐羡毫无保留的支持,“太师,羡哥哥真的会写诗,想哥哥你再写一首,让他们瞧瞧。”说完还冲着徐羡徐羡眨眨眼睛。 符丽英眼中隐隐还有些期待,冯道似笑非笑眼中满满的戏谑,他文章精妙并不擅长诗词,却能肯定那首长乐歌绝对不是出自徐羡之手,即便他有个那个文采,可其中复杂的情愫绝不是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该有的。 美人当前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徐羡自是不能露了怯,对不住了李煜,老子为了泡妞只能抢你这五代第一词人的名头了。 “那小可就献丑了!”徐羡拿了一支穿了臭豆腐竹签子,背着手在房间里面徘徊,他肚子里的存货还是有的,只是故作思索而已。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丫鬟添茶时候发出的的声音,阿娇在一旁轻声呵斥,“小冬,你就不能小点声,羡哥哥在给我写诗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徐羡开口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 徐羡一边走一边缓声轻吟,符丽英和冯道自是能听出好赖,只听徐羡吟了两句,便已经眉头疏解,望着徐羡眼中已有两分失神。 当他念道最后一句,忽然的转身,“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与此同时手里竹签子,似有似无的指向符丽英…… 第六十八章 贪婪 一只大手将竹签抢了去,狠狠的扔在地上,老卒指着徐羡的鼻子骂道:“你拿个竹签子瞎晃悠什么,要是戳到俺家小娘子的眼睛,定一刀砍了你!” 他这一声暴喝倒是让人都回过神来,冯道抚掌笑道:“好曲词!好曲词!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可流传千古。”又问符丽英,“丫头,你以为如何啊?” “牛叔不得对徐都头无礼!”符丽英神色不改先是对那老卒斥责一句而后道:“能听到这样的好曲词实是三生有幸,都头高才丽英佩服。” 冯道却促狭的道:“可惜除了最后一句,其他的都不应景,究竟是不是他自己写的还很难说。” “下官可是当着您的面作出来的,太师你这般说是坏下官的名声。” “好好好,你作的成了吧。” 符丽英突然起身道:“今日多谢都头款待,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丽英小娘子既然也好曲词,何不坐下与小可品茶切磋呢。” “这一首已是足以让人回味多时,现在时候不早,若不回去家中大人要责骂了。” 冯道也在一旁斥责道:“唱词不过是茶余饭后消遣之用或女儿家闺房之乐,即便你写出一本来也不能守土安邦。若有这心思,不如好好练兵阵前杀敌才是尽军人本分。” 徐羡做出一副受教了模样,连忙的谢过冯道教诲,而后送符丽英下楼,经过柜台的时候,又取了两罐茶叶,原本说是讨要的符丽英却是硬是要给钱,摸了半天却是没有带钱。 “小店也不是一定要收钱,小娘子可以拿一件等价的东西来抵,改日带够了钱再来赎就是,小娘子头上这件珠花不错,就这个吧。”徐羡说着已是伸手去拿,他动作很快不等符丽英有任何的反应,已是将她头上珠花拿在手里。 这已是算的上轻薄之举,饶符丽英不拘小节也是俏脸一红,至于那老卒又锵的一声把刀抽出半个来。 “既然徐都头看中这珠花,就权且押在这里吧,太师若有时间要来家中常坐。走,咱们回府!” 徐羡一直讲她送到店门外,等马车走远了方才转身,一扭头就瞧见冯道这那张老脸。 “你真是色胆包天,连符彦卿的女儿也敢轻薄,他家的家将可是凶悍的很,说不准马上就有大队人马杀过来。” “不会的,我若是死了,丽英小娘子以后再看不到好曲词了。” 冯道轻声笑道:“年轻人太急躁了些,也不怕弄巧成拙。” “这样的豪门千金能见上一面不容易,我自当趁机表白心意。她若对我有意自会回应,她若无意,即便美成天仙,老子这辈子不会再当舔狗!” 阿娇突然从窗户探出头来问道:“羡哥哥,什么是舔狗?” 马车行出去好远,小冬从车窗探出头来瞧了瞧又缩了回去,咯咯的笑道:“小娘子,那个人还在街口站着呢,这人模样不差还会写诗,可惜官职小了些家世也差了些。” 迟迟等不到回应,小冬扭过头来,只见符丽英嘴角带笑一脸痴痴的模样,喃喃的自语道:“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词真好……” 在皇宫里,郭威刚和几位重臣商议完要事,一拍桌子道:“就这样了,就让符彦卿移镇天平军,劳烦诸位臣工抓紧处理吧,切莫出了什么岔子。” 让一个节度使移镇并非是普通的官员调职,稍有不慎便会出大乱子,由不得郭威不费心。 一个节度使移镇到其他的藩镇需要数年的苦心经营才能掌握,一旦双方这个时候翻脸节度使往往也只有引首就戮的份。 朝廷常常以移镇为借口清除心腹之患,节度使也常趁机蛊惑手下士卒借机叛乱,彼此猜忌甚深,属于麻杆打狼两头怕。 不过郭威东征时,已经知道高行周行将就木,故而和符彦卿事先通过气,再加上两人又有姻亲,这次移镇多半不会出什么乱子。 几位臣子领命退去,郭威又把魏仁浦叫住,“道济你再拟一道旨,让高怀德到殿前任东西两班的指挥使,这是朕之前答应过高行周的。” “陛下仁义,臣这就去办!” 魏仁浦前脚刚走,王峻又去而复返,大咧咧在锦凳上坐下,郭威又忙吩咐李听芳给王峻上茶。 “已是喝了满肚子水了,不必再上了,臣有几句话跟陛下说完就走。” 郭威靠在椅背上,笑呵呵的道:“有什么话王兄直接说便是,这里又没有旁人。” “陛下将符彦卿移镇至郓州,这青州便没有人坐镇了,若是闹将起来可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节度副使吗?他若是做得好,朕便把他扶正了。若是干得不好,朕再选个忠心得力的。重进跟着朕很多年,让他去青州历练历练也无不可。” 王峻闻言突然的猛拍大腿,“陛下绝不可让李重进出镇平卢军。” 郭威刚才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王峻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便问道:“为何不行?” “李重进年龄太轻,仗着是陛下外甥素来骄横,若是让他出镇青州,说不好就得罪藩镇的军校,被人砍了脑袋事小若是变成叛乱事大。” “呵呵……那倒也是,就让重进在殿前司给朕好好的看门。” 王峻又道:“李重进不合适,可是平卢节度使也不能空着。” “王兄有好人选不妨荐上来让朕瞧瞧。” 谁料王峻一拍自己胸脯,“臣说的不旁人,是臣自己!” 听王峻这么说,郭威便坐不住了,下了龙椅到了王峻的跟前,“王兄在京中不好吗,为何要去青州?” 王峻笑道:“微臣还是留在京中,可也想做平卢节度使。” “呵呵……王兄是想遥领青州,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朕这就下旨。” 王峻一摆手道:“陛下误会了,微臣是想兼任平卢节度使!” 所谓“遥领”不过是虚衔,再给王峻加几个也无所谓,可是兼任那就大大不同,这意味着王峻远在汴梁,也有权利处置青州具体的大小事务。 已经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王峻,却还想兼任地方上节度使,绝对不合规矩。 郭威直接拒绝,“朝廷军政已是够忙了,王兄不可分心再兼任节度使,而且这不合规矩!”说完他便直接坐回到龙椅上。 “怎得不合规矩,陛下从前不也是以枢相的身份兼任天雄军节度使吗?” “那不一样,你是监军你最清楚不过,朕当时是真的去了天雄军,虽然还有枢密使的实职,可是枢密院的事务大多是由杨邠和史弘肇两人处置。王兄若是想以宰相加的枢密使身份出镇青州,朕也不拦着。” 郭威说得在情在理,谁知王峻却怒了,他起身到了郭威的跟前,将桌子拍得嘭嘭作响,“郭雀儿啊郭雀儿,你他娘的可真是狼心狗肺,老子因为你全家老小都死了个精光,你却连一个小小的节度使都不给我。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和你结了兄弟……” 在王峻看来,当了皇帝的郭威软弱又无能,还是一个贱皮子,好好的跟他商量还不行,非要狠狠的骂他一顿才好办事。 他拍着桌子一顿足足骂了一盏茶的时间,郭威也不敢还嘴只是赔着笑脸劝慰,直到郭威答应了自己的条件,王峻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等王峻出了殿门,老穆头重重啐了一口,大步到了殿里,对郭威道:“陛下为何这般容忍他。” 郭威只是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刘承祐不过是毛头小子,朕都对他恭敬有加,王兄啊王兄,朕在你眼里难道还不如刘承祐吗?” “陛下只要一声令下,小人今夜就带着兄弟抄了他的家,砍了他的脑袋!” “朕跟你说过杀人没用的,你让人把他今日是如何辱骂朕传出去,好让文武百官知道。”待老穆头走了,郭威嘴角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王兄,你可不要怪我。” 第六十九章 秋收 天色刚亮,沈长福就早早的起身,老妻已经做好了早饭,一家人胡乱的吃了些,他就带上两个儿媳和一个半大的孙子下了天地。 家里的三个儿子跟着女婿去了江陵做茶叶买卖,老妻有严重的腰病,一个儿媳即将临盆,能下地的只有这四口人了,若是不早点收割怕是赶不上秋播油菜。 地里谷子已经长了快一人高耷拉着脑袋像是喝醉了大汉,沈长福伸手拿过一个长长的谷穗喜道:“今年又是个好收成,都别愣着了,早点动手吧。” 当下一家四口人便开始动手收割,两个儿媳在前面剪谷穗,剪下了就随手放在篮子里面,他和孙子则是拿着镰刀收割谷秆儿。 镰刀是他去年春天在私人的铺子里面买的,价格便宜用起来也轻快,没用多大一会儿便已是割了一片。 沈长福直起腰来喝了一口水,见其他的地里已是来了人便不再耽搁,刚刚的俯身就听见一阵隆隆的脚步声。 他点着脚尖一瞧,只见一队士卒迈着迈着整齐的步子小跑着过来,嘴里喊着奇怪的口号,“碗筷子碗!碗筷子碗!……” “没听说要打仗啊!这些死丘八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祸害人!”沈长福对前面的两个儿媳道:“有丘八过来了,你们两个先去里面躲躲,等他们过去了再出来了。” 出乎意料,这些丘八并没有过去,反而就在附近停了下来,这让沈长福心中大呼不妙,连忙的拉着孙子扎进地里。 “老乡,老乡,收谷子呢?你别跑啊老乡!老乡你的鞋掉了!” 那些刚到地头上的农户见了徐羡凑过来,将把装米汤的陶罐扔在地上,就如惊鸟一般四散而去。 “都头,这地里还有人没跑哩!”大魁从地里揪出一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小子。 李墨白拨开谷子秆儿,“都头还有两个妇人,还有一个长得不赖,嘿嘿……” 沈长福哭丧着脸道:“军爷你们要做什么,老汉可是安分守己的农人,那两个是老汉儿媳都是良家女子,军爷要钱的话,老汉这就回去取!” 徐羡笑着安慰道:“老丈不要误会,咱们是来帮你受谷子的。” 沈长福闻言只觉得一个心都要凉了,“军爷你们不能这样啊,这可是老汉一家一年辛辛苦苦一年种出来的,您可不能都抢了去。” 这样的情况徐羡早有预料,他耐心的给老汉解释,可是老汉就是不相信。徐羡只好闭嘴,干了再说。 徐羡不再理老汉,对众人吩咐道:“都别愣着了!赶紧的动手吧!” 罗复邦扛着镰刀过来,“都头,咱们在城里给人修房子掏粪坑的,怎得还要到乡下来收谷子,到底图个啥!” “上次出征时,那位何大嫂在御街端水相送这么快就忘了?老子这么干为的就是你们当时骑在马上的得意劲儿,事后还可以向旁人吹嘘自己有多么仁义。” “都头要是为了这个,您只要我一贯钱,保证能给你找来一堆人过来!” “他娘的,你这点小聪明就不能用在正事上,若是不想收谷子,就回城到那些阵亡兄弟的家里头坐坐。” 罗复邦闻言面色骤变,上他替那些阵亡的红巾都士卒操办完了丧事,一个满腔激情的人都快成抑郁症了,唉声叹气好些天才过来。 他立刻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老老实实的去收谷子。 沈长福见几百兵大爷,当真动了手收谷子便开始急了,走道一个军卒身边,“军爷您就可怜可怜老汉吧,老汉一家七八口人,全指着这点粮食过日子呢。老汉的女婿在城里做买卖,还是认得几个大人物的……” 回应他的确实一个似曾相识的丑陋面容,和一句恶狠狠的话,“砍掉你的脑袋!” 看着老汉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麻瓜无奈的耸耸肩,“我只是想跟他说踩我鞋上了!” 沈长福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树枝子和几件军服支起小棚子下面,自家的庄稼已是少了大半,看着在旁边端着黑陶碗喝水的孙子,沈长福气得一巴掌抽在孙子的后脑勺上,“粮食都没有了你还喝!喝死算了!” 孙子揉着脑袋道:“咱家的粮食还在,娘和婶婶已是把谷穗拉回家了。” 沈长福讶然,“真的拉回家了?” “孙儿不敢骗阿翁,粮食真的拉回家了,这会子应该给这些死丘八做饭哩!” 啪!沈长福又在孙子头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小王八蛋不想活了!” “阿翁怕个啥,我刚才这般骂他们,就是踢了我一脚,还没有您打的疼呢。” 沈长福一脸的不可思议,“那真是见了鬼啦!” “真是见了鬼了!” 听见身后有人附和,沈长福转过头来,只见地头正站着五人,当先的是高大魁梧穿一件麻布长衫老者,身后的三个都是儒衫老者,还有一个年轻汉子别着横刀说话的就是他。 沈长福起身道:“不知道几位有何贵干?” 年轻汉子回道:“老丈这是你家的地?那些人军卒是你雇来干活的。” 沈长福苦笑一声,“这里是老汉家里的地,老汉可没本事雇这些军卒,他们一大早就过来帮老汉收谷子,回头还不知道要讹老汉多少钱哩!” 为首的高大老者笑道:“尽心放心,他们不会收你钱的,你只管伺候他们茶水就行。抱一,去把徐羡叫过来。” “还是老夫去吧,老夫好些年都没干过农活了,见了有些手痒!”一个年近七旬白胡子老头,说着就去解身上儒袍又脱了小衣,露出一身干瘪的皮肉。 沈长福连忙的劝道:“这位仁兄,您看着比俺还要年长,可不敢让您给俺干活,要是出个好歹,可没法给您家人交代啊!” “放心,老夫年轻时也是一把干活好手,我若累了自会停下!” 徐羡放下手里的谷子秆儿,使劲的捶捶腰,最近做梦有点多虚的很,嘀咕道:“这农活果真不好干!九宝不要再捉蝗虫了,干完了咱们回城。” 忽然觉得手里一松镰刀被人抢去了,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只见冯道打着赤膊站在他的身边,不敢置信问:“冯太师?” 第七十章仁心 冯道打着赤膊,身上干瘪褶皱的皮肤和脸上一样的黑,比那个老农还像老农,徐羡差点没有认出来,“太师怎么会在这里?” 冯道往手上吐了口吐沫两手抓住镰刀,躬下身子轻轻的一挥,唰的一下,谷秆儿就倒了一小片,“哪有你那般一撮撮割谷秆儿的,也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你这两百口人怕是没几个会干农活的,不然这块地早就收完了。” “都是市井小民出来的,长这么大就没摸过锄头,能干成这样已是不错了,倒是太师瞧着是种庄稼的老把式了。” “嘿嘿……可不是,老夫早年在家丁忧,见到老迈不能耕作的,老夫到了晚上便去他的地里干活,就着微弱的月光都能干得干净利落,更何况这青天白日的了。” 徐羡揶揄道:“太师这般的助人,在乡里定是人人称赞。” 似乎没听明白徐羡的揶揄,冯道反倒是略带骄傲的说,“可不是,受了老夫帮助的农人第二日便上门致谢,不等三五天老夫的美名便传扬乡间。” 这老头当真是脸皮厚,作秀还做出自豪感来了。 “你是不是心里在想老夫是沽名钓誉?莫要腹诽老夫了,赶紧的到地头上,郭掌柜正等着你哩。” “郭掌柜?”徐羡扭头一看,郭威正站在地头上跟那个醒来的老农说话哩。 他怎么跑这里来了,是在微服私访吗? 徐羡连忙的撒开脚丫子到了跟前一拱手,“见过郭掌柜,您怎么来这里了?” 郭威抬眼瞧瞧徐羡,“某做粮食买卖,自然要看看今年的收成如何。你倒是有闲心过来给人收谷子。” “正是休沐,不带着他们干点正事便要逛窑子吃酒打架。” 郭威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倒是好法子,若是他们因此不满,哪天合起伙来收拾你,可不要找抱一哭诉。”他伸手往旁边一指,“你以为这是在帮人,却耽搁了更多的人,你没瞧见那边还有一堆的农人巴巴的往这边瞧着,却不敢过来收自家的谷子。” 徐羡踮着脚尖一瞧,不远处的柳树林下面果然有一堆农人干站着不敢过来,只好讪讪的道:“他们很快就会习惯的。” “别再废话了,赶紧的去干活,累坏了冯先生你可担待不起。” 见徐羡走了,沈长福小声的对郭威道:“掌柜认得这群丘八?这个领头的似是有些怕你!” “某给军伍上供粮自是认得几个将校,某若掐着粮食不卖,他们一个个的都要饿肚子,自是怕某。” “能给军伍上供粮,掌柜定是个上的台面的大人物,回头您可得替老汉说说情,让他们少要老汉几个钱!” “老丈刚才不是给你说过了,他们不会收你钱的。” 沈长福摇着脑袋一脸的不信,“不可能的事,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这群狗丘八是个什么东西最清楚不过,到处杀人放火简直就是有娘生没爹教的。从前直接到家里要钱索粮,现在又想出这样的法子讹钱,也不知道祖上缺了多大的德,生了这群没**的狗东西。” 沈长福见郭威脸色变得阴沉不悦又道:“老兄是不是也觉得后怕,跟这些狗东西做买卖,还是小心一点好……” 辛辛苦苦的给人干活,还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亏得红巾都没人听见,不然真要把这老农的家给抄了泄愤。 红巾都的军卒大多市井出身没干过什么农活,半顷地两百号人用了半天的时间,已是人人累得一身大汗,把最后一点谷秆儿装上车,便准备带人回城。 沈长福一听心里大喜,不过还是客气了一句,“不能让众位军爷就这么走了,老汉家里已是做好了饭,虽然没有酒肉,可一碗浓粥还是有的。” 郭威也道:“白白给人干了一个上午的活,若是连一口粥都不吃,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带着大家去吧,某也饿了也跟着蹭碗饭吃。” 见徐羡答应,沈长福却傻了眼,只好唉声叹气引着两百军卒往家里走,这两百号人,就算是一人只喝一碗米粥,那也得好几十斤的粮食这下子亏大了。 靠近汴梁城的农人生活都还算过得去,庄子里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不绝于耳,不过见了兵大爷进村,庄子里的农人连忙的熄了锅灶,并且把鸡狗撵回家里用绳子绑住嘴。 郭威见怪不怪,“这庄子看起来还不错,似是没遭过什么灾。” “谁说没遭过灾,您看看那一片屋子就是契丹蛮子来时烧的,亏得大伙提前都躲起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难。” 沈长福往前头一指,“这里就是老汉家了!”而后拱着手对徐羡求道:“还请军爷管好手下,莫要惊扰了家眷幼儿。” “省得!省得!你这老汉比儿媳还胆小!”徐羡往那院子里打量了一下,“没看出来老汉你还是殷实人家,不该帮你干活的,下次一定要寻个贫苦些的。” 这院子围墙虽是土墙,可是房子却是青砖垒成,里面鸡狗猪牛都有,绝对算的上是个富农了。 沈长福连连摆手,“老汉家里真的没什么钱,不过是女婿帮衬了一些罢了,一家人十几口全靠着二十几亩地过活,每年还要交三成的税,剩下一点粮食勉强糊口。” 冯道笑道:“三成的税那就是自家的地了,有个半顷地已是算的上是殷实之家了。” 这家果然殷实,准备的饭竟不是稀粥而是干饭,还有腌萝卜吃,只是碗筷不够,众人只好蹲在院子里轮着吃。 沈长福凑道徐羡的跟前悄声的道:“军爷您到屋里吃吧,专门给您炖了一只鸡,还有半瓶老酒哩。” 徐羡把大葱嚼得吱嘎响,“那里可没有我坐的份,你只消把那个掌柜、账房和伙计伺候好就成了。” 听了徐羡话,沈长福连忙的到屋里伺候,不过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出来了,因为那几人说的话他实在不敢听。 屋里,郭威坐在一条矮凳之上,夹着一块鸡肉慢条斯的啃着,“这些自耕户还算殷实,那些给官府种地的怕是日子不会这么好过了,朕想把那些地都分给他们,农具耕牛也都分了。” 此言一处,三个“账房”都是神情一怔,冯道立刻送上一记马屁,“陛下仁心感天动地,此举乃是万民之福啊!” 冯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司使李谷则是神色凝重,劝道:“陛下三思,朝廷才立国两年,已是打了两仗了靡费甚大。以后战事再起,没有银钱如何使唤得了军卒。” “惟真不必再劝,这事朕已经想了一个多月了,朕主意已定,你只管照朕说去办就是。”郭威拿筷子在盆子里拨了拨,见没剩什么好肉,就夹了个鸡头啃得汁水淋漓。 几个人里吃饭最斯文的当数左仆射范质了,他不想伤到自己漂亮的长指甲,捋着胡子道:“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等自当照办,臣还是建议陛下将其中的良田划拨出来卖给那些富户。” 李谷也附和道:“文素这个主意好,这样国库能有好大一笔进账。” 郭威扔掉鸡头,又夹了个鸡爪子拿在手里望着两个账房反问道:“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要此钱何为?” 第七十一章 春心 秋收之后,大周皇帝突然颁发了一大堆的法令。之前已是松动的牛皮税几乎完全的解禁放开,有五十顷地的人家每年方纳一张牛皮,其他的皆可在市面上正常交易。 不等百姓欢呼,朝廷又将大量土地、连同农具分发给那些为朝廷种地的佃农,并传诏各个州县税吏,日后收粮不得再收斗余损耗。更让人意向不到的是,朝廷再次加码将贩卖私盐的标准从一斤调整到了五斤。 一时间朝廷百官都以为皇帝心智出了毛病,如今百废待兴强敌环伺,上上下下正是用钱的时候,没了钱拿什么打造兵器铠甲发放俸禄赏钱。可皇帝要这么干,谁也拦不住,大周若是哪天因此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大家再给新皇帝打工就是。 碰上如此败家的皇帝高兴的也只有百姓了,趁着秋收粮食充足鱼肥猪壮操办儿女喜事,在柳河湾也不例外。 吴良成亲了,对方是虎捷军一个队正的女儿,听说从提亲到成亲只用了八天的时间。 成亲的那日红巾军的众人自是少不得凑热闹,见那新娘子生得标致,人人羡慕嫉妒,硬是把吴良灌醉没让他圆了房,徐羡第二天就让回营里当值,没有十天怕是回不家。 吴良的婚事就像是一个春药扔进了红巾都,明明是秋天,众人一个个的像是发春猫四处托人说亲,这一下子就让刘婶儿赚了不少的茶钱。 只是他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却都想找天上的仙女做婆娘,婚事自是难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唯一成事的竟然是麻瓜。 这年头只要有几个蒸饼,就能哄着街上的流民跟你回家,更何况红巾都的人每月都有五百文的薪俸。 可麻瓜不一样,长得丑就算了,动不动就呲牙咧嘴要砍人脑袋的家伙,即便有万贯家财也难找。 可偏偏唯有他成事了,这不麻瓜休沐回家,两个人就偷偷摸摸的在汴河边的柳树林里约会。那姑娘天生的斜眼,一脸的麻子,还有满嘴的龅牙,丑丑的模样跟麻瓜简直是天作之合。 麻瓜抱着膀子懒散的靠在树上,咧着大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情话,让丑姑娘羞红着脸脑袋恨不得钻进衣领里。 偷看的徐羡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刚才麻瓜说的什么他看口型也是知道了,扭头问身边的刘婶儿,“这就是二柱子姑丈家的侄女?这姑娘好大的胆子。” 刘婶儿讪讪的笑道:“倒不是这丫头胆大,只因着她是个聋子,麻瓜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见。” 这就是婚姻,即便那个人不是你最钟爱的,但一定是最合适的,就像是麻瓜和这位聋哑姑娘。看着麻瓜那得意眼神,徐羡心中难免惆怅,只因为他心仪的女子至今没有回应。 夜风推着云朵遮蔽了皓月,而后一个筋斗翻进窗户里,即便有灯罩护着,仍是将其中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小冬伸手关上窗子,随手拿了一间披风盖在柴丽英的肩头,“今年的天气凉得真快,眼瞧着就要入冬了。” 柴丽英放下手里的书,拉了拉披风道:“谁说不是了,入了冬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又年长了一岁,眼瞧着就要成老姑娘了。” 小冬咯咯的笑了笑,“小娘子是心里是想着嫁作人妇呢。” “那倒也不是,可整日的在闺阁里虚度年华,心中空落落的不踏实。” 小冬不解的道:“小娘子这样有什么不好,每天好吃好喝,还有小冬伺候您。” 符丽英反问道:“又有什么好,不过是笼中的彩雀,终有一日会被挪到另外的一间笼子里再也出不来。” “嗯,那小娘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符丽英美眸一转,露出两分羡慕神色,“你可记得那长乐楼里就有女子当垆卖酒与客人讨价还价操持营生,走路也是脚下生风,看她忙得跟陀螺一样我便心生羡慕。” “小娘子是说那女掌柜?那人定不是好人家出来的,不然谁家没出阁的小娘子会抛头露脸,好像还有客人出言调戏她被她砸了一棒子,实在是凶的很。” 符丽英摆摆手道:“那倒不是,听阿娇说那是龙捷军右厢都指挥使家的千金,可惜家里的大人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帷帐里突然想起轻声的呓语,“是谁叫我……” 听声音不是阿娇又是哪个,自打跟结识了符丽英,阿娇变三天两头的过来,还经常宿在这里,一是两人真的投缘,二则是阿娇那个到处认权贵做干爹的老子故意指使。 符丽英轻声的道:“没人叫你,阿娇妹妹接着睡吧。” 很快帷帐里面又想起小猪一样呼噜噜的鼾声,主仆二人不由得掩嘴嗤笑,“阿娇小娘子能吃能睡,难怪长得这般肥大。” “我倒是羡慕她能吃能睡,一点心事也没有,看着她整日笑得弥勒佛一样,我心里也跟着高兴几分。” “谁说阿娇小娘子没有心事,那位徐都头就是她的心病。”小冬打趣道:“那位徐都头似是对阿娇小娘子无意,反倒是对小娘子很上心,不然也不会拿了您的珠花。” 符丽英秀眉一蹙,“他对我有意又能如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商贾出身又无家世背景,即便有万贯家财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她兄弟姐妹很多,可是无论嫁娶多是与将门结亲,她与父亲接触不多,难得见上一面,不过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父亲肯定有着那么一丝野心。 毕竟在这样的乱世,就是一个大头兵上了战阵也想多抢点钱物,更何况是赫赫威名的符彦卿。 符丽英自知和所有的姐妹一样,都不过是父亲笼络人的工具,在需要的时候一定会丢出去。 旁的姐妹还好唯六姐最为不幸,因为在六姐的丈夫和公爹眼中,六姐同样也是一个工具,六姐当然不会为那样的男人陪葬。也只有不幸六姐最了解符家女儿的悲哀,还劝她莫要急着嫁,要在澶州给她相看一位如意郎君。 “时候不早了,小冬你去打些热水来,咱们洗漱好了便上床休息。” 小冬应了一声,便端上铜盆往厨房去了。 符丽英愣了片刻,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细长的毛笔在砚台里沾了沾墨汁,皓腕微微颤动,便有娟秀小字出现在纸页上,至于她所写的内容,正是徐羡在长乐楼里写的那首曲词。 哪个少女不怀春,符丽英也不例外,可惜她活了十八岁也没碰上一个足以让她动情的男子。 她认得的男子除了家将仆役,偶尔能见到某个将门出身“世兄”,只是她不喜欢那些军中粗汉。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她更喜欢读书人,可是那些读书人更叫她失望,要么学识浅薄只会溜须拍马,要么胆小如鼠只要牛叔的刀抽出半个就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倒是那位徐都头英气勃勃又有胆识,关键还能作得好曲词,完全是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的形象,心动是难免的。 可惜他只是个小小的都头,即便他有能耐得了高位,自己怕是早已嫁作人妇人老珠黄了。那支珠花,符丽英不打算去赎了,只当是回报他的一番心意。 望着纸上的蝇头小字,符丽英低声的轻吟,“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每每念完,符丽英放佛觉得置身灯火辉煌上元之夜,在自己回首的那一刹那,茫茫人流之中总有一个英挺的男子同样回首与她彼此凝望。 “多美的曲词,真的是你作的嘛?” 窗外突然有人轻声的回道:“我早就说了是我作的,小娘子为何不信?” 第七十二章 迷途 这声音听着陌生,惊得符丽英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喝道:“谁在外面!”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我!” 房门吱嘎一声开了,随着一股凉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只见那人一身深蓝色的军袍,手握一柄短剑,身姿英挺,剑眉星目,站在哪里笑吟吟的望着她。 符丽英只觉得心头狂跳,脚下刚动了一步又收了回来,微张的嘴唇重新的闭上,面上飞霞也迅速退散,她缓缓的坐下淡淡的道:“都头为何要夜闯小女子的闺房?” 来人自然是徐羡,说好了不做舔狗可是心里仍旧不甘,即便是被判了死刑也要死个明白,只是符丽英深居闺阁,唯一可能帮他递话的阿娇也找不见人,只好亲自上门,光明正大的走正门不可能,只好夜里翻墙头了。 见符丽英冷冰冰的问他,徐羡略一拱手回道:“小可并非故意要闯小娘子的闺房,只是夜间行路天色太黑一不小心迷了路,也不知道怎得就走到这里来了。刚才在门外听见小娘子说话,心想碰到熟人了,便过来讨杯水喝歇歇脚。” 符丽英并非是深闺中的无知女子,更不是阿娇这样的花痴,即便她对徐羡有好感,并不意味着她能无视徐羡的无礼举动。 就在刚才她已经想了一肚子的话,只要徐羡出言无状,便狠狠痛斥他轻薄放浪而后便将他赶出去。 可徐羡的回答却让她傻了眼,即便天色太黑迷了路,可无论怎么走也到了她的闺房,以为这高墙大院和众多的护卫家将是白给的吗? 即便编瞎话也不能这般离谱,可徐羡却面色如常说的一本正经,让符丽英觉得荒谬之余,还有几分的好笑。 终于忍不住,符丽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又迅速的止住抿着嘴角道:“都头就不要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是真的口渴,你看看我的唇上都快起皮了。那日小娘子到小可的长乐楼,小可可是殷勤招待,如今来到小娘子的地界,难道连一口水都没有,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符丽英心里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徐羡擅闯的她的闺阁,无论从情理律法都是徐羡的错,他却反过来污蔑自己不懂待客之道,真是毫无道理。 若是让旁人发现徐羡在这里,事情便麻烦了,她心里寻思着赶紧的将他打发走,见旁边贴花瓷壶里还有不少茶,便倒进茶碗里,起身端到徐羡的跟前,“喝完了,赶紧走!” 徐羡一本正经的行了一揖,“多谢小娘子的茶水!”他捏住盘子的边接住,就站在门边上小口的喝了起来。 符丽英转身回到书桌后,先是看看自己柔荑,肌肤莹润,玉指纤纤,很美的一双手,寺庙里贼秃给她递香的时候都要若无其事的碰上一下。 可是自己刚刚给他送茶的时候,他竟是不趁机轻薄,亏得自己还防着他,难道这双手不美吗? 符丽英抬眼看向徐羡,见他仍旧木头桩子似得杵在门口,喝茶喝得十分认真,仿佛真的就只为喝口水而到这里来。 这人趁夜而来明明就是来撩拨她,进到屋里却装得若无其事一本正经,看也不看她一眼,反倒是害得她心乱如麻,真是可恶! 符丽英轻声的道:“徐都头觉得小女子冲泡的茶如何?” 徐羡终于抬起头来笑道:“小娘子泡茶的手艺实在是好极了,香,就连茶碗都是香的。” 徐羡说完继续的低头喝茶,符丽英却不由得脸色一红,那茶碗是她一直用的,刚刚也不曾洗过就给他用了,岂不是……越是这般想就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烧的厉害。 “小可喝得出来这还是上次赠给小娘子的茶,这批茶口感较涩,没想到小娘子还没有喝完。” 符丽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家里人多小女子每个月也只能分到一罐而已,自当省着些用。” “那倒是巧了,小可准备今夜出门准备拜访朋友,正好带了两罐在身边。”徐羡走到书案边上放下茶碗,从肩头解下一个小包袱当着符丽英的面解开,只见里面是两个青瓷罐子。 符丽英奇怪道:“为什么不是白瓷罐?” “这是刚刚出来的精品新茶叫天山绿雪,口味更胜从前。刚刚送到汴梁,我便想着给朋友送去,既然小娘子这里不够用就先赠给小姐应急,还请笑纳。” 郭吉这胡子当真有两下子,不用徐羡给他出主意,便已是将茶叶分出了档次来,利润自然也更加的丰厚。 符丽英摸摸光滑的青瓷罐,“徐都头对朋友当真是有心,能有徐都头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件幸事,想必徐都头改日还会给朋友送去,小女子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徐羡躬下身子趴在书案上,用胳膊支着下巴望着符丽英道:“徐某对朋友自然是上心,也不知道我的朋友有没有在想我。” 符丽英回望着徐羡双眼,声音却变得清冷,“这个小女子就不知道了,都头可以自去问你的朋友。我给都头指路,从我这里出了门往东去,穿过花园再翻过院墙便能出府了,切莫让牛叔抓到了,不然你的朋友的怕是只能每年中元节给你烧纸致哀了。” 徐羡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警告,伸手捏起桌子上的那张纸,呵呵的笑道:“看来我的朋友还是挂念我的,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念我作的唱词。” 符丽英呼吸稍稍变得急促吐气如兰,“当真是你作的吗?冯太师都不信,我也是为你存几分颜面,不想揭穿你而已,你若真是有才华便再作一首。” 徐羡站起来轻哼了一声道:“你这是变着法的骗我的好曲词,若是只为证明我有没有才华不作也罢。”不等符丽英露出失望神色,徐羡又道:“若是为小娘子话,小可腹中倒有千百个绝句。” 符丽英美眸转了转轻声回道:“那你只管为……为我作一首。” 徐羡一拱手,“小可从命,小娘子记好了!”他也不故作思考,当下便吟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符丽英听完不由得喃喃自语:“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看她痴痴的模样,徐羡不由得感慨,果然还是柳永最懂女人心。 正要等她回过神来赞赏几句,忽然听见耳边有人道:“羡哥哥,阿娇就知道你心里是想着我的,几日不见便要偷偷的跑来符家看我,呜呜……” 第七十三章 露馅 难得的一次幽会已经渐入佳境,不曾想会杀出个“程咬金”来,关键还有了不该有的误会,“程咬金”当下就感动的稀里哗啦。 符丽英作为主人心虚的却像是被抓奸在床的“**”,一边催促“奸夫”快走,一边找了个帕子堵住“阿娇的大嘴。 徐羡匆匆的离开了符家,一口气跑到回营地,阿娇这几天一定会疯狂的骚扰他,他打算住上十天半月再回家。 刚一到营里,就有一个人冲过来直接掐住他的脖子使劲的摇晃,“你可算来了,我要杀你了!” 徐羡一把将他推开,“吴良你他娘的疯了,是我!是我呀!” 吴良一脸愤恨:“掐得就是你,我他娘的都成亲快一个月了,还没圆房呢。” 徐羡故意捉弄他,第二日就将他扔到营里当值,原本应当有张永德过来接替,可是张永德生了一场小病半月没露头,作为副都头吴良只好自己顶着。 弄成这样,徐羡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让吴良回家和婆娘圆房,并答应他等他生了娃添十贯钱的喜钱,这才将他哄住。 大魁坐在抠着脚皮问道:“都头,等俺生娃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添十贯钱的喜钱?” “你那没过门的小媳妇才十一,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话让麻瓜来问还差不多。” 一旁的麻瓜已是睡着,两腿盘着被子怀里抱着枕头,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丑陋脸上满满的微笑,他突然撅着嘴亲了亲枕头,呢喃道:“砍掉你的脑袋……”平时听来令人生惧的话,此刻听来无比的甜蜜。 营中的日子其实很无聊,尤其是红巾都只有得到徐羡允许才可以喝酒赌博,剩下的时间便是枯燥的没有尽头的训练。 徐羡纵马在训练场上疾驰,一手提缰另外一手持着长枪,看着前方吊着的麻袋越来越近,他松开缰绳双手持枪猛地刺出,噗嗤一声尖锐的枪头刺入麻袋。 于此同时前方的大魁一松绳子,麻袋迅速的下落,坠得徐羡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他连忙的拔出,一勒马缰缓缓的停下来。 一刺一收看似简单的动作,在马上完成却十分的不易,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坠马,可是在两股骑兵遭遇时这样的对冲又无法避免。 老张说他喜欢在马上用大横刀,徐羡同样也是喜欢用刀剑,长枪无论地上还是马上都不如刀剑好操作。 可是在兖州见了赵匡义拿着长枪轻轻松松就把那伙后院兵杀散,便知道长兵器才战阵上的王者,若是能使得好可以一打十,敌军根本近不得身。 军中子弟一下子就显出优势来,大魁仗着两膀子的力气,硬生生的将那沙袋挑出十余步,即便是猱子也能轻松挑破麻袋的一角,毕竟他们从小就被逼着用枪刺稻草人早就有手感,动作比徐羡完成的还要灵巧。 至于那些市井出身的,则是差了不只一筹,气得徐羡不由得大骂,“罗复邦,你两条胳膊是木头做得,你没有大魁的力量就早点收枪……赵珂是让你用枪,不是让你用脑袋撞麻袋……李墨白谁让你绕过去的……” 众人挨个的来了一遍,成功完成动作的不过半数,还有两个坠马的摔得头破血流,吩咐尹思邈给他们检查包扎,徐羡又带着剩下在马上上弦射箭。 好些军中子弟有底子完全可以用弓,徐羡也不强迫他们改用弩,至于那些半点基础都没有也只能用弩了。 徐羡放慢马速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矢卡在箭槽里,伸手一拉弓弦卡在机括后面,这个动作要比用弓箭麻烦许多,可却能在保证一定准头的情况下射出去。 他瞄准靶子正待击发的时候,忽然嘭的一声,弩上的前弓突然崩裂开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竟是扎了好大一块碎屑。 徐羡下了马,众人立刻凑了上来,大魁拿着那坏了弩道:“都头不是前些时候才刚找弓弩院做的,按理说用个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坏了。” 他说着就把前弓上麻绳葛布取了下来,大声的骂道:“这里面竟都是边角料,用胶黏在一起的,若不是有麻绳束缚怕是早就崩了。 “边角料?”徐羡拔下脸上拓木的碎屑,鲜血立刻涌出来染满了半张脸,十分的可怖…… 骡子是公驴和马杂交而生,结实强健耐劳苦抗病力,役年可达二三十年,如此有生命力的牲畜,每天扛着黄四郎肥硕的身躯在西城门附近和东北角往来一趟也是去了半条命。 “走啊!你这畜牲到处走啊!”黄四郎不停用脚后跟磕着骡腹,老骡子依旧慢腾腾的挪着步子,在余晖中走向熟悉的家门。 “吁——”黄四郎勒了一下缰绳,骡子立刻就停了下来,往常这个时候家里的奴仆听到他的声音就会立刻开门扶着他下来。 今天迟迟唯有人来开门,黄四郎只好自己下来,当他沉重的身躯落地的时候,脊背已经明显弯曲的骡子明显的出了一口气。 黄四郎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厨房里也没有烟火,只有一条黄狗趴在院子呜呜的叫唤。 黄四郎进了院子,将骡子栓在门廊下面,摸着肥硕的肚皮往屋里走,“你这懒女人又在睡大觉了?老子干了一天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推开房门,刚刚迈进门槛就怔住了,下意识的想要退出来,就有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子,一股大力随之而来将他掼在地上,接着就有一支大脚踩在他的背上,接着有一个冰冷的刀身放在了他的脖子……哦,没有,贴在了他的脸上。 原本不算宽敞的客厅此刻挤满了人,除了黄四郎被五花大绑的家小,还有几十个军卒,坐在上首冷着脸的人看他的人黄四郎认得,就是上半年送上门来肥羊,看这架势明显的是来上门找碴的。 不可能啊,那弓弩虽然是他用边角料改出来的,可是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到时候这位豪门子弟多半应该调走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但黄四郎心里一点也不发怵,抬着头笑道:“原来是徐都头,别来无恙呀!” 回答他的却只有徐羡的冷笑,“麻瓜把他的小拇指砍了!” 大魁和罗复邦已经按住他的胳膊,将小拇指分了出来,麻瓜已经举着菜刀过来大喝道:“砍掉你的小拇指!” 第七十四章 阿宝护住 随着一声惨嚎,黄四郎胖嘟嘟的小拇指被剁了下来,而后被丢出门去,趴在门口的大黄狗直接叼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黄四郎顾不得惨嚎,吓得面色苍白,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哭嚎着爬到徐羡的跟前,“都头饶了黄某,那些钱黄某一文不少的退给您。” “呵呵……老子不差钱,可你拿我手下兄弟的性命当做儿戏,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黄四郎捂着断指哭求道:“都头怎么说黄某就怎么做,改日定在买了上好的酒肉给都头手下的弟兄赔罪。” “老子的兄弟不稀罕你的酒肉,把神臂弓给鼓捣出来就当给老子赔罪了。” “神臂弓?就是都头之前给黄某提过的,四尺弓身能射二百多步的强弩?这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弩。” “天下无难事,相信你潜心钻研总能做出来的。”宋时的材料、技术,并不比五代先进,现也没有理由制作不出来,只是没有人潜心钻研罢了,这位臃肿肥硕的黄大使已是汴梁城里在弓弩方面水平最高的人了,只能把宝押在他的身上。 黄四郎哆嗦着嘴唇道:“那要是黄某实在做不出来呢?” 徐羡俯下身子拍着他的胖脸狞笑道:“那老子就把你身上的肥肉一片片的割下来喂狗,让黄大使变成黄狗屎。对了,还有马上能用的弩也要做出来。” “都头还是直接杀了黄某吧,马上都是用弓箭,在马上用弩太过荒唐……” 啪!徐羡一巴掌直抽得他口鼻流血,“荒唐?那你还敢接老子的买卖,只为了几百贯钱,就能卖了你的良心和老子手下兄弟性命。” “给你半年的时间我要看见实物,不然我还会再来收拾你,咱们走!”徐羡撂下一句狠话便带人离开。 黄四郎没有刀,可是在徐羡看来和那个曾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虎头一样,他们都把徐羡的性命当做儿戏,乱世里好人难当,难怪会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人。 他以为黄四郎被恫吓一番,就会老老实实的去钻研,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第二天中午,他在营中刚刚吃过午饭,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便有宦官诏他进宫。 徐羡跟着快步赶到宫里,一入后阁就看见三司使李谷坐在凳子上和郭威叙话,徐羡刚刚给郭威见了礼,就听见耳边响起郭威的暴喝,“混账!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到同僚家里寻衅,还斩断同僚的手指,该当何罪!” 徐羡抬眼看看旁边李谷,不用问便知道是他告的状,没想到那位黄大使还能请动这样的大佬出头。王峻徐羡都得罪了岂会怕李谷,梗着脖子道:“微臣无罪。” 李谷扭过身来斥道:“前些时候你见帮百姓收粮以为你有仁义之心,没想到却如此凶顽,弓弩院大使黄新庆被你斩了手指,你还敢抵赖!” “李计相,下官确实斩了黄大使的手指,如果一定要说下官有罪的话,那位黄大使的罪就更大了。” 李谷胡子一吹,“此话怎讲!” “陛下东征平叛前,下官曾让那位黄大使为改造了百十副手弩,可是他却以次充好,竟拿边角料来糊弄人,只用了几个月便崩坏了,您看看下官脸上的这道疤,就是被碎片割伤的。” 李谷眉头一皱,“不可能,三司从未替殿前司改造过手弩,即便是一文钱的支出也要经过老夫的手,老夫从未见过相关的文书。” “当时东征在即,若是从三司一圈流程走下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下官便先垫了这笔银钱,事后也不曾向三司追讨,现今那百十副手弩就在军营之中可以当做证据。 那位黄大使以次充好,往轻了说是诈骗钱财,往重了说那就是玩忽职守草菅人命,切他一根手指算是便宜他了。他若是真的含冤受屈,大可上奏章弹劾我,何必找李计相为他出头,冤枉了下官事小,坏了您的清誉事大……” “放肆!”郭威大喝一声,“老穆头抽他二十鞭子!” “微臣不服,请陛下明鉴!” 郭威冷着脸哼了一声,“朕打你是因为你对李计相不敬!老穆头打他,给朕重重的打!” 话音刚落,老穆头手里鞭子已经朝徐羡抽了过来,鞭头打在皮甲上嘭嘭作响,徐羡低着头却不吭声。 阿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张嘴咬住老穆头的裤脚,一下子就把老穆头拉了个跟头,老穆头坐在地上骂道:“你这憨猪倒是护主?” 李谷见状道:“陛下的憨猪都替猪倌求情了,又事出有因那就算了吧。” “哈哈……朕的憨猪儿还真有几分灵性!”郭威笑罢又道:“既然那弓弩院大使玩忽职守,惟真就换一个吧省得他给你添乱。” 李谷无奈道:“陛下不知,这黄新庆体态痴肥却真有本事,臣一时也找不到好人选,且留着他吧。” “那就由得惟真了,反正是归你管!”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谷便退了下去,郭威背着手从龙椅上下来,到了徐羡跟前道:“王峻把手伸到三司,李谷少不得替下属出头笼络人心,你就不要记恨他了。” 徐羡抬起头来回道:“李计相为笼络人心为下属出头,陛下似乎不用。” 郭威一怔而后一脚踹在徐羡的胯上,指着徐羡骂道:“他娘的原来是记恨朕哪,挨几下打又能咋样,朕刚入伍时见天的挨打,也没那么大气性。别说替你出头,朕自己还想出头呢,赶紧的滚回去营! 对了,朕早就跟说过,咱们中原的骑兵阵前厮杀,依仗的是精良的铠甲,犀利的兵刃和无所畏惧的胆色,你就莫要在骑射上瞎耽搁功夫了。” “微臣知道了!”徐羡拱手应是,在阿宝身上摸了两把便出了后阁。 郭威用下巴指了指徐羡的背影,“派人跟上他,看他有没回营。” 老穆头立刻出了后阁,不多时李听芳引着王峻进来了,郭威笑问道:“王兄怎地到现在才来,朕都等你半天了。” “臣手头上又一些紧急军务,让陛下久候了,不知陛下诏臣何事?” 第七十五章 转变 郭威回道:“王兄近日下了朝,也不来宫里和朕说话,你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契丹人入境河北打草谷的事情,还有些琐碎的后续要处理。” 入冬时,契丹人再次入寇河北打草谷,在镇州和成德军打了几场小仗,双方各有胜负。 郭威让人给契丹人传话说:“刘崇不是石敬瑭,朕更不是李从珂。”之后契丹人就退了去。 “辛苦王兄了,朕最近得了个好东西,想请王兄一同欣赏。” 郭威的生活其实很俭朴,他登基之初就把刘承祐在位时置办的金玉器皿砸了个干净,并传诏各个藩镇节度不得再进贡珍奇宝贝,平常唯一的爱好便是撸熊猫了。 能让郭威都看上眼的定然稀奇,郭王峻也立刻来了兴趣,“陛下究竟得了什么好宝贝,快拿来让臣好生瞧瞧!” “呵呵……东西太大这里放不下,王兄和朕来!”郭威刚刚要移步,阿宝就张口咬住了他下摆,郭威摸摸阿宝的脑袋,“好,憨猪儿也一起来。” 当下郭威带着王峻离了后阁,两人边走边聊,穿过长长的甬道一路到了后宫,进了御花园。 北风萧瑟,天空中的艳阳依旧绚烂,太液池青绿色的湖水随风荡漾,波光粼粼中一座精巧的新制阁楼突兀的矗立湖面上。 郭威欢喜的拉着王峻沿着长长的栈桥走向阁楼,“王兄以为朕的这座阁楼如何啊?” 王峻不答皱眉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修的?” “今年春天时便已经破土动工,看着不大可不少费事,算上这栈桥光木桩就打了一百多个,这不前几日才刚刚完工。” 两人到了楼前,只见上面的匾额写着“红云阁”三个字,看笔迹应该是郭威亲自题的。 郭威进到楼中推开一扇窗子挥手一指,“这太液池到了严冬就会全部冰封,白雪皑皑景色甚美,就是看得久了眼疼。夏天的时候景致也不差,那边的就会有一大片的莲花,再晚还有苍鹭在岸边捕食,届时王兄可以与朕一同在这里举杯畅饮……” 郭威一脸憧憬似在想象自己和老友在这里把酒言欢场景,王峻却是一脸的不悦,突然说了句极煞风景的话,“陛下不该修这阁楼的。” 郭威回过头来一脸不解的道:“朕为何不能修?” “陛下这一二年来减免诸多租赋,甚至还把大量土地分发给百姓,朝廷岁入已不如往常。陛下身为天子却为一时兴致大修殿宇实是骄奢,望陛下反躬自省以修明政。” 王峻说的大义凛然,郭威脸上却是满满的嘲讽,“怎的王兄可以用国库的钱在枢密院修建豪奢官衙,难道朕就不能用内库的钱修一个小楼吗?” 都说当官不修衙,可王相公却反其道而行之,动用国库的银钱在枢密院修了好大一座官衙供自己办公之用,落成之时还专门请了郭威去看,郭威当时只是满口称赞。 现在郭威修得这个小楼比王峻大官衙差得远了,还是用自己的私房钱修的,王峻却来指责他骄奢,实在是毫无道理。 待郭威说完,王峻却是瞠目结舌,自从郭威当了皇帝之后在他跟前就一副怂包软蛋的模样,自己所求郭威没有不答应的,即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郭威也是笑脸相陪,实在没有想到郭威今日会怼他。 王峻的老脸瞬间变得通红,毕竟郭威说的没错,场面一时间尴尬的不行。郭威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复,让他觉得如同芒刺在背,不知如何作答,突然一扭头竟脚步匆匆的走了,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伸出一条黑漆漆的毛绒绒的腿,还绊了他一个踉跄,模样狼狈的不行。 看着栈桥上王峻仓惶的背影,郭威轻声的笑道:“王兄啊王兄,你从来都不让朕失望。老穆头,把朕今天和王峻的对话传出去。” “嘿嘿……陛下是想让百官知道风向该转了?” “哪里那么多废话,赶紧的去办事!” 老穆头刚刚的到了门口,就有一个侍卫跑过来附耳跟他嘀咕了几句,老穆头转身回来又对郭威道:“陛下所料不差,徐羡真的没有回营,去了那个弓弩院大使的家里,又切了他一个指头。” “啧啧啧……够狠!”郭威笑道:“这才是军伍上的人。” 老穆头拱手劝道:“到底年轻,血气一上头难免冲动些,陛下还是饶他一回吧。” “无需你替他求情,朕不会处置他,还留他着有大用呢,嘿嘿……” 雪下得很大,从戌时开始,到了亥时已经可以没至脚踝了,徐羡出门的时候仍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吴良家里的床榻也在发出类似的声音,那是他在为挣徐羡的十贯钱进行“不泄”的努力,都快一个月了,这家伙还是龙精虎猛,让徐羡佩服不已。 街道上铺子早已关门,只有各种旗幡在风雪中招展,没有巡逻的士卒,唯有在高耸的城墙上能看见零星的火光,这倒是方便了徐羡不用躲躲藏藏。 一路穿街过巷到了淮阳王的院墙外面,徐羡抬头看了看满是积雪的院墙,还是俯下身子钻了狗洞。 在花园边上了观察了一下,见没有人便悄悄的摸向符丽英所在的小院子,屋子里面的灯还亮着,徐羡快步过去凑到窗前,用舌头舔了舔手指按在窗纸上,没有发出半点的声响就戳开了一个小洞,刚把眼睛凑过去,却发现对面也有一只眼睛凑过来,徐羡连忙的撤到一旁。 屋里想起低声的询问,“是你吗?” 听见是符丽英的声音,徐羡忙回道:“是我。” “稍等,我去给你开门!” 门闩微微响动,接着便打开了一条缝,徐羡脚下一动便闪了进去,转身就把门合上。 符丽英就在他的身前,只见她散披着头发,穿一件湖蓝色的夹袄,领口处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多了两份的娇俏。 只是她面上并不见喜色,见徐羡张口就是一盆冷水,“你不该再来的!” 第七十六章 抢生意 “我不该来吗?”徐羡反问道:“小娘子这么晚了还不歇息难道不是在等我?上次来好像就是上个月的今天。” 徐羡没猜错,符丽英今天就是故意等着他的,被说中心事不由得面上一红,埋怨道:“你说话小点声里间还有旁人。” “谁!阿娇?” 见徐羡惊慌的模样,符丽英微微一笑,千娇百媚,“里面是小冬和我的八妹,他俩已经睡着了。阿娇去洛阳了怕是要年后才能回来,你连牛叔都不怕,为何要怕阿娇。” “我是不能不怕,她若真的赖上我,那我岂不是要贻误终身。”徐羡拿下肩头的小包袱递给符丽英,“这是这个月的茶!” “多谢都头了!”符丽英伸手接过从火盆边上取过提前的备下的热水,给徐羡泡了一碗茶,“水有些凉了,你且将就着喝。” 徐羡伸手接过小小的抿了一口,“还好,只是茶碗不及上次的香。” 符丽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会,阿娇妹妹用的脂粉可我重多了。”见徐羡不解又补充道:“她来我这里平常都是用这个茶碗,今天特意留给你用的。” “难怪,这味道糟透了。” 看徐羡吃瘪的模样,符丽英就隐隐的想笑,她坐回到书案后,静静的看着徐羡把茶喝完道:“都头,最近可曾做了好曲词。” 徐羡放下茶碗,“小娘子每次见面都要我做曲词,我即便有满腹的才华,早晚也有用光的时候。” “今日好大雪,都头若是不作上一首助兴,岂不是可惜。” “曲词没有,诗倒是有一首,小娘子听好了。”徐羡略一清嗓子轻声的道:“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笼。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一首可算应景?” 符丽英不满的摇头,“这明明是唐人张打油的诗,别当我是无知女子糊弄我。” “哦?已是有了吗?” 符丽英嘴角含笑揶揄道:“别不是都头已是江郎才尽了,还是本来就是剽窃旁人的。” 美人面前怎好露了怯,徐羡故作傲娇,道:“怎敢小瞧我,且容我想一想!” 徐羡捏着下巴屋内缓缓踱步皱眉苦思,肚子里有关雪的诗还真不太多,符丽英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静静的等着,良久方才听徐羡道:“有了,小娘子听好了。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符丽英听完一拍桌子,“妙啊!绝妙!” 徐羡拱手求道:“小娘子小点声,莫要惊醒了里间的人。” “还以为你不怕!”符丽英鼻子里娇哼了一声,“我一时没忍住,实在是这诗作得好,和前面的那首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都是咏雪的却不见一个雪字。 不过这一首恢弘磅礴,跟那首打油诗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小女子是真的服了都头,以后再不会质疑都头才学。” “小娘子口惠而实不至,难道就没有实实在在的彩头。” “什么彩头……”符丽英是极聪慧的女子,话一出口便知道徐羡说的什么意思,“你又在轻薄我!” 这一声娇嗔听得徐羡浑身燥热,恨不得将她揽在怀里狠狠蹂躏,可符丽英那边神色却迅速恢复如常,她起身拿起茶壶,将茶碗再次添满不过茶水已凉。 她端到徐羡的身前,“这一杯残茶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彩头吧,都头喝完了以后真的不要再来了。” 不曾想她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徐羡一惊干脆讲明,“这是为何!难道小娘子不明白徐某的心意。” 符丽英回视徐羡双眸道:“正是明白,才不想再浪费彼此的时间,做无谓的纠葛,能结识都头是小女子之幸,都头赠我三首诗词我亦会铭记在心。” “我明日就找媒人到府上提亲。” 符丽英微微摇头满脸的无奈,“没用的,你根本进不了门,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 看她这副表情徐羡心中反倒是有些欣喜,宽慰道:“此次东征平叛,皇帝来时曾绕道澶州,我有幸见到了郭夫人。” “你是皇帝身边的禁卫,见了六姐有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郭夫人问我有没有婚配!”徐羡便将当时情形详细的说了。 符丽英讶然道:“那冰棍竟也是你的买卖?” “哎呀,重点不在这里,郭夫人似是要给我做媒,我若是所料不差的话,那人就是你了。” “六姐确实有说过为在澶州相看夫婿,可就算是有这个心思也没什么用,当初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即便她相中了你也要父亲同意,她帮不了我们的。” 我们?听到这两个字徐羡心中一暖,下意识的抓住符丽英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柔软,符丽英刚开始还要挣扎,可看徐羡脸上并无猥琐之色,任由他抓着,可胸中却是嘭嘭乱跳犹如打鼓。 “若是郭夫人成了皇后,事情则另当别论,即便你的父亲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六姐会成皇后?”符丽英眼中的惆怅散去几分,嘴角露出一分的喜色“这倒是有可能,只是还不知道要多久。” 徐羡拍拍她的手道:“相信我,不会太久的!” 后周王朝总共也没几年,郭威已是在位两年,他怕是没有多少时日,柴荣离登极已是不远。 总共和符丽英待了一个时辰,徐羡趁着雪还在下便偷偷摸摸的出了符家,不然明日府里的家将护卫发现脚印,以后怕是去不成了。 今日表明心迹,符丽英没有拒绝,这让徐羡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回道家里美美的睡上一觉,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 刚刚穿上衣服就听见一阵哐哐的凿门声,小蚕立刻从厨房里面出来去开门,接着就见一个包的跟木乃伊似得的人冲进院子,看见徐羡就扑了过来,嘴里含混不清的道:“都头,都头出大事了!” 徐羡吓了一跳,“你他娘的是哪个?”对方鼻青脸肿嘴口齿不清,徐羡实在认不出来是谁。 “我是郭吉呀!” 徐羡大吃一惊,“郭吉?你怎么伤成这样,是谁打的!” 郭吉哭嚎道:“小人受点伤无妨,只是货物被人抢走了,就连制茶的秘方也被人逼问走了,小人对不起都头!” 第七十七章 幕后主使 “小人此次从江陵来,一共带了八万罐的存货,为的就是能在年节挣上大一笔。车队载着货物一路从江陵赶来汴梁,谁知途径许州时被人劫去了,同行的伙计车夫全部都被杀了个精光。 小人的一位妻弟也死了,都头派来的那个邓军爷也被人砍了头,他们活捉了小人和陈军爷,严刑拷打逼问制茶秘方,小人经受不住只好把秘方给他们说了。夜里趁着他们睡觉,陈军爷带着小人逃了出来。” 听完郭吉所述徐羡震惊不已,之前早就想过生意会被人盯上,他想到过对方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逼他交出生意,却没想到来如此霸道狠辣,竟然光明正大的生抢。 “你不要慌,陈叔呢?” “他受伤比我重,路上支撑不住就把他放在一个庄子里修养了。” 虽然郭吉鼻青脸肿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但是徐羡可以从他时不时颤抖的声音之中听得出他的恐惧。 “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郭吉摇头道:“小人是个商人还是个胡子,一向与人交好,从来不敢得罪人,即便是做了这炒青的买卖,也不敢不分同行一杯羹。倒是……很有可能是都头得罪人了,听陈军爷说来人都是军伍上的老手。” 这倒是麻烦了,徐羡得罪过的李重进、王峻、黄新庆都有可能,或者徐羡根本就不认得对方,他们可能只是眼红丰厚的利润;甚至不一定是军伍上的人,只要给钱兵大爷向来什么事情都敢干。 他思索了一阵,才道:“想查也不难,那么些茶叶他们握在手里也不能当钱花,总是要卖出去的,只要他们敢出手就能顺藤摸瓜把人救出来。” 郭吉一拍大腿,“都头说的没错,这一批的茶叶都是秋初采下来的,品相要差一些,只要到市面上看看有谁在卖,一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有了办法,徐羡当下就干,找了在家休沐的九宝和大魁,便往街市上去了。九宝儿扮做寻常的顾客,挨个的到茶叶铺子里面购买茶叶,买回来了就交给郭吉辨别。 九宝从铺子里面出来,一摊手道:“这一家没有!都头,是不是茶叶上的买卖出了什么事了,我爹可还等着年尾的分红呢,别不是黄了吧。” “跟你说了也没用,赶紧的去下一家!” 郭吉叹气道:“问了这么多家都没有,要么就是从前的老货,要小人说他们很有可能没有在汴梁城里售卖,毕竟这是赃物,不如到洛阳去看看。” “不会!对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截获根本没有半点顾忌,另外他还逼问走了秘方,以后肯定要接着做这买卖的,根本就不怕暴露,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这家有货!”九宝拿了一个白瓷罐子过来递给郭吉。 郭吉在那罐身上扫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得老大,他连忙的打开盖子,揭开防潮的油纸,捏了一撮茶叶在手里看了看,而后有放在嘴里尝了尝,“都头,这个就是被劫走的货!” “你确定!” “确定,都头你看这罐子上的釉面有瑕疵,是因为在窑里烧过了头,这一批货的罐子都是这样。最关键的是茶叶质地,明显不是春夏时候采摘的。” 徐羡不懂那么多的门道,既然郭吉说是那就没错了,“九宝儿是在哪家茶行买的。” “就是前面的那一家,客人还不少哩!” 众人快走几步到了一家茶行前面,这间茶行门脸不小,金漆招牌上写着“兴隆茶行”四个大字,往来的客人也是不少。 郭吉张口便骂道:“想不到啊,竟然是卢行首的铺子,亏得我还拿他当个好人,宁可缺了旁人的货也从未缺过他的货,竟这番害我。” 行首不仅是指军职,青楼中的头牌或者行业中的翘楚掌柜也可以这般称呼。 大魁骂道:“废什么话,敢抢咱们的买卖,砍了他娘的!” 他说着便已是冲到店里,大吼道:“管事的给老子出来!” 大魁长相彪悍,一身军服手里还提着长刀,大嗓门吼上一嗓子,店里的客人便去了大半,掌柜的想不出来都不行。 郭吉见了那衣衫阔绰掌柜,立刻把刚才买来的茶叶倒在柜台上,质问道:“卢行首你这货是哪里来的!” 掌柜皱眉反问道:“你是谁,管我的货哪里来的。” “我是郭吉!” “原来是郭掌柜,你怎得变成这副模样,这是招惹谁了。” 郭吉气恼的拍着桌子,“我只问你茶叶哪里来的!” “你这胡子真是胡搅蛮缠,卢某的茶叶哪里来的你管不着,以后若是还想在汴梁做买卖就安分些,不要以为在雇了几个丘八,卢某便怕了你,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徐羡冷哼一声,“这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大……” 不等徐羡说完,大魁和九宝已是将那个掌柜按住,一刀子就割了他半拉耳朵下来,九宝捏着那半只耳朵,递到那掌柜的面前,呲牙咧嘴的吼道:“把我的货交出来,不然你全家都别想活!” 凶残!平常看着挺沙雕的九宝,表现得从未有过的凶残,。有倒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在乱中能有一笔稳定丰厚的收入,对一个家庭来说十分的重要。 在柳河湾,茶叶上的收益已经远远超过平时家里男人每月的薪俸,上阵杀敌虽然有赏钱,可那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而且未必次次都能抢得到钱。 茶叶买卖上的分红成了家里最大的进项,尤其是九宝家里,当初投的钱可是最多的,得利也是最多的,如今被人抢了去,不发狠那才是怪了。 九宝这个没有见过血的都能下如此狠手,徐羡不敢想象,那些视财如命的老兵油子,听说自家的摇钱树被人拔了会是个什么模样。 大魁使劲的抽着卢掌柜的耳刮子,“你到底说是不说,说是不说,说是不说……” 徐羡拍拍大魁的肩膀,“大魁你这样一直抽他耳刮子,他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啊!” “哦。”大魁这才放了手,那商贾也是早就吓破了胆,“军爷饶命,小人招了了就是,郭掌柜你的茶叶不是卢某抢的,是相府的管事卖给卢某的。” 徐羡追问道:“哪个相府?” “王相公!” 第七十八章 挑事 临近年关,军卒轮番的出营找乐子,除了无家可归的一头扎进窑子不出来,大多数的军卒还是回了家。 可不见他们帮着家里婆娘劈柴烧火洗衣做饭,只是整日聚众饮酒赌博,对妇人们来说还不如不回来,至少落个耳根子清净。 “刘老三又输了!给钱!给钱!” 听着屋子里头传来的吆喝,正在烧火的刘婶一阵肉疼,她连忙的将灶台边上埋着的钱罐子取了出来,准备换个地方。 可是刚刚的拿出来,厨房门口就传来一声暴喝,“柱子娘拿钱来……哎呀,你这婆娘今天倒是晓事,给老子拿十贯钱!” 刘婶儿心头一颤,连忙的将钱罐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不给,今天你一个铜钱都别想拿走!” 刘老三满身酒气红着脸进到屋里,“刚才还说你晓事,老子挣得钱凭什么不给老子使,赶紧的给老子把钱拿来!” 他说着就去夺钱罐子,刘婶儿自是不肯放手骂道:“你今年一个钱也没往家里拿,钱都是俺在酒楼做事挣得,还有茶叶买卖的分红,你要是拿了俺就死给你看!” “俺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东西都是俺的,赶紧的拿来,不然俺可就动手了!” 刘婶儿纵使膀大腰圆,力气又如何比得上阵前厮杀的军汉,装钱的大陶罐子终究被夺了过去。 刘老三取了几贯铜钱和一锭银子又返回屋里,“兄弟们老子来了!等着俺翻本,赢得你们当裤子!嘿嘿……” “这天杀的!”刘婶儿恨恨的骂了一句,看着已是空了不少的钱罐子,只觉得心都在滴血,她今年好不容易才把这钱罐子填满,准备来年给大儿子成亲用的,虽说剩下的也戳戳有余,可是心里头就是空落落的不舒坦,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 “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刘婶儿重重的一拍大腿,“我都差点忘了,羡哥儿说了年尾还有分红哩!” 她刚刚起身又自语道:“往常都是羡哥主动发给大伙,俺突然上门去讨羡哥儿会不会生气,哎呀……不管那么多了,羡哥儿也不算外人,这钱罐子装不满这个年俺是过不痛快了。”她说着便出了院门往徐家走去。 小蚕这个年龄就是臭美的时候,自打家里过得宽绰,她就买了不少的胭脂水粉。说起来还是赵宁秀教坏的,无事的时候两个人就躲在房间里在脸上瞎抹,两腮摸得跟猴屁股一样,就这样还美滋滋的。 徐羡跟她们说过多少回了,这东西重金属太多对身体不好,赵宁秀却说他抠门小气,好心当了驴肝肺气得徐羡鼻孔直冒烟。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徐羡自己也会用,拿来染嘴唇的朱砂用温水和调好,拿毛笔沾饱了点在额角,深红色的液体立刻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嗯,鼻孔里面再来一点。再把描眉用的青黛在颧骨上抹了抹,军袍也撕开几口子,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完全就是一副被虐的讨薪民工该有的样子。 他正要出门去,就听见啪啪的敲门声,“大郎,在家吗?” 徐羡打开院门就见刘婶儿神色忐忑的站在外面,他还没开口刘婶儿已经咋呼开了,“羡哥儿你这是咋啦?” “没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脚!”徐羡嘴上说着没事可是满脸的有事。 “莫要哄我,分明就是有事,你这身上还有脚印呢。难道是让人打了,你身手不差又是殿前的人,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打你。走,咱们找他说理去!” 刘婶儿说着就拉着徐羡的手往外走,徐羡挣开刘婶儿的手,一脸委屈的道:“刘婶儿我真的没事,他们根本就不讲理,刘婶儿您还是回家吧,咱们惹不起人家!” “咋就惹不起了,回头我让你刘叔带上大柱子给你找回场子来!” 兵大爷们不好惹,军眷其实也不好惹,耳濡目染间难免沾染几分不良习气,比如刘婶儿就曾在街头暴打不给够称的小贩。 “刘婶儿咱们惹不起的,打我的是相公府上的家将。” 听说是相公府上的人,刘婶儿的口气立刻软了三分,“他就算是相公也不能不讲理啊,跟刘婶儿说说他为啥打你?” 不问还好,这一问徐羡已经瘪起了嘴,只是演技太差,眼皮眨巴了几下都没有眼泪出来,“刘婶儿,咱的茶叶生意让人抢了,年前的分红没有了,我上门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 “啊!”不等徐羡说完刘婶儿尖叫一嗓子,急慌慌的跑回家里,嘴里大声的喊着:“当家里的你还在这里喝酒赌钱,天都快塌了,你要是抢不回来茶叶生意,老娘不活了……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 刘婶儿哭得很悲伤,中元节都不曾见她哭得这般难过,刘家立刻响起一阵喝骂。徐羡在家里支棱着耳朵听动静,只听得刘婶儿的声音渐渐远去,可是隔得老远依旧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张老哥你还在这里喝酒呢,咱们的生意都被人抢走了,你家的最多,看你心不心疼……” “麻瓜娘,你还做什么饭,咱们的茶叶生意都没了,以后没得吃了……” …… 不用半柱香的功夫,徐家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如同众星拱月般将徐羡围在中间,对着徐羡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锅粥,只是没有一句是关心徐羡的“伤势”,看来他的妆是白化了。 老张的腿脚从未有过的利落,他拄着拐着分开人群到了徐羡跟前,大手一挥吼道:“都别吵闹了!你们这样乱糟糟的咋能问个清楚。” 老张在柳河湾还是有几分威望的,众人立刻闭了嘴,老张手像是钳子似得抓着徐羡胳膊,“大郎,咱们的茶叶生意当真被人抢走了!” 在那家铺子里面问清楚情况后,徐羡立刻就把九宝、大魁给撵回了营里,故而老张也是从刘婶儿那里的来消息。 徐羡重重的点头,“嗯,这次总共运了八万罐的茶叶,原本年底有不少分红,就是为了大伙能够过个好年。谁曾想在许州被人劫了去,伙计、车夫都被杀死了,邓叔也死了,陈叔重伤,只有掌柜一个人逃回了汴梁,就连秘方也被人逼问走了。” “确定不是那掌柜勾结盗匪做下的?” “绝对不是,掌柜的妻弟也被杀死了,被劫走的茶叶如今已是在汴梁城里售卖了,我亲自确认了的。” “一个商贾万万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干可查清楚了?” “王峻!当朝宰相兼枢相!” 周围的老兵油子齐齐的倒抽一口冷气,有宰相头衔的很多,可真正有实权的没几个,王峻则是实权派中的实权派,不怪他们心生怯意。 谁知在极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吼道:“宰相又怎样,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抢咱们的买卖,张老哥你主意多咱们都听你的!” 老张阴沉着脸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爷娘都被杀死了,还能怎么办,干他娘的!” 第七十九章 武装伸冤 “俺家出五贯!” “俺家出七贯!” …… 老张怒吼声:“老子出五百贯!” “哎呀,还是张老哥家底厚,为人又仗义!” 老张对众人吩咐道:“大家伙出门找找军伍上的兄弟,甭管他是龙捷军的,还是虎捷军的,只要跟着去了就有一贯的赏钱。人越多越好,钱要是不够的了就让徐大郎和那个胡子来补!” 众军卒得了吩咐,一边收拢柳河湾的人手,一边到外面去找人。 老张又对徐羡道:“大郎,你也回营把手下人都找来。” 徐羡直接拒绝道:“不瞒张叔,大魁和九宝已是知道了,可我还是让他们回了营,殿前司是陛下亲卫掺和进来反而对咱们不利。” 老张是个人精,一下子就明白徐羡的话中的意思,“不让他们去也对。” “张叔,有一点要弄清楚,咱们可不是去造反的,只是想讨回自己的买卖。” “当然不是造反,给个皇帝俺也不会干哪,咱们就是要回属于自己的钱。” “多找些人来帮忙自然没错,可也容易沦为旁人的攻讦把柄,别忘了银枪效节军是怎么没的。” 老张倒抽一口冷气,“听你这么说似乎有旁的主意。” 徐羡缓缓的一握拳头,“不光要有硬的也要有软的,别忘了咱们是受害者。” 军伍上谁还没个亲朋故旧,亲朋故旧也有亲朋故旧,听说有钱可拿不挣白不挣,又不是要自己去造反,就算出了事也有柳河湾的人在前头顶着。 柳河湾呼啦啦的一下子来了近四千人,好些都是从青楼赌档里出来,要么萎靡不振要么就是输红了眼。 “张叔,这么些人已是够多了,不然皇帝还真的以为咱们要造反呢,这就出发吧。” “好,这就出发,你前头领路。” 几千人出了柳河湾,浩浩荡荡的就往王峻的府上去了,打头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军卒,而是柳河湾的千余家眷。 平时穿着还算得体的妇人孩子,此刻却衣衫褴褛,扶老携幼,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又遭了灾了,跑来讨饭的流民呢。 这些妇人也是一个个演技爆棚,瞧瞧刘婶儿仰天嚎哭嚎眼泪鼻涕一大把,闻者伤心听着落泪,只是大伙是去讨钱的,就不要哭那死去的多年爷娘了吧。 再看黄婶儿满脸彷徨、两眼含泪,脚步蹒跚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无声胜有声,演技比刘婶儿高了不只一筹。 还有潘大嫂挥舞着绿色的帕子大声疾呼,“贪婪奸相杀人劫财,贫苦老幼无处伸冤。” 她模样标致声音清亮,引得人人侧目,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不要和野男人抛媚眼了吧,你男人还在后面跟着呢。上次给你给他带了一回绿帽子都没杀了你,还是安分些的好。 巡街的士卒搞不清状况上前来询问,徐羡立刻带人上去,拍着对方的肩膀称兄道弟,叫对方放心他们不是在造反只是在伸冤讨钱。 确实不像是在造反,毕竟没有让家眷打头阵的道理,听说只要加入游行的队伍立刻就有一贯钱的赏钱,队正立刻带着手下人加入进来。 事情很快就传到宫里,郭威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矮榻上,一边饮酒一边撸熊,听了老穆头的禀报便呵呵的笑道:“他的动作倒是挺快,朕以为还要再过两天呢……什么!六七千人,这是要造反吗!” 郭威蹭的一下从矮榻上坐了起来,惊得旁边的阿宝一个咕噜滚了下去,“那柳河湾顶多能凑出来一千多号军卒,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听说都是他们在城里青楼赌档里找来的,去了就发一贯钱的赏钱,另外还有柳河湾的妇孺老幼。” “还真他娘的有钱!你说还有妇孺老幼,又是怎么回事?” 老穆头挠挠头皮,“小人也不明白,好像是一千多号妇孺人在前面哭鼻子抹泪的,军卒都跟在后面。” “哦,那就没什么事。”郭威重新的坐回榻上,“你派人传令城外各军不得擅自出营,控鹤军、羽林军谨守门户,让向训控制住巡城士卒,无论王峻府上发生什么都不必理会,李听芳给朕更衣。” 其实情况没有郭威想的那般严重,四五千军卒一上来就把王峻的府邸围了个密不透风,却也不攻进去大声叫嚷着让王峻出来说话,给众人一个交代。 有诸多不幸的节度使做先例,王峻哪有那个胆子,只能让家将谨守门户等待救援。可性子暴躁的兵大爷,却有没那个耐心,先是往院墙里面砖头石块,而后又射死了几个探头探脑的相府家将。 大魁老爹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拿着酒瓶,扯着嗓子大喊,“王峻你个怂包再不出来,老子就冲进去杀你全家把你大卸八块。” 就着他这句,再借给王峻几个胆子也不会出来,他越是不回应局面也就越发的不可控。兵大爷们很惜命,纵然人数有绝对优势也不肯强攻。 先是找来木柴堆在朱漆大门前放了一把火,接着又用火箭朝着府内一阵乱射,不多时便处处生烟,只听得府中一阵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徐羡在一旁瞧得干着急,他可不仅仅是为着茶叶生意来的。原以为王峻已是把两人的仇怨抛在脑后,是自己太天真了,自己设下陷阱险些杀了他,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抢生意可能只是王峻报复的第一步,下一步大概就是要自己的小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哪天被王峻暗算不如先下手为强。 今日便是绝好的机会,徐羡偷偷的换了一身最常见的军袍,头脸上抹了黑灰,回头趁乱杀了王峻,谁也不会认得自己。 可是这群兵大爷磨磨蹭蹭,这般耗下去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趁着旁人不注意,徐羡一头扎进狗洞,眼看着就要钻过去,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脚踝,硬生生的把他拖了出来。 王二变放下徐羡的脚,“老宋,这小子不守规矩被我抓了现行。” 第八十章 好戏 里圈杀气腾腾,外圈则是一片哀鸿,柳河湾的老少妇孺将通往相府的路口堵的死死的,哭诉着自己的不幸遭遇,将自己营造成一副受害者的形象。 带人赶来的开封府马直军使为之踌躇不已,如果眼前是普通的百姓,他大可带人冲杀过去,人死了那就死了吧。 麻烦的是对方是军眷,且说的清楚明白不是要造反,就是想向王相公讨回被抢的买卖,这事听着合情合理,要是他的生意被抢了说不准也会这么干。 若是强杀进去造成了死伤,不是叛变也要变成叛变了,这么大的责任自己可担当不起。再说真的杀进去了,自己这点人马从质量到数量都不是对手。 上峰没有命令传来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马直军使正犹豫着就听见身后一阵铜锣声响,扭身望去就见皇帝仪仗往这边而来,身后有百官相随,只是未见有多少侍卫。 马直军使送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大人物撑场面。老张有些惊愕,心道徐羡果然有两下子,皇帝朕的亲自来了。 倒不是徐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之所以判断郭威会来,是他基于对郭威的了解。郭威曾经说过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只有他亲自出面才能不动刀兵的平复骚乱。 “哭啊!都使劲的哭啊,正是该哭的时候!”老张招呼一声周围哭声立刻更大了些,“二柱子别吃了!哭!哭!” 老张伸手在二柱子的屁股蛋上扭了一把,二柱子嘴巴一咧吐出半块绿豆糕,大声嚎哭起来。 老张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迎了上去,郭威身边的护卫还未拦截,老张一个“不小心”就跌倒在地上,“陛下!陛下!……” 浑浊的老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佝偻的身躯随着痛哭不断的战栗,长满了老茧的手颤抖着犹如风中的枯叶,让人见了好不心酸。 “陛下啊!天福九年俺随军出征,戚城一战砍了八个契丹蛮子,却也被砍折腿成了废人,饥一顿饱一顿的苟活至今,好不容易跟大伙一起做了点茶叶的买卖,勉强能养家糊口,如今却被人抢了去,求陛下做主,给咱们这些无依无靠人一条活路!” 郭威撇下侍卫随从,上前几步将老张从地上扶了起来,似是没有看到老张手上三个金灿灿的戒指,声音哽咽的道:“让老兄弟受苦了!” 又对其他的军眷道:“莫要跪拜了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是你们这么做是要出大乱子的,赶紧的带着娃儿回家去吧。” 老张擦着眼泪道:“陛下,咱们实属无奈,好好生意被人抢了去,车夫伙计死了二三十号人,咱们这些人无所谓活一天就赚一天,可小娃儿不行啊。” 老张顺手把身边的二柱子揪过来,“您看这娃子瘦的……已是三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直哭啊!” “可怜的娃子!”郭威用袖子擦擦二柱子胖脸的眼泪,试图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只觉得比阿宝还重,腰上却咔啪一响,只好又将二柱子放下。 郭威扶着腰大声的道:“都让开,朕亲自去和王相公谈一谈,命他把买卖都还给你们,不至于断了生路。若是耽搁下去害了王相公的性命,朕也不能白白饶了你们。” 其实王峻的死活,对这个国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一个从士卒嘴里夺食的人注定再得不到士卒的拥戴,其他的一切便成了空谈。 唯有对郭威不一样,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王峻死,至少那曾是他患难与共的手足。 嘭!当柳河湾的军眷们给郭威让开通路的时候,随着一声巨响,王峻家中烧透了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等候多时的军卒兴奋的嘶喊着如一窝蜂的冲了进去。 “这位兄弟,现在咱们已是进了门了,你能不能不要拉着我了。”徐羡无奈的苦笑,自从这厮把他从狗洞里拖出来,就一直拽着他不松手。 之前可以理解怕徐羡先进去抢东西,可是现在都进了门了还拉着他不放,心中不免怀疑他有特殊癖好。 王二变挽着徐羡的胳膊道:“你这人不识好歹,俺可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势单力孤是抢不来多少东西,咱们三个人搭伙能抢到最多的东西。” 一旁的老卒使劲点头,“就是就是,以俺的经验三个人最合适,抢的多分得也多,也不能太贪心,四尺长的木箱子装满就成。” 这老卒徐羡认得是吴良的岳父,迎亲的时候见过,前些时候得了那么多的聘礼还不够,竟也过来凑热闹。 “你抢你们的我抢我的,赶紧的松开我!” “这个时候就不要使小性子了,赶紧得,人要上来了!”老宋架起徐羡的另外一个胳膊,两个人拖着他直奔后宅而去,闯进一间屋子,找了一个大木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关了房门就开始四处搜罗。 两人倒是不挑,什么金银首饰、丝绸布帛、铜镜瓷器、针头线脑的一股脑儿的往木箱子里面装。 “你们两个倒是不贪心,怎得不去库房里面抢!” 老宋把一个花瓶用衣服抱起来,装进木箱子里,“你懂个啥,库房里面抢急眼了能打出肠子来,有命抢没命花,俺年纪大了儿女都成了家,没那么贪心……你他娘的抱着膀子干啥哩,回头别怪咱们不分给你。” “哼,你们自己分,老子不稀罕要。” “不要正好!俺和老宋两个人分!” 徐羡不理他们瞧了瞧床下瑟瑟发抖的女人,看她衣着打扮不是普通丫鬟,多半是王峻的妻妾,喝问道:“王峻可在府中?” 妇人如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在,在,之前在花厅里饮酒,现在去了奴家也不知道。” 王二变把头伸过来瞧了瞧,“这女人模样不赖?” 老宋笑呵呵的打趣道:“要是长得丑了能入得了相公的眼,难道你还想抢一个回家不成!” “不抢了,家里一个婆娘已是够烦心的了,不过玩上两把不成问题。”王二变淫笑着就要去拉床下面的女人,刚一伸手就感觉头皮上一凉,自己从十二三岁就蓄下的发髻已经落在地上,接着肋下挨了一脚疼得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老宋大喝一声,手刚刚按上刀柄,一个锋利的刀头就贴在他的脖子上。 “别忘了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劫财就罢了,若做禽兽之事当心老子不饶你!”徐羡撂下一句狠话,便出了屋子往花厅的方向而去。 第八十一章 死路 花厅摆设从来都不会差,看着兵大爷们挤满了花厅,手提肩扛的往外拿东西,便知道王峻不在里面。 各个院子都挤满了人,徐羡走遍了东西跨院也没找见王峻,正准备去后花园里瞧瞧,就听见有人大喊,“找到王峻了藏狗窝里了。” 徐羡闻声寻去,只见几个军卒正堵着一个狗窝,隐约的可见狗窝里面露着王峻半拉脑袋,素来风流倜傥的王峻此刻灰头土脸狼狈的不行。 刘婶儿的男人拿着刀指着王峻,“王峻,你抢俺们的茶叶都藏哪里去了,快快交出来!” 不是他太猖狂,其实他已是很收敛了,若是比照藩镇的牙兵收拾节度使的办法,怕是王峻已经掉了脑袋。 王峻缩在狗窝里面拱着手道:“诸位兄弟说什么王某听不明白,王某从来就没抢过谁的茶叶。” “他娘的还抵赖,你库房里头好几千罐茶叶就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辩白的。” “诸位兄弟明鉴,那茶叶不是王某抢的,都是旁人送给王某的。” “你骗哪个,几千罐茶叶你喝的完吗,你当咱们蠢哪。” 徐羡觉得王峻没有骗人,以王峻的骄傲应该不至于说谎为自己开脱,另外家里有几千罐茶叶也不会是没可能,那个谁家里不是也有几千瓶茅台吗? 如果不是王峻抢的,那又会是谁呢,徐羡只觉得浑身寒气直冒如坠冰窟,放佛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操控着一切,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心中从未有过的慌乱,可是两脚却在下意识的往外走,一不小心就和人撞了满怀,可不正是刚才碰上的一老一少两个兵油子,正抬着木箱子往外走哩。 王二变见了徐羡下意识了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你这王八蛋削了俺的头发竟还敢撞俺,看俺不砍了你……” 不等他的刀抽出来,徐羡已是抬脚将他踹翻在地,“滚,不要挡着老子逃命。” 徐羡猛地一窜,伸手扒住墙头,稍稍用力便翻墙而过,消失不见…… 事情总要有个了解,有郭威这个皇帝做和事佬亲自调停,双方很快就达成协议。 皇帝向柳河湾的人保证,先把王峻家里搜到“赃物”还给柳河湾,剩下的赃物会继续追查。柳河湾的人则是向王峻赔礼道歉,王峻也承诺以后不会再觊觎新茶叶的买卖。 柳河湾的人心有不甘,王峻也觉得愤怒委屈,可皇帝都出面了,形势如此,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黑锅还是要有人背的,徐羡不大不小又是始作俑者,把黑锅扣在他身上正合适,郭威亲自签发文书通缉在逃徐羡,还没收了他在茶叶上股份。 郭吉这个倒霉的胡子也未能幸免,被关进了大牢里好几天,日夜的担惊受怕,又被宫中的侍卫提到了郭威的面前。 碰上个官差都自觉矮人一头的家伙,此刻见了皇帝简直是更瑟瑟发抖,手里的茶碗不停的晃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即便抓着腕子也是止不住。 郭威却是一脸笑意温言劝道:“庆瑞不必紧张,听说你和伏英是好友,那就是朕的晚辈。” “不敢,草民早年确实和郭令公同在江陵贩茶,固然有几分交情却也不敢妄称陛下晚辈。” “庆瑞倒是个忠厚老实人,可是你不该和徐羡一起蛊惑军卒叛乱,如今那徐羡已是被官府通缉,他茶叶买卖上的股份也被官府充公,朕有心宽赦你,可碍于国法也是为难。” 郭威伸手挠了挠斑白的两鬓满脸的愁容,似是真的在为郭吉犯愁。 “草民愿将生意上的份额交于官府,以求赎罪。” 郭威老脸一板,“荒谬,有罪便是有罪,岂有以钱赎罪的道理。” “有!有!我们这些从西域来的胡子就有以钱赎罪的传统。” “胡说八道,这里是大周治下不是西域!”郭威话锋一转,“既然你有诚心,朕就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以后还去江陵去做茶叶买卖,只当是流放你了。” 郭吉如蒙大赦,放下茶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草民一定为陛下打理好茶叶的买卖。” “不是替朕,凡事你自去澶州报给伏英就是,反正你与他相熟,相信他不会亏待你的,朕日理万机哪里管得了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回家去吧。” 郭吉长出一口气,叩谢郭威不杀之恩躬身退到殿外,便有侍卫送他出宫。 待他走了,一旁的老穆头看向靠在椅背上的郭威,“陛下富有四海,为何会要盯着这一星半点的买卖。” “一星半点?呵……”郭威嗤笑一声,“那是你没看过他们的账本,一千贯多的本钱,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如滚雪球般变作几十万贯买卖,若是放开了那是千百万贯的钱财。朕没有给伏英阵前的立威的机会,不能再留给他一个空荡荡的国库,不然久是害了他。” “既如此陛下又何必舍了盐铁之利?” 郭威摆摆手道:“不一样,不一样,盐铁是从百姓嘴里夺食,这茶叶买卖是从富户手中得利,无伤根本反而有益。这小子的生意无论冰棍也好茶叶也罢,似乎都是在赚富人的钱财。”. “陛下有些对不住他,反倒是王峻陛下该趁机除了。” “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敢在朕跟前说了。”郭威长叹一口气,“王峻是朕的患难手足,因着朕全家死绝,无论如何朕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了。 徐羡倒是机灵早早的逃了,只要他活着伏英总会补偿给他,朕已经行将就木,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穆头连忙的劝道:“陛下千秋鼎盛,日子还长着呢,莫要再说这丧气话。” “朕的身子,朕最清楚不过,不然也不必对王峻急着下手了。不说了,下去吧,朕要看奏章了。” 老穆头躬身退到殿外,很快又捧着一本奏章进来,“陛下,枢密院刚送来的,是王峻的辞呈。” 郭威闻言浓眉一挑,眼中满满的怒意,“王峻啊王峻,何苦要把你我都逼到死路上!” 第八十二章 造孽 被人堵在了狗洞里确实有点丢人,不过早年兵大爷欺负的人多了,要是人人都这么的小心眼,那就没有节度使了。 王峻上了一封辞官的奏折,就真的不再去枢密院当值也不在上朝,一副坚定决绝的态度。 可他私下里却给各镇节度使去信,请他们上奏折去给郭威施压,谁曾想信撒出去却石沉大海,那些平常对他百般奉承的节度使,根本没有人搭理他。 禁军的是兵,藩镇的也是兵,被扣个与军卒争利的屎盆子,王峻的在军伍上的名声已是臭不可闻,若是还有军方的人与他眉来眼去那才是怪了。 这下子王峻开始慌了,让人给宫里递话,要郭威亲自上门去请他,郭威竟真的纡尊降贵,配合王峻上演了一出三顾茅庐的戏码,甚至允许他组织官员在家办公,有自己的小朝廷。 王峻这才心满意足重新的回到朝堂,就在他准备重新的大展拳脚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世界变了。 周围的人依旧是对他恭敬的,可是不再向从前那样对他百般顺从,甚至开始阳奉阴违,即便是从前的铁杆心腹也是对他躲躲闪闪,唯有郭威待他一如从前。 虽然他依旧是这个帝国的二把手,可是他再也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不过是郭威权利的延伸,从本质上讲他和李听芳那个阉人没有多大的区别。 想到了这一层,他对郭威有了一种出离的愤怒,他更加频繁的对郭威使横、耍赖,辱骂,这是他唯一高人一等的权利,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内心更加畅快一些。 郭威依旧在他跟前唯唯诺诺,王峻也就更加的肆无忌惮,这样的羞辱也越发的公开化,从私下里延伸到朝堂上,惊得群臣瞠目结舌。 五代的权臣不少,可是最基本的体面还是要讲的,如王峻这般在朝堂上对皇帝跳脚骂娘的,还真是少见。 “疯了,老夫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一辈子,也没见过王峻这般作死的。” 冯道没有实职,下了朝会便出了皇宫,嘀嘀咕咕的往家里走。没走出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去了长乐楼。 大早上的没什么客人,刚一进门就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只见一个胖丫头坐在大堂里,手里拿着一串臭豆腐,吃上一口就长长叹一口气,圆圆的胖脸上满是愁云有趣极了。 再看徐羡常坐的位置,一个头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哭过,满眼的哀愁。 平时伶俐的女掌柜,此刻根本没有发觉客人的到来,手里的擀面杖轻轻的敲着桌子,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副愁云惨淡的情形,别说是早上即便是到了中午,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太师您来了!”阿娇像是发现了救星一样,起身将冯道拉到桌子边上,“太师快坐,阿娇今日做东请您吃臭豆腐。”她拉着冯道坐下又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为他捏肩捶背,十分的殷勤。 冯道哈哈的笑道:“老夫有钱,不用阿娇做东。” “阿娇也不是白白请太师的吃饭喝酒,而是有事相求。” 冯道呵呵的笑道:“那你可就找错人了,老夫无职无权,怕是办不成什么事。” “谁不知道太师德高望重,陛下也对您十分敬重,只要您开口相求一定办成事。” “可是为了你的羡哥哥?” 阿娇抚掌道:“太师果然聪明,阿娇不说也能猜得到,只要您能请皇帝去了羡哥哥的通缉令,我每天都请太师在长乐楼吃臭豆腐。” “呵呵……你这丫头一盘臭豆腐就向贿赂老夫。” 阿娇讪讪的笑了笑,指了指一旁伺候的婆子,“要不把刘二娘送给你,她去年刚没了男人,莫要看她是个寡妇,伺候人很是周到。太师年龄大了,就应该要一个细致体贴的。”身材和阿娇同样丰满的婆子闻言,立刻捂着脸做出一副娇羞状。 面对凶残的蛮族酋长都能面不改色冯道,被阿娇的话呛得一阵猛咳,赵宁秀起身过来,给冯道捶了捶背,对阿娇斥道:“阿娇别胡说八道坏了太师的清誉!” 阿娇撅起嘴道:“我也是为羡哥哥好,你整天的对他大呼小叫,还拿棍子打他,现在他回不了家,你心里一定高兴坏了吧。” “谁高兴了,别污蔑我!”赵宁秀恶狠狠的瞪了阿娇一眼,又蹲到地上求道:“徐羡固然自作自受,可家人无辜,这些天小蚕不吃不喝整天的以泪洗面,太师慈悲,请您帮帮她吧。” 说话间小蚕已是过来跪倒冯道的跟前,叩首泣道:“求太师救救哥哥,也只有太师能帮他了,小女子来世定结草衔环报太师大恩。” “作孽哟,这斯跑了却要几个女娃娃替他担惊受怕,真是混账!快起来!快起来!”冯道将小蚕扶起来,“不是老夫不帮你,即便老夫求陛下赦了他的罪,他也不会回来。” 阿娇道:“为何不回来,难道羡哥哥不想我吗?” “呵呵……想自是想的。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他的安危,这会儿他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呢,老夫向你们保证不出三个月,他一定会回来。” “太师说的可是真的?” 问话的不是眼前的三女,而是门外的丽人,只见符丽英迈步进到店里,冲着冯道一礼,起身时见她眉宇间亦有忧色,她看着冯道再次问道:“太师说的可是真的?” 冯道重重的点了点头,“当真!” 冯道那是众人眼中的老字号,他拍胸脯保证的众人自然放心,符丽英要了一壶茶邀请冯道去一旁叙话。 符丽英开门见山的问道:“太师,他为何不能回来?” “陛下通缉他本就是做作样子,甚至是为他好,王峻受了一番打击并未收敛,比起从前还要嚣张。他与王峻有仇,留在京里王峻绝对不会放过他,自当是离开了好。” 符丽英追问道:“难道王峻三个月后就能罢手?” “呵呵……他自然不会把手。可陛下不是泥捏的,再好脾气忍不了三个月。”冯道饮了一口茶,“徐羡是死是活与小娘子何干?这不该是你关心的。” 符丽英却道:“请太师恕晚辈不能实言相告。” 答案不言自明,冯道闻言长叹一口气,“小娘子殊为不智,造孽呀!” 第八十三章 一石三鸟 过了春分寒意骤减,万物早已复苏,杨柳已是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明媚的春光中闪耀着绿光,随风哗哗作响。 偏僻的乡间小道两侧长满了绿草,几个小孩子趴在草丛里寻找着茅针,瞧见发红的草头便缓缓的抽出来。 脏兮兮的指甲划开草皮便露出发亮的白瓤,用舌头舔进嘴里缓缓的嚼着,闭着眼睛享受着那一丝的甘甜。 哒哒……随着一阵马蹄声,只见十余匹马儿和几辆马车,沿着小路缓缓而来,骑马驾车的全部都是披盔戴甲的军卒。 “狗丘八来了,快跑啊!”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小孩子撒腿跑了个干净。 “这群小王八蛋活该没口福!”陈永桂骂骂咧咧将半包枣糕重新的塞回马背上的夹带里。 赵匡胤回过头来,“不必上心,咱们被骂的还少了。没看出来,陈兄弟还是个好心肠的。” 陈永桂嘿嘿的笑道:“小人不敢当什么赵指挥夸赞,没做过什么恶事是了。我们都头说常要我们与民为善,常带着我们给寡妇家挑水修房呢。” 徐羡在这里一定会告诉他重点不在寡妇上。 赵匡胤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个皇帝备胎该有的素质,用略带猥琐的口吻道:“那一定是个俏寡妇,哈哈……” 他向周围打量一眼,问道:“是在这个地方交易吗?” “应该是这里了!”陈永桂抬头看看太阳,又四下里瞧了瞧,“时辰也对,怎得不见人哩,难道是反悔了不成。” 说话间,不远处的小树林突然的跑出个人来,到了跟前拱手问道:“敢问诸位军爷可是来做交易的。” 陈永桂上前回道:“正是,你们钱掌柜呢。” “我们钱掌柜在那边树林里等着呢,劳烦诸位移步到那小树林里交易。” 众人到了小树林,只见这小小的地方竟藏着一百多辆马车,车辕都是驾着双马,一个衣衫阔绰头脸包裹严实的人迎了上来,打量一眼问道:“在下钱百万见过诸位,怎的不见徐军爷?” 陈永桂下了马来,开门见山的道:“他现在不得空,让我来给钱掌柜做交接。放心咱们自己就是官府上的人,没有人会拿你,何必要偷偷摸摸的跑这么远来交易,竟还包着个脑袋,真是小心过头了。” 钱百万无奈的道:“军爷有所不知,自打进了关口,就因着小人这长相被人盘查过好几回了,说小人跟被朝廷通缉的人犯有点像。 要不是小人还有一把胡子,又使了钱怕是来不到澶州,小心使得万年船,即便被在澶州经商的契丹人瞧见,那也是大麻烦。” 陈永桂指着那些拉车的马儿,“这就是你运来的战马,只有这么几匹?” 钱百万苦着脸道:“两百八十匹战马,八千张牛皮,能运来澶州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赵匡胤道:“两百八十匹已是不少了,尤其是这样的良驹,每年多跑几趟不就行了。” 他已是迫不及待的上前拍拍马头摸摸马背,欢喜的不行,又看了看车上牛皮,道:“都是上好的新鲜皮子!” “嘿嘿……自是不敢拿劣等货糊弄军爷!” 当下陈永桂拿出账本跟钱百万做了交割,货物的价格当然是按照在本国的价格,这样双方才都有的赚。 算下来竟还少了钱百万两千贯,他也不计较,只说是长久买卖下次再补就行,其实他只要把这些茶叶拉到上京,就能赚上十倍的利润,相比之下澶州这边利润却没有那么高。 双方做完了交易,赵匡胤和陈永桂便赶着车马回了澶州城,从城门洞里经过的时候,陈永桂停了下来,看着黄榜上那丑陋猥琐的画像不由得笑出猪叫。 陈永桂笑着把那画像揭了下来,“赵指挥自去向郭令公交差,这个小人拿回去给他瞧瞧。” “哈哈……他近来脾气暴躁的很,他若是打你我可不拦着。”赵匡胤大笑一声,带着马匹牛皮回了节度使府。 作为亲信心腹,不必禀报赵匡胤便穿堂过室到了柴荣的身前。柴荣全神贯注正在写卷宗,赵匡胤便默不吱声站在一旁。 柴荣写完方才抬起头来,“元朗回来了,跟你说过多少回有事直接跟我说就是,何必在这里干等着。” “嘿嘿……属下怕扰了令公的正事,正好在一旁歇着喘口气。” 柴荣将笔放在笔架上,见另一侧的凹槽空着不对称,又从笔挂上取下一支毛笔放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方才愉悦起来。 “案牍之上能有什么正事,元朗办得才是正事,马匹和牛皮可是换来了?” “换来了,总共是二百八十多匹良驹,还有八千多张上好牛皮。” “好!”柴荣一拍桌子,“这买卖做得值,莫要亏待了那个幽州的商人,定要将这买卖长久的做下去。” “令公放心,亏不了那商人,这一批茶叶运到草原上怕是要赚的盆满钵满,不然岂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柴荣点点头,“回头某控制住流入河北的茶叶,让他赚的再多些,胃口大了胆子也会更大一些。” “令公英明!” 见赵匡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柴荣便问道:“元朗有什么事尽管与某说就是。”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那个捐客说他想要一成的利润。” 柴荣咯咯的笑了笑,“哦,那捐客某还没见过,让他过来某亲自给他这这一成的利润。” “令公已是见过了,就是那个红巾都的陈姓士卒。” “不是吧,难道不是元朗那位姓徐的兄弟。” 赵匡胤一怔而后跪地求道:“这笔买卖,他出力不少请令公网开一面,饶他一回。” “元朗真够义气,难怪在军中有那么多的兄弟,让某羡慕。” 见柴荣不置可否,赵匡胤急了,“说起来徐羡还是令公的人!” 柴荣剑眉一皱,“他不是殿前小底的都头吗?怎得又成了某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令公之前曾遣属下到汴梁布置眼线,属下在宫中见李重进左右逢源便自作主张……起先他是不答应的,可是属下已经与他说破,他若不答应麻烦就大了,最后只得以歃血为盟逼着他做了宫中奸细,王峻阻止令公为帅的消息,就是他传来的。” 柴荣剑眉一挑,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俩还自以为得意,殊不知早就被陛下看破,你俩险些坏了某的大事。原以为陛下这次是一石二鸟,原来是一石三鸟!” “ 第八十四章 知客押牙 可恶!可恶至极!郭威这个阴险贪婪的狗皇帝,抢了老子的买***得老子如丧家之犬,最让人痛恨的是还把老子的画像画得这么丑! 眉眼五官没有一点符合徐羡英俊的相貌,简直就是麻瓜和猱子两人的变异的结合体。徐羡挺着长枪,一下子就把那画像戳了个窟窿。 陈永桂在一旁嘿嘿的笑道:“都头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画像,竟这么痛恨自己吗?” “早不是都头了,别乱叫,老子是把它当作旁人的画像!”徐羡说着再次出枪,枪尖迅捷如电噗噗噗在画像上戳出来几个小窟窿来。 徐羡这两月多来躲在澶州,闲来无事只能练枪打发时间,心无旁骛倒是进步神速。刚才心里自然是把这画像当做郭威,这样才解心头之恨。 “平时也不见你使得出来这样的好枪法,发起狠来倒是长进。”院门吱嘎一声开了,只见赵匡胤大步进来开口便道:“赶紧的放下枪,跟我一起去节度使府吧。” “你疯了,我去节度使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郭令公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了,不要在藏了!” 徐羡大惊,“他已是知道了!是不能再藏了,我这就收拾包袱跑路,先借给我五百贯钱。” 赵匡胤一把拽住徐羡,“你慌什么,郭令公要是想抓你已是派兵来了,何必派我来叫你,他只是想见见你。” “见见我?怕不是鸿门宴吧。” “你当自己是哪颗葱哪颗蒜,收拾你还要摆鸿门宴,赶紧的跟我来吧,枪扔了!”赵匡胤拖着徐羡一路到了节度使府。 柴荣正端坐在正堂之上喝茶,赵匡胤松开徐羡上前一拱手道:“回禀令公,人属下已是给您带来了。” 柴荣黑着脸起身道:“你俩背过身去!” 徐羡不解却也只能依言照做,刚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接着就是响亮的鞭声。 啪!啪!啪!一连三声脆响在赵匡胤的后背上响起,徐羡下意识的想要闪躲,赵匡胤却突然拉住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动。 啪!啪!啪!又是三鞭子抽在徐羡的背上,火辣辣的让他只抽冷气,徐羡心中暗骂,郭威柴荣都喜欢抽人鞭子,果真是父子俩,不过总是比砍头好些。 三鞭子抽完,就在徐羡长出一口气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又来了一鞭子,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是真的疼。 背后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呵斥道:“这是你们两个背叛陛下的惩罚!” 徐羡做贼心虚一下子就明白柴荣是指什么,不由得扭头看向赵匡胤,听着柴荣的脚步离开,轻声的问道:“难道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有跟他说过?” “嗯,令公刚刚知道,我知道说了没好果子吃。” 徐羡顿时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老子冒着生命给柴荣当奸细,柴荣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竟还要被他怪罪惩罚,一切都是因为赵匡胤这个始作俑者,若非眼前情形不对,真是很想掐断他的脖子。 “你不是说你自己一律担着吗?” “这不是担不起来吗,连累兄弟了,回头我再向你赔罪。”赵匡胤眯着眼一脸讨好的微笑,这一瞬间徐羡觉得自己报错了大腿。 “元朗你自去忙吧,徐羡留下和某说话。” “喏!”赵匡胤扭过身应了一声,冲着徐羡打了个眼色,竟真的大摇大摆的走了。 “转过身来!” 听见柴荣的吩咐,徐羡连忙的转过身,原以为他要痛骂自己,谁知柴荣却一脸认真的道:“不要埋怨陛下,陛下所作的都是为我,你若心有不满就怨我。” 很意外,徐羡一躬身回道:“小人不敢!” “不敢说明还是有怨气的,罢了,某以后再补偿给你就是。汴梁你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回不去了,就先在某身边任职历练历练。” “可是小人是个通缉犯!” “朝廷的通缉令也就在汴梁一亩三分地好使,这里是澶州,某说了算!” 柴荣剑眉一挑,言语间隐隐的透着无限的自信,让人不自觉生出信赖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 “能得令公青眼实乃小人三生有幸,全凭令公安排!” 柴荣用手指挠挠头发,“眼下某身边也没有什么适合你的职缺,暂且就做个知客押牙吧。” “多谢令公,不知道这是个几品官,是何职责?” “没品,就是替某跑腿办事迎来送往。” 呃……徐羡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职缺,大概就跟寺庙的知客僧差不多,虽然心中失望,还是躬身谢过,好歹身份洗白一半了。 徐羡猜得没错,知客押牙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官职,即便是押牙的头子都押牙也没有品级。可是都押牙却是掌管节度使府的军纪、仪仗、侍卫要职,非心腹不能兼任。 知客押牙同样是节度使的心腹手下,向训就曾是郭威任天雄军节度使时候的知客押牙,如今已是皇城使负责掌管宫禁兼特务头子,常奉郭威旨意外出监军。 让徐羡做知客押牙,可见柴荣对他的重视,他却不知其中关窍,心里不领情。 柴荣大约也看出来了,笑道:“下去吧,不明白的就去问赵元朗,明日便过来当值。” 徐羡应诺躬身退出,到了门口又跑了回来,“属下有一事不懂,想向令公请教。” “在某跟前,你有事直言,莫要学赵元朗扭扭捏捏的。” “刚才令公打了赵指挥三下,却打了属下四下,是因为属下比他犯得错要严重吗?” 柴荣摇头道:“那倒不是,说起来还是赵元朗错的厉害,他不向某禀告就擅作主张在陛下身边安插细作可谓是胆大包天,说起来你也是被他软硬兼施逼迫的,错得自然要比他轻许多。” “既如此为何还要多打我一鞭子。” 柴荣一本正经的回道,“嗯,有一鞭子某没有打正,若不重新打过,某心里不舒坦。” 徐羡:“……” 第八十五章 郭威的愤怒 一个优秀的帝王突然脑袋进水烧死了最忠心的臣子,便有了寒食节。寒食节并非清明节,而是在清明节的前一两日,后世两个节日早就混到一起,不过此时还是分的很清楚。 寒食节顾名思义,不能生火做饭要吃冷食,在晚唐这一不近人情的规矩已经开始淡化,可是大多数的人仍旧遵循着祖宗留下来的传统,禁火、祭祖、插柳、踏青,即便在乱世中也一样。 不能生火酒楼自然也不用做生意,小蚕和刘婶早早的起来,去了河边的柳树林。刘婶儿用细麻绳一圈一圈的将镰刀缠绕在竹竿上,而后打了个结牢牢的绑住伸到柳树上,随着她动作一根根柔软细长的柳枝掉了下来,小蚕在地上捡拾并将柳枝子拢到一起。 “刘婶儿,这些已是足够了。” “不够,多勾一些,俺准备编些柳条托盘给店里用,这个时节的柳枝子又软又韧最好不过。”刘婶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勾了大大一捆,就用粗麻绳捆起来。 两人正要走,就见九宝迎面而来,“小蚕、刘婶儿,你们起的够早啊,勾了这么多柳枝子,我正好省事了。” 九宝说着就伸手去抽,刚刚的抓住柳枝子,就被刘婶儿一巴掌打掉,“你一个后生有手又脚,跟俺们两个女子讨要柳枝子是何道理。” “好好好,我自己去摘,不要你的!您要是背不动,我给您背回家去。” 刘婶儿哼了一声道:“这才像话,不过这点柳枝子还不用你帮忙,对了,你哪里可有徐大郎的消息了?” 九宝摇摇头,笑道:“要是有他的消息,那才是大麻烦。” “那倒也是,唉……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受苦。”刘婶说着把柳枝子扛在肩上,“小蚕咱们回家,改天咱们到大相国寺给佛祖上个香,让他保佑大郎平安无恙。” 九宝突然道:“小蚕你能不能留下,我有话给你说。” “哦!”小蚕应了一声刚刚止住脚步,刘婶儿就一把将她拉住,对九宝呵斥道:“你想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里的花花肠子,徐大郎不在家,不许你打小蚕的坏主意。” 九宝苦笑一声道:“刘婶儿我对小蚕能有啥子坏主意,我对她可是真心实意,我已经跟我爹商量过了,都头不在家我们应该负起照顾小蚕责任,过些日子就提亲。” 小蚕闻言脸上一红,提着裙子快步离开。 “你们爷俩说的真好听,还不是趁着徐大郎不在家,就想占了小蚕做媳妇,真是不要脸!” “哎呀,刘婶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东征平叛的时候,都头可是亲口说过要把小蚕许给我的,红巾都的弟兄们都知道。” “俺知道那是皇帝让你们偷城,九死一生徐大郎才这么说的,他活得好好的自是作不得数。”刘婶儿指了指小蚕的背影,“看到了没,你一提小蚕就跑了,她心里是不钟意你的。只要有老娘在,你们爷俩就别想打小蚕的歪主意!” 刘婶儿哼了一声,就扛着柳枝子回到家里,和小蚕一起把柳树枝子插到门上,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九宝的启发。刘婶儿不住跟小蚕夸他家的大柱子听话孝顺,顺便说说九宝小时候有多么的调皮捣蛋惹人嫌。 小蚕似是没有听懂刘婶儿话中的含义,只是一个劲儿的赞刘婶儿教养的好,随后又挑了一把柳枝子,说是酒楼里也要插些,而后便匆匆的离开了柳河湾。 从柳河湾出来,小蚕重重的出了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秀眉之上立刻多了一分愁绪,缓缓的挪着步子往长乐楼去。 “小蚕,你这是怎么了?” 旁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小蚕扭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背着箱笼的少年郎,小蚕待看清对方模样讶然道:“是红宝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声音也变了,我刚才都没有听出来是你。” 这少年郎不是红宝儿又是哪个,不过他比从前高了不少,比小蚕还要高上二指,声线也变粗了,若是不看面庞还以为是个成年人。 “我是大人了,自然要长高变声的,你这是去长乐楼插柳吗?” 小蚕点点头道:“是哩,你这是要去私塾?” “不是,今天没有课,我要去和同窗一起去踏青。”红宝儿双眼在小蚕脸上扫过,“看你无精打采的,难道是生病了吗?” 小蚕摇摇头道:“我没有生病,只是心里有些烦闷。” “是在为知闲兄的事情忧心?你放心好了,过个一年半载等风声过去,知闲兄就能回来了。”红宝儿突然压低声音道:“再说这乱世里谁也不敢保证这朝廷能撑多久,说不定过不了今年朝廷就倒了,知闲兄反倒是成了英雄,新君肯定要大大的重用他。” 小蚕连连摆手,“红宝儿你可不敢瞎胡说,让人听见了要吃官司的。” 红宝儿无奈的道:“我本想逗你笑笑,谁知却把你吓到了。” “原来是在逗我笑?呵呵,我已是笑过了,你赶紧出城踏青去吧,不要让同窗等急了。” “嗯!”红宝儿点了点头,“我二姐还没有起床,你插柳回来正好去找他玩耍。” 红宝儿快走了进步又回来,卸下背上的箱笼,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我把我娘做得香肠用火烤了别有一番风味,本想带给同窗的尝尝的,都送给你解馋了。” 不等小蚕拒绝,红宝儿已是将纸包塞进她的手里,拎着箱笼便急慌慌跑了,小蚕看看手中油滋滋的纸包,“红宝儿还真是长大了。” 寒食节不仅是百姓的节日,更是天家的节日,毕竟本就是帝王为感念忠臣而设,郭威一样要过。 今天是朝廷的法定节假日,难得不用上早朝,郭威一直睡到天亮才起身,亲自在太液池边的柳树上折了几根柳枝下来,沿着栈桥一路到了前些时候才竣工的小阁楼。 阳哥儿迈着小短腿从阁楼里面出来,撅着小嘴不满的道:“祖父为何还不过来吃饭,孙儿已是饿了。” “呵呵……等祖父插了柳枝,马上就吃。”郭威踮着脚尖试图把柳枝插到门框的缝隙里,只是身量不够,一把抄起阳哥骑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给祖父帮个忙把柳枝插上去!” 阳哥立刻来了兴趣,无奈他手上力气太小,祖孙二人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将柳枝插了上去,还是歪歪斜斜。 郭威也不介意,猛夸阳哥儿能干,驮着他进到阁楼内方才放下来。阁楼内的桌子上已是布置好了早膳,郭威本就节俭再加上不能生火,所以没什么好饭。除了饧、青精饭、一盆竹笋,便只有几色点心和一壶清水而已。 阿宝大爷饿了就吃,从来都不等人,坐在凳子上用爪子自己剥着笋皮,剥好了便送进嘴里大口的嚼着。 旁边一个宫装的半老徐娘,笑盈盈的看着阿宝,见郭威进来指着阿宝笑道:“陛下的憨猪真是有灵性,就像个人一样,难怪陛下爱它!” 这妇人便是郭威唯一妃嫔董德妃,虽然不是皇后,可宫中便数她位分最高,算是后宫之主。 郭威哈哈笑道:“憨猪儿也就是吃东西的时候有几分的灵性,旁的时候憨的很,旧主已是几个月不来看它,也不见它念想。” 见阳哥儿要往阿宝身边凑,郭威一把拉住,“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憨猪儿是凶猛的很,要离它远些。” 董德妃也道:“可不是,胳膊粗的竹子它也能嚼得稀烂,似乎比虎狼还要厉害。阳哥儿听陛下的,离憨猪远些,到本宫这边来坐!” 董德妃将阳哥揽过来,拿了个枣糕就往他嘴里送,阳哥儿却摇摇头道:“娘娘,我还没喝甜酒!” 德妃掩嘴大笑,“差点忘了,咱们的阳哥儿无酒不欢,还好本宫已是备下了。” 郭威也是大笑,“小小年纪已是这样,等他长大了定是千杯不倒的好汉。” 三人一兽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景象,可偏偏就有煞风景的,李听芳突然进来对郭威道:“陛下,王相公在后阁求见!” 郭威眼中露出几分怒色,一拍桌子道:“休沐了也不让朕安生!” 第八十六章 帝国的命运 与军卒争食,让王峻的名声骤损权势不及往常,可是气焰却更加嚣张,打骂同僚、羞辱皇帝,上个月还要给自己立碑树传,被人劝了一番方才止了这荒唐的念头。 人的耐心终究有限的,无论郭威对王峻多么的宽容仁义,可他终究是个人,这两三个月来,几乎每天都要面对王峻的冷嘲热讽,却又发作不得。 即便他是军伍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铁汉,心理也难免受伤,甚至一度对朝会生出厌烦,好不容易盼到休沐,只想躲在后宫清静清静,而王峻依旧不放过他,不由得心头火起,可也不能不见。 离了太液池,郭威步行到后阁附近,一连呼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这才迈步进到后阁,一进门就瞧见王峻已是坐在凳子上喝茶,手里却是在翻看郭威批阅过的奏章。 “王兄来了!呵呵……”郭威口气一如往常,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坐到王峻的身边,而是直接坐到了书案后,“王兄找朕究竟有何要事?” “自然是有天大的要紧事!”王峻起身将茶碗放在桌案上,“臣觉得陛下当立刻下旨罢黜李谷和范质二人!” 他一开口郭威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王峻时不时的就要到他跟前来旁人上眼药,尤其是最近两三个月最为频繁。 只要王峻说得合情合理举报属实,郭威也照着他的意思罢黜几人,如此一来反倒是让王峻更加的张狂,郭威颇有些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意味儿。 可是李谷、范质与其他被罢黜的人不同,二人主理朝堂政务,虽无奇功却也是兢兢业业,对郭威旨意向来都不打折扣的执行,维持着周国的稳定运行,是郭威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在寒食节这天,郭威可以不用理会琐碎的朝政,便是两人的功劳,若是罢黜了李谷、范质就不是石头砸脚,而是直接锯腿了。 郭威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平静的问道:“王兄,为何要罢黜这两位相公。” “陛下这二人昏庸无能不堪大任,做个一州刺史已是勉勉强强,如何担负得起治理国家的重任,陛下当早早的罢黜他们另择贤才。” 李谷和范质如何郭威心中最是明白,只叹口气道:“罢黜了两人容易,可又到哪里去寻良相呢?” 王峻闻言面露喜色,“臣已是为陛下找好了人选,颜衎、陈同才识渊博能堪大任,不知道陛下觉得如何?” 颜衎就是郭威东征平叛时任命的兖州刺史,作为颜回的后人又是后梁的进士,自然是有才学的,至于是不是宰相的材料还不好说。 至于陈同是谁,百度百科都找不到,只知道他是王峻的至交好友,多半与郭威也是认得的。王峻赖在家里不上班,就是他到宫里给郭威传话,让郭威三顾茅庐去请的。 “颜衎、陈同,呵呵……”郭威笑着不置可否。 王峻则是继续追问,“陛下的意思是?” 郭威却笑道:“王兄,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峻怔了怔才道:“今天难道不是寒食节吗?” 郭威和声道:“我还以为王兄忘了呢,今天是寒食节,朝廷休沐的日子,自从过了年,朕就没好好的歇过,王兄能让朕安生的过了今天,明天朝会上再议?” 听郭威的话语中带着相求之意,王峻也不便发火,只好道:“那就明日朝会再议,微臣这就告辞了。” 看着王峻离去的背影,郭威摇摇头自语道:“不能再留了,他心里已经生了魔障!” 皇帝最大的权利便是体现在人事任免上,如果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郭威完全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现在王峻连宰相位置也要控制在手里,已经是赤裸裸的在向郭威宣战了。 最可怕的是他已经触碰了帝王的底线,还一副不知不觉的样子,他若不是在装憨卖傻,那就是真的是没把郭威放在眼里。如果郭威还任由他造次下去,不如直接禅位给王峻得了。 老穆头一抽刀,嘿嘿的笑道:“陛下真能忍,俺等这一天可是好久了。请陛下下旨,不等他回到家里,俺就带人结果了他。” “就知道打打杀杀,朕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杀人没有用的!” 这一夜郭威早早的睡下,卯时便已经起身,在李听芳的时候下穿戴洗漱,喝了一碗茶提神,就在后阁闭着眼睛枯坐。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李听芳上前来报,“陛下诸位臣工已是到齐,等着您上殿呢。” “嗯!”郭威一点头缓缓起身,扶了扶头上的长翅帽,缓步朝着前面的崇元殿而去,穿过后殿绕过屏风便到前殿,百官手持笏板已是跪坐在殿下 李听芳尖着嗓子喊道:“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躬身俯首,郭威扫了一眼,一转身拾阶而上,动作麻利龙行虎步,丝毫不见老态,他在龙椅前站定缓缓的坐下。 百官齐齐俯首叩拜山呼万岁,唯有一人显得鹤立鸡群,那个低着脑袋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的除了王峻又能是哪个。 郭威早已是见怪不怪,一挥手道:“众位爱卿平身!” 百官这才起身坐直,不等郭威开口说话,王峻已经抱着笏板问道:“陛下,臣昨日与您商议的事情,您考虑的如何了?” 郭威皱眉反问,“王卿说的是什么事?” “才过了一夜陛下就忘了,臣说的是罢黜李谷、范质,让颜衎、陈同接任宰相的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人人倒抽一口冷气,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郭威,只因着郭威的决定,将代表着这个新生帝国未来是姓郭还是姓王。 都被人骑到脖子上了还不反击,不是郭威太怂那就是王峻太强。王峻如果强到可以决定宰相的任免,大伙又何必每天在崇元殿里向郭威磕头问安,即便是过家家酒,两年多的时间也该散场了。 他们都在等待着郭威雷霆大怒,或者如往常一样满脸堆笑的安抚王峻,一时间崇元殿里静若无人,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八十七章 贬斥 天色已经放亮,旖旎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郭威的脸上,眼角的褶皱清晰可辨,群臣都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等待着他用一句话来决定这帝国未来的走向。 郭威表情却很平静,看不出半分的喜怒来,虎目之中隐约可见一片晶莹,他微微一眨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哭了?群臣险些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可在郭威的脸颊上分明有一道泪痕。没有看错,皇帝真的哭了! 皇帝哭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一任皇帝刘承祐也在刘知远的灵前痛哭过,可刘承祐即便被权臣逼得失态,捶胸顿足大喊大叫,也不曾当着群臣哭过。 郭威一个在军伍上摸爬滚打军汉竟然哭了,还是被一个戏子出身的权臣给逼哭的,这绝对是比女人哭还要可怕的事情。 郭威突然起身沿着台阶走下丹墀,两个箭步就走到群臣之间,可是面上的老泪却无声中肆意的纵横。 只听他略带哽咽的道:“王峻欺朕太甚,想把大臣从朕身边全部驱逐,翦除朕的左膀右臂,独揽大权。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设置障碍,阻挠朕见唯一的儿子,朕只临时让伏英来京,王峻得知后便满心的怨恨。 王峻本就是枢密使,同时还兼着宰相,却还要紧握平卢重镇,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朕看他欲壑难填,怕是永远都不会满足,如此目无君上又有谁能够忍受的了啊!” 朝堂上依旧鸦雀无声,谁都没有想到,一直都是对王峻包容忍让,甚至可以说唯唯诺诺的郭威会历数王峻的罪过,看他泪流满面的模样,想必也是无奈痛心的很。 至于王峻那就更没有想到了,惊愕、愤怒的情绪瞬间充满他的内心,他很想开口反驳,甚至张口大骂,骂的郭威体无完肤掩面而逃。 可是他的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满朝文武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甚至还有不少朝他偷来轻鄙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 惊愕愤怒瞬间又转为惶恐沮丧,可依旧张口不开,他没有反驳的勇气,求饶却又拉不下颜面,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大周王朝权势滔天二号人物,实则渺小的很,郭威没动刀枪,只凭着一把眼泪和几句话,就将他打入深渊。 “朕的意思是免去王峻中书省平章事、枢密使以及平卢节度使之职,降其为商州司马,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群臣先是惊讶郭威竟不杀王峻,随即又觉得好笑,因为王峻前些时候恐吓一个不顺从他的官员,说要将那官员贬去商州做司马,没曾想王峻没动手竟已经报应到他自己的身上了。 姜还是老的辣,站队经验最丰富的冯道第一个表态,“陛下英明仁义,老臣佩服!” 混迹朝堂多年的冯道,在群臣的眼中那就是明灯,他都表态了其他人陆续的跳出来,表示将坚决支持拥护皇帝陛下铲除奸佞,还大周王朝郎朗乾坤。 “王司马,请立刻到商州赴任吧,小人送您出宫。” 不知何时老穆头已经站到了王峻的面前,很客气的做着请的手势,王峻缓缓的从地上起身,跟着老穆头脚步踉跄的往殿外走。 此时的郭威正背着手面朝宫门,万丈霞光正照在他的身上,他穿的那件暗龙纹的黄袍似乎都在发亮。 王峻从未觉得郭威的身影如此的高大,与郭威擦肩而过的时候,王峻下意识的扭过头来,他很想看看郭威此刻的表情,是得意骄傲亦或者阴险狠辣。 郭威同样是回望着他,脸上却面无表情,让王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恍惚间觉得王峻像是换了个人,这并不是他认识多年的老兄弟,他猛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郭威一眼。 除了掉对皇位的潜在威胁,下了朝的郭威并没有任何的喜悦,老穆头却兴奋的召集人手,并向郭威请令出城。 “你不好好的给朕看门,出城做什么?” 老穆头嘿嘿的笑道:“陛下真会说笑,小人还能做啥,自是到去商州的路上埋伏,结果了王峻那厮。” “谁让你去杀他了!” “哦?陛下派了谁去?难道是向训!” 郭威没好气的道:“朕就没想杀他!” “当真要留他,陛下小心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朕心里有数,不要你教训朕,让人把王承诲叫来!” 王承诲是现任的天雄军节度使王殷的儿子,郭威把他叫来,是想让他回邺都跟王殷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贬王峻。 倒不是会因为王峻和王殷有什么亲属关系,只因为两人都算是郭威登基称帝功臣。如今王峻被贬,很容易让王殷多疑生出不轨的心思来。 河东镇和天雄军(魏博军)一直就是左右中原政权朝代更迭的重要力量,郭威本人就是靠着天雄军起兵成就帝业的,此刻他不得不对王殷进行安抚。贬斥一个臣子却需要向另外的一个臣子解释,这大概就是五代皇帝无奈之处。 郭威说完又从桌案下面的暗格取出一个卷轴来交给李听芳,“你亲自带人往澶州跑一趟,让伏英回京!” 不知道在别的知客押牙都做些什么具体工作,反正徐羡干得就是个知客,每天负责引着澶州治下大小官员与柴荣见面。 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来了”“走好”,听着跟酒楼的伙计差不多,其实是个讲究又辛苦的活。 且不说每天要在府门和大堂之间跑上多少趟,只分辨什么人能见柴荣就足以让徐羡头大。 什么人能见什么人不能见,什么事能见什么事不能见,还有人能见事却不能见,事能见人却不能见的,总之都是有讲究的,徐羡也难免忙中出错,没少了挨了柴荣的训斥。 前两天来了牛鼻子,一瞧就是江湖骗子,说是要给节度使占卜凶吉指点前途,徐羡二话不说就给那牛鼻子一阵臭揍,原本以为百分之百的正确的事情,竟也做错了。 原来这位名垂千古的英主竟好求仙问道,除了有洁癖、强迫症还爱搞封建迷信,毛病还不是一般的多。 做了快半个月,又经赵匡胤在一旁指点,徐羡总算是摸清了门道没再挨骂。 第八十八章 储君 “一路走好!”徐羡拱手送走了观城县的主簿,刚刚转身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徐羡扭头望去,果然就见身后一支骑兵往节度使府驰来,“拦住!” 他一招手守门前的士卒立刻举着枪挡在府门前,徐羡手握刀柄迎了上去,“竟敢在纵马直闯军衙,你们是不想活了……咦?这不是李公公吗,你们怎么来澶州了。” 那一小股骑兵下了马来,徐羡这才看见其中一人是宦官打扮,可不正是宫内的宦官头子李听芳。 “呀?是徐都头!”李听芳先是一脸诧异,而后板着脸一挥手道:“给咱家把这个通缉犯抓起来!” 不等那些军卒上前,徐羡已是连连的摆手退到人墙后面,“李公公,误会误会,我现在是郭令公的知客押牙。” “知客押牙?”李听芳立刻换做一副笑脸捏着兰花指道:“那就真的是误会了,徐押牙真是好本事啊,前些时候咱家还替您担心来着,不曾想这么快就有新靠山了,咱家真是佩服。” “郭令公赏识罢了!公公是奉旨来见郭令公的?” “可不是,劳烦徐押牙在前头带路吧。、” 徐羡当下就引着李听芳进了府门,一直到了大堂,对书案后柴荣禀道:“令公,陛下派人来了。” 柴荣抬起头来看见门边上的李听芳,却对徐羡呵斥道:“真不晓事,天使来到,为何不事先禀明让某出府迎接。” 柴荣起身离开座位,对李听芳和声道:“李公公辛苦了!” “奴婢奉旨办差谈何辛苦,咱家主动跟着徐押牙进来的,令公就不要斥责他了。”李听芳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卷轴,“咱家此来澶州是替陛下宣旨的,令公快接旨吧。” “哦,公公是来宣旨的?请公公稍待,让某摆案焚香请家眷出来一同接旨。” 李听芳一抽自己的嘴巴,“是咱家鲁莽了,这是令公的大喜事,场面是应该更正式一些。” 当下徐羡叫人堂前摆案焚香,谁叫他是知客押牙,这是他分内的事。柴荣也换了一身的朝服带着夫人出来,虽然他神色平静可是难掩眼底的喜色,对他而言能称得上“大喜事”的除了立储还能有什么。 李听芳站在香案前,捧着卷轴用尖锐的嗓音读道:“诏曰:封皇长子郭荣为晋王,任开封府尹,钦此。” 没有冗长华丽的辞藻,短短的一句话简明扼要,一定是郭威的亲笔,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柴荣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拜谢陛下隆恩!”等他抬起头时眼中隐隐的有了些许的泪光,对他来说“皇长子”这个称呼和“晋王”一样的重要。 也许你会奇怪,圣旨里面说的明白没有封柴荣做太子,怎么就是储君了呢。殊不知五代是不立太子,一般兼任河南尹或者开封府尹的皇子便是储君了。 尤其是这次郭威对柴荣的加封更是意义重大,在之后一百六十多年,每一位帝国的继承人都拥有过晋王兼开封尹的头衔。 “恭喜殿下了!”李听芳一脸谄媚将卷轴送到柴荣手里,说着就要给柴荣下跪磕头,这是他未来要伺候的主人,自然要奉承好了。 柴荣连忙的扶住,“李公公赶紧的起来吧,你可是天使,某可受不得你这一拜。” “那等奴婢向陛下交了差事,再向殿下见礼!” 符氏早就让准备好了一盘赏银,“天使一路辛苦,这是给你和随行护卫的茶钱。” “哎呀,这如何使得……既然是殿下赏的奴婢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李听芳笑着接过那盘银子,“殿下还是收拾一下,这就启程回汴梁吧。” 柴荣剑眉微皱,“这就要走吗?时间安排的这么紧,难道是陛下身体有什么不妥。” “那倒没有,陛下只是想念殿下,如今王峻已是被贬去做商州司马,殿下越早回去越好。” 柴荣立刻明白,王峻被贬京中肯定会出现一定权力真空。虽然他没有王峻那么大的权利,却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拉拢人脉组建自己的班底。 他便不再耽搁当天与手下做了交接,第二天就带着亲信属下骑马回了汴梁,至于徐羡则是被留了下来,负责护送符氏回京。 女人总是很麻烦,不过是搬个家而已,她却恨不得将节度使府一起搬走。衣物铺盖、锅碗瓢盆、家具摆设拉了二三十车,就连缸里的梅花也要装进上马车一同带回走,说这些都是她的嫁妆,不能白白便宜了后来的节度使。 人手不够,徐羡也少不得撸袖子上阵,忙活了好几天累得腰酸腿疼,比打一场仗还要辛苦。骑在马上无精打采,同时也为自己的前程暗暗担忧,旁人进入官场都是青云直上,自己却反着来。 踏入仕途,徐羡就成了殿前司的都头,可以说是赢在了起跑线上,谁知糊里糊涂的变成了通缉犯。知客押牙虽然没品没级,却也算有几分头脸,可随着柴荣的卸任,这押牙也就跟着没了,现在顶多算是个亲兵长随。 已经成为皇储柴荣,将拥有更多的资源,也会有更多的人投效,他身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自己的位置。 徐羡对官职原本也没那么在乎,可他一介白身想要娶符丽英可就难了,即便晋王妃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旁边马车,突然一个橘黄色的绒球从车窗里窜了出来,一头扎进野地里。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疾呼道:“妇人的猫跑了快追回来!” 徐羡闻声立刻调转马头追了过去,亏得那猫儿一身橘黄色的毛,在青草地里极为的扎眼,徐羡找到它的嘴里已是多了一只田鼠。 徐羡也不上前抓它,猫儿护食稍有动静就会跑个没影儿,远远的看着它将田鼠吃完这才凑上前去,饱餐一顿的猫儿也不再闪躲,任由徐羡拎起它颈后的皮毛上了马。 车队已经停下,符氏正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见徐羡拎着猫过来便伸手去接。徐羡却道:“王妃,这只猫刚刚吃了一只田鼠。” “猫儿本就是要吃鱼干、老鼠有什么奇怪。”符氏接过猫抱在怀里,伸手缓缓的抚摸着橘黄的毛皮一点都不介意,若是换成后世的女生估计早就炸毛了。有洁癖的柴荣竟能忍受的了她这一点,可见是真爱。 徐羡正要告退,符氏突然抬头看向他道:“这只猫是我出嫁前丽英送我的,丽英你应该认得吧?” 第八十九章 让王妃怀孕 “夫人是说淮阳王府上的丽英小娘子?”徐羡故作淡定的回道:“小可确实有幸见过两面,一次是在大相国寺上香,另一次是在长乐楼切磋曲词。” 对符丽英来说,晋王妃是知心开明的姐姐,可对徐羡那就不一样了。别说在古代,就是在风气开放的后世泡了老板的小姨子也可能是要出问题的。 即便是她曾经有过撮合自己和符丽英的念头,那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徐羡现在这种窘境,在她面前戳破了和符丽英的关系,没有半分的好处。 “怂货,亏得我之前还高看你几分,怕是你不知道丽英早就在信上跟我说过你了。什么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有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难道不是你的杰作?” 看来姐妹二人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估计符丽英已是在她那里已是将自己抖了个底掉,徐羡也不好再有什么隐瞒,问道:“丽英小娘子可还好吗?” “没有急着向我请罪,开口便问丽英倒也不枉她白白牵挂你,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过我没有告诉她你在澶州,否则她一定寻借口来澶州见你。” “是小可让丽英小娘子担心,回了汴梁必向她赔罪!” “你真是胆大包天,还敢去我家不怕死吗!”符氏神色骤变柳眉倒竖,用审视目光盯着徐羡,“去岁你在澶州我问你可曾婚配,你却故意岔开。回了汴梁又故意接近她,究竟打的什么坏心思,别以为这样就能攀上我家的高枝!” 徐羡抬起头来直视符氏的双眼,“王妃怕是误会了,小可和丽英小娘子结识实在是机缘巧合,如果说小可对丽英小娘子有什么“坏心思”,那就是把她娶回家里。至于淮阳王府的高枝,小可还看不上!” “大胆竟敢对淮阳王府不敬!”旁边的侍女抬手就要抽徐羡,胳膊只伸出一半,徐羡便是抓住了她腕子,轻轻一推便是踉跄的后退好几步,“我不打女人!” “小秋你走远些!”符氏让侍女退下,一双美眸再次在徐羡身上打量一遍,“能让丽英看得上眼的果真是不一样,只是你的口气也太大了些,我淮阳王府都入不得你眼。” 符氏自然知道符丽英是怎么和徐羡相识的,信上已是说的清楚明白,前两次几乎都是符丽英主动的跳出来,不可能是徐羡故意设计。 符氏仍不放心,刚才只是故意诈徐羡而已,虽然他言辞不敬,却看得出是肺腑之言,只是不知道他那儿来底气敢轻视符家。 “小可并非是对淮阳王府不敬,一时失言请夫人责罚。” “哼,若是什么阿猫阿狗话都要放在心上,淮阳王府的人早就气死完了。”符氏坐回凳子上继续撸猫,“你凭着两首酸诗能哄骗得了丽英的芳心,却无法让你的‘坏心思’得逞,即便我同情丽英有心成全也是无用。” 徐羡上前一揖,“请王妃指一条明路。” “呵呵,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旁人指了也是无用。即便你家财万贯在殿前做都头也入不了我父亲的法眼,更何况你现在还是个一无所有的通缉犯,我劝你还是和丽英早早的一刀两断,否则便是害了她。” “难道王妃就忍心看着丽英在令尊的安排下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子,然后重复您的悲剧吗?” “你觉得我现在很悲剧吗?晋王英俊奇伟又是皇储胜过你万倍,实在不行我姐妹同侍一夫,总算对得起丽英。” “呃……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殿下正当盛年,日后登基也少不得再纳嫔妃,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了自家姐妹,总比让丽英跟着你受委屈的好。” 符氏说的没错,姐妹同侍一夫在古代没什么不好,无论在帝王之家还是到寻常百姓都常见。比如同时代的李煜先后就娶大小周后,大魁未婚妻去世也是让小姨子接班。在真正的历史上,符氏两姐妹同样如此,只是徐羡不知道罢了。 “王妃的猫很可爱,看您的手法似乎养猫有些年头了。” 符氏不明白徐羡莫名其妙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只以为他在故意岔开话题化解尴尬,“确实,我在闺阁时就爱养猫,从前在河中时有一黑一白两只猫,后来碰上战乱跑了个没影儿,这一只是嫁给殿下前丽英送的。” “哦。”徐羡随口应了一声,突然话头再转,“夫人成婚两次,似乎未有子嗣。” 符氏闻言两眼圆睁满满的怒意,没有子嗣是她心中最大的隐痛和伤疤,在河中时便是丈夫的那些姬妾攻讦她的借口,被她视为耻辱,徐羡骤然揭开她焉能不怒。 看着符氏怒容,徐羡连忙的补充道:“小可能让夫人怀孕!”见符氏眼中的怒意又增了几分足以吃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容易引起误会。 “说错了,我是想说,我知道夫人为什么不会怀孕!” “你知道?你还懂得医术?”符氏眼中怒意不减,却多了一分的期待,她再嫁后找过很多名医看过,都说她的身体没有什么毛病,可两年多了就是怀不上身孕。虽然柴荣没说什么,可她心中却是歉疚。 “略通皮毛而已,对夫人的病情也未有十分把握。” “那你且说来听听!” “嗯,可以,不过是有条件的。” “呵呵,你敢要挟我!”可瞬间她声调又软了三分,“可是让我成全你和丽英?” 徐羡摇头道:“不!是极力成全!殿下如今已是皇储,您便是未来的皇后,相信在令尊面前,您说话还是管用的。” “商贾出身的人果然会做买卖,可若是你的话不管用,那我岂不是白白搭进去一个妹妹。” “这个好说,等夫人的有了身孕,再成全小可和丽英也不迟。” 符氏微微点头道:“这个我答应了,你现在就说说吧。” “原因很简单。”徐羡伸手指向符氏的怀里,“罪魁祸首便是它了!” 第九十章 重逢 过了中午,酒楼里面的客人陆续的散去,小蚕拿着抹布收拾桌上的碗碟,隐约的觉着有个影子在门口晃来晃去,扭头就见一个乞丐在门前探头探脑。 “刘婶儿可还有蒸饼吗?” “有哩,还剩两个。”刘婶儿说着就从筐子里拿了两个蒸饼在手里,使劲的了捏了捏,“这王家的蒸饼太暄不实在,以后咱们换一家吧。” 小蚕接过两个蒸饼,又拿了些剩菜放在盘子里端了出去。 刘婶儿啧啧嘴道:“小蚕真是好心肠,也不知道谁有好福气娶她做婆娘。” 赵宁秀打趣道:“难道你家的大柱子没有吗?” “就不要提那个夯货了,跟他爹一样不学好整日的逛窑子,别看俺整天在小蚕跟前昧着良心夸他,可也没觉得他能配得上小蚕。” “说明您的良心还是有些的。”赵宁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您看我做您的儿媳如何啊?” 刘婶儿一撇嘴道:“高攀不起!你爹是龙捷军的右厢指挥使,你兄长又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俺家里的男人就是个小小的押正,连登门送礼都不够资格,更别说攀亲家。” “您知道就好,虽然姓徐的不在家,可还有我给小蚕把关呢,所以您就不要打小蚕的主意了。” “好好好,俺不打小蚕的主意,你也别打羡哥儿的主意,他是俺亲眼看着长大的,就跟俺的亲儿子一样,俺也要替他把关。” “你……”赵宁秀指着刘婶儿道:“你胡说八道,我会打姓徐的主意!” “哼……大家都是女人,你瞒不住我!” 小蚕不知道屋里的争吵,端着盘子递给那乞丐,“给你吃!” 乞丐却使劲的摇着头道:“我……我……我不要这个,要要粟米,喂它!” 他说着从肮脏的衣服下面提了个鸟笼出来,里面一只羽毛艳丽却无精打采的小鸟。 小蚕面上一喜,“原来是你呀,好些时候都没见你了,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你活着就好。” “我活得好……好的,我去和……和尚庙里过冬了。”乞丐呵呵的笑着挠了挠头,“嗯,能给给给我一些粟米吗?” “好,这个给你先吃着,小鸟儿自然要喂,你也要吃饭。”小蚕把盘子塞给乞丐,回到店里舀了满满的一瓢粟米回来,给乞丐肮脏的布袋子装满。 乞丐抓了一点在手里对小蚕道:“伸伸开你的手!” “干什么?”小蚕疑惑的摊开手来,乞丐把握着的拳头放在她手掌上空,微微的松开金黄色的粟米便落在小蚕的手掌里。 乞丐打开了鸟笼上的小门,笑着对小蚕道:“你喂喂它!” “好!”小蚕笑着蹲下把手伸进笼子里面,那彩雀立刻低下脑袋啄食她手中的小米,感觉有点痒却又很舒服,直到手里的粟米被全部吃完,小蚕才把手撤出来。 吃饱了的彩雀,欢快的叫个不停,声音也更加的悦耳动听。乞丐笑着对小蚕道:“彩雀这这这么叫,说说明你要交好运气了。” “真的吗?你别骗我,我不信!” “真的,要骗你是是这个!”乞丐两手比作王八状,逗得小蚕咯咯大笑。 “好了,我得回店里洗碗去了。”小蚕拿着木瓢起身,刚刚的抬起头来,就看见百十个军卒簇拥着一个长长的车队从御街上走来。 “这是谁家的,好大的排场。”小蚕嘀咕了一句正要转身,忽然瞥见一辆马车旁边有一个再熟悉不过身影,那人也扭过头向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小蚕身子不由得一颤,手里的木瓢一下子就掉落在地上,里面所剩不多的粟米撒了满地。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蚕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张口便哭了出来,她撒开腿昂着头朝着车队跑了过去,任眼泪在空中挥洒。 徐羡已是下了马快步迎上,兄妹二人紧紧的抱在一起,小蚕已是泣不成声,徐羡能清晰的感觉,她软软的身子随着抽噎在不停的颤抖。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从心里涌了出来,徐羡逃跑的时候不是没有顾及过小蚕,不过他相信郭威和王峻都不会对她怎么样,再加上有刘婶儿和赵宁秀在,又有酒楼的收入她的生活不会受什么影响,毕竟从前那般艰苦小蚕都挺过来了。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他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是小蚕的负担,而是她的依靠,最坚实最有力的支柱。他突然的消失,小蚕一定会承受许多不该承受的压力。 “哥哥……你不要再走了……你不在……小蚕好害怕!” 徐羡红着眼睛,轻抚着小蚕的后背,“你放心,哥哥以后不走了,就算走也会带上你。” 兄妹二人互诉衷肠,没有人注意街角的有一只紧握着的又缓缓的松开…… 赵匡胤他娘的太不靠谱了,明明比徐羡早了五六天回到汴梁,却不把自己平安无恙的消息跟小蚕说一声,让她平白的多担心好几天。 听到徐羡的责备,赵匡胤一拍大腿,懊悔的道:“是我不好,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实在太忙了,自打进城的之后,就在街面上碰巧见了宁秀一回,至今连家里都没有回。” “是殿下任开封府尹,又不是你任开封府尹,你有什么好忙的!” “殿下要进宫见皇帝陪儿子,还少不得跟这个宰相那个枢密的见见面。殿下让我做开封府马直军使,自是要替殿下分担一些,这几日光陪着开封府里大大小小的官吏喝酒了,人脸熟了以后做事也方便些,这几日喝得我脑袋都麻了。” 赵匡胤说着就用手把自己的脑袋拍得砰砰作响,仿佛那真的就只是个榆木疙瘩。 “别拍了,再拍就拍傻了!” 既然赵匡胤连家都没有回,徐羡也不好太苛责他,“我有更要紧的事情问你,你现在任了开封府的马直军使,有没有听殿下说怎么安排我啊?” 赵匡胤拍着徐羡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早就帮你求来了,就在我手下做都头,以后咱们就是携手共进的兄弟了,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第九十一章 御猫 三个月的时间,从皇帝的身边都头变成备胎皇帝的知客押牙,接着又变成了二号备胎手下的都头,没有半分的曲折而是直线下滑,真是连坎坷都谈不上的仕途。 老子早晚能翻身,这是徐羡唯一能安慰自己的话了,也是在五代抱对大腿的好处,比如郭威做了皇帝王峻一下子就从小小的监军变成了枢密。 郭威没有替柴荣修建王府,老宅那个伤心地柴荣也不会去,便在开封府的后衙临时安了家,徐羡把符氏送到府里便向她告辞。 符氏不舍的抚摸着怀里的猫,“我的小黄你就拿走吧,等我以后诞下麟儿再向你讨要,你切莫给弄丢了。” 徐羡推测符氏是被猫儿感染了弓形虫才导致不孕,又听她说在河中时养猫不久便有小产,更是可以断定。 这让符氏唏嘘不已,还说以为是前夫的姬妾陷害,彼此斗的你死我活,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夫人尽管把小黄留在身边,让丫鬟仆役养着也行,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太过亲昵就好。” “小心使得万年船,我懂得轻重取舍不用你教!”符氏用手握着猫爪子,“这原是丽英养的猫,原想还给她又怕害了她,交给旁人也不放心便交给你了。” 看在符丽英的份上,徐羡只好从符氏手中接过,这位猫主子又肥又骄傲,看着就不是好伺候的,以后怕是有的烦了。 抱着小黄离开了后衙,从大堂前面经过的时候,把脑袋伸进瞧了瞧,里面没有龙虎狗的铡刀,墙壁上也没有红日出海的巨幅图画,甚至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 除了一张孤零零的长案,便只剩下放在木架子上的两排水火棍,实在是简陋得不行,跟徐羡在电视上看到的气派的大堂差了太远了。 “小子,你贼头贼闹的干什么呢!”感觉有人揪住了自己的后衣领,徐羡一扭头就看见两个硕大的鼻孔,以及里面黑漆漆茂盛的鼻毛。 徐羡吓得打掉了他的胳膊,一拳轰在他的肩头,将他打得踉跄后退,这才看清对方是个衙役打扮。 对方揉着肩膀,嘿嘿的笑道:“小子有两下子,敢跟爷爷动手,这就揍得你满地爪牙,王巢、马汗、章聋、赵斧过来收拾这小子,章聋……叫你呢!” “等等!”徐羡一摆手指了指那四个衙役道:“刚才你说他们几个叫什么?” “嘿嘿……怕了吧!”朝天鼻的班头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旁边四个歪瓜裂枣的家伙,“你也知道咱们开封五虎的名头?” “敢问阁下大名?莫非是叫……” “不错,俺就是开封五虎之首崔九,街面认识的都叫俺一声崔太岁!” 幸亏他不姓展,这难道就传说中的御前带刀侍卫和四勇士的原型吗? 这形象差了太远了,失望,失望至极,开封府的也许还要等许多年,才会有一个大牛给她注入灵魂,方能名流千古。 徐羡意兴阑珊转头就要走,崔九却又上前拦住,“怎得打了俺还想跑,不拿一贯钱来别想出门。” “哼哼,你惹不起我,我是开封府新任的都头,马直军使赵匡胤那是我的好兄弟。” 崔九怔了怔,“赵军使咱们认得,昨天时候还请咱们喝过酒哩,可是咱们开封府从来都是只有班头哪来都头?” 旁边的一个衙役道:“有啊!前几日新来的府尹不是新设了一个都头专管三班衙役,听说是赵军使专门给兄弟求来的,那人似是姓徐。” “呵呵。”徐羡的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摸摸怀里的小黄自语道:“原来老子老子才是御猫!” 做人不能太贪心,十九岁就成了首都的警察局长,还能有什么奢求,换做后世可不得到了头发胡子都开始发白了才有机会,不过在大人物云集的汴梁,也不知道自己落脚的地方。 离开了衙门,徐羡回了柳河湾,要跟小蚕吃顿家常饭,可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上门了。 刘婶儿捏着徐羡肉嘟嘟的腮帮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你这几个月一定吃了不少的苦,都瘦成什么样了今天可算回来了,赶紧坐下俺去厨房里头给你弄吃的。” 她说着又取出个小布包,“这是刘婶儿的心意你可别嫌少!”说着就钻进了厨房。 徐羡奇怪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两锭雪花银,真是奇了怪,向来抠门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刘婶儿会如此的大方,正要到厨房里去问问她。 黄婶儿已是进了门,还端着两样小菜,“你可算回来了,挂念的我呀都睡不着觉,你错过了麻瓜的喜宴,这两样小菜你先吃着,以后让麻瓜做东再请你一回。”说完同样拿出个小布包扔下就走。 徐羡刚要起身追出门去,潘大嫂又来了,“大郎你可回来了,这几个月可想死嫂嫂了。” “潘大嫂可别乱说话,你家大哥听见了,要来收拾我的。” 潘大嫂一边趁机在徐羡身上揩油,一边塞过来一个红布包,徐羡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嫂嫂这是做什么,难道是给兄弟的缠头之资吗?” 潘大嫂掩嘴笑了笑,“兄弟真是会说笑,因着那事你被朝廷收了股份,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这是补偿给你的,不跟说了嫂嫂还要回家看孩子。”徐羡打开那红布包,果然又是两锭银子,只是这块红布怎么像是个肚兜呢。 人挨个的来,不等到天黑,桌子上已是摆满了银钱,堆得小山一样高。听着门外又是一阵嘎达嘎达的声音,肯定是有人来送钱了,果然就见老张拄着拐杖进了门。 徐羡打趣道:“张叔准备给我送多少钱哪?” 老张笑呵呵的一晃手里的酒坛子,“钱没有,酒倒是有一坛子,听说你回来了,俺专门从地理挖出来给你接风的,十年的陈酿,今天你有口福了。” “酒不着急喝,我问你,他们为什么想起来给我送钱了,是你撺掇的吧。” “嘿嘿……俺就是随便说说,其实大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怕你吃了大亏下次发财不带上他们了。” 第九十二章 宫中杀人事件 “你走了之后不久,那胡子就过来高价回收股份,有眼皮子浅的就真的给卖了!”老张喝得面红耳赤,端着酒碗吱溜喝上一口,“俺劝不住,也不敢真格的劝,怕那位收拾俺!” “你说的是哪位?” 老张用指头点着徐羡道:“嘿嘿……你明知故问,吃了那么大的闷亏,难道还不知道谁动的手?” “你心里有数就成,现在就数你手里的股份最多了。眼下茶叶的买卖全都由晋王掌握,他是个刚毅果决之人,哪日若是觉得你碍事,说不定就真的把你给收拾了。” “哦?当真?” “自是真的,我这几个月就藏在澶州,前些时候还在晋王手下做了一段时间的知客押牙,现在他任了开封府尹,我又是总管三班衙役的都头,对他总是有些了解的。” 老张一拍大腿,“你小子行啊!被皇帝收拾了一顿,竟又攀上皇储,真有两下子。这人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这股份俺可不敢要这么多了,分给你一半可好?” “你还说自己是老军伍这就吓到了,只要你低调些,凡事多多配合郭吉不会有事的。再说这么大的礼我也不好意思收啊!” “俺又不是白白送你,是有条件的!” 徐羡一摆手道:“打住,你可别说是让小蚕做你家的儿媳妇,只要九宝儿有本事带着她私奔也行,他要是没本事我可管不着。” “才不是小儿女家的事情,有钱还怕找不着人传宗接代生娃娃,俺就是想让你帮俺保住那一半的股份,要是哪天真的被惦记上了,你可得帮俺转圜。” “呵呵,张叔信得过我?” 老张拍拍徐羡的肩膀,“你是俺看着长大的,如今柳河湾里就数你最有头脸,俺不信你能信谁,难道信俺那只会吃喝嫖赌的女婿。别说废话,俺这就给你立字据。” 生怕徐羡反悔似得,老张立刻找来纸笔,当场就写下了一张字据,不知道是不知之前已经写过,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按了手印交给徐羡,老张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不是老张视金钱如粪土,也不是他够仗义,他只是看得太明白,把股份转给徐羡一半,他才能保得住另外一半。 听说徐羡回来了,红巾都的众人便轮番的出营来见他,一个个的都要在长乐楼做东请徐羡喝酒。徐羡不想上他们的鸟当,回头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还是徐羡结账。 可盛情难却,这不一大早眼还没睁开就被他们强拉到长乐楼里,净听他们说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赵珂一脸醉态拿着酒壶笑大着舌头道:“都头不在的时候,我兄长和李墨白两个去逛窑子,两个抠门的谁都不愿意给缠头,被人一顿好揍!一顿好揍!好揍!” 赵信把兄弟推到地上,“别胡说八道,要不是老子喝醉了,会被那几个龟公得手。都头你啥时候回殿前,从前老觉得你无趣,现在你不在了更是无趣!” 罗复邦腰一晃就把赵信顶到一旁去,“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都头不在了,这不活得好好的。都头给你说个喜事,我也成亲了!”说着就从旁边拉过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娃,“这是俺的娃儿,赶紧过来给都头见礼。” 小娃儿倒是不怯场,拱着两只小手一本正经的道:“阿毛见过都头!” 罗复邦在小娃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不是给你改了名了吗?” “哦!”小娃儿眼珠子一转,“罗世民见都头!” 徐羡差点没有喷饭,对罗复邦道:“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嘿嘿……尹二狗都能改叫尹思邈,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叫罗世民。”罗复邦把小娃揽到身前,“来前怎么教你的快给都头说。” “哦,我爹说他成亲的时候都头没给贺礼,生娃的时候也没给喜钱,我的见面礼总是要给的!” “哈哈……”徐羡笑道:“见面礼可以给,也得让我清楚你爹三个月时间怎么会蹦出这么大个娃儿来。” 吴良小声的道:“罗复邦这狗东西不仁义,把一个战死的兄弟的家眷给收了。” 罗复邦立刻骂道:“你懂个屁,老子这才是真仁义。” 徐羡摸出一锭银子问那小娃,“跟我说你这个爹对你好不好?” 小娃儿重重的点了点头,“嗯,我爹对我好,回来就给我买好吃的。就是对我娘不好,常和我娘打架,疼得我娘在被窝里直哼哼!” 罗复邦在小娃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小子咋什么都敢乱说!” 徐羡哈哈大笑把银子塞那小娃手里,“见面礼给你了,下次他再和你娘打架记得去掀被窝!” “可算找到你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门就朝着徐羡扑过来,上前就拉住他的胳膊,“赶紧得跟我走!” 徐羡甩掉赵匡胤的胳膊,“不是跟你请了三天的假,明天才去衙门里面当值吗?” 红巾都的众人也围了上来,“你是哪个,没瞧见俺们正跟都头喝酒哩。” 赵匡胤两眼通红满脸的焦躁,不理旁人只对徐羡道:“出了天大的事,若是今天不解决,你去不去衙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从未见赵匡胤这般严肃过,进了门都不跟赵宁秀打个招呼,事情肯定是非同小可,甚至不好当众宣之于口,便不再耽搁跟他出了门。 赵匡胤拉着徐羡脚下如风,似乎比上战场还要着急,徐羡才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赵匡胤回过头问道:“出了人命案了!” “我当是什么,这汴梁城里面,哪天没有人死,出个人命案有什么稀奇的,不过这确实是我分内的差事,没想到老子还没正式上任,就有人给老子惹麻烦,等我抓到了那个凶手,一定会让他好看……不过这个方向不是往衙门里面去的,你是不是昨晚又喝多了,酒还没醒呢。” 赵匡胤突然停下了脚步,左右打量一番,对徐羡一字一句的道:“杀人的不是旁人,是晋王殿下!” “呵呵……你之前跟我说过,晋王脾气不是太好,现在我是信了,不过你跟我说也没用,我也抓不了他不是!” 赵匡胤狠狠的一跺脚,咬着牙用极低的声音道:“徐羡你给老子正经一点,此时不仅关乎殿下,也关乎你我前途,晋王殿下不是再旁的地方杀人,而是在宫中杀人!” 第九十三章 宫中杀人事件(二) 对于王峻郭威是有亏欠的,才对他万般的容忍,对于柴荣这种亏欠感则是更深。柴荣自幼过继到他家,并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小小年纪就要做买卖,帮着他养家糊口。 先是走街串巷的卖雨伞,又跟着一个河北的胡子走南闯北的贩茶叶,即便郭威成了执掌军机的枢相,柴荣也要一身披挂随军出征侍奉左右。 最痛心的那就是妻儿被诛,仅余一子存世,这是他和柴荣心中共同的隐痛。即便郭威自己当了皇帝,柴荣却仍要王峻打压,父子见上一面都难。 如今王峻被贬,郭威终于可以确立柴荣做皇位的继承人了,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他没能柴荣阵前立威的机会,一旦柴荣即位将面临十分糟糕的局面,甚至有亡国之虞。 自朱梁建立至今,已有四个短命王朝做先例,为了不让自己的大周步了后尘,郭威积极的做着准备,先是抢了茶叶的买卖充实国库,对兵大爷们来说钱真的太好使了。 等柴荣到了京中,一向俭朴的郭威,更是一连数日宴请臣子,为的就是彰显柴荣的存在,让众人对他给予认可。 昨天晚上也不例外,郭威单独邀请了李谷、范质到宫中饮酒,这两位以后可就是柴荣治理天下的左右手。 作为五代著名的墙头……风向标,冯道也在邀请之列,只要他能坚定的站在柴荣身边,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人便会跟着他的风向倒,就像郭威贬王峻那日的朝会上一样。 郭威没有大摆宴席,只在他修建的红云阁内请三人小酌,另外有李重进和张永德,作为主角的柴荣却只喝了半个时辰,酒量便不胜酒力,当时便将让他阁楼上面安歇。 散场之后,因为太晚宫门已经下了钥,郭威便留了冯道、李谷、范质在宫中休息,也省得他们明日天不亮还要赶来上早朝。 第二日,郭威早早起来,穿衣洗漱之后,正准备上朝便有侍卫来报说柴荣杀了伺候自己的宫娥,而且是jian杀。 宫里的肮脏事多了,柴荣若是酒后乱性jian杀了宫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事情惊动了冯道、李谷、范质三人,就连李重进和张永德也知道了,事情就麻烦了。 理论上讲,后宫里的女人除了刘承祐的老娘,无论是满头银发老嬷嬷还是稚气未脱的小丫头,都是他郭威的女人。 即便郭威不宠幸也由不得旁人宠幸,何况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往小了说是淫 乱宫闱,往大了说那是大逆不道,王峻那么嚣张都没干过这样的事情。 传出去郭威顶多伤些颜面被人嚼舌根而已,因为他有实力有威望,就好比朱温睡遍了儿媳,也没哪个大臣要造他的反。 可柴荣就不一样了,他自己本就没有威望,再出了这样的丑事,那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郭威当下取消了朝会,急匆匆的赶去太液池,他希望这是一次误会,柴荣是冤枉的。 可是现实却很残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柴荣,几乎都是无法辩驳的死证,柴荣自己也是糊里糊涂,只说自己醉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郭威可以也能看得到李重进眼中难掩的兴奋,甚至连张永德也有那么一丁点,至于冯道、李谷和范质则是满眼的失望,其实郭威不知道他自己脸上同样的写满了失望,而且比冯道等人更甚。 徐羡嘴中刚毅果决的大帝柴荣,此刻像是蔫萝卜一样,神情萎顿的坐在椅子上,茫然之中夹杂着羞愤,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是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郭威脸上的失望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想做些什么,与其被当成没有担当的懦夫,还不如干脆的认罪求得郭威的谅解。 赵匡胤却劝住了他,并向郭威恳求找个靠得住又会破案的人来,郭威应允了还吩咐赵匡胤不要找大理寺卿或刑部侍郎。 这让柴荣更加的惭愧,郭威这是在偏袒他,可无论找谁都一样,他久在澶州汴梁没有半分的根基,除了他任镇宁节度使时的掌军书记现任右拾遗王朴,京中没有真正值得信赖的人。 王朴本人是乾佑年间的进士,才华卓著很得郭威赏识,他说话应该有些分量的,总不能真的从开封府里找个捕快头子吧。 嘭嘭嘭…… 栈桥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柴荣抬眼就见赵匡胤拉着一个人过来,可那人并不是柴荣猜测的王朴…… 赵匡胤进了阁楼,径直的到了郭威身前拜倒,“陛下,微臣把人找来了!”他说着就一指身后的徐羡。 李重进已是迫不及待抽刀,“你这要犯还敢回京,大摇大摆的进皇宫,看我不砍了你。” 郭威摆摆手道:“朕早就扯了他的通缉令了,不是通缉犯了,如今他在开封府任职。” 柴荣回京之后私下给他说过徐羡的事,郭威便把通缉令给撤了,只是赵匡胤会招来徐羡查案,也是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徐羡,此次事关重大,你真的会查案吗?” “多谢陛下宽宏!”徐羡上前给郭威行了一礼道:“微臣掌管开封府三班衙役,查案缉凶乃是指责所系,不敢不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也不看看这里都是什么人,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半点分量也无,还不赶紧的滚出宫去!” 徐羡看向冯道一拱手道:“多谢太师关怀,下官虽然位卑,办案若能公正无私,有理有证,相信说出的话也能让人信服。” 李重进冷哼一声,“你若敢胡说八道,本官第一个就收拾你。” 徐羡不理他直接对郭威道:“陛下微臣是否可以查案了!” 郭威点点头,“你查吧。” 徐羡起身在屋里扫了一眼正色道:“嫌犯郭荣何在?” 柴荣一怔,“某在这里。” “老穆头看好嫌犯,莫要让他跑了!” 郭威鼻子里面轻哼了一声,“有点意思。” 第九十四章 宫中杀人事件(三) 徐羡并无多大的自信,不过他看过九百集柯南知道近两千种杀人手法,在理论上他是最会杀人的人了,反过也可以说他是最有侦探头脑的人,至于实践上是否有用,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请问究竟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尸体的?” 柴荣张口道:“是某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哦。”徐羡已是要了纸笔拿在手中,“请殿下如实叙述,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柴荣沉吟了一下道:“某昨日不胜酒力头晕得厉害,陛下让人把某扶到楼上安寝,某沉睡一夜醒来时天色尚黑,黑暗中在身边摸到一个冰凉凉的身子。 某大喊了两声,听见有人撞门,接着两个宦官就到了楼上来,没大多一会儿赵元朗也带着侍卫冲了进来,随后某就让李继勋向陛下禀明情况。” “殿下,认得那宫女吗?” “某回到汴梁不久,也就这几日常来宫中,见那宫女在御前伺候过,昨夜在此饮酒,也是那宫女在这里端酒倒茶,好像是叫绿珠。” 徐羡一一的记下又问道:“那两个宦官在哪里?” 老穆头指了指墙角两个瑟瑟发抖的宦官,“喏,就那两个。” 其中一个徐羡还认得,就是之前曾经照顾过阿宝的小宦官张德均,另外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看着也有几分眼熟应该也是在郭威身边伺候的。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奴婢叫张德均,今年十四了。” “奴婢李公柏,今年二十五了。” “你俩认得死者?” 张德均点点头道:“绿珠姐姐也是在御前伺候的,跟我们两个都很熟。” 徐羡又指了指另一个宦官,“你说说昨晚的情况吧。” “陛下带人走了以后,奴婢二人和绿珠就留下来伺候殿下安寝,殿下睡着后,绿珠留在屋内伺候,奴婢二人就到了阁楼外守着。 大约寅时末听见殿下喊人,奴婢和张德均便撞门进去,上楼后用火折子点着了火烛就瞧见绿珠已是死在了殿下床上了。” “你俩为什么要撞门,难道里面栓上?” 李公柏点了点头道:“湖面上夜凉风大,未免殿下受了风寒,自是要仔细关闭。” 徐羡追问道:“没有遗漏的吗?” 李公柏摇头道:“绝对没有,走之前李公公还仔细检查过。” “那是不是绿珠觉得太闷夜里曾打开来透气呢?” “楼顶上有一个很小的透气窗,而且是朝湖面上开的,位置很高就算有船也未必能钻的进来。”李公柏用下巴指了指赵匡胤,“那位赵军使带人进来之后,立刻就让人检查过窗户,您可以问他。” 徐羡立刻看向赵匡胤,赵匡胤则是默不作声,柴荣则是道:“元朗,你照实直言就是,不然反而会误了某的清白。” 赵匡胤干脆的道:“窗户没被打开过!” 徐羡闻言不由得一咂嘴,又问道:“你当时在哪里?” 赵匡胤回道:“我当时和李继勋带着十个人彻夜守在栈桥外面。” “只有任何一个侍卫进来?” “没有!” 徐羡心里头不由得一沉,难怪所有人都怀疑是柴荣杀人,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阁楼三面环水,唯一的一条通道又被赵匡胤把守,门窗也都从里面拴住,除了柴荣不可能有旁人作案。 可看柴荣一脸的冤屈不似作伪,徐羡也不相信名流千古的大帝会干出这种的龌龊事来,作为皇储他强收了那宫女也好,杀了那宫女也罢,都没有jian杀的道理,除非他有s的癖好。 如果不是柴荣的话,那这就是一件典型的密室杀人案,他娘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看着徐羡抓耳挠腮的模样,李重进嘿嘿的冷笑,“想要给人脱罪也得有的本事才行,向陛下赔个罪赶紧的滚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徐羡只当做耳旁风,走到了郭威跟前,“陛下,敢问您昨夜在何处?” 郭威还没说话老穆头不干了,冲着徐羡骂道:“混账,你敢怀疑陛下!” 徐羡连连摆手,“别急,别急,我只是照例询问。” “跟你说了也无妨,朕离开了红云阁就回了后阁安寝,要证人的话朕有一大把。敢盘问朕,你若是断不清楚明白,那就再准备逃亡去吧。” “不问了,不问了!” 李谷看看徐羡,“是不是还要问老夫三个?昨夜老夫、太师和文素兄就宿在不远的偏殿里,殿外有宦官侍卫把手,老夫三个一夜不曾出门,这种事情老夫三个就是有心也是无力啊,嗯,文素年轻他倒是有可能,你多多盘问他。” 五代的宰相果然大不一样,竟然当众开车,徐羡的三观都快给震碎了,其他人似乎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徐羡又看向李重进,李重进同样也不搭理他,倒是张永德道:“昨夜我和重进兄离开了这里就去了他值守的庑房接着喝酒,不到亥时便睡着了,重进兄应该也是,我俩醉的厉害连走路都难,更不用作案了。” “多谢驸马实言相告!”徐羡拱手谢过又对郭威道:“陛下,微臣想去勘验一下尸体。” 郭威点点头道:“就在上头,你自去勘验就是!” 见徐羡上楼,李重进终于开口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谁知道他会玩什么花样,我也去!” 郭威道:“老穆头你也去!” 范质突然起身,“陛下微臣进来也看过两本有关验尸的书,也想去看看。”见郭威点头应允,范质也跟着徐羡上了楼。 一直眯着眼睛养神的冯道突然开口道:“刑部、大理寺甚至是开封府都有不少断案的能人,赵军使为何找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据老夫所知他可没有任何断案的经验。” 赵匡胤回道:“此案非同寻常,那些因循守旧的老刑狱怕是无用,拖得久了只会有损晋王名声。徐羡虽然没有经验,可是他鬼主意多,兴许就能帮晋王脱罪。” 冯道鼻子里面冷哼了一声,“好主意也好,鬼主意也罢,难道就能枉顾人命颠倒黑白吗?” 柴荣剑眉微蹙,“难道太师不信我?” “再清楚不过的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冯道说完又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第九十五章 宫中杀人事件(四) 这应该是模样标致的女人,浑身赤裸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死状却是狰狞可怖,面色苍白,嘴唇发绀,两眼圆睁凸起写满了惊恐怨恨,脖颈上有青紫痕迹,明显得是被掐死的。 徐羡用毛巾裹在手上,在她的眼皮上拂过,抬头问老穆头,“穆头儿在殿前,对这宫女可有了解,看她年龄已是不小,为何还没有出宫。” “哦,绿珠已是二十六了,陛下登基之初遣散了不少的宫女,她本也在遣散之列,可她却说家里没有什么人了,出宫便没了活路。 德妃娘娘便留在身边,后来见她伶俐干练,又让她到后阁伺候陛下。陛下曾有意将她许给俺手下弟兄她也不愿意,若是当时就出宫嫁了人,哪会落得这般下场。” “那她的尸体可曾移动过?” 老穆头摇摇头道:“应该是没有,殿下发现她的时候就躺在这里,跟个死人在一块躺了这么长的时间,殿下一定是吓坏了。” 李重进道:“老穆头你也太小看伏英了,虽然他是商贾出身,骑射比我还好,杀起人来一点都不会含糊,没想到对女人也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老穆头道:“李殿直说这话言之过早,徐都头敢接这案子,就一定有把握替晋王脱罪。” “没有!穆头儿不要弄错了,我此来只是为查明真相,并非是为了晋王脱罪。”. 徐羡说着已是用手试着掰了掰死者下颚,已是十分的僵硬,又翻开尸体见她背上已有大片的尸斑,从尸僵和尸斑来看应该已经死了三四个时辰了。 他刚抬起头来,就见范质伸着脑袋瞪着一双大眼往尸体的下身处瞧,真是猥琐极了,还亏得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徐羡稍稍掰开尸体的大腿,“范相公这样是否瞧得清楚些。” “确实看得清楚了。”范质说着脑袋又往前探了探,而后目光又在床榻上扫了扫,“牝户有轻微的擦伤,还有不少的精华残留,死前确实受过侵犯,不过没有落红,她应该不是完璧。” 老穆头道:“绿珠在天福就入了宫,中间还这皇宫还被契丹蛮子祸害过,就算不是黄花大闺女也没什么奇怪的,兴许就是因为这个绿珠才不肯出宫嫁人,怕被人嫌弃。” 徐羡将勘验的结果仔细的记录,他不是专业的法医,能确定死因和大概的死亡时间,已是他能力的极限了。 因为这件屋子平常无人居住,并没有太多的摆设,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痰盂,里面有尚未清理秽物,不用问便知道是柴荣昨晚吐出来的。 在床头他还发现几件破烂的宫装,应该就是绿珠穿着,徐羡一并放在了木盘上,就招呼三人下楼,见范质还在掰死者的手,便道:“范相公死者的指甲缝里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丝织物的残留、也没有什么皮屑,你就不要再找了。” “什么皮屑残留,老夫看得不是指甲!”范质冲着徐羡招招手道:“你过来!” 范质用帕子裹着死者的手指头,指着死者的手掌对徐羡道:“你看她手心上有一道疤。” “一道疤有什么奇怪的,她是宫女又不是娘娘,干活弄伤了不是很正常吗?” 范质道:“这个不一样,你附耳过来!” 徐羡凑过去听他嘀咕了几句,不由得道:“哦,原来是这样。” “不是要走吗,你们两个是还要耍什么花样!”李重进突然的又从楼梯口探出脑袋,“赶紧的下来!” “这就下来,你着急什么啊,难道还怕绿珠的活了告诉我们真相吗?”徐羡说着便端着木盘绕过李重进到了楼下,将木盘放在一旁,到了门边上捡起那个断了门闩也放在木盘里,对郭威一拱手禀道:“陛下,微臣现在可以肯定刚才有人说谎了,杀人的未必是晋王。” “何以见得?” 出乎意料,回答徐羡的不是郭威,而是一旁的冯道,他的目光并不在徐羡身上,只见他捋着胡子自语道:“切莫为了趋炎附势而颠倒是非坏了良心,不然老夫会看不起你的。” “太师放心,下官此来并非是为谁脱罪,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您只管耐着性子看下去。”徐羡拱手对郭威道:“微臣在楼上的痰盂里发现不少呕吐的秽物,想必晋王昨夜一定是醉得十分厉害。” “醉了才会酒后乱性失手杀人。” 又是冯道这老头,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个劲儿的和徐羡唱反调,李重进倒是默不作声,在一旁抱着膀子笑呵呵的看热闹。 既然如此徐羡也不在跟郭威说了,直接转向冯道,“太师这点说的没错,喝多了确实容易起歪心思。一个醉得连站立都成问题的人,想要**杀人一定会闹出来一点动静!” 徐羡摊开那件宫装,“死者的衣服上面,有两处都被撕烂了,可见当时死者挣扎的很厉害,整个阁楼都是木头做的,杀个人怎么没有半点动静。 把守在栈桥那一头的赵军使离这里有五十步,他听不见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你们两个听不见那就太反常了。” 徐羡说着指向那两个宦官,高声的呵斥道:“老实交代昨夜子时你们俩在干什么,陛下在此,若敢说谎就是欺君!” 见两个宦官吓得一哆嗦,徐羡的声音立刻就缓了下来,“小张公公,我很感谢你一直悉心照料阿宝,你若说实话我会替你向陛下求情的。” 张德均毕竟是一个小毛孩子,被徐羡一番吓唬,立开口求饶道:“奴婢确实说谎了,昨夜奴婢太过困倦,李公柏就让我裹着毯子先睡,说是过了子时再叫我,奴婢睡觉太沉,夜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过李公柏没睡他一定听到了。” 见徐羡的目光扫来,李公柏连忙的避开,“奴婢确实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动静,只以为是晋王殿下在宠幸绿珠,这样的事情奴婢自然不敢管,谁曾想殿下竟杀了她。” 徐羡揶揄道:“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骑在身下你也能无动于衷,亏你还是个男人……哦,你不是!” 第九十六章 宫中杀人事件(五) 李公柏神色不变,“奴婢不懂得都头说的什么意思?” “哼,揣着明白装糊涂!”徐羡转过身来对范质拱手道:“劳烦范相公给大家解释解释。” 范质笑着起身打了罗圈揖,“今岭南汉国有句流传甚广的宫词‘莫怪宫人夸对食,尚衣多半状元郎’。深宫寂寞,对食之事在汉起历代王朝皆有,,有宦官与宫女结对食,也有宫女和宫女结对食的。 然而他们之间终究无法行人伦之理,又无道德律法约束,见异思迁之事常有。没有约束他们便制造约束,以利刃划开掌心,双方击掌盟誓永不相负。” 郭威笑笑道:“朕知道宫中有对食之事,可是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 “臣也是在杂书上看到的,据说誓词极为恶毒,若非情比金坚一般的宫人不会这么做的,而且这种事情一般的宫人也未必知道。臣刚才去楼上验尸,见那宫女的手心有这么一道疤痕故而想起来的。” 徐羡看向李公柏,“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就是绿珠的对食吧。”他说着便已是抓过李公柏的一只手,“怎会没有?” 范质在一旁指点道:“看另一只手。” 李公柏却道:“不必看了,奴婢这只手上确实有一道伤疤,不过早年不小心弄伤的。” “我只当这是巧合!”徐羡走回去从托盘里面取出一件简单的腰饰,红绳和铜钱编制而成,一般的宫人没有资格也置办不起玉质的禁步,这种用铜钱做成腰饰很常见。 徐羡看着铜钱上的字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腰上挂着的那枚铜钱应该也是天福重宝吧,如果说这还是巧合的话,在宫中找个懂行的人,应该能看出来编织手法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即便这个宦官和死者是对食,那与绿珠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怼徐羡的又是冯道,这老头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柴荣已是储君早晚登基称帝,现在跟柴荣过不去对他没有半分的好处,难道他抱大腿的神术失灵了。 “下官现在也没说他杀人,只是说他与绿珠是对食有情杀的动机。” “之前早就说过,这李公柏一直在亭子外面,直到听见动静才和另外一人撞断门栓一共进到阁内,他不可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吧。” 徐羡看了看断掉的门栓,对老穆头道:“麻烦穆头儿找一个同样材质同等粗细的门栓来。” 老穆头出去没多久,很快就找了一个一样的门栓来交给徐羡。徐羡对那宦官道:“你出去,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撞断这门栓。” 李公柏闻言面色不由得一白,喉头不停的上下滚动着,在场的都是人精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心虚。 “奴婢之前撞门时伤了臂膀,已经没有余力再撞第二次。” “你没有,我可以再找旁人,李指挥不知你愿不愿意试一下。” “那我就帮帮你!”李重进大步走到外面,徐羡在屋内将房门栓上,“李指挥可以撞了!” 他话音未落,房门便发出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门都在颤抖,震得尘土刷刷的落下,可见李重进使尽了全力。 门外的李重进一直撞了六下,才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门栓断裂,李重进踉踉跄跄的冲进屋子里险些摔倒。 赵匡胤一拍大腿指着那宦官道:“你这阉人又在撒谎,李指挥体壮如牛撞了六下方才撞断门栓,夜里我听动静你也不过撞了两三下,就凭你这单薄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撞断门栓进来。” 现在不过是春天,李公柏的脸上却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吧嗒吧嗒的落下来,显然紧张到了极点,“我也不知道,兴许是那门栓早就朽了吧。” 此刻若是还有人信他的话,那就不是蠢而是坏了,这亭子是郭威为纪念亡妻而建,虽然不大却是用心,落成还不到一年怎么可能朽了。 徐羡冷声道:“我看不是朽了,而是在你撞门时门栓就已经断了。” 冯道这次没有跳出来,倒是那一直不吭声小宦官张德均道:“这个怕是不太可能,绿珠姐姐关门时,门栓还是好好的。后来奴婢和李公柏一起撞门,虽然奴婢身子薄,但是也能感觉到几分吃力。” “你之所以感觉到吃力,那是因为在撞门的时候,他是一手拉着门环一边在撞门,当时天色尚黑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罢了!” 徐羡走到亭子外面,让赵匡胤在里面装上断了的门栓演示了一遍,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密室的障眼法便算是破了。 “夜里绿珠在侍候晋王安寝之后,悄悄打开房门让他进来,接着两人私会偷情,李公柏就扼杀了绿珠放在了晋王的床榻上,之后他弄断门栓放在门后,待晋王发现尸体,便如我之前演示的那般破门而入,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却骗不过我的晶晶火眼。” “你……不过是胡乱污蔑,没有半点的证据。”李公柏突然窜到冯道的眼前,拜求道:“奴婢虽只是一阉人,却也看中清白,无辜被冤枉,求太师为奴婢做主。” 冯道不懂破案,可是却善于察颜观色精于人情世故,这宦官心虚的就差没再脸上写了“凶手”二字,这个时候他若还替李公柏辩护,那就真的是老糊涂了。 “你是否清白,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冯道再不看他一眼,望向徐羡道:“刚才老夫听文素讲那宫女身上有精华残留,又该作何解释,别忘了他可是个阉人,你就拿出证据,让他死个明白。” “天下的男人多了,弄些精华随身携带又有何难?穆头儿愣着作甚,还不搜他的身吗?” 老穆头立刻将李公柏摁住,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摸了遍,谁知并没有什么收获,“连个小瓶儿都没有!” 郭威突然道:“谁说一定要瓶子的,给朕脱了他的鞋子!” 老穆头闻言照做,将李公柏的两只鞋子脱了下来,只看了一眼便道:“陛下英明,果真在这里!” 第九十七章 赌约 盛放精华无需用小瓶儿做容器,一段羊肠便足够了,郭威如何知道,估计年轻的时候用过。 老穆头嘴里说着恶心,却还伸手拿出来凑到鼻子上闻闻,“没错,里面装的就是那东西。” 证据确凿,那宦官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上,身体颤抖得如同筛糠。 徐羡走到他跟前和声道:“你以为有了这东西就能把你彻底摘清,却想不到它会成为把你送去黄泉之路的证据。你与绿珠立下毒誓结盟对食,想必你们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 我大约可以想象的到你们寂寂无闻的爱情,在这寥落的深宫里,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因为一个机缘相识相知彼此依靠,你饿了她会偷来点心给你果腹,她冷了你便将省下来的月钱给她添一件冬衣…… 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将你们捆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彼此,干脆结为对食立下毒誓永不相负。 原本她可以离开皇宫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可是却为了你留在了这冰冷的宫墙内,只是为了不辜负当年和你立下的誓言……” 随着徐羡的陈述,李公柏脸上的惊惧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也没有满脸纵横的热泪,但是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万念俱灰。 “……亲手杀了自己最心爱的人,我可以想象的到你有多么的悲伤和无奈。现在事情已经败露,绿珠已是白白死了,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 徐羡俯下身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色俱厉的喝问道:“她的冤魂还未走远,就在这亭子里面看着你呢,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徐羡不相信,一个宦官会无故的去陷害一位储君,若是没有人指使那才是见了鬼了。 话刚问完,徐羡就感觉一股大力击在肋下,他就势一个翻滚扭头正见李重进收脚,“嘿嘿……李指挥为什么踢我,下官想起来了,李指挥之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情,这是要灭我口吗?” “哼,我若要灭你的口便不用脚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来审,更不是你该听的。” 李重进说的没错,这种宫闱密事确实轮不到他一个小小捕快头子该听,他起身向郭威一拱手道:“陛下,案子已是破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微臣就告退了。” 郭威点点头,对老穆头道:“给他弄个腰牌许他随时入宫看憨猪儿。” 老穆头直接把自己平时入宫的腰牌摘了塞给徐羡,“赶紧的滚!” 宫闱秘事徐羡听不得,冯道、李谷、范质身居高位的外臣也不方便听,很知趣的向郭威告辞。 四人一同离开了皇宫,李谷、范质自去上衙,便知剩下冯道和徐羡两人。 “老夫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没有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 “我会被通缉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师最清楚不过。说起来这事太师也有责任,说什么陛下富有四海,不会看上我那芝麻绿豆大的买卖。” 冯道捋着胡须笑道:“老夫确实失算了,可也怪你树大招风,为此老夫还专门去翻了一下户部的账册,府库一年的盈余竟不如你那买卖来得多。 官家要为晋王铺路,手里没有钱可不行,大头兵们只认这个。你这棵摇钱树,整日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不惦记那才是怪事。” “没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下官也只能认栽了!”徐羡沉吟一下道:“太师年高德劭阅历非凡,有些事情原本轮不到我来提醒,可如今世道诡谲,太师纵然高明也难免行差踏错……” “你是想说晋王?” “正是!”徐羡压低声音道:“太师似乎看不上晋王。” 冯道鼻子里面哼哼了两声,似是极为的不屑,“你觉得晋王有什么资格让老夫看得上呢?” “晋王深通为政之道,澶州如今夜不闭户百姓安乐皆是晋王之功。” 冯道缓缓的摇着脑袋,“没有人在乎这些,陛下自己能坐稳龙椅已是十分的不易,晋王既不是陛下的血脉,身上又无半点军功,你以为他日后能凭着官家留下的一道遗诏让满天下豺狼虎豹臣服吗?不过是又一个李从厚、刘承祐罢了,可惜老夫已不是宰相,不然定矫诏传位于他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能也只有乱世中的冯道敢说了,毕竟他确实干过这样的事情。 石敬瑭崩逝前曾立遗诏传位于冲龄幼子,当时身为宰相的冯道直接矫诏传给了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 可无论当时还是之后,都不曾有人拿这件事情攻讦他,所有人都明白石敬瑭的儿子根本坐不稳皇位,冯道做的没有错。 “不,太师这次真的看差了,下官跟在晋王身边观他行事果决性格刚毅乃是雄主之姿!” “哦?知闲也有这份眼力。”冯道却满是揶揄的口吻,“纵然如你所言,那也只是你一人知晓而已,要不要和老夫打个赌?” 徐羡来了兴致,“太师要与下官赌什么?” “若陛下崩逝晋王即位,不出三月将会再次改朝换代。老夫若赢了,知闲当供老夫余生茶叶,老夫一把年纪活不了多久,所费也不会太多。” 听冯道这么说,徐羡不由得心中偷笑,这必赢的赌约,他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那好,下官若了是赢了,也有一事相求。” “莫不是让我为你做媒?” 徐羡立刻送上一记马屁道:“太师高明!” 郭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为养子铺平登上皇位的道路,偏偏有人在这件事上与他过去,让他怎能不揪心。 李听芳端上来的早膳也无心食用,他以手杵额与阿宝四目相对的发呆,心中却害怕听到最不想要的结果。 那个指使宦官诬陷柴荣的人,无论是李重进还是张永德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他的亲人已经不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郭威的忧虑,阿宝放下手中的竹子,扭动着胖胖的身躯走到他的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大腿。 郭威伸手摸摸阿宝叹道,“这些混账若有一个如你这般懂事,朕就不必这般为难了。” 殿外响起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不用问便知道是老穆头刑讯回来了,郭威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老穆头却是一脸的笑意,见了郭威便道:“陛下绝对想不到是谁指使的。” “少卖关子,把供状拿来!” 老穆头连忙的将手里的供状捧了过去,郭威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是满脸的惊诧,“怎么会是她!” 第九十八章 案中案 郭威虽然出身军伍杀人如麻,却是个难得的仁君,刘承祐灭了郭威满门,郭威依旧优待刘氏孤儿寡母。 他封刘知远的次子为陈王,依旧尊李氏为太后。太平宫就是郭威给李氏荣养的居所,虽然不大却比郭威平日所居的后阁还要阔绰精致。 李氏不仅地位未变,吃喝用度比刘承祐在位时还要好些。为了不让李氏太过无聊,郭威还常遣德妃前来探望,但是他自己从未来过。 一则李氏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省得被宫人乱嚼舌根;二则两人见面难免尴尬,实在没有什么好聊的。 今夜用过晚膳,他却不自觉的踱到了太平宫附近。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平宫宫门,郭威怔了好一会儿却又掉了头。 老穆头不解的问道:“陛下为何又回去了,难道真的不想问个明白,由着她在宫中使坏。” 郭威默然不语,踌躇片刻又转过身来,“去叩门!” 李听芳闻言上前拉住门环轻叩几下,里面就有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天色已晚,敢问外面是谁在扣门。” 李听芳没有好气的道:“是咱家!赶紧的开门!” 两个宦官打开了宫门,李听芳正准备吆喝一嗓子,让太平宫的人前来迎驾,郭威却摆手打住,他迈步入了门四下打量一眼,径直的往正殿而去。 殿中青烟缭绕,一个宫装妇人背对殿门面向神龛,拨动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只是神龛里供奉的并非是哪个道尊佛祖,而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灵位,神龛下面是一件锃光瓦亮的盔甲和一柄寒光闪闪的横刀。 见郭威进来,一旁侍候的宫娥跟李氏耳语了几句,李氏挥了挥手殿内的宫人全都退去只留下她和郭威,二人皆沉默不语,寂静的有些吓人,唯有烛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不知过了多久,郭威才道:“太后可否容我给高皇帝上一炷香。” 一直背对郭威的李氏这才缓缓起身,待她扭过头来郭威不由得稍稍错愕,才两三年未见,李氏已是两鬓如霜苍老了不少。 李氏让到一旁,伸手道:“陛下请!” 郭威上前从案几上拿过三支长香在烛火上点燃,拿在手里拜了拜而后插到香炉里面。 他转身看向李氏,“太后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谁知李氏却反问道:“陛下突然踏足太平宫,难道不是要质问本宫吗?” 郭威点点头道:“好,朕来开口。朕想知道是不是太后指使那个叫李公柏的宦官构陷晋王的?” 李氏微微颔首道:“是!” 郭威长叹一口气道:“这是为何!” 李氏面无表情的回道:“陛下心知肚明!” “隐帝之死非朕之过,朕当时与太后一番长谈,以为太后不再怨恨朕了。” 李氏鼻子里面微微哼了一声,“本宫说的不是隐帝,隐帝之死是他咎由自取本宫不怨陛下。” “既然不怨朕!那为何还要用这种法子报复朕!” 李氏拧着眉反问:“事到如今,陛下何苦在本宫面前演戏。本宫不是为隐帝而是为陈王,他是怎么死的陛下应该很清楚吧。” 陈王是刘知远的次子刘承勋,他天生的残疾又患有顽疾,郭威登基那一年因病薨逝了。 “陈王难道不是病死的?” “陛下何必装算!”刘氏柳眉倒竖声音多了几分凄厉神色也带了几分狰狞,“承勋是被毒死的!他只是个无用的废人,连蝼蚁都不曾伤过,更威胁不了你的皇位,你何苦要杀他!” 郭威一头雾水,“陈王是被毒死的?朕为何不知,朝野间也不曾有过任何的风声?朕只记得广顺元年冬月,陈王病重太后出宫照料,不久陈王便薨了。” “是陛下故作不知吧!本宫刻意隐瞒,朝野间自然没有什么风声。” “陈王之死绝对与朕无关!”郭威面向神龛以手指天道:“朕当着高皇帝的灵位向天起誓,陈王之死与朕没有半分干系,若有虚言朕当天诛地灭。” 古人对誓言慎之又慎,不会向后世人随随便便因为芝麻绿豆的事情就敢诅天咒地,而且郭威确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李氏和郭威相识多年,见他这般赌咒发誓心中已是信了几分,“当真不是陛下所为?” “请太后把详情说来听听。” “那年承勋病重,本宫熟悉他的病情便到王府照料,不几日他的病便有起色,谁知一天夜里,他突然浑身抽搐,最后脑袋与双足拘搂相接而死,死状极为可怖。 本宫当时以为是陛下动的手,便从速收敛尸体,并叫人严守口风,只说是暴病而亡。” 李氏沉吟片刻继续道:“如果不是陛下叫人做的,那么就一定是晋王了,这天下最恨我刘氏的除了陛下便是他了。” “不可能是伏英,他当时在澶州……”郭威只说了一半就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柴荣当时可是堂堂的一州节度,还能没几个心腹死士。 “本宫原本以为是陛下做的,原想使些下流手段叫你眼睁睁的看着养子、外甥、女婿相互攻伐死不瞑目。若早知道是晋王,便直接杀了他泄心头之恨,可怜我夫君英雄一世,竟连个血脉都没能留下!” 李氏转身看向神龛,“刘氏杀了他的妻儿,他杀刘氏子孙报复,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只是如此恶毒手段怕是有损阴德。这样心狠手辣的人陛下当真放心让他继承皇位吗?” 谁知郭威脸上却露出几分欣慰来,“但愿不是伏英做下的,如若他有这样的狠辣心肠……那朕何须撑得这般辛苦……” 突然他的浓眉拧作一团,脸色变得煞白,张嘴便喷了一股血箭出来。 第九十九章 市井小人 在皇帝身边做侍卫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却是个很鸡肋的职业,军事化管理而且没有多大油水,时不时还要看皇帝脸色,周围的都是大人物没有一个得罪的起。 可是做开封府尹的都头完全是另外的一番景象,虽然还没有和柴荣一起在公共场合露过脸,可是已经有消息灵通的找上门来了。 徐羡一大早离开了柳河湾,寻了一个早点摊子吃饭,刚刚咬了一口烧饼,就有一个脑袋从旁边凑了过来。 这人眉眼也算周正,可天生的三瓣嘴看起来便有些狰狞了,此时可没有补唇手术,如果他还朝你笑的话那就更加的狰狞。 徐羡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正打在眼眶上,那人一下子坐在地上,仍不忘呲牙咧嘴向徐羡展示最迷人的微笑。 “你是谁一大早上的就来吓唬老子!”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再次凑到徐羡的身边,从他丑陋的脸上,依稀可以辨出几分谄媚,“小人名叫张不二,是青龙帮的会首,听闻都头履便一路跟随只为说上几句话。” 他鼻音很重声音有些含混,像极后世某相声社团的演员。 这两日徐羡碰到了太多来献殷勤的,有开赌档的,有开青楼的,还有做生意的,而最多的就是这种在市井上厮混的青皮。 徐羡走在大街上,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窜出个人来,报上自家名号而后拍上几句马屁,再递上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这让徐羡哭笑不得,又十分诧异他们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的画像竟是在他们的“朋友圈”里传遍了,被人关注的感觉很不错,难怪后世人都喜欢当明星。 徐羡伸手拍拍桌子,“东西放这里就好!” 这位青龙会的会首闻言立刻把手塞进怀里,掏摸了半天终于把手拍在了桌子上,丑陋的面容上带着几许的尴尬和羞涩。 当他拿起手的那一刻徐羡就明白了,他脏兮兮手在桌子上只留下了三枚铜钱,还有一枚锈迹斑斑似乎是唐朝的开元通宝。 “小人的青龙帮还没有地盘,请都头给指条明路,咱们日后得了钱财定少不得孝敬都头。” 原来是一拨初出茅庐的菜鸟,就凭着三枚铜钱也想贿赂老子,不是无知者无畏便是不要皮脸。 徐羡呵呵的笑着,“凭什么让本都头给你指路,就凭桌子上的三枚铜钱?” “还有俺身后的六个兄弟!”张不二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支铜簪子,“还有俺老娘的簪子。” 徐羡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不仅长得丑脑袋还不好使,他身后明明是八个人怎么会是六个,这样的人做会首,被人卖了可能还在帮人数钱。 再者能把老娘的簪子偷出来行贿的绝对是个人渣,徐羡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收拾他,邻桌的食客突然窜了出来,一把按住桌面上三个铜钱和簪子,“可算让我抓到一次人赃并获的了。” 徐羡看这人不过三十左右的模样,穿一身儒衫似是个读书人,“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闲事。” “我乃洛阳留台御史李戴,平素最恨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此次调来开封任职,不曾想刚刚进城便目睹一桩肮脏的交易。 现在人赃并获,老实交代你姓甚名谁,本官必上本弹劾你,就等着丢官罢职吧。” 李戴?很熟悉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难道是个历史名人? 看他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明明就是个老愤青,幸亏是在洛阳留台任职,若是在开封的御史台应该蹦跶不了几天,怕是也没有成为历史名人的机会。 如果不是历史名人的话,徐羡便不会跟他客气了,他冲着张不二勾勾手指,“你不是要我给你一条明路吗?给我揍他一顿,从这里到州桥的位置都是你青龙帮的底盘。” “好!”张不二想都没想便招呼道:“兄弟们给我揍他,以后咱们青龙帮有地盘了。” 一个儒生怎么可能打的过一群青皮,李戴很快就倒在地上,伸手向天嘴里发出不甘的怒吼,“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徐羡放下一锭银子给他当做汤药钱而后起身离开,长叹道:“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至于那群青龙帮的傻鸟,应该会和原有的帮派冲突一番,被揍的鼻青脸肿之后老老实实的到码头上抗麻包。 刚刚的到了开封府衙,还未进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扭头看见赵匡胤快步朝他走来,黑红的圆脸笑成一团,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究竟什么好事这么高兴,难道嫂嫂又怀上了。” “哪里顾得上回家,我刚刚从宫里出来,这里不方便进了衙门再说。” 作为首都武警总队的首长,赵匡胤自然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进了公廨,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来,里面放着的是一颗颗黄灿灿的煎饼,给徐羡递了几个,自己就大吃大嚼起来。 此时的煎饼和后世的煎饼大不一样,是用剁碎的蔬菜与面粉和成团之后在油锅里炸出来的丸子,外酥里嫩十分可口。 看着赵匡胤一口一个把两腮撑得土拨鼠一样,徐羡不耐烦的道:“究竟什么好事,你再不说我可要走了。” “真是没一点耐性,就不能等我吃完。”赵匡胤囫囵的咽下口中的食物,“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陛下让李重进向晋王下拜叩首。” “哦,那还真是件大事,李重进性格暴烈他肯照做?” “陛下旨意他岂敢不遵,这一脑袋磕下去,以后再没脸面和晋王争储位了。” “兴许前几日构陷晋王便是他做得局,陛下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变不再姑息养奸,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我看另有原因,今日陛下上朝面如金纸十分难看,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赵匡胤神情有些感伤,若没有郭威的提携,哪里有他的今日。 徐羡心里嘀咕道:“可不是,最多到明年。” 正沉默时忽听见宫里钟声大作久久不息,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难道郭威说死便真的死了? 第一百章 又见佳人 崔九进到公廨拱手禀道:“禀赵军使,朝廷已是张贴了告示,说是太后因病刚刚故去了。” “哦。”赵匡胤闻言长松了一口气,可徐羡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些许不易察觉的失望,“下去吧。” “等等!”徐羡叫住崔九,“今日有何公务要本官处理的吗?” 崔九闻言笑道:“都头说笑了,您有没有公务自当问上官,怎么会问卑职这个下属。不过倒是有些事情,需要军使和都头拿主意。” 他说着从袖子里面取出一摞请柬来,“这些请柬是开封城里的一些掌柜和会首送来的,皆是开封市面上有头有脸人物,去与不去还请两位上官定夺。” 赵匡胤呵呵的道:“本官一个小小的马直军使,什么时候成香饽饽了,他们倒是不怕得罪马步军都指挥使司的人。” “军使久在澶州怕是有所不知,陛下自登基以来严厉约束,侍卫马步军的军卒已是不敢在长安街市上捞油水了,如今您才是开封街市上首屈一指的人物。” 徐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那我在开封街市上说话分量如何,若是当众将一段街市许给某个帮会做地盘可好用?” 崔九看看赵匡胤,“只要赵军使不反对,自然是好用的。” 徐羡一拍大腿心里骂道:“让那三瓣嘴的兔爷赚大了!” 赵匡胤没有兴趣也没有心力和市井上的人打交道,便把事情交给徐羡并嘱咐他切莫收人贿赂。 徐羡怎么会把那一星半点的小钱看在眼里,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官员,此刻多结交些人脉,日后对自己的买卖应该没有什么坏处。 柴荣这个开封府尹很不称职,自赴任以来从未坐过一天的衙,日常事物皆由佐官打理,也没有谁给徐羡安排差事他便在衙中闲逛。 “徐都头!” 听见有人叫自己,徐羡扭过头就见符氏的贴身婢女缓步过来,徐羡笑问道:“玉莲姐姐找小可何事?” 侍女啐道:“谁是你姐姐,就会油嘴滑舌,不见半点的实惠。” “实惠?有的,有的!”徐羡从怀里取出一支做工精致的银簪子,“还请姐姐笑纳!” 徐羡与符丽英能不能成事,多半就落在符氏身上了,这小蹄子虽然只是一个侍女却对符氏影响甚大,少不得要向她灌点迷魂汤。 “算你有心!”侍女接过簪子忙塞进袖子里面,“劳烦都头随我到后衙走一趟,夫人有事交代你。” “姐姐可否告诉我是什么事,也好叫我有个心理准备。” “莫要多嘴,只管来就是!” 侍女带着徐羡入了后衙,径直的去了会客的厅堂,符氏端坐在上位喝茶,徐羡上前拱手见礼。 符氏放下茶碗道:“这雪顶含翠当真不错!” 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学冯道吃白食,可是现在整个炒茶的生意不都掌握你的男人手里难道还缺茶叶,莫非还惦记着自己和老张的那一成的股份,这样也太贪婪了吧。 “你两眼乱转想什么呢。”符氏望着徐羡轻声道:“宫里发生的事情我已是知道了,殿下素来赏罚分明,只是你尚还年少不好委你以重任,只管踏实在殿下身边做事,该是你的终会是你的。” 徐羡拱手回道:“王妃知道小可更在乎什么。” “没出息的人才会整日的惦记儿女情长。”符氏话音一转,“不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总算丽英慧眼识人,没白白牵挂你,我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互诉衷肠,说完了话就赶紧走。” 她说着便起身从后门走了,厅中的屏风后面却闪出一个人来,待看清她的模样,徐羡不由得心头一颤。 才短短数月未见,符丽英已是消瘦了不少,原本丰腴柔美的面颊竟已经凹下了下去,美眸之中泪光闪动,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比从前显得楚楚可怜。 符丽英眨了眨眼,眸中泪光散尽,笑盈盈屈膝一福,“许久不见,徐都头可还好吗?” 此刻徐羡忽然想到后世里的流传甚广一句话,“你渣过很多人,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特别喜欢的,就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上辈子的徐羡没有渣过谁,只有两段略显潦草的恋情聊以**,所以符丽英不是自己的报应,但是这个满眼是他女子一定是今生难以逃脱的宿命。 他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徐某很好,倒是劳小娘子挂牵了,实乃徐某之过。” 符丽英摇头道:“是丽英心甘情愿,都头不必介怀。” “小娘子似是清减了不少,这几个月应该对徐某从前写过的一句曲词深有体会。” “都头说的是哪句?” 徐羡笑道:“自是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绝唱。” 符丽英闻言面上微微一红,随即嗔道:“数月来丽英寝食难安,都头竟还调侃丽英,真是好没良心。” “小娘子勿恼,且坐下容徐某斟茶赔罪。”徐羡随手拿过案上的茶壶,“还剩下不少,应该是王妃特意留的。” “那也六姐留给我的,没有你的份,你只管斟茶倒水。” …… 心怀彼此的两个人,无需过多的华丽丽的辞藻堆砌出来的剖白,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明白对方的心意。 两人饮茶闲聊,说些近来见闻趣事,时间过得极快,待茶水喝完已是日上三竿。 符丽英放下茶碗,“早就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都头还是回前衙去吧,不要叫阿姐为难。” 徐羡点点头道:“徐某改天再到王府看望小娘子。” 符丽英尚未说话,后门突然想起两声轻咳,用脚趾头也猜得到是晋王妃在听墙根。 徐羡伸手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故作庆幸的道:“幸亏徐某发乎情止乎礼,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不然定会被打断腿丢出府衙。” 符丽英掩嘴轻笑,“六姐最是好心肠,她是提醒你不要到王府犯险,我已经向母亲请示过,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候,你可以随时来看我。” 第一百零一章 恶人 什么人脉、生意、官职,甚至是千方百计要抱的大腿,突然间都不那么重要了,徐羡心心念念的要自己的女人胖回来。 他每天早早的起床,在街市上选购最新鲜的食材,而后就在长乐楼烹饪出最拿手的好菜,等他将三层食盒装满便已是日上中天正赶上晋王妃的午饭时间。 虽然有美食开道,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符丽英,但是依旧不影响徐羡的在此事上的热忱。 不过短短十余日的时间,符丽英的凹下去的两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徐羡满心欢喜,犹如首次热恋的初哥。 一个人发春,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就会感染身边的人,比如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符氏,她近来容光焕发似是年轻了不少,也总能看见柴荣时不时的捶几下后腰。 九宝也莫名的向小蚕发起强大的攻势,可无论是送糖,送布料,还是送首饰,小蚕依旧无动于衷,总和赵宁秀一起在柜台上托着下巴发呆。 只是为什么也感染了阿娇,徐羡自打回来就没有见过她,她却到衙门找了徐羡三回了。 这不今天又来长乐楼堵人,徐羡躲在楼上不敢出来,若是被她缠上今天便什么也不用做了。 直到过了晌午阿娇总算是走了,徐羡正要下楼就见一个臃肿的身影进到店里。原本以为是阿娇杀了个回马枪,再仔细瞧竟是另一个老熟人,弓弩院大使黄四郎。 再看他的两位同伴,都是年约三十的儒生,其中一个徐羡也认得,正是前些时候在街上遇见的倒霉御史。 “李兄、赵兄快请坐!”黄四郎引着两人到了堂中的偏僻角落,拍着桌子道:“掌柜的,好酒好菜尽管拿上来!” 赵宁秀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对厨房里面喊道:“刘婶儿把店里最贵菜来上一份。” 小蚕已是端了茶水过去给三人斟满,“客官慢用,酒菜马上就来。” 李戴看小蚕离开的背影道:“这酒楼当真是与众不同,掌柜伙计竟然都是妙龄女子。” 黄四郎摆摆手道:“李兄可不要起了歪心思,这酒楼里是妙龄女子当家,却没有地痞青皮过来滋事,想必是有些来头的。” “黄兄慎言,李某自认个正派人,怎会轻薄这些无知女子。” “是是是,李兄刚正之名黄某早有耳闻,正因此才找上李兄,希望李兄为黄某伸冤做主。” 李戴捋着胡须皱眉问道:“李兄可是弓弩院大使,深受天子和诸位相公器重,谁敢冤屈你。” 黄四郎的胖脸上满是愁苦,“不瞒李兄,黄某去年得罪了一个恶人。”他说着伸出蛤蟆一样的胖手,“这断指就是那人施加给黄某的恶行。” 李戴闻言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对朝廷官员下此毒手,李某拼了项上人头也要为黄兄讨个公道。” 黄四郎连忙将李戴按到凳子上,“李兄小点声,莫要给人听了去。” “我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不能说话了。”李戴拍着黄四郎的胖手安慰道:“黄兄别怕,有什么冤屈尽管诉来,李某倒要看看是什么大人物。” “说起来那人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原本不过是殿前一个小小的都头……黄某是弓弩院的大使不假,可也做不出来四尺弓身射程两百五十步的弩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可他却……”黄四郎哽咽不语似有万般的苦楚难以言说,“可他却断了黄某的手指喂狗!去年冬天他犯了王法被朝廷通缉,黄某原以为这苦日子总算是过去了,谁知他又回来了,如今在开封府管着三班衙役。现在应该还没有想起黄某来,待他哪天想到了,黄某怕是又要堕回人间地狱。” “连个兵头都算不上,黄兄身为弓弩院大使,正经八品官身,何须怕他。” 黄四郎却摇头道:“李兄怕是忘了,如今的开封府尹可是晋王,听闻那恶人的职缺是晋王破例为他设的,可见他是晋王心腹。日后晋王即位,他定会跟着鸡犬升天,届时黄某就不是断指而是要断头了。” 李戴早就是满脸的愤慨,“这样的奸逆竟然侍立于储君之侧,他日储君登基,这恶人岂不是要荼毒天下,李某绝不会放任不管。” “这么说李兄是答应黄某了。” “此事已经不是黄兄私事,而是关乎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 “好!”黄四郎一拍大腿,“黄某果然没有看错人,就借一杯薄酒敬李兄一杯。伙计,伙计,酒菜还不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已是神色微醺,在酒精的刺激下肆无忌惮讨论着如何铲除奸逆,就连刑罚都想好了不是腰斩就是车裂。 一坛老酒很快就见了底,黄四郎大声的吆喝着上酒。 “客官莫急,这就来了!”伙计抱着酒坛子上来,依次给三人斟满。 黄四郎举杯道:“李兄、赵兄与我再饮此杯。” 三人举杯同饮,刚刚把酒倒进嘴里,就噗的一声喷了出来,黄四郎抬头冲着小二骂道:“混账,你这是酒水还是盐水……你……你怎得在这里!” 黄四郎的胖脸吓得铁青,肥肉不停的哆嗦着,刚刚在他们的计划中已经死了八十回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换做谁都会吃惊。 徐羡笑眯眯的回道:“黄大使竟不知道我是这里东家吗?一别数月,徐某真是想念的紧哪,不知道那强弩你做得如何了?” “黄兄说的那恶人就是他吗?真是冤家路窄,本官正愁找不见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某明日必定于大殿之上向陛下弹劾你的种种恶行。” 黄四郎冲着徐羡讪讪的笑了两声,又对李戴劝道:“李兄还是算了吧,黄某之前不过是与你说笑罢了,此事切莫再提。” “黄兄怎能向恶人低头,此事已经不是黄兄一人之事,关乎江山社稷天下黎民,李某决不罢休,这便回衙写奏本弹劾他。” 徐羡笑道:“李御史职责所系,徐某不便干涉,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把酒菜的钱给结了,承惠一百二十文。” 李戴在腰间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嗯,今日是黄大使做东,李某身上没有带钱。” 谁知黄四郎却连钱袋子都没有摸着,讪讪的道:“黄某的钱袋子丢了,请都头通融一下,回头必让家仆双倍还来。” “堂堂御史和弓弩院大使是要合起伙来吃白食吗?刘婶儿到街上吆喝两嗓子,让街坊都过来瞧瞧。” “别叫人!”李戴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赵姓儒生,“则平兄来京求职,身上应该是带了钱财的。” 赵姓儒生看向身侧包袱所在,谁知却空空如也,不由得讶然道:”我的包袱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 徐羡冷声道:“我敬你是个读书人,切莫胡乱说话,若坏了小店的名声定叫你好看。” 黄四郎凑到徐羡跟前轻声的道:“都头想要什么,尽管亮出真章,黄某依言照做就是。” “徐某只是想要你们吃了酒饭钱而已,若是不给的话,就别怪我把你们敲锣打鼓的扭送开封府,让储君看看他臣子是个什么德行。” “都头看黄某这个金戒指能不能抵饭钱?”黄四郎摘了半天却没能从胖手上把戒指摘下来,那边徐羡已是抄了一把菜刀在手里,“要不要我帮忙?如果不想再断一根手指的话,可以把衣服鞋袜留下来抵饭钱。” 片刻后,黄四郎便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袴,信誓旦旦的道:“徐都头尽管放心,黄某回去之后定好生研制弓弩,不出三个月定能做出个样品,还请都头抽空检验。” “好说!大使好走,徐某不送!”徐羡一脚把他踹出店门,黄四郎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一头扎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李御史该您了,徐某知道您是看重清誉的人,特地为您准备了这个。”徐羡说着端出一盆锅底灰来,“请李御史随意取用,不要花钱的。” 李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锅底灰里面而后抹了一把脸,大吼一声,“我与罪恶不共戴天!”而后冲出了长乐楼。 徐羡笑着扭过头来,见那赵姓儒生正在脱衣服,便制止道:“这位先生不必脱衣服了?” 第一百零二章 心腹至交 “这是仁兄的包袱,你可以清点一下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徐羡说着就把布包袱递还给赵姓儒生。 赵姓儒生忙感激的打躬作揖,“多谢都头替赵某找回行囊,这厢谢过了。”而后他就解开包袱清点物品。 “财物到是没少,只是过所不见了,没有过所怕是连洛阳也回不去,还劳都头再费心找找。” 徐羡又从怀里取出一份过所递过去,“可是这个?” “正是!多谢都头了,小可这就告辞了。”他说着就把包袱背在肩头转身要走。 “不急!”徐羡伸手拦住,“仁兄就只丢了过所吗?” “呵呵……不瞒都头,小可还丢了一本书,不过丢书不算丢。” 徐羡大笑,“我从前只听说过偷书不算偷,还是第一次听说丢书不算丢,该作何解?” “小可丢了的是一本论语其中所书皆是圣人之言,得书者无论是自用还是卖予旁人,皆是一份教化之功,故而丢书不算丢。” 徐羡再次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双手捧到儒生面前,“刚才与先生开个玩笑,先生望不要见怪。” 此刻想必诸位应该知道这位赵姓儒生是谁了吧,没错就是赵匡胤的狗头军师,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宋初名相赵普。 原本只看过所徐羡还不能确定,直到见了那本快被翻烂的论语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是我当谢都头手下留情!” “我看得出来先生和那两位不是一路人,那二人滔滔不绝的盘算如何设计我,先生却在一旁笑而不语。” “小可久居洛阳曾与那李御史有过一面之缘,此次来京求职未果,准备回返洛阳,不曾想在街上碰上李御史,便被他拉来吃酒。” “先生且坐下说话!”徐羡请赵普落座,又叫小蚕上了一壶好茶,“先生高才竟也怀才不遇。” “不敢称高才,小可不过是通些文墨读得懂半本论语,泯然众人而已。”赵普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可听说永兴军节度使刘词正招贤纳士,准备前往一试。” 这才是赵普原本的人生轨迹,他先是做了刘词的从事,刘词过世前又向朝廷举荐他,柴荣南征之时赵普才成了赵匡胤的下属,不过现在被徐羡碰上了,事情自然要提前安排了。 “半本论语足以治天下,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嗯,先生舍开封而就永兴军,在徐某看来是舍本逐末。先生若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为你推荐个职位。” 赵普连忙的起身作揖,“若能得都头举荐,赵某必尽心竭力辅佐晋王。” “呃……先生误会了,我人微言轻并无资格向晋王举荐人才。” 赵普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是小可贪心了,晋王身为储君,又做过节度手下定是人才济济,此时想要投效的更是如过江之鲫,又怎会有小可的立足之地。” 赵普说的没错,柴荣已是有完整的文武班底,哪个没有替柴荣立过功效过力,徐羡在其中也顶多排个中游,凭什么轮到赵普这个没有功劳又没有背景的人过来摘果子。 “先生不必失望,我说的那人亦是志向高远的人中翘楚,定叫先生才学有用武之地。” 赵普再次一揖,“全凭都头安排。” “呵呵……”徐羡用碗盖轻轻的敲打着茶碗,“我与先生不过一面之缘,之前还听那两人说了我那么多坏话,先生竟如此信得过我。” 赵普起身捋须笑道:“赵某耳聪目明,自信能明辨是非。” 搭子还是原配的好,徐羡自是要把赵普举荐给赵匡胤,待赵匡胤下了衙,徐羡就将他请到长乐楼与赵普一起吃酒。 知道徐羡要把自己推荐给开封府的马直军使,赵普大为感激,虽然不能做储君的心腹,但是能做储君心腹的心腹,那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赵匡胤本就是个自来熟,赵普又曲意投效,二人相谈甚欢,一坛酒下肚双方便已经是奸恋情热……不对,是推心置腹。 赵匡胤当下就答应,叫赵普到他手下做个书吏,别看只是个没品没级的小吏,可五代的许多相公都是从小小书吏做起。 两人饮酒至深夜喝到酩酊大醉,徐羡扶了赵普长乐楼的二楼休息,又搀着赵匡胤出了店门。 赵匡胤扒着马鞍连伸了好几次腿都没踩上马镫,动作像极了狗儿撒尿,徐羡看得好笑伸手去扶他,“你还是在这里过夜吧,若是一头扎进了汴河里淹死了,我可没法向你家中交代。” 赵匡胤勾住徐羡的肩膀笑道:“我没醉,心里明白着呢,只是手脚不听使唤罢了。倒是要问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推荐个人,你跟他有什么渊源?” “不是与你说过了我与他没任何关系,他来京求职恰巧在我店中用饭,我与他闲聊了几句,见他人品不错便推荐给你。 他日晋王登基,你要独当一面手下没几个靠得住人手可不行,难道你看不上这人?” “怎么会看不上,这人沉稳练达颇有见识,可不是个只懂半本论语的酸儒,是再好不过的幕僚,平白的捡了这么一个人,我倒是觉得不敢置信。”赵匡胤拍拍徐羡的肩头,“到底是自家兄弟,我没想过的事情已是为我打算好了,为兄日后怕少不了你帮衬。” “你都说是自家兄弟了,跟我说这话岂不是见外。” 赵匡胤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已染沉疴,怕是不久于人世,从此刻起京中不会太平,你我当戮力同心护殿下周全,保他稳坐龙庭,方能有日后富贵。不然轻则落败身死,重则家破人亡……” 赵匡胤虽然满脸的醉态,但是徐羡却能感觉到他的赤诚,这是从未有过的赤诚,至少他从前很少和自己谈及如此深刻厉害关系。 目送赵匡胤骑在马上缓缓离去,徐羡在初夏的夜风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嘴里轻声的嘀咕道:“如果我现在才是你的心腹至交,那么从前呢?” 吱嘎,二楼一条闪开的窗户缝突然随风阖上…… 第一百零三章 祭天大典 郭威要祭天,这是一个皇帝最大的特权,也一个帝王彰向臣子百姓彰显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手段。 原本是好事,可是有那心思活络便开始猜测皇帝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河豚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会让身体膨胀起来吓退敌人,一个皇帝突然要彰显政权的合法性是同样的道理,不免让人心生揣测。 祭天大典不仅仅会有京中的百官子民参加,各个藩镇的节度使也会亲自或者派人过来,甚至还会有外国使节前来恭贺。 于是作为开封府三班衙役的大头目,徐羡开始忙活了起来,倒不需要他修建祭坛布置会场,那是礼部和工部的事情。 徐羡要负责的是开封府的治安和卫生,尤其是卫生这一条是柴荣一再强调的,谁叫他就是个洁癖症患者,实事求是的讲开封府的卫生状况本就十分的糟糕。 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生活垃圾,这与他们节约生活习惯相关,铜钱大的布头,巴掌大的纸片都舍不得丢,最大的污染源来自百姓的生活污水。 宋朝开封地下排水系统十分的发达,一度成为乞丐和罪犯的栖身之所,甚至滋生了很多的罪恶。 不过宋时开封地下排水系统始于周世宗之手,而柴荣才刚刚当上皇储,他尚未动手整饬,开封城里即便有排水系统也是相当的少。 城中百姓,不是把污水倒在院子里的阴沟让它流到街巷上,要么就是打开院门直接泼在街巷里,总之不会在自家留着。 开酒楼饭馆的门前更要脏些,因为他们的污水包含食物残渣,泼到街面上少不了会发馊发臭,冬天还好些,夏天定会招来乌泱泱的苍蝇。 最恶心的是有人为了省几个铜钱,就把装了粪水马桶随处乱倒,还自以为聪明的倒进城中的河道,而后自家又在河里淘米洗菜,只想想便能叫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徐羡要做的就带着三班衙役开封城的主要街道巡查,监察重点就是那些酒楼饭铺。 看见伙计在街上泼脏水,便揪过来给上两个嘴巴,可无论是打人还是罚钱都没多大效果,第二天依旧照做不误。 徐羡也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还向柴荣建议过要修下水道才行。柴荣却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总不能让各地节度他国使节看着大周国都臭气熏天的样子,若是不行只管下重手处置。 徐羡之前就说过,柴荣像极了后世的某些干吏,做起事来大刀阔斧,甚至常常剑走偏锋,不太讲究中庸之道。 碰到这样的上司,徐羡只得硬着头皮给各家商铺下最后通牒,令他们每人在门前放个大木盆装污水,由车马行统一运到城外,再有胡乱泼水的便直接砸了招牌、封了店门,把掌柜押进大牢。至于那些还敢乱倒马桶的,直接摁倒抽鞭子。 重招一使出来果然好用,街面上立刻干净了不少,识趣的掌柜还每日派人洒扫。 当然也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这不刚刚进到马行街,就有一盆污水泼了过来,把徐羡的下拜都给溅湿了。 崔九见状立刻骂道:“你这妇人真是不知死活,早就说了不要往街上泼脏水,你反倒泼我家都头身上来了,兄弟们给老子把这破店招牌砸了。把你们家掌柜叫出来,跟咱们到开封府走一趟。” 刘婶没好气的道:“老娘这是泼习惯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掌柜的今天不在,东家倒是你身后的站着呢。” 崔九回过头来,就见徐羡对他笑道:“这是我的买卖!” “哎呀,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章聋赶紧的住手了,听见没有,章聋,别再砸了,这是咱家都头的买卖……” 回答他的只有几声脆响,接着就见长乐楼招牌落在地上摔成一堆的木片。 崔九讪讪的回过头对徐羡道:“都头这该如何是好?” 徐羡不理他对刘婶道:“刘婶儿,开封城最近可能会有点乱,你们都是女子终归有些不便,就关门歇上十天半月。” 刘婶点点头:“听大郎的,反正咱们俺也不差这点工钱养家糊口。” 徐羡又对崔九道:“记得再给老子弄个招牌还回来,顺便让兄弟门传扬一下我不徇私情的美德。” 徐羡领着人继续巡查,没走多远就见曹门外锣鼓喧天旌旗如云,士卒皆是高大魁梧,身上甲胄齐全,胯下坐骑雄壮,虽然只有千把人,却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对方打头人骑在马上,远远的冲着徐羡几人挥着鞭子,示意他们让路 崔九撸胳膊挽袖子的骂道:“这是哪儿来的乡巴佬,敢在开封城里冲着咱们颐指气使,都头当好好收拾他一顿,叫他知道厉害。进了开封,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卧着……” 徐羡已是带人闪到了路边,“你去吧,给老子狠狠的收拾他们,我与兄弟们给你叫好!” 他一眼就从军服辨认出对面过来的是天雄军,这是周国地界上最大的刺头,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消说便知是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亲自赴京了。 徐羡宁愿得罪昔日的王峻,也不想得罪今天的王殷,若是掂不清自己的斤两被对方砍了,也就是城外多一个坟头罢了,王殷不会少一根毫毛。 仪仗越来越近,依稀可辨旌旗上的文字皆是官职名称,“邺都留守”、“天平军节度使”、“平章事“……马车上最大的那面旗子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王”字。 看着那富丽堂皇马车,徐羡讶然不已,郭威亲征都是骑马不乘车,王殷不过来京参加祭天大典却乘车而来,而且用了四匹马拉车。 “这人还真当自己是诸侯了,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哪……” 第一百零四章 重回殿前 “听六姐说父亲很快就要从郓州回来,我不好再待在府衙,今日便要回家去,你我短时间怕是不好再见。” 符丽英眼中满满的留恋,看得让人心生不忍,徐羡只好劝道:“符令公又不是留在开封不走了,天子脚下规矩多,哪有在藩镇做土皇帝来的快活,我看等陛下祭天大典结束,符令公便迫不及待的赶回郓州欺男霸女了。” 符丽英闻言咯咯笑了两声,而后板起脸来道:“不许你污蔑我父亲,我父忠孝节义智勇双全,绝不会做出欺男霸女的事情来。” “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要再气恼了,这个送给你。”徐羡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玩意儿,递到符丽英的面前。 符丽英笑道:“一个不倒翁有什么稀罕的……怎得是女子装扮,呀,是我?” 徐羡手中的不倒翁,不是常见的那种小丑,而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女子形象,眉眼和符丽英颇为相似。 “小可画技拙劣,还请丽英娘子不要嫌弃。”不是徐羡自谦,他画得确实不怎样,若非用魔连符丽英半点神态也画不出来。 符丽英将那不倒翁拿在手中看了看,“我不嫌弃就是,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小冬快拿来。” 丫鬟小冬从袖子里取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来,咋一看鞋子做得十分规整,针脚也细密,只是这尺寸是不是小了点。 符丽英面上微微一红,“丽英一时疏忽,拿错了小冬的鞋样,虽说不能穿却也是丽英的一番心意。” 怎么可能会是小冬的鞋样,是她自己的鞋样才对吧,虽然小点徐羡并不介意,即便真的合脚,他也不舍得穿。 符丽英突然俯下身来,用芊芊玉指在徐羡脚上量了量,“待我回府再给都头做上一双合脚的,时候已是不早,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蹙着眉嘱咐道:“我父在家时,家中守卫远比平时严密,切莫再去寻我了,不然……” “不然会被射成刺猬,我保证不去淮阳王府找你就是。” 目送符丽英离开,徐羡也转身往前衙而去,刚刚跨过月亮门就听见有人呵斥道:“你这人怎么时常往后衙跑。” 徐羡扭头就见一个文吏站在一旁,他一本正经的回道:“王妃招唤我怎敢不去,潘典谒寻我有何事?” 潘美这个无趣又不会拍马屁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柴荣青眼,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就被柴荣引为心腹随侍左右, 徐羡最终把这原因归结于柴荣是个颜值党,潘美恰恰有一副端庄的样貌和一把漂亮的胡须。 “殿下找你,随我到大堂来。” 徐羡跟着潘美一直来到开封府的正堂,只见柴荣正在埋头批阅卷宗。待徐羡见过礼,柴荣开门见山的道:“明日起你便回殿前继续任红巾都的都头吧。” 徐羡闻言诧异不已,“殿下为什么要微臣回殿前任职。” 柴荣微微一笑,“本王哪有这个权力,是陛下的意思,开封府的差事你也兼着,时不时的来应个卯就成。” 徐羡顿时明白,郭威开始向柴荣进行权利交接了,只是没有想到是从自己这个小小的都头开始的。 潘美将徐羡送到大堂外面,“都头可知道此次回殿前是何职责?” “自是保护陛下安危和帝位传承。” 郭威大限不远,若是哪天突然驾崩了,柴荣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那才是麻烦。 徐羡这次回殿前又是给柴荣当细作的,不过这次被监视人的心知肚明且心甘情愿。 随着祭天大典的迫近,来开封的人越来越多,有各地的官员、豪绅、名士、宿老,这些人皆以能参加皇帝的祭天大典为荣,开封府的官驿和客栈早已人满为患。 原本一直觉得宏大的开封城突然变得狭隘,城中治安也越发的糟糕,各地的老兵油子在城中喝酒打架的事情常有,还有拿刀砍死人的。 柴荣作为开封府尹没有由着他们的性子胡来,直接让赵匡胤当街砍了几个,这些老兵油子立刻变安生下来。 最受人瞩目的还当数各个藩镇,有的节度使亲自来京,有的则是派了下属过来。 派下属来的不意味着有二心,亲自来的也不意味着忠心耿耿,就好比天雄军节度使王殷,每日上朝皆是全副仪仗并有重兵护卫,甚至还披甲入殿极为的无礼。 下了朝会王殷便大摆筵席,邀请其他藩镇的来人,又赠珠玉又赠美人,拉拢之意不言自明,他的野心几乎是写在脸上了。 王殷丝毫不在乎皇帝猜忌,因为他此次来京本就是向皇帝示威,同时借机向大周的文武百官和天下子民彰显他的强大。 看到没有老子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挖墙脚,他也不敢把老子怎样,待他驾崩了,大伙就跟着老子把新皇帝撵下龙椅改朝换代。 王殷打的好盘算,殊不知自己早就落到了郭威精心编织的陷阱,他的一举一动郭威都是清清楚楚。 “昨日他又设宴邀请李谷、范质和冯道,皆被三人一口回绝。” 郭威接过老穆头递过来的字条,摇头叹气道:“朕以为跳出来的会是符彦卿,毕竟他最有资格,没有想到竟然是王殷,说起来王殷对朕可是有救命之恩哪!” 昔日乾祐之变时,刘承祐密诏天雄军将校诛杀郭威,是王殷事先得了消息,快马通知远在邺都的郭威,才让郭威逃脱一劫。 “他哪里是救陛下,他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当时的天雄军陛下掌控的十分牢靠,天雄军的将校可未必听刘承祐的。即便他有救驾之功,陛下这些年以高官厚禄待他,早已是还完了。” 郭威冷笑道,“朕罢免了王峻后,专门让王殷的儿子回邺都向他解释,他就以为朕是真的怕了他,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啊。” “无论如何,王殷的野心已露便不好再留他了,只消陛下一句话,我今夜便将他的脑袋拿来献给陛下。” 第一百零五章 奇怪的南唐小吏 皇帝搭台让权臣唱一出辱君的戏码,若不是亲耳听见,徐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有在五代才会有。 徐羡漫不经心的给阿宝剥着竹笋,同时支棱着耳朵仔细的听着郭威和老穆头的对话。 只听郭威道:“现在动手还是早了些,不然别人还以为朕容不下功臣,且由着他再猖狂几日,若是祭天大典那天他能闹出几分动静那才是妙。” “陛下英明!” “符彦卿那里如何了?” 老穆头不答却扭过头来望向徐羡,“徐都头你该不会把老子的话告诉你那小情人吧。” 徐羡本想装乖卖傻的糊弄过去,略一思索还是一本正经的回道:“陛下此时叫微臣回殿前当值定是信得过微臣,穆头儿防我还不如去防着晋王妃不小心说露了嘴。” 郭威大笑道:“哈哈……徐羡说的没错。即便符彦卿知道朕猜忌他又能怎样,就像是朕知道他心有不轨也不能将他怎样。” 徐羡在一旁拱手道:“微臣听说符令公满腔忠孝节义,应该不会心怀不轨吧。” 郭威轻轻的哼了一声,“你这话怕是符彦卿自己都不信,在这乱世别说手握重兵声名赫赫的符彦卿心怀不轨,即便是你艳慕朕身下的龙椅,朕也不觉得奇怪。 你以为替他在朕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他就会把女儿嫁给你吗?朕劝你别做梦了,符彦卿的一个女儿可以拉来一镇节度。你一个小小的都头怕是入不得他的法眼。” “事在人为,微臣若就此放弃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佳人。” “等你成了一镇节度,怕是佳人都成老妪了,朕到是有个条捷径可以指点你,把朕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符彦卿,他也许会收你做女婿。” 徐羡放下手里的竹笋拜倒在地,“臣不敢负佳人更不敢负陛下与大周!” 老穆头嘿嘿的笑道:“算你反应快,符彦卿那老王八有贼心没贼胆,做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你若向他告密,他还以为是陛下在试探他,说不定就直接砍了你的脑袋给陛下送来。” 一个宦官突然进到后阁,将一本奏疏递给李听芳又耳语几句,李听芳将奏疏捧到郭威的面前,“陛下,鸿胪寺递上来的急奏,说是唐国使者到了,请求明日朝会觐见陛下。” “哦?”郭威浓眉一挑而后咧嘴笑笑,“李璟这是派人来看朕还有几日好活,朕就让他看个清楚,李听芳传旨鸿胪寺让唐国使团都来见朕。” 李听芳听令而去,老穆头到里间取了一个小的锦盒捧到郭威面前,郭威伸手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硕大的黑色药丸,郭威伸手拿在手里用黄酒吞服,不多时就见他原本蜡黄的脸色微微泛红,有些颓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眼中神采好似徐羡在柳河湾初见他时那般炯炯有神。 “朕要会客,你带着憨猪儿去外面吧。” 郭威中气十足,也不知道吃的灵丹妙药这般有效,徐羡忽然想起柴荣在澶州时常和方士往来,难不成是那种号称延年益寿铅汞混合物,这是怕郭威死的不够快吗? 徐羡带着阿宝到了后阁外的花坛边上,阿宝瘫坐在地不时的用后背在花坛的边缘蹭来蹭去。 徐羡摁住它,呵斥道:“你当自己是猪吗?也不怕蹭破了皮肉。” 在外侍候的张德均凑了上来道:“憨猪定是又生虱子了。”他说着从怀中取出梳篦,在阿宝的后背轻轻刮了起来。 “什么?阿宝也生虱子吗?” “人都会生虱子,畜牲那就更会了,奴婢平常可没少给憨猪捉虱子。”张德均把篦子送到徐羡的眼前,“都头瞧瞧这两只大虱子就是从憨猪身上刚刚刮下来的。” 听着张德均挤虱子的啪啪声,徐羡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到一旁走走,就见李听芳引着十余人穿过长廊往后阁而来,不用猜便知道是南唐的使臣,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与周国的几乎无异。 一般皇帝会见使臣召见正副使足以,郭威把整个南唐的使节团都找来估计是特意让他们瞧瞧自己精神状态,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御医。 当南唐的使节团从徐羡眼前经过的时候,正在享受张德均服务的阿宝,突然的向前一窜,抱住使节团中一人的小腿,那人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叫出声。 “阿宝松开!”徐羡低声呵斥了一句将阿宝拉开,并向对方致歉。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面皮白净身材瘦小,穿一件小吏衣衫满脸的卑微模样,还是走在使节团的后面,估计就是个伺候人的。 见徐羡向自己致歉,小吏连连摆手直道:“无妨,无妨。”而后扭身追了上去。 张德均抬眼看看他背影对徐羡道:“这人和奴婢一样是个阉人。” “呵呵……小张公公怎么知道,难道你还能看到他裤裆里不成。” 张德均解释道:“不是,因为阿宝平常皆由宦官照料,故而阿宝对宦官也特别亲近,常抱宦官小腿故而猜测那人是宦官。” 徐羡打趣道:“这么说是阿宝眼珠子好使了。” “不是憨猪眼珠子好使,应该是它鼻子好使,都头不知奴婢这样的阉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味儿。这人明明是个阉人却做小吏打扮,故而觉得有些怪异。”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见那人举手投足无半点阳刚之气,绝不是练过武的,进宫之前定还被搜过身,他们没有机会行刺陛下的。” 南唐皇帝李璟不是活**更不是二傻子,自己背骂名让别人摘果子的蠢事他可不会干。 如徐羡所料,半柱香的时间的后,南唐使节团尽数出来包括那位疑似宦官的小吏,双方的会面似乎还相当的愉快,李听芳笑呵呵引着南唐使节团离开。 从徐羡身前经过的时候,阿宝再次朝那小吏扑了过去,小吏这次没有害怕还俯下身来摸摸阿宝的脑袋,“这猪儿真憨!” 第一百零六章 出风头 祭天大典在广顺三年六月初九这一日正式举行,大周皇帝胸怀四海爱亿兆黎民,无论王侯公卿、士卒百姓、僧侣乞丐,甚至是番邦野民皆可参加大周皇帝的祭天大典。 不过在六月初八这一日,长安城里便动起来了,天还未亮御街两侧已是站满了,几乎人人都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献给上天的祭品,可以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珠玉,也可以一文钱三个的蒸饼,无论贵贱皆是对上天的一份诚敬之心。 当然也有人别有所图的,比如刘婶听说祭过天的食物能延年益寿滋阴壮阳,准备了整整二十斤的蒸饼背在身上。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邪说,徐羡就不信一堆碳水化合物能变成老山参。若是祭天还有这功效,就没有那么多短命的皇帝了。 徐羡没有随驾侍候,他跟着赵匡胤指挥着开封府能调动的所有人手组成人墙,防着哪个不长眼的百姓跑到御街上冲撞了圣驾,乱糟糟的一片,让他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呜—— 一声的低沉的号角,在嘈杂纷乱中响起,伴随着阵阵鼓点,远远就见皇宫的大门打开。 一个步兵方阵踏鼓点着列队而来,人人腰胯横刀,手执长枪旌旗四十五度角斜指向天空。 这支队伍不算雄壮也不见腾腾杀气,可是队列与步伐却难得的整齐,每一步都会发出轰的声响,似乎整个地面都在随之震动,反倒平添了几分的威势。 没想到他们竟然让红巾都打头阵,这些家伙上阵杀敌本事了了,做大周帝国的仪仗队绰绰有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紧接着就是一辆六匹白马拉着的车驾,车身呈深青色看起来十分古朴,车上的帘布皆被掀开,远远的就能瞧见里面的郭威。 他头戴冕旒,身披衮服,腰挂佩绶,脚踩赤舄,手执珪玉,直挺挺的坐在车里动也不动,神情麻木宛如寺庙中的泥塑木偶。 马车两侧张永德和李重进各引着一列骑兵护卫马车左右,紧紧的跟在红巾都的身后。 不等郭威来到,街道两边的百姓已经屈膝拜道高呼万岁。徐羡没有跟着着拜,待红巾都走到徐羡跟前。他一个箭步跟了过去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执旌旗罗复邦和吴良快走几步跟在了徐羡的身侧。 队伍里少了两个人,无需徐羡下令,红巾都的众人便已经自行调整队形,转眼便又是一个整齐的方阵,好似变戏法一样,让御街两侧看热闹的人惊叹不已。 罗复邦轻声的打趣道:“都头,今天你可是出风头了,那些小娘子都瞧你哩,西边那个穿白衫子看着你的眼睛都直了。” 徐羡往西边瞥了一眼,真有一个白衫子的女子看向这边,不是符丽英又是谁,两人四目相对,符丽英脸上不由得一红,目光却不移开。 佳人当面,正是逞威风的时候,徐羡高声吼道:“正步走!” 原本有些沉闷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清脆,却又更加的响亮,声势尤甚之前。看着徐羡英挺的模样,符丽英双眸越发闪亮。 女人不会因为你对她好而爱上你,爱上你只因为你做了特别的事情。 “羡哥哥,你好威武!羡哥哥在看过,别拦着让我过去!” 忽然瞥见符丽英身边还有一个矮墩墩的身子拿着手帕冲自己挥舞,徐羡连忙的加大了步幅…… 走到州桥边上,徐羡感觉自己的脚都快拍麻了,就让红巾都换了步伐,毕竟接下来却有二十里的路要走, 别的皇帝祭天都要去泰山、嵩山这样的福地,郭威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祭天的地点就安排在开封的南郊。 也不知道礼部那帮人在瞎搞什么,既然都就近安排了,难道就不能安排再近一点,大夏天的走二十里不是那么好玩的。 尤其这还是一支近十万人的游行队伍,红巾都在前,皇帝车架在后又有张永德、李重进带着的殿前司骑兵在侧保护。 之后便是文武百官、命妇家眷、名士宿老、僧侣道士、最后是数量最多的普通百姓。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朱雀门,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到了中午时分才不过行出七八里,队伍也变得十分散乱,还有年老体弱的晕倒不起。 其他人参加祭天不管多少都有一定的政治利益,也不知道这些寻常百姓凑什么热闹,若是把命搭上了那就太不划算了。 熬不住炎炎烈日的不只是普通百姓,即便那些上过战阵的士卒也没好哪儿去,没精打采的犹如吃了败仗,不是他们体力不足,不过是一个态度而已。 唯有红巾都还保留着几分精气神,甚至还能扯着嗓子唱上几句鼓舞士气的军歌。坐在马车之中郭威道:“若是能在阵前磨练一番,日后定是一支不逊于于银枪效节都,黑云长剑都的劲旅,” 这话自当是给驾车的老穆头说的,老穆头闻言嘿嘿笑了两声,“会走路有什么用,到底还得看阵前杀敌的本事,陛下不好再抬举他了,不然尾巴还不翘上天。” “那不尽然,王殷带来的那股骑兵到是勇悍,你回头瞧瞧他们明明有马代步仍旧跟蔫了的茄子一样,此刻让红巾都跟他们打上一仗,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王殷可不是得输,现在连兵刃都没有!” 来开封参加祭天大典的节度使可以带上随行的士卒,不过却不能携带兵刃,王殷不听劝告,兵刃尽数被没收了。 “哈哈……呃!”郭威笑了两声又戛然而止。 老穆头回头一看,只见郭威暗暗咬牙脸色煞白,不用说又是疾病发作了。 “陛下前面有片树林,还是歇歇再走吧。” 见郭威点头,老穆头连忙的传令到前方的树林休息。 听到命令徐羡大约知道郭威不舒服了,郭威自有信得过的御医侍候轮不到他插手,在林中寻了一片空地叫红巾都的众人歇脚,又拿了两个水囊在林间灌了冰凉的溪水,借了匹马儿就往回走。 第一百零七章 王殷 徐羡自是跑去给美人献殷勤了,符彦卿有郡王的爵位,他的家眷一定会参加祭天大典,这大热天的叫符丽英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如何受得了。 随行的队伍很乱,徐羡骑在马上手搭凉棚极力的搜索,却寻不见符家的人。作为皇帝近卫他不好离开太久,正要调转马头回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徐羡,徐羡,快来这里!” 赵宁秀?循声望去就见赵宁秀站在一棵树下冲着他招手,旁边还有两人分别是红宝儿和杜氏。 徐羡凑了上去问道:“你们也怎么来了?” 赵宁秀回道:“我父兄都是官身,我娘是诰命,自然要来。” 红宝儿不耐烦的道:“二姐就不要和他废话了,赶紧的把水拿来给母亲用。” “这……”徐羡想说这不是给杜氏准备的,可看靠在树下的杜氏神情麻木,胖胖的圆脸一片通红,想必是累得不轻,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赵宁秀打开水囊就要递到宋氏嘴边,徐羡连忙劝住,“这是溪水不能喝,是拿来洗脸用的。” 赵宁秀倒了一点在手里,“这水很清澈,为什么不能喝!” 徐羡没法给她解释水里可能有寄生虫只道:“这是生水喝了要生病的。” “我从前喝的生水多了也没见生病,总比让我娘渴死了好。” “罢了,给夫人用这个!”徐羡从后腰取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递了过去,打开来就见一团棉絮,棉絮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两根冰棍,已是融化了小半。 “你竟有这好东西,藏着掖着的是要给哪个。”赵宁秀迫不及待取了一根递到杜氏的嘴边。 杜氏也没客气咔嚓咔嚓大口的嚼着,一根冰棍下肚脸上红晕迅速的退去,又用凉水洗了洗脸精神总算是过来了。 “老身刚才热得发蒙,现下总算是活过来了,多亏了徐大郎了。” “这样的酷暑,老夫人不该来的,若是中了暑可就麻烦了。” “老身有诰命在身不好不来!” 徐羡对红宝儿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也不提前做好准备,这么热的天没有备骡马竟连水都不带。” 红宝儿惭愧道:“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祭天的地方就在城外三五里,谁曾想会这么远。说起来也怪父亲和大哥只顾自己的差使,竟不提醒家里。” “现在你只埋怨也没用,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徐羡上了马儿沿着队伍向后行去,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回来,手里已是多了一头小毛驴。 徐羡把小毛驴交给红宝儿,“这是我从旁人手里花高价买来的,回头让老夫人骑上它便会省下不少力气,还有这个可以给老夫人遮阳。”他说着又递了一把破伞过来。 随后向杜氏告了一声罪,徐羡就骑马回去了,杜氏看着徐羡离去的背影轻声“徐大郎真是个体贴细致的人,同时军伍上的人你父兄就差远了。” 红宝儿笑问道:“母亲莫非是看上了他,要招他做女婿?” 杜氏道:“原是有些看不上他的出身,不过他小小年纪便能凭着一己之力在皇帝身边谋个职位,比你二哥可是强不止多少,加之人也生的英挺俊朗,是个做夫婿的好人选,二姐以为如何啊?” 赵宁秀面无表情的道:“阿娘不知,他已是有心上人了,那女子胜过孩儿百倍,就算阿娘想招他做婿,他也未必愿意。” 夜幕时分总算是赶到了祭坛附近,还好这里提前准备好了营寨,可供皇帝,文武百官,以及官员家眷休息,至于寻常百姓只能在荒郊野地里喂蚊子了,还好他们都备足了蒸饼不至于饿着。 也有没带蒸饼的倒霉蛋,在外围巡营的徐羡就亲眼瞧见一个土老财试图用一小锭银子换刘婶的蒸饼,向来贪财的刘婶竟然没有同意,害那土老财一脸的懵圈,还以为这世道变了。 文武百官也没什么好饭,不过一碗小米粥而已,毕竟是来祭天的又不是来郊游的,皇帝都要沐浴斋戒,百官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用完了饭,众官员陆续的到大帐面见郭威,百十人身披铠甲夹在其中极为扎眼,虽然没有携带兵刃却是气汹汹。 徐羡立刻带人上前拦住喝问道:“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何要靠近陛下营帐?”从对方衣着一眼就能看出是天雄军,徐羡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 一个军汉上前道:“你是瞎了眼了,竟不认得咱们天雄军的人!嗝……” 他打了嗝浓浓的酒气熏得徐羡差点没栽个跟头,徐羡当下就呵斥道:“祭天期间,陛下及臣属都要斋戒,你怎敢饮酒。” “老子累了一天,难道连口酒也不叫喝了,老子阵前杀敌的时候你还没长毛呢还敢训斥老子,再不滚开老子砍了你。”他说着摸向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徐羡已经笑着将刀抽了出来指向那个军汉,“我倒要看看谁能砍了谁!”红巾都的其他人见状亦纷纷拔刀指向这伙天雄军。 “哈哈……”随着一声大笑,一只大手将那军汉推到一旁,只见他身后闪出一个人来,“陛下的亲军是不把咱们天雄军不放在眼里,某记得你,当初就是你在澶州郊外装神弄鬼,如今成了陛下的亲军,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徐羡当然也记得王殷,那时候的王殷官职不高人也粗鲁,可是绝没有这样的不可一世,看来权利和欲望果然能吞噬一个人的内心。 徐羡一拱手回道:“天雄军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大镇,牙将藩兵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下官怎敢不敬。王令公要见陛下下官不敢拦阻,只是他们不能过去,职责所系还请令公见谅!” 徐羡话刚说完就听见嗖破空之声,一条鞭绳狠狠的抽在徐羡的手腕上,接着一股大力硬生生将徐羡拉倒在地上。 “都头!” “都头!” “砍了他!” …… 红巾都的众人见状纷纷向王殷逼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徐羡,连忙抬头喝止,“住手!不得对王令公无礼!” 见红巾都的众人止住动作,王殷也是也是暗自出了口气,天雄军的骄兵悍将战力强横可没有兵器也是白搭,这年头被一时激愤大头兵砍了节度使不在少数,即便郭威事后为他“报仇”又有何用。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给王令公让路!还不快让开!你们耳朵都聋了吗!”见手下给王殷让了一条路出来,徐羡又道:“王令公请自便!” “算你识相!”王殷伸腿从徐羡身上迈了去大摇大摆的进了郭威所在的营地。 “看你猖狂的了几时!”徐羡轻声嘀咕一句,又道:“罗复邦扶我起来。” “丢人!俺没你这样的上司!” “九宝!” “以后别说认识俺!” “麻瓜扶我!” “砍掉你的脑袋!” 红巾都的众人丢下徐羡继续的巡逻,徐羡从地上做起来揉着腕子道:“一群笨蛋懂个屁,你们哪里晓得这才是皇帝想要的,坏了他的大戏,那才要倒大霉。” (对于王殷作者没有做夸张,这就是五代十国的权臣和皇帝之间的正常状态) 第一百零八章 王殷的心思 王殷带人一股脑儿的到了郭威的大帐外,李重进亲自带人将他拦住,只准王殷一人进入皇帝的大帐。 帐内很是宽敞,堪比一个小小的宫殿,文武百官坐在蒲团上,各自抱着一张小几饮茶,郭威见了王殷进来大笑道:“王兄来晚了,快快落座!” 他说着便向旁边一指,不过上首的位子已是被人坐下了,在上首之下倒有一个空位。 王殷只看了一眼就道:“臣与陛下久不相见,想坐得离陛下近些。” “王令公若是喜欢,可以坐本王这里!” 说话的正是坐在上首的那人,只见他约莫五十许,神情严肃不威自怒,说话声音低沉宛如洪钟。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符彦卿了,其父符存审是李克用的义子,后唐庄宗李存勖册封的秦王,后唐虽然亡了,可是符家却是家道不落反而越发显赫,皆因符彦卿之功。 符彦卿本人武技超凡又能征善战,可谓功勋赫赫恩宠四朝,是个比郭威更出彩的人物,他在李存勖身边做散指挥的时候,郭威不过是李存勖麾下从马直的一个小兵。 符彦卿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无论谁当皇帝符彦卿就效忠于谁,当这个皇帝死亡或者失势,符彦卿便会立刻向新皇帝效命,包括辽国皇帝耶律德光。所以符丽英说他忠孝节义也没有错,至少他从未造过哪个皇帝的反,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又是储君的岳丈,坐在上首的位置谁也没有异议。此刻他却愿让位给王殷,足见其谦逊。 王殷则是相反,大咧咧的一拱手道:“那就多谢符兄了。” 符彦卿笑着起身挪了个位子,“一个位子而已,当不得王令公一谢,不过有一言符某必须要讲。” “符兄只管说就是!” 符彦卿指了指帐外被拦下的天雄军士卒道:“王令公来此面圣为何要带这么多的悍卒,不仅失了对陛下的敬意,也失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臣子的本分自数日前王殷披甲上殿的时候就没了,只是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指出他的错误,倒是有一个叫李戴新任御史上本弹劾他,如今正在家中养伤。 面对符彦卿的指责,王殷没有半分羞愧,只听他干笑了两声,“符兄误会王某了,陛下祭天大典,随行军民近十万人,难免有不轨之徒混入其中意图对陛下不利,王某带人过来实则是为了保护陛下。” “可是刚才却有人来报,王令公似乎和殿前司的人起了冲突。” “哼,是那年轻后辈不晓事冲撞了王某,王某便替陛下教训教训他。”王殷看向郭威道:“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极为的无礼,明明抽了一巴掌,还要问别人这一巴掌打得好不好。 谁知郭威却笑道:“殿前司多是些年轻人确实欠管教,王兄教训的好,若非王兄远在邺都,不然定要王兄兼殿前司的差事。” 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递过去,符彦卿扭头看看郭威心道:“郭文仲你可真是能忍哪。” 郭威往后退一步,没有想到王殷立刻就往前逼一步,王殷笑道:“臣眼下不就在开封,明日陛下祭天大典,万万不可出了纰漏,不如陛下就把殿前司交给臣指挥,定保陛下安全无虞。” 坐在他对面的李谷立刻驳道:“王令公有心为大典出力本是好事,不过明日就要举行大典,现在让王令公指挥殿前司岂不是等于临阵换将,老夫以为还是算了吧。” 王殷也不坚持道:“李相公说的有理,不过臣此次来开封自带了千名悍卒,还请陛下允许他们明日可以和殿前司的将士一同拱卫陛下安全。” “都是朕的士卒,王兄只管带他们来就是!” 王殷拱手谢道:“多谢陛下成全!只是他们的兵刃都被收缴了,还请陛下让殿前司把兵刃还给他们才好。” 无论王殷之前多么的无礼,郭威的表现的一直十分淡定,可是当王殷讨要兵刃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淡淡的笑道:“朕准了!” —————— 王殷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无礼的要求,郭威竟然轻易的就同意了,他心中不由得哀叹,郭威啊郭威,你才当了几年皇帝,身上的英雄气概就被消磨没了吗,还是你真的行将就木,只求安稳的度过屈指可数的日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别怪我王殷不讲情面了。 王殷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前的作为有多么的无礼,除了一部分是放纵,更多的故意为之。 他要用自己的嚣张跋扈来打压皇帝的威信,让文武百官看到一个软弱、无能甚至是行将就木的郭威。 虽然郭威已经立了储君,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郭威的亲子,最关键的人他没有任何的军功,无论是百官还是军队都不会信任一个这样的人。 当皇帝没了威信,储君又不被信任的时候,人们就倒向那个最强大的人。符彦卿?虽然他有本事有威望,可是他根本没有舍命一搏的勇气,成就不了帝王之业。 相反他王殷不仅有勇气而且有实力,不少官员和节度使已经在和他暗通款曲,只等郭威驾崩,他便可一呼百应。 最重要是他手握大周的第一强藩——天雄军。了解天平军的人都知道曾经它叫魏博军,就是这个神奇的藩镇将三人送上龙椅,而他王殷马上就会成为第四个。 回到营帐王殷立刻安寝,第二天早早起床,今天是郭威的好日子,何尝又不是王殷的好日子,今天他要让郭威颜面扫地。 吃完了早饭,王殷带着手下千余人赶往皇帝的大帐,远远的就看见皇帝的车驾出了营地往前方高耸的祭台而去,文武百官身穿朝服紧随其后。 王殷见状连忙的打马追了上去,尚未到跟前,已经有人过来拦他,“什么人敢敢惊扰皇帝车驾!” 这人王殷认得,乃是检校太保、内客省使、殿前司都点检、枢密使、澶州镇宁军节度使郑仁诲。 王殷勒住马缰道:“郑兄,是王某。不是说祭天大典辰时才开始吗?陛下为何这么早就出发了。” “确实是辰时开始,不过总要提前到祭台那里准备,王兄为何到现在才来?” 第一百零九章 祭天 王殷心中大骂,没有人告诉他要提前出发,“陛下昨夜说了,让某与殿前司的兵马一同拱卫祭坛,只是某与部下都没有兵刃。陛下昨夜已经答应将兵刃返还,还请郑兄带某去取兵刃吧。” 郑仁诲笑道:“王兄还不知道郑某那殿前都点检就是个空头衔,不过是料理些宫中琐事,实权都握在李重进手里,现在接掌了镇宁军,殿前司就更没有我说话的地方了。王兄若想讨回兵刃,还得找李重进才行!” “郑兄就不要拦我了,我这便去追!”王殷说着就要打马去追李重进。 郑仁诲一把拉住他手中的缰绳,“王兄现在骑马去追怕是要冲撞了行进的队伍,坏了礼法上天怕是要降罪于你,不如再稍微等等,跟在僧侣后面过去也不迟。” 王殷其实有些恼怒,却不好冲着郑仁诲发作,一则是因为郑仁诲是个忠厚的;老实人;二则是王殷的儿子此刻在镇宁军任衙内指挥使,是郑仁诲的部将。 最重要的一点,郑仁诲是镇宁军节度使,驻地澶州是河南门户。他日自己在邺都起兵进攻开封必须要通过澶州,实在不好得罪。 “那某便听郑兄的!” 等了好一会儿,王殷才跟在一群光头身后进入前行的队伍,向前走了不过两里路,便有一个高耸的祭坛矗立在眼前,放眼打量也不知道有多少层阶梯。 每个阶梯之上都插有旌旗,并有盔甲整齐手执号角的士卒,坛下放着一个巨大的鼎炉,鼎炉之中插着三根鸡蛋粗的长香,袅袅青烟升腾而上。 郭威身穿冕服垂手而立站在鼎炉之前仰望祭坛,殿前司的军卒在祭坛四周站的的密密麻麻,枪戟如林,宛如铜墙铁壁。 祭坛下面身穿朝服的百官手抱笏板,不论是文官武将一个个都似入定了老僧,再外圈则是郭威请来助阵的僧道,希望到尊佛祖能帮帮忙将皇帝的心意转达给上天知晓,至于那些官员家眷和普通百姓也只能远远的叩拜。 王殷可不管那么多,下了马便领着手下千人沿着中间的通道走向祭坛,嘈杂纷乱的脚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不等他到了祭坛跟前,张永德上前将他拦住,劈头盖脸的就问,“昨夜陛下命令公率人拱卫祭台,令公为何如此疏慢,此刻才至!” 王殷被问了措手不及,一时语塞支吾了一阵才道:“某……某不知道陛下提前出发,故而来得迟了些。现在大典尚未开始也不太晚,劳烦殿直给某与部将腾个位子吧。” “怕是不行,大典即刻开始,已是来不及了。只要王令公有心,无论在那里都是一样的。”张永德说着向旁边的偏僻角落,“不如王令公与部将就站在那里吧。” 王殷打眼一瞧那边离祭台也不算太远点头道:“也好,还请殿直把之前没收了兵刃还来。” “王令公的兵刃自是放在营帐处,怎会随身携带。” “陛下可是答应过将兵刃还给王某的,你是要替陛下食言不成!” 张永德冷冷的回道:“是令公来的太晚又能怨谁!” 现在王殷若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那就是二傻子了,他心中怒不可遏,可是如此重要的场合,又不好无故发作,不然只会被郭威拿了话柄。 “吉时已到,大典立刻开始!”太常寺的官员高唱一声,“请皇帝百官各就其位。” 补充的这一句,显然是说给王殷听的,祭台旁边的巨鼓随之敲响,似乎在催促王峻赶紧的离开。 张永德将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抽出一截寒光,“令公就算不讲人情,也该懂些为人最基本的规矩,不要逼下官动手。” 王殷闻言恨恨的一跺脚,带着部下站到了张永德刚才指定的位置,扭头望着郭威高大的身影暗暗咬牙。 太常寺的官员手捧黄绢站在郭威的身侧高声颂道:“‘周天子昭告于皇天上帝:朕生于乱世,成就于军伍之间;当汉有昏君奸逆,冤杀忠良,屠我亲族,故起兵于邺都,荷皇天后土眷顾,臣子百姓拥戴,以有天下,主宰庶民,今已有三年。君生上古,继天立极……” 长长的一篇祭文念完,已是日上三杆,骄阳似火,身披铠甲的王殷越发不耐烦,从部下腰间取过一个酒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胸中的烦闷更甚。 看着郭威在太常寺卿的引领下,踩着鼓点亦步亦趋的踏上台阶,王殷两眼通红,心中妒火万丈,如郭威这般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祭台何尝不是他梦寐以求的。 号角轰鸣,不知道何时郭威已是登上了祭台的顶部,他转身回望背对骄阳,绚烂的白光将他的身体映得有几分模糊,巨大的阴影沿着从祭台上投射下来,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万岁!万岁!万岁!……” 祭坛下面士卒和百官高声齐呼,接着远处的官员家眷和普通百姓发出同样的呐喊,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良久方才停歇。 郭威在坛顶的鼎炉上了香,之后对着香炉好一阵繁琐的叩拜,下面的王殷疑惑不已,据他探知郭威已是并入膏肓,没想到竟能在炎炎烈日之下,禁得住如此繁琐的礼节,难道是消息有误,若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号角再次响起,郭威已是缓缓的步下祭坛,他面无表情,威严肃穆,眼看着快要到祭坛下面,突然他浓眉一拧,一手捂着肚子,原本平静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当他下到最后一个阶梯的时候一个踉跄向前栽了过去。 附近的徐羡一个箭步上前去将郭威拉住,打了手势周围军卒立刻将郭威围住。说来话长只不过短短一瞬间,祭台下五体投地的官员没有人看清。 可是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郭威的王殷却敲得一清二楚,他一直等的可不就是这个,此刻他恨不得开怀大笑,让百官和远道而来的节度使都瞧瞧郭威衰弱的样子。 王殷不由得高呼道:“陛下!陛下暗疾发作了!” 第一百一十章 杀节度 “陛下暗疾发作了!”王殷高声的疾呼,吸引了是所有人的注意,伏在地上的百官纷纷看向祭坛,只见兵卒已是组成人墙将祭坛围得密不透风,哪有郭威的影子,就连一直守在祭坛外边的张永德也是也是不见了。 李谷、范质、魏仁浦等人彼此相视一眼,缓缓起身准备过去问个究竟。可是王殷已经带着千余部下冲了过去,嘴里大声的喊道:“快让开,让某探望陛下。” 殿前司的士卒自然不会给他让路,只是挺着长枪不叫王殷靠近,徐羡从人墙后面探出脑袋呵斥道:“陛下只是不耐暑热脚底滑了一下,请王令公速速带人退去。” 王殷拨开一个十足的长枪,上前一步揪住徐羡的衣领,一把将他拉了出来,用极大的声音喝问道:“你老实交代,陛下是不是暗疾发作,起不得身了。” “下官刚才已是给王令公说了,陛下只是不耐暑热滑了一下,喝口水凉快凉快就没事了,王令公还是带人退下,冲撞了祭天大典,陛下要降罪的。” “胡说八道,老子刚才明明看见陛下捂着肚子,十分的痛苦,定是暗疾发作了,还敢胡说八道!”王殷一把推开徐羡对围上来群臣道:“陛下危在旦夕,我等身为臣子当侍奉在侧聆听圣谕,请诸位同僚与我一同面圣。” 众臣却都默不作声,都把目光望向李谷、范质、魏仁浦三人,毕竟三人是郭威心腹,谁知三人同样不置可否,看他们神色似乎也是十分诧异。 “不瞒诸位,某早就知道陛下身患恶疾,陛下近来连日操劳又逢暑热,定是恶疾发作,正是需要臣工之时。尔等可以不闻不问,某却不能熟视无睹,所有的骂名皆有王某一人来背!” “郭威啊郭威,就让大家看看你奄奄一息的样子吧,若是死了那是最好不过。”王殷心中这般想着,猝不及防夺了一个士卒的长枪在手,他以枪当棍左右横扫一眨眼的功夫就打倒好几个。 不用王殷招呼,无法无天的天雄军士卒也跟着上前抢刀夺枪,殿前司的士卒自也不是好相与的,双方立刻杀做一团,转眼之间便有数十人倒地不起。 “陛下在此,谁敢作乱!” 忽然听见一声暴喝,接着就见人墙裂开一条缝隙,一人露出身影来,不是郭威又是谁,只见他面上并无半分的病色,脚下也是沉稳有力,哪里像是恶疾发作。 众官员连忙的躬身拜见,王殷却是傻了眼,丢掉手里的长枪连忙的解释道:“臣之前见陛下踉跄跌倒,心急如焚,一时失了分寸,还望陛下赎罪。” 郭威没有如往常那般笑呵呵道上一句,“小事”“无碍”之类的话。只听郭威一字一句的道:“王殷心怀异志图谋不轨就地格杀!” 别说王殷闻言大惊,就是李重进和张永德也十分意外,郭威不是刘承祐,按照他的性格即便要杀王殷,也是痛心疾首的哭上一阵,而后贬斥或者流放半路上让人截杀,这般干脆利落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就在两人迟疑的那一瞬间,老穆头已是抽刀刺来,王殷手中没有兵刃下意识的后退闪躲,谁知后背一痛胸中随之一凉。 王殷不敢置信的看着从胸前冒出的那一断刀头,而后竭力的扭过头来,他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老兵油子,谁知看到的却是一张年轻狰狞的脸。 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心怀不轨,欲借祭天之时谋刺皇帝,被皇帝下令当场诛杀,众官员见状皆赞皇帝英明,为国朝除一奸佞。 皇帝陛下不仅英明果决,更是仁慈宽容,赦免了那些被王殷蒙蔽的天雄军士卒,还给他们发放了十分丰厚的盘缠回邺都。 之后各地节度、外国使臣纷纷向皇帝陛辞各回各家,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但是有一人却在这事上声名鹊起,那就是殿前司红巾都的都头徐羡。 从唐朝中后期开始被兵大爷干掉的节度使不知有多少,可是这向来是藩兵牙将的专利禁军很少干,当郭威下令的时候,连他的女婿和外甥都是略有迟疑,徐羡却能痛快的动刀,没有十二分的胆识是做不成的。 有人为之称赞,也有人说他自毁前程,这样的一个人以后怕是不好到藩镇任职了,毕竟有前科在哪个节度使敢放心用。 “笑话,藩镇以后能有什么前途,老子会去那里找罪受。”徐羡端着酒碗大着舌对身边的众人道。 “都头自是要留在京中和众兄弟们在一起,才不和藩镇的那群臭鱼烂虾的厮混。” 罗复邦端着酒碗凑到徐羡的跟前,“那天傍晚都头被姓王的羞辱却不反抗,说实话当时俺很是瞧不上都头,只当你软脚虾、没卵蛋,谁曾想第二天就亲手杀了姓王的俺佩服不已,这碗酒即使对都头的敬仰也对都头的歉意。都头你要是不喝,就是瞧不起俺。” “老罗啊!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已经敬了我八万了,再喝我这肚皮都要撑破了。” “前头八碗是俺对那些没能出营的兄弟敬的,这一碗才是俺自己的。” “好了,只这最后一碗了,谁都不准再灌老子酒了。”徐羡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赶紧的结了帐送老子回家睡觉。” 听说要结账,刚才还坐了满桌子的人立刻做鸟兽散,徐羡骂骂咧咧的道:“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不说好了你们做东请老子的吗?” 小蚕端了一碗香茗过来,“哥哥勿恼,他们之前已是结过帐了,待哥哥喝完茶我送哥哥回家。” “真的?那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羡一口气将茶水饮尽,小蚕扶着他出了店门,就着夕阳往家而去。 天色不早,街道上仍是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小贩仍旧在大声的吆喝,希望能多售出几件货。 “卖冰棍了!卖冰棍了!蜜桃的、奶油的都有!” 冰棍作坊已经成为了柳河湾一个小小的产业,平时交给老张打理,徐羡要他做大,他却不肯说是怕被外人学了去,平常也只叫柳河湾的孩童背着木箱沿街叫卖,说是叫大伙挣几个零花钱就成。 “给我拿根冰棍!” 徐羡吆喝一声,二柱子就屁颠颠凑过来,取了两根冰棍,仔细拨开蜡纸递给徐羡和小蚕,一脸敬仰的问道:“知闲哥哥,听我爹说你一刀杀了节度使,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这还做得了假!”徐羡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娘不是拿了束脩叫你去读书吗,怎么还在街面上厮混。” 二柱子挠挠头笑道:“先生讲的什么俺听不明白。俺爹说了读书没有用,像知闲哥哥这样,能挣大钱杀节度的才是大丈夫。” “毛都没长齐呢,什么大丈夫!” 和二柱子打趣几句,徐羡继续往家里走,刚刚进到柳河湾就见前方一有个人溜着墙根正往外走,贼头贼脑的模样,八成就是小偷。 徐羡正准备上前拿他,走了近了才发现这人十分的眼熟,“咦,你是唐国使团的人?” “ 第一百一一章 不可告人的阴谋? 没看错,就是南唐使团的人,还是那个被阿宝抱了两次小腿疑似宦官的小吏。不过此时他只穿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衫,目光飘忽不定,见了徐羡更是满脸的惊慌。 一个南唐的使团的人出了鸿胪寺,还做一副寻常百姓打扮,不由得让徐羡奇怪,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是个细作。 “奴……我正是唐国使团的人,你不是皇宫里那个猪倌吗?” “嘿嘿……我就是皇宫的里的猪倌,你不在鸿胪寺好生待着,怎么跑到这偏僻角落里来了,这里可没有衙门。” “我不是来找衙门的,明天敝国使团就要回金陵,使节特将我们放出来见识一下中原风物,顺便再采买一些东西带回金陵。” “呵呵……江南是富饶的鱼米之乡,又盛产丝绸瓷器,难道开封有的金陵会没有。” “新茶!你怕是不知贵国有一种新茶,在金陵大受追捧,尤其是其中的雪顶含翠,只有王宫贵族才能喝的到。只以为在金陵稀少,没想到在开封也难买。我在城中四处寻找,谁知迷了路糊里糊涂的跑到这儿来了。” 见他说的滴水不漏,徐羡心中的疑惑去了大半,南唐要派细作的话,确实没有必要派这么个人,况且在柳河湾也没有军政机密好打探的,李璟虽不是柴荣那样的雄主,也不会无聊到派人来柳河湾偷冰棍的秘方。 “雪顶含翠确实不好买,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在州桥西边的码头上有个吉庆号茶行,报上我的名字买个三五百罐还不是问题。” 徐羡倒不是存心做好人,实在是担心南唐那些擅长享乐的贵族老爷喝不到雪顶含翠,再把秘方给琢磨出来损失就大了。 “哦?当真,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徐羡!” 那人讶然一声,两眼瞪得滚圆,“你就是徐羡!” “怎么,你认得我?” 那人支吾两声道:“这两日没少听人提起都头的大名。”他说着竟从怀里摸出两锭金子来,“多谢都头给我指了条买茶的门路,这些只当是给都头的谢礼。” 徐羡拿过来掂了掂,“足足二十两,江南果然富庶,可你愿意给我也不能收,这金锭子上还有贵国府库的印记,被人知道了还不治我个里通外国的之罪。” 他把银子塞还回去,“赶紧的走,这里住的都是军眷,被人看破你的身份是要引来麻烦的。” “小蚕扶我,咱们回家!” 看着徐羡和小蚕相扶而去,这位唐国使团的“小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轻声的自语道:“总算是找见正主了,却没想到会是他。” 他看了看手里的两个金锭,“只是金子没有送出去,教我如何向义父交代,罢了,看他也不像是缺钱的人,这金子我便自己用了,嘿嘿……” 虽然此时酒的度数很低,喝多了也一样醉人后劲还很大,这一觉徐羡从傍晚一直睡到天亮,起床时仍旧觉得脑袋发懵。 “小蚕!小蚕!” 徐羡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去长乐楼干活了,盆架上已是准备好了清水和毛巾,掀开厨房的笼屉里面有一碗浓浓的小米粥,两个烧饼,和一碟酱菜,这样体贴周到的姑娘,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 徐羡洗漱过后慢条斯理吃过早饭,便出门往开封府去,如果柴荣没有安排什么差事,便到宫里继续监督郭威那个老狐狸。 他现在可以肯定,祭台上摔的那一跤是郭威给王殷设下的陷阱,这个陷阱可能只是郭威临时起意,事先甚至没有与人仔细的商议,不算多么的周详,对人心的把握却很高明,也只有王殷这个利欲熏天蠢货会迫不及待的往里跳。 徐羡不会笑话王殷,毕竟他也被郭威坑过,还傻傻被郭威拿来当枪使对付王峻。这五代的开国之君也许不一定有多强大的实力,但是一定满腹的心机,徐羡能好好的活着已是谢天谢地了。 刚出柳河湾,就黄婶挎着篮子过来,徐羡招呼了一声问道:“黄婶儿今天没去长乐楼做事啊?” 黄婶笑道:“这两个月都不去了,麻瓜婆娘的已是有了快八个月的身子了,俺得在家照应着他。” “那你岂不是又要多个孙儿,我先在这里恭喜你了。” “等娃儿满月的时候,大郎可务必要来,俺先回家了。”黄婶儿拎着篮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昨天下午寻你的那个远亲是哪里的,听口音是外乡人。” “远亲?黄婶儿是不是弄错了,我孤身一人哪儿来的远亲?” “昨天傍晚站在这边与你说话的,难道不是你的远亲?” 徐羡长眉一拧,“黄婶儿是说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后生?” “可不是,昨天到了柳河湾鬼鬼祟祟,俺还以为是个偷东西的。他却说是你的远亲,跟俺攀谈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问了你好些事。俺说你不在家,叫他到酒楼里面找你,打水的时候就看见你俩站在这边说话哩。” “哦,那黄婶儿一炷香的时间都和他说了什么?” “都是关于你的事,反正俺知道的都给他说了。”黄婶儿看徐羡面色不对,有些纠结的问道:“大郎是不是俺做错事了,听说你杀了个很大的官,那人该不是他们家里寻你报仇的。” “没事,黄婶不必往心里去。”徐羡转身出了柳河湾,脚下生风,过了州桥便直奔郭吉的茶行,向掌柜的一打听昨天并没有人借他的名号前来购买雪顶含翠。 那个南唐使节团的人说谎了,不知何时徐羡已经生出一身的冷汗,残留在身体里的酒精似乎一下都消失不见,原本有些发懵的脑袋也立刻变得清醒,各种念头纷沓而至。 离开了茶行,他也顾不得去府衙,直奔鸿胪寺而去,可是终究来晚了一步,南唐的使节天色刚亮就已经出城了。 徐羡神情怔怔的出了鸿胪寺,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会冲着我来,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第一百一二章 姻缘签 徐羡想破了脑袋,也无法理解南唐的使节团为什么会盯上他,毕竟自他只是殿前一个小小的都头,没有任何理由成为南唐拉拢、离间、刺杀的目标。 对了!一定是曲词! 后世人都知道李煜是五代顶尖的词人,却不知道他的老爹李璟同样是个优秀的词人,只是造诣不如李煜高,不被后世人所知。 一定是自己的之前所“作”的词,流传到了金陵被李璟欣赏。这次趁着使团出访开封让人来寻他,可能是再来求几首好词,甚至邀请他到南唐做官,届时和韩载熙、冯延巳一起陪着他饮酒作词。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徐羡重重的一拍大腿,可转念一想那个南唐“小吏”明明已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为何又绝口不提呢? 莫非是因为他在殿前司任职故而不信任?徐羡暗自点头自语,“是了,八成是这样的。” “徐羡!”耳边传来一声呵斥,抬头就见郭威板着脸望着他道:“你一惊一乍在做什么!心不在焉的,竹笋都给你剥没了。” 徐羡回过神来,连忙的放下手里只剩下一丁点的竹笋,起身回道:“微臣刚才确实走神了,心里想些事情。” 老穆头撇撇嘴道:“八成又是在想符彦卿家里的小娘哩。” “没出息的人才整天的想女人!给朕滚出宫去,想够了再回来!” “喏!”徐羡一拱手,逃也似得出了后阁。 最近郭威的情绪很不稳定,八成是病情时不时的发作不太舒服,还是少在他面前转悠的好。 离了皇宫,徐羡就准备回开封府衙,毕竟他在那里还兼着个职缺呢,还没到开封府就在路上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徐羡心中一喜,随手拿了一个铜钱就从马车的窗帘丢了进去,接着就有一个脑袋探出窗外,正是符丽英贴身的丫鬟小冬,她瞪着一双大眼正要骂人,可看见徐羡又笑着把脑袋缩了回去。 马车缓缓停下,符丽英从车上下来,对驾车的跛腿老卒道:“牛叔,我要和小东去相国寺上香而后再去买些东西,你先到开封府与晋王妃禀告一声。” “七娘怎么要去上香了,您要买什么东西,俺去买不就行了。” “忽然想起来王妃之前有过小产,我要去寺里为她求个平安符来保胎,要买的东西都是孕妇用的你去了也不方便,你只管把母亲置办的东西给王妃送去,那边还等着用呢。” “那好!七娘先去上香,俺给王妃送了东西,再去寺庙找你。”老卒一甩鞭子,驾着马车往开封府去了。 符丽英笑盈盈的向徐羡走来,“都头今日没有在宫中当值吗?” “伴君如伴虎啊,说错了话被撵了出来了。与其给皇帝站门养猪,不如陪你一起上香。” “那就劳烦都头了!” 两人说着话并肩而行往相国寺而去,临近中午天气炎热,大相国寺并没有太多香客,没等多久便轮到两人。 徐羡给过香油钱,知客僧便带着两人到了大雄宝殿,小冬在桌案上拿了长香引燃交给符丽英。 符丽英捧香在手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道:“望佛祖保佑六姐能保住腹中胎儿,日后生产顺利,父母大人也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知客僧从她手上接过长香插到香炉之上,符丽英五体投地,一连三拜,极为的虔诚。 她拜完正要起身,眼前却又有三支长香递来,抬头就见徐羡冲着她笑道:“小娘子只为父母、姐妹向佛祖求告,却忘了替自己求点什么了。” “求什么?”符丽英下意识反问,可是话一出口就明白徐羡指的是什么,她面上微微一红,还是把香接在手中,“请都头到一旁去,不要打扰我。” “嘿嘿……好,我不打扰小娘子就是。”徐羡远远的站到一旁,只见符丽英如之前上香叩拜一番,而后知客僧又给她递了个签盒过来。 符丽英拿在手中晃了几下,便有一根签落到地上,他捡起竹签,知客僧一伸手道:“请小娘子到后堂去解签。” 见符丽英扭头看自己,徐羡笑着冲她道:“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即便自己是魂穿而来,徐羡仍旧不相信鬼神之说,这不过是他拿来调情的手段,可是她却忘了符丽英是相信的。 符丽英跟着知客僧到了后堂的一个角落,一个白须老僧正打着轻鼾瞌睡。 知客僧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将他叫醒,“慧元师叔醒醒,麻烦你给这位小娘子解签。” 小冬将竹签递给老僧,顺便拍了一把铜钱在桌子上,“劳烦法师了!” 老僧接过竹签看了看,“是卌二(四十二)号签!”他将竹签放在一旁,又拿个肮脏的小册子,粘着吐沫一页页的翻动,旁人看得都替他着急。 好半天老僧才道:“找到了!女施主请看,这签册上写的清楚,‘山河万里路崎岖,历经生涯走四夷。凿石淘河空费劲,良金美玉更无取’。” 老僧长叹一声,“看小娘子是大家闺秀,应该饱读诗书,难道还用贫僧逐字逐句的为你解释吗?这是一支下下签哪!” 哪里还用他解释,符丽英早就一眼扫过,不等老僧说完,她已是变得脸色煞白。 徐羡等了一盏茶还不见符丽英出来,他正要往后堂去瞧瞧,就听见后堂想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只见知客僧陪着符丽英出来。 徐羡打趣道:“小娘子可是解过签了,有没有说你与心上人是天作之合?” “不告诉你!”符丽英嫣然一笑千娇百媚,“走吧,送我回府衙。” “难道不逛街了吗?我还想带你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符丽英微微摇头道:“天实在是太热了,还是改日再说吧。牛叔马上要来寻我了,让他瞧见不太好。” “那好,我送小娘子去府衙。” 两个人离开了相国寺就往开封府衙而去,却不知道大雄宝殿内一个老僧拿着竹签急慌慌的奔到正堂,见了知客僧就道:“了空,刚才那解签的小娘子呢。” 知客僧回道:“人已是走了!” 老僧跺脚道:“师叔刚刚睡醒有些眼花,看岔了看岔了!”他指着竹签道:“这支竹签是卅二(三十二)签,不是卌二签!这是支中平签,不是下下签。” “呀!应该没有走远,师侄这就去追!” 老僧反倒是不急了,“人已是走了,就不要去追了。若是真有缘分,岂是一支签就能破的。” 第一百一三章 进封 已是陛辞出城,在赶往郓州的路上走了一天,符彦卿不知道为什么郭威会派快马追赶急诏他回来,这让他心里有些许的不安。 这不是一种毫无头绪的焦虑,因为他知道郭威真的病入膏肓了,是他从晋王妃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判断出来的。 自唐亡以来,王朝更迭不休,符彦卿历经五代恩宠四朝,他对世事看得再清楚不过。 同是开国之君,郭威与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中的任何一个相比,都是实力根基最弱的。 此刻他时日无多,皇储既无血缘又无威望,这个时候皇帝要做的往往就是清理隐患,就好比王殷那个蠢货,符彦卿很担心郭威再盯上自己。 符彦卿踌躇了半天,他还是决定遵照郭威的旨意返回开封,他不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豪赌,他有极大的把握郭威不会杀他。 一来他的身份地位不是王殷所能比的,杀了他影响太大;二来杀了他没有半分的好处,他活着反而是巩固新君地位的重要筹码,毕竟他是柴荣的岳父。 休息了一夜,卯时符彦卿便快马急鞭返回开封,中午时分已是到了开封城外,他收住马缰抬头看看朱雀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轻磕马腹缓缓的入了城。 天气太热,街市上的行人不多,可是在阴影处总能看见货郎小贩,市井之中已是比刘承祐在位时繁荣了不知多少。 符彦卿身为一镇节度,手握军政大权,自是了解郭威登基以来,朝廷少收了多少税,百姓日子好过了多少。 看看这大热天还有寻常百姓到相国寺去上香,往年都是富贵人家的专利,普通百姓饭也吃不饱,哪有香油钱给寺庙。 符彦卿突然的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郭威在民生之上还有几分的建树,眼下他时日无多,自己的那个女婿怕是还比不上郭威,一个小商贩出身的又能有多大本事,他若是能坐稳龙庭还好,若是坐不稳怕是又要改朝换代,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那个能一定乾坤的人究竟在哪里,会是我符彦卿吗…… 符彦卿骑在马上胡思乱想,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是他的七女,虽然隔着两三年才能见上一面,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此刻他的女儿正从相国寺的方向朝御街走来,身姿婀娜,端庄秀丽,比她的生母还要明艳几分。只是旁边那个为她撑伞遮阳,与她并肩而行的又是谁?看着到是一对金童玉女。 噢!是他!是那个杀了王殷的小子! 虽然此时的女子还不似明清那般被极大的约束,可是礼教大防,即便是夫妻同行上街也未必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此刻符彦卿若是还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那他这一辈子就算是白活了,炎炎烈日,也比不过他心头的怒火。 一则是恼因为女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与人有私情,二则是恨徐羡这条臭狗竟然叼走了他家的天鹅肉。 自王殷被诛,符彦卿就让人查过徐羡,其他的节度使应该也调查过,故而他对徐羡知之甚详。 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小商贾出身的人,虽然有几分家业,还在殿前当差,可绝对配不上他符彦卿的女儿。他的女儿可以拉拢一镇节度,怎么可能白白便宜了一个小小的都头,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丽英!” 一声低沉压抑的呼唤,让符丽英在三伏天里打了个寒噤,她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马上坐着的果然是那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下意识的扭头去看身边的徐羡,可动作只做到一半又硬生生的扭过来,脚下快走几步,丢开徐羡到了马前深深一福,“父亲不是回郓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符彦卿不动声色道:“为父走到半路,被陛下急诏回来。这么热的天气,你不在家好生待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父亲知道六姐怀了身子,母亲叫我给六姐送些东西,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就想着给六姐求个平安符保胎。”她说着就从袖子里面取出个平安符来给符彦卿看,生怕符彦卿不信一样。 “下官见过淮阳王!”徐羡收了伞握在手中向符彦卿拱手一礼。 “你是谁?”符彦卿明知故问。 “下官是殿前司红巾都都头徐羡!” “哦,.就是杀了王殷的那个人,还真是少年英杰啊。” “下官遵圣谕杀国贼,不敢当淮阳王夸赞。” “难得年轻人不骄不躁,嗯,你认得本王家里的七娘?” 徐羡扭头看看身边低头不语符丽英道:“原来这位小娘子是贵府的千金,失敬失敬,刚才下官上香时遇到了令嫒攀谈了几句,现在也算是认得了。” 不是徐羡孬种,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从符丽英身上传来恐惧,矢口否认是对符丽英的保护,只怕符彦卿不好糊弄。 “呵呵……原来是这样。”符彦卿对亲兵吩咐道:“你们送七娘回家!”而后一夹马腹往皇宫而去。 徐羡向符丽英一拱手道:“小娘子,小可这就告辞了。”却见有水迹顺着符丽英尖尖的下巴滴落,符丽英缓缓抬起头只见她两眼泪光泣道:“想不到佛祖竟是如此灵验!” 因为天气热,已经搬回崇元殿后殿的郭威听说符彦卿到了,呵呵的笑道:“符冠侯什么时候都不叫人失望呀,他敢奉旨回来说明他还算靠得住。” “那也未必,也许他拿准了陛下不会杀他!” “不论如何,朕除了相信他之外,没有别的选择。”郭威从案几后缓缓起身,“走,朕去前殿见他!” 郭威起身绕过巨大的屏风到了前殿,他背着手站在丹墀下面静候符彦卿的到来,不多时就见宦官引着符彦卿进来。 虽是权臣符彦卿却对郭威十分的恭敬,他五体投地的拜倒行礼,郭威没有如往常那般客套扶他起来寒暄,李听芳却捧着黄卷站到他的身前,“诏曰:符彦卿忠心侍进封魏王,授大名府尹,移镇天雄军,钦此。” 第一百一四章 知恩图报张不二 符家的门槛本来就够高了,谁能想到郭威又给他锦上添花,封了个“魏王”的头衔还不够,又让他做大名府尹、天雄军节度使。 另外郭威还封柴荣的妻子符氏为卫国夫人,王妃不过是口语的上称呼,卫国夫人才是真正的封号。有了这个封号,便算是确定了她就是下一位皇后。 原本符家的门槛,徐羡只要努努力再有人拉上一把,还是能跳的过去的。这下郭威把符家的门槛垒的高墙一样,想爬都费劲。 徐羡第一次看见符丽英哭的样子,她那绝望的表情不断的在睡梦之中闪现,让他辗转难眠,不知道符彦卿会如何坏他的好事。 待东边天际露出鱼肚白,徐羡没精打睬的起了床,到井边上取了清水洗脸,又拿了牙棍沾了青盐刷牙。 “哥哥,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昨天睡得好精神足,自然起得早些。” 小蚕咯咯的笑了两声,“哥哥又在编瞎话,明明眼圈黑的和阿宝一样,怕是昨天夜里都没睡好,哥哥是在想那位符家的小娘子吗?” “没有!”徐羡矢口否认。 “哥哥又骗人,那符家的小娘子神仙一样的人儿,即便是女子见了她都恨不得多看两眼,哥哥怎么会不想。” “一个小丫头,哪里有那么多的话,赶紧的做饭,吃完了一起出门。” 两人吃完了饭,一同出了柳河湾,虽然天色尚早,可是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的行人,徐羡和小蚕刚刚踏上州桥,就听见身后有一串不一样的脚步声,刚刚扭头就看见十余条大汉,向他围了过来。 若是没有小蚕的话,徐羡大可仗着脚下灵活趁着对方没有合拢冲出包围圈,可是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自己逼到州桥一侧的栏杆上。 十几人皆是手执制式横刀,身穿上的衣服有些杂乱,可全部都是军服,形容彪悍满脸杀气,一看就是战阵上的老杀才,他们敢在京城闹市就持刀劫人,背后定有依仗。 徐羡掏出腰牌道:“我是殿前司的都头徐羡,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一个军汉道:“找的就是你,跟咱们到魏王府走一趟吧。” 是符彦卿! 徐羡没有想到符彦卿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找他,在他眼里符彦卿至少表面上还是个行事方正的任务,不曾想也会如此的霸道。 “好,我跟你们去魏王府就是,不过先让我的家人离开。” “少跟老子废话,再不走这便砍了你!” …… —————————————— 发财了!张不二发财了!自从在州桥边上有了地盘,张不二就有了稳定的收入,虽然不算多但是每日两贯钱,足够他与手下兄弟喝酒吃肉,偶尔还能去赵妈妈那里快活一番。 昨天把老娘的铜镯子赎了出来,还剩下不少钱。张不二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虽然家穷,饮水思源的道理他也懂得,他能有今日自是多亏了那位徐都头。 今日一大早他就早早起身,到猪肉摊子上买了几斤三寸厚的肥膘子肉,又买几个茶饼子,这东西透着一股子霉味,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有钱的为什么要喝它。 当然钱也是少不了的,张不二准备了整整五贯钱,装在袋子里面接近三十斤,背在身上那叫一个辛苦,早知道就花些钱换成银子了。 张不二知道那位徐都头住在柳河湾,可他却不敢去,就站在州桥的这头等着徐羡上衙把东西给他,到了晚上再请他到破锣巷子里快活快活。 张不二目不转睛望着桥的那一头,没等多大一会儿,就见那位徐都头和一个小娘子并肩而来。 他正要上前打招呼,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十几个人持刀将徐羡给围了起来。这让张不二诧异不已,他打算过去把徐羡的身份告诉这些不知死活的汉子,顺便向徐羡卖个好让他给自己多划些底盘。 不等张不二过去狐假虎威,那群军汉却把一伙过来盘问的巡城兵丁给骂走了。张不二确实不太聪明可也不太傻,他明白这位徐都头是惹到了大人物了。 就在张不二胡思乱想之间,十几条军汉已经把刀架在了徐羡和小蚕的脖颈上,押着两人进了马车。 张不二这下子慌了,若是这位徐都头完了,自己的靠山岂不是倒了,他不敢想象以后不能吃香喝辣的快活日子。 见马车从自己身前经过,张不二一跺脚就大步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乌鬼王八蛋坏他的好事。 原本以为这马车会遮遮掩掩的钻那偏僻巷子,谁知恰恰相反马车过了州桥沿着御街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难道是得罪皇帝了?”就在张不二打退堂鼓的时候,马车又向西而去,在一处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张不二远远看见那些大汉押着徐羡进了府门,心中万念俱灰,他知道这里从前是开封府刘府尹的宅子,后来刘府尹被皇帝杀了,他的府邸被皇帝赏赐给了旁人。 虽然不知道赏给了谁,不过门前的把手的士卒更多了,门口的石狮子也更大,肯定是个比开封府尹还大的官。 “对不住了徐都头,俺是没有那个本事救你。”张不二叹口气掉头就走,“罢了,给你家里报个信,让她们来给你收尸,俺就不欠你的了。” 这里和柳河湾太远,张不二知道徐羡在马行街有个酒楼,他快步赶了过去,刚到地方就见一个小娘拿着钥匙在开门,“敢问小娘子是徐都头的家人吗?” 他模样丑恶说话又含混,突然出现吓了赵宁秀一跳,赵宁秀也不客气,抄起刚刚从买来的擀面杖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招呼。 “小娘子,小娘子,莫要动手!俺是好心来报信的,你为何要打俺!” 赵宁秀收了手,“你吃牙咧嘴的吓唬人,不打你打谁,你替谁报信,说完了就赶紧的走。” “俺就是想告诉你得空了去给徐都头收尸。” 赵宁秀蛾眉一蹙,“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姓徐的什么时候死了。” “现在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第一百一五章 符彦卿的另一面 “你说有人抓了姓徐的和小蚕!是谁!是谁!”赵宁秀咬着牙恶狠狠的质问,俏脸扭曲着不比张不二好看到哪里去。 “俺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被抓到刘府尹从前住的宅子里去了。” 赵宁秀一怔而后自语道:“是符家!我就知道得出乱子!这下子麻烦了!” 赵宁秀转身给店门重新的上了锁,拎着擀面杖就往开封府而去,开封府和马行街本就不远,她一路疾奔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刚到开封府就被衙役拦住呵斥,“这里是开封府不是相国寺,上香不要找错了门,再不滚开俺这就收拾你。” 赵宁秀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道:“姑奶奶是马直军使赵匡胤的胞妹,放我进去我要找他!” 衙役闻言立刻换做一副笑脸,“原来是赵军使的家眷,是俺有眼无珠你可不要见怪。你要找赵军使原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是赵军使今天一早就护着殿下去上朝了,最快也得到辰时才能回来……咦,这就走了!” 不等衙役把话说完,赵宁秀就转身离开沿着御街往皇宫的方向而去,她不是去皇宫,而是去皇宫东侧的侍卫马步军的军衙找赵弘殷。 此时的赵弘殷早就不是当年给皇帝守门的小小指挥,而是龙捷军右厢都指挥,掌管禁军一半的骑兵,已经是禁军之中数得着的大人物。 只是此刻侍卫马步军的军衙同样空空如也,和开封府一样只有一些守门的兵丁,大人物们都去上朝了。 赵宁秀一拍脑袋道:“我真是榆木脑袋,父亲这会儿也在上朝才对。” 别看她平时蛮横,动辄拿擀面杖丢人,还不是因为有父兄在背后撑腰,如今父兄不在,遇到事情立刻变得六神无主,眼泪吧嗒吧嗒流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求助。 她正准备到皇宫门前等父兄下朝,就见前方有五六个士卒勾肩搭背迎面过来,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忽然瞥见这些士卒的手臂上系着一条红巾,赵宁秀连忙的叫住,“你们几个都是红巾都的吗?” 此刻开封城内,并不是所有高官都在朝堂上,比如新进封的魏王符彦卿,昨天他已是向郭威陛辞,今天处理一件琐事便要去河北赴任。 他坐在厅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品着手中的香茗,院子里一个亲兵正用皮鞭抽打地上的少女,刚开始少女还满地打滚的哀嚎求饶,可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没了动静。 那亲兵伸出手指在少女脖颈间探了探道:“死了?这才打了几鞭子竟然死了。” 这话说得极为冷血,他手中的鞭子带着铁刺倒钩,每一鞭子下去都能撕破夏天轻薄的衣衫,刮去一层皮肉,少女身上早已是衣衫褴褛,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好大一块地面。 符彦卿放下茶碗摆摆手道:“既然已经死了,就拉到城外埋了,不要放在这里碍眼。” 立刻有人找来一张破旧的草席将尸体一裹,扛在肩上就往外走,正巧碰见另外一拨人押着徐羡和小蚕过来。 徐羡看着从草席里垂下来的脑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竟然是符丽英的贴身侍婢小冬,徐羡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符彦卿质问道:“是你杀了她。” 符彦卿一脸的莫名其妙,“你杀一个节度使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不过是死了个贱婢你倒是来怪老夫,还真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 符彦卿换了一碗茶捧在手里,“这两日老夫很高兴,原本你和丽英的事情也不想再追究的,只消你们不再往来老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你们又何曾将老夫放在眼里!”符彦卿从椅子边上拿过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丢在徐羡的眼前,“真是不审不知道,你竟还曾夜入老夫的府邸又到府衙与丽英私会,真是好大的胆子?” “丽英呢?” “丽英的名字不是你叫的,她终究是老夫的亲生女儿,我不会把她怎么样?可是你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 “我与丽英发乎情止乎礼,绝无半分逾越规矩的事情,晋王妃也知道,还请魏王明鉴!” “呵呵……即便真有什么又能如何,老夫的女儿即便是寡妇亦能嫁作储君。” “你太小瞧老夫了!”符彦卿从椅子上起身走徐羡的面前,“你以为攀附上那不肖女,待她为后便能成全你的痴心妄想,却不知她能有今日何尝不是因为老夫的缘故。” 徐羡冷笑回道:“魏王连我与令嫒是否清白都不在乎,那又将我抓来意欲何为呢?” “你还没听明白?老夫是说你们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晋王妃是这样,七娘也这样,就连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小都头也敢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唯有老夫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若不处置你以后还有何脸面。” 徐羡总算是看明白符彦卿是个什么货色,他极度的看重自身权力,对自身之外的权力纵是垂涎三尺却又畏首畏尾,什么忠孝节义行事方正不过没有勇气争夺罢了,甚至不如王殷那个行事跋扈摆明车马要大位的人来得可爱。 符彦卿看见徐羡眼中的轻蔑,心中怒意更盛,“绑起来,好好招呼!” 当下就有亲兵拉着徐羡和小蚕绑到树上,徐羡大笑道:“丽英常说他的父亲是盖世英雄,我看连王峻也不如。” 王峻被贬到商州后,没过一个月就把自己活活给憋屈死了,如今已是成了大笑话。 听徐羡骂自己不如王峻,符彦卿不怒反笑,“王峻早年不过是个男宠戏子,又无多少实在军功,陛下信任才得了高位却又骄纵欺君,最后落个抑郁而终,老夫如何比不过他?” “早年我与王峻有仇,他曾遣人暗杀我,我也曾行刺他报复,即便如此王峻也不曾伤我家眷。你自认英雄却对年少无辜的女子下手,不仅不如王峻,简直叫人不齿!” “哈哈……说的好!老夫不伤她就是,回头还要她背你的尸体回去!”符彦卿说着从亲兵手里拿过长弓,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瞄准,那支长箭已是带着破空之声朝徐羡面门呼啸而去! 第一百一六章 女婿 笃!箭矢几乎是擦着徐羡的面颊钉在树上,尾翼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一道血痕缓缓的在徐羡的面颊上显现,鲜血渗出来聚集成一颗大大的血珠随之滑落。 “哥哥!”边上的小蚕吓得嘤咛一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符彦卿在徐羡身上打量一眼,呵呵的笑道:“没尿裤子有几分的胆色,老夫的箭法如何啊?” 符彦卿的父亲符存审是沙陀人李克用的养子,沙陀人擅长骑射,李克用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仍能一箭双雕,符彦卿精准的箭法算是家学渊源不足为奇。 徐羡冷冷一笑,“魏王的箭法不过尔尔,我自信能赢得过你,可愿意给我比试一番?” 他的箭法连三流都算不上,只是想着符彦卿能放开自己,趁机劫持符彦卿带小蚕离开。 符彦卿轻蔑一笑,“你不配,给老夫收拾他!” 符彦卿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亲兵提着鞭子朝徐羡甩了过来,嗤啦一声,徐羡身上的公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留下的却不是一道红肿的鞭痕,而是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珠子顺着被撕开的皮肉缓缓留下来,雪白的小衣立刻就被染得通红。 只一下徐羡就疼得浑身战栗,他满脸通红却咬着牙不肯叫出声来,符彦卿拍拍手道:“啧啧啧……老夫到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挨了老夫的鞭子竟不叫唤出来,还有几分的硬骨头的!” “老子……老子只是不想……自己女人知道我在这里受苦罢了。” 符彦卿打了眼色,啪啪啪,又是一连三鞭徐羡疼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依旧没有叫出声来。 符彦卿愤怒的拍着椅子扶手,“好,老夫小看你了,去拿些点盐水来把鞭子浸透,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他话音刚落,就听大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徐羡隐约的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嘿嘿一笑道:“老子的兄弟来救老子了!” 符彦卿面沉如水吩咐亲兵前去查看,亲兵很快来报,说是殿前司红巾都五百余人在府门闹事要求放人,另有龙捷军右都指挥使赵弘殷之女在门外求见。 “怎么会是她!”徐羡惊诧不已 “是赵弘殷的女儿?”符彦卿皱着浓眉,突然咧嘴一笑,“说起来老夫好久都没和赵弘殷往来了,他已是龙捷军的右厢都指挥使了吗?关了大门由得那伙殿前司的人去闹,你们只管把那个赵小娘子请上来。” 赵弘殷年轻时曾是成德军节度使王镕麾下的战将,在征讨后梁的时候王镕曾派他增援李存勖,李存勖见他骁勇便留在帐下听用。 他年纪轻轻手下已经管着千儿八百号骑兵,又得李存勖赏识可谓前途无量。那个时候符彦卿只在李存勖身边任一个散指挥,郭威只是李存勖身边的小兵,刘知远可能还在太原放马。 看着旁人一个个称帝封王,赵弘殷依旧不焦不躁的为不同朝代皇帝看门笑看风云变幻,直到过了天命之年才被郭威赏识青云直上,足见赵弘殷真的是个踏实本分的老实人。 很快亲兵就引着赵宁秀到了厅前,赵宁秀见了绑在树上的徐羡和昏厥在地上的小蚕连忙的把脑袋扭到一旁。 到了符彦卿身前,赵宁秀屈膝行了晚辈礼,“宁秀见过符伯伯。” 赵宁秀之前并不知道两家是故交,符彦卿进封魏王之后,才听杜氏提起早年符彦卿和赵弘殷往来甚密,还准备了一份礼物让赵弘殷去拍符彦卿的马屁,赵弘殷却是不干被杜氏好一番数落。 符彦卿上下将赵宁秀打量一番,点点头道:“你是赵家小娘子?没想到已是长这么大了,你刚出生的那会儿那时候还在洛阳,老夫还去你家吃过酒哩。” “符伯伯说的是晚辈的长姐,她已经过世好些年了。” “竟如此不幸!”符彦卿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不知贤侄女来见老夫所谓何事?” “家父听闻符伯伯进封魏王欢喜不已,很想来前来恭贺,可是您知道家父为人太过耿直,生怕旁人嚼舌根说他阿谀奉承,故而侄女代父前来,一点薄礼还望伯父笑纳。” 亲兵立刻递过来一个篮子笑道:“都是王爷喜欢的茶叶。” “一点规矩都没有!”符彦卿斥责亲兵一句,而后对赵宁秀道:“贤侄女有心了,老夫回头定到府上拜望赵兄。眼下老夫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不如你到后宅与老夫内眷叙话。” 符彦卿当然不信赵宁秀是来送贺礼的,官宦人家送根鹅毛都要拿锦盒装着,更何况是市面上一罐难求的雪顶含翠,只这篮子就露了馅,他不过是逼迫赵宁秀挑明来意罢了。 听他这么说,赵宁秀果然耐不住性子,回身看了看徐羡,“这人可是得罪了符伯伯。” “正是,贤侄女赶紧去后宅吧,回头再吓到你。”符彦卿恶狠狠的道:“给老夫接着打!”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猝不及防的挨了一鞭子,而且鞭子上还浸了盐水,抽在身上疼了十倍不止,徐羡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嘶喊出声来! 好似这一鞭子也抽在赵宁秀身上,她的身体也跟着一颤,急道:“符伯伯不知这人与家兄相交甚笃,家父对他也很是喜欢视如子侄一样,他若是得罪了伯伯,侄女代他向伯伯赔罪了,还请伯伯饶他一回。” 符彦卿却板着脸道:“贤侄女还小,你还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陪了罪就能了事的。” 门外红巾都士卒似乎听见了徐羡的嘶喊,再次变得嘈杂起来,后宅的某个角落似乎也有嘤嘤的哭声。 赵宁秀也急了直接拜倒,“求伯伯看在家父的面子饶了他吧,侄女必铭感五内,日后结草衔环来报。” “贤侄女这是何必呢,他若是你的兄弟,老夫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饶他一回也并无不可,可他不过是外人……”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符彦卿的话,守门的亲兵快步来报,“王爷,外面那群混账不知道在哪儿弄个木棒撞咱家大门哩!不如让小的带人杀出去,都是些没见过血新兵蛋子,只一个来回就能把他们给杀散。” 符彦卿连连摆手道:“不可,只管把门顶住就是,回头老夫上本弹劾他们自有皇帝处置。” “可是他们要是撞破了门,冲了进来怎么办?” “只要他们不动刀枪,你们也不要下杀手!” 堂堂魏王又身兼一镇节度,为什么面对红巾都会畏首畏尾,是怕他们吗?没错,符彦卿就是害怕! 别说符彦卿,即便是郭威也一样,皇帝宁愿朝节度使下刀,也不想和最基层的士卒起冲突,一招不慎甚至可能会亡国。 殿前司是皇帝亲军中的亲军,很多都是禁军子弟出身,若真是造成大量死伤,符彦卿是既得罪了皇帝又得罪了基层士卒,别说他那蠢蠢欲动的野心无处安放,甚至有家破人亡的风险。这便是这个疯狂的乱世所特有的以下克上的道理。 就在符彦卿与亲兵说话时,旁边又是一声突如奇来惨叫,不过这次不是徐羡,而是抽他鞭子的那人。 只见赵宁秀不知何时站在那人的身后,手里的擀面杖没头没脑的朝着那人招呼,那人被打了措手不及,脑袋上一连挨了好几下。 不过赵宁秀终究是弱质女子,那亲兵反过身来一把就将她推倒在地骂道:“小贱蹄子,看老子不抽死你!”他说着举鞭要打。 符彦卿和徐羡齐齐的喝道:“住手!” 徐羡说话不管用,符彦卿说话自然好使,“下去!”他看着地上的赵宁秀叹道:“贤侄女你失礼了!” 赵宁秀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擀面杖站到徐羡的身前,“刚才符伯伯说,若是家父的儿子饶了他也无妨,可若是家父的女婿又当如何?” 第一百一七章 谣言 符彦卿问道:“你说这小子是你的夫婿?” 赵宁秀重重的点头道:“正是!” “可曾定亲了?” “尚未定亲,侄女回头便要禀明父母,只等选个好日子,便叫他上门提亲。” 符彦卿撇嘴笑笑,“那就还不是,你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赵兄怕是看不上这个商贾出身的小子吧。婚姻大事当听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贤侄女听伯父一句劝,赶紧与他了断,莫要坏了家风,不然叫赵兄以后如何面对同僚。” “你,我,嗯,事到如今已是由不得家父同意与否了!”赵宁秀用擀面杖指了指徐羡,“我与他已是有了肌肤之亲,如今已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你若是把他杀死了,便是伤了与家父昔日的情分。” 赵宁秀说着还摸了摸扁平的肚子,不过那个位置好像是胃。 “哈哈……贤侄女还真是快人快语。”符彦卿撇撇嘴笑道:“老夫不信!” 赵宁秀大声回道:“不管符伯伯信与不信,反正我和徐羡有了孩子,你不能杀他……” 轰隆,符家的大门被撞开,接着就见红巾都的士卒冲了进来,却不急着救人,一个个的嚷嚷着问道:“谁和俺们都头有了孩子,这下又有酒席可以吃了。” 见红巾都的士卒已是冲了进来,符彦卿并没有让人拦阻,不是收拾不了而是不想因小失大。 罗复邦看看徐羡身上的伤口,“下手可真够狠的,是那老头打的?” “别说没用,这个裹上别得了惊风。”吴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破烂披风给徐羡裹上,狠狠的一勒领口的丝带,“都头俺一直觉得你是个正派人,啥时候跟女掌柜有了孩子,俺成亲都大半年了,婆娘的肚皮还没动静呢。不过咱们得事先说好,不论你成亲还是生娃,俺总共就一百文的礼钱。” 大魁伸出两个手指道:“俺只出八十文,两顿酒席俺得吃够本。” “想吃酒席何须等到我成亲生子今天便去!老子做东不能让兄弟们白白跑这一趟。” 红巾都的众人闻言立刻便是一阵欢呼,一个个流着口水簇拥着徐羡往外走恨不得这就把他的家底吃个一干二净。 徐羡收了收披风扭过头来看向符彦卿,“多谢魏王今日之赐,日后徐某定加倍奉还!” “哈哈……”符彦卿大笑道:“老夫开始有点喜欢你了,老夫等着你。”而后对那些持刀的亲兵挥挥手道:“让开路,放他们走!” 徐羡身上有伤,尹思邈带着他回了柳河湾,赵宁秀要照料小蚕也跟着一同去了。红巾都的众人便一股脑儿的扎到长乐楼要吃要喝,酒菜不够便到其他的酒店里面去买,自有店里付账。 酒喝多了便容易话多,醉醺醺的大魁拉住上菜的刘婶问道:“刘婶,都头什么时候和女掌柜好上的。” “什么!徐大郎和赵家的小娘子好上了?” “刘婶儿你整天在酒楼和女掌柜一起呆着该不会什么都不晓得吧,两人已是连孩子都有了。” “你说啥!徐大郎和赵家小娘子好上了?连孩子都有了?俺咋一点都不知道!” “刘婶儿你真是年龄大眼睛花了,没看见女掌柜的肚子大了一圈,少说也得四个月了,这是女掌柜亲口说的作不了假。” “啊!”门口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只见阿娇惊慌失措的跑向自家的银楼,“爹爹,赵家的小贱蹄子勾引羡哥哥,如今已是怀了孩子,有五个月了!” 刘婶也连忙的脱下围裙,“不行,俺得回柳河湾看看!” 阿娇知道了,意味着马行街的人都知道了,刘婶知道了意味着柳河湾的人都知道了,谣言像风一样穿的极快,尤其是其中的男主角还是杀了节度使名头正响的徐羡,另一位也不遑多让,是马行街上善使擀面杖打人的女魔头。 于是当天傍晚赵匡胤下衙时候,听见崔九正和手下四大天王如下的对话,“知道都头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府衙吗?” “难道不是去宫里当值了。” “自然不是,徐都头今天没有来府衙是因为和赵军使的妹子好上了,连娃儿都有了,今日正赶上赵军使的妹子临盆,都头要当爹了哪还有心思当值!” “不是吧,我听说是怀了七个月身孕了。” “俺听说是八个月。” “今天早上赵军使妹子到衙门里来找徐都头,那肚皮挺得老高,少说也得有九个月了。” “那一定是早产!章聋,章聋,你听旁人怎么说的。” 章聋却看着几人背后道:“赵军使下衙了。” 赵匡胤一把揪住崔九的衣领子斥道:“你胡乱编排些什么!” 崔九讪讪的道:“赵军使可别误会,这话可不是咱们瞎说的,街市上做小买卖、青皮混混都是这么传的,不信你大可去问问,有的说是徐都头酒后祸害你家妹子,也有人说是你家妹子在酒里下了药专门勾引徐都头,昌隆银楼的阿娇小娘子可是亲眼瞧见的……哎哟!” 赵匡胤一巴掌将崔九抽翻在地,抬腿将四大天王踹翻,“再敢乱嚼舌根当心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赵匡胤每天住在家里,赵宁秀有没有身孕他还不知道,可是心中仍不放心。尤其是最近家里给赵宁秀相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赵弘殷在洛阳时候的故交之子,名叫米德福,听起来就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好人家,可不能让谣言坏了这桩好亲事。 虽然外面已是满城风雨,可是谣言的主角却十分的安稳,他只穿一条短袴半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泛黄的斜阳,神情怔怔动也不动,胸前数道血痕已是结了痂,横七竖八看起来像是渔网一样。 尹思邈伸着脖子凑上来,在伤口上瞧瞧,“已是差不多了,再用浓盐水清理一遍,就可以上药了。” 他说着就把一旁盛盐水的大海碗拿了过来,用细麻布沾着轻轻擦拭伤口,按理说徐羡此刻应该呲牙咧嘴的叫疼,奇怪的是他却依旧神情漠然不声不响。 老张把尹思邈拉到一旁小声的道:“俺看他身上伤没啥大问题,就怕他心里出了毛病,这样不声不响的已经快一天了,别不是傻了吧。” “那倒没有,你没看他眼珠子还转哩,八成是在想事情,有我在您就别担心了!” 尹思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配制的疗伤圣药,以草木灰、生石灰为主料佐当归、田七、党参,消肿活血效果最好不过。 他把药倒进碗里用清水和成膏状,正准备往徐羡伤口上涂抹,就听见院子外面想起一声嘶吼,“徐羡你把我妹子怎么了!” 第一百一八章 福气 从魏王府回到家中,徐羡就闭门谢客,街坊闻讯前来探视,当然也有打听小道消息的,不过都被老张拒之门外。 听见门外有人叫嚷,老张骂骂咧咧的开了门,“不是说过了,徐大郎现在不想见人……咦?您是赵厢主?” 门外站着数人,当中的是个戴眼罩的老年男子,旁边是位老妇,身后是一个军汉和一个少年儒生。 住在柳河湾的基本上都是龙捷军的士卒,怎么会不认得龙捷军的右厢指挥使,何况赵弘殷就住在柳河湾附近。 至于那老妇自然是杜氏,赵弘殷身后则是一武一文两个儿子,他对老张点点头,“徐知闲人呢?” “在屋子里,厢主快请!” 赵弘殷板着脸进到屋子里,照料小蚕的赵宁秀从西间出来,见了家人就道:“徐羡身上不过是小伤死不了,你们不用都来看他。” 杜氏咬着牙在赵宁秀身上拧了一把,“你这丫头果然在这儿,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宁秀不悦的挣脱母亲的手道:“阿娘问话就是为何要扭我,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是魏王把姓徐的和小蚕擒到他家中用刑拷打,孩儿仗义出手把他们兄妹救了回来。” 赵匡胤讶然道:“符彦卿抓知闲和小蚕做什么,知闲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还亏二哥是开封府的马直军使竟不知道,八成是符家也不想声张。”赵宁秀压低声音道:“是符家的女儿和姓徐的有私情。” 红宝儿却怒道:“究竟是符家的女儿和徐羡有私情,还是你和徐羡有私情。” 赵宁秀脸上微微一红,“别胡说八道!” 杜氏又扑上来对赵宁秀的胳膊一阵狂扭,“你这丫头还装算,你和徐大郎有私情还怀了孩子的事情街市上已是传遍了,老身都没脸出门了见人了。” “阿娘不要听旁人胡说!是符彦卿要杀姓徐的,儿一时情急才说顺口胡诌几句,请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了饶了徐羡!” “你胡诌几句可是街市上人人皆知,洛阳的米家马上就要来开封正式的提亲了,教我们如何与人家交代。” “儿不嫁便是!” “是你说不嫁便不嫁的,老身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晓事的出来……” 杜氏只顾着骂女儿,红宝儿已是迫不及待掀开帘布钻到东间,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徐羡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冲到床上二话不说就冲着徐羡脸上打了一拳。 他已是十四岁了,身量窜出老高,手上的力气也有几分,只一下就把徐羡的鼻子打出血来,“你坏了我二姐的名声,我父母来你家探望,你却躺在床上装死,真当我家好欺负吗!” 尹思邈上前将他拉住,“你这后生真是冲动,你没看见俺们都头身上有伤!” 赵弘殷掀开帘子进来看了看屋里情况,对红宝儿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到外头站着去!” 赵匡胤跟着进来凑道床边喊了两声,见徐羡没有反应,扭过来头问道:“他这是伤哪儿了?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尹思邈摇摇头,“不晓得,回来后就这般模样,已是快一天了。” 赵匡胤叹了口气拍拍徐羡的肩膀,回头对赵弘殷道:“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再来。” 谁知一向好脾气赵弘殷把儿子推开,凑到床前抬手就给了徐羡一巴掌,呵斥道:“男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发痴做小女儿情态。我就不信符彦卿的女儿比我赵弘殷的女儿贤惠。现在因你宁秀的名声已是坏了,你总要给老夫一个交代,不然以后咱们两家也不必往来了!” 僵卧一天的徐羡终于动了,他微微的张了张嘴,“我……我要撒尿!” “痛快!”徐羡对着马桶把憋了一天的尿撒完,提上裤子穿上小衣,冲着赵弘殷一揖,“多谢伯父教训,晚辈知错了。” 赵弘殷伸手虚扶一把,“知错能改,方是男儿本色!”他话锋一转又道:“刚才老夫问你的话,你如何说?” 徐羡看了看老张,对赵弘殷道:“晚辈无父无母,张叔父既是我的邻居,又是我平素最敬重的长辈,就请张叔为我做主,伯父与他商议就好!” 老张闻言大笑,“既然大郎把事情交给俺,俺就不客气的应下了,赵厢主咱们到外间饮茶叙话!” 老张拉着赵弘殷到了外间,屋里就只剩下赵匡胤和徐羡两人,“我说你怎么老往后衙跑呢,原来是有美人垂青,那符家的小娘子我也是见过,当真是国色天香,二姐与之差了太远,你突然舍高就低,应该不是真心的吧?” 徐羡抬头回望赵匡胤审视的目光,“是真心的!” 徐羡总以为凭借几分的小技巧和超越时空的眼光,可以在这乱世混得风生水起,不奢求太大的富贵,只想活得滋润有尊严。 可现实却一次次的打了他的脸,尊严一次次的被人踩在地上践踏,在他弱小的时候有王虎头将他踩在脚下;即便他成了皇帝的亲军侍从还有王殷那样权臣敢从他的身上跨过。更甚者如符彦卿无视他的情感,鄙夷他的出身,还要他的性命! 最让徐羡没有想到的是,当他面临危机生死一线的时候,拯救他的不是那些在他要抱的大腿。不是郭威、不是柴荣、也不是赵匡胤,而是一群整日蹭他吃喝平时对他没几句好话的同袍,和一个曾与他有过些许暧昧转眼又被他抛掷脑后的女子。 徐羡终于明白郭威在登基之前为何对手下将士如此大方,甚至不顾身份与他们赌博嬉闹,不仅仅是为了这些人平常听话战时听令,他知道危难之时这些人可以拯救自己,事实也确实如此。 有过这样一场极大的“不愉快”,也许符彦卿没有将他放在眼中,但是徐羡却不得不将其视作仇敌。 他和符丽英的情缘注定了是镜中花水中月,如果不能娶那个最爱的女人,其他的女人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是位在危难之时可以挺身挡在他身前的女人,便已是他的福气。 第一百一九章 提亲 从今天起做一个自律的人,骑马、练枪、健身…… 徐羡捡起了疏于很久的训练,柳河湾的小树林里再次瞧见他的身影,一切都只是为让自己变得强大,他甚至还拿起了不曾寄予希望的弓箭。 此刻他两脚踏着小弓步,左手持弓右手拿箭,搭箭引弓动作刘畅利落,随着他继续发力弓身发出吱嘎的声响,凌厉的双眼紧盯箭尖,瞄向三十步外一根粗壮的树身。 嗡—— 他突然的松手,弓箭发出一声轻响,那长箭离弦飞出,一头扎在大树十步外的鸡粪堆上。 “他娘的,弓箭果然不是那么好练的。”徐羡走过去箭矢拔出来,擦试干净插回箭篓里转身离开。 以他的力量一口气也不过只能射上十余箭,再多便要伤身了,回到家中就见老张等在他家门前。 “你可回来了,俺有好事跟你说,赵家已是把洛阳的亲事退了,听说赵厢主一连给洛阳去了七八封信,还答应帮对方在军中谋个好差事。” 老张叹口气道:“要俺说那赵厢主就是太忠厚了,亲事本就没有正式定下,退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每个人行事自有一套自己的法则,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辜负旁人一番厚意就是。” “你说的是,俺已经找了老刘婆娘做媒人,挑个好日子就去赵家求亲,大户人家规矩多,保证在冬至前让你把人娶回家里。” “呃……就不要找刘婶做媒人,媒人我来找。” 和老张商量一番,徐羡回到家中洗漱干净,又到长乐楼看了一眼,赵宁秀果然又没来做事,怕是只有成亲那一日才能再看见她。 他在长乐楼吃了点东西,又直奔皇宫而去,随着天气转凉郭威时不时的辍朝,这下子再也瞒不住了,满朝臣子都知道郭威命不久矣,可奇怪是每隔两天郭威总能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朝会上,实在让人拿捏不准他的身体状况。 徐羡刚到皇宫门口就见冯道缓步而来,身后还有两个宦官捧着锦缎,多半又是郭威给的赏赐。 徐羡凑过去见了礼打趣道:“太师深得圣眷,陛下每每召见都有赏赐。” 冯道笑着把徐羡拉到一旁,轻声的道:“哪里是什么圣眷,陛下这是在收买老夫而已。” “太师也能收买,那下官也想收买一回,我想请太师替我做次媒人不知道要几罐茶叶?” 冯道叹口气道:“你的事情老夫听说了,完全是在老夫意料之中,名门闺秀哪里是那么好娶的,更何况那位符家的小娘子本就是与你有缘无份。” “老夫早年曾在庄宗身边和赵弘殷共事过,他为人本分忠厚,做他的女婿是你的福气,能撮合一桩好姻缘是积德积福的事,老夫不要你的茶叶只需请老夫一顿喜酒便可。” 和冯道做了约定,徐羡便入了宫,郭威的身体状况已是极为的糟糕,甚至难以久坐,能够精神抖擞的上朝,不过是靠着药力勉强支撑。 徐羡在后阁见到他时,德妃正给他喂药,他面色蜡黄身上的锦被还有点点血迹,不用说见了冯道之后又发病了。 平常撒泼卖乖的阿宝今天极为的安静,它两支毛茸茸的爪子扒着床头,黑漆漆两眼紧紧的盯着郭威,喉中不时的像小狗一样发出一声带着悲伤的嘤咛。 郭威伸手摸着阿宝的脑袋,“不要难过,朕会好起来的。” 阿宝两爪抱住郭威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以示安慰,不知道是不是被舔的太痒,郭威不由得笑了两声,突然哇的又吐出一口黑红的液体来。 德妃大惊连忙给郭威擦拭清理,可怜的阿宝也被她推了下去,郭威摆着手道:“不碍的,不碍的!” 他看见远远站着的徐羡招了招手,徐羡到了跟前一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来的正好,今天出宫的时候就把憨猪儿一起带走吧。” 徐羡有些错愕道:“陛下为何要微臣把阿宝带走,现在陛下缠绵病榻,至少阿宝可以偶尔博陛下一笑。” 郭威却道:“朕的憨猪通灵性,它见朕痛楚它也会跟着难过。” “这……”郭威的回答让徐羡一时语塞,这和后世把狗当儿子养得没什么区别了吧,一拱手道:“臣遵旨。” “朕的潜邸原本有一小片竹林,这几年又让人种了不少,以后只当是它的口粮,朕连同宅子一同赏给憨猪儿了。” “臣替阿宝谢过陛下赏赐!”徐羡连忙的拜谢。 “朕能给憨猪儿的也只有这些了,不值它伴朕三年,你若不怕那宅子死过人也大可去住。” “臣向陛下保证,今后一定好生照料阿宝!” 郭威摆摆手道:“带它出去吧。” 徐羡引着阿宝出了后阁,听着阁内郭威微弱的呻吟心中五味杂陈。 中国的历史很长皇帝也很多,在乱世之中短暂称帝的郭威实在不够闪耀,可在徐羡看来他活得有血有肉太像个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十一月十一是张叔定下的提亲的日子,说是宜婚嫁。赵弘殷大概没有想到,徐羡能请了冯道做媒人,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惊喜。 “太师,快到屋里坐!”赵弘殷老脸都在放光,搀着冯道往屋子里面领,没有半点女方家长该有的矜持。 两人早年相识,好一番寒暄絮叨,说起在李存勖身边任职的旧事一番长吁短叹,冯道感慨李存勖太过任性放纵,不然早就天下一统。赵弘殷也遗憾李存勖死的太早,后面的皇帝都不欣赏他,不然何至于寂寂无闻几十年。 这次来提亲本就是走走过场,徐羡没兴趣听他们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接口方便出了屋子,一闪身绕过屋角到了后院。 别人家的后院都是种些花花草草,赵家的却是种菜,两垄白菜、两垄萝卜还有两垄油菜,已经将巴掌大的小院子占满了,都是秋收后播下的种子,现在长势正旺,两个身影正拿着铲子挖菜。 小蚕看到徐羡喜道:“哥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东西两厢和正屋里都没有你俩,难道这样的日子,正主还能在到外面逛街不成。” 徐羡冲着小蚕打个眼色,小蚕便说再去拿个篮子,后院里便只剩下徐羡和赵宁秀两人。 他走到埋头挖菜的赵宁秀身边道:“这萝卜长得水灵,给我挖一个啃着吃。” 谁知赵宁秀却道:“我父兄逼你娶我,委屈你了。” 第一百二零章 成亲 徐羡正色回望她,“你何出此言?” “符家小娘子沉鱼落雁温婉秀丽,你们互生爱慕却又求之不得,你心里定是爱煞了她。我却与她相差甚远,若非顾全我的名声又有父兄相逼,你今日大概不会来我家提亲吧。” 赵宁秀蹲在地上抬脑袋怔怔的望着徐羡,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徐羡一撩下摆蹲在她的对面,正色回道:“你说的没错,我心里确实爱极了她,即便符彦卿要杀我,依旧不会影响分毫,我亦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与她怕是有缘无份了,即便我此刻肋生双翼,也难越过她家高墙。我这般痛快的答应与你的婚事,其实也是想绝了她的念想,叫她另许他人。” 徐羡语气一顿,盯着赵宁秀道:“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以为与其空度时光,不如拿来回报那个爱慕我的女子,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深情厚谊,你说呢?”徐羡说着已是将手搭在赵宁秀的手上。 如果在后世说这样的话,即便听者是个软萌妹子,也要甩手给徐羡一个巴掌大骂一声,“渣男!” 可现在彪悍如赵宁秀也不过是反手在徐羡的手背挠了一把,“你胡说,我才没有爱慕你!” 徐羡搓搓下巴道:“没有爱慕我吗?那在符家是什么给你勇气挡在我的身前?” “我只是不想符彦卿把你打了死了,留小蚕一人在这世上怪可怜的。” “宁秀……姑爷……不,徐大郎也在这儿呢!” 循声望去就见赵弘殷的妾室耿氏站在屋角笑盈盈看向这边,“二姐别挖菜了,郎君和夫人等着你回话呢。” 徐羡抢先回道:“二夫人,刚才宁秀已是想好了,说自己还年轻想在家多侍奉双亲几年……” 他话没有说完,赵宁秀便已是捂住了他的嘴,“姨娘别听他的,就说宁秀婚事全凭父母做主。” 有她这句话,婚事便算是敲定根脚了,紧接着便是纳采、问名、纳征、请期,日子就定在了腊月初八。” 到了迎亲这一日,柳河湾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宛如过年一般,试问这两年有谁没沾过徐羡的好处,都少不得过来帮忙随礼,不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红巾都没有当值的尽数过来组成的迎亲的队伍,平常一个个不修边幅的人,难得收拾的干净利落,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乐器,吹吹打打的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 徐羡完全理解兄弟们的心情,可难道就不能换个欢快的曲子,这丝毫没有起伏的调调实在听不出个喜庆来 尤其大魁吹得唢呐给人一种悠远沧桑之感像极了哀乐,看了才知道他只有一个手指头在气孔上动弹,是说能吹响已是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 婚礼也叫昏礼,说白了就是黄昏的时候办的,时间上一定要掐的准。徐家和赵家来相距不过一里多路,故而不用去的太早,直到申时正迎亲的队伍方才浩浩荡荡直奔赵家而去。 徐羡第一次穿戴完整的汉服,内穿衫裙,外罩大氅,这让穿惯了圆领长袍和比甲的徐羡感觉自己差点不会走路了,骑在马上更是觉得别扭。 好在有人给他牵马,那是他的傧相麻瓜,据说是几百人抽签抽来的,足见徐羡有多么倒霉。 另外一位傧相则是毛遂自荐来的张不二,听赵宁秀说是他报的信,外加他带了整整一袋子铜钱来送贺仪,徐羡实在不好拒绝。 有这对哼哈二将,相信迎娶的过程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破锣巷不远说话的功夫就到,徐羡下了马来步行进去,罗复邦牵着用红绸装点的马车紧随其后,他那负责压车的继子时不时的从车窗探头出来,又被他狠狠的塞了回去。 赵弘殷老家在河北,在开封并没有什么族人,赵家兄弟二人在门前迎客,待徐羡过来便引他到厅堂与赵弘殷夫妇叙话。 不多时在贺氏和小蚕的搀扶下,一身霞帔的赵宁秀从里间缓步出来,只是头上盖着红绸看不清模样。 盖头这东西在南北朝已经出现,到了唐朝被废除,可是到了后晋年间重新出现,在宋朝才开始普及起来。 向来开朗的杜氏已是泪流满面,端着早已准备好的汤饼喂给赵宁秀,要她不忘父母养育之恩。 赵宁秀也是轻声啜泣,眼泪吧嗒吧嗒掉个没完,领口都被浸湿了一小片,徐羡拉着她向赵弘殷夫妇拜别,而后由赵匡胤背着送上马车。 出了破锣巷徐羡还不敢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没有一个人难为他,甚至连个讨喜钱的小童都没有,上车的那一刻明显的感觉到赵家兄弟暗暗的长出一口气。 可徐羡心里却不踏实,总觉得还有什么隐患,问题似乎不在赵家,就在他思索之时,耳边突然想起一声热切的呼唤。 “羡哥哥你不能娶那个狐媚子,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哪,虽然你不来迎我,我却不能不来!车夫你再赶快些……” 徐羡扭过头来,只见同样一辆红绸装点的马车朝着柳河湾疾驰而来,一个身穿嫁衣矮墩墩的身影在车辕上蹦达着朝徐羡招手。 “九宝带人把她拦住,绝不能让她过来,这是军令办不成就砍你的脑袋!”徐羡吩咐一声,而后带着迎亲的队伍迅速的往家里赶,直到赵宁秀迈过火盆进了家门,徐羡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拜堂的流程必不可少,虽无高堂在世却有父母灵位,一连三拜随着老张吆喝一嗓子送入洞房,新人便被推推搡搡送到里间,不等徐羡看见新娘模样,又被拉到院外敬酒。 柳河湾近千户人家,酒桌那叫一眼望不到头,只看着便叫人头皮发麻,幸亏有红巾都二三百人给他撑场面,不然喝到明天早上怕是轮不过来。 徐羡很意外的看见了冯道,他正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估计是暴露了身份,好几十个酒碗将他团团围住,兵大爷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太师,坐到一个桌上便要喝酒,冯道满腹经纶也和大头兵说不通道理。 见了徐羡,冯道举着手悲怆的高喊一声,“知闲救我!知闲!知闲!” 徐羡只当没看见,转身径直的去了下一桌,谁叫他拿着一张写着“天作之合”的纸片就来蹭喜酒。 第一二一章 洞房花烛夜 直至三更柳河湾的喧嚣才渐渐散去,醉醺醺的徐羡被人抬着丢到床上,九宝不忘嘱咐一声,“新娘子好生照顾都头,咱们走了!” 小蚕也笑嘻嘻道:“哥哥就交给嫂嫂了,今夜我到西厢房去睡。” 听赵宁秀应了一声,小蚕就出了屋子,还很周到的把门关好。 赵宁秀扯下盖头,看着满身酒气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徐羡,叹口气便要去解他的衣衫,刚刚碰到衣领,手就被徐羡抓住了。 徐羡睁开眼睛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蹑手蹑脚的起身,到了外间端了一盆水过来,赵宁秀立刻会意,她抿嘴笑笑到了窗边拿掉门栓,猛地打开窗户,徐羡一盆水直接朝墙根泼了过去。 看着外面一群人吱哇乱叫,徐羡一阵仰天大笑,“想听我的墙根儿,哪有那么容易!小蚕啊小蚕,亏得哥哥那么疼你竟和他们一起坏我的好事,改日就找个婆家把你嫁出去,刘婶儿你可是长辈,怎么能和他们一起胡来。” “小蚕赶紧的换衣裳,别着了风寒!”赵宁秀关窗前不忘吩咐一声。 “这丫头不知道跟谁学坏了!” “你才是没有良心,亏得小蚕提前给了你备下了醒酒汤!”赵宁秀从床前的案几上取过一个大陶碗硬是给徐羡灌了下去,她又拿起酒壶给两个白瓷小杯斟满。 徐羡却摆了摆手往床下指了指,突然的一俯身就从床下揪出一个脑袋来,“大魁怎么会是你!人家钻床底的都是小娃儿,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也好意思。” 他揪着大魁的发髻,打开房门一脚将他踹出门外。 赵宁秀庆幸的拍着胸口,“这人实在太过分了,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幸亏我刚才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 “这不算过分,上次麻瓜成亲,还有人蹲在房梁上看了半宿呢。” 赵宁秀下意识的往房梁上看了一眼,“哎呀!房梁上真的有人!” “猱子,你他娘的给我下来!” 徐羡举着蜡烛在屋子里面检查一圈锁上院门,这才放心回了婚房,只见赵宁秀已是重新的端坐在床头,连盖头也重新的盖上了。 他笑了笑找了一杆秤拿在手中,走到赵宁秀的身前用称缓缓挑下盖头,就着明亮的烛火仔细的打量她。 她五官眉眼本就不错,今日又用丝线开脸去了毫毛,修了眉毛鬓角,又略施粉黛,模样越发显得娇俏,若不是脾气太过暴躁的话,只这张脸也足以让徐羡倾心。 只是刚才明明还好好的,突然就板起脸了,赵宁秀拧着眉问:“为何要用棍子揭盖头!” 这人果然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徐羡把秤递到她的眼前,“你可看清楚了,这是秤可不是棍子,这叫称心如意懂不懂?” “称心如意?”赵宁秀眼睛一亮,“这说法好!” 她把杯中已是冷了的酒泼掉重新的斟满,徐羡端起一杯坐到床头,两人四目相对交杯而饮,只一杯赵宁秀的两腮便升起淡淡红晕,越发的娇艳动人。 她把头上繁复的配饰一件件的取下来放在首饰盒里,最后仅留发髻上的一根,徐羡会意伸手拔去,乌黑的长发便垂了下来铺在脑后。 徐羡也摘掉幞头打散了头发,接过赵宁秀递过来的崭新剪刀,随手剪下一绺头发递给她,赵宁秀也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绾结起来便算是结发之礼,结发夫妻的说法便是来源于此。 赵宁秀把绾好的头发塞进荷包里,拿着剪刀抬手又在徐羡的头发上剪下一绺头发。徐羡佯怒道:“怎么,是要把我剪成秃子你才甘心吗?” 赵宁秀噗嗤笑了一声,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脖子上取下一个荷包来,打开荷包里面竟然又是一缕头发。 “你是打算弄上两个荷包,咱们一人一个吗?” 赵宁秀却道:“这头发不是我的,前些时候我去找她了。” 徐羡脸上微微变色,“你找她做什么!” 赵宁秀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心里果然更看重她,只一句话就现了原形,以为我还能把她吃了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成全你!” “成全我?你该不是想……”徐羡指了指她手中两缕头发正色道:“事到如今我与她也是不可能了,你做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哎呀,我知道你们两个注定了有缘无份,可总归也算是个念想,我不会介意的。”赵宁秀脸上洋溢着胜利者才会有的宽容微笑。 “你还真是大度!”徐羡不在乎这种柏拉图式的仪式感,只问道:“她还好吗?” 赵宁秀再次翻了个白眼,“即便她装作若无其事,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是不好的,都是女子我怎么会不懂的。不过她说她不怨你这话是出自真心的,你心里不必愧疚了。嗯,你就没什么想对她说的,以后我再见了她定替你转达。” 徐羡盯着赵宁秀的双眼,试图辨别她是真心实意还是在虚言试探,踌躇了半晌方才拿定主意,“我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了,倒是有话想对你说。” 赵宁秀咬着嘴唇轻声的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徐羡伸出手来抚摸着赵宁秀俏脸,理了理她耳边的鬓发,正色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赵宁秀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徐羡伸出三指指天道:“如有虚言天打雷轰!” 赵宁秀一把握住徐羡的手,“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就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有几分真心的,实话跟你说刚才这头发也是我的。 不过我是真的去见了她,她说不怨你也是真的,这鸳鸯戏水的荷包就是她送给我们的贺礼,她真的是个好女子,从前我竟还那样嫉妒她。” 她嘤咛一声一脸幸福的扑在徐羡的怀里,徐羡则是暗暗的擦拭额头的冷汗,庆幸自己没有说错话,不然自己下半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怨怼之中。 屋内烛光摇曳,灯花轻响,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呼吸渐渐的粗重,赵宁秀放下帷帐,略带羞涩的对徐羡道:“昨天我娘已是教过我了!” 不多时就见帐中被浪翻滚,衣裳一件件的从被窝里被丢了出来,两人好戏做够,正待进入正题,赵宁秀掐了徐羡一把,娇声道:“去把灯吹了,人家害羞!” “好!吹了就是!”徐羡把脑袋伸出帐外,一口气吹灭了两根蜡烛,把头缩进帐子里,“丽英我来了!” 呃……黑暗中暂短的沉寂之后,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刚才你叫我什么!” 第一二二章 岳丈的提点 徐羡知道遇见真正的对手了,赵宁秀虽然没有半分战斗经验,却资质不凡根骨清奇,又擅长狮吼功、白骨爪,还有绝招擀面棍法,再加抢先出手占尽先机,让人一时无法下口。 不过徐羡也不吃素的,立刻使出龙婉转和白虎腾两个经典大招,赵宁秀当下便现出几分颓势,她却不甘束手就擒奋力反击,徐羡再次使出野马跃和空翻蝶,一时间双方不分高下各占半壁床榻…… 二十四式绝技,徐羡一连打出了十八式,还有好些从前没有实战过也一同用上,从半夜时分战到金鸡报晓才将赵宁秀堪堪降住,而后各自休兵相拥而眠。 这一觉睡得昏沉,不知多久才悠悠转醒,枕边已是空空如也,想起昨夜的一番酣战,晒然一笑:“竟然又和皇帝成了姑舅关系,简直做梦一样!”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哩?”徐羡拍拍有些混沌的脑瓜子,打开帐子透气,只见窗棂纸被映得金黄,便知道已是快到了黄昏了。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通红的木炭发出噼啪的声响,似在演奏美妙的催眠曲,只想让人沉沉的睡去。 “难怪脑袋不清醒!”徐羡下了床拉开一扇窗户,冷风立刻吹进来,他连忙滚带爬的重新钻进帐子里。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开了窗户这炭盆岂不是白烧了,也不怕着了风寒。” 徐羡露出脑袋,就见赵宁秀端着一个茶盘一瘸一拐的进来,将茶盘放在案几上,随手就关上了窗户。 “着了风寒事小,中了碳毒事大,我若是死了你便要守寡了。” 初承雨露,赵宁秀隐隐添了几分风情,只是脾气依旧不改。“没听说过烤火也能死人的,别在床上赖着了,快下来吃饭。”赵宁秀将茶盘放在桌子上,里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你和小蚕都吃过了?” “这是午饭自是吃过了!” “你中午就醒了?”徐羡不由叹道:“果然这世上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啊。” 他只是随口抱怨,出乎意料的是赵宁秀竟然听懂了,咬牙切齿的道:“谁说没有耕坏的田,我从中午醒来一直疼到现在,走路都不方便,还要给你端碗送饭。” “那你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喂我吃完吧。” 这次赵宁秀是真的震惊了,似乎从来没有见人提过这番无耻的要求,“从前觉得你行事还算规矩,现在看你为何如此荒唐,我家四哥儿匡美三岁时便不叫人喂饭了,你怎么有脸叫我给你喂饭吃!” “你懂什么?这叫闺房之乐,你我新婚这是增进夫妻感情必做的事情。” 赵宁秀噗嗤笑,“闺房之乐难道不是在于画眉吗?什么时候成喂饭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还是端起碗来把已经坨了的汤饼一块块的塞进徐羡的嘴里,最后还拿出帕子给徐羡擦了擦嘴,“吃完了就赶紧起床洗漱吧。” 徐羡喝了口冷茶道:“我想纠正你一下,关于画眉的那句话是汉臣张敞说的,原话是这样的,‘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意思是说闺房之内还有比画眉更过分的事情。” “什么事?” 徐羡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拉过来,赵宁秀惊呼一声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画眉而已!”徐羡伸手拦住赵宁秀的纤腰,一转身将她送到帷帐内。 昏天暗地的三日,徐羡就没怎么下过几回床,可到了回门这一日也不得不梳洗打扮妥当和赵宁秀一同去破锣巷的娘家。 夫妇二人一个不停的敲打后腰一个步履蹒跚,显然这两日纵欲过度,可杜氏见了却是满脸欢喜,将闺女拉到里间说些私密话。 徐羡陪着赵家父子三人一同用茶,赵弘殷放下茶碗对红宝儿道:“三郎过来,向你姐丈赔罪。” 红宝儿倔强的道:“好好的我又没得罪知闲兄,为何要向他赔罪。” “还说没得罪,你之前可是可打过知闲一拳,鼻子都出血了,现在就忘了。” 红宝儿明显的不太怕赵弘殷,苦着脸道:“父亲那不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再说当时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知闲还不是你姐夫,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摒弃前嫌才能和睦相处,知闲不计较你却不能不上心,为父的话你也不听了。” 徐羡笑道:“岳父说的对,咱们以前是朋友,如今又成了你的姐丈,你当以兄侍我才对,哪有打了兄长不赔罪的道理。” “赔罪就赔罪,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红宝儿满不情愿的向徐羡施了一礼,“之前得罪知闲兄了,还请知闲兄海涵。” “贤弟这话不是见外了,改天叫你二姐打还回来就是。”徐羡见父子三人皆是一脸错愕忙改口道:“说笑的!” “哈哈哈……知闲真是风趣。”赵弘殷又笑罢又对红宝儿道:“你自去读书,为父有话与二郎、知闲说。” “父亲不是刚说一家人吗?有什么话孩儿听不得。” “大人事小儿少管,赶紧的出去。” “那孩儿读书去了!” 见红宝儿出了屋子去了东厢,赵弘殷这才对徐羡道:“从前你我两家虽然交好,但是有些话老夫并好说,如今你我成了翁婿,我当提点你几句。” “小婿父母双亡,岳丈便是小婿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岳丈久在官场看透世事人情,能得您提点是小婿三生之幸之幸!” “哈哈……”赵弘殷闻言哈哈大笑,赵匡胤撇撇嘴道:“平常还真没有看出来知闲竟是如此这般的会奉承人。” “昔日同僚不少位极人臣甚至称孤道寡,老夫今日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厢主勉强叫家小糊口,没有知闲说的那般本事,但是老夫有一个旁人都没有的本事,知闲当学一学。” 徐羡从座位上起身一拱手道:“敢情岳丈明示。” “平时为人处事当低调隐忍,做缩头乌龟也无妨。” 徐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岳丈是不是弄错了,小婿脾气已是够好了,好几次都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甚至还差点丢了性命,还不够隐忍吗?” 第一二三章 紧要时刻 赵弘殷闻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知闲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老夫活了半辈子也不曾见过几个如你这般骄傲张扬、睚眦必报的年轻人了。” “我骄傲张扬、睚眦必报?”徐羡简直不敢相信赵弘殷对自己的评价,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 “难道不是吗?”赵弘殷正色道:“你可还记得王虎头?你们不过是寻常冲突,在军中再常不过,你一个文弱书生却能苦练武技筹谋多时将他斩杀。 还有王殷不过打你一鞭子从你身上跨过,你便记恨在心里,第二日便借着陛下的谕令趁机杀他泄愤。 就连符彦卿你也敢说什么今日之赐来日必奉还的话,他当时若是真的狠下心将你杀了,陛下怕是也不能说些什么。” “小婿只是以直报怨罢了,我要是跟您说我还曾刺杀过王峻,您对我的评价会不会更糟糕些?” “什么!你还刺杀过王峻?”赵弘殷惊诧一声而后摇头苦笑,“老夫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沉吟片刻语重心长的道:“以直报怨固然痛快,大不了伸头一刀罢了。可是你现在不比从前,是有家室的人,老夫不想自己的女儿守寡。” “岳丈多虑了,小婿现在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赵匡胤鼻子里面冷哼一声,“你怕是不知道想你死的人多了,你知道符彦卿为何想虐杀你,仅仅是因为你和他的女儿有私情吗?” 徐羡反问道:“难道不是?” “陛下下令诛杀王殷,即便是张永德、李重进都有迟疑,偏偏是你毫不犹豫的捅了他个透心凉,那么多的节度使可都在底下看着呢。如果将你杀了,符彦卿在节度使们心中的分量怕是会再增加几分。” 徐羡疑惑道:“可是老穆头不也是很干脆。” “你和老穆头不一样,他没有官身,他不是皇帝的臣子,他是郭家的家臣。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王朝更迭,老穆头一定是被诛杀的对象,难道你要和他一样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徐羡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还说这么多说道。”心中却在庆幸,还好下次王朝更迭当家做主的是你们老赵家,应该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守寡的。 赵弘殷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军中虽说逞凶斗狠者常有,可是能与人为善者更令人尊敬,今上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例子。 今上当年是安义军节度使李继韬的牙兵,后来李继韬图谋反叛被庄宗斩杀,今上被收编至庄宗的亲军从马直,收编的新兵难免受人欺凌,老夫当年还替他求过情,谁知今上不过数日便与人称兄道弟,只用了一月就做了伍长。” 难怪郭威重用这父子两个,除了他们自己的本事在,估计还有赵弘殷那一星半点的情分在。 “岳丈怕是不知,今上可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他不过是吃了大亏学乖了而已。” 徐羡将郭威“拳打镇关西”旧事与父子二人说来,两人似乎都有些意外,赵弘殷叹道:“不曾想今上竟也是个暴烈的性子,不过他那句‘杀人是没用’,在这乱世中算是至理名言,你们两个务必谨记在心。” 徐羡和赵匡齐齐的躬身应喏,待重新坐下赵匡胤踌躇一阵对徐羡道:“今上的龙体究竟如何了?” 徐羡却反问:“你竟不知道吗?晋王没告诉你?” “这样机密的事情,殿下自然不会轻易外露,说起来殿下真心信重你,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二哥不要灰心,让我回殿前不是殿下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至于陛下的龙体嘛,即使我不说你们很快也就知道了。” 郭威的身体确实已经不堪重负,元日的朝会上当他大声的宣布改年号为显德元年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开始变了。 不过他仍旧强撑着开完了朝会,带领百官群臣赶往太庙祭奠,跟随在侧的徐羡见他偷偷的将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可似乎无济于事,他脸上的痛苦越聚越多,百官群臣都看得清楚。 郭威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半分的变形,在百官的注视之下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所有的仪式,最后在山呼万岁中仰天大步离去。 可是刚刚脱离百官的视线,郭威就扶着墙壁,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残留的鲜血顺着嘴角吧嗒吧嗒的滴落。 李听芳在一旁哭丧着脸,“陛下,陛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穆头不耐烦的踹上他一脚,“陛下还没死呢,你哭什么,还不亲自去请陈太医!” 老穆头直接背上郭威快步往后阁而去,刚刚的把郭威放在床榻上,柴荣、李重进和张永德就疾奔而来进门就问,“陛下龙体如何了?” 老穆头也不客气,“已是让人去请太医了,三位且在这里等候召见。” 不多时,李听芳便带着御医疾奔而至,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柴荣拉住他问道:“陈太医,陛下现在如何了。” 那太医回道:“臣已是用针石给陛下缓解疼痛,这就回太医院为陛下开方煎药。” “劳烦太医了!” 待那太医走了,柴荣三人还要再入后阁又被李听芳拦住,李重进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之人,眼下陛下重病卧床,狗奴婢为何不叫我与陛下相见,再敢拦着这便砍了你。” 老穆头出来斥道:“是陛下不让见的,难道陛下的谕旨对李指挥已经不好使了吗?还是各自回衙办差吧。” 李重进和张永德应喏各自去做事,留下的柴荣不甘的问道:“陛下病重,本王等当在床前尽孝,为何陛下反而不见。” “陛下的性格殿下还不了解,他越是重病便越是不想亲近的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近来甚至连德妃也不见了,不过请殿下放心,有俺在这边照应出不了差池。” 柴荣无奈转身离开,徐羡却将他拦住道:“现在是紧要时刻,陛下不好再离宫禁。” 第一二四章 争夺 柴荣沉声道:“某怎会不知道现在是紧要时刻,只是陛下不见我,开封府也有公务怕是不好擅离职守。” 没想到柴荣还挺执拗,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作为即将闪亮登场的主角,柴荣却还想着回去上衙实在让人头大。千斤顶都已是上来了,徐羡真是担心这位皇帝备胎在关键时候想不清醒。 “殿下可不要忘了殿前司在宫内,开封府在宫外,一旦事有不谐殿下如何比得过旁人快。” 徐羡暗指的自然是李重进,虽然郭威已是逼着他当众给柴荣叩头,他的野心大概不会因为这一下磕没了,甚至还会多了一份怨念。 见柴荣面露犹豫,徐羡继续劝道:“陛下虽然不见您,可是又没说不让殿下待在宫内,宫里哪个有胆敢将您往外撵。” 柴荣闻言立刻点头,“某这就让人把开封府的公务送到宫里来!” 柴荣脑袋转过弯来,做事比徐羡明白多了,虽然后阁进不去,他干脆就找来一张矮几放在后阁的廊下办公,一日三省,还时不时的带着养在后宫的儿子前来问候。 郭威是至情至性之人,人生末路哪有不想见亲人的道理,一则是不想见亲人落泪,二则他英雄一世不想旁人看到他艰困的模样。 柴荣与李重进、张永德不同,两人共同生活多年,柴荣见过他早年更多不堪的样子,两人是患难父子情感深厚甚至不是德妃这个半路夫妻可比的。 柴荣在廊下坐了不到两日,便已是到了阁内办公了,除了处理少许开封府的公务之外,他大多数的时间都侍奉郭威的饮食汤药。 不知道因为柴荣的殷勤侍奉,还是开春后天气转暖,郭威的身体竟有些好转,虽然上不得朝却是能下床在宫中溜达。 可怜徐羡新婚燕尔,却在宫中一直陪了柴荣三个多月就等着郭威咽气,也不知道浪费多少大好春光。 春光明媚万物复苏,一只蚂蚁拖着的食物寻觅着来时的气味儿往巢里走。蓦地,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蚂蚁的上方,那是一只手捏着草叶子挡在了蚂蚁的归途。 这对一只强壮的工蚁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当障碍变成了一片树叶,一块碎瓦,甚至是一团泥巴的时候,蚂蚁终于迷失了方向,晃动着触角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何处。 阳哥儿咯咯的笑着,起身对亭子里面的郭威道:“祖父这蚂蚁找不到家了。” 此刻的郭威正与柴荣对弈,他面色苍白裹在毯子里,笑着回道:“回不了家的人是很可怜的,阳哥儿就不要捉弄它了。” 阳哥儿一本正经的回道:“祖父多虑了,它是蚂蚁又不是人,就是家毁了不出几日也能在建起来。” 他说着就扒开裤子,便有一股清流朝着墙根儿的蚁穴射去,直把蚁巢冲得七零八落。 郭威哭笑不得对徐羡骂道:“你就不能教阳哥儿一点好的,他以后可是要在殿上称孤道寡的。” 徐羡委屈的道:“陛下,臣冤枉啊,这事跟臣无关!” “不是你教得,难不成还是李听芳教的,他可没这个本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听芳穿过长廊快步而来,到了亭子前对柴荣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柴荣扭过头来笑问道:“喜从何来?” “刚刚开封府有人来报信,说是卫国夫人突然早产,诞下了一名婴孩。” 谁知郭威竟然比柴荣还要激动,他蹭的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问道:“是男是女?” “回陛下,卫国夫人生了个小郡主。” “嘿嘿……”郭威脸上荡漾着真心的微笑,轻松之中带着几分的幸灾乐祸,似是放下了一块天大的石头,用若有若有的声音道:“这下子符彦卿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柴荣起身道:“陛下,玉莹生了孩子,儿想回去看上一看。” “合该回去,朕回头就下旨封赏玉莹!”郭威笑着出了亭子,一把将阳哥儿抱起来就往后阁里走,“这下朕心里就安稳了,以后没有和阳哥儿争皇位了。” 就在他跨门而入那一刻,突然身子一僵,直挺挺的向一侧倒去,幸亏老穆头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人扶住,徐羡接过吓懵了阳哥儿好生安慰。 柴荣和老穆头扶着昏厥的郭威进了后阁,不多时李听芳已是把太医请来,太医对着郭威一番望闻问切,而后向柴荣拜倒,只道了一句,“陛下随时会归天!” 柴荣闻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太医只管全力诊治就是。” 老穆头则劝道:“殿下该做打算了!” 柴荣点点头道:“暂时不要声张,你暂时先把住后阁的出入口,不要让人进出。” 柴荣看向徐羡吩咐道:“你立刻出宫通知赵匡胤叫他听着宫中的动静,若事有不谐随时可以带兵入宫,嗯,还有你的麾下也悄悄的带到宫里来,不论战力如何总是有些用处的。” “殿下,红巾都可是见过两回血的且都是胜仗,伤亡还出奇的低。” “嗯,某知道,让他们从东门入宫来后阁把守,事后朕自有封赏。” 徐羡从东门出了宫,这里明面是殿前司在管,可实际上是由老穆头负责,旁边不远就是红巾都的驻地。 此刻他们没有在聚在一起赌博,也没有围着李墨白看他在地上画春宫图,而是分作几拨不是练习骑马冲刺,便是对着木桩挥刀从未有过的努力。 自从他们将自己从符彦卿家里救出来,徐羡便越发重视对他们的培养,当然少不得要拿出一点甜头,徐羡为此设立七八个奖项诱使红巾都的众人刻苦训练发挥出各自的潜能和特长,每月支出不下百贯钱,还全都是徐羡自己掏腰包。 见了进了营地没有人过来奉承拍马,反倒是练得越发起劲,很有点早读课上发现老师在窗口偷瞄,突然加大声量的沙雕学生。 直到徐羡吆喝一声,这才装作刚刚看见徐羡,一个个屁颠颠的围了上来,大魁亮了亮胳膊上的腱子肉,“都头,五十斤的石锁,俺现在能举二十下,这月的力量奖还是俺的吧。” 猱子嘻嘻的道:“俺现在上树又快了一息时间。” “还有俺这月帮寡妇挑了三次水,还给她家的娃儿换了褯子,亲民奖没跑了吧。” 徐羡嘿嘿的笑道:“才几个小钱就看在眼里了,今天不发钱却发官帽子,谁有能耐尽管来取!” 第一二五章 争夺(二) 徐羡从东门引着红巾都的到了后阁交给柴荣调度,柴荣则是命令红巾都守住后阁的各个入口,若有擅闯者就地格杀。 红巾都的人可不都是麻瓜那样的二傻子,听柴荣这般讲自是明白宫里有大事要发生了,这可是从龙之功,难怪徐羡说来给他们发官帽子,顿时一个个的像是打了鸡血,只盼着柴荣登基好升官发财。 之后徐羡再次出宫去了开封府,到了公廨就见赵匡胤和赵普正捧着茶碗谈论符氏产女的事情,见徐羡进来赵匡胤便问道:“殿下回来了?” 徐羡摇头轻声道:“殿下没有回来,是陛下要走了。” 二人闻言神色一怔,而后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如何吩咐?” “陛下要你注意宫中的动静,若是真的打起来随时可以带兵从东门闯宫。” 赵匡胤应了一声道:“嗯,我这就召集人马再令心腹到皇宫附近巡逻,若有动静随时入宫。” 赵普却道:“如此紧要关头,小可以为军使应该待在殿下身边才对。” 赵匡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时候出现在柴荣身边,日后定会让柴荣多重视一分,“先生的意思我懂,可是殿下另有重任我不好违背。” “军使可以把此重任交给另一人。” “谁?” “潘典谒,这位潘典谒也是军中子弟,小可之前与他攀谈,见他颇通兵法,对府衙比军使还要熟稔几分应该能胜任,最关键的是他也得殿下信重,殿下不会有意见的。” 赵匡胤稍稍犹豫就从身上取出虎符来,“事情就交给先生去办了,我这就和知闲一同入宫。” 他把虎符交给赵普便和徐羡出了府衙奔皇宫东门而去,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都没有骑马,徐羡边走边道:“你对这位赵先生倒是相当的信任。” “赵先生可是忠厚勤谨的本分人,这是父亲说的,他看人不会错,更何况他也姓赵我们还算是本家。” 对此徐羡只能晒然一笑,陈桥兵变的幕后黑手会是什么忠厚本分人,能把赵弘殷这样世事洞明的老油条也忽悠住,可见赵普的演技不是一般的好。 路过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的时候,徐羡提醒道:“要不要和岳丈知会一声,让他警醒些。” 赵匡胤却道:“知闲别犯糊涂了,若是事败把你我搭进去已是足够了,没有必要再牵连更多的家人。” “我只是让岳丈警醒些,又没说让他参与进来,至于你所担心的那就更不会发生了。” “那是自然,说起来殿下也是筹谋多时,殿下的龙椅别人抢不走,只怕……”赵匡胤话只说到一半就闭了嘴, “只怕坐不安稳是吗?” “我跟在殿下身边多时,自是晓得他的能耐,可是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得了皇帝垂青没有半分威望的养子而已,只怕人心不附啊!”刚才还一脸轻松的赵匡胤突然拧紧了眉毛,似乎这才是他最为担忧的。 “若是不幸被你言中,你又当如何?” 赵匡胤大笑两声道:“自当是尽人事听天命,说起来符彦卿就是个好例子,大概也正事因此,各个皇帝都很重用他,可也从来没有谁真的拿他当心腹。” 两人说话间已是到了皇宫东门,徐羡这才发现赵匡胤竟然有特制的腰牌,跟老穆头给他的一模一样。 柴荣见了赵匡胤并没有吃惊或责备,听赵匡胤讲明,他只说道:“元朗来了也好,府衙那边交给潘美某也放心。” 只是觉得小憩了一会儿,可睁开眼时李重进才发现屋内一片昏黄已是日落十分,便从榻上起身去见郭威。 柴荣滞留宫中三个多月,李重进同样没有回过家,其目的不言自明。崇元殿里他在百官面前的那一拜,虽然强化了柴荣储君的地位,可是并没有让他彻底死心,反而让他多了一份的怨念和耻辱。 他不甘心就这样把皇位拱手让人,毕竟他在郭威身边效力最久,自认功劳最大,而且他和郭威有着不可抹杀的血缘关系,最重要的他是在这皇宫是里除郭威之外权力最大的人,怎能甘心将皇位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也许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可在这个乱世里面南背北称孤道寡的人又有几个是名正言顺的呢。如冯道那样享誉多年的老者,也并非儒家传统意义的道德君子,更何论自己这个武夫。 郭威留柴荣在身边侍奉,这让李重进大为嫉妒,每天傍晚十分他也要拉上张永德一同向郭威请安,既是为了彰显存在也是为了探查郭威的身体状况。 他刚刚出了门就见张永德从一旁庑房里面出来,“抱一,和我一起去见陛下吧。” 张永德伸着懒腰道:“陛下近来身体不错,今天就不不必去了吧,我下了衙还有要事做。” “什么要事,不就是去金水河吗?要不要我与公主知会一声。” “公主虽然位尊却贤淑才不管我去不去金水河,不过重进兄相求,我自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怎么是我求你,陛下难道不是你的岳丈,为了公主你也要每日三省!” “是!我去还不成嘛!” 两人说着话便往后阁而去,因为相隔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谁知却窜出来一群人将他们拦住。 罗复邦上前拱手道:“陛下今日不见外人,两位上官还是请回吧。” 别说李重进听了这话不爽,就连张永德也不痛快,“胡说八道,本官是陛下的女婿,李指挥是陛下的外甥,加之我二人又是陛下的近臣,你怎么敢说是外人。咦……你不是红巾都的吗?” 张永德四下一打量,通往后阁的入口都有红巾都的士卒,不由得面色一变,“现在陛下并不上朝,崇元殿也不需要尔等站岗,怎么不向我禀报就进宫了,徐羡在哪儿,让他出来见我!” 张永德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却不是罗复邦急着去找徐羡,而是他身后的李重进撒开脚丫子掉头就跑,拐了弯便没了踪影。 第一二六章 争夺(三) 罗复邦见状一拍大腿,“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你们怎么不把他拦住!” 大魁闻言立刻回怼道:“你是长官,你不下令我们怎敢动作。” 张永德自是明白发生了什么,面色骤变,紧张的握住刀柄,“难……难道徐羡发动宫变了?” “虞侯,您可是真是瞧得起俺们都头,他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听从晋王的命令行事!” 去岁时候郭威给张永德升了官职,封他为殿前都虞侯遥领恩州团练使,是殿前司里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晋王?”张永德闻言松了口气可转瞬又紧张起来,“莫非是陛下他……他殡天了?” “虞侯问错人了,俺们哪里晓得这些,只是听从晋王命令行事罢了。” “那就赶紧的放本官过去,本官要去见陛下。” “请虞侯恕卑职不能从命,晋王吩咐过但凡有擅闯后阁的就地格杀,您要见陛下,也得了晋王的准许才成。” 张永德没好气的道:“那就赶快去通报,还说什么废话,嗯,务必告诉晋王,我心里是向着他的……”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就见李重进带着一股殿前司的士卒疾奔而来。 罗复邦见状连忙命令道:“挺枪备战!” 他属下一百多人闻令立刻脚跨弓步双手挺枪,赶到跟前的李重进挥手让人停下来,与红巾都持枪对峙。 李重进匆忙而来所带兵卒不过百十人,可他已经叫人通知殿前司的其他的兵马,很快便都会赶过来。 红巾都的人手加上后阁原有的戍卫,根本就不够给他塞牙缝,柴荣宫变在先,不能怪他不义在后。不过柴荣身为储君合法性强,做什么都有大义在,需要找个背锅的替死鬼才行。 李重进冷声喝道:“红巾都都头徐羡心怀异志图谋不轨挟持陛下与晋王,本官劝你们即刻改邪归正,莫要助纣为虐。” 罗复邦笑着回道:“李指挥,您才是瞧得起俺们都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镇节度哩。” 五代的兵大爷们其实算是颇有见识的一批人,很多人都亲眼目睹朝代更迭,即便没有经历也都听父兄同袍讲过,节度使叛变成功的事情有不少,却没听说过哪个都头成功发动宫变的。 听罗复邦这般调侃,殿前司的士卒立刻发出一阵轻声嗤笑,李重进带他们来后阁做什么,殿前司的士卒心知肚明,若是李重进有幸登上皇位,他们自然跟着升官发财,如果李重进事败身死,那他们就是受蒙蔽的无知士卒。 “你还敢狡辩,红巾都没有我允许敢擅自入宫就是叛变!若再不让开,就不要怪李某心狠手辣。” 张永德没有想到李重进对皇位仍是如此执着,大周立国不久根基尚浅,柴荣若是和李重进斗个两败俱伤,很有可能便宜了外人,从别的角度来讲他们三人可是一条绳上蚂蚱。 张永德拱手道:“重进兄,红巾都入宫是奉了晋王钧旨,不必大惊小怪疑神疑鬼,我劝你切莫行差踏错将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之地。” 李重进闻言更是心头火起,张永德这可是明摆着心向柴荣在拆他的台,怒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即使粉碎碎骨也由我一人承担!” 红巾都身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李指挥若是活腻歪了,拿刀自己抹脖子就是,何必连累众兄弟的性命。” 夜幕之中只见徐羡、赵匡胤两人大步而来,赵匡胤昂首走到李重进的身前道:“李指挥,陛下与晋王皆在后阁内,你若相见卑职这就带你过去。” “哼,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后阁有没有埋伏刀斧手。”李重进自知理亏越是辩下去就越是对自己不利直接命令道:“给我杀进去,事成之后官升三级赏钱百贯!” 李重进带来士卒闻言精神一阵,挺枪上前一步,同时齐齐的高呼一声,“杀!” 徐羡也跟着吼道:“兄弟们顶住了,官升一级赏钱十贯!” 红巾都的众人同样举枪向前高声喊杀,声势尤甚对方,虽然徐羡许诺的官帽子小钱也少,可是大伙都明白哪个更靠谱,因为胡乱向士卒许诺而最后没法完成的下场并不好。 当然以红巾都的令行禁止,即便徐羡不悬赏也一样,可有机会给兄弟们捞好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反正也不用他买单。 “杀!” “杀!” 双方各持长枪嘶吼着亦步亦趋的相互逼近,可是枪头都碰上了却谁也不动手,面对面的就比谁的嗓门大。 这才兵大爷们的正常操作,深得父兄们所传授的精髓,即便不是军中子弟出身耳目濡染多半也学会了。 五代两军对峙比的不光比谁杀人多,还有“势”和“气”,势是指形势,气则是指士气,谁的“势”和“气”强谁就赢了。 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从宫中各处涌来后阁,全部都是殿前司的士卒,黑压压的一片一时也看不清有多少人,现场一片死寂气氛十分的压抑。 李重进朗声大笑,“哈哈……看到了吧,老子的援军来了,红巾都的弟兄们还不立刻的投降,不然李某便真的不客气了。” 现场的形势骤变,可徐羡相信红巾都与众不同,他们可是经过后世现在化的军事训练的,可马上就有人打他的脸。 大魁凑过来小声的问徐羡,“都头,现在现在他们人多要不咱们降了吧。” 徐羡顿时有种真心喂了狗的感觉,李重进当了皇帝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他低声对大魁斥道:“目光短浅,你也就是个当伍长的料。” 赵匡胤用胳膊肘戳了戳徐羡,小声的道:“赶紧的把杀手锏拿出来。” “你不是说早就筹谋多时了吗?你的那些好兄弟呢,难道指望不上吗?” 之前赵匡胤信心满满,那是因为他一直在遵照柴荣的意思,暗中拉拢殿前司的中层军官,如李继勋、韩重赟等人。 李重进为人骄横脾气暴躁,跟这些中层军官相处的并不愉快,不少人早已暗中通过赵匡胤向柴荣效忠,只为到了这一日能用得上。 “这乌七八黑的实在看不清形势,更找不见他们人在哪里,你就不要耽搁了时间了!” “只好如此了!”徐羡一招手道:“兄弟们上杀手锏!” 立刻就有一拨红巾军的士卒抬着一个个大木箱子从后阁出来,黑暗中随之一片骚动,接着就有一阵抽刀的声音。 赵匡胤恨恨的瞪了徐羡一眼,冲着黑暗中吼道:“我是赵元朗,兄弟们不要慌,这杀手锏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 他说着抬腿踹翻一个箱子,哗哗啦啦的一阵悦耳的声响,只见无数的铜钱滚落出来…… 第一二七章 郭威的遗诏 柴荣的两手准备真的很没有必要,只银弹攻势就足以把贪婪的兵大爷们杀得形神俱灭,黑暗中只有一阵阵咽口水的声音和一双双发亮的眼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置身狼群。 铜钱堆得小山一样高,别说普通士卒,就是李重进都呆了,他打死也想不到为人处世向来方正的柴荣会使这样的手段。除了空口许诺,他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么多的钱来。 输了!真的是输了!李重进现在唯一庆幸的刚才一直拿徐羡当靶子,没有和柴荣彻底撕破脸,不然柴荣就只能对他下杀手了。 李听芳一手端着卷轴,一手抱着浮尘从后阁出来,到了众人跟前用尖利的嗓音道:“李重进、张永德接圣谕!” 两人闻言连忙的拜倒在地,接着就听李听芳的道:“诏曰,升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为侍卫马步军都虞侯;升殿前都虞侯张永德为殿前都指挥使,钦此。” 这下子好了,连殿前司的兵权都给夺了,只能到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做个二把手。看似高位可却有个上司压着,论实权还不如赵弘殷这个龙捷军的右厢都指挥使,他这回再没有和柴荣争夺皇位的能力了。 李重进起身接过圣旨,凑到火把边上看了看,确实是郭威的笔记,而且墨迹还没有干,他不由得眼眶随之一红,“舅……陛下还活着吗?” 李听芳点点头道:“陛下请两位到后阁里去呢。” 李重进应了一声喏,便和张永德跟着李听芳往后阁而去,赵匡胤见状对徐羡小声道:“我给大伙分钱,你去盯着他,别叫他狗急跳墙。” “得人情的事情自己做,得罪人的事情却要我做,有你这样的大舅哥也是我倒霉!” 徐羡嘟囔一句,几个箭步追了上去,“李虞侯,你还是把兵刃交给下官吧。” 李重进闻言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态度极其的恶劣,不过倒还算配合,解下腰间横刀递给徐羡。 徐羡接过来随两人一同入了后阁,只见昏迷了一天的郭威身穿小衣披着一件赭黄的披风坐在案几后面,他以手杵额,脸上写满了疲惫,而柴荣就在桌案边上首端坐。 李重进见了郭威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膝行郭威身前两手扒着桌案泣道:“舅舅,外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泪流满面,脸上带着几分的失落、欢喜和哀伤,唯独没有虚伪,人没了欲望本心便跟着显露出来。 郭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用虚弱的声音道:“总算是没有酿下大祸,不然哪还有脸来见我。” 李重进叩首道:“外甥错了,任由陛下处置。” “又叫我如何处置你啊!”郭威叹了口气,“伏英、抱一你们过来!” 两人闻言立刻凑到案前,郭威将三人的手叠在一起,沉声道:“朕自幼丧怙失恃全赖姨母养大,乱世之中只想与家人安稳度日,本无心皇权。 然隐帝昏庸暴虐,听信谗言诛我满门,我不得不起兵叛乱,只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利,能给我些许安慰。 朕的天下是用全家老少的性命换来的,你们是朕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朕把江山交给你们,只愿你们守望相助,不许白白糟蹋她,更不能拱手让给旁人。” 张永德道:“陛下放心,小婿以后定尽心辅佐伏英。” “外甥也是!” 柴荣也道:“儿与两位兄弟定团结一心,保我大周江山永固。” “嗯,有你们这些话,朕总算能闭上眼了。”郭威似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伏英,朕还有身后事嘱托于你。” 柴荣拱手回道:“陛下请讲,儿洗耳恭听!” “我死后,棺椁不可在宫中停留太久,尽快替我修建陵墓,不要侵扰百姓,也不要许多工匠,不要派宫人守陵,更无须石人石兽。 朕的尸身用纸衣收敛,用瓦棺作椁,棺内无需任何陪葬。安葬后就近招募三十户百姓为朕守陵,务必记得免除他们的税赋徭役。” 三人闻言错愕不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郭威摆摆手道:“你们听朕把话说完,还要再朕的陵墓前立一块石碑,上写‘周天子平生好节俭,遗诏令以纸衣瓦棺葬’。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郭威的似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连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柴荣不解的问道:“陛下身为天子,他日龙驭宾天,绝不能如此潦草行事,于情于法都说不过。” 李重进和张永德也是跟着点头附和。 “西征时的事你们怕是都忘了,唐朝帝王的十八陵尽数被人盗掘,皆是因为墓中埋藏金银珠宝的缘故,反倒是汉文帝平生好节俭陵墓完好无损。 我死后将我用过的盔甲、兵器、冠冕,分别埋在我出生、战斗过的地方,每年寒食节派人来给我扫墓,若是不便在京中遥祭也可。” 郭威的声量突然提高,望着柴荣铿锵有力的道:“你若不听我言,死后英灵不复相见!” 见郭威这般刻意强调,柴荣便不好再坚持,“陛下放心,儿全照陛下的旨意做就是了。” “李谷、范质乃宰辅之才,我死了若能重用这二人,朕便可瞑目了。” “儿一切皆遵陛下旨意!” “好了!朕累了,你们三个也各自去休息吧。” 三人正要躬身告退,郭威又道:“慢着!”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郭威怔怔的指着门边上的徐羡,“朕从来不欠旁人财物人情,可是却夺了他的买卖,伏英以后务必记得替朕补偿他!” 徐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郭威果然是个有良心的人,他连忙的上前几步拜倒在地,“微臣谢陛下隆恩!” 不论如何先把好处定下了再说,他伏在地上却迟迟不见郭威叫他起身,偷偷的抬头瞄了一眼,就见郭威圆睁的双眼缓缓的闭上,身体重重的靠向了椅背,胸前的有些急促的起伏也跟着停止了…… 徐羡见状再次伏地,朗声道:“臣恭送陛下龙驭归天!” 第一章 柴荣登基 铛…… 悠扬的钟声伴着清晨的万道霞光响起,在开封城里回荡不止,早已聚到衙门里办公的官员听到钟声便立刻赶往皇宫。 明白人都猜得到皇帝多半是在昨夜驾崩了,毕竟昨天夜幕时分宫内还传来喊杀之声,也不知道是谁赢了,其实无论是柴荣还是李重进,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宫门缓缓打开,只见宫人皆是一身素服,宫卫也在腰间系了一道白绫,百官依次而入沿着宫道缓缓走向崇元殿。 崇元殿的门窗梁柱也已经用白绢包裹,放眼望去一片素白,不时的有零星的纸钱从殿内飘出来。 百官下意识的躬身垂首拾阶而上,殿门两侧皆由系着胳膊上系着红巾的士卒把手,一个个的腰杆儿挺得笔直精神抖擞。 进到殿中就见丹墀下面放着一樽硕大的棺椁,旁边一人身着素服扶棺而立,可不是正是柴荣。 百官进到殿中,李听芳就出来宣读遗诏,百官嚎哭着对棺椁三拜九叩,不管有没有眼泪声音总是要有的。 事毕,范质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泪,上前一步拱手道:“国不一日无君,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臣民。” 显然柴荣是皇权争夺战的胜利者,百官自不会有什么异议,范质起了个头,便纷纷上前请柴荣即位。 “我身为储君,大行皇帝把江山子民托付于我,我自是责无旁贷,今日便应诸位臣工所请,在此即皇帝位!” 柴荣说完转身上了丹墀,转身坐在了龙椅上…… 徐羡听过一条不可考证的理论,说即使穿越的只是一个细胞也能把历史改的面目全非,何况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影响力的大活人呢。 听到殿内传来的山呼海啸,徐羡总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历史没有太大的改变,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常识还是有用的。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要做的当然是封赏群臣,不管有功无功都要给上一点好处,什么中书令、平章、检校太师一类的空头衔,但凡有点头脸的都能混上一个。 职低位卑的也不必着急,虽然当不了“令公”,可也能混上个骁骑卫的勋阶或者朝议郎的散官。 有从龙之功在身,徐羡的好处自然也没少,不知道是不是柴荣按照郭威遗命在补偿他,竟升他做殿前小底四班都知,也就是张永德从前的官职,而且依旧叫他兼着红巾都都头。 让他没想到的是日后的殿前都点检竟然没能留在殿前司,竟然被柴荣丢到了龙捷军任左厢都虞侯,他这个都虞侯和李重进的都虞侯不一样,中间差着好几级呢。 不过这对年仅二十七岁的赵匡胤来说已经是高官了,赵弘殷干了一辈子在两年前才得了这个职位而已,可惜两人不在同一厢,不然便是直属的上下级。 看着下了朝后喝茶的柴荣,徐羡好奇的问:“陛下为何不留赵匡胤在身边,却把他丢到了禁军。” 柴荣一本正经的道:“他是有真本事的人,自是要放在外面磨砺。” “呃……陛下的意思是说殿前司的人没本事了。” 柴荣直白的道:“论战力确实不如龙捷、虎捷两军的好。”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先帝在时非常看重殿前司,只是财力有限再加精力不济,殿前司一直撑不起来,有本事的人自当留在殿前为己用。” 柴荣沉吟一下却道:“都是朕的将士,何必分亲疏远近!” 徐羡不相信柴荣不明白郭威强化殿前司的目的,柴荣这般说怕是另有盘算,或者是他想改变什么。 “对了,你回开封府一趟将皇后母子三人接来宫中。” 柴荣之所以说是母子三人,并不是符氏生了龙凤胎,而是因为在符氏生育之前,柴荣的侍妾已是给他生了个儿子,不过那侍妾难产而死,便也交给符氏抚养。 柴荣尚未为这个儿子取名,徐羡推测他应该就是柴宗训了,可惜有阳哥儿在,他连当皇帝备胎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羡叫人备好车马,带上两百军卒就赶往开封府,府门前后都有士卒把手严密,见有军卒靠近突然跳出一人来,“是谁敢擅闯开封府!” “崔九你眼瞎了,这才三个月不见竟不认得老子了!” “恕小的眼拙,原来是都头回来了!” 罗复邦斥道:“什么都头,叫殿直!”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殿直可否瞧瞧有宫里什么适合我的职缺。” 罗复邦一脚把崔九踹翻,“什么鸡啊狗啊的会不会说话,宫里倒是缺倒马桶的阉人你去是不去!” 崔九被揍的莫名其妙,心道果然是给皇帝看门的人果然霸道,连连摆手道:“不去了,不去了!” 进到府衙,徐羡扭头看看罗复邦笑问道:“你和崔九有仇吗?” “仇可大了去了,从前俺摆摊卖肉没少被他盘剥。” “难怪!”两人一直行至通往后衙的月亮门又被军卒拦住。 “我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迎皇后入宫的。” 带头的军卒苦着脸道:“请都头原谅则个,咱们也是奉了潘典谒的命令在这里把手,都头进去自然无妨可是这人不行,不然潘典谒要杀人的,是真的杀哟!”军卒说着还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果然能够名留青史的人物都不简单,平常看起来为人平和的潘美,关键时候杀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徐羡独自一人去后衙,直奔符氏所在的居所。她刚刚生产完,应该还是在坐月子不好见人,徐羡只好叫守门的丫鬟传话给符氏,说柴荣接她入宫。 谁知丫鬟出来却说符氏要见他,接着就见屋里一个个的丫鬟婆子都被撵了出来,徐羡跟着丫鬟进到厅里,就见符氏坐在主位,一旁是她的贴身侍婢玉莲。 虽然已是柳絮纷飞的四月,符氏仍旧身裹裘皮头戴抹额,面上有些产后的浮肿,目光却十分犀利,直勾勾的盯着徐羡很是不善。 徐羡上前拜道:“臣恭贺殿下双喜临门!” (注这个时候的皇后和太子都可以称为殿下,皇后没资格称陛下,亲王应该还是当面称“大王”,王爷这个称呼应该还是宋元时候才有的吧。) 第二章 徐羡的歉意 “反倒是我要谢你,若不是你现在我可能还没有身孕。”符后嘴上说谢,声音却是冰冷冷的。 徐羡却在腹诽符氏说话太不谨慎,这话被人传到柴荣耳朵里,不仅会影响他的仕途还可能会掉脑袋。 “不过有笔债,本宫少不得要与你另算。”符后柳眉上挑眼中满是怒意,“本宫向来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却独独在你这里看走了眼,只以为你是个有情郎,却不想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你辜负了丽英!” 徐羡心中哀叹一声,早就预料符后果然来拿这件事收拾他,为此他刻意的不来开封府衙,可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徐羡昂头看向符后,“事已至此,微臣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为什么会到这般境地,殿下心中再清楚不过。” “是你不识好歹,你若能向父亲委屈求全,何至于此!”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魏王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 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符氏自然最清楚,说起来她自己就是受害者,在这里刁难徐羡不过是替妹妹抱不平罢了。 “可你总要给丽英一个交代!” “要杀要剐全凭殿下处置!” 不论如何态度总要做得诚恳,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符后不知道从那里拿出一把障刀来丢在徐羡的身前。 “这……”看着地上锋利的刀刃,徐羡不由得语塞心中暗骂符后做得过分。 “本宫不要你的脑袋也不要你的小命,只要你左手小指,只当给丽英一个交代。” “怕了?”符后眼中冷冷的嘲讽,“本宫算是看出来了,你对丽英不过是虚情假意,可怜丽英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嘿嘿……”徐羡也是冷笑回应,“我对丽英是否真心无需殿下评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原不该轻易毁弃,可若是能抚平丽英的心伤,我断上一指又如何!” 他说着便已是捡起了地上的障刀,伸出左手的小拇指,猛地用力削去…… “不要!”里间突然有人喝止,那声音再熟悉不过,徐羡堪堪收住手扭头望去,只见那个魂牵梦绕的脸上梨花带雨嘴角含笑盈盈一福,“徐都头好久不见了。” …… 把符后姐妹送到宫里,徐羡就向柴荣告了假,毕竟他可是有三个月没有回家了。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御街上,原本以为经过仔细的考量下定决心,还有一份新的感情填补,自己就不会那么难过。 可是当见到符丽英的那一刻,徐羡仍是感觉心中痛如刀绞,可面上却还要装的淡定问上一句,“小娘子可还好吗?” 比起自己,符丽英也许更加的痛苦,不仅情缘断绝就连贴身的丫鬟也死了,心爱的男子却又迅速的另娶他人,简直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徐羡不由伸出手来重重的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恨恨的道:“你真是没个卵用!” 经过马行街的时候,徐羡准备去长乐楼,谁知天色尚早竟然已经关门了,便只好快步往柳河湾赶。 进家门前,徐羡使劲搓了搓脸微微咧开嘴,调动了一下情绪,用稍显亢奋的声音喊了一嗓子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赵宁秀和小蚕果然都在家,两人从厨房钻了出来迎他,赵宁秀红衫白裙腰间系着围裙,两手都是白面,一看便知道是在做饭。 只是她笑的实在是谄媚,两只眼睛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到了徐羡跟前深深一福,“郎君回来了!” 徐羡重重的点了点头,“回来了!” “郎君先到厅中用茶,酒菜马上就好!” 看来小别胜新婚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定是赵宁秀三月不知肉味,才这般殷勤侍候,说起来徐羡也是在宫内憋闷了三个多月,看我回头不好生的收拾你! 酒饭很快的摆上桌,都是徐羡平常爱的吃菜色,酒也是上好的黄酒,静静停驻在白瓷碗里,余晖的照映下宛如一块晶莹的琥珀。 “郎君扶新皇登基,有功于社稷江山,这一碗是妾身敬意,请郎君满饮。” 明明是个泼妇却要扮贤惠,实在叫人不适应,徐羡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这是发什么病了。” 赵宁秀打掉徐羡的手,“我才没病,赶快把酒喝了。” 小蚕咯咯的笑道:“今天,赵府的老夫人叫红宝儿来家中嘱咐嫂嫂,要置酒设宴庆贺哥哥高升。” “原来是得了岳母吩咐,我就说以你蛮横的性子不会如此的殷勤周到。” 徐羡不过是随口调侃不曾想,赵宁秀说翻脸就翻脸,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不喝便罢!” 她说着一连往嘴里灌了三碗黄酒,把碗拍在桌子上,转身去了里间。 “哥哥你惹嫂嫂生气了,我知道即使没有赵老夫人吩咐,嫂嫂也一定心甘情愿的给你设宴庆功的,这三个月她一直都很担心你。” “我知道了!”徐羡拿过酒坛子转身去了里间,只见赵宁秀正坐在床沿上生闷气。 徐羡坐到她身边,一本正经的道:“我在宫中三月未归,全赖夫人操持家务照顾幼妹,请夫人干了这一坛!” 赵宁秀把头扭到一旁去,“不喝!” “不喝便罢,我喝!”徐羡拿酒坛子对着嘴咕咚咕咚一阵猛灌,谁知只喝到一半,手里的坛子突然掉落在地上,当下就摔了个粉碎。 徐羡满脸狰狞的抱着肚子倒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道:“这……酒有毒!” 赵宁秀大惊失色伸手按在徐羡的肚子上,“怎么会有毒呢?我明明自己也喝了的,小蚕你快来呀……啊!” 徐羡突然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对着她的小嘴一阵猛啃,小蚕进来见状惊呼一声,又连忙的跑了出去。 赵宁秀在徐羡腰上扭了两把,徐羡才把嘴巴挪开,只见她嗔道:“让小蚕看见了,明天没脸见人了。” “难道小蚕还能到处乱说不成!”徐羡伸手捋捋赵宁秀额前的秀发,“我一时出言不慎惹恼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不能空口白牙的赔罪就原谅你!” “我明白,我自当好生补偿夫人!” 徐羡说着便给自己去了外衫,赵宁秀娇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天还没有黑,”嘴里这说着不要却随手放下了帐子。 只听得床榻吱嘎作响,直到天黑时分才戛然而止,同时帐子里传来一个充满愧疚的声音,“对不起了,丽英。呃……啊!” 第三章 大战将至 一双黑眸犹如点漆,小脸粉嫩浑圆,不时的挥动一下莲藕一样胳膊咿咿呀呀的叫个没完。面对如此可爱的可爱的孩子,他那慈祥的老父正却呲牙咧嘴的道:“砍掉你的脑袋!嘿嘿……” 尹思邈拿娃儿的小拳头,啧啧的道:“真是想不到啊,麻瓜两口子这副鬼样子也能生出这么俊的娃儿来,殿直快过来瞧瞧啊!” 徐羡一副羡慕嫉妒恨的丑陋嘴脸,“小时候好看大了容易长歪,先不要急着下定论。”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布,打开来是就一套长命锁,亲手给孩子带上,“这是叔父给你的见面礼,祝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麻瓜的儿子的百日宴就摆在长乐楼里,兄弟们都少不得前来恭贺,随礼多则百文少则十文八文。 罗复邦伸手掂了掂那长命锁,嘴里啧啧两声,“还是都头身家丰厚,竟然给了个金的,少说也得有五两。赶明儿,俺也得弄个亲生的娃儿出来。” 麻瓜用下巴指了指怀里的孩子对徐羡道:“取名。” “我又不是他亲爹,再说我也不懂,什么属相、五行、八字的都得看全了才行,这可关系到娃儿一辈子,你还是找个会测字的先生好。” 麻瓜又道:“那你给他取个赖名!” 大魁哈哈的笑道:“赖名还不好取,就叫二狗子!” 吴良道:“你就算了吧,柳河湾的老老少少叫二狗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要是只娶个赖名的话,我就当仁不让了!”徐羡捏着下巴略一沉吟,“要不就叫麻豆儿吧,跟麻瓜很搭配,听起来就像是父子俩。” 麻瓜嘎嘎的笑了两声,“麻豆儿好,就叫麻豆儿!”他伸手在麻豆儿的鼻子刮了一下,满脸的慈爱,“砍掉你的脑袋!” 好不容易把这群醉汉送走,赵匡胤又找来了,不理徐羡直奔柜台而去,向来豪爽洒脱的赵匡胤此刻脸上带着几分的讨好和拘谨,他搓着手道:“二姐,能不能再给我拿二十贯钱。” 赵宁秀头也不抬道:“二哥不是我不借给你,不过半月就在长乐楼赊欠八顿酒饭了,总计四十多贯钱。另外还借了三次钱,每次都是十贯。 从前父亲在宫里任职的时候全家每年的开销也就十贯钱,今天你跟我说竟然拿二十贯。 我不管你拿给哪个狐朋狗友赌钱逛窑子,可你总得摸摸良心,爷娘养你成人给你成亲立业,你可曾拿过这些钱孝敬他们。” 赵匡胤一脸惭愧仍继续陪着笑脸,“二姐快拿给我吧,晚了是要出人命的。” “要出人命也是我这里先出人命!”赵宁秀取出擀面杖将柜台敲得嘭嘭作响,气愤至极。 赵匡胤无奈的看向徐羡,“知闲,帮为兄说几句话吧。” 徐羡之前就说过,赵匡胤像极了笑面黑三郎,为人仗义出手大方,可惜没有宋江的经济实力,他那点月俸也就够请人吃几顿酒饭的,少不得常来徐羡这里打秋风。 作为下一任的皇帝备胎,混到这个份上确实够惨,不管他是未来老板还是看在大舅哥的面子上,徐羡都得帮他。 “夫人就别叫二哥作难了,他在军伍上少不了要应酬打点。” “那父亲从前为什么不需要打点,哪回不是把月俸尽数交给阿娘,更不曾在外面借钱欠债。”她恶狠狠瞪着徐羡道:“你不说倒也罢了,今天你竟一下子撒出去几十贯钱,我在长乐楼一个月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也挣不了这些。” 赵匡胤道:“女人家懂个什么,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扣扣索索才仕途不顺,你看知闲就是因为出手大方,年纪轻轻就做了殿前都知。” “若是要倒贴钱的话,那这官不做也罢!” 赵匡胤用手点着赵宁秀道:“二姐你可真是不晓事!兄长真是有急用的!”他还扭过头来对徐羡道:“知闲,你夫纲不振哪!” 没见过这样的大舅哥,竟煽风点火撺掇妹夫妹婿干仗的,徐羡可不上他的当,而且他也不想挨赵宁秀的擀面杖。 “罢了,二哥还是跟我去相国寺取钱吧。” 徐羡的大多数身家都存放在相国寺,不仅没有存款利息,反倒是要给他们保管费,唯一的好处就是安全,即便遇上兵灾也不怕。 “不要动相国寺的钱,一进一出的又要多花钱,我给你去拿钱还不成。” 一盏茶的时间后,赵匡胤和徐羡各抱着一个大袋子出了长乐楼。赵匡胤不满的嘀咕道:“给我直接拿两锭银子就是,非要给我拿铜钱,幸亏我骑了马来。” 徐羡把钱袋子放在马背上,“她是故意的,变着法子折腾咱们俩呢。” 赵匡胤似有些同情的拍拍徐羡的肩膀,“娶了二姐真是难为知闲了,有你这样的女婿是我赵家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少拿好话来糊弄我,有了钱就赶紧的还给我。”徐羡正色劝道:“二哥与人交际少不得用钱,可也不能什么烂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不然家资巨万也是受不住。” 赵匡胤叹口气道:“我怎么会不明白,这次是一个手下兄弟的婆娘生娃儿,已是一天了都没生下来,说是要用百年老参催产,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到我这里,我总不能不问。” 说完他又拍拍徐羡的肩膀道:“你放心,不出一个月必会有一场大仗,到时候我定挣下一份封赏来!” “你怎么知道会有一场大战,莫非你能掐会算不成。” “新君登基,皇权不稳人心未附,不是有人造反,就是有人趁机来攻,尤其是陛下没有什么军功,旁人定会以为他好欺负……” 哒哒哒……御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就听见有人吼道:“快让开,有紧急军情,快让开!……” 只见十余骑疯狂的抽打着马鞭,像阵风一样的从街口飞驰而过,直奔皇宫而去。 赵匡胤扭过头来看向徐羡,只见他浓眉拧成一团嘴角却是带得意的笑,“我就说会有大战吧,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藩镇。” 第四章 柴荣与冯道 这次不是哪个藩镇造反,又是北汉皇帝刘崇率兵来攻,郭威夺了刘氏江山还杀了害杀了刘崇的儿子,两国可谓仇深似海。 上次刘崇仗着有契丹“叔叔”撑腰率兵来攻却逢天降大雪,退兵的时候被王峻捅了菊花当真难受。 如今郭威驾崩柴荣登基,这么好的机会刘崇怎么可能放过,他几乎是倾国而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契丹人也派遣三万兵马随同而来,双方共计六七万人号称十万,出团柏谷直逼泽潞两州 昭义节度使李筠率两千五百人抵御联军,不敌败退城中,汉辽联军留下少量兵马围困潞州而后长驱南下。 潞州是汉周之间的门路,一旦让汉辽联军过了黄河,无论西京洛阳还是东京开封都不过是嘴边肉,随时可以一口吞掉,大周王朝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柴荣不愧是煊赫一时的大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或者胆怯,他满脸不屑的将昨日收到的军报重重的摔在地上。 “刘崇老儿欺朕新立,此次南侵是欲亡我大周,朕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柴荣从龙椅上站起来,向众位群臣朗声道:“朕要御驾亲征荡平伪汉活捉刘崇!”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心里有一种吃了一只苍蝇的感觉,就像是听到一个货郎叫嚣着要打死一个强壮的军汉。 五代的战争,有时候并不是说谁的士卒多谁的地盘大谁就可以赢,况且汉军又有契丹人助阵,实力并不比周国弱。 刘崇好歹也在军伍里厮混多年吃过几场败仗,柴荣虽也在军伍中呆过,可不过是郭威身边的“长随”,连败仗都没有机会吃,凭什么就敢叫嚣着能打败刘崇呢。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发出轻声的讥笑,却迟迟没有人站出来应答。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冯道突然起身对柴荣道: “刘崇不是什么明君勇将,不过是因为是汉高祖(刘知远)兄弟才有幸执掌河东,从前没少被先帝收拾,可是如今先帝归天,而陛下又刚刚即位臣民未安,实在不宜劳师动众御驾亲征。” 冯道的建议中规中矩实在挑不出什么纰漏,不过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刘崇是个烂人,难道你柴荣就是英主?能成为九五至尊何尝不是因为你有一个好姑母。 作为著名的风向标,冯道开了口自是有一群人上来附和,毕竟他说的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即便连柴荣寄予厚望的范质、李谷也是这般意见。 柴荣在脸色变了变,可也只有一瞬间,他又笑道:“昔日唐太宗建基立业,哪次不是披坚执锐冲锋在前,朕又岂敢在开封城中偷安。” 如果说柴荣前面话只是让人觉得自大的话,那这一句简直就是无知又骄狂。 李世民在没有登基之前,便是已是威名赫赫功勋累累,柴荣又算哪棵葱哪颗蒜,若不郭威的话可能还在贩茶呢,怎么敢和唐太宗相比。 群臣闻言看向柴荣的眼神全变了,在他们看来柴荣是何等的无知荒唐,这一瞬间他们甚至生出几分的害臊,在为自己效忠这样的君主感到脸红。 柴荣昔年做买卖走南闯北,见识的人不少,怎么能看不出群臣目光的中的含义,顿时一股羞愤从胸中涌向头颅,喉咙里面像是塞了似的,脸色涨得通红。 可偏偏还有人继续给他添堵,只见冯道笑呵呵的道:“陛下,您未必学得了唐太宗。” 老冯这话没毛病,千古一帝又岂是那么容易学的,对初出茅庐的柴荣来说,这批评的已经相当含蓄了。 不过向很少对皇帝进行指摘冯太师,突然跳出来对皇帝进行打脸也实在叫百官意外,难道这位新君真的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柴荣真的恼火了,他重重的一拍扶手,“刘崇不过是乌合之众,只待朕大军一到,便如泰山压卵一般叫他荡然无存。” 他这已是属于无奈之下放狠话,只为让自己存上那么一分的皇帝该有的颜面,可是冯道仍然不放过他,“陛下做得泰山否?” …… 大周王朝立国以来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朝会,就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进行着,只要柴荣开口都会有人跳出来怼他,带头就是这个时候最德高望重的长者——冯道。 柴荣没有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更没有举刀杀人立威,只是有些执拗的说服百官支持他亲征。 百官对此其实也没有多大意见,毕竟江山是你们家的,大不了柴荣国破身死,而他们不过转头向另一位皇帝效忠,新皇帝入主开封,少不得又会大肆封赏拉拢人心。 朝会结束了,百官依次出了崇元殿,面上表情十分精彩,有人唏嘘嗟叹,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满脸麻木,总之是各自回衙准备照柴荣的旨意办事。 在殿外守门的徐羡,给岳丈打了个招呼,就见冯道缓步出来,他上前两步道:“太师可否到一旁叙话!”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在这里说……老夫跟你走就是,别拉老夫,这把老骨头都给你拉散了。” 两人到了崇元殿外的一角,冯道整理着官服问道:“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徐羡拱手问道,“下官想问什么太师还不清楚,太师素来随和谦逊,即便是下官这样的粗人亦是平等以待,从不摆尊长的架子,可是刚才为何在殿上对陛下出言不逊!” 冯道一手抚须一手扶着石砌的栏杆远眺宫门,“别说你是个官身,即便是个白丁奴仆,只要能尽自己本分,老夫也不会轻看。可是老夫最是见不得无能骄狂之人,就算是天子亦敢当面直谏,此乃老夫的职责分内之事。“ 冯道前面的话是真的,可是后面的大可不必当真,他侍奉过李存勖以来的所有皇帝,从未像今日这般“直谏”过,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柴荣。 “陛下刚刚登基,尚未展露才能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有真本事呢。” 冯道摇头叹道:“即便如你所言他才能,可是没有机会了,届时两军对阵,怕是不等短兵相接,便是望风而降,这样的事情老夫见的多了,错不了的。陛下亲征你怕是少不得随时在侧,你还年轻,老夫只能劝你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道说完转身离开,下了台阶背着手往拱门而去。 徐羡轻声道:“这次你是真的错了!” 第五章 昏君馋臣 下了朝堂,柴荣离开崇元殿回到后阁,他神情淡定脸上看不清喜怒,怔怔的坐在桌案后沉默不语。 李听芳连忙的泡了一杯茶给柴荣端上来,老穆头则是表现的义愤填膺,“陛下,万万不可将冯道的话放在心上。” 柴荣拿起茶碗轻轻的啜了一口道:“嗯,朕没有放在心上。” 他刚刚放下茶碗,就听李听芳道:“有几位臣子在阁外求见陛下。” “请他们进来!” 李听芳冲着外面吆喝一嗓子,就见数人火急火燎的进到阁内,待给柴荣见过礼,李重进便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陛下真要御驾亲征?” 柴荣重重的点点头,“嗯,你也以为不可行吗?” “冯道虽然出言不逊,可是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陛下登基不久民心未定,实在不易御驾亲征!” 张永德也道:“臣深以为然,陛下当坐镇京师,遣忠勇良将率兵御敌。” 柴荣不答,看了看王朴,“王卿以为呢?” 王朴则道:“臣以为皆可!” 柴荣目光看向已经到了宫中做供奉官的潘美,潘美拱手回道:“臣以为勇将好寻忠臣难觅,御驾亲征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这就是柴荣在大本营里所受到的待遇,群臣对他讥讽嘲弄,即便是亲密心腹也是反对或者模棱两可。 原本心智坚定的柴荣这一刻也对自己的选择有了怀疑,他正打算让人把赵匡胤从宫外找想来听听他的意见,就听阁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只见徐羡快步过来,他没有入阁而是扭身站在了廊下。 柴荣连忙的招呼一声,“徐羡你进来!” 听到柴荣叫自己,徐羡立刻的进到殿里,拱手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朝会时你在殿外守门,应该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朕想想听听的你意见。” 徐羡正色回道:“自当是御驾亲征!” 这是第一个坚定不移的支持自己的人,柴荣自是有了兴趣,笑问道:“为何?” “这……嗯,刘崇昏聩无能,认辽人为叔天下人皆以为耻,今日陛下登基得万民拥戴四海称颂,以陛下之英明神武携气吞山河之势,必能将汉辽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徐羡怎知其中道理,若是他坐在柴荣的位子上,多半也会选择冯道的建议。可他知道柴荣此次出征一定会赢,不然怎能扬名于后世。眼下那么多人反对他,未免柴荣失去了信心,徐羡这里自然要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说的真心实意,可是在旁人听来其中没有任何逻辑道理,只有一堆的空洞乏味的阿谀奉承之词。 可是柴荣就不一样了,他能真切的感受到徐羡是肺腑之言,虽然没什么道理,可其中却是满满的认同,这对此时的柴荣来说很重要。 他抚掌笑道:“徐卿之言深得朕心!” 几位心腹看向两人的目光都变了,直把两人当做一对馋臣奸逆和无能昏君…… 徐羡下午出宫骑上马儿去了弓弩院,大战在即手里没有好家伙可不行。 不得不说那位黄大使还点真本事,为了不再断一根手指,人可以发挥出巨大的潜能,可还是用了小半年的时间,才把徐羡要的神臂弩给鼓捣出来。 只是没有徐羡想中的两百五十步,而是只有一百八十步,弩身只有三尺多些还算轻巧,只是成本却高的吓人。 徐羡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只要有人在用心研究,总有一天能够达到两百五十步,甚至射的更远。 他骑在马上围着弓弩院的靶场小跑着,把弩托的铁钩挂在马鞍上,一脚踏住弓身一手上弦,似乎并不是太难。 徐羡把神臂弓抄在怀里,两手端平瞄向不远处的大树,扣动机括,只听嗡的一声,扭曲的箭矢就飞射而出,不偏不倚的钉在树身上。 他不由得大声叫好,下马看了看那箭矢入木两寸有余,就这样的力道即使身穿整套的明光铠也是防不住。 黄大使凑过来笑问道:“殿直可还满意否?” “准头还行,就是在马上不好上弦,若是双手就能拉开那才是妙!” 黄四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殿直是要难为死下官不成,这样的强弩除非天生神力,不然两手怎能拉开。” “我知道确实为难,但是我可以给你支个招,给我拿纸笔来!” 徐羡画了几幅图,让黄四郎找人去做,弓弩院就有能工巧匠,不过半个时辰就做了出来,徐羡解释道:“这叫动滑轮组,可以让人轻轻松松拉起几百斤重的东西。你过来,我给你做个示范。” 看徐羡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黄四郎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怯生生的问道:“怎么个示范法!” “哪有那么多话,你过来就是!”徐羡说着就把他揪了过来,接下来黄四郎体验到了什么叫飞翔的感觉,一连在地面和房梁之间上下七八个来回。 “殿直,快饶了下官吧,再不把下官从房梁上放下来便要吓死了,以后就没有人给您做弓了。” 两脚落地黄四郎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殿直真是天生神力,如下官这般肥硕也能轻松的拉起来。” “不是我力气大,是这动滑轮组好使,若是把这东西加在弓弩上岂不是要省下很多力气,两手上弦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黄四郎一脸心虚的请教,“主意是好,只是不知道要加在弓弩上的哪个位置,还请都头指点。” “你才是行家,怎的反过来问我,我只是告诉你这么个道理,自己慢慢琢磨就是,总能找到办法的。” “是是是!”黄四郎连连点头,“下官以后定好生琢磨,但凡有了进展立刻向殿直禀告。” “陛下要御驾亲征,本官及属下少不得随侍在侧,不知道你做成了几把,尽数都拿出也好护陛下周全。” “这弩的工艺复杂耗费甚多,上头又没有拨付钱粮材料,故而只做了五把,还请殿直体谅下官的难处。” “放心,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等我拿了这弩在战阵上射杀了伪汉皇帝,陛下定拨付银钱叫你大量制作,得了陛下的青眼,总有你升官发财的时候。” “日后少不得殿直多多提携!” “好说!你叫人把这五把弩连同箭矢一同送去红巾都的驻地,本官这就告辞了。” 黄大使殷勤的将徐羡送出弓弩院,等徐羡走远了,他却重重的啐了一口,“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的长随忙道:“大使慎言,他现在可是殿前都知,若是给他听去了,少不得再来找您的麻烦。” 黄四郎反倒是一脸轻松,“这人和新君一样自大狂妄,这次出征定会一败涂地,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没有机会再来找黄某麻烦。” 第六章 王二变前途 没有人看好柴荣,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弓弩院大使,不过各个衙门依旧按照柴荣的旨意迅速的运转,调拨兵力军马筹备粮草军械,算得上兢兢业业,这是他们为皇帝最后做的事情,若是真的改朝换代也不会觉得亏心。 不过王二变对皇帝到是有不少的好感,虽然还没有出征,但是赏钱已经发了下来,整整两贯,老天爷这可是他半年的月俸,这皇帝当真阔绰大方。 几年前随先帝西征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一贯而已,听老宋说上回超过两贯钱的赏赐还是清泰年间,只是好些兄弟没有拿到手,大伙心里都记恨在位的皇帝,最后一赌气就投了那个给契丹人当儿子鸟人。 两贯钱拿到手,王二变就准备和老宋一起去破锣巷子找快活,那里的姑娘调教的好,价格也比金河湾划算。 不过王二变还是惦记那个当家的老鸨子赵妈妈,听老宋说赵妈妈从前可是个美人,虽然面皮老了些可身上是真白哟,据说手段相当高明,让老宋念念不忘,可惜现在已经不侍候客人了。 刚刚和老宋进了破锣巷,就见一辆马车缓缓过来,上拉的是各种的旧家具,车后还有几个年轻汉子在推车。 宽大的马车将小的巷子堵得死死的,侧着身子才堪堪能通过,王二变不由得骂道:“真是没眼力,就不能等咱们过去你们再出来!” 马车后面立刻就有一个年轻妇人叉着腰骂道:“要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整天跑这里来逛窑子,我们何须搬家。” 王二变伸手指向那年轻夫人正要接着再骂,老宋却将他胳膊压了下去,讪讪的冲对方拱拱手,“俺这兄弟不晓事,娘子大人有大量,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对方也出来个俊朗的年轻男子,将那妇人拉到身后笑道:“无妨,请两位同袍先过,听说赵妈妈那里又来了不少好货色,晚了就抢不着了。” “省的、省的!”老宋拉着王二变贴着墙根与马车侧身而过,脸上还挂着两份的奉承。 王二变伸手戳戳老宋轻声道:“即便是军中袍泽,你也不用这副嘴脸吧。” 老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真是忘性大,不记得刚才那俊后生了?” 王二变两眼懵懂,问道:“谁?” 老宋附耳道:“天佑年间那么大的事情你都能忘了,那时候咱们刚刚在开封城里抢了一把,就跟着先帝北上抵御契丹人……”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怕是只有王二变一人能听得见,王二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俺想起来,他还给过俺钱哩,就算他给了俺一回钱,俺也不能一辈子让着他。” “人家可不需要你让,你忘了在王峻府上事情啦?” 王二变恨恨的一跺脚,“原来是那小子,俺找他好些时候了,今天可算是让俺碰着了。” 他说着就已是按住了刀柄,老宋直接甩了他一个嘴巴,“腰里别个刀就不知道姓啥了,人家现在可是殿前都知,去年天雄军的节度使就是被他一刀给捅死的。” 王二变咽了口吐沫,“没看出来,竟是个狠人!” “不过双十年岁就做了殿前都知,手底下自然有两把刷子,你想找他报复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那不好说,听说朝堂上的相公们都不看好这位新皇帝,兴许换了天下,这人就从殿前都知的位子上滚下来了。” “白痴,就算是改朝换代,他要么战死要么升官,哪有往下降的道理,是有本事的在谁手下都会重用。”老宋伸出手指在王二变肩头使劲儿的戳了戳,“没能耐的,一辈子就是个当大头兵的料!” “你说我没能耐,要当一辈子大头兵?” “那你有什么本事,是弓马娴熟还是武艺高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能当个伍长就不错了。” 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王二变竟踉跄后退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俺……俺这辈子只能当个伍长?” “那还得祖坟冒青烟儿了才行!” “俺不甘心!”王二变咬牙切齿的握着拳头。 “嘿嘿……年轻人就是气盛,俺刚入军伍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再过几年便啥都不想了。咋还拉着个脸,要不俺给支个升官发财的好招。” 王二变喜道:“什么好招快告诉我,今天我请你!” “你没有本事阵前立功,为人木讷又不善经营人脉,想升官发财只有取巧了。你说两军对阵最怕什么?” “嗯,当然是怕自己一方阵前倒戈,你是要让俺阵前投敌!可是俺已经领了皇帝给的钱了,这样太不尽人情了。” 老宋一脸恨其不争,“那么多人阵前投敌咋能看出你一个小兵的功劳,要俺说就得反着来,若是看见己方的上官阵前倒戈,你就给他来上一刀,难道还不是大功一件,皇帝知道你的忠心还不提拔重用你。” 王二变顿时生出一股醍醐灌顶之感,伸出大拇指赞道:“老宋你果然比俺多吃几年的饭,心眼儿就是多。” 老宋拍着王二变的肩头道:“那是自然,俺过的桥比你走得路都多,这么个好主意值得你请俺一次吧,赶紧得进去吧,俺都等不及了。” 老宋不过是信口胡诌,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就王二变碰上,可偏偏王二变却上了心,以至于今日在破锣巷玩得的都不是很痛快。 离开了破锣巷,王二变又街市上买了些米面一包麦芽糖、两根头绳、一斤盐巴,就和老宋分手各自回家。 他家在城外汴水附近一个庄子,住的皆是虎捷军的军眷,村尾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院子就是他家。 尚未进门就听见院子里小儿嚎哭,推开门就见一个面目丑陋的孕妇拿着柳条子抽打一个老妇,老妇怀中则是揽着一个哭天抹泪的小女娃。 王二变怒不可遏,“你这泼妇敢打我娘,看我不宰了你!”他说着就锵的一声抽出横刀来向那妇人扑去。 妇人吓得连忙蹲到墙角,老妇反倒是闪身挡在孕妇的身前,“她可怀着身孕哩,俺找算命的先生看过是个男娃儿!” 王二变硬生生的收住了手,妇人似是想起来自己还有所依仗,挺着肚子到了王二变的跟前,“你倒是往这里戳,看你们老王家还不断子绝孙,买了这么多东西看来发月俸了。” 她说着便摸向王二变的肩头扛着钱袋子,一把将钱袋子扯了过来,动作灵活的不像孕妇,“这么重怕是不下一贯钱!” 妇人喜滋滋的拖着钱袋子直奔里间而去,很快就传来叮叮当当数钱的声音,王二变冲着里间吼道:“你不能都拿了去,总要给俺娘留些!” 老妇劝道:“罢了,由得她去,只要她能给王家留个后一贯钱值什么。” 吃过晚饭,王二变却不睡觉,坐在院子里面仰望夜空,突然他抽出一截刀身来,嘀咕道:“俺不能一辈子都过这样糟心的日子,老宋你若是阵前投敌可不要怪俺,谁叫你是俺的上官!” 第七章 刘崇的阴谋 破锣巷龙蛇混杂,赵家从前没有经济实力,现在有了一些家底自然要重新置办新居,杜氏很有点后世里大妈的风采,甩手就是千余贯在流云街置办了一套三进的院子。 又让人置办了好些新家具,可是老宅里的旧家具却不舍得丢,说是以后留给仆人用。徐羡被她抓了差帮忙搬家累得腰酸背痛,夫妻久别自然免不了再过上几招,第二日就要早早起身随军出征,只觉得骨头都要散了架,那叫一个辛苦。 柴荣急调镇宁军节度使郑仁诲入京,命他留守开封,自己则是带着禁军及各地驰援的兵马近八万人浩浩荡荡出了开封城北上御敌。 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徐羡骑在马上不停的打着哈气,突然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却是赵匡胤,“这才刚刚出征就无精打采,真是见了敌军还能拎得动刀子?” “你不在后面好生呆着怎么跑前面来了。” “陛下看重我,已是叫我带着属下军卒到帐下听用,莫非你是这馋臣怕我抢了陛下的宠信?” “你听哪个乱嚼舌根,满朝公卿都不支持陛下,我也是为了给陛下增加点信心,看起来元朗兄对这一仗似乎并不忧心。” 赵匡胤笑道:“我对这一仗不仅不担心,反而是信心满满。” 徐羡顿时来了兴趣,“你的信心何来?” “只信我中原儿郎尚有一腔热血!”赵匡胤伸手身上明光铠捶得咚咚作响,“如果只是刘崇一家来结果真不好说,可是他偏偏将辽人一起拉来,只怕将士们不会接纳他。” 徐羡有些惊诧的看向赵匡胤,还是头一次有人从这个角度分析这场战事的,不过随后他又笑道:“若是这样,当年如何又叫耶律德光入主开封。” “你怕是不知道当年向石敬瑭的汉辽联军投降的是禁军,跟着杜重威向耶律德光投降的也是禁军,随后各藩镇也只好向耶律德光称臣。 前些年我游历天下,只因为辽人时常入寇劫掠,北部各镇的士卒有切肤之痛深恨辽人,只要禁军撑得住不降,即便一时败了各镇将士也能顶得住。 虽然他们贪财好色行事凶顽,可是对上辽人绝不会怯阵,这一点上禁军当真比不过他们。” 徐羡重重的点了点头,“似乎有理,你赶紧的去见陛下分析给他听。” “我已是与笔下说过了,陛下昨日就已经命北疆各镇节度使领军出镇拦截敌军,没有一点魄力可下不了这样的旨意。” 徐羡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莫非先帝叫符彦卿任天雄军节度使,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日的?” “知闲开窍了,北部各镇属天雄军最恨辽人,符彦卿宁愿自己的女婿当皇帝,也不会便宜给刘崇那个烂人,便是这个道理了。” 听赵匡胤这么一分析,徐羡更是放下心来,以柴荣之英明再加上北疆各镇不惜用命,对付各怀鬼胎的汉辽联军应该不成问题。 柴荣行军迅速,只两日时间便抵达潞州附近,当夜扎营升帐,军鼓咚咚的敲响,各部的将官陆续的来到。 柴荣身着银甲银盔身披赭黄披风端坐在案后,当真英武不凡,只这副卖相便甩了小鲜肉帅大叔们几条街。 众将到齐,可是柴荣却迟迟不发话,直到天黑时分才见宣徽使向训步入帐内,将一沓纸条捧到帅案上禀道:“陛下,天雄军、护国军传来军报,已是抵达潞州附近,随时可以奉旨夹击刘崇,只是他们的斥候都没有发现汉辽联军的踪迹。陛下中军派出的斥候也没有任何发现。” 柴荣皱眉追问道:“潞州李筠呢。” 向训答道:“李筠那边同样如此。” 一众君臣立刻傻了眼,他们就等着汉辽联军的动向才好布置军务,可是昨日还在潞州摆出一副决一死战架势的汉辽联军突然消失了,让他们如何置信。 不知敌情,就算是兵圣在世也不知道如何运筹帷幄,君臣围着一张粗糙的地图,纷纷发表意见。有人说刘崇惧怕天威已是撤了,柴荣也该班师回朝;也有人说刘崇找了个山谷躲起来了,准备暗中偷袭;总之是拿不定主意。 徐羡就站在柴荣身后,看众人皆是一脸困惑的模样,便随口到了一句,“他们该不是去偷袭开封了吧。” 突然所有人都看向他,徐羡讪讪的笑道:“我不过随口猜测,诸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们继续参谋。” 柴荣对众将道:“数万大军一天时间最多也就行进几十里!刘崇若想偷袭开封一定会经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在一个点上停了下来,“高平!就在咱们眼皮子下面!” 在断定刘崇可能就在高平之后,便叫向训继续派出斥候查探,众将各自回营休息,做好大战准备。 柴荣却是不睡,就在案前枯坐,时不时的看看地图。皇帝不睡,作为贴身宿卫,徐羡也只能干陪着,直到四更时分满脸喜色的向训才来禀报,“陛下真是料事如神,撒出去的斥候已经有人回来了,刘崇就在高平,离这儿最多三十里!” “确定吗?” “确定,斥候已经与他们短兵相接,还损失了好几个。” 柴荣点点了头,“这就让人准备早饭,让士卒吃饱喝足,再过一个时辰便令全军拔营向高平进发,朕要和刘崇决一死战。另外通知天雄军和护国军立即向高平进发,朕要一劳永逸吃的刘崇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发红的双眼,“老穆头,朕要睡觉,一个时辰之后务必叫朕起身!” 他看了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徐羡笑了笑,“说起来还是知闲提醒了朕,不然可能真要傻乎乎直奔潞州与刘崇擦肩而过了。” 徐羡忙拱手回道:“臣不懂行军打仗,不过是胡乱猜测,是陛下英明睿智,一眼便洞悉刘崇的阴谋诡计。” “不论如何,朕都记上你一功!” 第八章 中计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乌青的云彩在这片狭小却明亮的夜空中缓缓飘荡,犹如幕布一般缓缓拉开,不多时便有朝阳渐渐升起,饱满红润宛如一颗蛋黄。 王二变捧着硕大的陶碗蹲在地上抬头望天,眼看着一行候鸟穿过朝阳北去,他长长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道:“今天是个好天!” 说完他就低下头,用筷子将碗里的干饭一口气刨了个干净,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块大肥肉他咽了两口吐沫,却夹到了老宋碗里。 老宋似是见了鬼一样,用鼻子凑到肉上嗅了嗅,“没臭啊!你不吃为啥要给俺,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王二变讪讪的道:“嗯,平常你对俺颇多照顾,这块肉就当时俺敬你的。” 老宋惊诧道:“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你竟然有良心了。”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谁的人心不是肉长的,这肉你就吃吧。” 老宋嘿嘿的笑道:“俺跟你爹是多年的老兄弟,你就跟俺的子侄一样,俺不照应你还能照应谁。” 他说着又把肉夹回王二变的碗里,“今天看样子是有仗要打哩,俺碗里有肉你自己吃吧,说不准是这辈子吃的最后一口肉了。” “你吃!你吃!”王二变又给老宋夹了回去。 “你吃!你吃!” 两人让来让去,一个不慎就掉在了草地上,也不知道哪里伸过来一双筷子,一下子就把肉抢走了,“你们不吃俺吃,俺在跟前看得都急。” 两人抬头只见一个壮的小牛一样年轻军卒,已是把那块肥肉丢进嘴里,只嚼了两口就咽了,“你们是哪个营的,同袍之间竟这般友爱,不像俺们红巾都为一块肉能打破头!” “大魁要集合了,你怎么还在跟人废话!” 大魁把碗塞给王二变,“兄弟给俺拿回伙房去!”说完转身就跑了个没影儿。 老宋骂道:“你到底跟俺虚让个啥,这下让人捡了便宜吧。” 别说老宋郁闷,王二变也是郁闷的很,一边想着升官发财,一边希望老宋不要阵前投敌,给他下手的机会。 吃完了早饭,大军迅速的集结,柴荣令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虎捷军都虞侯何徽为正副先锋,率领一万兵马在前,柴荣的中军紧随其后,接着是由河阳三镇节度使刘词坐镇的后军 行了约有十里路,就有斥候来报前方发现了大股的汉军,柴荣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之色,一磕马腹骑着马儿跑到附近的一个高坡上,他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只见确实有万余人马与周军先锋迎面而来,而更远的地方并无敌方后援。 柴荣四下打量周围地势,“向训传令给李重进、白重赞,各自带麾下兵马左右包抄,与樊爱能合围把这伙汉军给尽数吃掉,动作务必快些。” 虽然是初临战阵,柴荣的命令却成熟果断,此时他周军前锋和中军加起来有近四万人马,若是能将敌军前锋一口吞下,对汉辽联军的士气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当下李重进和安义军节度使白重赞便各领一支兵卒,从左右向中间包抄,欲与周军先锋形成合围之势。 两军先锋距离渐渐近,在震天的嘶吼声已然经交上手,犹似两头凶猛的野兽在原始荒原相遇,没有对峙一来就是拼尽全力的厮杀,用爪牙释放着彼此的鲜血,直到一方倒地不起…… 咦!怎么逃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军先锋打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步卒还没有真正的交上手,汉军竟然开始溃逃。 没错!不是撤退是溃逃,汉军一边往回跑一边丢掉兵器铠甲,只为了让自己能够跑得更快一些! 这一切让周军看傻了眼,汉军竟然这么的不禁打,柴荣也没有想到汉军会一触即溃,不可思议的道:“河东军竟这般无用?” 老穆头道:“河东军早就不是当年随李克用纵横天下的黑鸦军了,河东镇出了三个皇帝,每出一个皇帝都要带出一拨精锐补出来充到禁军,自然不比从前,不然会败在王峻手里。” 柴荣点点头笑道:“怕是这样了,传令中军全力追击!” 向训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当心前方有诈,不如等刘令公率领后军来到再追击也不迟。” “敌军先锋已经溃退周围又无援军,你们只管带人追杀,愣着作甚,贻误了军机朕拿你是问!” 向训只好按照柴荣旨意行事,中军各部得令之后狂飙突进,追杀四处逃窜的汉军。 噗嗤! 一支长枪划过一道弧线,穿透一个汉军士卒后背而后,破碎的内脏混着鲜血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发出就跌落马下。 老宋上前将那长枪拔了出来,伸手在死了士卒腰里摸了一把,搜了一个钱袋子出来,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最多能有十几文。 他把钱袋子塞进腰里,就见一个长长的影子向他靠近,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待看清对方模样便骂道:“你不去追敌,跟着俺作甚!” 王二变讪讪的挠挠头,“俺是想看你捡了多少钱!” “河东这帮穷鬼能有几个钱!就连坐骑也都是上年龄的驽马,不然也不能被俺追上。”老宋说着已是将马缰拉在手里,“总归是一匹马,回头交上去也能领个两贯的赏钱。”他说着就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奔了出去。 “老宋!老宋!”王二变恨恨的一跺脚,“这下子功劳跑了!” 一个同袍凑过来道:“功劳有的是都在前面哩,愣在这里当心被监军的给砍了脑袋。” 王二变应了一声就提枪跟上,有马军在前面追杀,多半没有他们这些步卒建功立业的机会,偶尔碰上一个零星的汉军士卒,众人一拥而上用长枪将他扎成筛子。 这样大范围的追击,编制早就跑乱了,周围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对王二变来说总之不是敌军就好。 他跟在马军后面一口气跑出去五六里,刚刚进入一片洼地没跑多远,前面的马军突然停了下来,王二变也连忙的收住脚步,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谁知周围的同袍却发出慌乱的叫喊,“中计了!中计了!” 王二变向一旁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你向周围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二变踮起脚尖,就见东边方向有大股的汉军列阵缓缓而来,虽然离得远可也能看得出对方阵列整齐长枪如林,艳阳之下盔甲闪亮映的人眼花缭乱,绝对称得上是精锐。 第九章 阵前投敌 刘崇是沙陀人,眼窝较深,鼻梁太高,面目就显得有些阴鸷,此刻他骑在一批俊逸的黄骝马上,看着那些那些急慌慌闯入巴公原的周军,不由得发出一声桀桀的低笑。 他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他一度痛恨自己数年之前的愚蠢,竟信了郭威了鬼话,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被杀刘氏江山被篡,而他却无能无力,还要向该死的契丹蛮子称侄,方能保住河东之地。 数年的屈辱今天便要终结,他不仅要杀柴荣报杀子之仇,更要夺回刘氏的江山,以慰兄长在天之灵。 “陛下!陛下!” 听到有人叫自己,刘崇扭过头来,看向旁边的一个铠甲整齐约须发花白老年男子道:“杨老令公有事?” 这位杨老令公并非是你以为的那位,那位“杨老令公”此时还年轻的很,尚不到而立之年,在刘崇的侍卫亲军中任都虞侯。 此人名叫杨衮,燕云人氏,年轻时曾在银枪效节军任职,后来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地便归顺了契丹。 他曾随耶律德光南征,耶律德光赐他契丹名耶律敌禄,眼下任辽国武定军节度使,这次是被派来给刘崇助威,有民间话本将他写成杨业的父亲,其实二人半点关系也无。 杨衮拱了拱手道:“外臣是想跟陛下说,您可以下令进攻了。” 刘崇却摇头道:“太早了,伪周的中军还没到,朕要生擒郭荣小儿,并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输的。” 杨衮继续劝道:“现在可是最好进攻时机,吃掉周军的先锋,再吃中军也不迟。” 刘崇指了指头顶上猎猎作响的旗子,“现在可是逆风着实不利于进攻,杨老令公可是沙场老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逆风固然难攻,难道还要等伪周皇帝的中军来到摆好阵势才下手吗?那样会更难下嘴!” “哈哈哈……”刘崇仰天大笑,“郭荣不过黄口孺子,从未领兵打过仗,现在能把大军带到高平,已是郭雀儿在天之灵保佑他了,不等他摆好阵势,朕就派人冲杀过去。” “陛下还是不要太过轻敌的好。” “朕知道了,杨老令公还是回去等着朕的号令吧。” “外臣遵旨!”杨衮一夹马腹转向西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满脸不屑的笑意。 ———— 柴荣的剑眉微微一挑,“你说前面有埋伏?” 向训拱手回道:“正是,前方三里处确实有埋伏,大约五六万敌军,分为左中右三军。” 柴荣闻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后悔刚才没有听向训的劝,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基本上没有撤退的余地,如果没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心甘情愿的留下来断后,那撤退就和溃逃没多大区别只会死的更惨些。 “传旨樊爱能、何徽收拢士卒充作右军,李重进、白重赞为左军,再传令刘词火速来援!” 这位从未领军打仗的皇帝,下起军令来有板有眼而且没有毛病,这个时候与其撤退撤退被汉辽联军追杀,不如硬着头皮上前厮杀。 周军各部迅速的收拢进入巴公原,柴荣也没有躲在后面,反而将编制最为完整的中军前突与汉辽联军对峙,为左右两军争取时间。 刘崇早就看到了明黄大旗下的柴荣,那赭黄色的披风和雪白的战马再扎眼不过,他心中狂喜柴荣终于来了,这一刻他等候多时了,当下立刻命令道:“传令张元徽立刻进攻敌方右军……” 汉辽联军中战斗力最强的自然当属辽国的骑兵,只是刘崇信不过辽人,而辽国人也不想为刘崇当马前卒,这点上双方心知肚明。 刘崇尤其担心若是辽军在此次南征立下功劳,契丹人一定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到时候还不知道需要再割让多少土地。 命令还没有下完,却有一股狂风卷着黄土直扑来,“呸呸!”刘崇吐了两口吐沫,把刚刚发出的命令收了回来,准备等风头过去再重新下令,只是大风不减一阵接着一阵,十分不利于进攻。 眼看着周军迅速的收拢阵型,再下嘴来啃定要多花费不少力气,刘崇心里不禁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听杨衮的劝告,心中暗暗的向上天祈祷这阵风早点过去,不要坏了他的大事。 不知道是上天听见了刘崇的祷告,还是春天的风本就多变,刚刚还是南风转眼就变了风向,虽然不及刚才来得猛烈,至少不会影响汉军进攻。 “立刻叫张元徽亲自率军冲击敌军右翼!快!快!” 张元徽是刘崇麾下最勇悍的大将,被刘崇寄予了最高的期望,得了命令之后立刻朝着樊爱能何辉所在的右军冲去。 宋朝的弓弩兵在军队之中占了很大的比例,面对敌军的进攻常常以铺天盖地的箭矢反击。可惜五代的朝廷太穷养不起这么号弓弩手,也造不起那许多的弓箭,面对骑兵要么反冲要么结阵固守以长枪反击。 至今仍是乱糟糟的周军右翼想结阵怕是来不及了,右翼主将樊爱能立刻率领骑兵冲了迎了上去,副将何徽率领步卒紧随其后。 柴荣盯着阵前即将碰撞在一起的两军剑眉紧锁,“叫赵匡胤部待命随时增援右军!”向训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杀!” “杀!” 汉周两军狠狠的撞在一起,一瞬间便有众多的骑兵被长枪挑落马下,接着又被无数的马蹄踩成粉身碎骨。 阵前人吼马嘶,更多的是密集的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歇斯底里的惨嚎,周汉两军士卒不断的挥舞着刀枪收割的彼此的性命,残肢断臂、飞起的头颅远远的看着便叫人心惊…… 樊爱能、何徽与部下刚刚已经打过一场仗跑了好几里远,而汉军则是以逸待劳,刚开始周军还能撑得住,可是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周军便现出颓势来。 张元徽不愧是后汉的第一猛将,一杆长槊使得如臂使指,与麾下精锐左冲右突,不多时便将周军杀了个通透,方向一转竟成了个圈,将一小部分周军围了起来。 柴荣见状立刻命令道:“传令赵匡胤立刻增援!”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汉军的包围圈有人高呼,“万岁!万岁!……“ 第十章 疯狂的大帝 “万岁!万岁!……” 没错,是汉军包围圈里面的周军发出来的,他们可不是在向本该效忠的皇帝求救,而是在向刘崇投诚! 刚开始声音很弱,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就变得响亮起来,似乎越来越来多的人加入其中。 起先还是只是包围圈里面的人在喊,可是很快就蔓延到包围圈的外面,几乎整个右军的士卒都在喊。 不知道此刻的刘崇怎么想,反正柴荣心中已是歇斯底里的愤怒,这群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投敌,不是百十个人,而是整个右军的近万士卒。 这样的事情柴荣没有亲身经历过,可是却听很多的人讲过,一旦形势不利当有第一个人喊出口,就会感染周围十个人,接着就是百人、千人、万人,对统军的将帅来说这是最可怕瘟疫。 柴荣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场景,这可怕的瘟疫会像风一样迅速的从左军蔓延到中军、左军,那是他自己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最信任的亲卫会押着他送到刘崇的面前,刘崇一定会狠狠的羞辱他践踏他,杀掉他的子嗣,毁坏郭威的遗体,占据他的皇位,还有那些大周的臣子一定心中疯狂的讥笑他,史书又该如何的描写他……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大好的江山交给他手里尚不到一月便要被仇敌夺去,叫他死后如何面对郭威的英灵…… 柴荣抬眼看着两里之外杏黄大旗,平静的外表之下早已是恨意滔天,“朕不甘心!”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脚下重重一磕马腹,胯下俊逸的白马蹭得一下窜了出去,直奔对面的汉军的中军而去。 嘈杂的战场在一瞬似乎安静下来,柴荣热血上头只听得见胯下白驹哒哒的马蹄声,他不敢回头生怕身后没有任何的追随者,他俯下身去将挂在马腹上的长枪拿在手中,瞄向越来越近的刘崇…… 北风飒飒,赭黄的披风随风飘荡猎猎作响,单枪匹马的柴荣犹如一个孤独的骑士……不!他是一颗撞入大气层剧烈燃烧的流星,在释放自己最绚烂的光芒! 这样的情节也只有后世的抗战神剧敢这么演了,看呆了的怕是不只徐羡一个人,所有的周军都是一脸的懵逼。 就在徐羡一脸茫然的时候,只老穆头已经提枪在手高喊一声,“杀!”而后带着数十名部下追了上去。 徐羡一咬牙把长枪拿在手里高喊一声,“红巾都!跟老子冲!” 他纵马掠阵而出,扭头见手下兄弟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跟了上来,心中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就算是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人相陪。 这时中军的将士终于反应过来,可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包括此时中军官职最高的张永德也是一脸的踌躇无措。 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扭头一看是赵匡胤,只听赵匡胤冲着他吼道:“请驸马命人以陛下名义传令给左军叫他们进攻辽国骑兵;再把中军分作两股,一股由向院长带领随陛下冲阵,另一股由你率领进攻刘崇中军左翼为陛下开路;某奉陛下旨意进攻敌方右军。” 张永德本就是个公子哥儿,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更不曾遇到这么奇葩的事情早已六神无主,突然蹦出个人来给他拿主意自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道:“就按元朗兄说的做。” 周军不知所措,汉军同样满脸懵逼,都是军伍里面的老油条了,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可是这么有血性的皇帝还是头一次见。 皇帝的性命都金贵的很,这样的悍不畏死难道是有什么必胜的把握,错愕之余也多了几分的忧心,不由得把目光看向自家的皇帝,谁知看到的却是一脸的惊慌之色。 只见刘崇惊慌的摆着手道:“撤!赶紧的撤!” “陛下无需惊慌,请待微臣领兵出阵生擒伪周皇帝。”说话的是刘崇身边一个年轻将领,这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留着两撇飘漂亮的八字胡,刚毅的面孔上满是恳切。 刘崇却是暴躁的吼道:“郭荣已是杀来了,莫要废话快护朕走!” 见亲兵近卫动作迟缓,刘崇手里的马鞭抽向马腹,骏逸的马儿就冲了出去,只是他并不是和柴荣对阵厮杀,而是迅速的调转马头向中军一侧驰去。 汉军将士再次看傻了眼,自家的皇帝这是打算绕过中军逃跑,人家的皇帝敢单枪匹马的冲阵,自家的皇帝却临阵脱逃,如此一比高下立判。 皇帝都逃跑了,他们这些大头兵还留在这里过夜吗? “陛下逃跑了!陛下逃跑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汉军的中军士卒立刻掉头而逃,反倒是刚才那位年轻将军懊恼的叹了口气,带着手下去追刘崇。 一马当先的柴荣见刘崇转向西行,他也连忙的拨转马头追了上去,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有勇气往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老穆头带着几十骑紧跟在后面,口中大声的嘶吼道:“陛下慢些且等等俺们!” 在老穆头身后不远又有数百骑兵,人人手臂之上都系着一条红巾,当先的那人正调转马头引着部下向他追来。 再远处又是数股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声嘶力竭的呐喊着杀向汉军…… 柴荣不由得眼眶一热,“朕竟不是一个人!” 原本战况明朗清晰的战场,短短时间就乱成了一锅粥,随着刘崇与中军的溃逃,汉辽联军原本的占据的优势瞬间瓦解。 强大的辽国骑兵没有力挽狂澜的意愿,随着主将杨衮的一声令下迅速的逃离战场。原本气势汹汹胜券在握的汉辽联军,只有张元徽部还在战阵上与周军右翼纠缠。 见阵前风云突变形势逆转,已经向刘崇投诚了周军右翼将士把墙头草的本色发挥到了极致,重新的拿起兵器与汉军厮杀起来。 可是有一群人却对战场上的变化一无所知,那就是被汉军包围起来的周军将士,他们已是丢下了兵刃,高举着拳头齐声的呐喊,“万岁!万岁……” “总算是逃得生天!”主将樊爱能骑在马上暗自的庆幸,和众多的官员一样,他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也没有哪个皇帝值得他豁出去性命,更何况这郭家的江山本来就是篡了刘家的,如今刘氏重新回来岂不是正好,无论谁当皇帝都少不得要用他。 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的位子,他怕是坐不下去了,刘崇入主开封后一定会交给心腹。他盘算着能到别处任节度使最好,这短短的时间他连要去的地方都想好了,就去青州任平卢节度使。 青州比较安定,百姓还算富足,平卢镇的士卒战力强横,又不似天雄军那样刺头,王峻当年身居枢相都还惦记着这块肥肉,绝对不能便宜了旁人…… 突然一连串的惨叫,把樊爱能从美梦之中召唤出来,他放眼望去原本已经停止剿杀他们的汉军再次动起了手。 樊爱能见状怒不可遏,刘崇这是要卸磨杀驴吗?这般不讲信义是得不了禁军将士的拥戴的,是刘崇不仁不义在先,不能怪自己翻脸在后。 他正要招呼部下突围出去,腹中却痛如刀绞发不出声来,他低头就见一个枪头已经插进他的左腹,顺着滴血的枪杆只见一个持枪的小兵怔怔的望着他,脸上尽是胆怯之色眼中却是满满的贪婪,“我、我……我不甘心!” 第十一章 杨家枪 奔跑,急速的奔跑! 神骏的黄骝马犹如离弦的弓矢在旷野中任意的驰骋,因为速度太快以至于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虚化,跟刘崇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他现在都不明白面对单枪匹马而来的柴荣自己为什么会逃跑,他在军伍多年虽然算不得好手,可是对付柴荣应该不在话下。 再不济也可以叫一支精锐亲卫上前拦截将柴荣射杀,可为什么偏偏就跑了呢,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的胆怯? 一定是郭威的英灵在作祟,才让他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转身而逃,兄长啊兄长,你的英灵何在,难道就不能帮我一把呢? 嗖!一支箭矢从身后射来,却没什么准头,与刘崇恨不得差了一丈远。如此拙劣的箭法让刘崇越想越气,这点本事也敢单枪匹马的冲阵,老子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百步穿杨! 刘崇拿起挂在马背上的骑弓,从箭囊里面取出一支箭来转身射去,这一箭去势如虹,划过一条弧线一头扎在草堆里,离柴荣差不多有两丈。 两人的箭法是半斤八两,大哥别笑话二哥…… 前方柴荣和刘崇你追我赶,后面两人的亲卫则是在旷野之中并驾齐驱,倒不是不想守护自家的皇帝,皆是因为两位皇帝太任性坐骑又出奇的好,他们实在追不上只能落在后面。 不过两拨亲卫手上可没闲着,不停用弓箭向对方致以最亲切的问候,他们可不是柴荣与刘崇那般玩虚礼,都是箭箭到肉的实实在在的招呼。 老穆头几十名手下都是军伍上的老油条,不仅刀枪厉害弓马也相当的娴熟,虽然做不到箭无虚发,十中七八还是有的。 刘崇的侍卫亲军也不吃素的,这百十人的也是相当的厉害,双方你来我往算是平分秋色,虽然箭都射出去了不少只是没有死几个人。 主要是因为骑弓的威力小,加之双方都是精锐亲卫身上铠甲精良,只要不被射中面门喉颈这样的要害,即便前胸后背被箭矢扎成刺猬也难死人,如赵弘殷被射爆了眼珠子还是活得好好的,不然怎会有一刀抵三箭的说法。 可是刘崇的亲卫之中却有一人箭法极为精准,每一箭必中周军咽喉,只射了六箭就有六人坠马而亡。 都是多年的老兄弟,看着手下一个个的死了,老穆头气得哇哇大叫,持枪想要与对方拼命,不等他靠近对方又是一箭射来直奔他的咽喉,若不是他反应快用手臂挡住,便一命呜呼了,可防护薄弱的手臂也是射了个通透。 老穆头愤怒的扭过头来吼道:“徐羡你倒是上来,从后面给老子干他娘的!” 徐羡领着红巾都跟在他们却迟迟不上前,倒是不是他怯战而是真的追不上,明明不过五六十步的距离似乎远隔万里,可无论他如何的催动马儿都无济于事。 “老子差点忘了,我还有弩呢!”徐羡一拍大腿道:“那几个拿弩的跟老子到一旁来!” 神臂弩准头好只要骑术过得去便能轻易上手,用的最好的竟是麻瓜,他虽不算强壮可手长脚长模仿能力也强,在马上做起上弦瞄准的动作十分的流畅堪称模范。 徐羡调转马头,带着几人离开队列降低马速,脚踏弩身俯身上弦。这么近的距离无需仰射端平即可。 “射!”随着徐羡一声令下,一贯铜钱就飞了出去,一支箭两百文。五支箭矢划过一道直线一头扎进刘崇的侍卫群中。 神臂弩可不是八斗的骑弓,别说是人就是马也能一箭射死。五支箭射出去四个人应声落马,还有一匹马倒地不起,连带着身后的两个袍泽也跟着绊倒。 徐羡再次给弓弩上了弦打马猛追一阵,又补上一轮齐射,再次报销了数名刘崇的亲卫。 不过百人的队伍短短时间死伤不下十人,立刻变得骚乱起来,老穆头见状扭过头来大声的冲着徐羡叫好,叫他接着再射。 因为上弦需要降低马速,徐羡这五人已经与目标拉得越来越远,现在的距离最多还能准许他们再射一次,还不能保证效果。 他端起将上了弦的神臂弩正要打马再追,就见对方分出五个人来,调转马头向着徐羡几人杀来。 徐羡立刻命令道:“兄弟们放慢速度,等他们靠近一击必杀,不要和他们纠缠瞎耽搁功夫。” 五人同时放慢速度,端着神臂弩瞄向杀来敌军,只听徐羡一声令下,五人同时击发,只见对面的一个敌军连人带马挨了五箭,直挺挺的倒下去。 徐羡不由得破口大骂:“笨蛋谁叫你们都射一个人,左对左,右对右,中间对中间,难道不明白吗!还不赶紧上弦……我靠!” 就在徐羡躬身上弦的那一瞬间,头盔嘭的一声闷响,差点没把耳朵震聋了。中箭了!刚才若不是他在低头上弦,怕是已经被一箭被射中脖颈。 徐羡端起神臂弩望去,只见对面有个持弓的年轻将军,正从箭篓里取箭准备再射。 不等他上弦徐羡就已经抠动机括,犀利的弩箭一头扎进马儿的胸口,马儿嘶鸣一声栽倒在地,那人却一个翻身干脆利落的下了马来。果然是个高手,刚才自己那一箭若是直接射他未必就能射中。 “射爆你的脑袋!嘿嘿……”看着自己的目标被掀开了头盖骨麻瓜兴奋的大笑,另外三个汉军士卒不是自己中箭,便是被中箭的马儿压在身下起不得身。 徐羡收了神臂弩持枪在手,“兄弟们把这厮捅成筛子!” 五人持枪在手朝着那年轻将军俯身杀去,那年轻将军却是不逃反而挺枪向马上徐羡杀来,啪的一声脆响,两支枪杆的撞在一起。 同样都是木质枪杆精钢枪头,可是那年轻将军的长枪,却像是附加了什么属性甩了个枪花就顺着徐羡的枪杆缠了上来,徐羡顿时觉得长枪犹如千斤重险些脱手飞出。 “杀!”麻瓜拿枪狠狠朝着年轻将军的后背扎去。 那人一个滚地躲过麻瓜的袭击,蹭的窜到一匹空马上,哈哈得大笑道:“某还以为是能射三石弓的高人,原来是几个仗着弓弩犀利的新丁雏鸟,害我白跑一趟,后会有期了!” 他一拱手便潇洒的打马而去,麻瓜几人还要再追,徐羡连忙拦住,“追什么追,难道是要送死不成。” 如果步战拼刀子的话,徐羡在红巾都里几乎没有对手,如果马上比枪也能以一对三,他可是找了白马银枪高思继的孙子虚心请教过的。 高家枪法才是这个时代最牛叉的枪法,没想到自己苦练多时,竟不是这人的一合之敌。徐羡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道:“莫非他使得是杨家枪法?” 第十二章 刘继业 日近黄昏,河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夕阳、翠柳美不胜收,柴荣已是没了单骑冲阵时候的勃勃英姿,他靠在柳树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血,神情木讷的犹如雕塑,连眼皮都懒得眨巴一下。 昨夜他只睡了一个时辰,今天在马上狂奔整整一天,就算是身体铁打的也熬不住。别说他这么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就是红巾都每天训练不辍的青壮男子也是瘫坐地上揉腰捶腿。 至于他们的坐骑已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如论如何都是不肯起身,你若鞭打它一定不满的冲你打响鼻,已是累得半死的骑手不得不去割草取水,伺候这些祖宗。 老穆头把水囊放在河里咕咚咕咚的灌满,而后捧到柴荣的面前,柴荣接过来对着嘴就咕咚咕咚一阵猛灌,喉结上下滚动,好久才把水囊拿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朕喝足了,你去饮马吧。”而后接过老穆头递来的干粮有气无力的啃着。 刘崇及其亲卫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离柴荣一里外的小土坡上,刘崇瘫软的靠在黄骝马的马颈上,一手抚摸着那金灿灿的鬃毛,一手拿着青绿的草叶子送到黄骝马的嘴边。 他嘴里还时不时的嘀咕道:“朕的好马儿,若不是你神骏,朕今天就要死在郭荣小儿的手里了。” 此时他有些后悔起兵南征,今日这一败他再也没有和周国较量的资本,蜷缩在河东在契丹的庇护下苟延残喘就是他今后的宿命,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恨恨瞪了一眼土坡下的柴荣。 他不明白柴荣好歹是中原的皇帝,怎么就能单枪匹马的冲阵,而且还像是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双方走走停停追了整整一天,实在是精疲力竭,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干脆就有了默契,刘崇不跑柴荣也不再追赶,就这样远远的彼此看着。 不知道不是感觉到刘崇在看自己,柴荣也抬起头来回望土坡上的刘崇,与刘崇满脸的恨意相比,柴荣则是满脸的骄傲与得意,这一场他押上性命做赌注的赌局赢了。 他收获的不仅仅是高平一战的胜利,还将会有臣子的恭顺,将士的敬畏,以及赫赫威名。 虽然这算不上一场旷古烁金的大战,却足以让他的名字传遍华夏四海,再也没有人敢蔑视他。 哒、哒、哒……一阵无力沉缓的马蹄声响起,已经精疲力竭的双方士卒立刻警惕起来,扶着枪杆勉力起身,见来的是五名无精打采的周军士卒,又松了一口气重新的坐下。 尚未行至跟前,其中一人的马儿已是噗通一声跪到在地上,马上的骑手一个不慎滚了下来。 罗复邦抱着后脑勺靠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子,含混不清的道:“吓了俺一跳,俺当是谁,竟然是殿直追上来了,还以为你摔在哪个泥水沟出不来了。” 红巾都的士卒哈哈大笑,没有一个人过去扶徐羡,他拄着长枪缓缓起身,目光四下里扫视一圈,这群王八蛋立刻就闭了嘴。 实在没有力气骂他们,徐羡缓步走到柴荣跟前拱手拜道:“殿前都知徐羡来到帐下,请陛下军令。” 柴荣笑着点点头,眼中尽是欣赏之色,老穆头会带人毫不犹豫随他冲阵他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紧跟着老穆头冲出来不是张永德、李重进也不是赵匡胤,而是徐羡和不起眼的红巾都。 自己当时是在拿性命做赌注,徐羡策马随他冲出去的那一刻何尝又不是在赌命,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这话不会错的。 他笑吟吟的道:“先喝口水歇会儿再说话!” “谢陛下!”徐羡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穆头儿,赶紧的给我送点水来。” 正在饮马的老穆头扭头骂道:“他娘的这么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俺老子呢。” “你没听见是陛下叫我喝水的,陛下的旨意你也不遵了!” “陛下可没叫俺给你拿水,你要喝酒爬到河边上去喝,那里多的是!” ……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一阵马蹄声响起,不过这次不是往周军来的,而是从一旁一口气跑到了坡顶,见了刘崇便下马拜倒。 “哦!我还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老穆头问道:“他是谁,你认得他?” 徐羡摇摇头道:“不认得,不过我知道他叫杨业。” 他说得信誓旦旦却只说对了一半,人是那个人可名字尚不是那个名字,那年轻将军此时不叫杨业而叫刘继业。 刘继业本名叫杨重贵,乃麟州刺史杨信之子追随刘崇多年,刘崇对他很是信重。登基之后留他在身边做亲卫指挥,赐刘姓改名刘继业。刘崇的太子叫刘继元,只听名字还以为是兄弟俩,可见刘崇是拿他当子侄看待。 刘崇死后刘继元登基,为了避讳皇帝的名字他又改名刘业,直到北汉灭亡之后他才恢复本姓,在后世的戏词话本里常提及的杨老令公便是指他了。 “见到陛下安然无恙,臣就安心了。” 刘崇却是苦笑一声,“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郭荣那疯狗还在下面盯着朕哩。朕现在眼皮子打架却不敢睡觉。他手下好几百人,咱们现在只有八十多人,想要逃出他的围捕怕是不易。” “陛下放心,微臣拼死也要护着陛下回晋阳。” “这个时候继业就不要提死这个字了,省得朕烦心。”刘崇拍拍杨业的肩膀叹道:“前路艰险叵测,继业好本事朕能不能回晋阳就全看你了。” 刘继业固然敬重刘崇,可是此时也难免腹诽,战阵之上不怕死才能活下来,就比如今天那周国的皇帝几乎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刘崇若有对方一半的血性何至于落的如此境地。 “臣以为陛下能不能逃回晋阳就在今夜了,微臣之所以这么晚才追上陛下,实则是去探路,臣心中已是定下一计,行与不行还请陛下参详!” 刘崇重重的一拍大腿,“朕就知道你最靠得住,快快说给朕听!” 第十三章 历史变了 此时不比在晋阳皇宫,刘崇只拿了点清水和干粮对付了一下就当做晚膳,而后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不知多久有人将他叫醒。 睁开眼来已是月上中天,实在太过困乏,这一觉睡得香甜,险些忘了还身处险境。他揉揉两眼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子时了!微臣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随我来。”刘继业往坡下看了一眼那里十分的安静,可他不相信所有的周军都在睡大觉。 他解下刘崇身上的赭黄色披风给一个手下系上,而后扶着刘崇缓缓下了土坡,钻进一旁的小沟里面,连人带马已有十个人躲在这里,身上盖了厚厚的青草,闪亮的铠甲早就被抹上了泥巴,马儿也上了笼头趴在小沟里不声不响。 明亮的月光之下,隐约可见土坡上的汉军士卒开始动了起来,他们迅速的上马,一股脑儿的朝着北方冲了过去。 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土坡的四周一两里的地方也随之响起大声的呼喊,“伪汉皇帝跑了!伪汉皇帝跑了!” 接着土坡下面的周军士卒也从睡梦之中惊醒,纷纷上马朝着汉军逃窜的方向追去,其中一个身穿银甲戴黄披风的人在月光之下极为的显眼,定是柴荣不错了。 刘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见周军已是走远四周恢复平静,躲在沟里的刘崇迫不及待的要起身。 刘继业却把他压下,“陛下稍安勿躁!小心有诈!” 就这般一直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发现周围真的没有动静,十二个人这才从沟里爬出来。 刘继业牵着那神骏的黄骝马送到刘崇面前,刘崇感慨道:“朕这次若能回到晋阳,你功劳最大朕一定好生封赏你。” “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此地不宜久留,陛下还是快上马吧。” 当下十余人纷纷上马向西而去,行了数里就进入一片密林,月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面上,光影斑驳,影影绰绰,不似人间。 只是无人欣赏,十一名人将刘崇紧紧护在中间,警惕的四处张望。 刘继业道:“穿过这片密林就是一条离开潞州的小道,再行个一百多里就能离开周国的地界。” “那就快些,朕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刘崇这密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密林深处响起轻缓的马蹄声,只见十余骑踏斑驳的光点而来在百步外停下,打头那人一身银甲一手拿枪一手提缰,可不正是柴荣。 刘崇脸色骤变,“郭……郭荣,你不是去追朕了吗?” “哼,你那点小把戏也能骗过朕!” 其实是徐羡告诉柴荣昨天的追逐战中刘继业在自己前面本该早到,可偏偏却来迟了定然有猫腻。 于是便寻着刘继业来的方向查探,得知结果柴荣就断定他夜里会逃跑,便在这密林之中设下埋伏,果然是把刘崇等来了。 刘崇惊慌的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跑,却见身后的密林之中又钻出数十骑来,徐羡手持神臂弩呵呵的笑道:“你们跑不了啦,还是赶紧的投降吧!” 既然是埋伏,按照徐羡的想法就应该是设下绊马索,等刘崇他们摔个七荤八素,而后拿弓箭一阵猛射,最后再一拥而上用长枪一阵狠捅,干脆利落的解决。 可是皇帝就是跟普通人想得不一样,柴荣打马上前两步枪指刘崇,“刘崇可敢与朕一战?” 刘崇没有回答柴荣,反而是扭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刘继业,“为什么会这样,你出卖朕!” 刘继业闻言一惊,连忙的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绝不敢出卖陛下!为何会是这样臣也不知,臣愿以死证清白。” “哈哈哈……”柴荣仰天大笑,“刘崇你根本不配做皇帝,连最忠心的臣子都怀疑,原本想着你若赢了朕便放你一马,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是朕太抬举你了,你根本就不配做朕的对手。” 刘崇气急败坏的道:“你说朕不配做你的对手?朕在军伍上威风的时候,你还在沿街卖伞呢,若不是有个好姑母,你会有资格在这里与朕讲话。” “呵呵……多说无益,若是有胆便与朕一战,若是无胆向朕跪地求饶,朕就饶你一命!” “朕会怕你!”刘崇一挥手道:“朕就与你公平的较量一场!” 听刘崇这般说,老穆头却上前对柴荣低声劝道:“陛下何须犯险,让俺和手下兄弟收拾他们就是。” 柴荣只是坚定的答道:“朕不会输!” 他之前能敢单骑冲阵,现在要与人单挑也是见怪不怪了,两个皇帝打架还是很有看头的,若是光线足够的话,一定能看见周军士卒满脸兴致勃勃。 徐羡对身边的老穆头道:“你似乎并不担心陛下。” “胜负在高平时就分出来了,刘崇当了几年的皇帝,胆色血性早就磨没有了,陛下相反满腔热血看淡生死,你没听说过战阵上越是不怕死的人就越能活下来。” 徐羡点点头,“似乎有理!” “你觉得有理?俺不是听错了吧,你这人平时还有几分狠色,可是上了战阵却总有些畏首畏尾不够洒脱。” “穆头儿真是好眼力,我不仅自己怕死还手下的兄弟死!” “嘿嘿……你越是这样他们就死的越多越惨,只要你不怕死他们其实也不怕死!”老穆头突然嘘声道:“开始了,可惜不是在两军阵前,这里也没有史官记录。” 听老穆头这么说,徐羡立刻明白柴荣为何要找刘崇单挑,原来是为了刷声望,试想一下在一场大战中,初出茅庐的柴荣亲手斩杀老奸巨猾的刘崇,于内于外都是一种极大的震慑。 徐羡不由得望向不远处的那个阴影,不愧是名留史册的大帝,杀个人都是满腹的盘算。 哒哒哒…… 柴荣对面的那个阴影动了,神骏的黄骝马踏着小步向前冲来,柴荣一磕马腹提枪迎上,马儿越跑越快,马蹄踏地的爆响犹如惊雷在头顶滚过,马背上的两个阴影一个英姿勃发一个沉稳老道在黑暗之中迅速的靠近。 突然一个整齐规律的马蹄声开始变得散乱,徐羡就听身边老穆头冷声道:“刘崇果然要逃,他死定了!” 徐羡接着就见那个代表着刘崇的阴影一拨马头向外侧而去,此时他若能顺利的绕过柴荣,再加上坐骑的神骏当真没有谁能够拦住他。 说来话长不过短短一瞬间,就在两骑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柴荣调转枪头横枪猛刺,黑暗中只听刘崇一声惨叫跌落下马。 徐羡心头却为之一颤,历史变了! 第十四章 忠卒 历史上在高平之战后的两个月后,输的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刘崇,活活的憋屈死了。可是现在他却是被柴荣亲手斩杀,飘洒的鲜血甚至溅到了徐羡的脸上,无比的真实。 这一刻徐羡的内心是极为的复杂的,也许自己已经在不经意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可是影响如此的大的事件还是头一次。 作为一个后世的小人物,此刻的他除了几分迷茫之外还带着难言的兴奋。仅仅是无意间造成的影响,已是让他心绪难平,而如果是他直接施加的又当如何? 难怪会有那么多的人渴望高高在上的皇位,不仅仅因为尊荣与高贵,还有那种俯视天下操控众生命运的快感。 刘崇的亲卫们跪在尸体旁顿首不已大声的哭泣,表现的十分忠勇的刘继业反倒是立在一旁怔怔不语。 老穆头在大声的斥道:“现在刘崇已经死了,你们现在是战是降给个痛快话,老子不会趁人之危。” 柴荣看向刘继业道:“刘崇已是崩了,朕欣赏你忠勇,可愿为朕效力。” 老穆头急道:“陛下万万不可留他,就是他一口气射杀了俺好几个弟兄。” 柴荣点点头道:“朕知道!你手下战死的兄弟,朕会好生的抚恤,绝不叫他们的妻儿老小没有依靠。不过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你也不必太过怨他。” “那俺就替死去的兄弟谢过陛下了!”老穆头又对刘继业喝道:“陛下欣赏你,还不快宣誓效忠!” 刘继业拱手回道:“多谢周天子青眼,然而外臣受刘氏大恩不敢背主!” “好!没叫朕失望!”柴荣赞了一句又对老穆头吩咐道:“取了刘崇的首级咱们走!” 原本悲恸不已的刘崇亲兵纷纷起身突然拔刀,老穆头立刻带人将他们围了起来,“刘崇死了,只怪他自己没本事。陛下宽宏饶了你们性命竟不谢恩反倒是拔刀相向,是何道理?” 柴荣也道:“这是朕的战利品,朕要带走祭祀太庙!” 刘继业拜求道:“周天子单骑冲阵,亲手斩杀敌国皇帝,声名功业必将传之宇内,即便没有吾皇首级,也能闻达于九天之上。 吾等受刘氏大恩,陛下若毁弃吾皇尸身,吾等只能以命相搏,纵然不敌虽死亦无憾。” 见柴荣沉默不语,刘继业继续道:“吾皇有西域神驹一匹日行千里,陛下何用其鲜血代替吾皇首级,为仇敌留得全尸天下人必将传颂陛下仁义之名。” 柴荣看了看刘崇的坐骑,“也好!朕怜尔等忠心将刘崇的尸身带走吧!” 看着这十人将刘崇的尸体捆在马背上离开,老穆头道:“陛下何必饶了他们!” “他们也不过尽忠职守罢了,朕又何必要造无谓的杀戮,先帝说过杀人没用的!” 柴荣伸手摸了摸黄骝马的鬃毛,“是匹好马,跟着刘崇实在可惜了,以后你就是朕的坐骑了。” 历史上这场后周对北汉的战争,柴荣打得虎头蛇尾,在高平大放异彩的柴荣,却在城高池深的晋阳城下打成了烂仗,最后只得无奈退兵。 不过这没什么丢人的,能攻破河东军的主力打到晋阳城下已是值得骄傲,上一个这么干的人可是五代著名的大魔头朱温,而且朱温也没有攻下来。 此次出兵之前柴荣不只一次的提及要攻破晋阳荡平北汉,沿途之上也数次与众将商议过如何破城,可是自从斩杀了刘崇之后,柴荣便绝口不提攻打晋阳的事,反而归心似箭的往回赶,要与大部队汇合。 老穆头好奇问了他一句,柴荣则道:“哀兵必胜的道理你没听过?刘崇新死,朕此时去河东一定会在晋阳城下撞个头破血流。” 听他话里的意思,明显的是放弃了攻打晋阳,这也让他的这场反击战中的表现比历史上更加的完美。 徐羡却有些忧心,一件事情改变了,果然更多的事情都会随之改变,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这样他先知先觉的优势就没有了。 不等出了潞州,周国的大军便已经火急火燎的赶了上来,虽然还是那批人,可是众将对柴荣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听说柴荣不仅安然无恙还亲手杀死了刘崇,看向柴荣的眼神又添了几分的恭敬,还扯着大嗓门送上几句马屁,武人说话不如文人好听,一时间帐内臭气可闻。 “这一战,我军杀敌八千,俘虏近两万人,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河阳三镇节度使刘词捧着战果递到柴荣的面前。 柴荣扫了一遍,“选精壮士卒补充到禁军,其余老弱一律发放盘缠放还河东,再照会伪汉朝廷,叫他们把降卒的家眷送来。” 五代对降卒的收编一般不会产生多大的不良后果,尤其是和禁军联系紧密的河东军与天雄军,降卒说不准就能在禁军里找到多年不见七舅姥爷,再说自家的士卒也未尝就靠得住。 刘词道:“这……怕是伪汉朝廷不肯吧。” 老穆头道:“陛下天恩,给刘崇留了个全尸,新皇帝但凡要点脸面,都不会不同意。” “臣且按陛下之意操办!” 柴荣点点头又道:“我军此次出征死伤五千余人,你们也造好名册,回头叫户部好生抚恤,尔等功劳在朕回京之后再另行封赏。不过,该罚的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话说得杀气腾腾,让身旁人毛孔都竖起来了,张永德取出一份名单送到帅案跟前,“阵前投敌的七十余名将校,微臣已经全部看押起来,随时听候陛下处置。” 阵前投降可不是只有这七十多个人,柴荣不可能把他们都给处死,不然会出大麻烦,一口气处死几十名将校,在五代之中也已是很难见的大手笔,足以用来警示他人。 柴荣放下名单抬头问道:“为何没有樊爱能的名字,他可是主将,阵前投敌他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樊爱能已是死了、” “哦?自裁了?他倒是知道羞耻。” 张永德面色奇怪的道:“樊爱能不是自裁,是一个忠于陛下士卒不耻他的行径,愤慨之下将他捅死了。” 第十五章 军中楷模 “砍掉你的脑袋,嘿嘿……” 看着狰狞的刽子手把一个个的脑袋砍了下来,王二变早就吓破了胆,他一枪捅死主将之后脑袋就懵了,等回过醒来的时候,已是被五花大绑和那些投降了的将校关押在了一起。 一切和自己的想的都不一样,心惊胆颤了两天,突然来了一群人,将他们拉出来二话不说就挨个的砍脑袋,那刽子手面目狰狞,只看着就能让人吓破胆,还有那个监斩官还是自己的老冤家。 老宋啊老宋,俺可被你给害死了!这一刻王二变想起了老母的慈祥,小女的乖巧,就连那个泼妇忽然也没那么讨嫌了。 李墨白拿着名单问道:“王二变,谁是王二变?” 大魁骂道:“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就这一个人了,还能是哪个。” 他伸手抓住王二变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都叫麻瓜砍了,这一个留给俺!咋还尿了,阵前投敌的果然都是些没种的货色!” 王二变欲哭无泪,“俺真的冤枉啊,没有阵前投敌,只是把投敌的主将给杀了……罢了,杀了那么大一个官儿俺也不亏本了,麻烦兄弟下手利落些。” 大魁吐口吐沫搓了搓手,“放心,俺绝不叫你挨第二刀!” 徐羡把撸胳膊挽袖子的大魁推到一边去,“杀敌没见你多勇猛,杀起自家人到时挺上心!” 他说着便已是抽刀将王二变手上的绳子割断,道了句:“让兄弟受委屈了。” 张永德之所以把这人看押起来,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置。一个小卒杀了阵前投敌的大将,这种事情还不曾有过,翻遍史书怕是也难找。 在五代这样事情那就更难找了,一般发生阵前投敌的情况,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改朝换代,投敌者会升官发财。 只是这次没有改朝换代,张永德尚且不知柴荣是何态度,便也不知如何处置。 徐羡带着这位愣头青往帅帐里走,笑问道:“这位兄弟看着有几分眼熟啊,似是在哪里见过?” 这人看起来既畏缩又猥琐,实在不像是什么忠君爱国的义士,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去杀一个高阶的军官。 徐羡去岁杀王殷,那可是郭威下旨在前杀得名正言顺,这位没有来路背景的小卒也敢这么做,可是比徐羡生猛多了。 王二变连连摆手道:“没有,咱们没见过。” “兄弟不必紧张,本官有一句话想问你!” 王二变道:“殿直有话便问,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樊爱能!”徐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王二变只看了徐羡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肚子里,吭哧了半天才道:“俺就是想升官发财换个婆娘,这法子……是俺的上司老宋教俺的。” 王二变当下就把老宋教他的话兜了干净,自己的那点龌龊心思也没藏着,徐羡不由得赞叹,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五代兵大爷们果然不是以常理能够揣度的。 “你到陛下跟前说了这样的话,就算得了官身也当不了什么大官,回头就会有人惦记着收拾你,要不了一年半载就陈尸汴梁河。” 和徐羡杀王殷的道理一样,谁会让这么个招人恨的家伙在自己的手下,随便使个龌龊法子便能收拾了。 王二变也在军伍上混迹几年,军中的龌龊勾当没见过也听人说过不少,立刻拜倒在地顿首道:“小人还有老母妻儿,真的不想死,请殿直救救小人,来世定给您当牛做马。” 兴许是因为有相似处境,徐羡一时生了恻隐之心,轻声道:“回头见了陛下你就这般说……” 刚到帐边就见符彦卿从帐中出来,此次大战他是出人没出力,不等他赶到高平的巴公原汉辽联军便已经溃散。 虽然周军大胜,可他心中未必好受,有这么年富力强又能干的皇帝,他的夙愿兴许这一生怕是没指望了。 徐羡已是与他撕破脸,心中对他半分敬意也无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符彦卿更是无视他,只当空气一样看也没看一眼,立在帐前的老穆头见状伸出拇指赞道:“有种!” 徐羡领着王二变进到帐中禀道:“微臣已是把人带来了!”又扭头看向身后的王二变,“还不向陛下见礼!” 王二变上前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沉闷的声响犹如敲鼓,案后的柴荣下意识摸了摸脑门,估计是在替王二变头疼。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王二变闻言立刻把脑袋抬起来,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柴荣,略显三分的木讷。 “呵呵……”柴荣笑了笑道:“果然是个忠厚模样。” 他随即声音一沉神色一板,“你为何要杀樊爱能!不知道他是右军的主将吗?” 王二变脸上露出些许愤慨,“他不配当大周的臣子,他是大周叛徒,是没有骨气的孬种,丢尽了禁军的脸面,小人受陛下大恩,实在是气不过他阵前投敌,也不怎得就拿枪捅了他。 俺知道犯了军规,陛下要杀俺就杀吧。只求陛下饶过小人的妻儿老母,俺那老娘守寡多年,妻子还怀着身孕,闺女还在长牙,她们从来都没做过什么恶事,求陛下饶了她们吧……” 不知道是他演技太好,还是把自己都忽悠瘸了,竟吧嗒吧嗒落了泪。可怕的是柴荣也跟着动容,也就是这么小卒能让柴荣放下警惕性,若是换做一个职高位尊的不会有这样的效果,“朕不会杀你,朕还要封赏你,徐羡扶他起来。” 听说柴荣要封赏自己,王二变眼中立刻露出贪婪之色,徐羡掐了他一把这才回过神来,再次叩首谢皇帝不杀之恩。 “你如此忠勇在虎捷军做一小卒太可惜了,不如就到殿前司来效力吧。” 徐羡则道:“臣有异议!臣以为在别处可以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若是做得好抵数万雄兵。” “殿直可别抬举俺,俺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柴荣自然有兴趣,“说来听听!” “王二变虽然位卑却能忠心侍君,在阵前斩杀投敌叛将,可谓是忠勇可嘉,当为军中楷模。陛下何不重重赏赐,并让其在各军之中讲述其英勇事迹、心路历程和他背后的故事,并号召三军士卒向他学习’。” 千金市马骨!柴荣脑中立刻蹦出来这几字,试想一下有这么个例子在先,哪个将校敢阵前投敌,都得犹豫会不会被身边人捅上一枪。 他兴奋的一拍案几,“这个主意好,朕就封你做个指挥使,只管到各军与士卒说话,讲讲你是怎么杀了樊爱能的。” “不不不,陛下可赐他财帛荣誉,却不好升他的官职,官位越高便和士卒离得越远没有亲近感,陛下赏他一个伍长足以!” 第十六章 颓废的冯道 打从开封出兵到班师回朝仅仅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大周收获的不仅仅是一场大战的胜利,还有一位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充满血性的皇帝。 如果柴荣是朱温、李存勖行伍出身的开国之君也就罢了,可是在此之前贴在柴荣身上的标签是走街串巷的商贩、太尉家的衙内、沾了姑母光幸运儿、老好人冯道都敢欺负的软蛋和骄傲狂妄的昏君。 两下里一对比,给人的冲击那就更大了,周军大胜的消息传回开封满朝皆惊,大概那些大臣心中暗恨自己看走了眼,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才行,皇帝也不例外。 有这样一位皇帝看来这大周的国祚长着呢,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拍皇帝马屁才是最要紧的,先弄个黄土铺道、箪食壶浆迎接凯旋的大军,再找好个文笔的写上一篇辞藻华丽的贺表,最后在开封留守郑仁诲的带领下出城三十里迎接柴荣大军。 徐羡骑在马上在道路两侧低垂的脑袋中左顾右盼,他并没有发现冯道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和苍苍白发。 这一仗输了的又何止刘崇一人,冯道一样赌输了他一生的名誉和信誉,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为自己之前的冲动言行而后悔不迭,冯道看似平和可徐羡知道他的内心是骄傲的,经此一事怕是以后没有脸面出现在朝堂了。 进到宫里,符后已是带着皇子和宫人在宫门前相迎,见了马上的柴荣就拜倒:“臣妾恭贺陛下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柴荣下了马来将符后扶了起来,望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劳烦皇后操持宫中琐事,辛苦你了。” 符氏仰头望着柴荣,“臣妾不辛苦,只是陛下出征在外臣妾牵肠挂肚夙夜不安,若陛下回不来,妾身便追随而去。幸而上苍保佑,让陛下立下不世之功,臣妾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符后说着眼眶里已是泛红那无助娇弱的模样,看得徐羡眼珠子发直,他之前见到的符后可是另外一个性格的女人,那个谁说的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皇后放心,朕以后再有亲征之事便带上你一起去!”他拉着符氏的手小声的说着话入了后宫,估计陪符后补觉去了。 然后便没有徐羡什么事了,他向老穆头请示出宫回家,老穆头猥琐的笑着表示理解。 徐羡离开皇宫就直奔长乐楼,刚才从街口的时候就见赵宁秀和小蚕等在路边喊他早点下衙回家吃饭。 谁知回了长乐楼赵宁秀却嫌弃的道:“回来这么早,酒饭还没准备好呢。” “随便弄点什么都行,这些日子不是干饼子就是黄米饭可把我给吃腻歪死了!” “你若是真的饿得慌,就先去蹭那位的饭吃,他已是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徐羡扭头朝着赵宁秀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冯道举杯独饮,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坐在窗口,而是藏在店中的一角。 徐羡过去没有如往常那般打趣着直接坐下,而是恭敬的一拱手道:“太师来了。” 冯道只穿一身儒衫也未戴冠冕,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日看着有些凌乱,神情也不似往常那般自持,满是老人斑的面孔之上带着些许红晕,眼神迷离已有几分醉态。 见了徐羡冯道笑呵呵的起身,拉着他做对面,“知闲你可来了,快来陪老夫喝几杯,老夫等你好久了。” 冯道爱茶也饮酒,可从来都是小酌几杯,像是这样现了醉态的还是头一次见,看多了他儒雅斯文的模样,那颓废的样子反倒带着几分老人才有可爱。 冯道给徐羡斟满酒,“你盯着老夫作甚,是在取笑老夫吧。” “下官以为太师是早就修炼成仙的老狐狸,早就看淡世间荣辱,不曾想还会如此上心。” “陪老夫饮了此杯!”冯道拿起酒杯凑到嘴边挑着眉毛吱溜一声喝了干净,那贪杯的模样和老张没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知闲高看老夫了,老夫何曾看淡过荣辱,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就是沽名钓誉的事情了。” “如能沽名钓誉一辈子的话,那就不算是沽名钓誉了,太师不必介怀,待喝完了酒,我与太师同去金水河逍遥一回。” “老夫有心无力!”冯道苦笑着摆摆手道:“你说的没错,沽名钓誉做上一辈子就是不是沽名钓誉了,可惜老夫在行将就木之时看走了眼却还偏偏行差踏错,有负先帝所托更是毁了一生的清誉。” 他沉吟良久才接着道:“老夫年轻时曾效力于幽州节度刘守光,因为直言劝谏而惹怒他,被关进大牢险死还生。 自那之后老夫便谨言慎行,侍奉过历朝多位帝王,不论其英明或残暴,老夫从未出过纰漏,谁知却在雄主跟前卖乖出丑,叫老夫以后如何见人。” “陛下壮志雄心胸怀四海,不会因为太师几句不得体的话而斤斤计较的。” “老夫到是希望陛下能斤斤计较,这里心里还好受些,若是还如从前那般待老夫,老夫就只能羞愧而死了。”冯道再次斟满酒,“且不说这些烦心事,知闲先陪老夫大醉一场。” 一连三杯,冯道方才住手,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有这一战,中原百姓可以有十余年的太平日子休养生息了,即便契丹人怕是也不敢略陛下锋芒。” 见徐羡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冯道再次的追问道:“知闲觉得老夫说错了?” “我是觉得你的想法太保守了,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来轻易招惹大周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大周不会招惹别人?”徐羡伸手向天指了指,“有这么一位皇帝,太师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开封城里专注内政,或者躲在后宫里面生娃儿?” 冯道大笑:“知闲说的是,是老夫老了已经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是征伐天下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自己就是个生意人别忘了打仗是要花钱的。若是只管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便算不得雄主,还不如做个只知道生娃儿的昏君。” “太师也别忘了,陛下也是个生意人出身,还是个小有成就的生意人,做了皇帝岂会忘了赚钱的本事,你只管瞪大眼睛瞧好吧。” 第十七章 义社十一兄弟 赵宁秀早早的关陵门,叫刘婶不停的给徐羡和冯道上菜,待冯道酒足饭饱后已是将桌子摆得满满的。 傍晚时分,冯道踉跄起身拿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结账。赵宁秀拒绝道:“这一餐是妇人给拙夫洗尘接风的,太师陪坐教我如何敢收您的银钱。” 冯道笑呵呵把钱塞回袖子的指着她道:“是个好丫头,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是知闲的福气!” “太师谬赞了,我去到一旁的车马行给您叫一辆车送您回府。” 两人扶着冯道上了马车,并叮嘱车夫好生的照料,回到店里又叫蚕和刘婶儿出来吃饭。 刘婶儿提着个罐子出来,“俺家男人也该回家了,带些剩菜给他下酒,就不打扰你们夫妇团聚了。” 前脚送走刘婶儿,后脚就有人上来砸门,“掌柜的快点开门!有买卖上门了!” 赵宁秀闻言脸上不由得显出怒色来,打开门便怒斥道:“二哥出征归来,为何不回家陪父母、嫂嫂,还不如我家的负心汉顾家!” 来人可不正是赵匡,他圆圆的脸盘透着红晕,已是有了七分醉态,身后跟着一群人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二哥就是来找你家负心汉喝酒的!”赵匡进到屋里扫了一眼,就直奔墙角的坐着的徐羡,“兄弟们快来,我这妹婿已是备好酒踩着咱们呢。” 一帮醉汉呼啦啦的进到屋里,不用人招呼便各自的落座,徐羡打眼一瞧都不是生人,过半都是殿前司的。 “你们这是去喝花酒了?为什么不叫我,现在喝完了又来我这里打秋风。” 赵匡拍着胸口道:“地良心,我可是第一时间叫韩兄找你的,谁知你早就离了宫回家玩女人,不好赖我!” 赵宁秀面上一红咬牙嗔怒,“二哥你别胡袄!” “你们都是夫妻了,有什么好害臊的!” 徐羡问道:“你们一股脑儿的出来喝酒,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韩重赟道:“出征归来自当饮酒庆贺,更何况碰上升官发财的好事,我听穆头儿吏部已是拟了升赏的名单送到御前,就等陛下批阅了。知闲猜猜,咱们之中属哪个升得最高。” “反正不是我!” 班师回朝的路上,柴荣曾亲口对他道:“你的忠心朕知道!” 这种惠而不费的话就是专门忽悠老实饶,柴荣没有给他升官的打算,这一战徐羡除邻二时间跟随柴荣冲了出去,确实没有什么更实在的功劳。 虽然底四班的整体实力比较弱,兴许还不如韩重赟麾下的一营,可是底四班都知的官职可不低,现在殿前司公事、虞侯的位子都空着,除去不管事的郑仁诲,虽然有人与他平级,可也只有张永德官职比他高,他不过双十年岁,又没有背景资历确实不好再升。 高平之战中,这几人中立下功劳最大的便是赵匡了,在柴荣单骑冲出去后,赵匡率人进攻占据绝对优势的张元徽部,还亲手把不慎坠马的张元徽送上西,绝对是最醒目的一件功劳。 “也不用猜,看你们谁醉得最狠、钱袋子里的钱最少应该就是谁。”徐羡拍了拍赵匡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子,“看来是我的这妻兄没错了。” “正是!元朗兄马上要任殿前司都虞侯了,今自是要他请客喝花酒。” 柴荣果然还是把赵匡调回到了身边,他大概明白了之前想法是错的,人都要分个亲疏远近,由人组成的军队又有何不同? “夫人听见了没,你二哥已是爬到岳父头上了,还不赶紧的上酒上菜!” “升官儿有什么用,也不往家里拿钱,刘婶儿不在没菜了,酒你们随便喝就是!” 赵宁秀完便已是拉着蚕走了,见赵宁秀走得远了,赵匡才骂骂咧咧的道:“俺这妹子就是不晓事,知闲你是她的丈夫,你得好好管管才行!” 他起身从柜台后面抱了一大坛子酒出来,“让咱们随便喝酒,总算是还有点良心,兄弟们把酒杯撤了,咱们换大碗。” 如油脂清亮的黄酒挨个的把黑陶碗注满,众人端起来只一口便喝了个干净,一个个咂巴着嘴满脸的享受。 李继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道:“这才是好酒不是那些米汤比得聊。” “可不是,我这一坛五年陈酿要五贯钱,是我这妻兄太会挑,拿我的好东西给自己做人情。” 韩重赟伸手勾住徐羡的脖子,“嘿嘿……咱们绝不白喝,咱们几个一样也承知闲的情。” 王审琦拍拍桌子道:“要我这一顿合该知闲请的,上次他升底四班的都知,只顾与手下兄弟欢聚却不叫我们,究竟是舍不得一顿酒钱,还是看不上咱们。” “就是!平时知闲少与咱们往来,就是看不起咱们!” “咱们和元朗都是过命的交情,你是元朗的妹婿,按理就是自家兄弟,你避着咱们,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王审琦开了头,一群疯狗便纷纷上来撕咬。 “诸位哥哥这就冤枉我了,我倒是想请你们,只怕你们顾及李重进的颜面的不敢来呀!” “知闲瞧人了,从前在殿前司咱们也不怕他,如今他去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那就更不怕了。” 石守信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这群人就是看知闲年少忠厚好欺负,不就是想来长乐楼蹭吃蹭喝吗?” “守信兄(注1)的哪里话,自己家里吃一顿饭又怎么了,知闲你是也不是?” “就是,知闲哪里是好欺负的人,他杀了王殷还敢捋符彦卿虎须,不准哪我遇到麻烦,还要知闲搭把手帮衬哩。” 赵匡道:“那还用,我这妹婿绝不是气的人。起来咱们这些人都无显赫家世,如今能混的一官半职,还不是得了先帝和陛下青眼。 可碰上手眼通的大人物,也免不了如知闲那样任人折辱,我等兄弟义气相投自当守望相助彼此帮衬,才能在这乱世里活出个人样子来。” “元朗兄的好,冲着你这番话,就该再饮一碗!” 众人刚刚捧起酒碗来,就听一壤:“慢着,元朗兄的没错,可就怕人心隔肚皮,不把咱们当自家兄弟,关键时候背信弃义。既有诚心,我十一人为何不结为义社兄弟,歃血起誓,让上为证!” 注:石守信字守信,这个时候以名为字的人似乎很多,比如李重进的字,也叫重进。 第十八章 阿宝大爷 十人闻言皆是一怔,彼茨对望一眼,齐齐的一拍桌子,“妙啊!” 喝醉酒的男人向来是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另外的九个醉酒的男人起哄怂恿。不用人发令组织,当下就在长乐楼里忙活起来。 古人需要祭祀的时候比较多,香烛黄纸这种东西属于家中常备,至于公鸡酒楼里也不缺,在后院里面就养着几只。 长乐楼宽敞大堂被清空,最大的那张八仙桌子被抬了过来,摆上蜡烛香炉,后厨里找来的猪头、整鸡、糕点、果品一鼓脑儿的摆上去。 李继勋引燃一叠黄纸一股脑儿的丢尽火盆里,赵匡抽出障刀随手削掉鸡头,虽然没有了脑袋,那公鸡的五彩双翅仍旧扑闪个不停,他干脆把鸡脖子塞进就坛子里面。 之后赵匡把不再扑腾的鸡丢到一旁,十人各自抽炼子,在指头上挨个的放血,待他们都放完了,回过头了来看了徐羡,“知闲该你了!” 徐羡指着自己鼻子道:“也有我的份?” “当然有你的份,没听见刚才是十一个人吗?你这是不愿意,还是真的瞧不起咱们。” “愿意!愿意!这是弟的荣幸……”徐羡话没完他的胳膊已经被拉了过去,指头上接着就被割了一刀,殷红的鲜血从指头上渗出来,吧嗒一声滴落在酒坛子里。 众人各自拿了黑陶碗在手里捧在身前,最年长的李继勋上前端起酒坛子,稍稍倾斜坛口,红色的酒水便流了出来,挨个的给众人斟满。 “皇后土为证,今日我兄弟十一人在此结为义社兄弟,我李继勋歃血起誓愿与其他兄弟守望相助、彼此帮扶,如若违背人人共诛之!” “皇后土为证,今日我兄弟十一人在此结为义社兄弟,我韩重赟歃血起誓……” 众人挨个指发誓,将手中的血酒一扣饮尽把黑陶碗在地上摔个粉碎而后朝着供桌一连三拜,这才大笑着起身,彼此拱手见礼。 “兄长!” “兄弟!” 别人都是有兄有弟的,唯有李继勋和徐羡不同,可李继勋见了谁都要叫老弟,徐羡则是反过来,见了谁都要叫老哥。 嘴上吃点亏不算什么,关键是未来有大便宜,在五六年后就是这个团伙借着掌控的禁军把赵匡推上皇位,其中混得最烂的人也是个节度使。 看着他们不停从柜台后面抱酒坛子出来,徐羡也不介意,跟一个节度使比起来,几坛子酒又值什么,想想以后被人令公、令公的称呼,心里就比三伏喝了冰水还痛快。 反正不要钱,众人毫无顾忌的推杯换盏,跟掉在零食堆里的童没什么区别。作为年龄最的那人,徐羡少不得的要挨个给人敬酒,也少不得被挨个的灌酒,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什么叫喝断片。 兴许征途紧张劳累,又或者是昨夜里太尽兴,徐羡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还做个了甜美的好梦。 “丽英……丽英……” 梦中的徐羡撅起嘴朝着心爱的女子吻去,谁知刚才还一副温婉模样的符丽英,却脸色一凛朝他吐了口口水。 这一口吐沫来势汹涌,直把徐羡淋了个通透,激得他骨碌一下坐了起来,心头狂跳,嘴里大口的喘着粗气。 睁开眼来就见赵宁秀一手提着木桶一手叉腰的站在他的面前,徐羡不由得骂道:“你疯了,一大早上的就拿水泼我。” 赵宁秀向四周一指,“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自己疯了,倒是看清楚!” 徐羡放眼望去,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昨放祭品的八仙桌子上,放眼向四周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酒坛子,摔碎的了碗碟,还有乱七八糟桌椅板凳,难怪赵宁秀如此愤怒。 他讪讪的道:“昨夜喝得太多了,失了分寸,还请夫人见谅则个。” “见谅个屁,你们一夜就喝掉了七八坛好酒,还把屋里弄的乱七八糟,今上午怕是不用做买卖了。” 不仅赵宁秀唠叨个没玩,就连蚕和刘婶也是对他口诛笔伐,徐羡只得连连讨饶,一边做清洁工打扫,一边暗骂那些不靠谱的兄弟。 一直到了晌午时分徐羡这才打扫完毕,本想拉着赵宁秀到楼上过两招,谁知她又让徐羡去给阿宝准备食物。 提及阿宝大爷,徐羡就一阵头大,在皇宫里面的时候它明明是个招人喜欢的萌新,可是回到家里没几就变成老油条了。 阿宝每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斜躺在院中的椅子上,等着铲屎官把剥好的竹笋送到它的眼前,若是不合口味一定会喷铲屎官满脸食物渣子。 如果只是折腾家里人也就罢了,可他还时常翻墙出去在柳河湾四处讨吃要喝,有时还会去妇人们洗衣服的水塘洗澡。 上回就把一个年轻的媳妇拉进坑里,把人弄了个落汤鸡不还把裤裙扯掉了,害得徐羡上门赔罪又赔礼,现在柳河湾人人都知道徐家养了一头贪嘴又好色的花猪。 郭威是个负责的饲主,没有光顾着吸猫,连自己驾崩之后如何安顿阿宝都考虑到了。他潜邸的后花园里种满了上好的箭竹,固然郁郁葱葱可也添了几分的阴森,想到这里兴许还住着郭家满门几十口冤魂,徐羡就感到不舒服。 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声,他都会不由得一个激灵,生怕窜出来点什么,即便郭威许他在这里住,他也没那个胆子,总共才三口人住这么个阴森的大宅会吓出毛病来的。 竹子砍了一大捆,足够阿宝糟蹋几的了,徐羡用绳子捆好拖着往外走,两三百多斤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没走出多远便累得气喘吁吁,下次来一定多找几个人把那个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给拆了,这样马车才好进来。 他刚刚停下来喘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道:“你你……你需要……要帮忙吗?” 那声音弱弱的断断续续,好像从地里钻出来,徐羡顿时感觉尾巴根生出一股寒意,沿着脊柱直冲向后脑勺,然后向整个身体蔓延开来,随之打了寒颤。 徐羡猛地抽出腰刀,转过身来吼道:“再装神弄鬼老子砍死你!” 第十九章 柴荣宴客 看着那“鬼”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徐羡狂跳的心终于缓了下来,他没好气的道:“你这乞丐从哪里钻出来的,知不知道这宅子是我的。” 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很明显是个乞丐,他怯生生的对徐羡道:“我……我是从狗洞里钻进来,我在……在这里住了好久了,不知……知道是你的宅子。” “你倒是胆大,不知道这里死过好多人吗?” “知道,旁的乞丐不……不敢来这里,我住着才清净!” 乞丐向来都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徐羡还是第一次听有爱清净的乞丐,“你这乞丐倒是会享受。” “嗯!”乞丐重重的点零头,“周围清净的时候我的彩雀才会唱歌,”乞丐掀开破烂的衣衫露出一个简陋的笼子,里面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 “原来是你!”徐羡立刻想起来,他当初就是雇了一个养鸟的乞丐把阳哥儿交给了赵匡。 “你认……认得我?我也认……认得你!你是长乐楼的东家,长乐楼的人常……常施舍给我饭吃。” “原来吃人嘴短,难怪这么殷勤的出来给我帮忙!” “那我以后能不……不能都住在这里,就当……当我给你看家。” “不能光看家,你还得帮我干活才成!”徐羡把腰间别着的柴刀扔到乞丐的脚下,“以后每我砍竹子挖竹笋,砍好了就送到后门边上,我会叫人每来拉,我每个月再给你三……二百文,这样你就有钱给你彩雀买粟米了。” 乞丐激动的问道:“当……当真?” “我何至于骗你一个乞丐!” “那好,我给你干……干活!” 两百文就捡到了一个靠谱的长工徐羡觉得很值,每个月花一千两百文雇佣徐羡柴荣一定觉得很亏本,不然也不会都要黑了还要叫他入宫做事,难道就不能好好的陪符后补觉。 柴荣跟着传令的宫卫迅速的赶到的宫里,进到后阁向柴荣见了礼,“陛下急诏微臣而来有何吩咐。” 徐羡原本以为这个时候叫他入宫,是要干什么脏活,谁知柴荣却道:“朕找你来没什么要事,朕今日是请你们来赴宴的。” 柴荣给徐羡的感觉不太近人情,虽然柴荣做过商贾身上却没有商贾的市侩,也没有商贾虚伪。 今日他设宴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八成是想趁机改善一下和群臣的关系,谁知人来了却没有徐羡预想中的朝中大溃 张永德、李重进、潘美、向训、王朴、赵匡,就连老穆头也有一席之地,全部都是柴荣最为亲近的心腹。 众人落座后先是拍了柴荣一阵马屁,谁心腹就不用拍马屁,反正柴荣看起来就很受用,他也毫不吝啬赞赏众人。 连饮三杯之后,柴荣突然话锋一转,“诸位爱卿那般恭维朕,可你们都知道朕这次赢得是多么侥幸,朕策马而出的那一刻,就没有打算回来。” 张永德道:“正是因为陛下有悍不畏死的勇气,才有高平之役的大胜。” “只是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常有的好!”柴荣诚恳的道:“自黄巢祸起,下分崩离析战乱不休,叛乱层出不穷,王朝更迭不休。 朕有志统一下,还百姓太平盛世,然而前路迷雾重重荆棘遍布,军队更像是横在眼前的大山,禁军见风使舵藩镇桀骜不驯,如何着手还请诸位爱卿教我。” 柴荣雄主材质,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却跑来问这群不如他的。众人皆是皱眉不语,无数惊采绝艳之辈几十年都解决不聊问题,岂是几个人一时能够想出办法的,柴荣又道:“今日没有外人,众位爱卿只管畅所欲言就是。” “俺觉得谁要敢阵前投敌,陛下只管把他砍了作法子,就比如在高平那七十多个没卵蛋的,其他人知道利害自然不敢再做墙头草。” 没有想到第一个话的竟然是老穆头,向训在一旁道;“这个法子怕是不好使,碰上士卒临阵倒戈便要改朝换代了,此次高平之役若非陛下一挽狂澜,哪儿还有机会砍他们脑袋!” “俺就是抛个砖随口,向院长有主意只管向陛下直谏。” 听老穆头这么,向训反而闭了嘴他真的没有主意。 柴荣却一脸的认真的问老穆头,“老穆,你以为藩镇那边又该如何?” 老穆头挠挠头皮略一思索道:“俺觉得陛下该把藩镇的精兵都拿过来充实禁军,禁军强了藩镇弱了,他们再闹也翻不了,这叫釜底抽薪。” 柴荣两眼一亮,赵匡立刻跟着道:“这法子挺好,现在陛下龙威正盛,从各个藩镇抽调一些精兵补充禁军,没哪个节度敢抱怨。这样还可以和原有的禁军彼此制衡,可谓是一举两得。” 王朴补充道:“陛下不必只盯着禁军、藩镇,乱世之中勇悍之徒不在少数,也可向民间招募或令州县官员举荐。只要忠于陛下军队足够强大,无论谁造反无论谁来攻,都终将覆灭。” 老穆头开了个头,众人便纷纷提出自己的建议,皆是直抒胸意,若是在朝堂之上与群臣商量半,怕是也没有这许多直白的真心话。 柴荣在一旁听的兴致盎然不时的点头补充一句,不多时一炷香的功夫便过去了,“多亏老穆抛砖引玉,朕才能听这许多真知灼见!” 老穆头却摆手道:“这话也不是俺的!”他伸手指了指一旁慢条斯理啃鸡腿的徐羡道:“先帝从前曾向冯太师请教治国之道,这厮在一旁胡乱插嘴,俺也是听他的,当时先帝深以为然,只是从未真正着手去做。” 王朴又道:“先帝不做也是出于无奈,当时立国不久人心未附,府库又无钱无粮,以先帝威望不过勉强维持不敢大动干戈。 今日国朝已传承二世,陛下于高平显威,将士臣民皆敬服陛下,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看看向徐羡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颇有见识。” 王朴此时的官也不大,柴荣登基之后,就任他为权知开封府事,虽然也是开封府的一把手,可是跟开封府尹地位却差远了。 徐羡放下鸡腿拱手回道:“臣当时年少无知不过信口胡诌,王知府谬赞了。” 柴荣笑道:“知闲不必谦虚,这釜底抽薪之计确实是个一举两得好主意。可是都把精锐集中到禁军,一个不慎同样容易被反噬,知闲可有主意教导约束他们?” 第二十章 佛 大帝就是大帝,一下子就看出来其中的隐患,一个庞大的禁军确实有助于中央集权,可是未必有利于皇权的巩固,若是掌权之人心怀不轨,可比藩镇还要可怕。 事情也确实如柴荣所担心的那样,他将亲手组建的强大禁军交给心怀不轨之人,同时也将冉冉崛起的帝国拱手送人。 徐羡下意识的看看对面赵匡那一脸忠厚的面庞,这张脸的欺骗性实在太强了,难怪英明如柴荣也会看走眼。 赵匡呵斥道:“陛下问你话呢,你盯着我作甚。” 徐羡扭头看向柴荣,发现柴荣也在望着他眼中颇有期待,沉吟一下拱手道:“陛下考虑的周到,无论是禁军还是藩镇牙兵,向来都是无法无,将他们集中到一处确实难以约束也难保证忠诚……” 老穆头用胳膊肘戳了戳徐羡,“这些陛下都晓得,没让你顺着陛下的话,是问你怎么解决。” “我知道,你也得等我把话完不是。”徐羡沉吟一下接着道:“臣以为仅仅用律法和军令是不够的,一少不得钱财帮他们在开封安家落户,二则陛下要和他们拉近距离。” 柴荣笑了笑,“是要朕像先帝那样与他们一起喝酒、赌钱、甚至一同逛窑子吗?” 老穆头道:“陛下可别瞧不起这些事,先帝得将士支持得了下,与这些事不无关系。”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柴荣无奈摇头,“朕不是不肯是做不来,就是皇后也常抱怨朕是个乖张冷僻性子。” 徐羡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先帝那样做固然得士卒支持,可也让臣子失了敬畏之心,才有了王峻那样隐患,实在不可取。” 老穆头不满的喷道:“这不可取那也不行,你倒是个门道出来。” “且等我完,各位以为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最牢固的关系有哪些?” 王朴立刻答道:“不外乎父子、夫妻、君臣,三纲五常写得最明白不过,你是叫陛下多收义子,却不知道义子多了也是麻烦,很容易就成尾大不掉。” 古人真的很喜欢收义子,尤其是乱世之中,皇帝、军阀都喜欢收有勇有谋的义子,为他们领兵打仗征伐下。 这种关系在乱世中绝对比君臣更牢靠,可也容易尾大不掉成为亲子的威胁,聪明者如老朱,得了下之后立刻让义子恢复本姓认祖归宗,省得将来还要分家产。 以柴荣的性格怕是也不喜欢收那么多的干儿子,没瞧见他已是在暗暗摇头了。 “陛下误会了,王知府怕是忘了,这世上还有师生关系,地君亲师,您是读书人师生关系有多重要不必我讲了吧。” “胡袄!”李重进一拍案几,“你要陛下收一群丘氨学生成何体统,绝不可能!”他这话的时候显然忘了自己也是个丘八,一个高级丘八。 “有何不可!大周有国子监叫文人读书,为什么就不能有讲武堂让武人习武。朝廷有科举,中举者皆为子门生,为什么就不能有武举,中举者同样可以为子门生。陛下将这些人,派到军中任基层军官,难道不是掌控军队有力保障吗?” 柴荣闻言大笑,“徐羡的主意真是绝妙,朕要设讲武堂开武举!” 不愧是柴荣,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好处来,这个时代的军卒不是最穷的,可一定是最缺少荣誉感的群体,也许这是他们对皇权即轻蔑又敬畏的根源,若是能在分享钱财的基础上分享皇权的荣誉,自然也能收获更厚重的忠心。 其实徐羡出这么个主意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的,很担心大周禁军太过忠心,也不知道赵匡还能不能成功上位,若是不能的话长乐楼的那些好酒便白白糟蹋了。 柴荣果然不近人情,刚刚得了好主意就要撵人走,众人便起身向柴荣告退,宫门已是落了钥,李听芳引着几人去找住处。 刚刚离开后阁,老穆头又追了上来,“徐羡留步,陛下还有事情问你。” 原本以为柴荣还有什么细节想不通要听他的意见,回到后阁却见柴荣端着一柄神臂弩正瞄着他,“让开!” 徐羡连忙躲到一旁,随着一声弦响就见门外一盏石灯随之而灭,柴荣惊讶的张开嘴,“这弩好准!” 徐羡补充道:“七十步内这弩射出去的几乎是一条直线,指哪儿打哪儿,再远的话就要考虑角度问题了。” 柴荣追问道:“这弩总共能射多远?” “一百八十步内是有杀伤力的,再远便没什么用处了。” “一百八十步?这弩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穆头插嘴道:“陛下真是抬举他,是他逼着弓弩院的人做的,为此还削了弓弩院大使的指头。” “陛下,这都是先帝在的时候的事情了。” 柴荣摆摆手道:“朕不追究你就是!只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何禀告朕多做一些,若是有一万支这样的强弩杀敌岂不痛快。” 徐羡被自己的口水呛的一阵咳嗽,“陛下可知道这样的一支弩需要多少钱,又需要一个工匠多少功夫?” “朕哪能猜的到,你直接就是!” 徐羡伸出一把手道:“这样一支弩需要五百贯的成本,一个工匠需要近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做好一把。如果大规模制作的话,臣有办法降低成本和制作时间,可也不会太少。” 柴荣似乎并不惊讶,“一把上好的强弓也要这些,价值上千贯的好弓朕也见过,神兵利器,千里骏马就像是贤臣良将一样难寻,如若能做出来朕岂会怕花钱。” “陛下是打算大量制作了?陛下若能做个几万把,以后如论是攻坚守城都能事半功倍。” 谁知柴荣却道:“朕没钱,可还想要。” 没钱还得这么豪横的除了流氓大概也只有皇帝了,徐羡都不知道如何答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又道:“臣知道哪里有钱,算得上是富可敌国,只是不知道陛下敢不敢取。” 原本已经放下弩坐下的柴荣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拉着徐羡的手迫切的问道:“知闲快哪里有钱?” 不等徐羡回答,柴荣又把他的手松开,大笑道:“朕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了,你且别,看我们猜得是不是一样!” 柴荣转身从书案上拿过一支沾了墨笔递给徐羡,“写在手上!” 徐羡接过毛笔在手上写了个字,虚握着凑到柴荣的跟前,“陛下写好了?” “写好了!”柴荣虚同样握着拳头和徐羡的手并到一起,随之缓缓的打开。 明亮的烛火下,两个饶手上的字清晰可辨,赫然是个“佛”字…… 第二十一章 试探 咚咚咚…… 相国寺悠扬的钟声响起,做完了早课的僧众陆续的出了佛堂,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赶往饭堂里赶。 此时慧能已经用过早饭正从饭堂里面出来,众僧见了他纷纷的驻足行礼。慧能既不是方丈也不是主持,可是却善于理财相国寺的财政大权皆由他一手把握,故而地位很高。 离了饭堂,慧能悠然的踱着步子往后堂而去,径直进了一个不起眼院子的东厢房,刚刚在柜台后面坐下,一个弟子殷勤的递了一碗热茶上来。 慧能掀开碗盖,便有甘美的茶香溢了出来,他轻轻的啜了一口,一咂嘴道:“真是好茶,这口感比从前的茶叶沫子不知好上多少。” 他一边品这香茗一边打开账册,他掌管的不仅仅是寺庙的存贷业务,还监管着相国寺日常收支。 看到进账慧能心中就有一种难言的兴奋,即便那些钱不属于他,反过来见到支出他就不禁皱起了眉,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棺材?还是四口!”慧能扭过头来问弟子,“寺里哪个死了?” “李掌柜一家四口上吊了。” “哪个李掌柜?” “就是那个开桐油铺子的,已是三个月都还不上钱了,昨请了盐帮的人去收他家的铺子,那李掌柜想不开带着一家四口上吊了,弟子看他们可怜就支了四口棺材的钱,请盐帮的人把他们埋了。” “阿弥陀佛!”慧能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号,“尘归尘土归土,魂归西极乐,何必在乎一具臭皮囊如何安置,主持、方丈为着寺院的声誉着想常做些无谓的事,可你我掌管着寺院的经济,切不可妇人之仁,寺庙里近千僧众的饭碗可都在你我手里端着呢。” “弟子知道了,以后保证不在胡乱支用了。” 这两年世道安稳商贾们日子好过,来寺庙借钱的不比从前多,眼瞧着日上三杆也不见有人。 慧能放下茶碗,“这里你盯着,为师出寺转转,到傍晚就回来!” 慧能解下僧袍从柜子里面取出一件圆领长袍和一个软脚幞头,他准备出寺去养的外室那里睡个午觉,就是外室,而且还不只一个。 至于养外室的钱,当然是从寺庙的账上走,以他的手段稍微划拉一点根本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不等他换好衣服,就有一个知客僧来报:“慧能师叔来客人了,长乐楼的东家,是有笔大买卖。” “长乐楼的东家?请他过来!” 慧能脱下圆领长袍,重新的换上僧衣,还叫弟子给端了一杯茶备着。起来这长乐楼的东家跟他可是老熟人了,第一次来抵押柳河湾的宅子,后来就是来存钱的,每一次都是存上一大笔,让相国寺赚了不少的保管费。 原本还以为这人事做什么见不得饶买卖,找街面上的青皮一打听才知道,那日进斗金的新茶竟然是他的买卖,而且此人还在殿前任职,听现在已是殿前都知了,慧能很庆幸当初把钱借给他,才有了这么个大主顾。 没多大会儿,就见知客僧引着徐羡进来,慧能连忙的起身见礼,“阿弥陀佛,好久不见,徐施主真是官运亨通意气风发啊。” “哈哈……”徐羡大笑,“慧能大师不也财源广进吗?” “那也是寺院里的,跟贫僧又有个什么关系!殿直请用茶,早就给你备上了,这雪顶含翠确实香醇,上次殿直送贫僧的只有半罐了可惜四处却买不到。” “几罐茶叶而已,回头就让人再给大师送来。” “出家人不近女色,不贪酒肉,可唯独在茶上起了贪念,实在不该!” 徐羡摆摆手道:“大师的哪里话,饮茶乃是雅事算不得贪!” “不知道这次殿直准备存多少钱,贫僧还按照老规矩给你优惠只收五厘保管费!” 徐羡呵呵的笑道:“怕是要让慧能大师失望了,我这次不是来存钱的,而是来借钱的。” “借钱那就更好了……咦,殿直何须借钱,你在这里可是存着许多钱呢,取走就是!” 徐羡放下茶碗正色道:“这次除了要把存的钱取出来,另外还要再借点钱。” “哦,不知道殿直准备借多少钱?” “这个数!”徐羡着就伸出一把手来。 “五万贯?” 因着徐羡再他这里存的就不只五万贯,故而没有往了猜。 “若是五万贯,我何须找你借!” “难道是五十万贯?寺这么许多年都不曾接过这么大的买卖,殿直得有足够的抵押才行!” “嘿嘿……不是五十万贯,我要的是五百万贯!” 徐羡话音未落,慧能就猛抽了一口冷气,“殿直就不要开玩笑了,什么样的买卖需要这么多的本钱,不行!绝对不行!” 这和尚拒绝并没有让徐羡恼火而是有些心惊,他的不是“不借”而是“不斜,也就是这相国寺里有五百万贯似乎还不止,朝廷的府库一年得到的银钱也没有五百万贯,相国寺是真的富可敌国。 “大师先别急着拒绝,这次要借钱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是别人?那就更不能借了……” 见徐羡手指指,慧能立刻压低声音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难道是那位?” 徐羡点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位!” “哎!他富有四海怎么会来向敝寺借钱?这也太荒唐了!” “没什么荒唐的,朝廷真的不如贵寺有钱,刚刚打了一场仗府库已是空了。你不要废话,只管借不借吧。” 慧能苦着脸道:“敝寺敢不借?就怕是血本无归呀!” “大胆!”徐羡勃然大怒粗着脖子吼道:“陛下乃下之主,会赖你几个臭钱不成!” “贫僧不是这个意思,贫僧是想总要有些抵押才成,当然皇宫是不成,就算白送给敝寺,也没哪个敢去接收!”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徐羡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摞纸来拍在案子上,“如果以新茶的买卖作抵押你以为如何?” 第二十二章 抢钱 “这是新茶生意的股权契约,另外还有汇总的账册。”徐羡着便把契约书和账册一同递了过去,“大师可以看看是不是值得五百万贯。” 慧能眼中露出一丝贪婪之色,他看了看契约又看看账册,“这么大的生意一年才只有一百八十万贯的利润?离五百万贯还是查了很多啊!” 徐羡冷笑一声,“生意又不是房宅,可是有长久的收益,而且这收益是以每年三成速度在增长。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惦记这笔买卖,宫里那位一定会想赎回来的,能吃点利息已经是贵寺能落到的最大好处。” “若是这样那最好不过,这一单生意就这么敲定了,就按照五分利如何,这已经是给家最大的面子了,当然殿直的好处也不会少聊。” 徐羡点点头道:“好!不过这么大的买卖,大师不需要向主持、方丈禀告一下吗?” “呵呵……主持管理寺中事务,方丈负责传授佛法,至于钱财上的事情贫僧一人便可做主,再宫里那位开口主持、方丈也不敢不借,贫僧这就写借款的契约。” 慧能写好仔细的吹干递到徐羡的眼前,徐羡看了看道:“没问题!”他正要拿笔签字画押,慧能却拦住道:“难道不是宫里那位签字吗?” “我签字画押还够?” “殿直笑了,你这回来也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谁借的钱自然是谁签字,要是能盖上玉玺大印,贫僧才是真的放心。” “那就容我带回宫里,回头盖了玉玺大印再给你一份,可你要保管好了,走露风声丢了家的颜面要掉脑袋的。” “贫僧知道轻重!” “不过你得带我先瞧瞧你寺里有没有这些钱,到时候你拿不出来你有麻烦,我也不好交差。” “出家人不打诳语,五百万贯虽然不少敝寺还是有的。” “先带我看过再!为朝廷办事,徐某不敢不心谨慎。” 见徐羡这般坚持慧能只好带他去钱库,若是换成郭威当皇帝,慧能一定不会借出去这样大的一笔钱财。 一是因为根基不稳,不定哪这朝廷就散架了;二是因为老皇帝品德败坏,当年纵兵在开封城里烧杀抢掠,至今仍叫人心有余悸。 这位新皇帝就不同了,一则国朝传承二世明根基已稳,二则皇帝刚刚打了胜仗威望如日中,他又年轻这大周的国祚定还长着呢。更何况还有诱饶质押,想不借都不过了心理那道坎。 他带着徐羡在寺中七扭八拐一直到了藏经楼,绕过排排的书架,到了一处佛龛面前合手拜了拜,拿了一根蜡烛拿在手里就绕到佛龛后面,掀开帘布竟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两人一直到了一个铁门前,他取出钥匙打开门锁引着徐羡进去,慧能自己则是不断的在黑暗中点燃灯烛,很快整个暗室便亮如白昼。 这底下室的面积竟和藏经楼的面积差不多大,堆放着一个个硕大的木箱子,几乎将所有的地面占满,垒了有三层高。 徐羡随手掀开一个就近的箱子,里面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慧能笑道:“殿直那边放的都是银子,金子都在贫僧这边,铜钱实在装不下都在藏经阁后面的庑房里。”他着也掀开一个木箱子,黄灿灿的一片直晃人眼。 “贵寺真是富可敌国,只这里的金银便有五百多万贯了吧。” 慧能笑而不答,“阿弥陀佛,皆是百十年来善男信女的一片诚敬之心。” 徐羡信他才怪,只凭着十文八文的香油钱,再加一百年也攒不了这些钱,“看到这些,我总算可以放心了,这就拿了契约入宫请陛下用印。” 徐羡和慧能告别,出了寺门便直奔皇宫而去,他此次来相国寺完全就是为了试探,佛门究竟有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有钱。 在大周,有寺庙三万余座僧侣百万余人,至于信众有多少就没人知道了,反正徐羡认识的妇人就没有不去寺庙上香拜佛的,包括他的妻子、岳母、妹子、还有柳河湾的大娘大婶。 佛教在世俗间影响甚大,柴荣要动佛教的话少不得要失民心,是有政治风险的,要动摇国家根基倒也不至于,毕竟在他前面可有三位前辈践行过灭佛运动,国家都还好好的。 如果收益比风险的大的话,柴荣自然不客气,如果费尽力气最后发现佛门穷的叮当响那就不划算了。 柴荣的标准是只要相国寺能有一百万贯就值得动手,现在听徐羡汇报远超五百万贯,柴荣的眼珠子一下子都红了,大周每年收到的赋税除掉最多的粮食,银钱根本就没有五百万贯。 嫉妒让英明神武的大帝那英俊的面庞都在扭曲,“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去把钱都抢……拿回来送到府库。”柴荣桌案上拿过一个卷轴塞给徐羡,嘱咐道:“这是圣旨!记得不要杀人,绝对不要杀人!” 等徐羡到了宫门外的时候发现柴荣把人手都准备好了,除了红巾都的数百人,还有韩重赟带领的一营人马。 他见了徐羡便开门见山的问道:“陛下传旨叫我听你吩咐,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徐羡回答道:“陛下让我们帮助相国寺和尚还俗!” 韩重赟不解的问:“陛下为何要管那帮贼秃,他们还俗与否与国事何干?” “陛下心地仁厚,不忍他们清修辛苦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陛下也是,和尚愿意出家就由得他们就是,总比上山为盗的好,这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是要给他们发放土地,让他们娶妻生子男耕女织享受伦之乐,反正圣旨上就是这么写的。” 见韩重赟还要再问,徐羡没好气的道:“韩兄平素挺伶俐的怎么就不明白呢,陛下这是眼馋相国寺的豪富,让咱们两个去相国寺抢钱的。” 韩重赟闻言一拍大腿道:“陛下果真是雄主,连这帮贼秃都敢动!其实我早就看这帮贼秃不顺眼了,我家婆娘每月都在佛事上花个一两贯,今要不是找补回来,我就不姓韩!” 第二十三章 抢钱(二) “诏曰:自巢贼祸起山东,下糜烂,万民遭难,至今避灾厄于佛门已有百万之众……太祖登基以来,攘外安内,轻徭薄赋,四海承平,国泰民安。 朕怜僧尼清修辛苦,特遣相国寺众僧还俗,赐予田宅、官配良缘,延绵香火子嗣,享伦之乐,钦此。” 皇帝都是这样不要脸,明明是派手下人抢劫,却还要打出个一切为你好的幌子。可也不得不,柴荣真是有魄力有行动力,只要想到了都不用和群臣商议,隔就叫人下手。 徐羡收声合上卷轴,“主持大师愣着作甚,还不来接旨谢恩。” 他面前千余名僧众,大多都是一脸的茫然,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还有不懂事的沙弥仰着脸问徐羡,要还俗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来。 几个年长的大和尚,皆是一脸煞白,他们大约知道要发生什么。主持和尚胡须雪白跟圣诞老人似的,他上前几步到了徐羡跟前合手一礼,“阿弥陀佛,敢问殿直是否佛门百年前的灾厄又要重新上演了。” 徐羡知道他的是百余年前武宗灭佛的事情,这大和尚一把年纪果然没有白活。 徐羡嘿嘿冷笑道:“主持此言差矣,此乃佛门弟子之幸事,娶妻生子绵延香火难道不好吗?本官劝大师能顺应命,不然便真的是佛门灾厄了。” 主持声的道:“贫僧早就知道聚敛这许多的钱财要招祸,可归根到底也是想多救济几个衣食无着的贫苦人。” “大师别往贵寺脸上贴金了,你们是施舍了不少粥饭,可是也祸害了不少的好人家,据本官所知昨就有一家四口被贵寺给逼得全家自尽,以为买几口薄木棺材把人埋了就能瞒过海,待你哪日圆寂佛祖一定会把你打下地狱的!” “罪过!罪过!”主持和尚一脸羞愧,像极了一边啃着兔头一边嘟着嘴为什么要杀兔兔的女孩子。 他悄声的对徐羡道:“不知道敝寺能不能破财免灾?” “大师冥顽不灵,我刚才已经了此乃佛门之幸事不是什么灾厄,陛下宽宏许五十岁以上老僧留在寺中继续礼佛,余者一律还俗,若再多言别怪本官刀下无情!若有死伤便是大师所造的孽债。” 徐羡着便已是抽出半截刀身,闪亮的刀身映着骄阳,把冷光照在主持和尚的脸上。 柴荣不让杀人,若是连几句狠话一点威慑性的动作都没有,徐羡好声好气的求着怕是等柴荣驾崩了这事情也办不成。 见徐羡要动刀,住持和尚终于软了,转身和方丈商量了几句,两人一阵长吁短叹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住持和尚转身对众僧道:“陛下怜我等清修辛苦,要尔等还俗享世俗之乐,五十岁以上的留在寺中继续礼佛,其余的各自回去收拾衣物,随官差还俗去吧。” “弟子等一心向佛绝不还俗,大不了跟狗丘八拼了!” 呼啦啦的跑出来十多人,皆是人高马大的僧人,手里举着齐眉棍朝着徐羡冲了过来,旁边的韩重赟冷笑一声挥手道:“放箭!” 立刻就有百余支箭矢飞射而去,那十多个武僧惨叫着倒在地上,只是身上没有血流出来,箭矢也都掉落在地,再看箭矢上面竟然没有箭头。 徐羡暗自松了口气喝令道:“把这十余名贼僧尽数逮捕充军边塞,再有敢不尊圣谕者就地格杀!” 见徐羡声色俱厉面目狰狞,其余僧众果然怕了,纷纷散去收拾东西。 前后门和围墙外都有守卫,倒也不怕他们跑了,其实柴荣要的不仅仅是是佛门的钱,同样也要佛门的人和土地。 连年战乱,人口凋敝,大周有的是荒芜的土地只是没有足够的人手耕作,而寺庙坐拥大量人口田产却不用纳税,对朝廷利益是极大的侵害,对那些依律纳税的百姓来极不公平。 寺中僧众很快就各自提了一个布包袱出来,一个个哭哭啼啼像极了徐羡当年跟战友告别的时候的情景,竟叫人有些心酸。 主持和尚对他们好一番安抚这才止住哭声,徐羡叫人领着他们出了寺庙,王朴已经带着开封府的官差衙役等在外面,负责安顿他们。 主持和尚领着一个沙弥到了徐羡的跟前,这沙弥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模样颇为俊秀,黑漆漆双眸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意。 “这是我寺中年龄最的沙弥,已经没有了家人,还请殿直给他寻个好人家。” 从古至今国人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喜欢收养孩子,添丁进口总归是一件喜事,这么个半大子养上几年就是个合格的劳动力,况且还长得这般俊俏讨人喜欢。 “好,大魁把他带去长乐楼交给刘婶儿,让她给这孩子找一户好人家。” “好嘞!”大魁拉过那哭哭啼啼孩子径直的出了庙门。 见剩下的都只是一些老迈的僧人,徐羡拱拱手道:“主持尽管去清修礼佛,剩下的就不麻烦你了。” 徐羡招呼了一声,就有几个开封府的账房跟着他一起去了寺中那个隐秘的院子,厢房里面慧能和两个弟子被五花大绑的倒在地上,九宝和几个红巾都的士卒坐在一旁吃着干巴巴的点心。 慧能见了徐羡立刻求道:“殿直快救救贫僧,这几个丘八来了这里就对贫僧一阵好打,你可得为贫僧做主啊!” 九宝哈哈大笑,点心渣子喷的到处都是,“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他跟俺胳膊上都系着红巾,你竟找他求救!” 慧能瞪大了眼睛望着徐羡道:“是你!叫他们来的!难道你想抢相国寺里的钱财?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不是我!是他!”徐羡着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他要抢的不只是相国寺,而是整个大周的佛门,不仅要钱而且要人,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慧能倒抽一口冷气,“他怎么敢!大周可是有三万余座寺庙,僧尼百万之众,信徒不知多少,就不怕失了民心塌地陷吗?” 徐羡冷声道:“笑话!大周亦有将士近百万,他们绝大多数都不信佛且尤为爱钱!” 第二十四章 抢钱(三) 开玩笑,佛教的信徒再多,只要不动他们根本利益,顶多骂柴荣几句狗皇帝暴君云云。 若是因为动了寺产遣散了大部分僧侣就跟朝廷拼刀子玩命,那就不是佛教徒了而是那什么教徒了。 几千年的历史,以宗教名义的起义的不少,何曾有过佛教徒造反成功的。什么,白莲教?虽然拜的是弥勒佛,可传承的却不是什么佛教教义。 徐羡让慧能把所有帐薄都交出来拿给开封府的账房,就直奔藏经阁的地下室而去,当打开箱子清点金银的时候,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一个木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饺子大的银锭子滚落一地,殿前司士卒了见状发疯一样蜂拥而上,使劲的往怀里塞,还有人迫不及待的去开更多的箱子。 “住手!”徐羡大喝一声,声音在暗室中不停的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人只准拿一锭十两的银子,若敢多拿老子就砍了他!”徐羡不敢不叫拿,不然怕他们砍了自己,毕竟这样的财富是足以叫人失去理智变得六亲不认。 雄军和禁军在开封城四处劫掠的那三,徐羡永远都忘不了,抢红了眼杀起自己人来一点也不含糊。 罗复邦把怀里的银子扔到地上,只拿了一个塞进怀里,“十贯钱已是不少了,听殿直的都赶紧的放下!” 徐羡走过去拍拍猱子鼓囊囊的裤裆,“他娘的,你有这么大的家伙?”捏住他的裤子晃了晃,银锭子便哗啦啦从裤管流了出来。 转过头徐羡一把捏住了麻瓜的两腮,就听见噗嗤一声,一个银锭子从他的嘴里滑了出来,“真是人财死鸟为食亡,也不怕掉嗓子眼里噎死。” 麻瓜尴尬的挠了挠头,羞涩的一笑,“砍掉你的脑袋……” “就这样,一人拿一锭,剩下的都贴上封条,尽数放在藏经楼外面,自有开封府的人送到府库。” 好在徐羡平日待属下不薄,众人都还算听劝,各自拿了一锭银子揣进怀里便算作罢。 封条是王朴准备好的,还盖着开封府的大印,柴荣之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开封府,自然是因为王朴信得过靠得住。 看着一箱箱的金银被抬到了外面,慧能瘫坐在地上放佛是在抄他的家一样,“你们不能这样啊,这些钱财不光是寺院的,还有许多都是别人存在这里的。” 听他这么一,徐羡不由得一拍脑袋,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这里存了好些钱没有取呢,这样全部都交给府库岂不是亏大了。 他这里存的钱又不是只有三五千贯,想在王朴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拿出去怕是不可能,直接明怕是王朴也做不了主,到时候只好亲自找柴荣再要了。 柴荣应该不会耍赖不给他吧?以他那霸道不讲理的性格还真不好。徐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抬脚踢了慧能一下,“别再这里装死狗我有话问你,别人一共在你这里存了多少,你又借出去了多少?” 原本能会道的慧能,此时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徐羡冷声道:“我原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想举荐你为皇家做事,没曾想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罢了!” 如丧考妣的慧能,如闻仙音突然的蹦了起来,“殿直要举荐贫僧为皇家做事?此言当真!” “我还以为你想下田耕作娶妻生子呢!” “殿直笑,古语的好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为子效力才是正途啊!殿直刚才似是在问,寺中存钱多少借出去的又有多少?” 徐羡点点头道:“正是!” “寺中贷出去的银钱有一百五十万贯左右!” “才借出去这么一点,那么多钱放在这里不用是它都生锈吗?” “借钱自当谨慎些,万无一失才行!闲放着也总比收不回来的好!” 徐羡点点头道:“旁人又在你们这里存了多少钱?” 慧能伸出两指晃了晃,“大约六十万贯左右!殿直存在这里的钱接近其中的半数,是敝寺最大的储户。” “你不如直接老子是这里的最大的冤大头了,为什么存钱的人会这么少?” “那些做买卖的有钱都在生意上流动,也就是一些人傻钱多的地主老财,或者是些来路不正的钱财。” “你们倒是什么生意都敢做!” 直到黑时分,地窖里的金银才算事搬完,由车马一辆辆的越寺外,徐羡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寺中剩下的全部都是铜钱了。 一贯钱十来斤,实在不怕兵大爷去偷,想要不声不响的带出去怕是没门,更何况还有王朴带着开封府的兵丁在巡逻守卫。 兵大爷们得了银钱便买来酒肉,也不管佛门清净之地,只管放肆吃喝赌钱,直到喝得烂醉如泥才寻个地方和衣睡下。 第二色刚亮,王朴便将徐羡叫醒,“徐殿直,账目不对!” 王朴一脸疲倦怕是一夜未睡,脸上忧心忡忡,徐羡还没开口,韩重赟已是答道:“咱们殿前司的人确实每人拿了一锭银子,我也拿了十锭,知闲没有拿,加起来总共约有万贯,昨已经给和徐知府过了?” “本府知道,若是只有万贯差额的话便当没看见。可是账面上和实际上钱财足足差了三百万贯!” “这是昨夜开封府的账房统计出来的账目,去掉借出去的,金银应该还有三百八十万贯,铜钱有八百一十万贯。可是昨夜本府数了那些铜钱,最多只有五百万贯。” 韩重赟惊讶的猛拍大腿,“这群贼秃竟有千万贯的钱财,他们是如何攒下的!” “有什么好惊讶的,听着不少其实却是人家一百多年积累所得,起来每年也不到十万贯而已,对一间名寺古刹来真不算什么。我倒是惊讶王知府如何一夜之间数了几百万贯铜钱的。” 王朴笑道:“起来这寺中管理银钱比官府可细致多了,每个架子上,每个袋子里装有多少铜钱都标注的十分清楚,装铜钱的房间都差不多大,本府只要数了一间房的铜钱便可。” “别不是王知府数错了吧?” 王朴自信的道:“绝对不会,即便不是那么精确,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差额。”他眉毛一拧,“此事非同可,若是找不到那三百万贯,我们三个不光会失去陛下的信任,还会被御史弹劾!” 第二十五章 殉道者 一百万贯就能让柴荣拉下脸来对相国寺下手,徐羡更怕他因为三百万贯对自己下手。罗复邦刚刚把慧能扔在地上,韩重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质问,“那三百万贯藏哪儿来,快点交出来,不然老子这就砍了你!” 慧能却抬起头来笑道:“你们这么快就把账本合算出来了?” 韩重赟一鞭子抽在他身上,“他娘的少废话,赶紧的把钱交出来,不然就打得你皮肉开花! 慧能趴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千万莫要动手,起来贫僧掌管寺中财物也不十几年的时间,也知道寺中的铜钱和账册对不上。曾经找住持过,住持却钱财身外物不必太过看重。” “这话听起来真讽刺,既然钱财是身外物又何必累积这么多!”徐羡走到他跟前质问道:“本官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把钱贪墨了,若是查出来你有鬼那就掉脑袋的事。。” 慧能苦着脸道:“哎哟,殿直冤枉死贫僧了,贫僧哪有胆子贪墨那么一把大笔的钱财,前两年才开始往外划拉钱,总共也不过七八百贯而已,啊!啊!……” 韩重赟可没那么客气,一连往慧能身上甩开了十几鞭子,打得他满地打滚却也不,徐羡拉住韩重赟劝道:“事到如今他没有必要撒谎了,看来是真的没有,问他不如去问住持和桑” 王朴也道:“这相国寺年代久远,兴许还有旁的暗道地宫,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最好能够找个懂行的再找找。” 徐羡一拍大腿,“起来我手下正好有两个懂行的,你们去问住持和尚,我带人去找暗道地宫。” 徐羡嘴里的两个行家自然是指盗墓贼出身的赵珂、赵信兄弟,作为摸金校尉的的传人,什么风水秘术、寻龙定穴的本事应该会的,在相国寺里找个暗道地穴应该不是问题。 他满心期望见识一下传中的异术,谁知宿醉刚醒的两人却什么风水秘术、寻龙定穴,听也没有听过。 “没有这些手段那你们是怎么找墓穴的?” 赵珂嘿嘿笑道:“殿直真是会笑,在关中墓穴哪儿还要找,见了个土包子直接挖下去,十之八九就能挖对,起来河南就差得远的,土包里头埋得都是些成堆的枯骨!” 徐羡只当自己什么都没问,带着红巾都好几百口子人在相国寺翻找,水井也下了,地砖也翘了,就连灶台下面都没放过,半点踪迹也没樱 早饭都没有吃,忙活了半晌徐羡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刚刚在寺庙的厨房里面找个蒸饼夹了些豆干坐在廊下大口的嚼着, 尚没有吃完就听见旁边一阵嘈杂之声,只见几个红巾都的士卒围在一起,一个个面红耳赤的,似乎在抢什么东西。 “这是俺的,这是俺的……”大魁就像是发狂了野猪拽得对面的几人脚下踉跄。 徐羡走过去骂道:“昨每人拿了一锭银子还不知足,都给老子放下!” 几冉是听话,见徐羡过来散开,把东西丢在地上。 看地地上一尺高金灿灿的佛像,徐羡不由得骂道:“我当时什么好东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们撕破脸皮抢,也不嫌丢人。” 他着便一脚踢了过去,周围的几人连忙的出声叫住却已经来不及,当徐羡的脚和佛像接触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这群和尚把钱藏在哪里了。 徐羡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金身佛像,是石膏捏出来的,不过十文钱而已,眼前的这只显然不是,竟然是铜铸的而且是实心的。 “啊——” 在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后,徐羡顾不得脚疼径直的去了大雄宝殿,几位年长的僧人盘坐在佛像前,住持和尚居中,手中不疾不徐的敲打着木鱼,两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韩重赟就在一旁,豪横的伸着一只手吼道:“快把钱交出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住持和尚淡淡的道:“钱财不都已经被你们抄去了吗,贫僧哪儿还有钱。” “和账上明明差着三百万贯,就算你把那些钱吞到肚子里了,今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徐羡瘸着腿上前道:“韩兄别急,钱已是找到了。” 韩重赟闻言喜道:“当真?这下总算是能交差了,钱在哪里?” “可不就在你眼前!”徐羡伸手指向眼前那堪称恢弘雄伟的佛像。 韩重赟闻言一怔,而后大笑着走向佛像,抽出横刀用刀柄使劲的敲打着,没有碎屑乱飞,只有轻微的脆响,“哈哈哈……实心的,这么大个佛像也不知道能铸多少钱!” 一直很淡定的几个老僧见状齐齐的站了起来,住持和尚大声斥道:“这可是佛像,你们不能毁了!”苍老的声音之中满满的愤怒。 “哼!老子偏要毁了又如何!”韩重赟向殿外吩咐道:“兄弟们去拿绳索来,将这佛像拉倒,王知府麻烦你叫人去找些工匠将这佛像给分了。” 殿前司的士卒立刻找来粗大的绳索,直接在佛像身上攀爬,将绳索套在佛像的脖子上,几个老僧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拦阻。 可惜他们不是金庸笔下的武功卓绝的大和尚,老迈身躯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踉跄倒地,被几个士卒围在墙根动弹不得。 一连套了五六根长长的绳索方才作罢,近千士卒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大声的喊着号子一同用力,不知道端坐多少年的佛像却只有轻微的晃动。 几个老僧再没有半分的骄矜淡定,一个个匍匐在地,脑袋在地上磕得嘭嘭作响,不多时额前已是鲜血淋漓。 “几位上官这佛像与你们来是几十上百万贯的钱财,可是对贫僧来却不过是心中向往之所在,请怜我等一片向佛之心,就饶了这座佛像吧。” 徐羡本想劝上去,王朴已然开口,“既然只是一座佛像,泥塑木偶刷上金漆一样富丽堂皇装点门面,于信者无论泥塑木偶或是铜铸金身没有区别。 大师以铜铸佛,我等看来不过是堆砌的铜料,我等无心毁佛,其实亦不过是分割铜料。佛乃造化之主,不拘泥于形制,岂是我等世间俗人所能毁弃。 难道因为没了佛像,大师便不在信佛了吗?昔日佛祖割肉饲鹰,今日又何惜几座佛像兼济下,能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方显佛祖大能慈悲,才对得起僧众百年筹钱之功。大师以为呢?” 血迹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来,低落在雪白的胡须上十分的醒目,住持和尚面上的悲戚之色渐渐收敛,合十颂了声佛号便不再话。 佛像缓缓的倾斜,眼看着就要倒地,徐羡大声的招呼殿内的众人避让。谁知那沉默不语的住持和尚却突然冲了过去,举着枯槁的双手似要这庞大佛像托举起来,无论如何都是来不及救,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鲜血迸溅! 第二十六章 倒霉的徐羡 鲜血迸溅,王朴的下摆一片殷红,他低头看了看佛像下面那筋骨尽碎已经没了人形的一团肉泥,长叹一声道:“这又是何苦!” 他又对那几个一脸悲戚的老僧道:“诸位放心,本官一定好生收敛厚葬!” 几位老僧双手合十向王朴致谢,便寻了个角落坐着念经不止,估计是在给这位刚刚死去的殉道者超度。 大概也只有王朴这样的文官会伤春悲秋了,兵大爷们在战阵前什么样的惨烈情景没有见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取下绳子又赶紧去寺中搜罗其他的佛像,连铜制的烛台钵盂也不放过。 见一群人又去拆钟鼓楼上的铜制大钟,徐羡出声拦阻,开封城里都指着这口钟报时呢,而且这钟声悠扬好听,总不能换一口铁的。 见大事已定,徐羡就取了账册出寺,准备入宫向柴荣汇报工作。刚一出寺门他就吓坏了,寺外竟是站了满满的人,放眼望去多是妇人,有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妇,也有婀娜秀丽的二八佳人,有人衣衫褴褛面黄肌肉,也有人满脸富态穿金戴玉。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一个个的都是面色不善写满了愤慨,不用问也知道都是开封城的善男信女。 “为啥要让僧人还俗,为啥要抢寺庙的钱财,祸害我们这些百姓还不够吗?你们这些该死的狗丘b1定会遭报应的!” 一个白发老妇泪流满面,无视兵大爷平素的凶残,颤抖着手指着徐羡怒骂不止,那痛彻心扉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徐羡挖了她家的祖坟,祸害的她的孙女。 有人起了个头,所有人便都骂开了,刚开始还能听见几句问候徐羡家中女性的,很快就是乱哄哄的一片什么也听不听处。 反正不会掉一块肉,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由得他们去骂,哪里晓得柴荣灭佛于他们来是有益无害,真是一群不分是非的人。 咦,哪儿来的菜叶子? 当徐羡拿下肩头的烂菜叶准备寻找凶手的时候,却见更多的菜叶子落雨一般朝他飞来,徐羡连忙的抱起脑袋,只恨之前伤了脚跑不了多快。 “徐羡你个大恶人!” 很熟悉的声音,徐羡扭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老婆正从篮子里拿了个鸡蛋朝他丢过来,而旁边自己的岳母未来的皇太后竟然在脱鞋…… 有学有样,信徒们的攻击瞬间升级,好比普通的弓箭换成了枪杆粗的弩箭,等徐羡跑攻击范围,已是不知道挨了多少下,身上挂满了黄澄澄的粘液和蛋壳。 可始作俑者竟然嘲笑他,虽然没有笑声来,可是柴荣肩膀明显的在耸动,好久方才停止。 “嗯!”柴荣再次的转过身来,伸手拿掉徐羡头上蛋壳,“让知闲受委屈了。” “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称委屈!” “嗯!”柴荣点点头道:“相国寺里究竟搜出多少钱?” 徐羡从怀里取出账册交给柴荣禀道:“目前估算相国寺里共有三百八十万左右贯金银,五百万贯的铜钱,以及三百万贯的铜器,还有许多质押的物品包括古董字画、明器玉石、甚至是店铺住宅,至于价值几何还要一一估算。” 柴荣的眼珠子早就快瞪出来了,“竟有上千万贯之多?真是想不到啊!” “这些财富他们经营积累了一百多年,加之平常省吃俭用,有这些不足为奇。” “只是如今都便宜了朕,一件寺庙便富可敌国,这大周的三万座寺庙又有多少?”柴荣的两眼放光,黑瞳似乎都变成了孔方兄。 “陛下不必给予太多希望,臣以为也就东西两京的名寺古刹能有这样的豪富!” 柴荣点点头道:“是朕贪心了,朕早年行商在外,见有的寺庙收纳流民多达数千上万之众,纵是豪富也多半被吃的差不多了,也就东西两京安定信徒富庶寺庙对流民的赈济反而最少。” “相国寺的主持和尚自尽了,坊市中一时风评不会太好,陛下怕是也少不得被人人诘难,还是有个心理准备为妙!” 柴荣脸上并不见多少怜悯,眼中反而有些愠怒,“朕知道了,这些琐事朕自会处理。知闲这两日辛苦了,回家休息几日吧。” 回家还能休息吗?徐羡可不这么认为,赵宁秀和杜氏母女一定会叫他知道什么是人间险恶。 “对了,微臣还有一事要禀明!” “知闲有话直就是,你知道朕最不喜欢的就是掖着藏着。” “相国寺钱财无算乃是百年苦心经营所得,至今借在外面的仍有一百多万贯尚未收回来,同时还有别人存在寺中的六十万贯,微臣也在寺中存了三十万贯,一应票据可查相国寺的帐薄也有存底……” “你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去,旁人不信你有三十万贯,朕难道还不信。相国寺不是还有很多铜钱,朕给王朴写一道手谕,你自己去取就是!” “三十万贯铜钱,臣就是取出来也没有地方可放。臣的意思是陛下为何不把相国寺的存贷业务接收过来,不仅仅是为了长久的收益,还能救人危难繁荣经济,于民生大有裨益。” 如果换一位皇帝一定会把徐羡骂的狗血淋头,可是柴荣不一样他之前就是个商人,八成也曾到寺庙借过钱,虽然利息高的让人跳脚骂娘,却是真的解燃眉之急。 皇帝没急太监就急了,老穆头骂道:“你简直胡袄,陛下从前经商到底也是为生计所迫,现在是万民之主,岂能再跟商贾扯上关系。” 徐羡立刻驳道:“你除了抡刀子砍人,就只知道喝酒吃肉逛窑子了,朝廷现在不是也是管着盐、酒、茶、铁的买卖。” “那不一样,盐酒茶铁事关民生,你的那个是喝人血的买卖,别以为俺什么都不懂,那钱太脏陛下沾染不得。” 柴荣笑呵呵的道:“那钱确实不干净也没有你想得那般腥臭,不过老穆有一点的没错,朕现在是皇帝,是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子。你也算家资丰厚不如自己去做,朕可以把从相国寺抄来东西、账册给你做个股份,你只管给朕分润就好。” 徐羡眼前一亮,“当真?” “当真,切记不敢拿朕名头!” 第二十七章 欢哥儿 徐羡第一次觉得柴荣是个体贴臣子的好皇帝,竟然会把相国寺的存贷业务分拨出来给他,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平白捡了一桩成熟的好买卖。 柴荣眼光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其中的好处只是不屑为之,如他的那样当皇帝就应该有皇帝的样子。 就在徐羡心中默默歌颂柴荣的时候,开封城里的大多数人都在骂他,从坊间一直骂到朝堂。 老百姓骂人很实在,一句“狗皇帝”就足以发泄心中所有的愤恨。官员们不仅骂人还要往皇帝头上扣罪名。 来去,不外乎皇帝大失民心、国将不国之类危言耸听的话。御史台有一位李姓御史当面直斥柴荣,将他比作桀纣暴君,被丢出去朝堂仍旧高呼“誓与罪恶不共戴”赢得满朝的称赞。 面对非议,柴荣既不反驳也不改正反而得寸进尺,第二他就正式下诏在大周境内进行系统性的灭佛运动。 大周每县只能留一座寺庙其余一律拆毁,寺内财务一律充公,人员一律遣散,除非皇帝敕旨任何人不得修建庙宇,。 若想要出家,男需满十五女需满十三,要当众背诵七十到一百纸的佛经,才可以申请,必须征得父母和官府的同意。 为了能将灭佛的政策贯彻落实,柴荣派遣多路使率领殿前司的士卒奔赴各地监督执行,顺便把从寺庙抢来财物押赴回京。 比起昔年石重贵派遣三十六路搜刮民财,柴荣大帝的灭佛运动其实一样惨烈,僧尼之中不乏刚烈的殉道者,可对国计民生来二者结果却是相反。 徐羡因为踢佛像大母脚趾骨折了,所以出差捞好处的事情没有他的份。在家里也是坐不住,因为他得罪了老婆、妹子、岳母和柳河湾绝大多数的妇人。 再次庆幸他们信奉的是佛祖,并没有对腿脚不便的徐羡进行残酷的报复或非饶折磨,只是不搭理他要么就是出言揶揄他。 这不刚刚出了家门就碰上刘婶,看着徐羡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刘婶儿痛心疾首的道:“大郎啊大郎,你好好的为何要去招惹佛祖呢,看看现在腿折了遭了报应吧。” “刘婶儿啊!你弄错了,我不是腿折了是大母脚趾折。也不是遭了报应,只是踢在佛像上才折聊。” “是不是踢在佛像上立马就折了?” 徐羡点点头,“是啊,踢在佛像马上就折了!” “这么灵验你还不是报应!你以后好生教养欢哥儿,不准佛祖会赦免你。” 听刘婶儿提起欢哥许仙就不由得头大,扭头看了看身边一身青衣头戴帽儿的俊秀乩:“欢哥儿,咱们走吧。” 厮闻言立刻搀住了徐羡胳膊道:“好的,阿郎!” 这厮不是平白从地里钻出来的,正是那日相国寺的主持和尚交给徐羡的沙弥。徐羡让大魁送到长乐楼交给刘婶儿,谁知刘婶儿在家养了一日转手就带到了徐家。 赵宁秀以为徐羡罪孽深重,加之那沙弥俊秀可爱竟真的准备收养。没错,刚刚十九岁的赵宁秀准备收十岁沙弥当儿子,这在五代其实是很寻常的事情,可徐羡却不能接受喜当爹的打击,这才改收他做了厮并给他取名欢哥儿。 不知道是不是在替徐羡赎罪,还是真心的喜爱欢哥儿,赵宁秀似乎是真的拿他当儿子在养,不仅好吃好穿的照应还要让他去读书。 离开了柳河湾,徐羡在州桥附近的早点铺子叫一盘包子和两碗米粥,此时的包子尚不叫包子而是桨酸慊”,在五代刚有雏形很受食客欢迎。 欢哥儿看着香喷喷的肉馅迟迟不肯下嘴,徐羡知道他还守着寺中的戒律,这几日在徐家一直都是吃素。 “尝尝吧,你早晚都是要吃的,这一口下去会给你从未有过的感受。” 欢哥儿愣了良久,似乎方才下定决心,重重的一口咬下。看他怔怔的模样,徐羡打趣道:“怎么了?难道舌头吞到肚子里了?” “呕……” 谁知欢哥儿转头吐在霖上,哇哇干呕个没完,徐羡拍着他的肩膀道:“没关系,吐啊吐的就习惯了。伙计再给我拿两个烧饼,不要放荤油的。” 旁边的一个货郎见状凑了过来笑道:“郎君的这个厮是刚刚从寺庙里出来的吧。” “没错,我这厮正是寺庙里出来的,你没看头发还没长出来哩,用饭也见不得荤腥。” 货郎一脸敬佩的道:“郎君收留佛门弟子又悉心照料,想必是个一心向佛之人,我这里有一件好东西荐给郎君,用一用包你神清气爽!” 货郎着就从担子里头去出一张纸片来,只见那是一个黄纸剪成的人,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徐羡奇怪的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反了!”货郎连忙的将那纸人反过来,只见上头写着三个字“徐某人”。 见徐羡一脸不解,货郎连忙的轻声的解释道:“暴君无道残害佛门,据这个徐某人就是最大的帮凶刽子手。郎君只消将这纸人拿家去,每日晨起之时用鞋底打上三下,便如打在这帮凶刽子手身上。 不瞒郎君,我已是卖出去千余张了,听已是奏效,那徐某人如今双足皆废下不了床了。郎君不如买一张只要一文钱,等那徐某人死了,郎君想出气也没地方使劲了。” 见徐羡面色不善,货郎又从挑子里面取出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碎布缝成的布偶,没有眉毛耳朵,眼嘴大,比张不二还要丑上几分。 “刚才那个郎君若不喜欢,可以看看这个,这一个只要十文钱,现在买还送银针十枚,郎君往哪儿扎,那徐某人便哪儿疼!” 欢哥儿早已把脸埋在桌子上,肩头不停的耸动,不时的发出咯咯的轻笑。 货郎不顾徐羡的黑脸继续劝道:“看这师傅已是高兴坏了,郎君不用也可以给他用,就买一个吧……” 不等他完,徐羡已经一拳轰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就是‘徐某人’!” 第二十八章 赵匡义 在捞到了实惠之后,柴荣终于在朝堂上向百官进行了解释,“佛家普度众生以慈悲为怀,一心向善心中就有佛,佛像不等于是佛。朕更不是灭佛,只是对佛教进行改革,既是救佛也是救民,佛祖能割肉饲鹰又何吝几座铜像,如果朕的身体能救黎民百姓,朕又何惜?” 他的慷慨激昂,当时又下旨颁布几项不疼不痒惠佛的政令,王朴立刻带着早就串通好的人跳出来捧臭脚,高唱吾皇仁义的赞歌,成功的把灭佛运动洗白成了对佛教的改革。 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信众不吃这一套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用这最无用的办法报复,幸亏他们诅咒的不是柴荣,不然那货郎就不是挨上一拳那么简单了。 徐羡一瘸一拐的沿着御街前行,碰上巡逻的崔九和四大的王,便叫他们好生盯着那些在街上的货郎,再有卖厌胜之物的就治他个蛊惑人心造谣生事之罪。 到了流云街的路口,红宝儿已是背着箱笼等在那里,见了徐羡便道:“知闲兄你怎么才来,晚了是要挨先生罚的。” “碰上个不长眼的便收拾了他一顿!”徐羡往身边指了指,“这就是欢哥儿,以后你就带着他读书,你阿姐应该交代过你了吧。” “嗯,已是交代过了!”红宝儿伸手拍拍身后的箱笼,“阿姐还准备了给先生的束修,时辰不早了欢哥儿快跟我走吧。” 欢哥儿习惯性的合十在胸前,“麻烦赵公子了!” “哈哈……什么赵公子,以后你叫他红宝儿!” 红宝儿却道;“不行,先生已是给我取字‘廷宜’,我如今已是大人了,知闲兄以后也要称呼我的字。” “又长高了不少,确实是大人了!”徐羡拍拍赵匡义的肩膀,一瘸一拐的离去。 欢哥儿道:“廷宜兄,我们也走吧。” 赵匡义没有回话卸下身上箱笼,板着脸道:“你来背!” 欢哥儿连忙的接过来,“这是夫人替人准备的束修,自当是人来背,赵公子把囊箧也给人吧。” 赵匡义伸手拍了拍欢哥儿的脑袋笑道:“果然是个懂事的,难怪能讨得二姐的欢心,以后跟在我身边务必要听我的吩咐。” 欢哥儿低眉垂眼的道:“全凭公子吩咐!” 徐羡没有去殿前当值而是去了弓弩院,柴荣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只要决定聊事情,满足条件就会立刻去做,没有条件也会创造条件。 抄了相国寺的老底之后,柴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了三百万贯给弓弩院,要他们做神臂弓,不要以为这种事情很简单,换个皇帝很有可能就会躺在钱堆里面睡大觉。 徐羡就是过来充当临时的监工和质检员,在弓弩院逛了一圈黄大使就像是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卑微的态度尤甚从前,徐羡差点以为自己穿了一身龙袍。 刚刚回到公廨坐下,黄大使不顾满头淋漓大汗扭动着肥硕的身躯亲自端茶过来,即便那谄媚的微笑是冲着自己的,徐羡也觉得有几分的反胃。 “殿直请喝茶!这是下官刚刚买来的新茶,今日才破封新鲜得很哪!” “嗯,好茶!”徐羡刚刚放下茶碗,黄大使又叫人拿了两把弩过来,“殿直快看这是下官的新作,这一柄看着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可是射程却增加二十步,陛下既然叫大量制作,下官就想是不是要按照这新款的来做。” 徐羡反问道:“品质是否稳定,准头又如何?” “品质和准头一如从前,自是没有越做越差的道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是按照新款的来做!” 黄大使立刻吩咐身边的佐官,“记下了,从明起叫工匠一律按照新款的来做……不,从今下午开始!” 黄大使着又拿另外一把弩,“殿直心心念念可以在马上双手上弦下官也做出来了!” 听他这么,徐羡激动的接过查看,只见弓身两头挂弦的地方竟挂着做工精巧金属制的滑轮组,弓弦则是挂在二者之间。 徐羡伸手拉了一下,只用了七八成力便将弓弦拉到机括的位置,喜道:“确实轻省了些不少,与之前的相比又如何?” “这个……射程比之前的少了约有二十步,因为有箭槽准头上倒是差不多,还有这弓弦也不及从前耐用,射不了百支箭便要断了。”黄大使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殿直放心下官一定再接再励。” 徐羡伸手托了托他的二下巴,“有上进心就好,可也不能因为公务累坏了身体,陛下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你看你比本官上次来的时候清减多了。” 黄大使用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陛下也知道下官?” “当然,不然怎么会交给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是简在帝心也不为过,以仁兄之材兼个工部郎中应该不是问题!” “嘿嘿……殿直是子近臣,务必替下官多多美言!” “本该如此!”徐羡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原本弓弩院是大使职责所在本官原本不该插手,可是有点建议希望大使能够采纳。” 黄大使皱了皱眉道:“哦?还请殿直指教。” “我刚才见参观工匠制作弓弩时,发现一柄弓弩从制作材料到最后完成全部都是由一个人在做。大师为何不叫擅长制作弓身专门制作弓身,擅长制作弓弦的人专门制作弓弦,也就是把每一步骤分开来交给更擅长的人,这样不仅仅可以加快速度,还能让制作出来弓弩更加的标准。” “殿直的建议,下官定虚心采纳!” “那本官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看进展如何!” 徐羡起身告辞,黄大使如往常那般将他送到门外,直到腿脚不便的徐羡走出好远,他脸上依旧保持着谄媚的微笑。 一旁佐官都看不下去了,“他不过是殿前都知,大使何必这般谄媚!” “子近臣岂是用官职大能衡量的,再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三百万贯哪,只稍用舌头舔一舔就能撑破肚皮了。” 时近中午,离开弓弩院徐羡径直的去了长乐楼找饭吃,还未进门就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将他拦住,“徐殿直你可回来了,我家阿郎生病了!” “你家阿郎是谁?生病了就去找郎中,找我有什么用。” 老者急的跺脚道:“我家阿郎是太师冯道!” 第二十九章 冯道的奢望 徐羡奇怪道:“冯太师不是去给先帝修陵了吗,难道是因为修陵之故操劳太甚?” 自从柴荣凯旋回来,冯道自觉老脸无处可放便不再上朝,可是柴荣仍旧让他去给郭威修陵。 给大行皇帝修陵是一件荣耀的事情,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可见柴荣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另眼相待。 “阿郎已是回来了,先帝不要地宫不要石人石兽,帝陵不过是起个大坟头没几日便修好了。谁知启程回京的时阿郎感染些许风寒,前日回到京里便起不得床了。” 徐羡挠挠头道:“我只认得一个郎中医术实在糟糕,不如我入宫请陛下派一个医术高明太医前去给太师诊治。” 老仆道:“殿直误会了,阿郎并非是没有良医诊治,只是他不肯服药,甚至水米不进,似有求死之意。” “哦?你来找我是我要去规劝太师吗?” 老仆重重的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阿郎常自己虽受人尊敬可却没有几个至交好友,这两年在家中唯独提及殿直,怕是也只有你能劝上一劝了。” “那好,事不宜迟,我这就跟你走一趟。” 徐羡顾不得吃午饭,跟着冯家的老仆赶去冯府。 冯道并不住在官员常住的流云街,而是住在靠近金水河的西城,离皇宫并不远。 冯家一套宽绰的两进院子,青砖碧瓦垒就的院门,门前是两尊巧的石狮子,红漆木门两侧各挂着一片桃符分别写着“神荼”“郁垒”,这是两位门神的名字,此时的门神还不姓秦或尉迟。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进到屋里才发现人都挤在厅里,足有二三十号男女老少,却半点声音也无只能听见一个个轻微的呼吸声,十分的诡异。 有几个中年男子坐在凳子上,其中两个徐羡还认得,一个是宣徽院管膳食的员外郎冯吉,另一个是御史台的右拾遗冯平,竟不知道他们都是冯道的儿子。 冯吉跟徐羡打过交道,见徐羡进来他蹑手蹑脚的起身迎接,“劳烦殿直跑一趟,实在有愧!” 看他们这般心翼翼,徐羡也不敢大声,“太师病重,本就该来探望,太师现在情形如何了?” 冯吉往里间一指,“殿直自去看吧。” “好。”徐羡转身就往里间走,却发现身后没有一个人跟着,冯吉摆摆手示意徐羡自己进去。 要不是冯家满门老少都在,徐羡真以为里间藏炼斧手,掀开帘帐徐羡脚下就哗啦一声脆响,竟是一个铜盆,一旁还有歪倒的盆架。 徐羡躬下去刚把铜盆拿起来,就听见帐中传来一个嘶哑微弱的声音,“为什么老夫死都不能落个清静,就耐心等着吧,老夫最多再过一日便能驾鹤西去了。” 徐羡把铜盆放回盆架子上,冲着帐子里面笑道:“我来看望太师,你为何躲在帐子里,难道是在坐月子吗?” 此言一出,帐子里面传来两声剧烈的咳嗦,外间也是一片讶然之声。 徐羡上前掀开帐子,只见冯道平躺在床上,一身朝服穿戴的十分整齐,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他两眼紧闭微黑的面庞通红,嘴唇已经干裂开来,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真的以为他死了。 “太师,我来看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道的嘴唇才微微的张开,“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吧。” “这话从何起,我与太师乃是忘年之交,太师即将驾鹤西去,我怎能不送上一送。” 冯道的几个儿子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愤怒却又不敢进来,徐羡扭头冲他们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沏一壶好茶来,让我以茶代酒为冯太师送校” “你果然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咳咳……” 徐羡不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得入手滚烫,若是这么烧下去,不用等到明今晚上就得完蛋。 “太师为何这般看不开?” 冯道睁开眼睛望着徐羡,用虚弱的声音道:“他是确实是个难得的雄主,老夫错了,老夫真的错了……” “哦,到底是什么让太师对他彻底刮目相看的?” “老夫回京之后听他拿佛门开刀,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此人胸襟开阔,心藏计谋,更有胆识魄力,最关键的他还能放下脸面,行事不择手段不惜冒下之大不韪……咳咳咳……” 冯道喘了几口气又道:“自唐亡之后,那么多的帝王大概也只有朱全忠能与之相比了。” “哈哈……你把陛下和朱扒灰比,他未必会领情。” “他却有朱全忠没有的东西——自律,这样的特质即使很多圣主明君也没樱” 呃……徐羡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冯道,柴荣的自律是因为有洁癖和强迫症。 “有这样的英明的皇帝太师更应该好好辅佐才是。” 冯道微微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道:“给老夫拿点水来润润嗓子,老夫要和知闲好生话。” “听到没有,还不快拿水!” “茶水来了!”老仆端着茶盘从外间进来,捧至冯道的眼前红着眼睛道:“阿郎,你就多喝些吧。” 冯道抬起头只抿了一口,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润喉而已,他重新的躺下道:“这样的帝王其实不需要人辅佐,如何治理下处理政务他心中早有章程,谋臣勇将不过是他驱策的棋子,老夫这样只剩下动嘴皮子人,对他来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樱” “不会啊,陛下有改革军队的想法,前些时候还将下官与几名心腹叫去问计,陛下都是虚心接受了。” “呵呵……你以为他是虚心纳谏?其实他心中早有类似的想法,只不过在你们那里求证而已。” 那日柴荣接受的意见其实大多都是徐羡直接或者间接提出来的,而徐羡归根到底也是拾了柴荣的牙慧。 他长出一口气又接着道:“有这样的君王,老夫于这世上再无半分的价值,不如就趁着这场疾病早早的了却算了。” 徐羡伸手拿了一杯茶在手里,“可惜您若这么去了,便看不到江山一统的盛世了。” 冯道原本微阖的双眼突然的睁开,眼中满满的希冀,可随即迅速的散去,笑道:“还会有下一统的盛世吗?“ “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正是你这样的老谋臣常挂在嘴边的话?” 冯道却笑了笑,“老夫出生之时,正是唐僖宗中和二年,巢贼已现颓势,然下却开始大乱,不等老夫长大成人唐便亡了。 老夫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无一人不在盼望着下一统再现汉唐盛世。可是老夫从蒙童长成弱冠,下仍是大乱,好在我已成人可效力于群雄,尽一份绵薄之力。 先是刘守光后是唐庄宗,曾经老夫对庄宗寄予最高期望,以为他会叫大唐中兴,那时候你刚才的那句话老夫也是常挂在嘴边的。谁知庄宗却叫老夫失望最大,短短四年便国破身亡。 明宗贤明,勤于内政却无开拓之心,老夫也并不失望,只想着厚积薄发终有一日能下一统。 然而明宗驾崩没两年,再次山河破碎,燕云十六州也被契丹蛮族占了去,石敬瑭虽然重用老夫,可老夫心中最是恨他,待他死了便矫诏传位给了石重贵,偏不遂了他的心愿。 石重贵虽比他叔父有骨气,可却贪婪昏聩大好河山任由蛮夷铁蹄践踏。当耶律德光登上开封城楼的时候,老夫心中彻底绝望,心想着若是契丹人能统一下施以王道,结束这乱世纷争也并不不可……咳咳咳……” 冯道咳嗽一阵,又喝零茶水,叹道:“后面的事情你大概都是知道的,老夫已从呱呱坠地的婴孩到如今苍苍白发行将就木,而这乱世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话,老夫好久都没有过了,就怕心中了有了希望,转眼之间又被击得粉碎。” 这样的绝望,大概也只有这位以最近的距离亲历五代乱世的人才会有,除了他自己也许没有谁能够理解。 徐羡沉默良久方才道:“这次不一样,他一定会成功的。” 冯道摇头道:“即便是明君雄主也未必统一得了下。” “这次真的不一样,难道太师不相信我的眼光吗?要不要再打一回赌,你只稍再活个十年八年定有机会见下一统。” 冯道望着徐羡,只见徐羡目光灼灼满满的自信,笑道:“只知道你每次押宝都和老夫一样的准。” “不,我是先知先觉太师是后知先觉,起来我可是要比你高明一些。” 冯道蹙眉思索一阵,“似是比老夫高明些。” “所以下官的话还是信得过的。” 冯道突然缓缓的抬起了胳膊,徐羡以为他是要喝茶将茶碗递过去,冯道却是不接,只见他伸出一大一两根手指,“老夫和你打赌,也想看看下一统的盛世景象。” 徐羡笑着勾住他的指大拇指重重的按了下去…… 不知道冯道能不能挺过来,反正他已经肯吃饭用药了,若是真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话,虽然看不到柴荣一统下,可也能看见赵匡统一大半江山,应该也能瞑目了。 起来冯家人不讲究,徐羡在他家费了半的唇舌肚子饿的咕咕作响也不管饭,离开冯府徐羡立刻去了长乐楼,赵宁秀和蚕却是不在。 叫刘婶炒了两个菜便在店里自饮自酌,直到快吃完了,才见赵宁秀一脸喜色的回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你这是吃了蜜蜂屎了这么高兴?” “嘁!有喜事自然高兴!” 刘婶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难不成是怀上了?” “刘婶儿你可别瞎,店里还有客人哩!” 徐羡打趣道:“难不成是岳母她老人家……” 话没完,肩膀就挨了赵宁秀一巴掌,赵宁秀撅着嘴斥骂道:“再敢胡乱编排我阿娘,我便跟你没完!” 徐羡讪讪拉着她坐下,“开个玩笑,为夫给你赔罪了。”这几日闲在家中,到了晚上全靠着与赵宁秀过招消遣,实在是不好得罪。 “究竟是什么喜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给我听听。” “红宝儿的亲事有门儿了,难道不是一件喜事?” 徐羡立刻来了兴趣问道:“哦?是哪家的娘?想必不是门户。” “也算不得什么大户,是滁州刺史之女,起来还是二哥给张罗的。” 徐羡用筷子戳戳头皮道:“滁州刺史?好像听谁提过……噢!难不成那女子是尹崇珂的妹子?难怪我见你二哥前些时候和他老是凑到一起话。” 尹崇珂是柴荣早前的亲兵,还曾被派来开封当细作,就是那个在破锣巷扮暗娼的,柴荣登基他也水涨船高,现任东西班行首。 “嗯,正是尹家。兄长曾去尹家做客见过尹家的女儿,寻思红宝儿年龄也不,便给爷娘了。” “红宝儿确实不了都有字了,现在亲事已定下了吗?” “阿娘已是到尹家暗中相看过那娘,见她端庄清秀知书达礼很是满意,便请了媒人去探口风,尹家也愿意与我家结亲,就等着挑个好日子正式上门提亲了。” “怕是我这个姐丈也要跟着破费了!” “总归不能让我在娘家人丢了颜面!对了,蚕年纪也是不了,你为何不给他一门亲事。” 徐羡摆手道:“我是想叫她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胡袄,哪里有叫女儿家自己找婆家的,明日我便给阿娘,让她给蚕寻一门好亲事。” 徐羡点点头回道:“也好,若是没有合适的,便叫她嫁给九宝,至少九宝是真心的喜欢她……唉,蚕人呢,不是跟你出去了吗?” “哦,从我家出来蚕就有些不舒服,已是先叫她回家歇着了。” “她不舒服你该带她去看郎中,哪有你这样当长嫂的!” 徐羡再坐不住放下筷子,就连忙的往柳河湾赶,刚刚进了院门就听见东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徐羡推门而入制见蚕趴在梳妆台前哭泣不止,削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似是极为伤心。 这叫徐羡有些震惊,从前那样艰难的时候,也不曾见蚕这样哭泣过,不由得出声唤道:“蚕,你怎么了!” 蚕扭过来头来,只见她两眼肿的棉桃一样,脸上的妆也哭花了,忙用衣袖擦了擦,“蚕没事,哥哥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给你做。”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蚕感觉胳膊一紧,扭头就见徐羡抓着胳膊道:“是谁欺负你,自有哥哥收拾他!” 第三十章 彪悍的赵宁秀 不问还好,一问小蚕再次哭了起来,呢喃道:“呜呜……哥哥我的清白没了……” “什么!”徐羡大吃一惊,又气又急吼的道:“是哪个王八蛋!难道是九宝!” “不是九宝,哥哥你可别冲动!” 徐羡急的直跺脚,“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 小蚕擦了涕泪,沉吟好一会儿才道:“那是一个下午……”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小蚕坐在窗前双手托腮望着院子刨食的两个半大鸡崽儿,心里却惦记着被通缉的哥哥。 不知道哥哥逃亡在外,能不能吃得饱,能不能穿得暖,有没有官差追捕,她已经不只一次的梦见哥哥被官差抓住砍了脑袋。 每每想到这些,小蚕就心乱如麻到了晚上连觉也睡不着,她坐到书桌前拿过纸笔开始写字,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会静下来。 “上大人孔乙己,上大人孔乙己,上大人孔乙己……” 小蚕认的字并不多,会写的字也不多,红宝儿总共也就只教她这些,还说只要写好这几个字便能写好所有的字。 她写得很认真,看着黝黑墨汁在发黄的纸签上勾勒成型,心中就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不安躁动的心绪就会缓缓的散去。 小蚕正沉浸其中,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抬头就见墙上有阴影举着两爪,鬼鬼祟祟向她走来…… 她心头一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扭头却见红宝儿站在她的身后,红宝儿似也吓了一跳连退两步。 红宝儿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小蚕,你可吓死我了。” 小蚕嗔怒道:“明明是你想吓唬我。” “嘿嘿……”红宝儿挠挠头笑道:“我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若是吓得我晚上着了梦魇,定叫宁秀姐姐与你算账。” 红宝儿摇晃着两手连连讨饶,“可别告诉二姐,她爱你胜过我,一定会把我的耳朵揪下来,这不刚刚下了学便叫我给你带了一刀纸来,还说叫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用饭。” “今天就不去了,我和刘婶儿说好了今晚在她家吃饭,她钩了许多的槐花,到了晚上定有窝头可以吃。” “槐花窝头有什么好吃的,今天我二姐买了三斤肥膘子肉,我阿娘正炖着呢,你若不去她岂不是白忙活了,我阿娘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她炖的肉我在学堂都闻得见。” 小蚕掩嘴笑了咯咯笑了两声,“那好,等我写满了这一张纸,便到府上去。” 红宝儿凑到书案边上,看着纸上娟秀的小字,讶然道:“你的字竟写得这般漂亮了。” 听红宝儿夸奖,小蚕脸上微微一红道:“哪有,不过才刚刚熟稔而已。” 小蚕的字确实写得一般,红宝儿是昧着良心夸赞,只是因为徐羡逃亡在外便刻意奉承讨她开心罢了。 “不,已是写得很好了,从明天起你可以写旁的字了。”红宝儿从囊箧里取出一本千字文,“你每旬只需练四个字,等我得了时间就来教你,要不两三年你便能写能算,而后把我二姐辞了自己当掌柜。” “你就会敷衍我,等你有时间不如现在就教。” “好吧,现在教你就是,反正离天黑还早着呢。”红宝儿放下囊箧,翻开书本用手点着开头的四个字念道:“天、地、玄、黄。” “天就是头顶的这个天;地就是脚下的这个地;玄嘛……” “你不知道?” 红宝儿一拍桌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玄的意思有多重怕你一时听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能明白。” “那你可就听好了,玄的第一重意思是指颜色,黑而有赤者为玄;第二重意思为幽远高深之意,老子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红宝儿背着手摇头晃脑在屋里来回的踱着步子,似是在演私塾里的老先生,略带着几分夸张和幼稚。 小蚕却瞧得两眼放光,虽然听得不甚明白,但也不妨碍她用崇拜的口吻夸赞,“红宝儿你懂得真多!” 红宝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算什么以后我再给你讲更高深一些的,现在我教你如何写吧。” “你还没有给我讲‘黄’是什么意思?” “这个黄就是炎黄的黄,黄土的黄,没什么好讲的!” 红宝儿解释完了便教小蚕如何的写,小蚕有基础写得也认真,写出来的字并不难看,只是笔画顺序难免弄错。 “错了,错了,你的笔画错了,现在不改过来以后就难改了。” 红宝儿弓下身贴着小蚕的背后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渐渐就觉得那微凉的小手柔软滑腻,攥在手里好不舒服,同时又有淡淡的脂粉香气不住的往鼻子里面钻。 他下意识的看向小蚕的侧颜,只见鬓发如云,小巧的耳朵上挂着一条金耳坠,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的晃动,侧脸粉白带着淡淡桃红十分诱人,漆黑的眸子并没有盯在纸上,闪烁中透着些许的娇羞。 一时间红宝儿看痴了,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难言燥热,鬼使神差的朝着绯红的脸颊吻了下去…… “然后呢!”徐羡压抑着胸中的怒气问道,话一出口才觉得这是废话,后面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谁知小蚕却道:“然后我吓坏了,等我回过神来,红宝儿就跑了。” “跑了?”徐羡心中的怒气顿时散去了大半,“你说红宝儿只是亲了一下你的脸?” “嗯!”小蚕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捂着脸蹲在了地上,“我以为他会向哥哥来提亲,谁知道他却要娶别人……呜呜……” “这……红宝儿才十五,比你还小两岁,难道你打算嫁给他吗?” “可是……可是他坏了我的清白,不然我又能嫁给谁呢?” 徐羡犯了难了,如果两人真的是偷吃禁果,他撕破脸来也要逼着红宝儿娶小蚕。 可只是在脸上亲了一下,他觉得没有必要大题小作,因为红宝儿绝非良配,他知道以后的红宝儿会变成怎样的一个混蛋。 作为赵家的女婿,这大腿想甩也甩不掉了,实在没有必要让小蚕再去做筹码,哪怕尊贵如皇后也是冷暖自知,未必如小门小户过得幸福。 他也明白古代女子对贞洁的看重,虽然只是亲了一下便算是肌肤之亲了,跟彻底的占有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小蚕似乎还有些喜欢红宝儿。 徐羡踌躇半晌还是开口劝道:“红宝儿还小,并不懂男女之情,他亲你那一下不是故意的,嗯……刘婶家的二柱子从前不也是亲你过嘛……” 别说小蚕听不进去,徐羡自己都编不下去,正在语塞之时就门外一声厉喝,“亏你还是个男人,自家妹子受了欺负你竟还替那混账辩白!” 只见赵宁秀气冲冲进到屋子里,恶狠狠的瞪着徐羡道:“红宝儿那混账从前就偷偷扒私娼馆的后窗偷看,枕头底下还藏着春宫图,怎就不晓得男女之事,他就是心生邪念才对小蚕无礼。” 赵宁秀伸手点着徐羡的胸口,“从前我还当你是个有血性的男子,眼下妹子被人欺负了你竟当孬种,你不用看我情面,就算是我兄弟做下这样的丑事我也不饶他!” 她说着就拉起小蚕往外走,徐羡拉着她胳膊喝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是去找他们赵家人要个交代!” 赵宁秀咬牙切齿正义感爆棚,似乎她从前不姓赵一样。 “不行,我不是不敢替小蚕出头,小蚕和红宝儿两个人真的不合适,日后未必能琴瑟和谐,这样反而害了小蚕……喔!” 话没说完,徐羡就感觉裆里一疼,不由得躬下身子。 赵宁秀不屑的道:“什么狗屁男人,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你,小蚕咱们走!” 两人出门没走几步就碰见刘婶,刘婶问道:“大郎娘子你们这是做啥,小蚕这是咋啦?” “有混账坏了小蚕的清白,我们这是去找他算账!” 刘婶闻言一蹦三尺高,“啥!俺可怜的闺女哟,是哪个没天良的做的孽,老娘跟他拼了!” “不是旁人是我娘家兄弟,不过刘婶尽管放心我绝不护短今天必定要个交代,刘婶你去多找几个人来!” 刘婶伸出拇指赞道:“大郎娘子,俺就佩服你这股子仗义劲儿,俺这就去找人。” 很快就有一群妇人聚到一起,簇拥着赵宁秀出了柳河湾往流云街而去,徐羡两下里难受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等他追上的时候一群人已经进了赵家的府门。 赵宁秀进了大门就大声的喊道:“红宝儿!红宝儿!你给我出来!” “二姐,我现在有字了,你该叫我廷宜!”赵匡义从厅里出来见到外面的场景讶然道:“二姐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可他看小蚕的眼神明显的在闪躲。 赵宁秀确实彪悍了些,可是一点也不傻反而很精明,一眼就看出赵匡义的心虚,她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到赵匡义的身前,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她本就粗通三五下的拳脚而且打人经验丰富,相反赵匡义却是个文弱书生,含怒一击竟硬生生的将他抽倒在地。 赵匡义倒在地上捂着脸道:“你为何要打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赵宁秀冷哼道:“我为什么打你你自己心里有数,真以为我们徐家人好欺负!” 欢哥儿从厅里跑出来了,惊讶的看了看赵宁秀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匡义,便躬身去扶他。 “欢哥儿不要管他,去后宅请阿娘出来!” 欢哥儿还是将赵匡义扶了起来,才小跑着去了后宅。 赵宁秀横了赵匡义一眼,“跟我进来!”进到厅里她又往墙角指了指对赵匡义道:“去那里站着!”而后又请刘婶她们落座,只是上首的位子却空了出来。 她对门外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你是一家之主,难道还要我向阿娘开口吗?” 徐羡从门外进来,挨着赵宁秀在上首坐下,心中却是暗恼这婆娘把事情弄大了,这般传开小蚕就非嫁赵匡义不可了。 不过刚才那一巴掌还真是打得漂亮,算是替他报了赵匡义的那一拳之仇。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墙角的赵匡义,发现他也在偷瞄着看向自己。 徐羡咬着牙冲他虚指一下,他又连忙的低下头去,那怂样子实在不像个皇帝备胎。 很快后门响起一阵脚步声,只见杜氏、贺氏、耿氏三人联袂而来。丈夫儿子如今都是实权高官,家里的收入也比从前丰厚,杜氏的派头自然不是从前可比。 她看到花厅中情形眉头不由得一皱,她在主位坐定叹气道:“二姐,你又要生什么事!” “不是我要生事,阿娘尽管去问你的宝贝儿子。” 杜氏看看墙角的赵匡义,立刻就看见他脸上通红的手印,“你为何又打红宝儿,他现在已是大人了又是读书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你就不能给他留几分脸面!” 杜氏又看向徐羡道:“知闲你是二姐的丈夫,你就不能好好管教一下她。” 徐羡拱手回道:“岳母最是了解宁秀,她性子虽然烈了些,可是打人绝对事出有因,廷宜定是犯了错才出手管教。” 杜氏啪啪的拍着桌子道:“红宝儿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倒是跟老身说说!” 赵宁秀同样拍着桌子回敬,“你的好儿子坏了我徐家女儿清白算不算错!” 杜氏一惊看了看赵宁秀身后的低头站着的小蚕,又看了看墙角臊眉耷眼的儿子,“当真?” 刘婶儿抢先答道:“自然是真的,俺可是亲眼看见了的。俺们知道府上的男人都是在朝廷里有头脸的,可是俺们柳河湾的女儿也不是白白任人糟蹋的,今天老夫人若是不给个交代,俺们就不走了。” “混账!”杜氏冲着墙角的赵匡义骂了一句,沉吟良久才道:“二姐你是知道的,红宝儿刚刚说好了亲事就算想交代也没法子。” 赵宁秀却道:“反正还没有下聘,这亲事就不算,当初我的亲事不也是这么退的。” “哪有一而再再而三退亲的道理,我赵家要不要点脸面了。不如老身收小蚕做个义女好生补偿她,知闲以为如何?” 徐羡尚未说话,赵宁秀已经抢先回道:“你们赵家要脸难道我们徐家就不要脸了!我们徐家有的是钱不稀罕你家补偿,只要个交代!” 耿氏突然对杜氏耳语几句,杜氏两眼一亮面露喜色,“男人三妻四妾乃常有之事,不如就叫小蚕做个妾室,二姐以为如何?”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冷冷的道:“小婿也不是非要廷宜娶徐家的女儿,杀了他也能还小蚕清白!” 寒光闪过,一个桌角随之掉落在地…… 第三十一章 讲武堂 即便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徐羡也没觉得蚕的非嫁赵匡义不可,可当杜氏出要蚕做妾的话,胸中一股怒意由然而生,掏出随身携带的横刀随手砍向近在咫尺的茶几。 啪的一声脆响,茶几立刻少了一角,多了一个整齐的缺口。立在墙角的赵匡义嘶的倒抽一口冷气,脖子不由得缩了缩,“阿娘……”见道徐羡扫来的凌厉目光,他又忙把话头咽了下去。 就连一直上蹿下跳叫的最凶的赵宁秀也住了嘴,用她从未有过的温柔腔调道:“郎君有话好好,你若是气急了红宝儿只管打他就是,切莫动兵刃!” 杜氏哎哟一声,“老身头风又犯了!”她伸手一捂额头,疯狂的打着眼色示意赵匡义快溜。 赵匡义则是憋着嘴暗暗的摆手表示不敢,徐羡是什么人他很清楚,高心时候怎么样都好,若是怒了那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狠人。 一时间花厅内鸦雀无声,就在这时只听门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身官服的赵弘殷进到厅里。 他蹙着眉环视一周道:“这是咋啦?” 杜氏像是见了救星头风立马好了,“郎君你可回来了,你的女婿和女儿要杀了红宝儿!” “阿娘你可别胡是红宝儿坏了蚕的清白,我们是来讨法的!” 母女两个一言我一语的又吵了起来,赵弘殷大概也听了个明白一挥手道:“都闭嘴!” 他大马金刀坐到主位上对徐羡斥道:“把你的刀收起来,难道是想给老夫打上一场?”又对着墙角的赵匡义道:“廷宜你过来!” 赵匡义低着脑袋到了赵弘殷的跟前道:“父亲!” “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坏了蚕的清白?” 赵匡义点零头回道:“那我也不知道为何没有忍住就亲了蚕的脸,并非是故意为之。” 好像这一下亲在刘婶的脸上,她捂着脸道:“老爷,他竟然亲了蚕的脸,叫蚕以后怎么好见人哪!” 刘婶扭捏一阵拿下手来正色道“赵厢主,蚕可是俺亲眼看着长大的,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闺女,你可得给她一个交代,不然我们柳河湾的人可不答应!”柳河湾的其他妇人也是纷纷附和。 赵弘殷看向徐羡,“知闲怎么?” 徐羡道:“那要看岳父怎么。” 赵弘殷嘿嘿的笑了两声,“还能怎么办?只能三媒六聘把蚕娶回来了,改日便寻个媒人挑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赵弘殷果然是个忠厚之人,可惜杜氏没那么好话,她疾声厉色的道:“好不容易给红宝儿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赵宁秀气坏了,“难道赵家跟徐家不是门当户对,阿娘不是也女儿嫁了过去。” “那不是你自己胡乱话,在街市上传开了才下嫁的。元朗成亲时,你父位卑没能给他寻门好亲事,如今你父兄都是身居要职,红宝儿的亲事自然不能太过随意。红宝儿是老身怀胎十月辛苦拉扯大的,这事情你父亲了不算,明日老身便找人去尹府下聘!” 赵宁秀皱着鼻子哼道:“阿娘果然最偏心红宝儿,既然你不讲道理也别怪女儿不讲情面,你明日下聘我就到开封府告红宝儿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罪名,看看尹家还会不会接下这门亲事。” 杜氏大怒高声呵斥道:“你敢!你这不孝女若敢去开封府告状,以后就别进我家的大门!” 母女两个剑拔弩张,怒目而视,似乎只要松开链子立刻就能撕咬成一团。 徐羡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看这情形即便赵匡义娶了蚕,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老子有的是钱,陪嫁多多的还怕妹子找不到好人家。 他拉住赵宁秀的胳膊正要叫她回家,却听见身后有怯怯的声音道:“老夫人、嫂嫂不要再吵了,别为了我伤了情分,我……我愿意给红宝儿做妾。” 谈判的时候就怕己方露了怯退让,对方一定必定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杜氏见状立刻将蚕拉到身边连连称她懂事,还把玉镯子取下来套在蚕的腕子上。 徐羡在一旁看得膈应,寻了个由头就带着蚕和赵宁秀回家,关上门就气咻咻的坐在椅子上不吱声。 蚕凑过来跪倒一旁泣道:“哥哥不要生我的气了,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可并不想哥哥为我伤和岳家的和气。” 徐羡叹口气道:“这是你心里的决定吗?你要知道不会有人为了你一时的善良体贴而长久买单,如果他没有良心最后吃亏受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蚕把脸贴在徐羡的腿上,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来沁湿了下摆,“我知道哥哥心疼我不想让我受委屈,可哥哥不是也过让我自己找个心仪的人吗?” “唉……你并非是中意红宝儿,只是被他一时撩拨乱了心绪。” “不论如何,如今我已是没有其他的退路还请哥哥成全我,哥哥跟我过这是我的权利!” 徐羡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声回道:“没错,这是你的权利!” 自从府库里有了钱,柴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从各个藩镇选拔精壮的士卒充实禁军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不必担心节度使会反对,只要兵大爷愿意谁也拦不住,国都本就令人向往最关键的是有钱可领。 于是被选中的士卒,从各个藩镇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赶来开封,朝廷自然也要有所准备,划地建房发放银钱的事情是三司、工部的差使。 整编训练柴荣却没有交给枢密院,而是直接交给令前司有张永德和赵匡负责。 新来的士卒被彻底打散整编,又按照红巾都标准进行基础训练。这些人可都是老兵油子了,哪有那么容易指挥,当初徐羡就是顾及这些才重新招募的人手。 柴荣却不管这些直接霸王硬上弓,不听命令的老兵油子凑了二三十个,而后下敕旨当众处决,皇帝决绝的手段叫各地来兵大爷为之一凛。 叛乱是不可能,他们连兵器都没有,而且旁边不远就有侍卫马步军的骑兵大营,当单兵素质强悍的士卒有了军纪,那绝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徐羡没想到的是柴荣也分给他了一个差事,那就是筹建讲武堂,这叫他大大的意外,在他看来如此重要的事情至少也得交给枢密院副使操办才校 谁知柴荣却道:“又不是武举非得要朝廷大员做主考,讲武堂想法是你提出来的,旁人又不懂的交给你全权处理很合适只管放手去做。” 柴荣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讲武堂的重要性,也没有要做“校长”的意思。徐羡心中暗喜,难不成这大周军校的校长头衔要落在老子头上了?娘希匹! 一个学校当然不是徐羡一个人能撑起来,柴荣还给他配一个帮手——潘美,他的出身行伍之家又有文才,实在是个好人选。 建校的第一步当然是选校址,皇宫里面有很多的空置的房子,徐羡原想在里面选个地方,因为住在皇宫里面自然对皇室多了一份亲近,也会更加的忠心。 他刚刚提出来就引来潘美就肆无忌惮的嘲笑,“皇宫之中有很多寂寞的宫娥,若是出了丑事谁担当的起!” 潘美的意思讲武堂的学生以后作为军官是要上阵杀敌的,直接住在军帐最好省得以后不习惯,于是在皇宫附近的马球上又多了一些军帐,便是讲武堂的校舍了,既提前体验了军旅生活还节省了开支真是一举两得。 选定了校址,接着就是招纳生源了,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他把招生条件降低到了极点。 年龄高矮胖瘦一概不限,但凡有一技之长徐羡都会多看一眼,可是仅仅识字一条就能难倒许多人。 作为军官不需要有太高深的学问,可是能看懂简单的军令是必须的,总不能再招些大字不识的白丁从千字文教起,他这里又不是私塾。 徐羡带人跑遍了禁军所有的营地和禁军家眷所有的聚居区,包括那些从藩镇迁过来的,但凡身体健康能认得几十个字的一律收下,最后也只得了二三十人,不得不再次派人上街碰运气。 潘美再次对徐羡给予无情的嘲讽,“你以为现在是隋唐时候军伍里多的是世家子弟,军中找能读会写的比在青楼里找纯情处子还难。” “谁的,我发现军伍上将校多少都识得几个字,看得懂军令和简单的公文。” “这还不简单,立下军功升了官职觉得前程可期,不用人教自己也会学。我父当年就是升了都头之后才开始自学,他吃过没学问的亏,我年幼时便将我送去私塾读书。 你有满世界找人功夫,不如教手下兄弟认字。回头再把底四班整个搬去讲武堂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真他娘的是个好主意!陛下该不会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形,专门派你来指点我的吧?” “哈哈……陛下昨日已是下旨,效仿则女皇再开武举,中试者便是子门生,届时各路英雄汇聚开封还愁无人可用,陛下雄才伟略只争朝夕,等你教出将才来黄花菜都凉了。” 大干快上,很熟悉的套路,徐羡早就过柴荣像极了厚实的某些官员,故而见效快,可隐患也多不是。 讲武堂不能光要有校舍、学生,关键还是有老师,落魄好色的读书人李墨白终于派上用场了。 从前茶余饭后都要被同袍纠缠在地上画两副春宫图解闷儿,这叫他这个读书人迅速的和一群粗胚融入到一起,获得认同也让他颇有成就感,可是时间久了他也烦。 现在则是反过来,同袍见了他都要躲着走生怕被他抓住认字,认不出来就会戒尺,这是徐羡给他的权力。 只是这厮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教习的空头衔让他空前的膨胀,直到某夜里上茅房的时候被人套上了麻袋一顿好揍,一脸委屈的跑到徐羡这里来告状。 “你只管教就是,反正到了月底,人人都要给我写三十个字出来,少一个老子就抽他一鞭子。” 狠话放出去,一群士卒果然上心了许多,就是撒个尿液不忘了在墙上洒出个字来。 只是教他们识字是不行的,还得找人教他们如何兵法计谋、排兵布阵、计算粮草,可这样的人才哪个不是身居要职。 求到柴荣那里希望他能找几个大员闲暇时去讲武堂上上课,柴荣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要栽培普通将校是要栽培将军元帅,朝中事务繁杂哪有人去给你上课。” 没错!自己培养的是普通,将帅也不是能教出来的,学那些东西做什么,该学些临阵经验才是。 先生一下子好找多了,柳河湾就能找出一堆来,在家闲来无事的老张是个好人选,他的官职虽然不高,可却是从卒凭着扎实的军功一点点升到都头的。 把事情给老张一,老张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是要俺去皇帝办的讲武堂当先生?” 同样的问题他一连问了三次,才确定徐羡不是和他开玩笑,这才大笑着点头答应,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道:“俺老张在军伍上摸爬滚打辈子,竟干些杀人放火的买卖,也想过找个山头落草为寇,却从来没有想要在官面上做先生,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不知道是虚荣心作祟还是闲得发慌,老张一不问有无职缺二不问有无俸禄,第二就迫不及待的要去上课,还把从前做都头时的旧官服找出来,穿的要上朝一样。 马球场上老张坐在一张高高的凳子,晃荡着独腿两手不时的挥动,似乎在挥刀杀敌,几百兵卒席地而坐将他团团围住听得十分入神,远远看去是一副再和谐不过的场景。 走了近却听老张扯着嗓子道:“……跟你们这些后生,抢东西千万别去商贾家里,他们虽然有钱可是都在账上,家里存不下多少,真正有钱的还是那些地主老财,千万记得不要抢女人,婆娘还是知根知底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最好……” 第三十二章 伤心人 咔咔咔…… 两指粗的竹子只一刀下去便缓缓倒地,细长的竹叶子也纷纷落下,虽然天气才刚转凉已经有不少叶子发黄了。 啪!柴刀突然脱手,小乞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晶莹的汗珠顺着腹肌缓缓留下来,将肮脏的裤子浸湿。 小乞丐解开鸟笼身上盖着的外衫,见到阳光小鸟儿立刻发出清脆的鸣叫,极为的悦耳,小乞丐抱着后脑勺躺在竹叶上望着蔚蓝的天空静静的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郭府的侧门依旧没有响,只要不下雨往常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长者三瓣嘴的人把给竹子给拉走,可今天却迟迟不来。 小乞丐再也坐不住了,毕竟每个月两百文的钱工钱不好白领。他不知道每天竹子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竹子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长乐楼是徐羡的产业。 他收了笼子从狗洞里出宅子便往长乐楼而去,出乎他的意料长乐楼竟然店门紧闭,每年可是开封城里最繁荣的时节之一,农人会来城里出卖粮食禽畜,今年还有许多外地来开封参加武举的,正是赚钱的好时候,长乐楼向来勤劳的女掌柜怎么会关门呢。 小乞丐蹲在门前左顾右盼的等了半天,眼看着西天生出晚霞这才起身要走,一个窝在墙角的老乞丐突然招呼道:“好长时间都不见你了,怎么今天又突然过来讨饭了?” 小乞丐摆摆手道:“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有事要寻店里的人。” “嘿嘿……不管你讨饭还是还有事,今天都是白等了店家有喜事操办,怕是这两天都不会开门了。” “喜事?我记得女掌柜早就扎起了发髻已是成亲了。” “谁说女掌柜,俺说的是从前一直给你粟米的女娃儿!” 老乞丐此言一出,小乞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身上打了个激灵,说话都不结巴了,“怎么会?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似是嫁给了官宦人家做妾!” “她那兄长心高气傲,怎会让她给人做妾!” 老乞丐指了指自己枯瘦的双腿,“你怕是不知两人不是亲生的兄妹,嫁的这户人家父子两个都在朝中做高官,许是其了攀附的心思!你没瞧见这马行街上的乞丐都不见了,那是都讨喜钱去了。” 小乞丐使劲的摇着脑袋,捏着拳头道:“我我我不信!你你为何不去讨喜钱!” 乞丐笑着指了指自己枯瘦的两腿,“俺到是想去,只是走不动道。” 小乞丐揪住老汉的褴褛的衣衫,“告诉我,她家在哪里!” 老乞丐往东南方向一知,“柳河湾,过了州桥沿着汴水河往东走到头便是了。” 小乞丐从腰间撤下一个带着布丁的钱袋子丢给老乞丐,赤着脚撒开脚丫子沿着御街向南跑步去,他脚下像是长了翅膀,在人流之中飞驰,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老乞丐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这孩子心肠不赖,可惜犯傻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孽缘哟!” 今天是小蚕的出家的日子,可是柳河湾的人脸上并没有多少的喜色,反而一脸的不忿。柳河湾里子最出挑的姑娘要出嫁了却是给人做妾叫人如何心理平衡,再瞧瞧那摆了一条巷子的嫁妆,更是让羡慕嫉妒。 最惨的人则是九宝了,不过是跟着天使到河北拆庙,回来的时候心仪的姑娘就嫁人了还是给旁人做妾,抹脖子的心思都有了。 这还没有开席,九宝已是趴在桌子上喝得酩酊大醉,老张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俺英雄一世,咋就生了你这么没出息的混账来。不就是个女人嘛,俺已是给你说问好了虎捷军张指挥家的千金,模样比小蚕还要俊上两分,过两天就带你正式上门下聘。” 九宝挥着手道:“你若是喜欢就自己娶回来续弦,反正俺是不要!” “你想要个啥样的,想娶公主也得有那个本事,你还不如猱子去了一趟河中就领了个胖大的尼姑回来,粗腰身大屁股,一瞧就是好生养的,你这没出息的还要老子给你操心。” 大魁老子道:“别看猱子那小子长得没个人样子,心里明白着呢。俺家大魁又蠢又笨时运还不济,原本是娶岳家的长女后来变成小女,眼看着那小丫头就要及笄了,谁知竟然又夭折了。 俺那亲家也不讲理没,有闺女了就该把聘礼退回来,俺再给大魁另寻一门亲事,谁知道那老混账竟然说聘礼花完了,闺女没有了还孙女说是还要再等两年。不过就是结个亲,俺竟然矮了一个辈分,你说气不气人。” 在场的众人闻言皆是大笑,笑声刚落就见赵宁秀出了院门朝这边过来,今日她一身正装,穿着甚是体面,到了跟前一福道:“几位叔伯,晚辈有一事相求。” 老张道:“大郎娘子说甚求不求的,大郎不在京中,家里有事咱们本就该帮衬,你只管吩咐就好。” 今日小蚕出阁,然而徐羡却是不在京中,数日前他和赵匡一起被派往陇右督战,小蚕的喜事便由赵宁秀一手操办。 “今日尹府也办喜事,拙夫与尹府的公子是同僚,如今拙夫不在京中,还请诸位叔伯去一人待拙夫前去恭贺。”赵宁秀说着取出一份礼单递了过去。 “这算什么难事,不就是去送礼喝酒吗?俺去!”老张伸手接过礼单稍一翻看,“礼重了,若只是同僚的话可不用这么多。” 刘婶男人道:“平时都说你老张精明,这会儿怎么就犯了糊涂,大郎娘子这礼还是冲着小蚕的面子,只希望那尹家的女儿看在这份厚礼上少难为她。你腿脚不方便,这尹家的酒还是让俺吃吧。” 刘婶男人说着就把礼单抢了过去踹在怀里,“有你这样的嫂子真是小蚕的福气,不过你放心咱们柳河湾的女儿就算是做妾,也没谁敢欺负。” “晚辈还有一件事要求刘叔,拙夫不在回头想借你家大柱子一用,让他背小蚕上车。” 不等刘婶儿男人回话,九宝起身道:“这个不用麻烦大柱子,我来背小蚕就是。” 第三十三章 石三 乞丐拼了命的在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不知道是汗珠还是眼泪肆意的流淌着。 柳河湾到了,他的脚步突然的缓下来,似是前面有一头斑斓猛兽在等着他,可是又管不住脚一步步的往里走。 黄昏中远远的就看见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和张灯结彩的院,周围摆满了酒桌坐满了宾朋,还有鼓乐不停的吹吹打打,似乎不像是以妾室的身份在出嫁。 乞丐正要上前却感觉胳膊一紧,扭头一看却见同样一个肮脏的乞丐抓了他胳膊,“子,你不懂规矩,没看见咱们都在这边等着吗?你现在过去不仅讨不到钱,事主烦了兴许还会赶咱们走!” 乞丐没有感到惭愧,扭过头来恶狠狠的道:“松开我!” 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对方被他吓了一条便将他的胳膊松开,乞丐大步朝着那宅子而去,到了门边上他瞧了个空档刚要进去,门内却涌出一群人来,“都让一让新娘子要上车了。” 接着就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后生背着一袭红妆新人从门内出来,晚风拂过过将新娘子的盖头掀开半边,看着那惊鸿一瞥半张俏脸,乞丐只觉得后背生寒如赘冰窟,脑中一片空白放佛三魂六魄一下子被抽了去,一个屁墩儿跌坐在门边上。 年轻后生将新娘子放在车辕上,立刻就有丫鬟婆子扶着新娘子进到车内,年轻后生冲着车内一拱手道:“为兄贺妹子新婚之喜,愿你夫妻琴瑟和谐早生贵子!” 车内有一个细弱的声音回道:“蚕也祝九宝哥能早结连理白头偕老!” 马鞭轻抽在马身上,马儿打了个响鼻便咯噔咯噔的沿着巷子向外去,长长的送嫁队伍也连忙的跟上。 潘大嫂站在门口不停的咂嘴,“啧啧啧……蚕真是个有福气的,当年俺出嫁拎个布包袱就跟着家里的男人一起过了。” 刘婶道:“怕是那尹家也陪送不了这些,有这些嫁妆保证蚕在赵家腰杆儿挺得直直的,大郎娘子是把蚕当亲妹子一样待。” 赵宁秀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蹙眉着道:“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如此铺张怕是抢了尹家的风头,平白的惹得那位正房不快……” “啊!”突然一声嚎叫在门边响起,就见一个乞丐从门边窜了起来,朝着送亲的队伍追了过去。 刘婶拍拍胸口道:“吓死老娘了,这些乞丐为了几个铜钱都快疯了。” 乞丐疯狂的奔跑着,追逐着那远去的马车,送亲的队伍沿路大把的抛撒着铜钱,童和乞丐乱糟糟的抢成一团。 乞丐一个不慎与人撞了满怀滚在一起,他刚要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醉醺醺的九宝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骂道:“老子不顺心到处都是添堵的人!”着又是在乞丐身上踢了一脚,乞丐抱着肚子弓成了虾子。 九宝把钱袋子取下来一股脑儿的倒在了乞丐身上,“不就是抢喜钱吗?老子给你,让老子揍一顿就好!”接着又是一脚踹在乞丐的后背上,乞丐被这一脚踹得一连打了好几个滚。 “咦!这是什么?” 一个东西从乞丐的身上掉了下来,九宝凑近一看竟是一个笼子,不过这笼子已经被压扁,其中一个鸟儿扑闪着翅膀嘶鸣着竭力挣扎。 乞丐见状大声的嘶吼道:“你若敢动我的彩雀,我饶不了你!” 九宝对这么个破鸟笼子原本没有多大兴趣,听乞丐这么也犯了倔,“我若动了又如何!” 他着抬起脚来,一脚将那笼子彻底踩扁,鸟儿的鸣叫也戛然而止,这一脚似是踩在乞丐七寸上,他一下子不动了,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像是野兽一样扑了过来,张开嘴一口就咬在九宝的胫骨上。 九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抬脚就狠狠踢在乞丐的胸腹之上,乞丐仰面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在地上,只觉得胸腹之中痛如刀绞,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我儿快醒醒!我儿快醒醒!” 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乞丐艰难的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置身罗帐之中,口鼻之中尽是浓浓的汤药味儿。 一个宫装妇人偎依在床头,用柔荑轻轻的拍着他的脸,“我儿快快起来!” 乞丐艰难的回答道:“孩儿起不来,孩儿头好疼身上也好疼!” 宫装妇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扶坐起来拿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百姓衣衫给他穿上,而后将他抱起交到一个面白无须的宫人手里。 宫装夫人抚摸着他的脸泣道:“为娘以后不能再照看你了,你要好生的听话,好好活着。” 乞丐不停的摇晃着脑袋,“孩儿身上好难受,怕是活不下去了,母妃不要离开我!” 妇人已是泣不成声,转身从桌案上提过一只鸟笼来,笼中黄嘴雏鸟立刻发出惶恐的鸣剑 “这只彩雀就是你的命根子,它活着你就能活着,记得好生的照料它!”妇人着就把鸟笼放在乞丐的怀里,拿过他的双手叫他抱紧鸟笼,“赶快走吧!” 面白无须的宫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乞丐声嘶力竭的呐喊着,“母妃!母妃!我不走!” “醒醒!醒醒!看来是发了梦魇了,得给他来点刺激的才行,老子憋了一夜的尿正好每处使!” 乞丐缓缓的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着军装的男子正冲着他解裤子,“别尿,我醒了!” “他娘的醒的还真是时候!”那人连忙的背过身躯,只听一阵水响,好久才转过身来。 “呼!”王二变打了个哆嗦,“真他娘的痛快!”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道:“你总算是醒了,俺差点以为你死了呢。” 乞丐抬起头只觉得浑身都疼,他向四周一打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柳树林里,身上盖着一堆茅草,“我怎么在这里。” “这柳河湾的人太不讲究,客人喝醉了也不送回家里,往这里一丢盖几根草就算完事了……阿嚏……昨晚上可冻死我了,要不是我照应你,你八成已经冻死了。” “多谢恩公了,还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这一句像是踩了王二变尾巴立刻炸了毛,“怎么你没听我王二变的大名?真是孤陋寡闻,今俺叫你长点见识!” 王二变着从怀里取出个玉牌来,点着上面的四个字道:“认得这四个字不?忠、肝、义、胆,这是皇帝亲自赏赐给我。” 乞丐点点头道:“我认得,你刚才指反了!” “哎哟,竟识得字?刚才俺只是在变着法的考你!” “恩公能得皇帝褒奖,在军伍上定是了不得人物!” 王二变得意笑道:“那是自然!高平之战时有一个大将要投敌,被俺一枪捅了个透心凉,这一枪让俺升官发财名扬三军。” 乞丐崇拜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在恩公麾下做一卒!” 对乞丐崇拜的口吻王二变十分的受用,伸手在他身上捏了捏,“有点瘦,不过还是挺结实的,收了你也无妨。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江…我江…石三!” 第三十四章 陇右 都得陇望蜀,实际上得得蜀之后何尝不是望陇,诸葛亮六出祁山为的就是陇右这块宝地,魏国也誓死争夺不叫诸葛亮沾一点便宜。 之所以花这么大的力气并非是陇右多么富庶,而是因为这里的战略位置很重要。陇右位于陇山以西地势高绝易守难攻,最关键的是陇右俯览整个关中,如果从蜀国的地理位置来讲,欲取关中必须取陇右做根基。 待拿下关中再占据潼关险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对中原政权来将是超过契丹的最大威胁。 今日之后蜀与昔日之蜀汉境遇极其相似,想要谋图中原必先取关中,想要取关中必先取陇右。 趁着契丹的灭晋的混乱空档,后蜀果断出兵占领了陇右的秦、凤、阶、成四州,后蜀国力有限并没有做进一步的动作。 刘知远夺去中原政权后没多久就驾鹤西去;刘承佑则忙于平叛清理内患;郭威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精神不想打仗;可是作为一个好战分子,柴荣可容不下这么大一根棒槌插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一边整顿禁军一边就发起了对秦、凤、阶、成四州的收复战争,不过这次柴荣并没有兴师动众率领禁军御驾亲征,而是将战事交给了凤翔节度使王景,同时叫宣徽使向训带领少量禁军精锐前去助阵。 大战之初,周军的攻势倒还顺利,一连拔下蜀军八座大营寨,反应过来的蜀军积极应战,还派人联络北汉、南唐请他们对后周边境进行骚扰。 陇右战事僵持了两个月双方各有胜负,加之深入敌后补给运输困难,王景便向柴荣请旨退兵。 柴荣哪里是个肯轻易服输的人,但也不是盲目二杆子,决定派个知兵到前线瞧瞧这仗能不能打。 他想了半决定派赵匡往陇右走一趟,之所以派遣赵匡一是因为他知晓兵事,二则是因为他年轻健壮可以快去快回。 一同被派来的还有徐羡,柴荣是叫他到战阵上长长见识,为将为帅不一定要有多么强悍的武力,可要有运筹帷幄的本事。 徐羡很感谢柴荣器重和栽培,可就不能晚两把妹子嫁出去了再出发不行吗?他早就过了,柴荣这人有些不近人情,现在看来一点没错。 至于赵匡一点也不在乎错过了兄弟的好事,出了开封就没命的往西赶,路过关中的时候徐羡终于明白为什么郭威要薄葬了。 比起河南关中更要凋敝,明明才是初秋入眼仍是大片大片绿色,却给人一种荒凉之感,只因为地里种的都不是庄稼而是茂盛的荒草,被抛荒的土地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差点以为到了草原。 河南的才子河北的将关中只能埋皇上,如此艰难就不能怪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就如赵信赵珂兄弟两个的那样,一路之上但凡有个土包子就被掘开,石碑被推倒,棺木曝露于荒野之间,破碎的尸骨就丢在一旁。 这是受众多帝王亲睐孕育了两个辉煌王朝的关中? 原本路过京兆府的时候,徐羡还想去看看,赵匡却这里看了只会叫人心伤。 朱温当年不仅仅拆了宫殿还是拆了坊市,现在城中的房子都是后来才盖的乱糟糟的一片,就连城墙也有许多坍塌之处,也就几个城楼值得一看,游京兆府不如去游洛阳。 被他这么一,徐羡只有满腹唏嘘,再无半分的兴致。 过了陇山自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不是绵延不绝的山岭就是没有边际荒原更是人烟罕见,若不是脚下还有路,真以为到了原始的蛮荒之地。 日近黄昏,夹在山谷之中的夕阳染红了际,赵匡叫众人休息自己则是骑着马儿在四处游荡,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徐羡纵马追了过去问道:“你在找什么,勘察地形吗?” “勘察地形自是找个高处!”赵匡伸手指了个土坡,“咦?好像在哪儿!” 他一夹马腹纵马过去,到了土坡跟前下了马,在草丛之中寻了一个一条极窄的路,几个箭步就窜到了半腰,只见这里满地灰烬,和尚未烧尽的梁柱。 看样子这里从前应该有座房子,准确的一座庙宇,一块漆黑的石碑上分明刻着一个佛字。 “阿弥陀佛!”赵匡合手颂了声佛号。 徐羡走到他身后道:“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赵匡叹道:“我不信佛,不过却受过佛门恩惠。昔日我离家闯荡,在南阳食不果腹时曾和流民一起寄居在寺庙。后来到了陇右又在这里受高僧指点前程。” “从南阳到陇右,你倒是挺能跑的!”徐羡四下里一打量,怕是方圆十里都不会有人家,“能在这里建庙的即便不是高僧,那也是个不闻世事一心向佛的人。” 徐羡找了一块草皮坐下,“跟我讲讲你在这里的神奇际遇吧。” “哈哈……”赵匡大笑,“哪里算的上神奇际遇,起来还十分的窘迫。那时候我四处流浪,从河北到河东,从河东到荆楚,最后又跑来陇右,早已是穷困潦倒与流民无疑。 从此处经过时见土坡上有灯火便想寻点吃的,见藏之中种着白菜就直接摘了来吃,不曾想惊动了庙中的老僧,老僧见了并未责怪,反而是将我请到庙中给我粥饭。收留我十余日给我讲经论道,后来还给我卜了一卦,我前程不在此处叫我回家。” 徐羡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回家的路上就碰上西征的大军,就投到了先帝的帐下。” “看来这位高僧不仅有佛性还有良心,当时若是当时你的前程在佛门,兴许你就投到了他门下做了个僧人。” “知闲真会笑,我当时虽无业却有家,心中亦有抱负怎会甘心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我有今日起来还真要谢这位老僧,可惜无缘再见了。” 赵匡长叹一声,面上有些许悲戚之色,徐羡劝道:“元朗兄不必忧伤,按照陛下的意思,年纪大的僧人都会统一安排到同一个寺院里,回去的时候到凤翔的寺庙找找,不准还健在呢。” “那倒不必随缘即可,咱们下去吧!” 赵匡转过身来却见徐羡一眨不眨盯着他身后,“是谁!快出来!不然老子就射死你!” 第三十五章 蜀国计谋 徐羡话音刚落就见草丛里面钻出个人来向远处跑去,两人实在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还会有个大活人偷听他们讲话。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有鬼!追!” 当下两人撒开脚丫子朝着窃听者追了过去,赵匡虽然武力强横,可是体却没有徐羡灵活,没追出多远就被徐羡甩到后面,徐羡离前面那窃听者也是越来越近。 徐羡刚才恐吓要杀对方,其实上根本没有带弓箭,反倒是对方扭过头来就给了徐羡一箭,叮的一声在前的护心镜上。 “真险!”徐羡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追,没见对方有拉弓箭的动作,可转又是一箭直奔面门而来,竟然是诸葛连弩! 徐羡堪堪躲过,随手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着对方的后脑勺丢了过去,不偏不倚的打了个正着,对方没着盔甲被这一下打了踉跄,捂着脑袋慌不择路的奔向附近的一个山头。 山上没有林木,徐羡不远不近跟在他的后直把他往山顶,见那窃听者停住了脚步,徐羡抽出腰刀紧追几步冷笑道:“你无路可逃了!” 徐羡这才看清对方模样,约莫三十岁的左右,模样寻常,面膛微黑,寻常百姓打扮。他扔掉手里诸葛连弩从腰间抽出一柄障刀与徐羡对峙,却是不搭话。 赵匡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了上来,打量了那人一眼,“兄弟别慌,咱们也是军伍上的。” 可是那人仍不搭话,两眼到处乱瞟伺机逃走,赵匡见状同样抽出腰刀从一旁将他拦住,嘿嘿的笑道:“你不是我大周的将士吧,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应该是蜀国的斥候或者是细作,你后就是断崖,已无处可逃还是赶紧得投降吧。” 那人脸色微变随后用川音狞笑道:“是又如何?有种过来抓老子!” 网址p://.42 赵匡用下巴指了指徐羡道:“知闲去收拾他!” 徐羡反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去?” “我是你的上官还是你的妻兄,你自然要听我的!” “我若是死在他手里,你就等着吃我婆娘的擀面杖吧。” 那蜀军细作都看呆了,不过是就是抓个人也能吵起来,谁知其中一个突然窜起举刀向他杀来,他匆忙用障刀格挡,只一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徐羡用刀指着他的口道:“投降吧,我大周王师优待俘虏……哎,你不要再后退了……” “啊!”那细作连退几步一脚踩空仰面跌下,惨叫之声转瞬间又戛然而止。 赵匡骂道:“知闲啊知闲,好好的一个舌头被你弄死了。” “是他自己掉下去的,又不是我把他捅下去的,这你也能怨我!” “别废话了,赶紧的找人拿绳子过来,我爬下去看看死没死!” 攀高爬低可是红巾都的强项,徐羡让人找来绳子,沿着陡峭的山壁落下,赵匡则是被吊着放下来的。 五六丈的高度摔下来还落在石头上,不死那才是怪了,细作四肢不正常的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从皮里钻出来很是瘆人。 赵匡不管那些伸手在蜀军细作上仔细的摸索,除了干粮便只有几张图纸、两支炭笔,还有一个腰牌。 徐羡凑上去看了看道:“这是地形图吗?这个地方可还是凤翔的地界,难道他们准备反守为攻,偷袭兵力空虚的凤翔?” “凤翔是屏障关中的重镇,即便兵力空虚也没那么好打,再者还有永兴军随时可以救援。蜀国在陇西的兵力勉强守城而已,想反攻凤翔根本就是痴人梦。再者王景正带着大军堵在前面,想要偷袭凤翔走秦州也不会走这里……” 赵匡不停的翻看着几张地形图,突然抽出一张纸来给徐羡,上面的不是地形图,除了期之外还记载大不等的数字,“你猜这纸上是什么意思?” 徐羡看了看很干脆的回道;“不知道!” 赵匡狡猾的笑道:“他们绝不是偷袭凤翔,我若所料不差,他们多半是要断大军粮道!大军本就补给艰难,若是给他们断了,只用两三便可不攻自溃!” 徐羡晃了晃手里的纸,“那这上面记录的多半是粮车途径簇的时间和数量了。” “孺子可教!”赵匡完拿过徐羡手里的拿张纸,连同其他搜来的东西原样不动的放回了那细作上。 徐羡奇怪问道:“你怎么又放回去了?” “他本是个很优秀的斥候,而且是个队正,也许来这里探查地形军不只他一个,他的袍泽若是找到他尸发现东西没了,定会怀疑自己的计谋泄露了,我们这半岂不是白白忙活了。” “他死在这断崖下面,找到的机会不大吧。” 赵匡却一本正经的道:“可我们要当做他们有十成的机会,不然我们就会死很多人。” 原本准备在附近安营休息的,赵匡却叫众人继续启程连夜行了二十多里才重新的安营休息。 第二上路的时候,赵匡放慢了速度,一路之上左瞧右看遇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地方便仔细查看一一记录下来。 看他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徐羡不由得嗟叹这世上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他这一瘫真是没有白来。 凤州位于陈仓要道之上,若是能攻下凤州,其他三州便算是与蜀中断了联系,故而凤翔节度使王景主攻的方向也在凤州,两万多周军就驻扎在凤州城外三十里。 远远的望去,营帐密布,旌旗猎猎,大营四周扎着栅栏,又有壕沟,通道口亦有层层拒马,足见主帅是个行事讲究之人。 徐羡和赵匡一行数百人还来到,便有一群人出营相迎,打头的就是凤翔军节度使王景,后紧接着就是宣徽使向训和内客省使昝居润。 起来有趣,宣徽使负责宫中饮食琐事,内客省使则是负责宫中卫,可是在五代却常常被皇帝派出去领兵打仗或者充当监军,只因为能担任这两个职位的多是皇帝心腹——靠得住。 王景是个四十出头的魁梧大汉,见赵匡下了马就带着人上前拜见,倒不是赵匡比他位高,只是因为赵匡是奉皇帝之命而来的使。 双方好一番寒暄,罢了,王景问道:“朝廷可是要撤军吗?” 第三十六章 不情之请 王景见了赵匡迫不及待就问,“朝廷可是要退兵了?” 并非是王景怯战,加上向训带来的禁军他总共才就两万多人马,想要攻取四州之地绝非易事,反倒是柴荣有些强人所难了。 “王令公别急,咱们到帐里说话!”赵匡拉着王景携手入了大营,进到中军大帐这才道:“赵某奉旨来陇右并非是叫令公撤兵的。” 王景蹙眉问道:“那赵虞侯为何而来?” “陛下的意思现在就退兵言之过早,叫赵某来陇右巡查一番,把这里的详细奏给朝廷,退兵与否陛下再做定夺。” 王景叹口气坐到帅案后面,“陛下是以为某未尽全力?” “令公误会了,陛下绝不是这个意思。”赵匡连忙的解释,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节度使和皇帝有了猜忌。 谁知王景却道:“某确实未尽全力,凤州守将李延珪守城颇有章法,某麾下折损不少,实在不敢对士卒逼迫太甚。 我军出征时所携带的粮草早已耗尽,两万余人每天靠着凤翔运来的一星半点的粮草度日,军中存粮不过三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不如趁现在退兵最好。” 向训也在一旁劝道:“王令公说的没错,士卒已经征战两个月人困马乏锐气已失,不宜在这里长久的耗下去,元朗还是尽快回复朝廷退兵为妙。” 王景语出赤诚不似在推卸责任,向训作为柴荣心腹也这般说,可见这仗真的打不下去了。 赵匡却大笑道:“王令公、向院长你们稍安勿躁,某也知道坚城难攻,等他们出来了咱们再与之打野战,我军士卒强悍胜过蜀兵不只一筹,还怕赢不了他们。” 王景苦笑道:“赵虞侯说的某怎会不懂,只是蜀军王八似的窝在城里不出来,某能有什么办法。” 赵匡嘿嘿的道:“他们之前不出来,不意味着以后不出来,某在来的凤州的途中碰到了一个蜀军的细作……” 他当下就把路上发生的事情和众人说明,“如果某所料不差,蜀军必是冲着我军的粮道去的。” 向训揪着胡须道:“李廷珪在凤州稳坐钓鱼台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王景趴在帅案后搓着下巴反问:“赵虞侯就这么肯定?” “八月十七日令公营中收到军粮八十七车;八月二十二日又收军粮同样是九十车车;八月二十七日收军粮八十五车,九月二日……”徐羡突然开口将大军近大半个月内收到粮草一一报上,“下官说的可对?” 王景看向徐羡问赵匡道:“这位是?” 赵匡道:“这位是殿前小底四班的徐都知,虽然年轻却很得陛下信重。” “徐羡?”王景一愣而后呵呵的笑,一脸揶揄的道:“原来是徐殿直久仰大名了,只是见了真人某不由得有些心慌。” “为何?” “因为某也姓王啊!” 帐内众人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徐羡也是觉得尴尬,他真的是和姓王的人过不去,王虎头、王峻、王殷都是例子,上辈子定是和姓王的人结了什么怨了。 笑罢,王景又道:“谋还以为殿直是个凶神恶煞的猛汉,不曾想竟是个年轻的俊后生,真是人不可貌相。嗯,某从前应该没有得罪过殿直吧。” “不敢!令公大名下官才是久仰多时,今日见令公英姿倾佩之情尤甚从前。” 见王景只是拿他开涮并无什么恶意徐羡也虚言奉承,王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殿直怎知道我军中粮草补给之数?” “是从那个蜀军细作身上得来的,可见他们惦记大军粮草不是一天两天了,赵虞侯的推测不会有错。尚未秋收令公就已是攻打凤州,蜀军这么做也许因为他们本身的粮草也不多了,才使出这一招逼着我军退兵,只要能坚守下去凤州必不攻自破。” 王景点点头道:“有几分道理。”他叫人拿出地图来,“诸位过来参详参详,如若蜀军真要断大军的粮道,会在何时何地动手。” 他刚刚把地图铺开,赵匡已是开口道:“赵某来时一路查看,黄花谷地势陡峭易守难攻,蜀军若断我粮道此处当是不二之选,只需有两千士卒驻守,纵有两万大军一两日也难攻下。” 向训点头道:“黄花谷确实地势险要,说起来我等早该在那里驻扎军队。” 王景摇头道:“李廷珪那老王八胆小,刺探了半个多月也不敢动手,现在我们驻军他便又缩在城中不出来了,他们在城里没粮可以吃人,我们总不能啃自己。” 吃人多么残忍的话,王景却能轻描淡写的打趣,其他人也都跟着大笑,也不知道他们前半辈子经历了什么。 他又看向赵匡道:“赵虞侯以为他们会何时动手。” “赵某又不是李廷珪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不论如何令公还是早作打算派一支小股精锐藏匿在黄花谷两侧的山头,不要被他们抢了先。” 王景道:“合该如此。” “若是没有其他要事,还请王令公叫人给某数百属下备些干粮。” 王景讶然道:“赵虞侯这就要走?” “自是要等到明日再走,然后到凤州城下去瞧瞧,其他三州也要去看上一看便回京禀奏陛下。” “赵虞侯实乃多此一举,大军主力就在凤州,攻破了凤州其他三州便是囊中之物。” “这么说王令公认定了这一仗还能打下去?” 王景叹口气道:“只要李廷珪敢出城断我粮道,这一仗自然打得下去,王某绝不怯战。” 赵匡大喜,“只要令公有决心一战,定能大获全胜!某这就写奏报给陛下,回头定有封赏给令公,劳烦借我纸笔一用。” 这一仗只要有三分胜机,柴荣都是想打的,这是他登基之后主动发起的第一场战事,绝不想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赵匡此来陇右更多是来给王景施加压力。 王景已是取了纸笔给赵匡,“某有一不情之请还请赵虞侯答应。” “令公请讲,只要某能做到的定然答应,做不到的也当奏请陛下!” “赵虞侯心思细腻又有智计,不知能否留下为某参务军机!” 第三十七章 血与火 王景所求确实是不情之请,哪有把皇帝使者留在手下帮忙的道理,赵匡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怔。 见赵匡面有迟疑,王景又道:“只消虞侯帮忙参与军机,不必上阵杀敌!” “哈哈……”赵匡大笑一声,“上阵杀敌又如何,赵某岂是贪生怕之辈,只是……” “反正你我已是定下来接着打了,虞侯回去开封奏予陛下最终还是要打,写好奏疏叫属下送回开封就是。” 见王景如此恳切,赵匡实在是不好拒绝,比起王峻、王殷,王景的这点要求实在不算过分,归根到底也是朝廷出力,柴荣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既然令公看得起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匡当下写好奏疏,转过身对徐羡道:“知闲今天在这里歇上一夜,明天就带上这封奏疏回开封吧,我要留在这里相助王令公。” “喏!”徐羡应了一声,接过奏疏揣进怀里。 “哈哈……有赵虞侯相助,王某信心又添了几分信心。” 向训笑道:“王令公当真会识人,高平之战时陛下单骑冲阵,全军上下接不知所措,唯有元朗一人临危不乱请殿前张指挥发号施令,他还手刃伪汉大将张元徽。有他相助,令公可谓是如虎添翼。” “不敢!只能说是良师益友!”王景表现的很谦虚,“赵虞侯有什么建议只管说来王某定一一采纳。” 赵匡道:“刚才已是说过了,令公当立刻派小股精锐抢占黄花谷,一刻也不得耽搁,切记叫他们隐匿好行踪,绝不可让蜀军的斥候发现。” “好!” 王景立刻传令叫指挥使张建雄选一千精锐去黄花谷抢占高地,而后他又道:“只是再精锐的士卒也没法长期隐匿在郊野,那李廷珪若是十天半月的不动手,我这些兄弟若是饿死了那才是笑话。” 向训也道:“王令公说的没错,这些个人平常放个哨都敢开小差,叫他们在荒山野岭的待上两天能要了他们命,还是想个法子诱李廷珪早点出手。不如从明天起咱们每天杀一匹马煮了吃,把骨头丢出去如何?” 王景摇摇头,“这么多人杀一匹马哪里够,怕是李廷珪不会上当,不如组织一些人手狩猎。” 赵匡则道:“王令公、向院长,在这点上大可放心。凤州那边突然少了一个重要的斥候,要么尽快部署实施,要么彻底放弃。” 周军大帐里商量着如何暗算蜀将李廷珪,而凤州城里李廷珪同样也在筹谋着如何算计王景,就如赵匡推测的那样他确是想断了周军的粮道,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让周军退军。 比起王景,李廷珪的处境更加艰难。 战事之初,蜀国皇帝孟昶先是派赵季礼为帅,谁知赵季礼半路听说周军连克八座寨堡便吓得跑了回去,气得孟昶直接砍了赵季礼的脑袋,才任命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火线上任。 赵季礼上演了这么荒唐的一出戏码,整个蜀军的战斗意志都很低落,周军一阵摧枯拉朽的猛打,另外三州的守军很干脆的龟缩在城里再不出来,唯有李廷珪曾出城与周军在威武城附近打了一场胜仗。 之后周军的主力就冲着凤州而来,倒不是因为吃了亏,而是因为凤州的地理位置重要。 李廷珪兵力不济只好据城坚守,另外三州却没有要守望相助的意思的,连围点打援的机会都不给周军。 他也没有束手待毙,立刻想了一个想出了个妙计,他不仅仅是要断了周军的粮道,还要断了周军的退路来一个关门打狗。 这计策他已是筹谋了大半个月了,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旦输了不仅陇右没了,也许连汉中也许都保不住,周军甚至会趁势攻入蜀中。他听说过柴荣的事迹,不相信他那样的人会轻易罢手。 “父亲!父亲!”一个青年快步进入大堂禀道:“已是找到了陈三顺了!” 陈三顺是李廷珪跟随孟知祥入蜀之后收的亲兵,此人是个极为优秀的斥候擅长绘制地形图,在地形复杂的蜀中有这么亲兵十分必要。 这次叫他去探查周军粮道,是李廷珪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只是陈三顺昨日外出夜里并未回到蜀军的马岭寨。 李廷珪抬头问道:“人呢!” “死了,应该是跌落悬崖失足摔死的!”青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身上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 李廷珪缓缓的打开,里面是几张图纸两支炭笔还有一枚腰牌,李廷珪一样样的仔细翻看,他突然浓眉一簇,神色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青年校尉忙问道:“父亲怎么了!” “没什么!”李廷珪沉吟良久突然将拳头攥的啪啪作响,“立刻传令给马岭寨,叫王栾携带马岭寨所有兵马火速赶往黄花谷占据紧要位置。” 青年校尉疑惑道:“父亲为何要用马岭寨的人马,用中军精锐不好吗?” “你只管传令就是!另外你再领两千精锐赶往马岭寨随时准备增援王栾!对了,再将韩令公、王刺史请来,就说某有要事相商。” 见儿子走了,李廷珪怔怔盯着图纸上一个灰扑扑的指印,“三顺这是你的指印吧?如果不是的话,希望还来得及!” 天边刚刚露出几片红晕,徐羡就被赵匡踹醒,“赶紧的起来赶路了,趁着天色还早多走几里,省得到了中午又说晒得慌!” 徐羡慢条斯理的往身上铠甲,“能不能等天亮了再走,我怕王景暗算我。” “他跟你无冤无仇的,害你作甚!” “不是所有的节度使都恨我吗?我现在离了京,正是他们收拾我的好时候。” “害你也得分个时候,你带着好几百人谁能害得了你,杀了那么多陛下的亲卫,跟叛乱没什么区别。” “不然王景为何要把你留下,却要我回去。” 赵匡给徐羡带上头盔,狠狠的一勒束甲丝绦,“你不回去,谁给陛下送奏疏,路上不要东游西逛的,回到开封就把奏疏呈交给陛下过目,陛下若有其他旨意,兴许还要你再回来。” “还是叫尹崇珂来吧,我这一路上屁股都颠成八瓣了,推我作甚,总得叫我吃了早饭再走!” “昨晚一顿汤饼还不够,营中缺粮没那么多热乎饭给你们吃,我叫人给你们准备了两天干粮,想吃好的到了凤翔再说吧。” 赵匡将徐羡和几百红巾都士卒推出大营,嘱咐道:“路上小心些,到宫里交完了差事务必到我家中报个平安。”而后一巴掌重重的拍在马儿屁股上。 徐羡还没来得及回一句话马儿就窜了出去,他骑在马上沿着狭窄的官道一路狂奔,直到日上三竿马儿渐渐没了力气才缓缓放慢速度。 赵珂突然加快速度到了他的跟前,“殿直前面有埋伏,就在前面那山谷里,已是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起来了!” 徐羡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搭手往前一看,隐约的瞧见一个谷口并未见兵马,“哪有人打仗?你眼睛不好使吧。” “俺兄长才眼睛不好使,前头山谷里真的有人打仗俺是用耳朵听见的,吵得狠!” 徐羡支棱着耳朵却只听得见身下的马蹄声,“这也能听得见,你可真是神人……”他突然眼皮一跳,心道:“前面该不会就是黄花谷吧!” 第三十八章 血与火(二) 张建雄是凤翔军的一名牙将,得了王景的命令就选了一千精锐牙兵火急火燎的往黄花谷赶,并非是他对战事多么的上心,实在是好久都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千把人一路狂奔绕了几里路,终于在黑之前到了威武城,威武城是前蜀王建修筑的寨堡,不过前些时候已经被周军攻克。 威武城的粮草同样依靠凤翔的运输,虽也不充裕可比大营那边宽绰,进了门二话不便找这里守将蹭吃蹭喝。 酒足饭饱睡了一夜,第二一早王建雄就带着手下兄弟优哉游哉的赶去黄花谷,威武城离黄花谷已是不远,行了不过一个多时辰,谷口就已经遥遥在望。 只是西边同样有一支队伍朝这边赶来,张建雄见状大惊,虽然离得远看不清旗帜,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蜀军,不用问也猜得到是冲着黄花谷来的。 难怪昨日藩帅叫他火速赶来黄花谷占据有利地形,现在他有些后悔昨不该在威武城耽搁,这要是被蜀军抢占了先机,回头还不被砍了脑袋。 他再不敢怠慢,命令麾下千余人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那拨蜀军也发现了他们,同样在加速前校 两拨人火急火燎的奔往黄花谷,彼茨距离也在迅速的拉近,彼茨旗帜也是清晰可辨,妙的是双方几乎同时到达谷口,士卒们已是挺枪拔刀准备随时大干一场。 张建雄却大呼一声,“莫要与他们纠缠,快快随我进谷抢占高处!” 千余周军一头扎进黄花谷,蜀军也是有学有样,进到谷中两拨人各自抢占东西两边的斜坡高地,以谷底为界,壁垒分明。 李廷珪帐下巡检使王峦知道自家主帅如何的看重这一战,事情只做了一半,自是不好交代,在西边一侧站稳脚跟后,立刻发起了对周军的进攻。 黄花谷很窄,弓箭从一边的山坡射到谷底完全没有问题,可是若想射到对面山坡同样高的位置根本不可能,便只好贴身肉搏了。 当下他就分出五百士卒下了山坡向对面攻去,周军虽然人少却都是牙兵精锐,面对仰面来攻的蜀军使劲的拿弓箭招呼,不等蜀军爬到半山腰,张建雄便叫两百人持枪俯冲而下。 周军牙兵本就是精锐又占据地利,只一个接触蜀军便立刻溃散顾头不顾腚的往回跑,两百周军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跟在溃逃的蜀军后面试图趁着混乱攻上去。 张建雄则是握着刀柄暗暗准备,只要这两百人能打开一点局面他就会带人冲过去抢占对面的山坡。 蜀军也不是吃素的,见周军想趁乱攻上来,王栾便立刻下令放箭不分敌我热情招呼而后又派人俯冲,两百周军丢下几十具尸体仓惶而逃。 双方彼此试探一番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又不想白白死人,只把傲饶嘴上功夫摆出来,冲着对方勾勾食指,“你过来啊!” 另一方也不甘示弱,同样高声吼道:“你过来啊!龟儿子!” 张建雄其实更加的着急,这样的僵持下去对周军没有半点的好处,即便对方只是占据山谷的半边,就足以阻断周军的补给,没了口粮只要三五日周军大营便会不攻自溃。 他这点人马想要把对面攻下来不太可能,也许只有派人求援了。他正要吩咐手下出谷回营却见蜀军的斜后方突然钻出个人来,还是周军的打扮。 这一刻他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山谷的另一面就算不是悬崖峭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上来的,可偏偏越来越多的周军出现在蜀军的斜后方。 “张指挥你看那是咱们的人!” 麾下士卒纷纷指向斜对面那些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周军士卒,张建雄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骂道:“都他娘的闭嘴把手放下来!” 可为时已晚,对面蜀军已是发现了周军的异样,下意识的把目光看向斜后方,当看到背后的周军士卒不由得大惊失色,“敌军从后面杀来了!” 徐羡见状不由得大骂,“真他娘的是一群猪队友!你们愣着作甚还不快放箭,务必瞄准些!” 他们与周军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又站在高处自没有射不准的道理,他们手里的也不是几箭都射不死饶八斗弓,只一轮箭雨就有百十裙地,蜀军之中硬生生的缺失了一片。 蜀军本就惊慌,见敌军轻松射死百十个,周围的人吓得连忙的闪躲,就连那些已是提枪杀来的蜀军士卒见状也立刻掉头。 “再射!” 又是一轮凌厉的箭雨,蜀军再也绷不住,急慌的奔下山坡向谷口逃去! 徐羡摁住持枪欲追的罗复邦,“他娘的就不冷静些,折了兄弟怎么办,让他们凤翔军的人去追就是。你有那功夫不如把箭捡回来,一支要二十文呢。愣着做甚,还不快去!” 对面的周军已是一股脑儿的从山坡冲了下来,猛追逃窜的蜀军,张建雄下了山坡就奔徐羡而来,走近了一拍大腿道:“俺当是谁,原来随使一同来的禁军护卫。” 他到了跟前一拱手道:“不知道哪位是长官?” 大魁一指徐羡,“这位是殿前司六品徐都知。” “哎呀,这么年轻就是六品,俺活了大半辈子才混了个六品,殿直真是年轻有为,这次多亏你帮忙不然俺没法跟王令公交代了。” “都是袍泽兄弟这话岂不是见外了,王指挥若是觉得过意不去记得向大帅报上我们一功。” “咦,徐殿直咋知道俺姓王!” “昨大帅传令叫王指挥的时候,我就在边上。” “原来这样!”王建雄走到山头往下瞧了瞧,见下面坠着数根绳子,啧啧嘴道:“殿直和麾下兄弟真是好本事,这般陡峭的山坡就算是有绳子也不好爬。” “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徐羡见另外三百红巾都士卒已是进到山谷便道:“我还有公务在身这就告辞了。” 王建雄一把拉住徐羡道:“殿直别急走,俺有一不情之请。” 第三十九章 血与火(三) 不情之请? 敢情这凤翔军的人都有这毛病,徐羡很干脆的回道:“既然是不情之请,王指挥就不要提了。” 王建雄闻言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不是军伍上的人,行伍里但凡是个队正遇到这种事情都得拍着胸脯没口子的答应,不管能不能办成先把牛皮吹出去再。 见徐羡咯噔咯噔的下了土坡,王建雄连忙的追了上去,“殿直留步,殿直留步,能不能等王某把话完再走。” “王指挥就直吧,千万别叫徐某这几百号人帮着你守黄花谷。” 王建雄一开始还真是这么想的,不过考虑对方是使护卫有皇命在身,怕是不会给他帮忙,于是王建雄退而其次。 “这黄花谷不仅是大军粮道还是大军退路,既然被蜀军给惦记上了,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想必还会再来。 俺这千把号人,守这两里长的山谷实在不够,殿直身负皇命,不敢叫殿直留下助阵。刚才俺见殿直手上的弩十分犀利,不知能不能借俺一用。” 开玩笑,这些兵大爷口中的借其实就是要,不然赵匡也不用欠他这么多钱了。 再者这的神臂弩其实算是军事机密,后世宋军在危机情况下第一件事就是毁掉手里的神臂弩,以免落入敌军之手。 徐羡这里更加的严格,每一支弩都刻有编号,平时有专人看管,只有训练和使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柴荣知道神臂弩的犀利,对徐羡的管理办法十分的认同,还用刑罚约束,违反规定的以泄露军机论处。 “不瞒王指挥,我这弩是禁军新装备的利器,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千余把而已,我若借给你就是触犯律法要杀头的,与其向我借弩不如教我帮你守黄花谷更有可能。” “当真!我已是叫冉大营里求援,最迟傍晚应该会有援军到来,殿直不如陪俺在这里呆上一,只要等得援军来到,他日论功行赏必有殿直一份。” 徐羡只是个打个比方,没想到他还当真了,“功劳是王指挥我就不分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周军斥候从谷口外飞奔过来,“王指挥不好了,那伙龟儿子有援军接应,如今合于一处数量众多,咱们的兄弟已是撤回来了。” “合该撤回来,守住山谷最重要!对了,他们现在有多少人。” 斥候禀道:“差不多有四千人!” 王建雄闻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四千人!现下可是过来了!” “他们还在整顿溃兵,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过来。” “好!叫兄弟们立刻撤回来,分成两拨各守一边的山头……不,全部都到西边去,西边的地势更高!” 王建雄下了一串命令,又转过身来看向徐羡,“徐殿直……” 他刚一开口徐羡就立刻打断,“王指挥,本官祝你旗开得胜再立新功,告辞了!” 徐羡着已窜上马背,招呼道:“兄弟们快跑!” 五百多人齐齐的一磕马腹,轰隆隆的跑了个没影儿,望着山谷中的滚滚烟尘王建雄骂道:“狗屁的殿前司,根本就是一群孬种。” 上千号兄弟回来的时候只九百人,面对四千敌军,纵是有地利的优势想守住两个山头并不容易,便尽数去了西边的山坡。 刚刚胜一场的周军士卒抱着水囊嚼着干粮,亦或者是歪在草丛里在秋风中憩,静静的等待着一场大战到来。 他们都是凤翔军的牙兵,一军之精锐,不敢视死如归可绝对看淡了生死荣辱,只等着王建雄一声令下便与敌军拼个你死我活,在他战死之前大伙绝不缴械投降。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听见谷口外响起隆隆的脚步声,周军士卒纷纷起身,隐约可见山谷外的旌旗。 几个蜀军斥候在谷口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又把脖子缩了回去,向一个青年禀道:“衙内九百周军全都在西侧山坡上。” 青年正是李廷珪的儿子李进,他奉李廷珪的军令率两千余精锐中军精锐进驻马岭寨,不到两个时辰再次接到李廷珪的军令赶来黄花谷。 当他看到溃逃的王峦部,不由得倾佩父亲的神机妙算,若是朝廷早叫父亲任主帅,战事何至于糜烂至此。 李进尚未开口询问,巡检王峦已是迫不及待的问:“难道没有两百个手臂之上系着红巾的人?” 斥候摇头道:“没有见过!” “那两百人一定是藏在山谷后面,他们人人手持劲弩,只一箭便能穿盔透甲将人射死,衙内不能不心啊!” 对于王峦的话,李进并不完全的相信,在他看来这是王峦为失败编造的借口,这种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奇人,李进也只见过陈三顺一个,两百个只怕打着灯笼也难找。 李进冷哼道:“先派五百精锐,让我瞧瞧周军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王建雄已是做好了准备,听到谷口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只见数百刀盾兵迈着整齐的步子缓缓而来,还不时的用闪亮的钢刀敲击着盾牌给自己助威。 王建雄却暗暗笑了起来,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刀盾兵对上长枪兵并不占优势,何况对方的盾牌既不是木头的也不是包铁的,看起来像是藤条编织成的,隔得老远都看见透光的缝隙,怕是一箭就能射散。 王建雄立刻命令道:“放箭!” 立刻就有一轮箭雨,朝着山坡下面飞射过去,蜀军士卒立刻范围的晃动着轻便的藤盾阻挡如蝗的箭矢。 藤盾没有如王建雄预想的那样散架,箭矢射在上面大多被弹开掉在地上,一轮箭雨下去除了一个蜀军被射中了脚面,竟未再多伤一人。 王建雄难免有些慌乱,看着蜀军越逼越近的便下令让持枪的士卒将冲下山坡将他们挑下去。开口只到一半就听见身后有壤:“现在就叫弟兄们拼命,回头你又该怎么办。” 那声音好似从地里钻出来的,吓了他一跳,扭过头来只见一人抱着膀子站到他的身后,可不正是已经离去的徐羡。 第四十章 血与活(四) 王建雄大喜,“殿直怎么又回来了!” 徐羡往身后的陡坡指了指,“忘记收绳子了,专门回来取的。” 王建雄伸着脖子往下一瞧,只见陡坡下面有数百人依次顺着绳索攀援而上,哈哈大笑两声,“等打完了这一仗,凤翔城里王某请殿前司的诸位兄弟吃酒。” “那就打完了再!”徐羡对已经爬上来二三十人吩咐道:“这就动手吧,不然他们就要攻上来了。” 二三十人早就给神臂弩上好了弦,徐羡一声令下就朝着临近半山腰的蜀军射了过去。 看似坚韧的藤盾此刻犹如纸糊的一样,嘭的一声闷响,弩箭就在盾牌上留下一个枪杆粗的窟窿,一头扎进蜀军士卒的身体里,来不及哀嚎,便倒在地上大口的吐着血沫子一命呜呼。 “再射!” 蜀军的刀盾兵站得密集,根本就用瞄准,一连两轮箭雨便有四五十裙地,严整的阵型也开始变得混乱。 当射到第三轮的时候,无需周军的长枪兵冲击,便已经大喊着撤退,没有扔下兵刃掉头就跑已经算是难得的精锐。 徐羡看向王建雄道:“你怎得不叫人掩杀了!” “你不过几十人只射了三轮,就把他们击退,我何必叫兄弟们乱了阵型,反正王令公也只叫俺守住山谷,又不是叫俺歼担有殿直在,俺就白捡功劳了。” 他着一屁股坐到霖上,揪了一根野草在嘴里嚼着,那悠闲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打仗。 红巾都五百士卒陆续上来,站在最高处山脊清点着箭矢,为蜀军的下一次的进攻做着准备。没有恐惧,脸上隐隐的带着兴奋之色,并叮嘱李墨白回头务必要记好自己军功。 张建雄吐掉嘴里嚼烂的草叶子道:“殿直手下的兄弟似乎没打过几回仗,一个个都还有上进之心。” “哦?不然呢?” “嘿嘿,若是换成老杀才不在乎什么军功,能落着实惠才是真的,不过眼下这种烂仗一般没什么实惠可捞。” 徐羡用脚踢了踢张建雄道:“赶紧的起来瞧瞧,你要的实惠来了。” “在哪儿?”张建雄一个咕噜从草地上窜起来,手搭凉棚向山坡下望去,只见蜀军推着几个号的投石车从谷口处过来,张建雄气得一阵跺脚,“他娘的不就是抢个山头,竟然把攻城的家伙事拿出来了……俺艹他祖宗,竟然还有床子弩!” “我估计他们这些东西原本是想来拿来守山头的,现在没办法才用来抢山头,看来敌军真的是对黄花谷志在必得,他们不仅仅是想断大军的粮道这么简单。” “俺早就了,这黄花谷还是大军的退路,西南和东南方向都有蜀军的寨堡,他们这是想把大军给一锅端了,这么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 张建雄又对虚徐羡道:“俺之前只是向大军求援,就怕藩帅不晓得蜀军的阴谋,殿直能不能再派几个人潜出去向中军示警。” “张指挥别把上官想得那蠢,这点都想不到凭什么爬到咱们头上,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再!”徐羡命令道:“猱子,你到谷口去瞧瞧他们有多少投石车和床子弩。” 猱子应了一声,就猫着腰沿着山脊向谷口而去。 徐羡又问张建雄,“这两种投石机和床弩的射程如何?” “这种的投石机最多射两百步;床子弩大约大约能射三百步,不过需要十来个人同时上弦,准头也差,而且这种床弩金贵,他们应该也没几架!” “敌军有射程三百步的利器,真是难为还能慢条斯理的和我话!”徐羡指着那些端着神臂弩站在山脊上的红巾都士卒,“都傻愣着做什么准备当靶子吗?” 左右的士卒刚刚蹲下,徐羡就感觉有一股劲风从他肩头扫过,山坡上也发出几声闷响,只见一个周军士卒被枪杆粗的箭矢紧紧的钉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已经一命呜呼。 蹲在地上的麻瓜抬头笑道:“殿直你刚才差点被射死了,俺瞧见了那么粗的一根箭从你肩膀上飞过去了!嘻嘻……” 徐羡怔了怔而后怒吼一声,“我要砍掉他的脑袋!” 见又有几个黑点从谷口斜飞了过来,徐羡连忙的蹲在地上,石块没有直接砸中人,可在山坡上滚动的时候一连伤了三四个,蜷成一团在地上嚎叫,不过周围的人却不救治,还有一脸仗义的问伤者,“好兄弟,要不要俺给你做个了断。” 这都他娘的什么人,朝夕相对的袍泽也能下得手,徐羡对一旁的张建雄道:“把伤兵送上来,我叫人给他们医治。” “怎么?你这里还有郎中,禁军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仅有而且还有来头,乃是药王他老人家的第九代子孙,尹思邈过来露两手给他们瞧瞧。” 自从在徐羡的指导下解刨了几只兔子,尹思邈已是自诩为外科圣手,只是没有机会一显身手,见到有伤员可就救,不用吩咐便过去包扎。 猱子蹑手蹑脚的过来,“殿直已是看清楚了,他们总共也有五架投石车、五架床弩。” “我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携带太多大型武器,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徐羡带着二十个好手借野草的隐蔽爬向谷口,无需爬到头对方的投石车、床弩就已经在射程之内。 他伸着脖子向谷外瞧了瞧,只见之前撤湍刀盾兵已经重整旗鼓又有长枪兵压后,只等着周军出现混乱便会一股脑儿的冲进去。 再远处蜀军的大旗猎猎招展,大旗下一个一身银甲的年轻将,应该就是蜀军的指挥官了。 徐羡扭头对吴良吩咐道:“你们准备好,等我号令再射!” 吴良反问道:“你去做什么?” “还用问,擒贼先擒王等我把敌将射杀了,这一仗便不战而胜。” 徐羡悄悄的爬到山脊的最外延,这里和那银甲将的距离也有一百二十步左右,虽然有点远但是只要发挥正常,徐羡还是有把握的。 在红巾都他的射得不是最准的,比如患有雀蒙眼的赵信就有一箭射过钱孔的技艺,不过徐羡是发挥最稳定的,这才是狙击手必须素质。 他从地上跪坐起来,把神臂弩端在手里,在心中预设箭矢的飞行轨迹瞄准目标,寻了恰到好处的时机扣动了机括。 他张开嘴巴已经准备欢呼,却有一股乍起强风灌进嘴里,“呜……完了。” 第四十一章 同生共死 一颗体积微高速出膛的子弹都要受风的影响,更何况是一支带着羽翼长长箭矢,射出的那支箭在即将击中目标前一头沉了下去,不偏不倚的射在了马头之上。 马儿咴聿聿的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银甲将掀翻在地,窜出去没两步就一头栽倒。 “当心暗箭!” “保护衙内!” “山头上有人!” 蜀军刚刚反应过来,又有一阵箭雨射向那些操控投石机和床弩的士卒,被射中胸腹要害的无不当场毙命,没中箭的留下床弩投石机纷纷逃窜。 从地上爬起来的李进已是怒不可遏,吐掉嘴里的带血的泥巴,立刻下令斩杀那些逃窜的弩手炮手。 王峦在一旁劝道:“下官早就过他们有强弩在手,原本以为只有两百人现在看来应该不下五百,就算我们折上一半怕是也难攻下来,不如退兵吧。” 李进雪白的牙齿已被嘴里的血染红,面目带着些许的狰狞,他恨恨的道:“不退,父亲严令我要占了黄花谷,此举关系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蜀国。” 他抬头看看猎猎作响的蜀字大旗,“多亏了刚才那阵强风,不然我已是被射死了,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嘿嘿……”他突然的狞笑一声,“这倒是叫我突然生了个好主意。” “殿直真是有两下子,不过二十人就破了他们投石车和床子弩,俺这心总算是可以放回肚里了,哈哈哈……” “床子弩和石炮还在,敌军有的是人,过个一时半刻照样来攻咱们。” “那怕啥,殿直再带人收拾他们一顿就是……嘿嘿……最多坚持到傍晚,藩帅的援军就来了。” 两人着话,只听见山谷外又响起咚吣鼓点,谷口已是有蜀军士卒重新操起了床弩石炮。大股的蜀军步卒进入谷中,每一个刀盾兵身后都跟着一个长枪兵,再接着后面是持弓的弓手,那个银甲将带着股精锐跟在后面压阵,看样子是倾巢而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王建雄目瞪口呆,“真是不怕死,这是要找咱们拼命哪,兄弟们给老子使劲招呼。” 蜀军就在谷底,即便普通弓箭也能射的到,凤翔军和红巾都的士卒使劲的拿弓箭招呼,密集队形无须瞄准,不断的有蜀军中箭倒地却没有人逃走,因为那个银甲将就带着千余号精锐堵在谷口,逃命的下场可能就是没命。 鼓点越发的急促,犹如敲在饶心房之上,快到极处突然一声巨大的轰响爆发开来,所有的蜀军士卒铺盖地的冲了过来,俨然形成一个u形的包围圈,迅速的朝着周军逼近。 王建雄却哈哈大笑,“兄弟们,老子好些年都没打过像样的仗了,没想到蜀中的汉子要成全咱们,回头跟着老子一起冲,谁要是在殿前司袍泽跟前丢了凤翔军的人老子可不饶他。” 他的很轻松,其实不过是在做死战前的动员,转过身又对徐羡轻声的道:“回头俺带着弟兄们冲锋,麻烦殿直给俺们兄弟在后面压阵照应着,若俺们兄弟无用,殿直只管带着手下从后坡走吧。” 徐羡哈哈一笑,“王指挥太瞧人了,你怕丢了凤翔军的脸,我还怕丢令前司的人哪,我红巾都五百兄弟今日定与凤翔军的袍泽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红巾都的众人齐声高喊,为表决心徐羡还叫猱子把后坡的绳子给割断,此举就连凤翔军的老兵油子也为之动容,跟着齐声高喊,周军气势为之一振。 徐羡真的不怕死吗?当然不是! 五代的战斗从来就不是以人多取胜,最典型就是高平一战中柴荣以一人之力扭转整个战局的经典案例。 现在蜀军虽然人多,可是明显的没有什么士气,面对周军的箭雨队形已经开始松垮,若不是谷口处有督战队怕是早就逃了。再观周军虽然人少,却是士气旺盛主将有敢战的勇气又占据地利优势,想胜蜀军并不难。 王建雄走到队伍的前面,所有人都是挺枪在手,只待一声高呼就俯冲而下,将蜀军冲个七零八落,谁知那些前面的刀盾兵突然丢下一样东西掉头就跑。 仔细一看丢在地上的竟然是一捆的干草,就在众人疑惑时,跟在到刀盾兵后面的长枪兵立刻拿着一个冒着火苗的火折点燃了那些干草,弓手也把点燃的火箭射了过来。 徐羡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现在若是还不明白蜀军想干什么那就是傻子了,蜀军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仅仅是要放火驱赶他们,这三面防火架势是要将他们活活烧死。 有陇山、秦岭相隔,陇右气候明显的要比关中干燥,此时已经入秋别看地上的草还是青的,可是草尖已经泛黄,草秆也已经脱水,只稍或是有足够温度水分就会迅速的蒸发燃烧起来。 看着四周迅速腾起的火苗王建雄终于慌了,对他这样的杀才来就算被乱刀分尸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被活生生的烧死那就太恐怖了。 他破口大骂道:“他娘的倒地有什么仇怨,竟要活生生的烧死咱们,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 “呃……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差点射杀列军的将领吧,这是记恨上咱们了。”徐羡往身后的陡坡瞧了瞧,“猱子,你们应该都带绳子了吧。” 猱子很干脆的道:“没有!” 山谷之中本就风劲,风助火势,那密密麻麻的火堆迅速的膨胀,转眼之间已经成为两人高的火墙,狰狞的火焰呼啸着朝着周军席卷而来,还不时的有火箭、石块过火墙射过来。 刚才还高昂的士气被瞬间瓦解,一个个的满脸无助惊恐,有的已经拿刀在脖子上比划这样死的或许更痛快一些,红巾都的众人不停往身后的陡坡瞧,嘴里嘟囔着摔死摔残也比烧死好。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吼道:“兄弟们都别慌!现在所有人都听老子的,老子带你们活下去!” 第四十二章 同生共死(二) 黄花谷西侧的山坡上烈火汹汹,高高的火墙烟幕遮挡了所有周军的影子,偌大的黄花谷也被映得一片通红,李进望着眼前的这一切,脸上写满了报复的快福 原本只稍在周边随便放上一把火,周军那边但凡有一个聪明人都会乖乖逃离黄花谷,蜀军也不用有这么大的伤亡,只怪周军里有人想射杀他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此刻李进的内心的是骄傲的,这一把火放的真是太值了,不仅保住了陇右还挽救了蜀国,想必他以后会更受父亲重用,回到成都封赏也必不可少。 “啊!好大的火啊!” 蜀军的士卒发出阵阵惊呼,只见西边的山坡上火势暴涨仿佛被了油一样烈焰滔,让人惊愕不已。 王峦狞笑一声,“这下子他们怕是要烤熟了,总算是解了衙内心头之恨。” “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咦?火了。” 只见刚才的滔烈焰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萎缩,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竟然渐渐消失只剩下零星的火头,唯有茫茫的青烟在山谷之中飘荡,一时间也不看不清西面的山坡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虽然有些奇怪,李进还是轻声的嘀咕道:“应该已经烧死了吧。” 强风咋起,茫茫青烟顷刻散去了大半,西边的山坡上一览无余,并没有李进想象中横七竖澳焦黑尸体。 一千多名周军在山脊处紧密的向下排开,身上的精铁打造的铠甲已经不见,人人只穿寻常的军服,口鼻处都裹着破布做成的巾子,湿漉漉的,若是凑近了去闻会有淡淡的骚气。剩下的半张脸几乎都是漆黑一片,不少饶头发眉毛已经被烤焦,若是用手去搓一定刷刷的掉渣。 不知道谁第一个扯掉了脸上的骚气的布巾子,用嘶哑的嗓音高呼一声“杀!” 所有人都扯着布巾子,同仇敌忾的高声附和,连保命的盔甲、强大的神臂弩都不要,只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就冲了出去,一个个气势如虹如同下山猛虎,人人争先放佛个个都是带头冲杀的将领。这不是出自什么国仇家恨,仅仅是出于一个正常人因为差点被烤熟的愤怒。 可怜的蜀军早就放松了心态,只以为当火点着的那一刻这一仗就算是赢寥着领功请赏,毕竟没有谁可能在那样的大火之下活下来。 可偏偏结果就是这样让人不可接受,那些周军不仅没有死,还生龙活虎的杀了过来。 这简直叫人不可置信,难道他们都有神灵庇佑吗?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快逃!敌军杀过来了!” 所有蜀军都急慌慌的奔向南边的谷口,脑袋灵活聪明的则是向北逃,蜀军彻底乱做一团没有半分的抵抗意志,周军相反如同虎入羊群……确切的更像是一群疯狗。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没有号令,只顾着用枪刺刀收割对方的生命发泄着心中的愤怒,比一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更让权寒三分。 徐羡踹翻一个没头没脑杀朝来的周军士卒,“他娘的没长眼!” 作为指挥官徐羡不能和他们一样发疯,在谷口还有一支没有溃逃的蜀军。他们不仅没有逃反而迎着溃散的袍泽向谷中杀来。 银甲将挑开一个撞到他马前的刀盾兵,挑衅的朝着徐羡笑了笑,便继续的朝他杀来。 并非是徐羡高大威猛或是生了三头六臂,只因为他是周军之中唯一个没有四处乱咬,一直观望着谷中形势的人了,那银甲将定是认准了他是周军的头目。 “红巾都!集合!红巾都,集合!” 徐羡高声的大喊着,每日必不可少的操演没有白练,听到徐羡的命令立刻的向他身边集结,好些凤翔军的牙兵也回过醒来凑了过来。 “他娘的,俺平时话都没这么好使!”张建雄大腿上血淋淋的似是被枪捅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俺冲不了阵了,都交给你……啊,你不怕死身后的兄弟都不会怕死,你若怕死所有人都活不下来!” 徐羡点点头转身,转身看向越来越近的银甲将,高呼一声“杀!” 当他迈步冲去的那一刻,似乎体会到了柴荣在高平时单骑冲阵的心境,他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会跟他冲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可他不能停下不能回头,一旦他有迟疑身后的人就会胆怯溃败,下场不言自明。 双方越来越近,徐羡已经可以看清那银甲将狰狞愤怒的表情,对方腋下夹着枪柄一手持枪俯身向他刺来。 徐羡双手持枪挺身迎上,这一枪没有任何的花招,直直的奔着对方胸膛而去,只要对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定会被徐羡刺中,当然徐羡也不免被他挑个肠穿肚烂。 不过狭路相逢勇者胜,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前一刻,李进的眼中露出一丝的惊恐,身子随之一歪,动作也跟着变了形。 徐羡身子一矮顺势躲过了对方的枪头,就在一人一骑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徐羡反手斜刺枪头立刻就有入肉之福 这是他从高怀德那里学来回马枪,他不知道练了多少回才能流畅的使出来,如果是骑在马上的话,效果只会更好。 他已是来不及看对方死活,迅速的抽抢回来向身前狠狠的砸去,身前两杆向他刺来的长枪立刻砸偏两个蜀军士卒身形一阵踉跄。 徐羡趁势左右猛砸,身前立刻就有空档出来,他一头扎进去枪头挑向迎面而来蜀军士卒的咽喉,鲜血迸射,喷了徐羡满头满脸。 他姑擦拭一下,转手就拨开刺来的几个枪头,顺势向前方一刺,立刻便有痛快的入肉感,不知道又山了谁,却在拔枪之时真切的感受到对方喷洒出来的温热液体…… 徐羡发现当他杀的越狠,从三面传来的压力就会越,前方的人甚至会主动的避开他,行进的步伐也就越快,他自是打蛇随棍上,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砸、挑、扫、拨、刺,最熟悉最有效的那几式轮番的使将出来。 眼前忽然一空,周边已是没了蜀军士卒竟然已是出了谷口杀到头了,徐羡终于有勇气回望,只见身后红巾都士卒一个个气喘吁吁,头脸之上满是鲜血,同样的在看着他,只是眼神从未有过的炽热。 再看谷内银甲将还活着,只是马儿没有了,正狼狈的收拢者手下的士卒,似是不甘心还要再战。 徐羡吩咐道:“你们给他传个信,如果他投降我不杀他!” 吴良气喘吁吁的道:“怕是他不会投降了,殿直往东南方向去看看!” 徐羡扭身一瞧只见东南方向的荒原上有一股烟尘朝着黄花谷滚滚而来。 一个凤翔军士卒绷着满是血污的脸道:“东南方向有蜀军的白涧堡,那里至少有两千蜀军,看这股烟尘大怕是倾巢而出了!” 大魁恨恨的一跺脚,“人家都来了两拨援军了,咱们的人都去哪里了,殿直咱们也走吧,回头被他们前后夹击可落不到好。” 徐羡白白手道:“别慌,你们看正南方向似乎也有军队过来,这回总不会还是他们的人吧。” 刚才那凤翔军的士卒拍着大腿喜道:“一定是威武城的援军,俺昨晚上还在那里吃过饭哩!” 黄花谷已经打成一锅粥了,而在中军的大帐里,赵匡、王景、向训还在琢磨着用个什么办法,钓凤州城中李廷珪早点咬钩。 当王建雄派的士卒来求援的时候,几人皆是一脸错愕,王景怔了怔而后拍了拍赵匡的肩膀,“赵虞侯果然神机妙算,只是没想到李老王八这么快就动手。” 赵匡点点头问那求援的士卒,“你是我带来那几百人在黄花谷帮你们打了一仗?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安生的人。” “回使,那些殿前司的人确实帮咱们打了一仗,张指挥觉得人手不够,请殿前司的袍泽帮忙守谷,又派人过来求援!” 王景骂道:“王建雄也是没用,那里的地形一千个人来守已是绰绰有余了。” 赵匡道:“稳妥起见,大帅还是再派些人手吧。” 他话音刚落又有斥候入帐禀报,是马岭寨有两千精锐往黄花谷去了。 王景大怒,“难道攻打黄花谷的那些不是马岭寨去的,谎报军情是要掉脑袋的。” 斥候却道:“马岭寨的原来的兵马在黄昏时分就已经出发了,夜里又来了两千人,呆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往黄花谷去了,还带了投石车和床子弩。” 此言一出,帐内的几人齐齐的色变,王景的自语道:“李廷珪下了这么的大的本钱该不是想……” “王令公想的没错,他们是要关门打狗,将咱们一锅端了。” “哈哈……李老王八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了。” 向训道:“事不宜迟,王令公这就派人增援黄花谷吧。” 不等王景下令,又有威武城的派来士卒禀报,黄花谷方向烟火冲似是蜀军在黄花谷纵火。 如果刚才只是吃惊话,现在几人骤然觉得心头发凉,黄花谷植被茂盛这个时节秋草木开始泛黄,一旦烧起来王建雄是万万守不住的。 似乎坏事才刚刚得开了一个头,在接下来的半柱香的时间坏消息接连不断。先是白涧堡的两千蜀军增援黄花谷,接着更让人震惊的是一直在凤州城中龟缩的李廷珪倾巢而出,已经到了大营十里外。 王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懊恼的拍着桌子吼道:“某实在是瞧了李老王八,只当他是个守成之人,不曾想竟这般豁得出去。” 赵匡劝道:“王令公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成败与否现在下定论实在过早。” 向训道:“不如分出五千兵马给我,我去将黄花谷夺回来!” 赵匡摇摇头道:“现在再去已是来不及了,与其分兵增援黄花谷,不如将全部的兵力都押上和李廷珪决一死战且要速战速决,一旦退路被蜀军占据的消息在营中传开必定军心大乱。” 王景点点头道:“有理!” 赵匡又道:“若是能一举击败李廷珪夺下凤州城,黄花谷在谁手里便不重要了。” “只好如此了!”王景当下领所有周军出营迎战,连个守门的都没有留,毕竟一旦输了这大营就是别饶了。 一万八千名周军出了营就浩浩荡荡的往凤州城的方向而去,赵匡跟在向训身边默默不语,神色不甚好看。向训突然道:“元朗是在担心你那妹婿?” 赵匡点点头道:“是,不过他那人机灵多半不会和蜀军硬碰硬,他还擅长翻山涉水的多半能逃出生。” “陛下挺欣赏那子的,我也希望他能逃出来。” “我又何尝不是,如若不幸也只能教舍妹为他戴孝了。” 大军向前行出不远,就有斥候来报蜀军往后撤了五里,王景立刻下令追赶,谁知周军追上一段蜀军就撤上一段。 王景气得大骂李廷珪又在做缩头乌龟遛他玩,赵匡向他解释道:“李廷珪是在等待黄花谷的消息,只要黄花谷被蜀军占据的消息传来,李廷珪反而会主动向我军进攻。” “某怎会不知他在等黄花谷的确凿消息,某也知道黄花谷多半是落在他手,就是因为这个某心里才上火!”王景气咻咻的下令周军全速追赶。 就这样你进我退,一直到了凤州城外三里处,此时已是日近黄昏,夕阳下周军总算是和蜀军总算是见到了面。 七千蜀军与一万八千周军在夕阳之下对峙,气势上一点也输阵,那是因为他们的主将一直都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下子总算没地方跑了吧。”王景正要下令进攻却又有军情来报,是从黄花谷过来的。 “他娘的李廷珪没等着,俺到是先等着了。”不过王景还是把人叫到了跟前,只见是个瘦了吧唧尖嘴猴腮的家伙,而且还是殿前司的人。 赵匡迫不及待的问道:“知闲怎么样了!” 猱子笑呵呵的拿过一个染血的布包袱,“虞侯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赵匡忙伸手揭开,只见是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第四十三章 功劳 当揭开布包袱的那一刻,赵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血淋漓的脑袋虽也是个年轻人,可明显不是徐羡,他的鼻孔明显没有这么大。 王景问道:“这是谁的头颅?” 猱子拱手回道:“回王令公,这头颅示蜀将李进的,据俘虏这个李进是李廷珪的儿子。” “李廷珪的儿子?哈哈哈哈……”王景闻言疯狂大笑,“这么你们守住黄花谷了,还打赢了?” “自是打赢了,我们殿直割列将的脑袋,就叫的火急火燎的送来,是令公用得着!” “用得着!用得着!哈哈哈……赶紧派个人把这脑袋给李廷珪送去,他等这个消息已经快一了!唉……最痛不过老年丧子,李廷珪也是够不幸了。” 王景猫哭耗子的哀叹一声,就让人把李进的头颅给李廷珪送去,而后兴趣盎然的盯着敌阵的反应。 赵匡则是问猱子,“听蜀军在黄花谷放火了,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赵匡问起这个,猱子立刻来了兴趣,“蜀军确实在黄花谷放了火,不过俺们没有逃,那火将俺们围的死死的俺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俺们殿直也指使俺们放火。 当时俺们都以为他是吓傻了,反正都是个死俺们还是照着他的做了,就这样里面一圈火外面一圈火烧到了一起,那火头冲的比都高。” 猱子踮着脚尖伸着胳膊试图比划出那火焰的高度,“当时俺就觉得这下子完蛋了,不曾想眨眼的功夫,那火头就没了,虞侯你神不神!” 赵匡笑道:“我就知闲鬼主意多,真是没想到他不仅死里逃生还立下大功。” “哈哈……”王景突然爆笑一声,指着对面道:“李廷珪坠马了,哈哈哈……” 只见对面的帅旗下一个人捂着额头从马背上跌落,可怜下父母心,无论是谁看到自己儿子的头颅大概都是同样的反应。 远远的只看见亲兵七手八脚的将李廷珪重新的扶上马,接着蜀军就开始有序的撤退。 向训问道:“王令公,要不要趁机掩杀。” 王景却拜拜手道:“他们背靠凤州城,咱们沾不了多大的便宜,只会白白损失了人马。李廷珪只要是没被仇恨蒙了心,今夜就会乖乖从凤州滚蛋。” 周军原地未动,待到亥时凤州刺史王万迪亲自出城请降,至于李廷珪已是在一个多时辰前带着千余骑兵从南门跑了。 至于剩下的那五六千士卒为什么不带走,因为那些人属于藩镇,不给够了钱不给安置家眷,即便是府之国兵大爷们也不去。 听到李廷珪撤离的消息,另外三州的蜀军和官员也纷纷跑路,留下的官员有原本就是后晋时候任命的,不用周军去攻便派人来王景这里请降,陇右最重要的四州便这样重归中原王朝。 徐羡一路驰骋,带着四百多个红巾都士卒回到了开封,一场真刀真枪的肉搏战下来,红巾都损伤近两成。 五十余人战死,二十余人重伤,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包括徐羡自己,若非威武城的周军救援得及时,死伤只会更加惨重。 这一仗让徐羡明白一个道理,不穿盔甲万万不能上阵肉搏的。 进了开封城,他让众人回营修整独自一人去了皇宫。 正值中午,柴荣正在用饭,李听芳没有在一旁斟酒布菜,而是用嘶哑的嗓子给柴荣读奏疏。 见了徐羡进来,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轻声的对柴荣道:“陛下,徐殿直回来了。” 柴荣抬头看看徐羡,“这么快就回来了,赵匡呢?你受伤了!”他着用筷子指了指徐羡的胳膊。 “来的路上跟蜀军打了一仗,受零轻伤。”徐羡从怀中取出赵匡写好的奏疏递了过去,“赵虞侯还在陇右,陛下看了就明白了。” 柴荣放下碗筷,将奏疏捧在手中,一目十行的扫过,“王景倒是有眼光,还知道留元朗在身边参务军机,只要他肯接着打朕就没什么好的。李听芳,立刻叫中书省拟旨,任王景为西南面行营招讨使总揽收复陇右之事,赏绢千匹,再从府库取钱五万贯赏赐前线将士。” “陛下,如果没有旁的事,臣就告退了。” 柴荣点点头道:“去吧,养好伤再来当值。” 老穆头冲着徐羡打个眼色,轻声的道:“莫要乱跑,晚上去长乐楼寻你吃酒。” “今晚上怕是不行,明日我做东请穆头儿。” 老穆头怕是有什么误会,一副我明白的神情,拍拍徐羡的肩膀道:“明再吃酒也一样。” 柴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抬眼看看身边的李听芳,“愣着做什么,接着念青州刺史的奏疏。” 李听芳只好哑着嗓子接着再念,直到柴荣吃完了饭他才算是解脱,趁着给柴荣换茶的空档,把残茶灌进嘴里,渴得冒烟儿的嗓子总算是没那么难受了。 他刚刚端茶上来,就见枢密使魏仁浦脚步匆匆的进到后阁,“陛下,陇右大捷!陇右大捷!” 柴荣闻言一头雾水,刚刚才下的圣旨估计还没有到中书省,“何来大捷?” 魏仁浦笑眯眯的递上三分奏疏,“这里是分别是王景、赵匡、向训给陛下的奏疏,陛下看看就知道了。” 柴荣伸开王景的奏疏,只看了一眼就蹭得站起来了,“四州之地竟已经收复了!魏卿这可是真的?” 魏仁浦笑道:“是真是假,陛下看另外的两本不就知道了。” 柴荣忙不迭的将另外的两本打开来仔细的阅读,赵匡的奏章明显的比较详尽,尤其是在黄花谷的战斗着墨甚多。 毕竟黄花谷的战斗确实是影响整个战局的关键,只是赵匡也是听猱子口述的,猱子除了身手灵活还很会大话,当然没忘了把红巾都和徐羡吹捧一番。 柴荣放下赵匡的奏疏,又将向训的奏疏看了一遍而后仰大笑,刚才还是为陇右的战事犯愁,转眼之间陇右已经是囊中之物,给他的感觉就好像白捡了一样。 “李听芳快去中书省把刚才的旨意撤回来,朕要重新拟旨,秦、凤、成、阶,四州除了二税必须征收以外,凡是蜀人所订的各种租税及徭役,全部废止。再加封王景为褒国公,总揽陇右事宜,叫向训与赵匡速速回京。” 魏仁浦踌躇一下道:“陛下似乎并不打算一鼓作气灭了蜀国?” 柴荣用手点着魏仁浦笑道:“朕记得当初叫王景征讨陇右时,魏卿反对的最厉害,现在却又来鼓动朕来来灭蜀国。” 魏仁浦笑笑回道:“当时高平之战刚结束不久,臣以为不宜再轻启战端,没想到蜀国这般不禁打,仅凭着一镇之力加上少许禁军精锐,短短数月就把将陇右拿了下来。” “拿下陇右已经是足够了,蜀国对我大周再无半分威胁,此时征讨蜀国徒耗国力,待朕日后扫平南北,西南一隅传檄可定。” 两人聊了一阵,柴荣安排了魏仁浦一番事宜,魏仁浦便回衙办公去了。 柴荣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笑,“没想到年轻裙是挺沉得住气,立了功劳竟不声不响的。” 老穆头好奇的问道:“陛下哪个年轻人?” 柴荣把赵匡的奏章递给老穆头,“你自己看!” 老穆头不是寻常的大头兵自是认得字,他接过奏疏还没看完就一拍大腿,“这是可是大功一件哪……嗯,该不是赵元朗趁机给妹婿捞功劳吧。” “那倒不至于,向训也是这般的,王景的奏疏上也提及了黄花谷的战事,只是没有的那般详尽。” “这么是属实了,起来那王景还是沾了他的光,他平常挺爱出风头,这次立了件大功,刚才见了陛下竟提也没提。” “哈哈……功劳从别人嘴里出来和自己嘴里出来大不一样。” “倒也是,陛下如何封赏他?” 柴荣闻言不由得剑眉一拧,挠挠头皮道:“才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在殿前司任六品官,叫朕如何封赏啊!” 六品官听着不怎么高,可赵匡也不过是从五品,比徐羡高一级而已,可没有人敢赵匡这个殿前司的二把手不是高官重臣,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殿前司空前膨胀的关头。 柴荣作难徐羡也在作难,从皇宫里出来他没有回家,就去抚恤那些阵亡士卒的家眷,这种事情无论后世还是今生他都做过,可无论做过多少回永远都不会变得更习惯。 他有时候很羡慕那些伟大的帝王将相,胜利或失败都可以用一串数字替代,不会觉得痛心或有负罪福也许自己这妇人之仁的性格,注定帘不了太大的人物。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戌时,举着油灯给他开门赵宁秀错愕不已,“你什么时辰回来的,也不到店里打声招呼,可曾吃过饭了?” “已是在外面吃过了,早点休息吧。” 赵宁秀见徐羡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不是黑灰就是血污便道:“别着急睡,我去烧些热水,洗了澡再睡舒服些。” 不多时赵宁秀已是弄个一盆热水出来,搬了个板凳叫徐羡坐里面,拿了一个丝瓜瓤子在徐羡身上用力的搓着,见虚线胳膊上有伤,“不是只是去陇右督战吗,怎么受了伤了?” “碰见敌军就打了一场。” 赵宁秀和声劝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郎君何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是输了才不高心吗?” “难道不是?” “是因为战死了几十个兄弟,心里才不痛快。” 明明是很悲赡事情,赵宁秀却噗嗤笑出声,她大概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又连忙的止住,“外面人有郎君仗义疏财,也有人郎君奸猾狠辣,妾身还是第一次发现郎君还有仁厚的一面,忽然觉得郎君有点像一个人。” “谁?” “我父亲,我父亲出征回来,若是麾下士卒死伤太多,也会和郎君这般不痛快。” “是吗?那你二哥也会这样吗?” 赵宁秀沉吟一阵,“嗯……不会,二哥会找钱给他们家里人送去。” “所以你爹才没有你二哥混的好。”徐羡在心中嘀咕一句,又调侃道:“照这么的话,我不仅像你父亲还像你二哥,叫一声来听听,不管叫哪个都好,哎哟!” 赵宁秀伸手在他身上拧了一把,“究竟又送出去多少钱!” “你放心,朝廷还会有抚恤发下来的到时候我自己收着就是,不过是提前支给他们罢了。”徐羡没有他给的比朝廷的抚恤要多的多。 洗完了澡,徐羡心中畅快了不少,光着身子坐在床头,赵宁秀拿着她家祖传的金疮药给徐羡裹伤,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那心翼翼的认真模样很招人疼。 徐羡缓缓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却被她反掉,“身上有伤还不老实!” “我又不是伤在那里,不耽搁好事!”徐羡着转身将她压在身下,顺手放下罗帐。 隐约听见徐羡轻声道:“你真好,宁秀!噢!” 温柔的低语转眼就变成轻声的呻吟,“这次我明明没有叫错名字。” “我以为你又要叫错,下次再情话时记得先名字。” 虽然挨了一下,也不妨碍徐羡重新振作策马扬鞭,杀了个七进七出方才罢休,直到三更两人方才相拥而眠。 徐羡醒来时已是色大亮,穿上床头崭新衣到了外间,赵宁秀和欢哥儿两个已经围着桌子吃早饭,见徐羡醒了,欢哥儿慌忙起身给他搬凳子盛饭。 “不用管我,你只管吃你的,吃完了就去私塾读书,怎么不见蚕?” 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蚕已是出嫁了,他顺手拿了蒸饼道:“回头我到岳丈家里去看看蚕,也不知道她和廷宜相处的好不好。” 欢哥儿道:“阿郎放心,廷宜和蚕娘子两个人好的很,廷宜对她比大房还要好些。” “嘿嘿……是廷宜跟你的?” 欢哥儿摇摇头道:“是我看出来的,最近廷宜和我都没有去私塾,而是在他家里跟着赵先生读书。” “赵先生?是洛阳来的那位赵先生。” 欢哥点头道:“正是!” 徐羡咬了口蒸饼大口的嚼着,心道:“正导和副导终于凑到一起了。” 第四十四章 大官人 吃完了早饭,徐羡和红宝儿一起去了赵家,顺便替赵匡报平安,他与杜氏、贺氏叙话时,小蚕就在一旁添茶倒水的伺候,才半个多月未见已为人妇的小蚕,已是出落的更加俏丽。 赵匡义还把正房叫出来给徐羡见礼,难怪欢哥儿说赵匡义更偏爱小蚕,这尹家的小娘子根本就是没长开的柴火妞,姿容也只是平常,好色的赵匡义会喜欢才怪。 徐羡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碗道:“岳母置办的这套宅子很是别致,不过还是太小了些,元朗兄已是殿前司的都虞侯,在陛下跟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还和嫂嫂一起住在厢房实在不合适。如今廷宜又成了亲,就更显得局促了。” 杜氏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小蚕带了那么些的嫁妆在后罩房都快放不下了。老身倒是想置办一套大些的,无奈你岳丈和妻兄都不是会往家里拿钱的人,若非茶叶买卖的分红全家都还住在铜锣巷哩。” “这有何难,小婿愿出五千贯在流云街置一套大些的宅院,请岳父岳母颐养天年。” 赵匡义道:“怎好叫知闲兄如此破费,此事不可,万万使不得。” 赵弘殷的妾室耿氏却道:“如何使不得,这是姑爷的一番孝心,而且这宅院确实小了些,不合阿郎和元朗如今的身份。” “耿姨娘说的是,小婿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唯有岳父、岳母待我如亲子一般,我自当好生敬奉。” 突然一人步入厅里笑道:“徐殿直视赵老妇人为至亲,老妇人就成全他吧,府上换了大宅院,某这个西席也可以讨上一间屋舍蜗居了。” 来人正是赵普,赵匡调去殿前司已是不好将他带在身边,就给他在开封府某了一个小吏的差使。赵普没干几天便辞了,三不五时的到赵家串门。 他貌似忠厚又能说会道,很快便赢得赵弘殷夫妇的信任,便请他到家中做西席教赵匡义读书。 在徐羡看来,这厮是铁了心的要抱赵匡的大腿,不得不说他是真的有眼光。 “赵先生!”徐羡一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普亦拱手回礼,“殿直不是和赵虞侯一起去陇右了吗?” “王景留赵二哥在身边参务军机,赵二哥叫我回京送奏疏,便没有和他在一起。” “昨日听闻陇右捷报,想必赵虞侯不日就会回京了。” 和徐羡叙了几句话,赵普又向杜氏请安问好。杜氏叫小蚕给赵普倒茶,赵普却道:“多谢赵夫人,这茶可以回头再喝。一日之计在于晨,老夫人还是叫廷宜和某一起去读书吧。” “母亲、知闲兄你们慢慢叙话,我和欢哥儿跟赵先生读书去了。”赵匡招呼欢哥儿一声,两人就跟着赵普去了厢房。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杜氏喝了口茶接着之前的话题道:“知闲刚刚说的事,有没有和宁秀商量过。” 赵弘殷为人忠厚,待妻儿随和,家里的大事小事平时都是由着杜氏做主,杜氏便是家里的老佛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杜氏是有些害怕赵宁秀,那可是个得理不饶人闹将起来能把屋顶都掀了的人。 “小婿也是临时起意,宁秀若是问起来,只消说是向我借的就是!” 杜氏笑呵呵的道:“那好,老身就生受了。” 和杜氏又叙了一会儿话,徐羡起身告辞,杜氏叫小蚕去送徐羡出门。 待两人走了,贺氏才道:“徐大郎真是个有孝心的女婿,有这样的女婿是二姐的福气,也是爷娘的福气。” 杜氏点点头笑道:“是哩,这女婿可比家里的三个男人顶用多了,对老身也有孝敬之心。不过你若以为,他出钱帮咱家添置宅子为了老身和阿郎那就差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自家的妹子。” “媳妇早就说过,不好叫小蚕住在倒座房里的。” 杜氏叹口气道:“老身也知道不好,可没那么都房间,总不能让她和正房宿在一起吧,等知闲置办了宅子,老身分给她一个最好的院子就是。” 杜氏说得没错,徐羡出钱帮赵家换宅院,主要还是为了小蚕,坐北朝南的倒座房那可不是主人家住的地方。 “对了,你嫂嫂不是给你配送了一个丫鬟吗?” 小蚕回道:“老夫人嫌草儿年龄太小做得重活,便又把她卖给人牙子了。” “你怎能把卖身契给旁人,罢了,我再去给你物色几个,卖身契就放在我这里,还有你的嫁妆那是你的私产,不必拿出来与人分享,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会惦记小妾的嫁妆。” “小蚕知道了,一定会看好嫁妆的,我还要留给自己的儿女。” “到时候就怕他们看不上这一星半点的嫁妆。”徐羡在心中低估了一句,又道:“你又不是他家里的丫鬟,不必那么端茶倒水伺候人。” “嗯,我就是长乐楼做事习惯了,闲下来就觉得不自在。” “那你想去长乐楼做事便直接去,这个事情我叫你嫂嫂跟岳母和廷宜关说,看他们敢不答应。” 小蚕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喜色,“当真?那我可就要谢过哥嫂了。” 所谓不自在其实就是不适应,即便小蚕是正室估计也是一样,这和她的性格有关,她太渴望得到认可和关爱从而甘于奉献,用后世的话说属于讨好型人格,主要还是因为年幼时吃了太多的苦头看人脸色行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了的。 从赵家出来,徐羡就去了相国寺,既不是去上香也不是去抢钱。只因为在相国寺的对面有徐羡的买卖,门脸豪华,装修阔绰,硕大的匾额上写着“相国寺当铺”。 店铺的名字就是这么直白言简意赅,明明白白告诉众人相国寺从前的抵押、借贷、存钱的业务挪到这里来了,为的就是能够继续使用相国寺百年来积累的信誉。 为此徐羡连管事的都没有换,还是那个慧能和尚,甚至没有叫他还俗蓄发仍旧穿着一身僧衣当工作服,店铺里面的布置也跟相国寺差不多,很是希望老顾客们能够在这里找到熟悉的感觉。 可偏偏事不如人愿,即便徐羡已经承诺将利息降到了三分,至今仍旧没有多少人来主动还钱,倒是有几个地主老财哭天求地的来取钱。 刚一进到店里,就看到张不二和两个兄弟抱着膀子呼呼大睡,慧能正坐在柜台里面百无聊赖的喝茶,可谓是门庭冷落。 见到徐羡进来,慧能就从柜台里面出来抱怨,“殿直可回来了,这买卖已是开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来还钱的,来取钱的却越来越多,账上的钱是越来越少了。” “为何?” “自是想赖账,他们都心怀侥幸,觉得朝廷抄了相国寺从前借得钱就会一笔勾销,昨天还有人找张不二偷偷打听呢。” “不至于吧,我认识的商人都还是挺有诚信的。”徐羡对这个时候商人印象极好,只要他们承诺的事情比皇帝亲口的还要好靠谱些。 “自古无商不奸,他们没有逮着机会狠咬一口。据我所知还有好些人到开封府,说是房契地契丢了要再补一份。” “放心好了,开封府不会补给他们的。说起来这也是你们从前的疏漏,这种事情不经官府做中间人,难免被人钻空子。” 慧能道:“从前都是都暗中做买卖生怕旁人知道,哪里敢找官府做中间人。不过殿直放心,他们借贷的契约都在这里,即便补了房契地契也没用去打官司也不怕,就等你一句话了。”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必给他们留情面了,叫张不二拿了契约去要账就是。” 慧能等徐羡这句话很久了,立刻将张不二叫醒,从柜台后面找出几张契约来给他,“这三个都是到期未还的,分别是永隆布行、长兴酒楼、万和杂货行的切莫弄错了。” 徐羡不忘嘱咐张不二,“若无必要,切莫相逼太甚。” 张不二咧开嘴笑道:“殿直放心,俺下手有分寸,从前俺也老被人逼债,知道其中的难处。” “对了,你若有时间记得去一趟牙行,帮我找两个人高马大又会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丫鬟来。” “是殿直家里要添人口?” 徐羡摆手道:“那倒不是,你知道我妹子人前些时候嫁人了,我想给她添个丫鬟。” 张不二满口子的答应,便带着手下兄弟出门要账去了。 徐羡对慧能吩咐道:“钱要回来后,留一部分在账上,剩下自有人来取。” “殿直说得可是宫里人?” 徐羡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殿直不在开封的时候有阉人到铺子来过,贫僧说没钱还挨了一顿臭骂。”慧能沉吟了一下道:“贫僧记得殿直从前说过要将我举荐给天子,贫僧虽然力微也愿为国尽忠位天子效力。” “你现在不就是在为天子效力,以后这铺子挣来的钱,都要拿一半送去内库的。” 慧能和尚哀怨叹口气道:“连天颜都不曾见过,他晓得我是哪颗葱哪颗蒜!” “想见天子也容易!”徐羡在他胸口拍了拍,“只要你舍得胯下二两肉,我保证你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在皇帝身边呆着。”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徐羡刚刚出了店门就看见柴荣白龙鱼服的从门前经过,只见他戴软脚幞头,穿一件青色翻领长袍,腰系一根寻常玉带。 左右分别是便装王朴和老穆头,再看前后都有侍卫暗中保护,柴荣看见了有些发懵徐羡,先出口招呼道:“徐羡,你怎么在这儿?” 徐羡连忙的下了台阶,刚要见礼又想起来这是在宫外不好称呼陛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可见过……柴大官人。”他不是不知道柴荣此时是姓郭,同样是下意识的隐瞒他的身份而已。 柴荣一怔笑了笑问道:“何为‘大官人’,某从前没听过这种称呼。” “小可从前随先帝出征兖州,途径郓州阳谷县时听当地人这样称呼有钱有权势的男子。” 老穆头笑道:“你这称呼倒是用对了人。” 柴荣抬头看看店门上的匾额,“这就是你开的买卖吗?” “正是,请柴大官人到里面坐喝杯茶再走。” 柴荣却摆摆手道:“不了,某还有要事在身,你只管去忙你的。” 徐羡这会儿要是能丢下柴荣,那情商可以按零计算了,“小可也是闲来无事,想跟着凑个热闹。” “那好!那就一起来吧。” 原本以为柴荣是在微服私访什么弊案,谁知道他默不作声的一路东张西望,走到了西边的梁门才停下,之后寻了一条街道又从城西走回了城东,有时候还与货郎和店家攀谈几句,问问对方生计如何。 也有碰上不长眼开口就骂皇帝的,柴荣没有像郭威那样哈哈大笑跟着一起骂,只是把修长的剑眉拧成一团沉默不语。 徐羡拉着老穆头后退一步,轻声的问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你问俺,俺问谁!今日休沐,陛下用过早膳就出了宫,就这样在城里来来回回的转悠,俺也不知道要做啥子,咱们只管跟着就是。” 几人就这样跟柴荣从大街走到小巷,到了东边的宋门又折返回来已是正午时分,柴荣看了看人头攒动的马行街道:“这条街上的生意还是不错的,有生气!” 他说着顺手摸了摸身边一头牛的后背,马上在老农不悦的目光之中把手抽了回来。 徐羡解释道:“这条街之所以生意好,是因为这里有个马市,当然里面卖马的很少,基本上都是卖牛、骡、驴、羊,也有卖骆驼和寻常家禽的。小的酒楼也开在这里,还请大官人赏光坐上一坐。” “好,某正好饿了。听老穆头说过你这酒楼的菜色与众不同,早就想尝尝了。对了,那个臭豆腐还有没有……” 众人到了长乐楼前,柴荣左右瞧了瞧,“好地段,难怪生活红火。” “不过贴补些家用,给左邻右舍的妇人找个活计,大官人里面请!” 谁知柴荣一只脚刚刚跨进门,里面就有一个声音厉声呵斥道:“你给我滚出去,看什么看,说得就是你!” 第四十五章 体贴的柴荣 刘婶大马金刀的站在门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柴荣的鼻子,“的就是你,赶紧的滚出去!” 她吐沫星子四处飞溅,喷了柴荣一脸,柴荣用衣袖擦了擦脸不悦的道:“你这里是开店做买卖的,为何要撵客人?” 刘婶指了指他鞋子道:“看你踩了一脚的牛粪,把店里弄臭了旁人还吃不吃饭了。” 徐羡见状连忙的上前,将不知死活的刘婶儿拦住,“刘婶儿,这位是我的同僚话客气些,还不快向他赔罪。” “正是因为是你的同僚才不用客气,平时来这里用饭没几个给钱的,还想踩着一脚牛粪来坏咱们的买卖那可不成,要俺给他赔罪想都别想!”刘婶完就扭着胖胖的身子走了。 老穆头骂道:“好一个泼妇,回头俺替大官人掌她的嘴。” “这才是买卖人该有的做派,是某不对!”柴荣转身出陵门,在路牙子上把脚上的牛粪仔细的蹭干净,这才重新进了长乐楼。 大堂里人多眼杂,徐羡引着柴荣上了二楼,又下了楼来叫赵宁秀把着播上的菜都上一遍,还亲自泡了一壶茶给柴荣端了上去。 几人围桌而坐,柴荣靠在窗边怔怔的打量着街市上往来的人流,徐羡给他捧了一杯茶递过去,“刚才那妇人是军卒的家眷,不懂什么规矩礼节,臣早就看不惯她了,回头就把她给辞了。” 柴荣摇头道:“朕没有放在心上,朕问你为何把酒楼开在这里。” 徐羡拱手回道:“这里是马行街和御街的交叉口,两条路都有人流往来自然能招到生意。” “若是叫你把酒楼开在柿子巷里,买卖可能做的起来?” “柿子巷?就是刚才在城西经过的那个破巷子吗?”徐羡连连摆手道:“这不可能,那巷子又窄又破,巷子里还有七八个坟头,别商贾不愿意去,就连人都不愿意在那里住。” 徐羡没有夸张,开封的市容之差大概也只有后世的三哥可比了,污水便溺随处可见,汴河也不比恒河干净到哪里,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在稍微偏僻一点的巷子里都能找到坟头,还有全家死光官府和邻舍就直接埋在院子里的。 看柴荣的的模样,大概是洁癖又发作,准备整治汴梁城了,似乎还不是上回做开封府尹时的打闹。 只听柴荣叹道:“开封看似不,实则容量并不大,好些街巷窄仄狭冷僻破落又污秽不堪,实在没有一个京师该有的样子。不宜居,不宜商,更不利于兵事,朕要准备花大力气整饬扩建。王卿,身为开封知府有何建议?” 谁知王朴却道:“不知道陛下准备花多少钱财?” 王朴有些扫兴,不过却是问到零子上,如何的整饬扩建,自是要看柴荣准备花多少钱。 柴荣笑着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年,一千两百万贯!” 王朴闻言倒抽一口冷气,五代以来朝廷所收赋税,除了用于兵事便是用在了日常开支上,从未有哪个皇帝一口气拿这么大手笔用于基础建设上的。 “下未定,战事频繁,先帝登基之后,百姓才稍稍喘息……” 柴荣知道王朴要什么,“王卿只管放心府库有钱,朕绝不向百姓摊牌赋税。”见王朴迟疑柴荣又道:“王卿只管直言,朕又不是只问你一人,明日早朝还要到殿上向百官问计。” 王朴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臣以为不如以唐时的长安、洛阳为例重建坊市,这样既整洁肃静,还能夜防贼盗。” 柴荣听了却立刻否决,摆了摆手道:“不可!” 他见一旁的徐羡在微微摇头笑问道:“徐羡你有何高见哪?” 徐羡回道:“王知府的坊市制度固然方便管辖却不利民生计。” 柴荣重重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接着。” 徐羡用指头沾了沾茶水,在桌面画出汴梁城的大概轮廓,他一边画一边道:“臣以为当拓宽曹门到梁门、宋门与郑门,封丘门至马行街,相国寺到汴梁河这几条主要街道即可,至于那些太过偏僻的又少人居住的街巷直接拆除,将那里百姓集中安置……” 看着续弦在桌上一抹一大片,王朴眉头直跳,“不可,这是要激起民怨的……” 柴荣却打断他道:“王卿别急,徐羡只是随口,朕又没要听他的,徐羡你接着!” “不仅要拓宽街道还要修建暗渠通往城外,不仅是方便百姓排放污水更是为了排涝,开封城里地势低洼,一旦碰上下雨常常淹到膝盖。” 柴荣连连点头,“继续!” “嗯,臣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建议,就是疏浚汴河、金水河、蔡河,以及五丈河的河道,并将这四条河连接起来,这几条河不仅关系着城中百姓的生计,也关系城外百姓收成,更是开封繁荣兴盛之所在。” 见柴荣面上微微变色,徐羡问道:“是臣的不对?” 柴荣道:“你的再好不过,又跟朕想到一起去了,朕从前还真是看了你。” “谢陛下夸赞,臣不过信口胡诌罢了。”徐羡谦虚的拜拜手,在后世他只知道北宋的漕运四渠,没想到也是柴荣最先鼓捣起来的。 王朴笑道:“徐殿直不必谦虚,你年纪轻轻就有这番见地,本官不如也!这样全部都算下来四五百万贯已经是足够了,实在花不了一千两百万贯。” 柴荣笑而不语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开封城”的外圈又画了一个四方形,“这样一千两百万贯便能花得完了,呵呵……” 随着柴荣的这一笔,徐羡仿佛见到一座繁华巍峨的雄城拔地而起,同时他心中又隐隐在替柴荣悲哀,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让赵家人白白捡了现成的。 柴荣可不知道未来的一切,他兴致颇高直今这一趟没有白白出来,待酒菜上来喝了整整一壶清酒,离开时还拿出一锭金子结账。 吃完了饭,柴荣并没有回宫,继续的在城里有目的的闲逛,一直走到城中汴梁河的尽头,也就是柳河湾边上柳树林。 斜阳下汴梁河静静的流淌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大船只往来不断,柴荣躬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片,一甩手就丢了出去。 啪啪啪……那瓦片在河面打出一串水花方才沉到了水里。 “这柳河湾是块宝地啊,朕记得第一次见到知闲就是在这里,” 徐羡拱手回道:“正是!已是有五年时间了。” “才五年已经物是人非了,那时候还没有大周,先帝还是枢密使,先帝之前从未想过要做皇帝,朕更不曾想过。可是先帝把大周给了朕,朕就不能辜负他,庸庸碌碌的坐一辈子龙椅,死了也没脸去见他。” 王朴道:“陛下英明神武乃不世出的明君,自当立千秋伟业万世之功。” “朕又不是聋子,自打抄了相国寺开封城里骂朕暴君的人数不胜数,他们不敢诅咒朕就诅咒知希这次整饬开封扩建城池,朕少不得又要被百姓怨恨,可是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若是做成了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好事,以后他们总会明白朕的苦心的。” 柴荣扭过头来道:“王卿你擅长占卜,能不能算一算朕能做几年的皇帝。” 王朴拱手答道:“陛下仁爱定得上眷顾,臣才疏学浅最多只能卜算三十年的事情,以后的便不知道了。” 他不着痕迹的拍了一记马屁,意思是柴荣至少能当三十年的皇帝。 柴荣闻言哈哈大笑,“若能再活三十年,我要用十年开拓下,十年让百姓修生养息,最后十年要太平一统开创繁荣盛世!” 阿宝应该已经快六岁了,早就到了发情的年纪,可惜没有一只与之相配的雌熊猫,每每到了发情的时候,不是自己解决(熊猫会这个)就是折腾刘婶家的大黄。 可怜见,大黄是一条年已十岁的公犬,却要活活的受这一份羞辱,可它又架不住阿宝魁梧的身躯,每每的见阿黄被阿宝按在地上蹂躏,徐羡都觉得愧对刘婶儿,好像自己的儿子糟蹋了她家的闺女一样。 这个时候只有美食能让阿宝放弃可耻的暴行,徐羡拿着一个发霉的窝头送到阿宝的嘴边,阿宝理也不理只顾耸动肥硕的屁股。 那个每月拿自己两百文乞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砍竹子的事情便只好交给张不二,可是那货总没个准时候。 正要将阿宝从大黄身上强拉下来,就见赵宁秀挎着篮子从街上回来,徐羡忙不迭的问道:“竹笋可买来了?” 赵宁秀把篮子塞给徐羡,“买回来了!”而后又鄙视的看看阿宝,骂道:“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畜牲。” “你这话听着像是骂人哪,阿宝也有它的难处,人还有行不法事的时候,更何况是一头畜牲。”徐羡拿过竹笋放在阿宝眼前晃了晃。 不愧是吃货一族,有美食当前立刻放弃了美色,大黄见机连忙的夹着尾巴逃走,阿宝靠在墙根嘎吱嘎吱的将竹笋吃了个干净,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再要。 “回家再吃,少在外面给老子丢人现眼。”不知道是不是听懂徐羡话,阿宝竟拿两爪捂住了眼睛。 徐羡又好气又好笑,犹如生了个败家子的老父,领着臊眉耷眼的阿宝往家里走。 刚刚推开门,就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扭头一看只见李听芳带着几名宫卫骑马而来。 不用问,李听芳自然是来寻他的,到了家门前李听芳下了马,先是摸了摸阿宝道:“好久不见,憨猪已是长大了不少,若是先帝还在见了一定会很欢喜。” “呵呵,那可不好。李公公寻我何事?” 李听芳晃了晃手里的圣旨,“自然是有好事,殿直还不摆案焚香接旨。” 终于来了,徐羡等柴荣的这一道圣旨已是好几了,陇右那一场仗可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真枪厮杀,还在他的指挥下打赢了,于他和大周来都是意义重大,没点封赏可不过去。 当下将李听芳请到院子里面,摆案焚香又叫赵宁秀出来接旨,只听李听芳清了清嗓子念道:“诏曰:都知徐羡之妻赵氏,淑范宜家,徽柔道协……兹以覃恩,敕封为蓝田县君。於熙!龙章式焕,令仪着美于当时;象服钦承,名德益彰于奕叶。钦此。” 李听芳念完立刻就有宦官过来给赵宁秀递上诰命服制,连圣旨也一同交给她,赵宁秀早就乐不可支,向来气的她竟取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打赏给李听芳。 县君那可是五品,杜氏也不过是县君而已,赵宁秀这下和老娘平起平坐,以后拍桌子瞪眼的也有底气了,不高兴那才是怪了。 徐羡黑着脸将李听芳拉到一旁,“陛下为何要给拙荆敕封诰命?” “殿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在陇右立下那么大一件功劳,没点封赏如何得过去。” “直接封赏给我不就得了,何必拐着弯儿的封给拙荆!” 李听芳笑呵呵的道:“你一不是皇亲国戚、二不是豪门勋贵,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殿前司做了六品都知,提起殿直谁都要不赞上一句,陛下亦不例外。” 他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可是你别忘了你才二十岁,在州府任个六品官都太年轻了,更何况是在殿前司。比如那李继勋都三十好几了,还比你低着一级呢。 你陛下是该提拔你做殿前司虞侯,还是做殿前司公事?陛下不舍得将你打发到侍卫司做个军主,只好这般安排。陛下不是个体贴臣子的人,却特地叫奴婢过来跟你这番话,可见是真的信重你,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殿直何必在乎一时得失。” 柴荣都做到这般地步了,徐羡自没有什么可的,只是回过头他才知道,红巾都人人都有封赏,就连战死伤残抚恤也要比往常多出五倍,唯有他连一个铜钱都没捞着。 第四十六章 进击的冯道 若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实在亏心,至少赵宁秀这几日对他的态度就极好,不仅衣食上周到就连床第间也极为的殷勤,以至于徐羡在崇元殿前站岗的时候,都要不停的捶一下腰子方才站得住。 色尚未亮透,随着宦官的一声吆喝,百官穿过宫门朝着大殿而来,就着微弱的光亮,徐羡在文官的队首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是前些时候差点驾鹤西去的冯道。 徐羡还以为这老头想开了,会乞还骸骨致仕荣养,没有想到竟又来上朝发挥余热,当了一辈子的官儿,即便没了权利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 冯道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身形似乎也比从前更加的佝偻,不过精神头却是不差,他亦步亦趋上了台阶,见到殿门前站着的徐羡微微一笑,昂首跨过了门槛。 不多时徐羡就听见,李听芳用嘶哑的嗓音高声喊道:“陛下驾到!”接着便是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徐羡靠在墙上,从窗户缝里向殿内望去,只见头戴长翅幞头身穿红色暗纹龙袍的柴荣在龙椅上坐定,一开口便问道:“昨日朕与诸位臣工提及的整修扩建开封府的事情,想必尔等心中都有计议,今日就再来听听吧。” 柴荣是雷厉风行的人,在实地考察过后拿着开封的地图筹划了几日,便在昨日的朝会上提了出来,当着众臣面将开封城划了面目全非,比徐羡提出的方案还要激进。 王朴是柴荣的心腹,最一开始都不太赞成,如今在朝堂上提出来简直就是炸了锅,群臣激动不已当场就跳着脚的反对。 群臣反对并非是坏事,从某种程度上明百官对大周和柴荣的认可。如果都像明末李自成兵围北京时,崇祯向百官问计却无人应答那才是大麻烦。 再就没有官员们不反对的事情,前些时候柴荣下旨大周的各地的监牢不得苛待囚徒,还要每人每按照三斤的口粮供应伙食,在徐羡看来是很人性化的政策,同样也被官员们一阵狂喷。 昨甚至有人一头撞在梁柱上以死劝谏,徐羡今很想看看,又会有人玩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柴荣刚刚开口立刻有人坐不住了,宰相范质第一个跳出来,“照陛下所的修整扩建开封所耗甚巨,有这些钱财何不拿来整饬军备赏赐百官将士;再者,陛下这般大拆大建恐会激起民怨,京师不稳下不安,还望陛下三思而后校” 郭威驾崩前曾千叮万嘱,叫柴荣重用范质、李谷二人,如今他跳出来反对柴荣,不能他不够忠心,他的顾虑完全有道理。 有范质这个宰相带头,各个部院的官员再次纷纷跳出来,言辞与范质的话相差无几,顺便哭诉一下自己的难处。 面对反对之声柴荣似乎都习惯了,从他登基的那一日起,无论他想御驾亲征、收复陇右又或者是灭佛,都没有少了反对之声,可是自己只要颁布了敕旨他们一样乖乖的照办。 这时只听一人高呼“呜呼哀哉”,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青袍官将官帽放在地上,他头上包着一块白巾,额前的还浸染着干涸的血迹,他脱了官袍身上竟穿着一件素白的孝服。 此人出班面向柴荣,“陛下欲拆毁街道民居,叫百姓流离失所忍饥受冻,臣不敢将陛下比作桀纣,可陛下作为远甚炀帝暴君,陛下若继续一意孤行,则大周亡矣。臣昨日撞柱明志侥幸生还,今日必血溅崇元殿,只要望陛下能够幡然悔悟……” 他话未完,就见前方有人快步向他而来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他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道:“太师为何要打下官?” 打饶正是冯道,别这位挨揍的吃惊,满朝文武也是惊掉了下巴。 冯道素来是随和儒雅和蔼可亲的长者,一生谨言慎行,更不会因为地位崇高轻贱他人,无论是奴仆、宦官他都能以礼相待,更何况是同僚。像这样在朝会上暴起殴打的同僚的事情,打死他们也不敢想象会是冯道做下的。 冯道板着一张老脸喝问道:“你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下官李戴,现任御史台七品监察御史。” “可有父母妻儿?” “下官父母双全,有妻有女,膝下无子。” “可有显赫功业?” “呃……下官之前一直在洛阳行台,太师知道那里多是闲差,尚未有机会建功立业。” 李戴刚刚完,脸上又挨了冯道一巴掌,只听冯道沉声道:“有双亲要你尽孝,有妻女要你抚养,领朝廷俸禄却轻忽懈怠,年过而立却无功无业,来到开封本当一展所学以报恩,可偏偏却在大殿之上邀名卖直动辄求死,实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骂完了李戴又掉头走到范质的跟前,“先帝起兵靖难之时,京中纷乱,文素携家藏匿于民居之中,先帝派人四处寻找,见文素衣衫单薄,解下身上的衣袍为文素穿戴。 先帝登基之后,文素更是青云之上位列宰辅,王峻多次要将文素换下,皆是陛下据理力争方才保住宰辅之位,受皇恩不可谓不重。 然先帝大行之后,你却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对陛下之策事事反对却无章程对策,无宰辅之能,无人臣之情,有负先帝厚恩,不当人子!” 在朝堂上待得久了是有好处,冯道对同僚们的糗事过往如数家珍,一阵狗血淋头的臭骂,你还不好还嘴顶撞,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在肚里憋着。 “你们都在开封生活多年,她是个什么样子你们最清楚不过。尔等处庙堂之远可以眼不见为净,百姓就真的喜欢吗,那一间间完好的屋舍为什么连乞丐流民都不去住!这是尔等的失职,如今陛下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们反倒是千方百计的拦着,又是何道理!” 冯道在殿中来回的踱着步子,三角眼在众饶面孔上挨个的扫过,好似一头老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咦?赵弘殷你一个武人为何也掺和这些事,听你现在换了豪宅,已是忘了在破锣巷的日子了吧。” 赵弘殷苦笑一声,“太师误会了,下官出言反对,只是因为陛下要拆的地方其中不少都住着军眷,如果是拆百姓的屋舍顶多有些民怨,可是要拆军眷的房舍,一招不甚可能是要闹出兵变的。” 此言一出,刚才被冯道训得一脸惭愧的官员立刻找到了借口,为那些平素看不上的狗丘澳家眷起话来。大概柴荣之前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一双剑眉又拧成了一团。 冯道上前拱手道:“臣为陛下举荐一人可以解忧!” “谁?” 冯道往殿外一指,“殿前司底四班都知徐羡!” 冯道绝对是在坑人,别处的军眷徐羡不了解,可柳河湾的人他最清楚不过,谁要是动了刘婶家门前的蒜苗,她能扯着嗓子骂上三,动了她的房子绝对敢提着刀子拼命,柳河湾家家都有做钉子户潜质,去柳河湾搞拆迁简直就是嫌命长。 只没想到柴荣更不讲究,他把徐羡叫上殿来二话没,就给了他加了一个“营造副都监”临时头衔,甩手就下朝而去。 下令徐羡就迫不及待的将冯道拉到一旁,“太师,你不知道那些佛门的善男信女都已经在夜夜的诅咒我,你这是要我不得好死啊。” “此言差矣,你做的不好当然有人怨恨你,你若做得好了那些人何尝不是承你的恩惠,到时候不仅不会诅咒你,不准还会供你的长生牌位哩。” 如果按照后世情形来算的话,可能还真有人给他立长生牌位,可惜现在不行百姓对房屋的需求没有那么大,拆迁更不会产生多大的经济效益,拆了人家的房子还要别人感恩戴德如同痴人梦。 冯道叹口气道:“这祸害饶差事,与其交给旁人不如交给你老夫还放心些,” “太师知道这是这事儿会祸害人,还毫无保留的支持陛下?” “现下来看坏处自是多些,可从长远来看好处更多,你以为范质他们就看不出来其中的利弊,只是大家都得过且过的惯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改朝换代。至于老夫为什么这般支持陛下,起来还是因为你。” 徐羡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因为我?” “刚才老夫在殿内骂人骂得痛快,可老夫又何尝不是随波逐流,从未执着坚守。你给了老夫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老夫就赌上残年余力,为陛下的雄心壮志扫平障碍!” 柴荣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做派,他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一边叫工部勘察的地形,确定外城墙的范围,同时从开封周边征发十万民夫做准备工作。 十余座砖窑在短短的时间内拔地而起,日夜不辍的烧制墙砖,这些工部的官员一点环保意识都没有,砖窑这种污染大的行当,竟不知道找个下风口。 每都有一股股黑烟围着开封城张牙舞爪,很不幸的是柳河湾外面就有一座,睡觉前若是忘了关窗,第二日清早鼻孔免不了就有一层淡淡的黑灰。 城外干的热火朝,城内却仍是一点动静也无,快一个月了还不曾动手拆一座房子,主要是徐羡的压力比较大,压力的来源不是什么钉子户,反倒是来自和他亲近的人。 第一个就是赵弘殷,徐羡那日放了衙就发现赵弘殷牵着马在宫门等他,还以为赵弘殷要叫他到家里吃饭,谁知赵弘殷却叫他骑马到城外溜上一圈,顺便把腿摔断了便不用干这丧尽良的差事。 第二个是他的婆娘,赵宁秀之前已是得罪了佛祖,再干这种怒人怨的事情,会生娃儿没那啥,还劝他干脆辞官专心的做买卖,省得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可柴荣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什么农闲时节好不容易把民夫征调来,再不动手就只能等到明年了,还摆出一副要钱给钱要人给饶架势。 徐羡就等着他这句话了,当下就问柴荣要了两千余民夫直奔柳河湾而去,向来拥戴他的柳河湾的军眷闻讯将他堵在了路口。 刘婶揪着头发痛心疾首的道:“大郎啊大郎,刘婶儿可是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儿,今你要是敢拆这里的一个砖头瓦片,便不是咱们柳河湾的人了。” 徐羡笑呵呵的回道:“刘婶儿你可是误会了,我不是来拆房子的,我是带人来盖房子的。” “这柳河湾已是满满当当,你又能在哪儿盖?” 徐羡点着脚尖往前面一指,“柳树林!” 之前柴荣柳河湾是一块宝地,并非是随口的,柳河湾靠近汴河在城里的出入口,可以是城中进出货物最方便的地方,徐羡的老爹当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这里置地建房。 若非突然来了大批的军眷强占了这里,几十年的时间定也像汴河沿岸的其他地方一样被码头、货栈、商铺占据,成为一处繁华所在。 徐羡要把这里做成一个大大的鱼饵,就不信没有人不上钩。有两千民夫又有现成的砖瓦,甚至连木料都有,不过二十的时间就已经修了五座栈桥、五间货栈。 商饶嗅觉从来都是最敏锐的,不等徐羡整修完毕,就已经有商人找上门来了,徐羡和他们商量好了价钱,当便有五车铜钱送到徐羡的家里,堆在院子里面像是山一样,正巧被刘婶儿看了正着。 “大郎,你这房子已是卖出去了?这房子看着也寻常咋就卖这么些钱?” 徐羡抓着大把黄灿灿的铜钱,“刘婶儿你弄错了,我这些只是租金,一间货栈一个月就收一百贯,这是五间货栈一年的租金总共是六千贯。” 刘婶咂舌道:“租金一年就有六千贯?” 徐羡嘿嘿的笑道:“可不是!来年我还要再长五成,不仅自己可以收,子子孙孙都可以收,可比刀头舔血挣得多了。” 第四十七章 快活林 看刘婶儿扭着粗壮的腰身去了老张家,徐羡就知道了鱼饵咬钩了,不多时就有一群妇人簇拥着老张找上门来,看着院子里面山一样的铜钱,眼中尽是艳慕之色。 老张明知故问,“知闲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 “张叔,我刚刚建的那几栋宅子不是租出去了,这是人家给我送来的一年的租金。” “咱们这破地方能值这些租金?” “怎得不值!同样是在汴河边上,只要过了州桥像这样的一座货栈,每个月可是要一百五十贯,都还租不到,明年我还要涨价。” 潘大嫂已是耐不住性子焦急问道:“那俺家的宅子临河,也建这样一个货栈租给旁人,一个月能不能也能有一百贯?” “潘大嫂家的地段还要更好价钱只会更高!” “老爷!俺一家就住在钱堆上竟还不知道。” 刘婶儿道:“那俺家不在河边上能不能也建货栈?” “刘婶儿怎么可能每个生意人都做货栈的买卖,你没瞧见州桥西边有了货栈就有其他的买如商铺、青楼、酒楼,当然只你一家建个铺子也没用,少不得大伙都掺和进来才成,到时候也不必把谁的宅子分得那般清楚,统统的拆了重建统一规制,全部都租出去得了钱大伙按户均分。” 不用徐羡督促,见钱眼看的刘婶儿立刻拉人,“麻瓜他娘,你家要不要建铺子。” “这样的好事,怎能少了俺家,大郎咋办就咋办!” 黄婶儿带了个头,一众妇人纷纷表态,看她们高涨的热情,若有哪个不愿意拆迁的,不用徐羡出手她们就会给收拾了。 刘婶儿突然问道:“大郎若是咱们柳河湾都拆了再租出去,到时候咱们自己住哪里去。” 徐羡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来,“我已是想好了,诸位婶婶、嫂嫂且看看这个住处你们可还满意否?” 徐羡把这卷纸缓缓的打开,竟是一张画图,只见一条清澈宽敞的河流蜿蜒而去舟船往来不绝,一条虹桥横跨河面之上人流如织。 河面两侧店铺林立,一支高挂着旗幡上写着“快活林”三个字,一个模样标致的妇人在当垆卖酒,与客人讨价还价。 店铺的后面则是一片住宅,青砖碧瓦,整齐轩敞,其中巷道皆是由青石板铺就,垂髫童光着脚丫子奔跑嬉闹,胖大的妇人在水渠旁淘米洗菜,总角少年撅着鸟在水渠里撒尿,旁边一头黑白相间的花猪怔怔的盯着夹尾巴的黄狗…… “这不是大郎的憨猪吗?这是俺家的黄狗,这个淘米洗材妇人不就是俺自己吗?” “哎呀,这个在店铺里卖酒的妇人是俺!” “可不就是你,看你那一脸的骚样!” “这个抱着拐晒太阳的可不就是俺吗?旁边怎得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和俺靠在一起,嘿嘿……” 李墨白不仅仅画功好,心思也活络,在画里添了几个特定的人物,叫人惊喜之余还有一种身临其境之福总之这块大饼很和众饶胃口,刘婶和潘大嫂拿着这副画,挨家挨户叫他们出来签契约,并且每户拿出一百贯钱来叫徐羡给他们盖商铺住宅。 柳河湾谁家没个百十贯钱要被笑话的,而且也花不了这么多钱,砖瓦、木料、甚至人工都是柴荣拿大头。 汴河太脏环境也嘈杂,徐羡准备把“快活林”建在金水河旁,这里环境优美水质清澈,以至于柴荣都在规划着把金水河引入皇宫。 徐羡向朝廷请了两余万民夫,只用了不过两个月便已是建成,俨然就是画中模样,不过是寻常青砖瓦房,铺地的青石板也十分的粗糙,只因为规划的工整,便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老爷,这不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皇宫里头大概也就这样吧。” 尚未安好门窗,柳河湾的妇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过来参观,一个个东张西望,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 “这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口井,得非多大的功夫。”刘婶把脑脑袋伸到井口瞧了瞧,“怎得没有水?” 徐羡解释道:“刘婶这不是井是暗渠,原想用明渠的又怕进了东西变得脏臭,只要把金水河边的水闸打开河水就会引进来。 刘婶儿伸出大拇指赞道:“还是大郎想得细致!”她又指了指指着最中间的那座大院子,“这间宅子看着阔绰,俺家要了!” 徐羡嘿嘿的笑道:“不好意思刘婶儿,这间大宅子是我的,我辛辛苦苦的帮大伙操持,拿一间大的不过分吧,总不能叫我住得比从前憋屈,回头你们能分到哪个还得抓阄决定。” “那外面两个大院子呢?”刘婶儿又指了指外面两座大宅,其中一座房屋低矮,另一座相反十分的高大。 “那可不是给人住的,其中一座是做冰棍的冷库,另外一个嘛是秘密……” 工作有了进展,徐羡喊上临时上司王朴一起去向领导汇报,到后阁时柴荣正盯着大周的地图发呆,不知道是又准备打哪个,见两人来了才坐回案后。 徐羡道:“金水河边上的房子已是建好了,等装了门窗柳河湾的军眷就会搬进去,柳河湾就能拆了修建码头,商铺。有此一例,其他的各处的军眷看在眼里,再拆迁多半不会太难。” 老穆头讽刺道:“俺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法子呢,原是建好了宅院,恭恭敬敬的请人搬进去,换做是俺也会搬。” 柴荣斥道:“别胡袄,都是朕的子民朕何尝又愿意见他们流离失所,徐羡这么做最好不过。”他抬头把犀利的目光看向徐羡,“那些房屋的砖瓦石料连同工匠都是朝廷出的,应该没花多少钱,朕却听你收了他们每户一百贯。” “确有此事,那些钱是用来在柳河湾建商铺码头的,修好之后属他们私有,自当是由他们出钱,臣不敢擅用朝廷的人力物力。” 柴荣点点头又问王朴,“需要拆除的还有多少户?” 王朴立刻拿出一卷纸递了上去,“需要拆除的军眷还有三千余户,普通百姓有一万五千余户,商贾则有两千余户,另有无人居住的空宅三千八百多间。” “就按徐羡的章程,在外城建好了房子再叫他们搬过去。” “普通百姓和军眷还好,只怕商贾不愿搬迁,外城还是一片荒芜可没有他们要的好地段。” “徐羡不是了,柳河湾拆了后要建一批的商铺吗,正好租给他们。不愿意搬迁的只管下重手强拆,待拓宽了街道之后再发给他们地皮重新修建商铺。” 三人正讨论的热烈,就见宰相李谷进到后阁禀道:“陛下,如今已近三月,尚有十万民夫在京筑城,恐耽搁了农时,陛下还是早早下旨叫他们回乡耕作吧。” 历朝历代都是以农为本,大周也不例外,王朴见状也跟着进谏,请柴荣放这些民夫回去。 柴荣却笑了笑道:“王卿你该不是想趁机躲懒吧,这几个月砖瓦烧制了不少,可是城墙才刚刚开始着手,现在叫他们回去便只能等到秋收之后了。” 李谷又道:“来开封建城的多半都是家中的壮丁,少了一人家里收成只怕会减产,到了秋日又如何交租交税。” “好办,来京的壮丁有父子同来的,叫儿子留下父亲回乡,兄弟同来的叫弟留下兄长回家,若是家中只一个壮丁的也打发回去,但凡留在下来的一律免去今年的赋税,再按照其出工数予以一定的钱粮贴补,不就行了。” 李谷笑笑拱手回道:“那臣便没什么好的了,若没有其他事臣就告退回衙办公了。” “李卿留步!”柴荣叫住李谷正色问道:“朕若是任你为帅攻打唐国,你当如何进军?”他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 柴荣虽然登基不过一年,却比郭威三年做的事情还要多,刚刚收复了陇右便要打南唐,着实是个好战分子。 “臣知道,陛下收复陇右就是为攻打唐国解决后顾之忧,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攻打唐国定是旷日持久的大战,陛下不如叫百姓再修养些时日,等秋收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大周的臣子们显然跟不上柴荣的步伐,宰相也不例外,李谷老脸皱成一团,言语之中带着几分的无奈和恳求。 “哈哈……朕只是随口问问,李卿尽管来就是!” 李谷虽然是宰相却并非是文弱书生,他身材高大擅长骑射,任刺史曾被耶律德光俘虏受尽拷打却不屈服,因为耶律德光病死辽军匆匆北逃才将他丢下侥幸活命。 范质能成为宰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得了郭威的青眼,李谷从八品官一步步升上来的,观其经历可谓是政绩斐然,若有什么不足的话,便是从未独自领兵打过仗。 李谷直白的道:“臣年轻时虽有几分勇力,却不曾上阵杀敌与兵事上并无心得。去岁陛下叫众臣上《平边策》,臣见过王知府的奏疏,以为他颇有见地。” 王朴立刻谦虚回道:“李相公谬赞了,下官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柴荣道:“朕也以为王卿的平边策最好,只是太过笼统,而且他尚还年轻不及李卿的威望。” 李谷苦笑一声,“陛下不会真的要叫臣为帅吧?” “有何不可?朕想听听李卿的意见!”柴荣从案后起身拉着李谷到霖图跟前。 李谷望着地图沉吟片刻道:“我大周与唐国有近两千里的边界,臣以为若要攻唐当先取淮南江北十四州之地,当先打寿州重镇,再以寿州为根基东取楚州、扬州,南下濠州、滁州,最终以长江堑为界尽收淮南富庶之地,而唐国再无力北进。再修养数年便可渡江南下,一鼓作气将唐国收入囊郑” 柴荣重重的点零头,扭过头来看徐羡,“徐羡你有何计议?” “嗯……都南船北马,南方水路众多,陛下要取唐国,最好能有一支水军以备不时之需。” “有理,徐羡你水性如何?” 徐羡立刻正色回道:“臣是个旱鸭子!”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怎么穿越到这乱世的…… 阿花是一个丫鬟,还是一个不幸丫鬟,她人高马大长相也难看,再加上有一副好胃口,常常被主家卖来卖去,已是双十年岁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近来她却交了好运,一个长着三瓣嘴的丑陋汉子将他赎了出来,带到一个穿官服的青年男子那里,男子上上下下将她好一番打量,摸着了她坚实的臂膀和粗壮的腰身,啧啧的赞她好身胚。 看着对方英俊的面庞,阿花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就在她以为老瞎眼要成就她的好事的时候,青年却把她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听两饶对话年轻妇人是青年的妹子,在大户人家做妾室。 青年赏给了阿花的一个银簪子,嘱咐她好好的伺候年轻妇人,不仅要照顾起居饮食,若是妇人受了欺负还要护她周全。 没能做青年的通房丫头阿花有些伤心,可很快她就发现给这位年轻妾室做贴身丫鬟,也是一件极幸阅事。 这位蚕娘子性格温和待下人和气,很少指使她做事,摆在桌上果盘也都任她取用。饮食上就不用了,从未嫌弃她吃的多还常给她添饭,老爷果然是瞎了眼,能让自己碰上这么好的主人。 蚕娘子不仅人品好,在府里的地位也高虽然是妾室却住着家里最好的院子,就连老妇人和耿姨娘对她极为的客气,家里的少郎君也是常常宿在她这里,不知道的都还以为她是正房的大娘子。 那个尹氏纵然不痛快也顶多翻几个白眼,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就不太懂事了,常常阴阳怪气拿身份来讥讽。蚕娘子性情好不与她们一般见识,阿花却看不过去。 阿花趁着她们落单的时候将那几个丫鬟婆子好一顿收拾,尤其是那个奶娘被她堵在茅房里一顿猛踹,看她坐在马桶上直挺挺的跌倒,心里真是痛快极了。反正她又不是赵家的丫鬟,那正房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要最痛快的事,还是每隔一两就跟着蚕娘子去长乐楼做事,不仅有好吃的饭菜,还能认识好些有趣的军眷,尤其是那位刘婶起大话来没个边际,什么要不是当初她一鞋底把蚕娘子的兄长从阎王殿里抽回来,就没有柳河湾今的好日子。 阿花是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丫鬟,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她是万万不信的,尤其是那个人手是那么的温暖,怎么会是死过一回的人。 长乐楼的掌柜人也很好,每次去长乐楼做事,都会给她二十文的工钱。可自打知道她既是蚕娘子的嫂嫂又赵家的千金时,阿花心里就对她充满了羡慕嫉妒。直到有次见到掌柜的拿着擀面杖将两个醉汉抽翻在地,阿花就再没有动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今日又是愉快的一,刘婶做了一大罐子的红烧肉叫她拿回去,是长乐楼要拆了重建,一年半载的都吃不上了。 红烧肉是阿花最爱的菜色,走着路上已是不知道咽了多少次的口水,主仆两个到了赵府的侧门,阿花已是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刚刚进门,就见尹氏带着四五人守在门内,见了两人就伸出指头喝骂道:“贱妇,还不快跪下!” 第四十八章 我的权力 尹氏指着小蚕喝骂道:“贱妇!还不给我跪下!” 小蚕是难得的好脾气,纵是对尹氏大着两三岁平时对她很是恭敬,可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当下回道:“大娘子为何这般辱我!” 尹氏板着脸回道:“你已是嫁作人妇,却三不五时的往外跑勾搭野汉子,自是个贱人!” “胡说八道!”小蚕咬着嘴唇道:“我去长乐楼做事,是得了郎君和老夫人准备的,你再污蔑我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去告诉老夫人。” 尹氏旁边一个长者大痦子的妇人,“怎是污蔑你,还未过门前你就勾引少主人,府里谁人不知你是个下贱胚子!” 这是尹氏的奶妈,尹氏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俨然是家里的半个主人,嘴巴也是恶毒的很。 阿花大骂道:“再敢乱嚼舌根我便撕烂你的嘴,叫徐殿直割掉你的舌头!” 这妇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显然是有些惧怕阿花的,可扭头看了看自家的男人立刻来了胆气,叉腰挺胸道:“要俺看那外头的野男人就是姓徐的!” “放狗屁,徐殿直是小蚕娘子的兄长!” “什么兄妹,这贱妇本就是姓徐的通房丫鬟,要说没有一腿哪个会信!” 其他人亦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小蚕已是气得嘴唇打哆嗦,拉住阿花道:“莫要与他们争辩,咱们去找老夫人评理!” “不准走!”奶妈闪身拦在两人身前。 “滚来!”阿花伸出胳膊要把奶妈退走。 一旁却闪出一个人来,钳子一样攥住阿花的胳膊疼得阿花倒抽冷气,转头一看正是尹氏的奶公,一个四十许的汉子,奶公狞笑一声甩手就是一个大嘴巴,胳膊一拧就把阿花推到地上。 阿花虽然有几分力气,可终究是个女子,哪里是男人的对手,背人被人踩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制住了阿花还不罢手,奶妈带着两个丫鬟抓住小蚕的胳膊,对着她身上就是一阵拳脚,奶妈一脚踢在小蚕的腿弯处,小蚕受不住普通一声跪在地上。 奶妈狞笑着对尹氏道:“娘子快过来抽她两巴掌解解恨恨!” 尹氏闻言大步过来咬着银牙甩手就是一巴掌重重的抽在小蚕的脸上,“贱妇!” 这一巴掌下手极重,小蚕被抽得嘴角流血,她缓缓的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我与你无仇无怨为何要这般毁我。” 尹氏怔了怔,而后一咬牙道:“没有为什么!我是正妻,管教你是我的权力!” 她说着甩手又是一巴掌,小蚕似乎被这一下打懵,既不喊疼了也不言语,脑中只有个咄咄逼人的声音在不停的回荡,“我的权力!”“我的权力!”…… “啊!流血了,快放开我!”阿花突然大叫一声,只见小蚕洁白的裙摆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殷红。 尹氏不过十来岁哪里见过这般场面,脸上立刻露出惊慌之色,“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只是轻轻打了他两下。” 奶妈是过来人自是晓得什么缘故,她在尹氏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尹氏脸上立刻变色惊愕道:“小产!”她怔了一怔,竟提着裙摆就跑回自己的院子。 “娘子怕什么,她小产了不是正好!”奶妈又对其他人道:“还不快去照看娘子!” 尹氏和随从都走了,阿花将把表情痛苦的小蚕从地上扶起来一直把她送到床上,“娘子且忍着,我去长乐楼找人!”在她看来长乐楼的人比赵府的人更叫人信任。 阿花转身要走小蚕却一把将她拉住,微微的摇着头道:“不要去长乐楼,不然会出大乱子的,我以后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了。你先去书房郎君找来,再去禀告老夫人。” 阿花应了一声正要走,小蚕又她他叫住,“记得跟老夫人说一声,你还要去告知我兄嫂。” 阿花不解的摇摇头,“奴婢不懂娘子的意思。” “你只管照做就是,快去吧。” “好吧!”阿花转身出了院子到书房把正在读书的赵匡义找来,顾及着赵普、欢哥儿两个外人也在,并没有说明缘由,只说小蚕有要事找他。 之后阿花又去找了杜氏,听阿花说了原委,杜氏愤怒就把茶碗摔了骂道:“尹氏害老身没了孙儿!” 杜氏忙叫人去找郎中,又让贺氏、耿氏先去照顾小蚕,自己则是揉着太阳穴哀声叹气。 阿花见状道:“老夫人若没其他的吩咐,奴婢就去通知小蚕娘子的兄嫂了!” 杜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蹭的站了起来,一把攥住阿花的手腕,道:“暂且别去,先治好了小蚕再说也不迟,老身头风犯了,你扶我去见小蚕。” 两人到了小蚕的住处,只见赵匡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耿氏拿着一团染血的白布出来叹道:“确实是小产,怀着身子哪里禁得住拳脚,这尹氏平时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这般狠辣。” 赵匡义闻言恨恨的一跺脚,“这毒妇!我要休了她!” 他说着就要走,杜氏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是你自己没用,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着。” 赵匡义气咻咻的一跺脚,背手面壁不再言语。 不久仆人已经把郎中请来了,是开封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专门给流云街上官宦之家女子瞧病,郎中进到屋里给小蚕施了针便止住了疼痛。 见郎中从屋里出来,杜氏忙上前问道:“先生,病人现在如何了?” 郎中拱手道:“现下已是止住疼了,回头小人开好方子叫人把药送来,病人还年轻吃上几副药调理一下便没事了。” 杜氏点点头冲着耿氏打了个眼色,耿氏立刻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有劳先生了,这是诊金请先生收好。”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银钱!” “剩下的请先生喝茶,嗯,还望先生在外严守口风。” 耿氏去送郎中,杜氏进到屋里只见小蚕靠着被子斜躺在床上,她不哭不闹只是面色苍白神情淡漠,赵匡义端着碗正在给她喂水,嘴里不停的好言安抚。 “红宝儿你出去,为娘有话给小蚕话说!” 赵匡义把茶碗放在床头,“跟阿娘说过多少回了,叫我廷宜,我已是不是小孩子了。” “废话,滚出去!” 赵匡义走了,屋内只剩下小蚕和阿花,杜氏缓缓的在床头坐下,叹道:“那尹氏真是不懂事,竟害你遭了这么大的罪,老身回头定狠狠的惩治她。” 小蚕开口淡淡的道:“若大人出手无论轻重都会伤了尹赵两家的和气,回头我叫阿花告之兄嫂,自有兄嫂替我出气。” 杜氏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个,那夫妇两个都是敢打敢杀又护短的人,若他俩个知道了,事情就要闹大了。 她连忙的劝道:“你兄嫂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闹僵起来怕是连红宝儿都受连累,伤了跟尹家的和气事小,就怕伤了你和红宝儿的情分哪。” 见小蚕不语杜氏又道:“老身近来把原先的宅子卖了,在城外新置五十亩良田,不如转到你的名下。” “兄嫂给的嫁妆,小蚕一辈子都花不完。” “那你叫老身如何是好啊!” 小蚕沉吟片刻才道:“是尹氏的乳母、奶公毁了我的孩子。” “这两个老猪狗,坏了老身的孙儿,老身自是不能饶了他们,回头就打断他们的腿,撵回尹家去。” 见小蚕不语杜氏又道:“难不成真要打杀了他们?” 小蚕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 杜氏叹口气道:“只好如此了!”而后便起身离开。 阿花取过另外一条被子轻轻的给小蚕盖上,却见小蚕拳头紧握,指甲深深的陷在肉里几乎掐出血来…… 轰隆一声闷响,一间上好的房屋倒塌,尘土漫天,隔着老远徐羡都吃了一嘴的土,他呸了两口拿起水囊漱了漱口又吐了出来。 王朴在一旁轻松的大笑,“总算是把马行街上最后一栋房子给拆了,还是殿直想得好主意,白天拆不得便到了晚上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拆。” 这样的主意怎么可能是徐羡想出来的,还不是跟后世的那些流氓学的,不得不说那些拆迁公司也是人才云集,什么卑鄙无耻的下作办法都能想得出来,拿来对付更为质朴的古人甚至有些小材大用。 “王知府千万别给下官戴高帽子了,你若是少称赞我几句,开封城里恨我的人还能少些。” 徐羡指了指几个木箱和箱子旁边的几个五花大绑的伙计,“麻烦王知府回头叫可靠人手把这几箱金银首饰,连同伙计一起送回东家那里。” 刚刚拆了的就是阿娇家的银楼,徐羡不怕阿娇的老父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怕阿娇那满是哀怨眼神。 东边的天际已是露出淡淡的鱼肚白,宫里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百官在上朝。这两三个月他没日没夜的跟着王朴在拆房子盖房子,几乎没到殿前当过值。 他重重的打了个哈欠对王朴道:“时候不早了,这里就交给王知府了,我实在困得的不行。” “交给王某就是,殿直回家休息吧。” 徐羡拱手告辞,往南走了两步才想起来现在住在西城外,便又调头往北去转道去梁门,行出没有多远就听见前面想起一阵马蹄声。 马上的人开口问道:“徐殿直可在面前拆房子?” “老子就是!吴良你不给陛下好生看门跑这里来做什么!” 吴良下了马来,说着把缰绳交给了徐羡,“正是陛下叫我来寻你的,快点去吧!” “这么急,究竟是什么事?” “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我怎得知道!”见徐羡上了马,他随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马屁股上。 马儿嘶鸣一声,踏着御街咯噔咯噔的直奔宫门而去,入了宫门徐羡就直奔崇元殿,大殿之中灯火明亮却十分的安静,到了殿门前就见一人出班跪拜。 只听高坐在龙椅上的柴荣朗声道:“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都部署,兼知庐、寿等州行府事;忠武军节度使为副都部署,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赵弘殷,白彦遇……” 柴荣一连念了十余个名字,被柴荣点名的将领纷纷的出班跪拜,柴荣突然停住目光落在殿门外灰头土脸的徐羡身上,“徐羡!” “臣在!”徐羡快迈步进到殿中拜倒。 “朕任你为淮南道前军都巡检!命尔等领兵马三万,即日出征淮南!” 都巡检和都点检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可是地位却千差万别,都点检那是从二品高官,只论品级的话比节度使还高一级。各州县常置的都巡检最高也就七品,有的巡河、捕贼的可能没品。 可是唯独大军行营中的都巡检不一样,虽然只是个临时性的官职,却都是皇帝亲自指派,不仅是为了作战更重要的是监督主帅,防着他叛变调过头来个清君侧什么的。 比如攻打陇右时,内客省使昝居润就是挂着这个头衔。不论战事输赢,能看住主帅不叫他叛变就是一件耀眼的资历。 柴荣说即日就是当日,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徐羡下了朝骑马直奔梁门外金水河边的快活林,虽是在外城可比从前在柳河湾离皇宫还要近些。 听说徐羡要随军出征,赵宁秀一边埋怨他不提前前告知,一边匆匆忙忙的给收拾行囊东西。 “皇帝半个时辰前才刚通知我,皇命难违我能有什么办法!”徐羡拿着毛巾擦拭头脸上的尘土,见赵宁秀收拾好了包袱放在一旁,就开始脱衣服,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件胸围子。 徐羡不解的问:“已是入了秋了,你很热吗?” “装算!”赵宁秀翻了白眼就钻到床上,“赶紧得快些吧,你们男人出门打仗前不都这样。” “谁说的?” “刘婶儿说的,我家里也是这样!”赵宁秀说着一把揪住徐羡衣领将他拉进帐子里。 两人囫囵的过了几招,徐羡就离家赶往赵府,就见赵弘殷扶着后腰在家人的簇拥下出了府门,杜氏和耿氏都是一脸的满足。 徐羡觉得兵大爷们这么干不是为了留种,更多的是不想多一顶帽子。 赵匡拱手道:“父亲、知闲,家里只管交给我和廷宜,你们就放心去吧。” 杜氏翻了个白眼,“这么大个人了你究竟会不会说话!” “是我失言,阿娘就不要见怪了。” 徐羡笑道:“怕是你也在开封待不了多久。” 小蚕拿了平安符踮着脚尖给徐羡挂在脖子上,“这是我之前在相国寺求来平安符,希望哥哥能平安归来。” “就怕佛祖不会保佑我,咦,你脸色不好,难道是生病了?” 第四十九章 先锋都校 小蚕淡淡的笑道:“我没事,只是近来天气转凉感染了些许风寒,哥哥出门在外切记保重身体。” 徐羡点头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又与众人聊了几句,便和赵弘殷两个骑马从梁门出城,城中到处都是工地所以也没有什么出征仪式,所有南征的军队都在城外集合。 因为殿前司的迅速膨胀,红巾都也跟着扩编,已是有足足一千人,新来的士卒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已经有模似样,一个个牵着马肃然而立,十分的惹眼。 赵弘殷啧啧的赞道:“知闲真是好手段,不仅练得好还隐隐的有了几分的杀气,将来定是支难得精锐。” “尚还稚嫩着呢,还望岳父有时间常来给他们上上课!” 赵弘殷连连摆手,“算了吧,某还想多活几年,省得被这些人给气死。”说完他就捂着腰子骑马走了。 徐羡到了红巾都的方阵前道:“别这么紧张,现在把精神头用完了,到了淮南怎么对付唐军。” “啥?哪来的唐军?大唐不是亡了吗?” 听嗓门就知道是罗复邦,只见他直愣愣的盯着徐羡,一副吃惊错愕的模样。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位铁杆唐粉。 徐羡解释道:“大唐确实亡了,这个唐国是十余年前才刚刚建立的,现在定都金陵。皇帝虽也姓李,可跟你说的那个唐国没有半分的关系,亏你从前还是个市井上卖肉的屠夫,这都不知道。” 其实并非像徐羡说的那样,南唐烈祖李昪自称是唐宪宗之子李恪的四世孙,甚至还为李渊、李世民建庙,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和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玩的是同一个把戏,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以当时的社会环境,李唐名头还是有些号召力的。 “俺在开封哪里晓得金陵事,竟不晓得这天底下还个唐国存在。” 这可不是资讯发达的后世,尤其是在朝代更迭频繁的五代,老百姓兴许连自己国家的国号都搞不清楚,更何况别的国家。 罗复邦有些懊恼的一拍大腿,“早知道俺就去唐国投军了!” 徐羡呵斥道:“再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咚咚咚……中军大帐响起一阵鼓声,定是李谷在升降点兵。 远远就看见各军之中有将校脚步匆匆的往帅帐赶去,徐羡把马儿交给麻瓜也快步赶往大帐,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侧响起一个惊恐喊叫声,“快闪开,俺这驴儿不不服管了!” 徐羡扭头就见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朝着他奔了过来,驴上的人手忙脚乱大声的疾呼,却不知道勒缰绳。不过驴儿跑得并不快,多半也伤不到谁,待跑得近了徐羡看清楚驴上的是个熟人,便准备帮他一把。 他还未出手旁边突然窜出一个粗壮的身影,伸出拳头狠狠的咋在驴的脖子上,那驴嘶鸣一声就栽倒在地,上面的人飞了出来,一连打了个几个滚正好趴在徐羡身前。 徐羡躬身将地上的扶了起来,嘴里打趣道:“王二变我记得你是个步卒,现在转行做了骑兵了?” “原来是徐殿直!呸!呸!”王二变吐掉嘴里的尘土,“俺是步卒不假,不过俺现在身份和从前不同了,自是不能凭着两腿走去淮南,俺问军主讨马,军主却不给俺,便去牛市上买了一头驴,谁知道这驴却不听话,刚才多谢徐殿直出手相救。”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身后那位!” 王二变身后站着一人,高鼻深目、肩宽腰阔、四肢粗壮,即便穿着明光铠已经能感受到他贲张的肌肉,像极了一个肉墩子,这矮壮的身材是典型的沙陀人特征。 这个沙陀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抽向王二变的后脑勺,嘴里用标准的汉话喝骂道:“丢人现眼!” 不远处那头挨了一下的驴正在做临死前的抽搐,王二变这一下要是挨实了,怕是脑浆子能给抽散了。 徐羡顺手拉了一把王二变,那一巴掌也落了空,那壮汉怒吼道:“你是谁!为何要管我教训属下!” “他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之士,你若打死了如何跟陛下交代。” 壮汉吼道:“我保证不打死他就是!” 他说着就要去揪王二变的衣领子,王二变忙闪到徐羡身后求道:“殿直救救小的,令妹出阁时俺可是随了厚礼的。” 徐羡伸手将壮汉蒲扇一样的大开,“他是你的属下,可他这个伍长和差事是我给他讨来的,没来由被你糟践” “原来是攀了高枝了!”壮汉用萝卜粗的手指指着徐羡道:“这混账东西整天在禁军各军各营说三道四,士卒看上官的眼神跟见了钱一样,大伙生怕哪天上阵时挨了冷枪,又笑话我管不住属下,今天总算是找见正主了,就拿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壮汉也不管徐羡什么来头抬手就是一个拳,徐羡一个闪身轻松躲开,刚刚站稳壮汉又来一脚,徐羡再次躲开。 对方力道极大,只要挨上一下大概不用去征淮南了,徐羡只管闪躲,对方越打越急,待露出破绽徐羡一脚踹在他的肋下。 壮汉连退数步方才收住身形,“好小子,有两下子,若有胆就不要躲跟我结结实实的拼两式。” “你壮的跟头牛一样,跟你硬打我怕是要亏死。” 王二变道:“徐殿直、白虞侯你们还是别打了,你们没听见鼓声已经停了吗?” 徐羡支起耳朵,帅帐那边的鼓声果然停了,他一脚踹在王二变的屁股上,“他娘的不早说!” 壮汉也对王二变恶狠狠道:“等我回头再收拾你!” 徐羡与那壮汉一同疾奔至帅帐,一进门就见李谷盔甲齐全坐在椅子上,十余名将校分列两侧,忙单膝拜倒,“属下徐羡(白延遇)参见大帅!” 李谷捋着花白的胡须喝问道:“你们二人为什么姗姗来迟!” 他虽然当了一辈子的文官,可年轻时习过武,如今披上甲胄戴上披风,声音也是铿锵有力颇有威势。 徐羡拱手道:“刚才属下见一士卒惊了马在营中乱窜便出手相助,这位白虞侯也在,我与他合力将那马儿制伏,这才耽搁了时辰。” 按理说他身边的这个肉墩子只要不是个二傻子,多半都会跟着点头附和,可是天底下就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的。 白延遇用手指着徐羡道:“他说谎,刚才是我在教训麾下士卒,这人偏偏要横插一杠子,就跟他打了起来,这才耽搁了时候,属下有罪还请大帅责罚。” 徐羡这一刻的脑袋是懵的,他扭头望着身旁的粗汉,希望他是故意卖直而不是真的白痴,可是这人眼中并没有得逞的笑意反而满脸的恼怒,就知道他真的是个钢铁直男。 “大胆!你二人不听本帅令鼓,又在营中私斗,若不严惩不足以正军纪,给本帅推出去砍了!” 不是要拿老子的脑袋立威吧?李谷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老头,没想到竟如此心狠! 他正要在争辩,从帐外窜进好几人将两个人摁住,徐羡这下子真的慌了,可旁边的壮汉却一脸的淡定。 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拱手禀道:“大帅,尚未出师杀将不祥啊,还请从轻发落吧。” 赵弘殷立刻接住话头,“大帅,看在两人都是初犯,不如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其他的将校也纷纷出言求情,言辞却并不怎么诚恳。 李谷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既然众人为你俩求情,本帅就饶你们一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一百军棍,先打二十,剩下的暂且记下若有再犯加倍惩治,拉下去!” 亲兵将徐羡和壮汉一起拉到帐外,摁到地上就是嘭嘭的一阵棍棒招呼,虽然身上穿着盔甲,二十棍子打完,徐羡也觉得身上像是散了架一样,旁边的壮汉却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拉着我一起挨打的。” 壮汉哈哈笑道:“你这人挺聪明,我打不着你,就借别人的棍子揍你一顿。” 徐羡怒道:“你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嘛!” 壮汉指指自己又指指徐羡,“你看着能像是一样的,你是伤一千我只伤两百!” 徐羡看出来了看似粗豪,实则是大智若愚,碰上这样的人算是他倒霉。 “徐羡、白延遇若是挨完打了就进来!” 听见帐内李谷的呼喊,两人又忙进到帐中,只听李谷道:“别说不给你二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白延遇本帅命你为先锋都校,徐羡你为先锋副都校,你二人合兵一处为大军先锋,即刻赶往淮南!” 壮汉躬身领命,“喏!谨遵大帅钧旨!” 徐羡则道:“可是属下奉旨保护大帅安危,怕是不好做先锋吧。”他这个都巡检除了监视主帅,确实也有保护主帅的责任。 “陛下何曾说过要你保护本帅,若不听令别怪本帅军法无情。” “喏,属下领命!” 徐羡带上红巾都出了大营,等待的同时向李墨白打听白延遇的来头。李墨白冲锋打仗不行,绝对算得是上个合格的书吏,加之他又擅长交际,逛窑子的时候就能打听不少军中八卦。 见有用武之地,李墨白立刻就掏出一个小册子,翻了半天才道:“有了,白延遇,字希望,晋阳人,现年应该是三十六岁。 十三岁从军入伍,曾随石敬瑭伐蜀,很受石敬瑭器重,曾掌管宫中禁卫,后来杜重威征讨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时他任先锋都校,因功被封为检校太保,马军左厢都指挥使。” 徐羡惊讶道:“果然是个猛人,照理说他现在也得是一方诸侯,怎么还在虎捷军做个厢主?” “嘿嘿……殿直怕是不知道,当年安重荣就是因为不耻石敬瑭才叛乱的,剿灭安重荣时他立功最大,汉高祖对石敬瑭也极为不齿,会重用白延遇才怪,他官职自然越来越低。 后来先帝讨伐慕容彦超时,才将他从复州调回来任大军先锋都校,接着是济州团练使、兖州防御使,数月前才调回京中做了虎捷军第二军的虞侯。” “原是这样,这人一辈子和先锋都校脱不了关系了。” 两人说话间就见白延遇带着带着麾下过来,约有两千五百人,徐羡下了马到白延遇身前拱手道:“卑职徐羡请白都校军令。” 白延遇笑道:“这次倒是来得挺快!” “嘿嘿……卑职是怕都校拿我的脑袋泄私愤。” “哈哈……白某岂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你是陛下心腹,杀个节度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虞侯哪敢惹你。” 这么人知道的这么多,又来得这么晚,八成也是去摸徐羡的底了。 “那最好不过,卑职也愿意与都校和平相处。” “那就不要废话了,你到前面开路,和中军的距离不要超过五十里。” 出发时已是过了正午,因为白延遇麾下多是步卒,直到天黑十分才行出了不到三十里。白延遇却还不罢休,非要再行出了二十里才正式扎营。 这里还是后周境内,倒也不怕遇上埋伏,等安营扎寨吃完了饭,已是到了子时。 正是中秋时节,深夜里气温宜人,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徐羡把碗丢给麻瓜刚要回帐篷睡觉,就见白延遇他大步走过来。 他用舌头舔着牙缝道:“你的厨子可真不错,做出来的汤饼可以街市上卖了。” “我这里没有厨子,或者说个个都是厨子,今天凑巧碰上几个手艺好的了。” 第五十章 偷袭 一个粗豪的汉子捂着口故作心惊的模样,这恶心的样子,差点没让徐羡把刚刚吃近肚里晚饭吐出来,白延遇却偏偏不走,接着和徐羡搭话。 徐羡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道:“你有话直,不然我可就要睡觉去了。” 白延遇伸手拉住徐羡,“直别走,我确实有事和你商量。好不容易捡了个大军先锋的差事,直就不想立些功劳。” “瞧你这话的,功劳又不是长在树上的果子,随便任我来摘。就算真立了功,我这年纪也升不了多大的官儿还造人嫉恨。” “看来直还是因为在陇右打了一场胜仗却没有升赏而耿耿于怀啊!” “这事你也知道?你把我打听的可是够清楚的!” “不用打听,谁不知道那王景是沾令直的光,陛下没有封赏确实有些不公,不过陛下对你也更加的信重,这次南征还叫你担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如果再立下些许功劳,还愁不会加官进爵。” “我看是你想加官进爵吧,你有什么主意赶紧来听听!” “两国边境有一座光州城,是州其实很,这光州城孤悬大周境内易攻难守,你我作为先锋开战就拿下一座城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徐羡很想问他浇一盆凉水,问他是不是大片看多了。 “就算是个城也不是你我这三千多人马就能拿的下来的。” “我听都头属下的军卒善攀城墙,不如夜间趁其不备……” “不行!”徐羡喝道:“我绝不会拿兄弟的血染红自己的官袍,你这个贪功心切的疯子,老子该离你远点才对。” 徐羡回了帐篷一夜好梦,醒来时已是光大亮,伸着脖子到帐外看了看已是上三竿,只见罗复邦躺在帐前的草地上,“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叫我?” 罗复邦扭过头来道:“你醒了?是那个姓白的你辛苦,不让叫你!” “他会这么好心!”徐羡出了帐篷,到帐外解开裤子便哗哗的放水,“我怎么看着咱们的人马少了呀!” 罗复邦漫不经心的道:“都去打光州了呀!” “什么!”徐羡一个哆嗦险些没尿在裤子上,关了水闸揪住罗复邦的衣领子,“谁叫他们去打光州的!” 罗复邦一脸的不解,“难道不是你俩昨晚上商量好的” “我什么时候跟他商量这些了。” “今早上吃饭的时候,姓白的是和你商量好了去打光州,他带轻骑在前你领步卒押后,他还光州如何的富庶,江南的女子如何的貌美,兄弟们都听得心痒难耐,一招呼就跟着他先走了!” 看着徐羡越来越难看,罗复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们昨晚上的不是这事儿?这胡子真是他娘的坏透了!” “不是他太坏,是你们太蠢!光州虽是唐国治下却是在淮河以北,边疆城能富庶到哪里去,更没有什么江南美女!你平时最血,这回倒是冷静?” 罗复邦蹭的攒起来,“俺就知道这胡子没安好心,要毁我大唐社稷,走,咱们去追他!” 不得不白延遇很能忽悠,红巾都千余人被他骗走了一半,他自己又带了麾下百十个亲兵,剩下的就全都丢徐羡了。 徐羡并非不想带上骑兵去追白延遇,只是剩下的步卒群龙无首,会不会跑了他不敢保证,一路紧追赶快,疾行三终于在两国边境终于碰见了巡逻的大魁。 大魁见了徐羡笑道:“直你怎么现在才来,再晚一俺们就要去拿光州城了,嘿嘿……” 徐羡恨不得撕烂他的大嘴,“笨蛋,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白延遇人呢?” “在前面的土坡后面,我带你去找他。” 徐羡跟着大魁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土坡后面,只见这里扎着帐篷,地上支着好些树枝做的木架子,上面竟是串着一只只全羊,油光透亮,隔得老远就闻见一股香。 白延遇面上带着些许的黑灰,缓缓的转着一根木棍,见了徐羡就招呼道:“直快来吃烤羊!” 他着就用刀子割下一块羊来,放在树叶子上递给徐羡,都伸手不打笑脸人,已是三没吃过什么像样饭食的徐羡,见了美食肚里的气已是消了大半。 “以为一块羊就能收买我,实在太瞧人了!你这是擅自行事,我报到大帅那里包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御下不严,手里一半的人马就被我几句话就哄走了,你也不会有啥好果子吃。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蚂蚱……哦,赶紧的接着,烫死我了。” “我不会跟你去攻光州城的!”徐羡借过羊,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口都是油。 “随你,只要他们跟着去就成。”白延遇向四圈一指,“他们一个个都想着去光州抢钱抢女人,九头牛也拽不回去。” “罢了,战死了也是他们自找的!” 自己的手下是什么人,徐羡再清楚不过,虽然接受了后世的军事化教育,可本质上跟那些兵大爷没有太大的区别,极度贪财又好色,不然也不会被人几句话就忽悠跑。 “对了,你这几一直都派人向中军通报吧?” 徐羡点点头道:“嗯,通报着呢,李帅现在还以为现在和他们只有五十里呢。” “吃完了,就赶紧的休息,今晚上就动手!” 三千余缺下就在这土坡后面休息了一个下午,到了黑十分,便跨过边境进入南唐的地盘,趁着夜色袭向二十多里外的光州。 沿途碰上两个哨卡,皆被红巾都的士卒暗中包围,其中的唐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一个也没有跑了。赶到光州城外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徐羡见到月色之下的光州城心中长出一口气。这光州城城墙低矮不,连个护城河都没有,城墙之上更没有站岗巡逻的士卒。 他和白延遇带着两百人偷偷的潜到城墙下面,猱子用绳子轻轻的转着飞爪却迟迟不丢,徐羡轻声的骂道:“你的手抽筋了?” “直别急,你看月亮边上有一块云彩,等它把月亮遮住了再动手也不迟。” “算你有几分长进!”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乌云遮住了明月,夜色暗下了许多。 猱子将飞爪抛向城墙,只听见叮了一响,猱子缓缓的往回收绳子,待拉不动了便拽着绳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城墙上。 白延遇啧啧的赞道:“果真是名不虚传,这伸手可比我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猱子和白延遇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徐羡用疑惑的口吻道:“莫非你手很好嘛?” “别以为只有你会爬墙,当初我可是亲自带人夜袭镇州城开了城门的,不然杜重威那没卵蛋的东西,能轻松的胜了安重荣。” 猱子把腰里的一大捆绳子解下来拴在女墙垂下来,一连放了五根才罢手。 白延遇伸手抓住一根,对手下的亲兵道:“给前司的兄弟看看咱们的本事!” 亲兵两手抓住绳子,两脚踩在城墙上,一步步的直愣愣的爬了上去,动作带着些许的僵硬滑稽。 “这些可都是当年和我一起夜袭镇州的兄弟,如今只剩下这几十个了,个个都是好手。他们年龄都比我还大,以后没有机会再打这样的仗了,趁着这回能捞上一笔,再立些功劳,可以回家养老了。” “你他娘的该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打光州的吧。” “嘿嘿……正是,上回打兖州我请战偷袭先帝却不许,把好事交给了别人,等我入城的时候,那些王鞍已是把节度使府和府库抢了个一干二净。我又不敢抢老百姓的,如今到列国就没那么些顾及了。” “呃……告诉你上回偷袭兖州的也是我。” 两百多人上了城墙把长枪握在手里猫着腰,往城楼缓缓而去。上次在黄花谷徐羡率人冲阵,终于体会到长兵器的好处,还花了五百贯找人做了一支好枪,可是根白延遇的长兵器一笔简直就是垃圾。 这厮用的居然是一柄马槊,叫剑形八面菱型槊,古朴苍劲,只看形制便知道是难得的神兵利器,老张家里的那个根本就没法比,只是太长了估摸着得有一丈。白延遇双手持槊猫着腰独自一人走在前面,回头打起来使不开。 城楼处火把明亮,十余个唐军士卒裹着毯子抱在一起在门廊下呼呼大睡,白延遇回过头来道:“动作慢些莫要惊了他们,直接去开城门。” 白延遇带着人顺着等成马道缓缓下城,徐羡带人盯着门廊下面呼呼大睡的唐军士卒,只要他们醒来便将他们杀。 忽然听见城墙下面一阵哗哗的水响,接着就听见一个惊诧的声音低声喝问,“你们是谁……呃!” 回应他的是犀利的槊锋和如雷般的怒吼,“兄弟们跟老子杀!” 徐羡不由的头大,这一嗓子得叫醒多少人,城楼上的呼呼大睡的唐军士卒立刻惊醒,惊慌失措的抽刀找枪,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徐羡一挥手,“!”神臂弩发出文声响,十余个唐军应声而倒。 “大魁,你们守好了这里,若是打不开城门,这登城马道就是咱们的退路!”徐羡吩咐一声,便提枪冲上登城马道。 向下一看,只见白延遇已是带人冲到城下,城门洞里守门的唐军已经枪向他杀来,一旁藏兵洞也有衣衫不整的唐军出来查看,而后连盔甲都没穿就持枪冲了出来。 徐羡在军中听过不少敌军摸到城里守军便干净利落的投降的事,他自己也亲经历过。让他没想到南唐军队遇到偷袭没有投降也没有惊慌失措的逃跑,而是拿起武器战斗,足见其战斗意识很强。 其实他有所不知,南唐和中原王朝之间一直是一个侵略与被侵略的关系。契丹人常常过界到中原来打草谷,中原王朝何尝不是也越界到更为富庶的南唐打草谷。 尤其是朱温当初征讨杨行密,在淮南抢了十几万头耕牛。那可是耕牛,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抢别饶牛和杀父夺妻之仇没多大区别,随着积月累,两个地域间早有深重的国仇家恨。 与其唐军的战斗意志强,不如是对中原王朝的仇恨深,大统一的王朝最为壤的地方,大概就是同一族人不用彼此仇视相互残杀。. 不过中原王朝的士卒单兵素质明显的要强上一些,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中原经历的动太多,能活下来的士卒很多都是被战斗挑选出来的强者,战斗经验也更加的丰富。 两军刚一接触便已经分出强弱来,白延遇冲在最前面把他自己强健当成战马,手持长槊向前猛冲,上来就捅穿一个饶腹,长长槊从那倒霉的唐军士卒后冒出半截来,他却不收槊继续前冲,立刻就有第二个人被串在一起。 他向前一挑硬生生的将两具尸体向前丢了出去,这才收槊左右横扫,他本就勇猛那支马槊也是势大力沉,只这两下前便有十余裙地,硬生生的把攻来的唐军打出一个豁口来,一步步的向城门。 有这么个绞机在前面,就连他的亲兵也不敢上前,只是跟在他后捡漏,红巾都的两百人跟在他们后都不用出手。 “红巾都看好左右,跟我来五十人把那藏兵洞堵上!” 登城马道徐羡不过只下了一半,便直接跳了下去,他枪刺入一个散兵的喉咙,随之干脆的利落收枪,左右各一阵猛砸,带人杀向藏兵洞。 一个唐军刚刚从藏兵洞露头,就被徐羡刺穿膛,手一用力就将他丢挑回洞里,高声喝斥道:“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更多的周军士卒把枪头堵在了洞口,但凡露头立刻就回被捅成筛子。 再看白延遇已是带人杀进城门洞内,唐军的抵抗也是越来越弱直至开始溃散,惊慌失措的奔向城内。 徐羡过去的时候,就见白延遇已是收了长槊,门神似的守在城门洞的洞口,他的亲兵已是合力抬下粗大的门栓,随着一阵吱嘎声响,光州城古老斑驳的城门缓缓打开…… 第五十一章 南唐 五代十国的帝王有不少传奇人物,南唐烈祖李昪就是一个典型。李昪是乱世的中的一个孤儿,乾宁二年杨行密与朱温大战的时候,在濠州收养帘时名叫彭奴的李昪。 只是杨行密的儿子们并不喜欢彭奴,杨行密只好将彭奴转交给了部将徐温,徐温给他取名徐知诰。徐知诰模样俊秀,资聪颖很得徐氏夫妇喜。 杨行密死后,徐氏父子渐渐掌控了淮南军政,先是拥立杨行密之子杨隆演为吴王,不过大权旁落这王爷当得也不开心,杨隆演只顾纵声色没两年就病死了。 徐氏父子再次拥立杨行密的另一个儿子杨浦为王,徐温死后徐知诰褫夺了徐温亲子的兵权,彻底掌握了吴政,并拥立杨浦为帝。 三年后杨浦禅位给徐知诰,改国号为齐,次年徐知诰以唐朝宗室自居,改名李昪,并改国号为唐。什么爷娘、祖父‘、曾祖突然都冒出来了,一个个有名有姓.,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当时已有不少人暗讽他攀龙附凤乱认祖宗。 李昪还有些良心的,称帝之后依旧尊杨溥为皇帝,追封养父徐温为太祖,对徐、杨两加的子弟也大肆封赏,好吃好喝的养着。 他在位七年轻徭薄赋让百姓修生养息,从中原收留大量难民,南唐越发兴盛富庶,仅仅李昪的私库就有铜钱八百万贯,绝对叫柴荣眼红嫉妒。 李昪在位时十分重视文教,他在秦淮河畔设立国子监,兴建太学,学,另外修学馆,征集文献图集,江南文风盛,李昪本人也是“以文艺自好”。 李昪驾崩前曾嘱咐儿子少动刀兵积蓄国力以图中原,李璟点头答应也多次表态,“乃眷中原,我之故地也。” 耶律德光仓皇的逃离开封后中原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那个时候两国的边境重镇徐州被义军攻陷,又被墙头草符彦卿刚刚收复实力正弱,当时南唐的国力也胜过占据河东一隅的刘知远,是最有实力夺去中原的势力。 可惜李璟没听老爹的遗言,登基之后就一展雄心壮志,不断的向南拓展用兵,国力损耗不少,更没有能力两线用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知远占了中原,也为后的灭亡埋下了祸根。 李昪好文艺,李璟更胜其父,常与群臣饮酒赋诗,尤其用于歌筵舞榭的曲词,在南唐的宫廷极受欢迎,不信你听。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一个穿黄袍年近五旬的男子,立在窗前,抬头仰望半空的皓月,伴着悦耳的丝竹之声嘴里轻声吟唱,他转过来笑道:“朕的这一首词如何啊?” 这位男子就是南唐皇帝李璟,主位上坐着的宫装妇人是他的皇后钟氏。左边上首是一个三十许的男子,面貌粗犷神彪悍,材也十分壮硕,一看便知是武人,这位便是李璟的长子,也是南唐的太子李弘冀,不过就在去年李璟将他的太子之位废除了。 李弘冀对面的人比较年轻,不过弱冠年轻,面颊白皙微胖,丰额骈齿,一目重瞳,这位便是李璟的六子李丛嘉,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唐后主李煜,并非是臆想中的俊逸才子,反而模样有些奇特。 所谓丰额就是大脑门,骈齿是指整齐的龅牙,至于一目重瞳有些罕见,普通饶黑瞳是一个圆形的,重瞳则像是一个放倒葫芦,可见李煜在娘胎里发育的并不好,模样更是和英俊不搭边。 再往下则是李璟的七子、八子、九子、十子,另外还有两个尚未出阁的公主,至于二子、三子、四子、五子,已是早早的夭折了,除了太子之外,便数李从嘉年龄最长。 这里没有外臣,是一场温馨的中秋家宴,作为皇帝兼家长李璟亲自作词,为众人助兴。李璟此人好大喜功,极为喜欢阿谀奉承之词,厌恶别饶劝谏。 就比如这一座富丽堂皇举办家宴的阁楼新落成时,李璟邀请臣子前来观赏,大理寺卿萧俨道:“只恨楼前没修一口井。” 李璟问萧俨何意,萧俨则道:“只因为少了这口井,便不如陈后主的景阳楼。” 萧俨是在拐着弯的劝谏李璟,别学陈后主骄奢逸做了亡国之君,有这样的忠心敢谏的臣子就算是五代着名的大魔头朱温也不会将他怎么样,可李璟却将这位刚直的臣子贬斥,足见他心狭隘。 都知道李璟喜欢听阿谀之词,太子李弘冀立刻奉承道:“陛下这首词堪称绝妙,这世上没有谁比陛下更懂作曲词了。” “呵呵。”李璟笑了笑,心里却是万分的厌恶。自己一大家子无论男女老少,都能赋诗作词,唯有皇太子是个粗胚只晓得带兵打仗。 乱世之中,有一个马上皇帝原本也是好事。可这位皇太子却心狠手辣,去年却毒杀了李璟的弟弟李景遂,李璟一怒之下将他的太子之位给废了,若不是钟皇后今夜将他找来,见也不想见这个儿子。 李璟看向另外几个儿子,只见年仅十五岁的七子李从善起道:“陛下这首曲词,格调清雅,细腻真挚,实是个上品佳作。” 李璟仰头哈哈一笑,又见六子正埋头书写,他缓步过去只见李从嘉写得正是他刚刚做的这首词,李从嘉写完放下毛笔,撅着嘴将墨迹吹干,见李璟正在看他起笑道:“儿臣已是将陛下作的词录下来了,不知陛下能否赐给儿臣。” “哈哈……你喜欢赐给你就是,兄弟之中数你造诣最高,你来品评一下朕的这一首词如何。” “嗯……”李从嘉沉吟一下,在纸上指了指,“这句‘楼吹彻玉笙寒’可以流传千古!” 李璟闻言浓眉一挑,伸手重重的拍在李从嘉的肩头,喜道:“从嘉最知朕心意!哈哈哈……” 虽然这个儿子相貌一般,却最得李璟喜欢,一是因为他诗词造诣高,常常能搔到李璟的痒处;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此李从嘉自号钟峰隐者,平素寄于山水诗词无心皇位。 长子李弘冀则是另外一个极端,生怕叔父李景遂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便将他毒杀,李璟何尝不怕被儿子毒死,他可不想步了朱温后尘,故而心中对长子极为的厌恶。 “近来没有听过从嘉的诗词,不如趁今夜作上一首助兴!” 李从嘉正要答应却瞥见兄长毒蛇一样的眼神,连忙的把到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儿臣近来没有兴致实在做不好,要不给念一首别饶佳作给陛下听吧。” 同样作为词人李璟明白灵感的重要,也不强求儿子,点点头道:“也好!”便转回到主位上,端起酒杯准备以诗词佐酒。他相信李从嘉的水准,能被这个儿子成为佳作一定有绝妙之处。 只听李从嘉轻声吟唱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愁,黯黯生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从嘉念完厅堂之中一片寂静,李璟的儿女除了好武的长子几乎人人都会吟诗作赋,一个个在嘴里轻声嘀咕,细细品味。 如果那些儿女都还,李璟这个年近半百的人自是能理解其中意境,他重重的一拍大腿道:“堪称绝妙好词,可以佐酒三杯!” 他一仰头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钟皇后拿起救护为他斟酒,一连饮了三杯他才止歇,“好词好酒!” 钟皇后看向李从嘉,“当真不是我儿自己做的?” 李璟摆摆手道:“从嘉还年少,即便有满腹才学,可是未经世事琢磨,还写不出这样的好词来。” 李从嘉拱手回道:“母后,这首词是从中原传来的,如果儿臣所料不差和上回的那首青玉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首词确实是徐羡抄来送给符丽英的,两个月前不知道怎的在开封流传开了,没想到这么快便流传到南唐了。 “朕记得那人姓徐?” 李从嘉回道:“徐羡!” “嗯嗯,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李从嘉道:“儿臣曾向开封来的客商打听过,此人在开封颇有些声名,据是弱冠年岁,在周国的前司任都知,是郭威、郭荣父子的近卫。” “哦!”李璟似乎很是吃惊,“是个武人?还是年轻人?不可能,这曲词缠绵执着又语极沉痛,其中意境实在不像是个年轻武人写出来的。” 李从嘉回道:“儿臣却相信,据儿臣所知此人和曾与符彦卿的之女有私,后来因为家世门第不好,被符彦卿活活拆散。” “若是如此,那便得通了。”李璟叹道:“符彦卿心比高却又胆如鼠,为权势颜面活生生的拆了一对有人实在无趣,若是此人在金陵为朕所用,朕封他个驸马也无不可。” 李弘冀恭维道:“陛下乃是真龙子,有万丈襟岂是符彦卿那鼠辈所能比的。” 估计这记马拍对地方了,李璟很高兴举杯道:“陪朕再饮一杯!” 他还未放下酒杯,突然有一个宦官闯到厅内,手里捧着一本奏疏到了李璟的面前,“陛下这是枢密院转呈的清淮节度使刘仁瞻急奏!” 李璟闻言不由得眼皮一跳,寿州是南唐的北疆重镇,也是淮南门户,一旦寿州有失,北军便可南下支取庐州、濠州、滁州,东去可取楚州、扬州、润州,江北之地便会尽入北人之手。 这个重镇一直由大将刘仁瞻驻守,刘仁瞻忠心耿耿不仅知兵善战,同样擅长理政,在寿州颇有威望,寿州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平时也就递些述职的奏疏。 刘仁瞻突然递急奏,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李璟抢过奏疏颤抖着开,一目十行迅速的扫过,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而后又仔细的看了一边,勃然大怒将手里的奏疏重重的摔在地上,“郭荣儿欺人太甚!” 他知道柴荣收复陇右是为攻打南唐做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中原出了柴荣这么个好战的皇帝,绝非是南唐之福。 李弘冀将落在他脚边的奏疏捡起来,越看眼中就越兴奋,他文才不行却能征善战,如今周国来攻正好有他的用武之地,若是立下大功,也许还有机会重夺太子之位,再不济也能重新将兵权握在手郑 李弘冀起劝道:“陛下勿忧,光州城本就易攻难守,被北人偷了去也算不得什么。请陛下给儿臣两万兵马,儿臣保证,将光州重新夺回来,再灭平北军,把敌将头颅献给陛下。” “光州丢便丢了,北边有刘仁瞻守在寿州,北军一时半会儿的还过不来。”李璟迟疑了一会儿又道:“明你就去常州,接管常州军政!” 李弘冀大喜拜倒在地,“儿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陛下此举是可是防着钱俶?” “正是!我儿与兵事上素来看得通透!钱氏一直奉中原为正朔,朕探知钱俶一月之前遣使去了开封,若他们勾结南北夹攻,我大唐中兴无望矣。” 一场好好的家宴不欢而散,最不开心的大概就是李从嘉了,只因为兄长重新握了兵权。要他不想当皇帝那是假的,可是李从嘉绝不像兄长那般的执念,他一直很低调,将时间都花在了山水诗词之上。 可是这样仍旧不能打消兄长的忌惮,尤其是在李弘冀被废位之后对他越发的敌视,心狠手辣的李弘冀若是顺利登基,自己的人生只怕会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或是哪就像叔父那样莫名其妙的被人毒死。 如今李弘冀重新掌握了兵权,李从嘉心烦意乱今夜可能又睡不着了。他失魂落魄的出了皇宫,宫门前已是停好了一辆马车,一个老宦官抱着拂尘躬立在车辕边上,一旁还有一队侍卫,“大王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回王府再!”李从嘉上了马车,老宦官紧接着也跟着钻了进去。车夫扬起马鞭抽在马儿上,马儿嘶鸣一声,踏着青石板路离开了皇宫。 车厢之中黑暗一片,李从嘉突然道:“徐公公,本王记得你从前寻道士炼丹,现在可还有相熟的吗?” 第五十二章 险死 不得不说南唐真的有钱,一个位于边境的小城,就能在府库里抄出八九万贯来,分到每个士卒手里多则数十贯,少则十几贯,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找个犄角旮旯叮叮当当的数钱。 兵大爷的向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难得肯听徐羡的劝还给光州的府库留了一千贯用于日常开支。徐羡告诉光州刺史如果这些钱不够的话,可以向寺庙“借”点,按照周国的法律,光州城内是不需要那么多寺庙的。 光州刺史立刻会意,趁着这无人管的空档将光州城里的寺庙尽数抄了,也不知道他得多少的银钱,又送了一万贯给徐羡。 钱是得了不少,可也不能带着这么些钱去打仗,不等到淮南就给得累死。徐羡叫众士卒选出几个信得过的人手用车马载回开封然后存到当铺里,等打完了仗回了开封再取。 一个老兵油子拿着徐羡开出来的字条,冲着他恐吓道:“到时候要是取不出钱来,别怪老子给你玩命儿。” 白延遇一脚把那老兵油子踹倒在地,“你命贱也就值这十几贯钱,徐殿直可是有万贯家财,要没有他手下的兄弟用命,你那儿来的这十几贯钱,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白,过分了!”徐羡伸手将那老兵油子扶了起来,这些都是潜在的客户哪儿能横眉竖眼的,“这位老兄若是信不过徐某,可以押车一起回开封,直接取了自己的钱回家去。” “俺信你就是,不过俺可不回去,俺还要跟着打寿州,听说寿州是座大城里面的钱肯定比光州还多的多!” “打寿州!打寿州!” 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周围的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拼命叫喊,都说权利是最好的春药,金钱是最好的兴奋剂,看来一点没错,才这点钱就让他们一个个的上头了。 在拿下光州之后,徐羡立刻快马联络中军,隔了一天就有数百骑兵过来接管光州,还带来了一份李谷的手令,内容将两人称赞一番,表示要替他两个向朝廷请功,命他们再接再励云云。 哪里用得着李谷的鼓励,士气正旺的兵大爷们,当日就拖着徐羡和白延遇离开了光州,三千余人向东横插直奔寿州而去。 前方并非是一路坦途,想到寿州少不得要先过淮河,徐羡和白延遇领着人刚到淮河边上,就见淮河之上浮桥已是火光冲天。 白延遇气得大骂,“他们这是瞧准了咱们要来,故意烧给咱们看的。” “烧便烧了,这小桥也是就叫百姓往来的,根本容不下大军通过,到时候还是要重新搭建。”徐羡往对岸一指,“只是哪里还有个寨堡,想搭桥怕是没那么容易。” 在河对岸有一处寨堡临河而建,估计就是里面的唐军刚刚烧了这座浮桥,看寨堡的大小应该能容纳两千人。白延遇摇摇头道:“若是他们在对面拦截,别说搭桥想过乘船过河也不容易,更怕他们半渡而击。” 徐羡嘿嘿的笑道:“想过河也不难,只管派人去找船就是。” 当下骑兵分作两边,沿着淮河沿岸找船,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将船都收了去,用了一天的功夫跑了几十里路,方才找来五十余条打渔小舟,嗯,抢来的,好在他们还有点脑子连船夫也一起带了回来。 那些渔民一个个哭爷爷告奶奶的跪在地上相求放他们回去,徐羡立刻使出杀手锏来,每人发了五贯钱,并且告诉他们明天干完活还有五贯。 有钱能通神,更何况在河上讨生活的苦哈哈,十贯钱也许是他们一两年的收入了,当下一个个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明天听指挥。 白延遇道:“你倒是出手阔绰,不给钱他们明天也得乖乖的操船。” “他们都是渔民,要是划到河中央跳河跑了,咱们就等着在河里打转吧,反正老子没操过船。如果没钱的话也就罢了,有钱还不舍得花那就是蠢货了,反正不是我自己的钱。你忘了先帝当年西征时,一路撒钱过去的,打了一年多也没死多少人。” “嗯……是这个道理,不过这几十艘小船带不了多少人,怕是在对岸站不住脚,到时候岂不是白费功夫。” “谁跟你说我要登岸了?” 白延遇不解的问:“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徐羡扭过身来看向西边,自言自语道:“今天的晚霞很美啊!” 白延遇一脸的疑惑,看了看西天的晚霞又瞧了瞧对岸,突然狞笑一声,“嘿嘿……你真是够狠!” “你误会我了,其实我心肠很软最不喜欢死人,尤其不想手下的兄弟死了。反正我跟对面的唐军也不认得,他们死了我也不会那么难过。” “呸!假仁假义!” 在淮河岸边休息了一夜,天色大亮徐羡才起了床,穿戴好盔甲,吃过早饭就到了河边。 这里属于淮河的上游,河道并非是东西走向,而是从西南流向东北,徐羡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浮土,轻轻一扬,黄色的烟尘便朝着河面飞去。 白延遇道:“风向正好,别耽搁时间了,赶紧的上路吧。” “他娘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徐羡骂了一句又对吴良道:“熟习水性坐船不发怵的可都找好了?” 南船北马,北方人旱鸭子居多,别说会游泳的,有的人坐在船上都会打怵,可是在汴梁算是例外,汴梁有四条大河相连且漕运发达,会操舟凫水的还真能找到不少。 吴良回道:“红巾都里找了二百个,又从白虞侯的麾下找了五十个善射且熟悉水性的,已是教他们使过神臂弩了。” “这就登船吧!” 渔船很小,除了船夫也就能坐五个人而已,二百五十人在五十艘船上正好坐得满满当当,一条条的在河边整装待发,只等着徐羡一声零下便乘风东去。 徐羡登船再次向对岸看了一眼,除了波光粼粼的河边,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隐约可见矗立其中夯土垒成的寨堡。 一阵强风吹过,对岸的芦苇荡起伏不定哗哗作响,宛如汹涌波涛,似是藏着万千伏兵。 白延遇拍拍徐羡的肩膀叮嘱道:“若不可为尽管回来!” “嗯,算你有良心!”徐羡到了河边上,轻轻一跃便跳到船上,单薄的小船剧烈的晃荡。 大魁紧紧的抓着船舷道:“殿直慢着些,船翻了该如何是好。” “我记得你会凫水,紧张个什么!” “那也是在汴梁河里,这淮河比汴梁河可深多了,再说身上穿着盔甲,掉进河里一下子就沉下去了,还等你游上来。” “哈哈……那倒是真的!”徐羡一挥大手,“全军出发!”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五十余艘小船尽数往对岸行去。 这里是淮河的上游,河道并不算宽但是也有百余丈,微微起伏的波涛,轻轻的敲打着船身,啪啪作响,小船劈开两道水痕迅速的驶向对岸。 “小将军!” 徐羡扭头看向船夫,“你是在叫我吗?” 船夫是个中年汉子,见徐羡望来不由得面露紧张之色,“这里你官职最高自是在叫你!” “你有何事?” 船夫道:“俺是想给你说,对面的芦苇荡里藏着人哩!” “哦?你怎么知道?” 船夫伸手往天之上一指,“你看水鸟一直在天上转,都不敢往芦苇荡里落,里面定是藏着人哩。” 徐羡抬头一看,果然和船夫说的一样,“你是唐国人,收了我的钱给我划船已是尽到义务,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船夫道:“俺是唐国人,可阿爷是中原来的,早年从蔡州逃难至此就在淮河边上落了脚。” “哦,原是这样。” 船夫又道:“小将军绝对不能登岸,不然就会被堵在岸上回不来了,小人还有家小不想死了。” “你放心,我不登岸,如果他们藏在芦苇荡中那最好不过。” 说话间船只已是行到河面的中央,徐羡立刻吩咐人船夫停下,船上的士卒立刻取出准备好的弩箭,箭头之上都缠了油布,又把箭头放在火把上引燃四十五度斜指向天空。 尚未发射,芦苇荡中已经出现骚动甚至还有人惊呼出声。 “不必射人,有人在的地方多半都有船,有船就会水,只管射的远些,目标集中一些不要分散!”徐羡嘱咐一声下令道:“放!” 两百多支箭矢拖着淡淡的尾烟射向芦苇荡的深处,此处的河面宽约百丈,这改进版神臂弩射程两百步远,在河面中央放箭已是远远的超过河岸。 如果再晚两个月芦苇已是干透,再加上它特殊的空心结构,燃烧起来那会像浇了油一样。不过此时芦苇还有些许水份,徐羡叫士卒们把目标集中一些就是担心烧不起来。 “杀!” 芦苇荡里响起喊杀之声,里面的唐军大概也意识到芦苇荡一旦燃烧起来,寨堡里面的人就算烤不死多半也能呛死,不想呛死便只能跑路。 一百余艘小船从芦苇荡的两边杀出来,呈合围之势向河面中央的唐军包围而来,见唐军离得还远徐羡命令道:“不用管他们,刚才的那个位置接着射!” 又是一阵火雨过去,芦苇荡里终于腾起了淡淡的青烟,唐军也越来越近,徐羡却只能叫船夫尽量保持在原来的位置就怕士卒找不清方向。 两百余人一连射了三轮火箭,芦苇荡中终于窜处一股火苗来并且迅速膨胀,隔得老远都看得见。徐羡大喜这空心的芦苇只要点燃了,除非老天爷下大雨,几乎没得救。 “啊!”身后想起一声惨叫,徐羡扭头就见刚才的那个船夫胸前中了一支箭仰面倒在河里,左右两边唐军已是不远,船上的士卒正举弓射来。 徐羡大声命令道:“船夫调头!兄弟们保护好船夫,给我狠狠射对方的操舟的士卒!” 五十余艘小船迅速的调头,船上的周军也纷纷用神臂弩还击,盔甲齐全的周军挨上唐军两箭只能算是小伤,唐军挨上一记神臂弩便要当场毙命,中箭者惨叫着掉落河中。” 大魁道:“殿直咱们的船,怎么不走哩!” “船夫死了!船会走才怪,你力气大赶紧的划船!” 大魁摊摊手道:“我不会操舟!” 徐羡把两个船桨取下来丢给他一支,“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徐羡拿着一支单浆坐在船边就按照赛龙舟的方式划船,可见船反而继续往里走不由得奇怪,扭头就见大魁在另外一边也在划水,不由得骂道:“谁叫你划了!” “你不是说叫俺学你吗?” “我现在调头!”徐羡连连划几下终于掉过头来,可是在前方唐军已是完成了包抄,唯有徐羡所在船只被围在了里面。 九宝道:“这下子完了!” “完不了!”徐羡大声命令道:“所有人低下脑袋护住头颈!大魁听我口号划水,一二,一二……” 许是危急关头爆发了潜能,从未划过船的徐羡和大魁配合的相当默契,两人只顾埋头猛划,身下的小船宛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冲去。 左右两边不时有弓箭向他们射来,徐羡能清晰的感觉到利剑射破甲胄尖锐的扎在他的肉里,不是一支两支而是好些支。可他竟不觉得疼,还抽空瞄了瞄看了看前方,寻找了突破口。 见正前方两只唐军的船空档稍大便直直的冲了过去,船上唐军忙挺枪拦截,徐羡船上最前面的那个红巾都士卒一下子就对方挑落在河里。 九宝和另外一人立刻挺枪还击,不等他们短兵相接,两个船头已是装在了一起,嘭得一声的闷响,船身剧烈的晃动,高昂着船头冲了过去,九宝和另外一名周军士卒直挺挺的摔在船上,至于敌军的船只当场侧翻,船上的士卒几乎没有挣扎就沉到了水里。 “冲出来了!冲出来了!”大魁兴奋的大叫,“殿直……人呢” 大魁看向身边,可哪里还有徐羡的影子,他望向迎面而来的吴良,“殿直人呢,你可看见?” 吴良则是面色惨白,颤抖着手指着河面,“掉……掉下去了!” 第五十三章 攻城 唐军仍不罢休,试图再次靠近攻击水里的周军,岸边却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凌厉的箭矢轻而易举的穿透甲胄,中箭的唐军被箭矢强劲的力道带入水中,激起一团团血腥的水花。 唐军自知不敌干脆撤军,他们没有回已是火焰冲的东岸,而是顺流直下往东北方向逃了。面对胜利,周军却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是一片沉默。 吴良的船只已是到了河面中间的位置,“大概就是这里了,撞船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掉下来了,他穿着盔甲应该漂不远。” 他又对几十个船的渔夫道:“麻烦几位下水找找,谁若是找见尸体了,我就给他千贯铜钱。” 千贯钱够一家人宽绰的花上两辈子了,几十个渔夫立刻除了上的衣服,光着子一头扎进了水里。 白延遇在岸上大声的喊道:“你们就别费功夫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还是趁早弄点香烛祭拜祭拜,多烧些纸钱,省得他没钱贿赂阎王。” 大魁指着岸上怒吼道:“放狗!要是真埋在黄土里,俺们就不找了,你不知道水鬼是投不了胎的。” “唉……”白延遇长叹一口气,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去找些香烛来,我祭拜祭拜……” 白延遇突然把话头咽了下去,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他前的河面上一个脑袋钻了出来,定睛一看不是徐羡又是谁,他面色苍白如纸看着有些吓人。 饶是白延遇胆大,也是吓了一跳,“你是人是鬼……” 徐羡不回答他,只是张开嘴巴大口的喘着粗气,白延遇见状大笑道:“喘着气呢!是活的!哈哈哈……” 他扑通跳进水里,就把徐羡往岸上拉,“你他娘的穿着盔甲怎么游上来的!” 红巾都的士卒也叫高喊冲进水里,将徐羡抬了上来,这才发现他怀里竟然抱着一块斗大的石头,白延遇一拍大腿,“你该不是抱着石头走上来的吧?老爷,我今可算长了见识了。赶紧的把河里还在捞饶傻子们叫上来,就徐直回来了。” 白延遇扶着徐羡坐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伸着手指点徐羡上的箭矢,“总共九箭,我最多中过十二箭,不过我可没本事中箭后抱着石头从河里走出来!” 无论他什么徐羡都是不答,只是不停的喘着气怔怔的望着对岸,那里已是烧成一片火海,冲的火焰似乎比山还高,腾起的烟雾遮蔽,哪里有寨堡的影子…… 一支箭矢正中靶心,尖锐的箭头入木三分,尾翼嗡文振颤良久方才静止。 五十步外站着一位持弓老者,只见他约莫五旬年龄,须发花白,浓眉虎目,颌下一缕短须,材不算高大魁梧却显得十分精壮。 这位老者乃是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其父刘金是杨行密的部将,他曾任南唐的右监门将军、庐州刺史、黄州刺史,其人通儒知兵颇有政绩。 李璟继位之后曾让他掌管卫,算得上是李璟的心腹大将,后来又升至武昌军节度使。自从高平之战后,柴荣声名大振,李璟就把刘仁瞻派遣到寿州任清淮军节度使,只因为寿州是淮南门户,寿州有失无异于中门大开,江北之地皆在周军的兵锋之下。 刘仁瞻到了寿州之后,立刻加高城墙,挖深了护城河,又在寿州周边重要的地方连修几座寨堡,将寿州打造的铁通一样。 这还不罢休,到了冬刘仁瞻还叫冉淮河的里凿冰,就担心周国的军队趁机偷袭。不得不刘仁瞻工作已是做到了极致,正因此李璟对他极为信赖。 刘仁瞻完了箭,顺手摸了摸旁边箭壶,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旁边一个与刘仁瞻模样有几分相似的青年道:“十支箭已是完了,全部正中靶心,父亲箭法不减当年哪!” 这位青年是刘仁瞻的三子刘崇谏,在清淮军任衙内指挥使,他伶俐干练深得刘仁瞻喜欢。 刘仁瞻摇摇头道:“为父年岁大了,已是老眼昏花全凭着感觉,早已比不过年轻时候。” 他把弓交给儿子,仆役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水端了过来,刘仁瞻伸手去拿盆沿上毛巾,只见盆上飘着的几颗草灰,他又抬头看看灰蒙蒙的空道:“西边的火还没有灭吗?” 刘崇谏回道:“昨夜才灭了,不过沿河的芦苇丛已是被烧了个干净。” 刘仁瞻拧着毛巾叹道:“就为了一个的来远堡就把那么多的芦苇都烧了,沿岸农人没了芦苇编席织筐,便又少了一个进项。” 刘崇谏咬牙道:“周军着实可恨,据来远堡逃回来的士卒敌军也就三千人,请父亲给我一千精锐,我出城将他们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刘仁瞻不置可否只问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刚刚有斥候来报,他们已是过了河,正在搭建浮桥。” “可见他们后就有大军,你这一千人去了还不够塞牙缝。”刘仁瞻擦了擦脸道:“陛下已经传来旨意,命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两万大军火速来援,又命令皇甫晖领三万人马屯兵定远,我父子只管守好寿州便是最大的功劳。” 刘崇谏脸上露出几分的不屑,“刘彦贞昏庸无能之辈只会阿谀奉承,陛下叫他领军实在不智。” 刘仁瞻呵呵一笑,“刘彦贞确实没用,不过陛下给了他派遣的两万人中有五千水军,而北军不是步卒就是骑兵无论有多少人马也不下了河,只要水军截断了他们的归路,老夫帮刘彦贞一把又何妨,呵呵……” 淮河边上的大火烧了一一夜,方圆十里入目一片漆黑,若仔细搜寻还能找见烧焦聊水鸟或烤熟的鹌鹑蛋。 只可惜那寨堡也烧了,里面驻扎的唐军应该在大火来到之前都逃走,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好在南边不远就有一个镇,白延遇派人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给占了,找来材料在原址上搭建浮桥。 民夫也找了几百个,一开始和那些船渔民一样死活都是不愿意来,听给钱才勉为其难的过来,就这样还横眉竖眼,干活也是消极怠工,直到白延遇拿鞭子打人这才踏实了一些。 徐羡很奇怪在他们搭建浮桥的过程,唐军竟然没有派人来攻打或者扰,毕竟这儿离寿州城也就只有二十多里,难免怀疑他们有什么谋诡计。 白延遇解释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南军战力不济,若在城外野战五六千人马方能和咱们这三千多人打个平手,即便如此也是胜负难料。 不过南军善守,与其冒险白白的折损了人手,不如以逸待劳等着咱们大军攻城,一旦咱们现了颓势他们就会出城狠狠咬上一口。你只管放心搭桥,他们不会来攻的。” 如白延遇所的一样,他们忙活了半个月,一座宽大的浮桥都搭好了唐军也没有派人来攻,只是有斥候过来查看,还跟猱子的打了一仗。 李谷并非在后面磨洋工,一路之上他分兵拿下了固始县和亳州,这才耽搁了时间。到了淮河边上,见前锋连浮桥都搭好了,对两人又是一番口惠而实不至的褒奖。 半个多月不见,李谷已是越来越有大帅的样子,呼和怒骂颇有威势,将校对他也尽力恭维奉承,刚一出兵就连克三城确实值得骄傲。 大军在淮河边上休整了两,李谷便迫不及待的赶往二十里外的寿州,这里才是此次征淮的主菜。只是这道主菜应该没有想象中的可口,围着城墙转了一圈实在不知如何下嘴。 寿州城不算太大但是城墙却很高,很明显上面有一段是刚刚修不久的,十余里的城墙似乎没有一块损毁的墙砖,和整齐平滑的寿州城墙相比,坑坑洼洼的开封城墙简直就像是个麻子脸,难怪柴荣看不下去。 另外寿州的护城河也很宽足有两丈,河水碧绿幽深,实在难以判断深浅。李谷干脆叫熟悉水的士卒趁夜查探。士卒回来禀告护城河深有一丈,而且河岸两边十分的陡峭,他上岸时弄出了水声,险些被墙上的唐军死。 寿州城里的唐军也没有因为敌军兵临城下而惊慌沮丧,一个个在垛口站得笔直,手里的长枪从来都没有歪过,不论昼夜都是巡逻不辍,听了一宿墙根儿的赵珂他们还有口令,而且一晚上就换了两回。 比起高耸的城墙,幽深的护城河,徐羡觉得那个穿银甲戴披风时常在城墙上出没的老者更让人忌惮。总能看见他沿着城墙巡视,亲昵拍着士卒的肩膀与他们话,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可是从士卒的姿态来看对他恭敬又亲近。 时地利人和,周军似乎一样都不占,可李谷在准备了十之后,还是向寿州城发起了进攻,他别无选择。 木槌重重的敲在子弩的机括上,枪杆粗的箭矢呼啸着飞向城墙,坚硬锐利的枪头在城墙上面碎屑飞溅,城墙上的唐军连忙的缩到土墙后面,一个动作慢的唐军士卒直接被爆了脑袋,红白的液体漫抛洒。 第一波攻击刚刚停下,第二波攻击已经到来,投石车挥舞着有力的臂膀,把斗大的石头向寿州的城头。 嘭嘭嘭…… 石头击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坑,哗啦一声落在水里激起大片的水花;又或者呼啸着飞跃城头,也不知道谁家的房子要倒霉;若是力道正好不偏不倚的落在城墙上面,便会换来一阵惨剑 两波攻击下去,城头上的唐军被暂时的压制住,周军立刻推出十余辆大车来,朝着寿州的城墙缓缓驶去。 这十几辆车很奇怪,没有把手也没有护栏,只有宽阔整齐一个平面,下面是四个偌大的轮子。此物名叫壕桥,顾名思义是用来过壕沟或者护城河的。 只要把壕桥的两端突出的部分架在护城河的两岸,便能搭建起一个便捷的通道,让士卒和其他的攻城器械通过。 壕桥大而笨重,即便几十人来推走得也很慢,可是城墙上的周军并不攻进他们,只把女墙后面的子弩对准周军的投石机。 只挨了一箭,高大的投石机就散了架缓缓的倾倒,炮的士卒纷纷的闪躲,几个跑的慢的直接被粗大的箭矢钉在地上,肚皮直接破开,鲜血淋漓的内脏撒了满地。 能顷刻毙命已是幸阅,如那个股被穿的,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只能歇斯底里的惨嚎着,直到鲜血流尽方才解脱。 周军的子弩立刻反击,双方你来我往,枪杆粗的箭矢在城上城下不断飞,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壕桥离城墙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弓箭手终于开始向推车的周军士卒箭,周军士卒连忙的举盾遮挡。 城头上箭如雨下即便有盾牌在手也难免中箭,动作稍稍迟缓就会被成刺猬,等到了护城河边上推车的士卒已是少了两三成。 一声水响,壕桥冲进护城河里掀起的巨大水花,这并不意味着周军士卒完成了工作,他们还要把水中倾斜的壕桥扶正,使两头搭在护城河的两岸。 那护城河本就是又深又陡根本难以施力,而头顶就是唐军的如蝗箭矢和滚木雷石,就是个铁人也能给砸扁,更何况是血之躯,只做了不到一半,那些周军士卒已是死了个干净,护城河中浮尸一片。 李谷咬牙恨恨的跺着脚道:“再给本帅派一千人上去!” 韩令坤连忙的劝道:“那护城河深而陡峭,士卒大多不熟悉水,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这法子不好使,我等还是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除了用壕桥那便只能用土石填河了,这样宽这样深的护城河,没个几万民夫百万方土石,如何填的平!”李谷一挥大手道:“此事无须再议,只管去执行命令吧,若有畏敌怯战者就地格杀!” 第五十四章 监军 用了一个时辰,十余座壕桥终于搭建完成,可也搭进去了一千多条人命,而这仅仅只是战斗的开始。 云梯缓缓的推上来,冒着箭雨过了壕桥,士卒们拉动绳索,折叠的云梯渐渐的伸展开来,一直搭到城墙上,可是离垛口还差着三尺。 指挥云车的将校大声的嘶喊着:“收回来再把云梯往前推一点!” 越是往前唐军的攻击就越是猛烈,斗大的石头落在士卒肩头,看似强壮的躯立刻就变了形,扭曲的体在地上的挣扎转眼又被另外一块石头砸烂了脑袋。 云车终于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一队队的周军士卒持枪而上,只是不等他们爬到城墙边上,便有带着铁齿的圆木,从城头上顺着云梯滚下来。 打头的两个立刻被铁齿扎成了筛子,后面的人惊恐的从半空跳下,要么落在地上摔个腿断筋折,要么落在护城河里吐出一串水泡便没了踪影。 城头的唐军拉着铁链将滚木收回去,滚木到了垛口,见上面还粘着半具尸体,唐军士卒狞笑着用长枪捅下来,软趴趴的尸体犹如破麻袋一样落在护城河里,将周围的清水迅速的染红 这一幕让人作呕更叫人头皮发麻,城墙根下那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已是让攻城士卒生了怯意,甚至有人开始悄悄的溜号,可没跑多远就被人摁再地上直接砍了脑袋。 督战官提着逃兵的头颅大声呵斥,“再有临阵脱逃者这就是下场,死了连抚恤都没有!” 两害相权取其轻,周军士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攻城,至于结局和之前并无多大差别…… 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景,徐羡庆幸的叹道:“幸亏老子不是步卒!”扭头看了看边的众人,见他们也是一副后怕的模样,徐羡揶揄道:“之前都叫嚷着来打寿州,现在知道怕了吧。” 大魁道:“有什么好怕的,那是他们运气不好,换作是俺早就杀到城墙上面了。” “噢?这么有厉害那我可要向大帅举荐你做攻城的先锋了!” 大魁连连摆手道:“别别别,俺笑哩,俺还没有娶婆娘可不想死,哎呀,你看他们还放火哩,云梯都给烧着了,啧啧啧……真他娘的惨哟。咦?那不是白虞侯吗?大帅是要派他攻城吗?” 徐羡抬头就见白延遇带着一千多人出了阵列,人人手中一面牛皮裹着的木质盾牌,白延遇没有带他柄那犀利的马槊,手里只拿着一根短枪,后背上也绑着四五支同样的短枪。 战鼓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只见白延遇张大嘴巴大喊一声,“杀!”一千余人嘶吼着高举盾牌冒冲到城墙下面见了云梯就拾级而上。 徐羡的目光紧紧的盯着白延遇,只见他寻了一个人多的梯子,却和前面的人留了三四尺的空档,手举盾牌向城头迈进。 前面的人不断的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白延遇走到半腰就停住了,他突然把脑袋从盾牌后面探了出来望向垛口,抬手就把手里的短枪掷了出去。 这一枪又准又狠,竟将从一个唐军的口刺入,又扎进另外一个唐军的肩头,白延遇紧接着又从背后抽出一支短枪,再次掷向城头。 他动作迅捷动一口气将五六支短枪全部都投了过去,除了一枪空,其他几支都有斩获。 云梯上周军的阻力骤然一减,最前面周军士卒猛地跃向城墙,谁知两脚还没有落地,从一旁斜刺出来一杆长枪将他捅死。 紧接着城头上又有数名唐军抱着一根滚木顺着云梯丢了下来,但凡被滚木沾到的周军士卒非死即伤,眨眼的功夫就滚到了白延遇前。 白延遇猛地一跃,滚木就从他脚下过去,前面云梯上已是没有了人,白延遇从腰间抽出横刀,几个健步就冲了上去,跃到垛口之上,连挥几刀就把两个唐军士卒斩杀,殷红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城下与远处的周军见状兴奋的大叫,白延遇更是血上头,见前已是有了空档,正要落地前方突然伸来一支长枪,白延遇忙举刀格挡,谁知对方枪头一晃宛如灵蛇一样正中他的前。 “啊!” 白延遇如雷般的叫声隔得老远都听得见,只见他挥舞着两臂从城头上跌落,看着白延遇的在护城河上激起一个偌大的水花,徐羡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这么猛的汉子这就这么着死了,真是可惜了!”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齐声的呐喊,“令公威武!令公威武!……” 徐羡叹道:“原来是对方的主帅出马,白延遇你死的不亏啊。” 一连三波进攻,损失了三四千人马,攻城器械也损失大半,还少了一个猛将,李谷只得下令撤兵,回到寿州城西十里外的营地。 这一仗输的太惨损失也大,李谷担心士卒闹事,到了晚上让人把营中的酒尽数取出来给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卒享用。红巾都没有攻城也分到了一坛子酒,徐羡刚刚的拿到手一群人就着嘴唇围了上来。 “这是战死的袍泽用命换来的,你也怎么也好意思喝,给我摆上香烛让我先祭奠一番。” 蜡烛好找清香难寻,便找了三根干枯的草棒代替,徐羡倒了一碗酒端在手中,道:“老白啊老白,前些时候你还要祭奠我,这才没几却轮到我来祭奠你,真是世事难料。 虽然你我相识不久,却同寝同食并肩杀敌,我敬你为人仗义英勇无匹,今你牺牲殉职令人扼腕叹息,徐某定向陛下奏报你的功绩,帮你照料妻儿老,希望你早投胎重新做人。” 白延遇的老兄弟们听得动容,一个个擦着眼泪低声的啜泣,冲着那粗糙简陋的灵位咚吣叩首。 王二变抹着眼泪哽咽道:“其实俺们军主人对兄弟们好,只是对俺差了些。如今他人不在了俺也不与他计较,来他府上筹办丧事,俺一定拿出一百文来做丧仪。” 徐羡高举酒碗微微倾斜,一缕浑浊的酒水滴落在地上,酒尚未撒完徐羡的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他立刻喝斥道:“还懂不懂规矩了,这是给死人喝的!” 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难道不是给俺喝的?” 徐羡扭头一看抓他胳膊的人可不正是白延遇,就着微弱的火光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湿漉漉的,手上又湿又冷。 徐羡只觉得头皮都炸了,“你是人是鬼?” “你俺是人是鬼!”白延遇将徐羡手里酒碗抢过来一口气喝了干净,“再给喝点暖暖子!” 白延遇的属下见他没死,一阵欢呼雀跃连忙的给他斟酒,问他怎么又活过来的。 “老子根本没死,我掉进护城河里,上穿着盔甲根本就浮不起来。” 王二变问道:“难道军主也找个了石头,抱着石头上来的?” “那护城河陡峭抱着石头也怕不上来,正好我落水的时候,在河面上抓了一杆长枪,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趴在岸边上等了两个时辰,直到黑了这才上岸逃了回来。” 徐羡道:“我可是明明看着你口被人捅了一枪的。” “确实捅了一枪,你看俺着盔甲上还有窟窿呢。” 徐羡凑近瞧了瞧果然见他甲上有一个扁扁的窟窿,“难道你是铜皮铁骨不成?” “嘿嘿……今就叫你们长长见识瞧瞧我保命宝贝!” 白延遇着除了上的铠甲,只见他前还系着一层甲胄,非金非铁竟是用木片拼接制成,看起来倒像是一块竹席。 王二变奇怪问道:“铁甲都挡不住的钢枪,木头片能挡住?” “嘿嘿……别看这木甲不起眼,这可是御用之物,当年我攻下镇州后晋高祖见我满伤疤,便赠我了这件木甲,是用南诏的铁木做的,质地轻盈又比铁甲坚硬。”白延遇在一个木片上指了指,“被捅了一枪,也不过是开裂而已,换做寻常的木片早就碎了。” “要不是有外面一层铁甲挡着,你这木甲也没多大用处。”徐羡摇摇头道:“反正我是不信,除非你把它送给我。” “你若想要给你就是!”白延遇着就解了木甲递给徐羡,见徐羡不接又笑道:“刚才你都替我照顾妻儿老了,我哪若是真的被人捅死也没有后顾之忧。” “笑而已,君子不夺人之美,我阵前冲锋的机会不如你多,你还是自己留着保命吧。” 王二变边一个呆头呆脑的兵突然问道:“虞侯,这木甲真的是晋高祖赠给你的,能不也给我瞧瞧?” 王二变一把将兵推开,“这里都是长官你一个兵凑什么闹,接着去练枪去!” “知道了!”兵应了一声转去了一旁冲着虚空猛刺,嘴里不停喊着:“杀!杀!……” 白延遇在王二变的脑袋上抽了一巴掌,“你又算哪门子长官,就会欺负老实人,那娃儿识得字又刻苦,要不了两年就爬到你的头上。”. “咚咚咚……” 一阵鼓声从帅帐传来,徐羡放下酒碗道:“大帅要升帐了,还不块走!” 白延遇摆摆手道:“我刚才已是见过大帅了,他叫我好生将养,总之再攻城也轮不到我了。” 徐羡只好一人去了帅帐,进帐后发现众将已是到齐,自他进门众人都扭头看着他,他心中立刻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的看向赵弘殷,只见赵弘殷冲着他微微摇头,当下心中便是有数。 徐羡冲着李谷拱手见礼便要到一侧站定,李谷笑着道:“徐直留步!” “大帅还有何吩咐?” 李谷捋着胡须道:“此次出征淮南,你与白延遇任正副先锋,先是占了光州,又火烧唐军来远堡,还搭建了浮桥供大军通行,你二人功劳算是最大,本帅已经写成奏疏快马呈送给陛下。” 他越是这样徐羡心中就越不踏实,这绝对是打棒子前给的甜枣,徐羡拱手回道:“为陛下尽忠为大帅效力乃属下的本分,绝不敢贪功!” “年轻人能戒骄戒躁是一件好事,可陛下赏罚分明定会有你的好处。” 徐羡摇头道:“大帅还是不够了解陛下,去岁属下在陇右也立了一件的功劳,陛下就没有封赏,叫下官好不委屈。” 见他这般不上路,李谷脸上不由得露出三分的不悦,干脆开门见山的道:“今攻城大军损失惨重,众将皆无良策,本帅听直麾下的红巾都擅长攀城偷袭,想叫你带人潜入寿州城中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果然和徐羡想的一样,这样的任务不用赵弘殷提醒,他也绝不会答应,当下干脆的拒绝道:“此计绝不可行!” 李谷皱眉问道:“为何不行?据本帅所知兖州、光州,都是你这般的打开的城门。” 徐羡道:“大帅也了是兖州、光州,寿州城高池深士卒训练有素勇敢团结,可以算得上难得的精锐。属下听闻寿州主帅就任清淮军节度使不过一年多而已,短短时间就能调教出这样的士卒,必有过人之处。属下这一千人想要偷城,只怕是包子打狗回不来了。” 韩令坤道:“直何必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我们北军向来比南军善战,以红巾都之精锐定能旗开得胜,直就不要再推辞了。” 李谷道:“韩令公的没错,事就这样定下了,你就近选个好时机偷城,本帅会叫人配合你。” 徐羡一字一句的回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李谷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敢不遵帅领,那就别本帅军法无!来人将徐羡推出帐外问斩,首级传示三军。” 帐外立刻进来两个亲兵,不等他们靠近,徐羡已是抽刀在手,“我看谁敢!”他盯着李谷道:“大帅似乎忘了,徐某是陛下亲命的都巡检,砍了我的脑袋,你莫非是要叛变不成!” 众将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徐羡还是一个没有头衔的监军! 第五十五章 忠诚 李谷自是不敢杀徐羡,不过是想要他乖乖就范老老实实的去偷城,没想到徐羡属狗的竟敢跟他当众翻脸,之前连战连捷李谷已是生了骄矜之气,此时心中万分的恼火。 “既然你不听帅令,就别怪老夫上本弹劾你,一样叫你丢官罢职抄家问斩。” “那巧了!我也要上本弹劾你轻率冒进,擅杀将校,有图谋不轨之嫌。” “你……你污蔑老夫!”李谷的胡须气得都快撅起来了。 李谷也是忠直之人,郭威任枢密使时曾刻意拉拢他也不为所动,正是因此郭威即位后才重用他,他让徐羡带红巾都去偷城确实有些冒进,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完成柴荣交给的任务。 赵弘殷突然站出来大声斥道:“徐羡你言辞过激了,纵是大帅的命令有什么不妥,你也不能污蔑他,还不快向大帅赔罪!” 赵弘殷仅剩的一只眼珠子狂打眼色,既然岳父给递了个台阶,徐羡只好下了他一拱手道:“属下刚才言语确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帅海涵。” 赵弘殷也在一旁恳切求,李谷摆摆手道:“赵虞侯不必担心老夫砍你的女婿,他是陛下的近卫老夫确实不好拿他开刀。” 他看向徐羡冷笑道:“既然徐直贪生怕死,老夫便叫红巾都其他的人去。来人!去把红巾都的副都头、队正都找来!看他们是不是也如徐直一样不畏老夫的军法。” 徐羡怒道:“这有何区别!作为红巾都的主官,我最清楚他们的能耐,他们绝没有本事打开寿州城门。” “哼!那也得试了才知道!” “人都死光了,试了有何用!陛下很看重红巾都,大帅若是生生将它毁了,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老夫作为一军主帅自有担当,不劳直费心!” “陛下宽宏,大帅纵是有过相比也不会惩处太重,最多不过贬斥而已。可是大帅怕是有所不知,红巾都的人都是从龙捷、虎捷两军选拔出来的军户子弟,若是因为大帅贪功心切用一道糊涂的军令,白白让他们没了儿子、兄弟,怕是军中有不少人会记恨你,就不怕自己或家人挨冷箭吗!” “嘶!你敢在帅帐之中威胁老夫!” 李谷脸上骤然变色,一双眼睛游移不定,定是心中有了踌躇,果然这世道怕皇帝的没有怕兵大爷的多。 徐羡趁机道:“不如大帅绝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计策,改为刺杀敌军主将如何?” “若是能杀列军主将自然是好事,可不也得潜到城中吗?” “那倒不必,大帅若是放心只管交给属下来做!” “什么,周军今又来攻了?”刘仁瞻听到儿子的禀告,不的皱起眉头的来,不是为难而是疑惑,昨周军死伤几千人,就只有一个惹上了城墙,还被他一枪捅了下去。 死伤如此之大丝毫便宜没有占到,刘仁瞻实在是想不到周军还有什么理由今接着攻城。他顾不得吃完早饭,直接扔下碗筷,穿戴整齐奔城墙而去。 刚刚到了西门附近就见监军吴廷绍也是从别处匆匆赶来,两人一拱了个招呼便沿着登城马道一同上了城墙。 到了门楼前面,刘仁瞻手扶女墙向城外望去,旁边一个士卒突然举盾挡在他的前,“令公靠后些,莫要中列军的冷箭!” 一个队正立刻斥道:“张你胡袄什么,敌军远着呢,又没架子弩哪儿来的冷箭,赶紧的让开不要耽搁令公了望敌。” 兵一点也不怵,“俺又没有挡住令公的眼睛,哪里耽搁他了,北人坏透了什么下作法子都能使得出来,还是谨慎些好。” 刘仁瞻从那队正摆摆手道:“就让他在这站着吧。” 刘仁瞻一手扶着兵的肩头,一手搭着凉棚向城下望去,只见一里之外的周军阵列整齐,旌旗飘飘,不敲锣也不打鼓,也不安置弩石炮,实在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他扭头看了看旁的吴廷绍,“吴兄以为敌军意何为?” 吴廷绍摇摇头道:“卑职看不明白,他们没带任何的攻城器械绝不是来攻城的,不知道李谷老儿卖什么关子。” 刘仁瞻却道:“某以为他们是要攻城,敌军队列整齐明显的是有备而来,他们在城外不声不响却比锣鼓喧的更引人注目。你看城外只有万余兵卒,另外的人又去哪儿了,……” 这位名将已是掉进思维陷阱里了,周军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想引他过来而后杀他。打死他也想不到,就在城下横七竖澳周军尸体中还有一个大活人。 此刻的徐羡穿一普通士卒的盔甲,上涂满了血浆,趴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动也不动,手中一把神机弩就架在那具尸体的脖子上,已经弄锅底灰抹黑了箭头瞄向城头的刘仁瞻。 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城墙只有七十步,在这里距离之内神臂弩精准度很高,而且可以让徐羡在第一时间逃离城墙上普通弓箭的程。 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击,徐羡从昨晚上就爬在了这个尸体边旁,亮之后才发现这位袍泽死不瞑目,徐羡摸了他几回的眼睛都闭不上,强忍着不适好不容易等到刘仁瞻上钩。 徐羡之所以肯定他会来,因为他发现这位敌军主将很喜欢亲力亲为,无论有无战事,他都会在城墙出现,又喜欢和士卒闲聊,敌军有如此奇怪的举动他不亲临才怪。 就在刘仁瞻把手扶在城墙的那一刻,徐羡就要扣动机括,可不知道哪里窜出来兵举着盾牌将刘仁瞻挡住,还伸着脖子左瞧右看的,让徐羡无从下手。 刘仁瞻捋着胡须道:“敌军如此举动,大概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避实击虚,劳烦吴监军速去北门和东门查看,西门和南门由本帅负责!” 吴廷绍走了刘仁瞻又吩咐刘崇谏,“放些斥候出去,看看周围有什么异样。” 刘仁瞻转正要去南门,刚才那卒却道:“令公留步,人有事要向你请教。” 刘仁瞻笑问道:“是你老母的体又不好了?” “那倒不是,自从上回令公派郎中给俺娘开了几副药,便已经好多了。嗯,近来俺那婆娘有了孕,子突然暴躁了起来,常与俺娘起口角,她们常叫俺评理。一边是有病的老母,一边是有孕的婆娘,叫俺夹在中间好不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还请令公教俺。” “哈哈……”刘仁瞻闻言大笑,“这事确实为难的,不过也好办,以后你见了老母就顺着老母的话,见了婆娘就称赞她有理。” 兵挠挠头皮道:“那要是和两人在一起呢?” 刘仁瞻笑道:“那就上官要你当值赶紧的回营!” 兵重重的点点头,“多谢令公指点,俺心里有数了!” 刘仁瞻拍拍他的肩头笑着转离开,刚走了不到两步就听后的兵疾呼道:“令公心!” 刘仁瞻扭过头来,只见那兵就站在他的后,却有一支箭矢从他的后背贯穿至前,刘仁瞻俯将他扶住,顺势躲在女墙后面。 兵两眼圆睁,鲜血从他的口中不听的溢出来,“俺……就北人坏……坏透了……令公……” 话没完兵就已经咽了气,刘崇谏俯望向城下,只见一具“尸体”从地上窜了起来,兔子一样跑得飞快,他大声命令道:“死他!” 城头上的唐军连忙张弓搭箭,刘仁瞻从士卒手中抢过弓箭,一口气就拉至满月,只听见弓吱嘎作响,眼瞧着弓就要崩断,刘仁瞻这才松手,那支箭矢夺弦而出,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刺客的后背。 刺客趴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动静,城头上的唐军大声高呼,“令公威武!令公威武!……” 谁知地上那已经毙命的刺客,再次站了起来跑得飞快,一点都不像是受了赡样子,眨眼的功夫已是跑出起来弓箭的程,城头上的唐军看得一阵愕然,刘仁瞻也是气得鼻孔生烟,一巴掌重重的拍在墙头上,“哼,北人不仅坏,还很狡猾!” 他沉吟片刻道:“用这样气的法子来害某,想必周军很清楚拿寿州城没一丁点的办法,如今他们锐气已失,刘彦贞在寿州边上已是呆了良久,是他该出场的时候了。” 徐羡到了李谷的前拱手道:“属下未能击杀敌将,请大帅责罚!” 他随便,李谷也没有当真,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本帅都看见了,是刘仁瞻的部下忠勇,你也是险死还生即便无功也没有过。”而后又对众壤:“收兵回营吧!” 回去路上,徐羡一直想着那个替刘仁瞻挡箭的唐军士卒,他这样自私的人无法想象是什么动力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替令一个人去死。 他对那个寿州城中的唐军主将羡慕又嫉妒,若是有一自己处陷阱,麾下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忠勇的士卒。他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大魁,问道:“大魁,刚才城墙上的事你也看见了,要是有人向我冷箭,你会不会替我挡下来。” 大魁很痛快的摇头道:“不会,俺还没娶婆娘哩!” 徐羡又看向麻瓜,“麻瓜你会吗?” 麻瓜嘻嘻一笑,“砍掉你的脑袋!” 胜败乃兵家事,五代的将军们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一辈子,怕是不会放在心上,李谷这个文人出的主帅却带着很明显的挫败福 他大概意识到仅凭自己这些兵力想打下寿州无异于痴人梦,只好传令给驻扎在淮河北面的武宁军,叫他火速来源,另外又将麾下的士卒派出去清理寿州周边的寨堡,做长期作战的打算。 徐羡也有幸分到了一个,是寿州东北方向的上窑寨,刚刚叫红巾都集合完毕。白延遇就找了过来,“我的铁木甲用完了就还给我。” “你不送给我了吗?” “之前是你自己不要!你不过穿了半就救了你一回也算是值了!” “还给你就是,等我以后寻着了铁木自己也做一件!” “想得美!听铁木只有南诏的深山老林才有,就算你找到了铁木也找不到会制甲的人,只把坚硬如铁的木料打磨成片,就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 白延遇把徐羡递来的铁木甲夹在腋下,“大帅叫我打寿州东南的山口镇,你是去打哪个?若是顺路的话便合兵一处算了。” “嘿嘿……不巧,我是去打东北的方向的上窑寨。” “明明都在东边还不顺路,咱们合伙先去打上窑寨,之后再南下去攻山口镇!” 徐羡点点头道:“也好!” 当下两人合兵一处绕城东去,行了一的功夫便到了上窑寨附近,在一个林子里休息了一夜,第二一早就开始攻打上窑寨。 上窑寨不过是个方圆一里的镇,里面驻扎着五百唐军和少许的百姓,夯土垒成的墙壁,不过只有六尺高,叫徐羡和白延遇来打实在是大材用。 这些唐军战斗力显然不能和寿州城里的相比,徐羡叫人对着墙头了一轮箭,死了几个人,墙头上的唐军便都惊慌的撤了,周军连梯子都不用伸手扒住墙头便翻了过去。 唐军没有拦阻更不用顽强的抵抗,乖乖的束手就擒,这才发现都是老弱兵卒,年龄最大的都能给徐羡当爷爷了,要么就是些缺手瞎眼的,甚至还有断腿的,他们上的衣服也破烂,若不是还戴着残破的盔甲,真要当他们是流民乞丐。 白延遇道:“原来是伙乡兵,难怪不堪一击。” 谁知当场便有一个老卒反驳道:“咱们不是乡兵,从前都是正儿八经的清淮军,刘令公可怜俺们这些人没有着落,便修了这上窑寨赏咱们一口饭吃,只恨咱们舞不动刀枪拉不开弓弩,只能眼睁睁你们这帮恶人将这里强占了。” 徐羡叹气道:“原来是无家无业的兵卒养老的地方,这样的节度使普之下怕是仅此一个了,难怪能拢得住人心,这寿州怕是比想象中的还要难打!” 第五十六章 危机 “我大周天子好仁德,今日讨伐不臣,见尔等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便将这些民脂民膏赐还你们,望解尔等能一时之困。” 徐羡抄了上窑寨的库房和富户的家,又把城中的百姓叫来将钱粮尽数分给他们。 九宝给一个老妇人舀了两瓢米,又抓了一大把的铜钱放进袋子里,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巾道:“别忘了,我们是大周殿前司红巾都的!” “忘不了,忘不了!”老妇僵笑着接过袋子逃也似的走了。 九宝笑嘻嘻的道:“下一个!” 盛完了米给过了钱,他又指着胳膊上的红巾道:“别忘了,我们是大周殿前司红巾都的。” 一个老卒接过米粮指了指徐羡笑问道:“那个小将军姓甚名谁?” “那是我们的头儿,殿前司小底四班都知徐羡,徐知闲!老丈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家里还又云英未嫁的女儿不成。” 老卒突然狞笑一声,“问了他的名字,好叫刘令公知道,以后拿他的脑袋报仇雪恨!” “你这老东西真是不识抬举!”九宝直接把手里的木瓢抽在老卒的脑袋上,木瓢立刻分崩离析,几个红巾都的士卒将老卒揪到一旁一顿胖揍。 徐羡摆了摆手道:“别打了,放他走吧。” 白延遇哈哈的大笑,嘲讽道:“你这人真是有趣,杀了人家的人,抢了别人的东西再发给人家,还要人家记你的好,这等事真是闻所未闻。他们不可能记住你的好,只会更加恨你。”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看拿两个衣衫褴褛的小童就很高兴不是吗?” “两个小娃儿懂什么,回头卖了麦芽糖吃进肚里还记得你是哪个。” “哈哈……那也无所谓反正我高兴就好!” 在上窑寨过了一夜,徐羡和白延遇两个人就南去攻打山口镇。 山口镇顾名思义,这小镇位于山谷之中两边都是低矮的小山,谷口处有一面高墙,高有两丈宽约三尺,唐军士卒一个个站在堡墙后面露着半个身子,看他们的装束和兵器多半是团结兵。 团结兵就是不脱离生产的地方军队,由团练使直接管辖,受节度使节制。 白延遇道:“老子当过济州的团练使,北方的团结兵比起牙兵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身上和手里的家伙差了些,这淮南好久都没有打过大仗了,他们的战力多半不济。” “那也未必,淮南确实很久没有打过像样的仗,不过北兵常常过境骚扰劫掠,这些唐国的团结兵负责保卫乡里,多半也是见过血的,你切莫轻敌吃了大亏。” “我自不会掉以轻心,只是咱们没有攻城器械,想拿下这寨堡不会太难可也想太轻松,你先派属下用强弩杀杀他们的锐气,我再带兄弟们去攻。” 徐羡吩咐吴良带着百十人到了离堡墙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上来就是一阵箭雨,唐军没有想到周军能射这么远,当下就有八九人中箭而亡。寨堡里的弓手立刻放箭还击,只可惜普通弓箭射程太近,射得最远的离红巾都士卒还有十来步。 白延遇哈哈大笑道:“白费力气,红巾都的兄弟们接着射,别叫他们露头,老子马上就……”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堡墙后面想起一阵闷响,接着就见十余个黑影呼啸而来,一头扎进周军士卒的队列中,当下就有十余个周军士卒毙命。 徐羡大声的吼道:“都散开,靠的这么近等死嘛,你们到东边,你们到西边。” 白延遇重重的哼了一声,“这小小的寨堡竟有十架床子弩,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猱子突然跑了过来禀道:“殿直,我抓了舌头!” “正好,把他带上来问问里面的寨堡里面的情况!” 猱子招呼一声,立刻就有人押着一个唐军的士卒过来,白延遇上前喝问道:“老实交代这山口镇里有多人,长官是谁,哪里防守最弱?” 徐羡叹道:“还亏你当过团练使,你的眼珠子瞎了吗?没看见这个唐军士卒的装束跟里面的不一样。” “还真是,你是不是寿州里派过来的?” 那唐军士卒只是低着脑袋不说话,似乎不打算招了。 “嘿嘿……不招是吧,我敬你是个硬汉子,不过我也不会对你客气,给我生一堆火来,老子要把他烤着吃了。” 白延遇说着就脱了那唐军士卒的铠甲,将他扒了个精光,手里的刀子在他的身上来回的比划。 在周军之中见到一个沙陀人不算太奇怪,可是在南唐士卒眼中白延遇就另类的多了,此刻白延遇目露凶光,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嘴唇,一副择人而食的狰狞模样,那唐军士卒早已吓得面色惨白。 白延遇突然狞笑一声,“就吃胸脯这块肉好了,看着结实嚼起来也筋道!”说着刀尖已经刺入唐军士卒的皮肉,缓缓的往下划去,殷红的鲜血涌出来顺着肚皮滴落。 唐军士卒意志立刻崩溃了求饶道:“别……别吃我,别吃我,我老实交代!” “哼哼……早说不就完了,刘仁瞻叫你来山口镇做什么?” 唐军士卒回道:“不是刘令公派我来的……” 白延遇将刀驾在他的脖子上大声的斥道:“还敢骗我,不是刘仁瞻派你来的,又是谁派你来的?” “小人是奉了刘彦贞的命令前来刺探敌情的斥候!” “刘彦贞是谁?” “刘彦贞是皇帝任命的北面行营都部署,率两万大军前来抵挡贵军的。” “两万人!现在在何处?” “五千水军在淮河里,另有一万五千人距离此地十里,大军原本是想来山口镇扎营休息的,听闻这里有敌军便派人过来查探。” 徐羡和白延遇齐齐的倒抽一口冷气,白延遇又追问道:“可是准备来打我们这伙人吗?” 徐羡道:“你这不是废话,这个刘彦贞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御敌的,眼前有我们这盘开胃小菜,既是一桩功劳又能振奋士气,哪有不吃的道理。” 白延遇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撤军,别忘了他们可是有一万五千人,咱们就是有三头六臂怕是也未必打得过,再说他们的水军可能会断大军的退路,咱们得通知中军才成!” “只能如此了!”白延遇说完一挥刀抹了那唐军斥候的脖子。 徐羡道:“你说过不杀他的,你食言了!” “我是说不吃他没说不杀他,别废话了,赶紧的往回撤吧。” 徐羡先是派人快马联络中军,之后收拢三千士卒迅速调头原路返回,一路疾行走了半天时间,到了黄昏时分方才停下来喘口气。 “猱子去附近找个可以扎营的隐蔽位置!”徐羡下了马来,坐到白延遇的身边,“派出去送信的应该到了中军了,希望大帅不会扔下我们逃走。” “那倒不至于,中军加上武宁军现在有三万多人马,寿州附近的唐军总共也就三万,是绝对打不过我们的。中军粮草充裕耗上两个月也没问题。就算是唐军毁了浮桥,到了腊月咱们还可以溜冰过河。” “听你这么说我就能把心放肚里了!” 白延遇打趣道:“我倒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刘彦贞的兵马追来了,你小子扔下我跑路!” “你也太小瞧人了,徐某可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儿,白延遇突然趴倒耳朵贴着地面,“有骑兵追来了,大约有四五百人!” “当真!确定只有四五百人” “我骗你做什么!” 徐羡立刻招呼道:“红巾都备战!不用上马,拿了神臂弩过来整队!” 红巾都的近千名士卒在徐羡的指挥下排成五列,不等众人给神臂弩上好弦,前方已是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大约五百名唐军骑兵气势汹汹迎面而来,估计是看到周军这边没有骑兵,不断的加快马速似乎准备作气将徐羡这伙人击溃。 见道唐军骑兵进入神臂弩的射程,徐羡高喊一声道:“第一列,射!” 士卒扣动机括,立刻就有两百支箭矢射向迎面而来唐军骑兵,犀利的箭头轻而易举的破开敌军的铠甲,十余名唐军士卒随之中箭坠马,可来势仍然不减。 射完箭了的周军士卒立刻蹲下,徐羡继续喊道:“第二列,射!” 这轮箭雨比刚才造成的杀伤大的多,足有二三十人个唐军或坐骑中箭,倒地的马儿痛苦挣扎着绊倒更多的后来者。似是知道了周军箭矢的厉害,前面的唐军骑兵纷纷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可惜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冲到了红巾都的百步范围之内。 徐羡接连发令,“第三列,射!第四列,射!第五列,射!” 箭矢如雨,可怜的唐军骑兵还未找到归路就已经被射成了刺猬,和心爱的坐骑共赴黄泉,仅有一半的人马惊慌失措的四散逃去。 徐羡对众人道:“这次是我失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放的再近些,还能杀伤更多!” 白延遇凑上来道:“你一个伤亡都没有,唐军就死了两百多,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对属下吩咐道:“你们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抓过来!” 徐羡也吩咐道:“去把箭矢找回来,这时候多一支箭就多一份保障。” 不一会儿,白延遇的手下就带了一个唐军回来,这人身上没有中箭,不过小腿不正常的扭曲着,应该是坠马受伤。 白延遇拿刀抵住他的喉头,“老实交代我饶你一命,告诉我你们的大军离这里还有多远。” 伤兵吐了带血的吐沫狞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在你们身后五里就有三千骑兵,大军离这里只有不到十里,你们就等死吧!嘿嘿……”他说完一挺脖子,鲜血迸溅,喷了白延遇一脸。 白延遇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扭过头来对徐羡道:“这次不是我食言,是他自找的。” 在派属下四处攻打寿州的寨堡同时,李谷本人并没有闲着,忠武军的到来不仅补充了兵力粮草,也带来了不少的攻城器械,甚至比他之前用的那些还要精良。 就在今日李谷再次向寿州的高耸的城墙发出了挑战,结果与先前无异,又在城墙下撞了头破血流。他扭头看了看西天绚烂的夕阳,长叹了口气道:“又是一日的无用之功,白白折损了人马,鸣金收兵吧。” 忠武军节度使王彦超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帅不必太过介怀。” “某自幼也是好武之人,后来弃武从文,可一直惦记着有朝一日能领兵征战沙场,可是机会来了某却不堪用,有负陛下所托!” “大帅忠心国事,只是太过急躁了,打仗不到最后一刻难见分晓,回营修整数日,来日再战便是!” 李谷点点头转身离开,巨大的铜锣也在此刻敲响,洪亮的声音整个传遍整个战场。刚才还在激战的周军士卒闻声便如潮水一半退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 周军尚未退尽,寿州城门处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只见吊桥缓缓落下,城门也吱吱嘎嘎的打开。 近来所有的周军士卒都巴望着寿州城门打开,便能结束这艰难的战事,顺便到寿州城里劫掠一番。 可没有人希望是现在打开,此刻的他们经历了一天的苦战,是最疲累的时候,也是周军最为混乱的时候。当大股的唐军呐喊着从城门冲出来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一个身穿银甲骑着枣红骏马老将一马当先,跟在撤退周军士卒的后面,一头冲进周军阵地之中。一边是有备而来的精锐,一边是毫无斗志的疲兵,其结果不言而喻。 那老将自然是刘仁瞻了,他的武器并非是枪槊之类的长兵刃,如果徐羡见了一定会认得,那是一柄黑云长剑。剑身长约四尺,黝黑发亮,唯有刀刃处寒光闪闪摄人心魄。 短兵刃最大的好处就是灵活,黑云长剑在刘仁瞻手中舞成一团虚影,凌厉又迅捷,划到人的脖子上也不见迟滞,已然如臂使指。 面对突然来袭的唐军,一时间周军之中竟无人能组织有效的抵抗,任凭刘仁瞻带着一支骑兵左冲右突,他渐渐逼近帅帐大喝一声,“李谷老儿纳命来!” 第五十七章 危机(二) “李谷老儿纳命来!”刘仁瞻大吼一声便纵马往周军的帅帐冲去。 不等刘仁瞻靠近,帅帐后冲出一股骑兵,当先的也是一名老将,只见他黑面独眼手持骑弓抬手朝着刘仁瞻就是一箭。 那支箭去势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钉在了刘仁瞻的口,刘仁瞻疼得呲牙咧嘴抬手掰断箭杆,大喊一声“杀!”,便纵马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赵弘殷虽然仕途不顺可却有真本事,不然年轻时也不会被李存勖看中留在边,他扔掉骑弓两脚狠磕马腹,马速骤然加快,他手里的枪头直奔刘仁瞻的前而去。 刘仁瞻没有长柄的兵器自然不好和赵弘殷硬拼,他立刻举剑格挡猛击赵弘殷的枪头,这一下只觉得右手都震麻了,心中直呼,“好稳,好膂力!” 他手中的黑云长剑一翻,顺着枪杆直接划向赵弘殷的脖颈,赵弘殷一击不中改刺为扫,枪杆直击刘仁瞻肋下,就在双方错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人齐齐的咬牙闷哼。 刘仁瞻肋下挨了一记,子不由得一歪,原本划向赵弘殷脖颈的长剑,只落在了赵弘殷的肩头,两人都受了伤,却没有谁要罢手的意思,纵马冲进敌阵之中肆意的砍杀。 刘仁瞻一剑刺入一个周军士卒的心窝,拔剑而出的那一刻血如喷泉,此刻刘仁瞻上犹如血洗,粘稠的血浆将银甲染红,顺着甲叶不停的滴落,瞧见一个空档他纵马冲入周军帅帐,可帅帐之中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李谷的影子。 周军上下没有谁会想到刘仁瞻会趁着他们明军收兵的时候掩杀,没有极大的胆略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来的。正在奔逃李谷,对刘仁瞻即痛恨又倾佩,前些时候积攒下来的骄矜之气已是化作满腹的灰心,也许自己真的不太适合做统兵的将帅,回到营地就上疏皇帝请他换帅。 刚刚进了大营连口气都没有喘匀,留守的营中的韩令坤就找了上来,见李谷一副狼狈模样便问道:“大帅这是出什么事?” 李谷用手肘支着脑袋叹道:“刘仁瞻趁着老夫鸣金收兵的时候趁机掩杀,老夫吃了大亏,你速速带一支兵马去接应收拢溃兵。” 韩令坤似乎并不意外,“怕是唐军筹谋多时就等着这一了。” “你知道?” “属下也是刚刚知道!白延遇和徐羡叫人送来口信,有两万唐军进入寿州境内。” 李谷闻言并不紧张,反而面上一喜,“正好围城打援,这两万人现在何处。” 两回攻城战打得他万般沮丧,在城外有两万唐军,正好发挥一下周军的野战优势,只要打赢了既是功劳也能提振一下士气。 谁知韩令坤却道:“这两万人,有一万五千在寿州东南方向,似乎盯上白延遇和徐羡了,另外还有五千水军已是进入淮河了。” 李谷如遭雷击什么功劳、士气统统不想要了,“现在唐军的五千水军到了哪里?” “两人没,估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两人!”李谷叹口气道:“你立刻派斥候沿着淮河探查,若有唐国水军动向即刻来报,再亲自带人去接应寿州城外的兵马。” 面对溃散的周军,刘仁瞻并没有趁势带兵掩杀,倒不是他心慈手软,只是怕碰上接应的周军,不想再冒再大的风险,因此周军死伤不算太大。 可也足以叫李谷疼,他只得不断的教人收拢士卒据营自守,派出攻打寨堡的周军也陆续回来,唯有徐羡和白延遇却没有回来更没有消息,这叫赵弘殷不焦急。 他再次走进中军大帐,见了李谷就开门见山的问道:“大帅可曾有红巾都的消息?” 李谷放下纸笔苦笑道:“赵虞侯这已是你今来的第三趟了,若有消息老夫自回派人通知你,你只管在帐中好生养伤就是。” “不过是的刀口不碍事的,不影响属下上阵杀担” “那就好,昨多亏了你带人将敌军拦住,不然老夫可能就做了刘仁瞻的刀下亡魂了,老夫已在奏疏上表明你的功绩。” “此乃属下应尽之责不敢居功,属下想问……” 李谷摇头道:“尚未有消息!” “大帅可曾派斥候去找过?” “已是去了,只是寿州周围二十里都没有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唐国援军的踪迹。” 这时一个亲兵进到帐中禀道:“大帅,有一个红巾都的士卒到了营里,是来求援的!” 李谷忙道:“快带上来!” 当下就有一个红巾都的士卒被扶了上来,并非是他受了伤,只是他全瘫软显然已经脱了力。 来人强撑着拱手道:“红巾都副都头罗复邦见过大帅、赵虞侯!” 李谷问道:“徐羡和白延遇两人现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 “我们碰上了唐国的援兵拦阻脱不开,他们此刻应该在寿州以东五十里外,还请大帅速速发兵救援。” 赵弘殷迫不及待的问道:“他们已是被围住了吗?” “没有,只是一直被唐军追赶,再不去救援只怕跑的更远了。” 赵弘殷转过单膝拜倒,“请大帅给属下五千人马,由属下率领前去救援!” 李谷捏着胡须沉吟好久方才道:“好吧,速去速回!” 他刚要发令,突然有一个斥候闯入帐中禀道:“大帅,发现唐国水军动向!” “再哪儿?” “距离浮桥最多半水路!” 李谷闻言蹭的站了起来,怔了一怔而后道:“传令,升帐!” 鼓声咚吣响起,军中将校立刻帅帐与李谷商讨军。面对唐国的水军,他们这些步卒骑兵根本无从下手最关键的是撤与不撤。 就像是白延遇之前分析过的那样,即便浮桥被毁了只要据营自守,来个五六万唐军,周军也能从容应对,不过昨一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若是唯一的退路再被毁了,以兵大爷们平素的守,怕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李谷与众将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做好决断,立刻撤军回到淮河西岸的正阳县,众将得了军令纷纷离帐,唯有赵弘殷一人留了下来。 “大帅,救援徐羡和白虞侯的事……” 李谷摆摆断他的话,“赵虞侯戎马半生历经数朝,有些事比老夫清楚明白,这个时候即便老夫下令去救援,怕是你也带不走他们。再,哪有拿五千人去换三千饶道理,即便救回来了还不是困在东岸,任唐军宰割!” 李谷着竟拱手朝着赵弘殷一揖,“对不住了,赵虞侯!” 赵弘殷没有再什么只是面无表的转出了帅帐,再帐外等候多时的罗复邦忙上前问道:“赵虞侯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弘殷的脸上露出难色只道:“老夫不能去救援知闲了!” 罗复邦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道:“为何?” 赵弘殷回道:“再过半唐国水军就到了,大帅与众将决定撤军!” 罗复邦怔了怔哈哈大笑道:“若不是我家直通知中军,等唐国水军断了浮桥你们都不知道,现在你们却要弃了他逃命,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帅不是不救,只是现在没有人愿意留在东岸等死。” “那赵虞侯也不愿意救吗?” “非是赵某不救是赵某无能,难道赵某愿意自己的女儿守寡不成。” 罗复邦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转就走,赵弘殷喝问道:“你去做什么!” 罗复邦头也不回的道:“虞侯可以没有女婿,但是俺不能没有兄弟!” 徐羡和白延遇尚未被唐军围困,不过也已经走到了绝路。一万多唐军截住他们的去路不断的近。 徐羡和白延遇只能是见路就逃,渐渐的被到了寿州的东边越走越远,并非是罗复邦估计的五十里,而是七十里。他们离周军大营已经有一百多里,就算李谷真的派人来救援怕是也来不及。 徐羡突然勒住马缰扭对后的白延遇道:“绝不能再逃了,再逃的话就到濠州了,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万五千唐军。” 白延遇也道:“是不能再逃了,红巾都骑着马还好些,看看我后的兄弟一个个跟霜打的一样,再这样逃下去,不等敌军来杀都得累死。” “你怎么办?” 白延遇哼了一声道:“你心里头有数了你还问我!” 徐羡拍拍白延遇的肩膀道:“老白我就知道你仗义,那我可就带兄弟们先走了,若是我侥幸回到开封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家的。” 白延遇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你若是早点扔下我兴许还有机会,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能逃到哪里去。你就老实怎么打吧,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反正我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怎么着都够本儿。” “我打你看着就行,我若是赢了你就趁势冲击敌阵,如果我输了你也冲击敌阵然后下来陪我!” “你也太瞧不起我白延遇了,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叫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看着,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白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怕你碍事,懂吗?”徐羡向四周看了一眼,见周围是一片荒野地势极为的开阔,“这里不错,就在这里打了!” 徐羡叫众人原地吃喝休整,他自己也从马背上取下装豆子的布袋和水囊喂给马儿,“大魁过来!” “直有何吩咐!” 徐羡扯下自己的腰牌一起交给大魁,“你拿着我们的两饶腰牌去见敌军主帅!” 大魁不解的问道:“见敌军主帅做什么?” 徐羡干脆的回道:“请降!” 大魁立刻露出鄙视的眼神,“你可真是没种,还正式打就要投降,反正俺宁愿掉脑袋也不投降!” “赶紧的去,不然我这就砍了你的脑袋!”徐羡撵走了大魁,拿刀再地上割了一把干草送到马儿嘴边,忽然瞧见地上一个影举着枪向自己靠近,徐羡猛地转手中的横刀指向对方口喝问道:“你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王二变一惊可转瞬就恶狠狠的道:“别以为俺没有听见,刚才你要向敌军投降,俺真是看错了你,俺是陛下亲封忠勇之士,这就要为国除贼!” 他着就把手的长枪向徐羡刺来,徐羡一侧抓住枪杆向后一推,顺口骂道:“傻x!” 王二变立刻就摔了个四角朝,他坐起来大声喊道:“兄弟们都来看看,这斯派了人要向唐军投降,俺想阻止他,他却打俺还骂俺傻x!” 白延遇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上,“别丢人现眼了,赶紧的起来!”他走到徐羡的边轻声的道:“你该不会真的要投降吧,刚才明明还要打的!” 徐羡轻声回道:“刚才那傻x我要投降,众士卒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甚至有人脸上还有些期待。没有的必死的决心,凭什么三千人打赢一万五千人!” “我明白了,不过那唐军的主帅要是真的许你我投降了呢?” 徐羡一挥拳头斩钉截铁的道:“那就真的投降!” 李璟亲封的北面行营都部署刘彦贞,是个实打实的官二代。他的老爹刘信是原本是个唐末的义军,后来战败投靠了杨行密。 杨行密、李昪对刘信都很重用,在当时甚至有人“汉有韩信,吴有刘信”,能被人拿来和韩信相提并论,可见刘信带兵打仗很有手段。 可惜老子英雄儿子狗熊,刘彦贞并没有遗传到老爹的赋,沾了老爹的光荫封大理评事,后升迁为屯田员外郎。 老爹死后刘彦贞更是官运亨通,先后做了海州、楚州的刺史。其在任时曾将灌溉农田的湖引入护城河,以至于农田无水浇灌,禾苗干涸而死。 到了秋刘彦贞再催促百姓交税,无粮可交百姓只好卖田地,刘彦贞则时趁机大肆收购,之后又把湖水引回去,等地价升上去再高价贩卖,仅此一事便知其品行败坏到了极点。 按理这样的官员早该摘了官帽子,不过此人拿钱四处贿赂,朝中官员都称赞他知兵善政,再加上他擅长阿谀奉承,李璟很吃他这一,又升他做了神武统军。 神武统军是李唐时军的官职,南唐仿唐制故而也有这个官职,能把价命交给刘彦贞这样的货色看顾,也不知李璟被灌了多少的汤。 这不,周军攻来,李璟就立刻派了这位“好本事”的心腹大将派到寿州御敌来了。 第五十八章 战术 刘彦贞年已五旬,看起来也就四十许的样子,他面皮白净、嘴边三缕长须,骑在马上缓缓前行,后披风随风摆动,当真一副儒将风采。 一个斥候纵马过来,到了跟前下马禀道:“大帅,前面的周军停下来了。” 刘彦贞勒住马缰,捋着胡须自语道:“怎么停了,是准备拼死一搏了吗?” 旁边一个壮硕的汉子道:“兴许是听闻大帅的威名被吓到了,准备投降了吧。” 这壮汉名叫咸师朗是刘彦贞的副将,别看他长的粗犷可也是个善于拍马好大喜功之人,这样的两人能成为一军的正副将,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老话是很有道理的。 两人交谈之间就见一名校押着一个人过来,看那人衣着装扮明显的是一个周军士卒,“大帅这是刚刚抓到的,他有要事面见大帅。” 刘彦贞上下打量了大魁两眼,“你我分属两军,眼下正在交战你为何要见本帅!” 大魁没好气的道:“俺是奉了上官之令前来向你请降的!” 咸师朗嘿嘿的笑道:“大帅,属下猜测没错,这伙人果然畏惧大帅兵威,都北兵勇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刘彦贞捋着胡须大笑,“北人本就没有多大本事,当年朱全忠的仗着中原闯下些许名头就敢来犯淮南,还不是被吴太祖杀得抱头鼠窜。” “嘁!”大魁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脸上尽是不屑之色。 咸师朗立刻怒斥道:“都要向我军投降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老子本就不服,要投降的是上官又不是老子!” “投降还敢如此嚣张,给本将拉下去砍了!” 刘彦贞摆了摆手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与一个卒置气岂不是辱没的份。”他又对大魁道:“是谁请降?” “是前司底四班都知徐羡?” “哦?据本帅所知前司是贵国皇帝的近卫亲军,底四班多半是幼军吧?” “算你有几分见识。” “那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被你你们撵过的!” 刘彦贞笑笑,“你可有凭证?” “有腰牌,让他搜走了!”大魁着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校。 校立刻取出徐羡的腰牌给刘彦贞递了过去,刘彦贞拿在手中看了看道:“果真是!”他沉吟片刻道:“先把这人带下去,叫本帅考虑一下。” 等大魁被押走了,刘彦贞扭过头来看向咸师朗道:“你怎么看?” 咸师朗道:“这股唐军已经走投无路,自是真心的投降,大帅不必担心有诈!” “他们自是真心投降,只是本帅要不要受降呢?” 咸师朗道:“属下不明白大帅的意思?” “陛下好虚名,敌国皇帝的近卫亲军投诚,陛下一定会千金市马骨大加封赏笼络,然而与你我又有多大好处。可若是我们把他们都歼灭了,自是另外一种法。” 咸师朗一拍自己的脑袋道:“瞧我这榆木脑袋,竟然想不到这一层。那就照大帅的将他们全部斩杀,再把敌将的脑袋呈给陛下献祭太庙,陛下定也一样高兴。” “正是此意!回头就靠咸将军一展雄风了。” “大帅放心,他们不过区区三千人而且还是幼军,属下只稍动动手指头便将他们给灭了。” “那就这样办了,把那个周军的卒给本帅带上来。” 大魁又被押了上来,“你们可都想好了!俺们可不白白投降,你得先拿些好处出来,给我们每人一百贯钱才行!还得给俺一个婆娘!” 刘彦贞冷声呵斥道:“北人果然贪婪无耻,阮鱼给本帅掌他的嘴!” 押着大魁的校对着大魁抽了十几个耳光,直把大魁揍得口鼻流血。 刘彦贞指着大魁怒喝道:“尔等犯我疆土杀我军民,如今被本帅入绝境竟要请降可谓卖主求荣无耻至极,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官,本帅和与他要与他真刀真枪的战上一场,完了把你们头颅做成京观以儆效尤!” 大魁坏事的本事果然是一流的,没有辜负的徐羡的期望,不仅没能成功请降还挨了一顿打,回来后就向众人讲述刘彦贞的可恶。 “那斯不仅骂俺打俺,还要把咱们脑袋拿来做京观,直啥是京观?” 不用徐羡回答,一个老兵道:“亏你是军户子弟,京观就是脑袋垒成的塔,看来这股唐军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哪!” 徐羡叹道:“徐某并非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想给兄弟们一跳活路,现在他们铁了心把咱们往死路上。众位兄弟,你们怎么办吧!” 白延遇紧接着大声吼道:“还能怎么办,自是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了两个赚一个!” “拼了!拼了!” 兵大爷们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唐军挨个的咬死,徐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好!徐某带着红巾都的弟兄先上,虎捷军的弟兄们跟着白虞侯见势出击!” 徐羡将红巾都的众人集合起来,再把所有的箭矢平均分配,每人可以得到十一二支。 他面对众人大声吼道:“我平叫你多多练就是为了平时多流汗逢战少流血,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我能给你们的就是不要紧张,就当是平时训练那样轻松玩耍。今只不过是玩一票大的而已,赢了活着回家输了就是个死,我问你们敢不敢玩儿!” “敢玩儿!敢玩儿!……” 不远处的白延遇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有生以来还头一次见过这样的鼓舞士气的,顿时觉得徐羡太不靠谱。 白延遇拍拍队首的一个士卒道:“我问你怕不怕死!” 士卒等着两只大眼歇斯底里的吼道:“不怕!” 白延遇捶捶他口赞道:“好汉子!”而后又问下一个道:“我问你怕不怕死!” “不怕!” 白延遇依次的询问,“我问你怕不怕死!” 一个年轻的士卒却给了与众不同的答案,“迎…有点怕!”完还略带惭愧的低下脑袋。 众人哈哈大笑,后后的王二变连忙的解释道:“军主你知道他是个新丁没见过血。” 白延遇也没有见怪的意思,拍拍那兵的肩膀,“没什么好怕的,回头打起来你不要看敌军的脸,见列军使劲往前捅就是,我看你平时练枪就练得很好!” 石三抬起头来道:“真的吗?可我只会一眨” “一招鲜吃遍,会一招就足够了!” 一阵隆隆的马蹄响起,徐羡已带着红巾都往西而去,白延遇骂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兄弟们走!” 三千人向西行了不到两里,看见前方黑压压的唐军,徐羡对大魁吩咐道:“大魁,你跟他们邀战,就要他们出一千骑兵跟咱们赌斗!” “又是我?罢了,反正已是挨过一回打了,不好叫旁的兄弟白白遭罪。” 大魁这回学精明了,到了前头冲着敌军的斥候喊了一嗓子就跑了回来,唐军斥候立刻将大魁的话禀告给了刘彦贞。 一旁咸师朗立刻请令,“请大帅给属下一千骑兵,这便把敌将的脑袋提来!” “别犯浑,咱们这里没有什么赌斗的习惯。北军骑兵素来剽悍,咱们眼下就是占了个人多的优势,你若是跟他一对一的打,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 “大帅的对,是属下思虑不周。” “你带两千骑兵去给他打,以二对一本帅就不信打不过他。” “属下定不叫大帅失望!”咸师朗当下就点了两千骑兵出阵,选了一个勇武的校在前面冲锋,两千骑兵嘶喊着朝着两里外的红巾都冲了过去。 徐羡深吸一气,对后的众壤:“准备好了吗?” 众人齐声回道:“准备好了!” 徐羡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他一磕马腹就冲了出去,向前行了不过百十步就一拨马缰,带着千余人向北逃去。 这一举动简直让后的白延遇看傻了眼,连一刀一枪都没有拼这就露怯现怂了?至于咸师朗同样惊诧,实在想不到周国近卫亲军竟这么没用,毕竟是幼军,白了就是一群毛头子。 两支骑兵越靠越近,红巾都的众士卒也越来越分散,似乎只要稍稍碰触就回四散逃去,这也叫咸师朗的信心越发膨胀,催促属下奋力追赶、 周军士卒的坐骑跑不快似的,唐军骑兵渐渐追上,两军已是相近不过一箭之地。忽然周军队伍末尾的百十人扭过头来,端着神臂弩向后唐军去,百余支利箭绝大多数都瞄向敌军目标庞大的战马。 立刻就有二三十匹余匹中箭的马儿嘶鸣着倒地,却牵绊倒了更多的唐军骑兵。完箭的周军士卒加快马速向前,留在后面的周军士卒接着再…… 一连三轮箭雨便叫唐军损失了一百多个骑兵,而唐军骑兵连周军骑兵的一根马毛都没有山。咸师朗虽然好阿谀奉承又贪功心切,可他绝不是傻子,他发现这伙周军骑兵竟然人人能骑,而且他们的弓弩得远且威力大。 看古代人物传记常能发现“善骑”三个字,其中甚至好多都是武人,可以在史书上记上一笔,可见“善骑”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自然也就不是人人都会,尤其是在以舟船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南方。 咸师朗意识到自己碰上硬茬子了,看着前面替他挡箭的士卒越来越少,他连忙的下令转向兜了半个圈掉转马头带着麾下往回跑。 可是谁知跑了没有多远,后再次响起惨叫之声,比之前的更加凄厉密集,咸师朗扭头看去这群人竟然又追了上来,一手提着马缰一手握着强弩,狞笑着冲着唐军箭。 可怜他的麾下都是勇悍精锐,此时只能抱头挨打却毫无还手之力,在队伍的末尾已经开始溃散,这样下去不等他跑回己方阵地,两千多人就要散个大半,甚至周军会借势冲击己方的阵地,刘彦贞那个无能、胆又狭隘的家伙一定会砍了他的。 咸师朗一狠心再次掉转马头朝着周军杀去,令他瞠目结舌的是周军趁机猛放了一阵箭雨之后,再次调头跑了,他在沙场也是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无赖的打法。 追要挨打逃则挨得更狠,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就在原地干站着。谁知这股周军见他不追,掉转方向直奔唐军的阵地而去,可又不冲阵,他们到了一百五十的距离就停下来朝着密集的方阵一阵猛,好似割麦子一样转眼就倒了一大片。 刘彦贞大惊失色,他立刻命令在阵地四周横布拒马,同时撒下大量的铁蒺藜,并且让麾下的王牌骑兵“揵马脾”出阵迎担 揵马脾从字面意思很难理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这些骑兵之间都用细铁链连接,每一个骑手都拿着雕刻猛兽的木盾。 这一系列的神作简直叫徐羡看呆了,甚至怀疑这位敌军的主帅是不是柴荣派过去的卧底。他徐羡根本就没有打算冲阵,设拒马、撒铁蒺藜又有何用。 至于是对方新出来的骑兵简直是有违常识,机动灵活才是骑兵的强大奥义,马儿又不是船把它用铁链拴起来做什么,这不是在找死吗? 阮鱼纵马疾奔至咸师朗的边,“大帅有令,叫你与揵马脾合力将这股骑兵剿杀!” 咸师朗却指了指远处的白延遇道:“麻烦你禀告大帅,我以为当先剿杀那股步卒,回头再收拾这伙骑兵也不迟。” “那伙骑兵已是杀到大帅跟前了,若是大帅有什么闪失你又担当得起吗?若是再不听帅令,卑职便对你不客气了!”阮鱼着还把军刀抽出半截来。 “都头别急,某听令就是!” 咸师朗无奈的叹口气,带着剩下的一千多名骑兵再次向徐羡杀去。 看着从两个方向朝自己包围而来的两股唐军,徐羡心中也无半分的惊惧,再看边的其他的士卒同样是一脸的轻松,便知道他们已经进入最佳的杀戮状态了。 第五十八章 战术(二) 刘彦贞精心栽培的揵马脾如果拿来对付步卒的,也可以能发挥一定的效果。可这种迟钝僵硬的战术,对上以灵活多变着称的莽古歹战术那就是遇到了命中的克星。 雕刻精美的木盾毫无用处,红巾都士卒根本就不射人而是射马,倒地不起的战马成了累赘,犹如秤砣一样坠得一排的骑兵都动弹不得,简直就是活靶子。 红巾都的士卒纵马冲到跟前,不紧不慢的瞄准对着唐军就是一箭,箭矢穿透木盾一头扎进唐军士卒的胸口而后拨马就走。 蒙古人实践中发明的战术是一场玩命儿的生死游戏,如果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便可将潜力发挥到极点,看着红巾都士卒来回驰骋犹如闲庭信步,徐羡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场仗赢了一半了。 不等咸师朗带兵赶到,周军士卒再次跑了,咸师朗看着揵马脾狼狈的模样心中骂道:“早就说过这样没什么用处,今日果然活活给周军当靶子。” 他当下命令揵马脾将铁链解下来,与他分作两股从东西两面抄向周军而后在北面合围,他满心的好盘算,可周军似乎看破他的计划,掉了个头又从南边冲了出来,一口咬住他的尾巴一阵猛射。 咸师朗就没有见过这样打仗的,这伙周军骑兵简直就是像是一群蚊蝇飘忽不定,只要逮着机会就狠狠的叮上一口,不等他伸手去拍便又飞走叫人无从下手 这么耗下去自家的士卒早晚撑不住要崩溃,他再次的看了一眼远处的周军步卒,那可能是自己唯一打断对方节奏的机会了,只要骑兵来救那就算是化主动为被动。 咸师朗打定了主意掉转马头朝着白延遇所在冲了过去,吴良见状对徐羡道:“他们去进攻白虞侯了,怎么办!” “不必管他,如果白延遇挡不住我们也救不了他,你带一半人马缠住这这伙带盾的骑兵,我带另一半去围魏救赵!” 徐羡当下点了五百士卒从正前方直奔唐军的中军大阵,看着阵前满地的铁蒺藜。他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双方明明是在打野战,对方竟画地为牢将自己圈了起来简直就是自断手脚。 而且唐军布下的防线太窄只有百步,之前徐羡明明在一百五十步攻击他们,如果不是那位主帅没注意,那就是他的脑袋有问题,可一想到那铁链串在一起骑兵便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徐羡率人到了拒马前命令道:“看到帅旗没有给我使劲的射。” 九宝道:“有些远了,怕是射不着。” “能射多远就射多远!愣着做什么,看大魁已经动手了。” 红巾都的众人举起神臂弩,纷纷扣动机括一拨箭雨向帅旗的方向射了过去,在唐军帅旗前七八十步步远的位置立刻溅起一片血雨。 刘彦贞出身将门之家,年少时也是学过武艺的,不过多年养尊处优武艺早已疏松,胆气血性也早已消磨殆尽,虽然担任武职可是从未领军打仗。 当死亡离他只有七八十步远的时候,刘彦贞心中惊惧万分,大声的命令士卒出阵驱赶徐羡。亲兵头子阮小鱼连忙劝道:“大帅,军阵四周已是设置了拒马又撒了铁蒺藜,无论他们想冲阵,还是咱们想出阵都不容易,叫士卒用弓箭还击就是。” 唐军的弓箭手不是没有还击可惜目标太远根本射不着,只能眼睁睁的周军不断的往己方的阵营中不停的射箭,箭矢落在哪里就是一片慌乱骚动。 刘彦贞已是怒不可遏,“咸师朗竟敢不听本帅命令,赶紧叫他回来!” 阮小鱼为难道:“现下不便出阵又怕唐军拦阻……” “白痴,难道你们都没长嘴吗!”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一目,一万人的步卒在向正在苦战的一千多骑兵求救。 “咸将军,大帅令你速速回援!” 徐羡脸上皮肉不禁的抽了抽,这唐国的主帅是个什么活宝,能下出这么糊涂的军令来,不过这也正是他所求的。 咸师朗知道北兵强悍,可是没想到北兵的步卒面对骑兵时也可以这般勇悍,他带着近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竟然只和两千出头周军步卒打了个势均力敌。 他原想将周军步卒冲散分割而后吸引徐羡来救,趁机与他正面对决,谁知他连冲散周军步卒都没有做到,一头就扎进了周军步卒凌厉的枪阵之中就没钻出来。 北面的兵大爷们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后晋开运年间就是这伙兵大爷杀得契丹骑兵伏尸三十里,契丹骑兵都不是对手更何况是南唐的骑兵。 北兵的战力素来都是强悍的,只是缺少决心、血性和钱,所以后来石崇贵像李存勖那样变得抠门,兵大爷们也刀枪未动就跟着杜重威投降了耶律德光。 刘彦贞要周军士卒的脑袋做京观,他们岂会甘心授首,人人拼命死战,骑兵和步卒的之间本该痛快利落的战斗成了一场肉搏,双方士卒纠缠在一起,骑兵的长处得不到半点的发挥。 看到徐羡并没有过来救援反而去趁机攻击中军,咸师朗万般的后悔,这下子要被刘彦贞给记恨上了,就算不会立刻砍了他的脑袋,回头也免不了被他弹劾。 当听见唐军的呼救时,刘彦贞命令麾下骑兵脱离战场,收拢了不到一千人就朝着徐羡杀来。徐羡求之不得反身杀去,看着那个满脸焦急冲在最前面的敌将,徐羡嘴角露出一丝的冷笑,“你可终于露头了!兄弟们,换枪!” 红巾都士卒闻言将神臂弩挂在马鞍上,附身拿起挂在马腹上的长枪,向着唐军骑兵迎面冲去。 徐羡一马当先,双手持枪停在胸前,枪头直至敌将。咸师朗见状暗喜,终于可以跟周军骑兵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了,看对方不过弱冠年纪枪法多半不会太好,咸师朗有足够的信心一个照面将对方挑落马下。 双方越来越近,咸师朗已经两手已经在暗暗蓄力,只等距离拉近给徐羡致命一击,谁知对方突然把枪举过头顶,就在咸师朗疑惑之际,就见徐羡已经狠狠的把枪掷了过去,一拨马头向一旁冲去。 咸师朗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胸前的枪杆,“没……有……这样打仗的!”而后侧身跌落下马。 第五十九章 嗜血 气势汹汹的红巾都士卒突然分作两股从唐军骑兵面前绕开,手中高举长枪投射而来,连最重要的兵器都给丢了,唐军哪里见过这种操作,猝不及防下,不少人马中枪倒地。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将官同样中招坠马,还被马儿踩了几脚,忠心的士卒立刻下马查看,只见咸师朗两眼圆睁,一杆长枪从胸前插到后背半点气息也无,不禁放声大哭,而更多的唐军骑兵是满脸的惊慌无措。 刚才分散开来的周军已经重新的聚集到一起,白延遇也是带着步卒追了过来,望着虎视眈眈渐渐逼近的周军,这股所剩不多的唐军骑兵终于开始溃逃,他们没有回到唐军的阵地,而是带上咸师朗的尸体打马向南逃去。 一直在和吴良缠斗的犍马脾见状立刻脱离战斗,先是往唐军阵地而去,可见了狰狞的拒马和满地的铁蒺藜,迟疑的片刻竟也跟着跑了。 “回来!给本帅回来!”刘彦贞骑在马上歇斯底里的怒吼,愤怒之后便是无尽的惶恐,他望向身边的亲兵头子,“阮小鱼现在怎么办!” “大帅别慌,我军尚有万余人马,他们不过还有两千人,自是没有打不过他们的道理!” “本帅知道,我是在问你该怎么打!” “大帅可以叫人在左右两翼清理通道,令黄、刘两位指挥出阵迎敌……”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前方有人惊恐的喊道:“敌军杀过来了!” 抬头望去只见周军步卒已是已经挪开了拒马,两脚趟在地上向他们走来,刘彦贞立刻命令道:“放箭!别让他们过来!” 他的命令刚刚传下去,立刻就有一波箭雨朝着他们射来,红巾都的士卒已是下了马,手里端着神臂弩只射唐军的弓箭手。 唐军阵前一片大乱,士卒惊恐的向后闪躲,面对越来越近的周军步卒竟无人上前拦截,周军步卒虽然没有冲锋呐喊,却似逼向羊群的野兽,不声不响,杀气腾腾。 白延遇用马槊拨开射来的几支无力的箭,见脚下已经没了铁蒺藜,大声的喊道:“兄弟们,刚才是红巾都的袍泽在拼死冲杀,现在该我们虎捷军人显显威风了,莫要露了怯让人瞧不起!” 他突然爆喝一声,“杀!”而后挺着长槊杀了过去,他的一千多人紧随其后,冲向十倍于己的唐军。 石三半低着脑袋跟在后面,刚才和唐国的骑兵打了一仗他至少捅死了两匹马,可这次却是要杀人兴奋之中带着一丝的惶恐,毕竟那可是人哪。 一声声的凄厉的惨叫突然响起,石三抬起脑袋就见周围的人已经和唐军杀成一片,更准确的说是一边倒的屠杀,面对凶神恶煞的周军,绝大多数的唐军并没有举枪而战的勇气,他们争相逃跑把后背留给敌人。 屁股上挨了一脚,石三扭过头来只见王二变用枪头抵着他轻声的斥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动手杀敌,莫非是想被自家人给杀了。” 朱温能快速的崛起,除了胆识谋略另外便是治军有方了,后梁军中有一条军规冲锋时后面的士卒会用长枪抵住前面士卒的后背,若是怯战逃逸或是迟疑不前,后面的人就会用枪捅死他。 虽然后梁亡了但是这条规矩却保留了下来,只是不像后梁那般严苛,可一旦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杀死,不仅无处喊冤还会被人瞧不起。 石三立刻惊觉王二变话中的含义,忙道:“晓得了!” 他连忙的挺枪向一旁的唐军杀去,瞄准一个人的后背就像平日练习那样把枪捅了过去,尖锐枪头穿过那个唐军士卒的后背,那唐兵立刻趴倒在地上喷吐着鲜血却极力的扭头张望,似是要知道是谁杀死了自己。 石三不由得的一怔,那是一张和他一样的年轻的脸,脸上写满了恐惧、绝望和憎恨,在柳河湾的那日自己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他这一刻似乎明白延遇为什么跟他说要低着脑袋往前冲,大概就是因为可以不用看到敌军的脸而生出恐惧或怜悯的情绪,他暗暗的一咬牙,把枪拔了出来,那唐军士卒立刻气绝。 石三微微的低下脑袋,目光只能瞥见周围的人大半个身躯,但凡看见唐军装扮就挺枪前刺,一进一出便有人倒地,刻意的不去看他们的面孔,心里果然舒服了许多。 当枪头进入对方身体的时候,那迟滞的感觉甚至会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畅快,也许自己本就是嗜血之人。石三不断的出枪,心头在默默的数着,“三个、四个、五个……” 突然衣领一紧,石三回过头来,就见王二变正揪着他的衣领,嘿嘿的笑道:“小子行啊,第一次上阵就如此生猛,俺真是小瞧你了,不过你也得看着点路才行,也不怕把脚丫子扎个窟窿!” 王二变用下巴往前指了指,只见身前的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好些唐军士卒倒在地上抱着脚哀嚎。再看四周唐军已然大乱,争相的逃离,之前设下的拒马铁蒺藜反而成为他的逃命的牵绊。 一队骑兵从铁蒺藜外面冲过,王二变不由得啧啧声,“以后红巾都怕是要扬名立万了,你小子是块好料子,不如跟徐殿直说说兴许能进去。” 石三闻言却坚定的摇头,“不去!” 徐羡看着那唐军的帅旗来徘徊不定,心中不由得暗骂这唐军主帅无能,这么长时间了竟还找不到突围的方向,他再不出来徐羡就要下马趟过去了。 九宝突然大喊一声,“出来了,从南边逃了!” 徐羡果然见唐军的帅旗向南而去,他立刻打马去追,沿途逃窜的唐军纷纷的避让,徐羡也不与他们纠缠,斩杀敌军主帅比斩杀千儿八百小卒的功劳大多了。 他疯狂催马,眼看着那帅旗已是不远,却见一旁冲出一队周军步卒来将敌帅拦住。 徐羡心中大骂,白延遇的手伸得真是快,这么颗大桃子可不能叫他摘了去。白延遇也看见了徐羡,大声的笑道:“好处当前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谁先杀了就是谁的!” 骑在马上的刘彦贞摆着手惊恐的大叫,“你们不是要请降吗,现在本帅同意了,到了应天向陛下给你们请封……” 没有人在乎他说什么,前方、身侧分别有一支短枪和利箭没入他的身体…… 第六十章 哀伤 虽然才刚刚入冬便已经开始下雪了,皇宫之中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宫中的宦官抱着笤帚躲在廊下,只等着雪停了便去清理。 后阁之中温暖如春,柴荣双手放在炭盆上面,轻轻的搓着手,两眼微闭,支楞着耳朵倾听在阁内环绕的琴声。 一旁的矮几上面放着一台古琴,两个貌美的宫装女子屈膝跪坐在矮几之后,纤纤玉指来回拨动着琴弦。琴声与常见的靡靡之音有所不同,声音洪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又似矛戈交击隐隐有杀伐之声。 虽然是在冬天,两个女子的额头已经透出微微的细汗,想必奏这一首曲子十分的吃力,一曲奏罢两人齐齐的出了一口气。 柴荣回过神来笑道:“辛苦皇后和丽英了!”还从袖子里面取出帕子给符皇后擦汗。 符皇后报怨道:“臣妾和丽英两个练了多时,方能奏得这曲子,陛下一句辛苦就把臣妾打发了,实在不值。” “要朕赏你,你只管直说就是,只要不涉前朝之事,朕没有不应允的。” “这可是陛下说的!”符皇后拉着柴荣的手起身,又对符丽英道:“丽英你回后宫吧,这会儿公主应该睡醒了。” 符丽英起身福了一福便抱着琴躬身退去,待她走得远了,柴荣才笑道:“究竟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丽英的面说,莫非是叫朕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符皇后笑道:“陛下猜的没错,臣妾正式此意。丽英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再不嫁人就成了老姑娘了。” “哦,你相中了哪个公侯家的少年郎,你只管说来朕给你做主就是。” 符皇后叹道:“丽英的年纪已是不好再许少年郎,臣妾是想给她寻个年龄大些的。” “嗯,合该。”柴荣捋着胡须略一沉吟,“你看高怀德如何?今年他的发妻过世了,不如就叫丽英给他做续弦,以他的出身相信你父亲不会反对的。” 历史上高怀德的妻子去世之后,娶的是成亲一年就守寡了的赵宁秀,可现在赵宁秀成了徐羡的妻子,若是高怀德娶了符丽英做续弦,那也是一饮一啄因果定数。 符皇后伸手在柴荣胳膊上掐了一把,“陛下为何只想着外人,就不想想自己。” 柴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朕吗?” “难道陛下看不上丽英,她可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呀,妾身也比之不过。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姐妹就同侍一夫好了!” “哈哈哈……”柴荣大笑道:“难得皇后有好处能想到自家人,不过朕不要!” 符皇后诧异道:“为何?臣妾此举不仅仅是为丽英的终身大事,更是尽皇后之责为陛下充实后宫绵延香火子嗣,难道陛下是因为她和徐羡的私情嫌弃她?他二人从前确有私情,不过却无越轨之举,丽英仍是完璧之身。陛下不嫌弃臣妾这样的一个寡妇,却为何介意丽英的过往呢?” 柴荣将符皇后拉进怀里,“皇后太小瞧朕了,丽英纵然美貌,可朕却不会要心里装着其他男子的女人。再说朕要是真的纳了她做妃嫔,以后每天跟徐羡见面岂不是尴尬。” 符皇后立刻怒道:“那负心汉早已另娶,再者陛下是君他是臣,要尴尬也该他尴尬。” “皇后可知道,高平之战时,徐羡第一时间跟朕冲出去的,这样忠心的臣子朕岂会因为一个女子和他生了嫌隙。” 符皇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陛下干脆把丽英赐给他好了。” “呵呵……朕同样不想和岳丈生了嫌隙,再说他已经成亲了……” “陛下!陛下!”后阁外面响起枢密使魏仁浦的声音,紧接着后阁的门就被推开了,魏仁浦看到阁内相拥的帝后,连忙的用衣袖遮住眼睛退了出去。 符皇后道:“魏枢密乃是老成稳重之人,冒着大雪急匆匆的赶来,定是要十分紧要的军情,臣妾就告退了。” 她微微一福就从后门离开,柴荣对门外的魏仁浦道:“魏卿有什么要事就进来说把!” 魏仁浦进到殿中把手中的三本奏疏捧到柴荣的面前,“这是南征大军送来的三份急报。” 柴荣心知没有什么好事坐到案后,“你直接给朕说吧。” 魏仁浦奏道:“唐国出两万大军欲从水路截断我军的退路,加之我军新败,李相公恐军心不稳已经撤军到淮河以北的正阳县了。” 只这一句,柴荣就坐不住了,“好个李谷,没有朕的旨意他竟敢撤军。” 魏仁浦劝道:“事急从权,陛下不必太怨李相公。” “朕不怨他,叫他立刻返回寿州城下。” “李相公说他的腿疾犯了,无法带兵作战,请陛下准许他回京,另派他人为帅。” “他这是想做甩手掌柜,亏得对他这般信任,连个监军都没派给他……” 柴荣这才想起来南征大军中还有一个没有头衔的监军,他摊开那三本奏疏,看了看封皮上的署名分别是李谷、王彦超和韩令坤的奏疏,“为何没有徐羡的奏疏?” 魏仁浦叹口气回道:“李相公奏疏里说的清楚,徐羡和白延遇被唐国援军缠住,李相公来不及救援便将他们留在淮河东岸了。” “什么!”柴荣一拍桌子,“什么!李谷把部下扔了!” “当时唐国水军离大营所在不过半天的功夫,徐羡和白延遇被逼到了寿州城东五十里,实在来不及救援,不然只会将更多的人落在东岸。李相公不想因小失大,只能将徐羡和白延遇两人丢下。” “他们有多少兵马?唐军又有多少兵马?”问这句话的不是柴荣,而是站在门边上的老穆头。 “徐羡和白延遇麾下共有三千人,唐军则有一万五千人。” 老穆头啧啧嘴道:“那这下完蛋了,以后没地方蹭酒喝了。” 柴荣也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天妒英才啊,可惜了!” 老穆头扭过头来望着廊外的大雪,长长的吐了一口白气,“可惜了,以后没地方蹭酒喝了。回头还得借钱把从前欠下的酒钱给结清。对了,还有你们几个从前也没少在长乐楼蹭吃蹭喝,回头一并送过去。” 旁边的侍卫道:“穆头儿,徐殿直家里有的是钱,还差咱们这仨瓜俩枣的!” “呸,那是人家自己挣下的,从前他活着也就罢了,现在人都死了你还不把钱还回去,还有没有良心,记得每人再拿二十文的丧仪!” 柴荣纵然惋惜,可他不会替徐羡悲伤,立刻将心腹重臣传到后阁商议对策。 老穆头趁着午饭的空档四处找人借钱,于是更多有“良心”的人开始借钱,事情也就跟着传开了,比如徐羡死的时候挨了几刀几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看见了一样。 赵宁秀最近没多大胃口,若不是还有欢哥儿她连饭也懒得做,吃了半碗汤饼就咽不下了,全都倒了给了欢哥儿,见外面的雪不下了,便拿了扫帚去扫雪。 阿宝一点也不怕冷,在雪地上不时的打个滚儿似是兴奋的很,赵宁秀团了个雪球扔在它脑袋上,阿宝也只是扭过脑袋不屑看她一眼又便自顾的玩耍。 那憨憨的模样看得赵宁秀直想笑,徐羡不在家,只有她和欢哥儿两个人住在这偌大的院子冷清清的,若是没有阿宝,家里会少了很多的乐趣。 欢哥儿快步过来,伸手抢过赵宁秀手里扫帚,“还是交给我来扫吧,这几日夫人没有精神,最好去歇着。” “还是你有眼色,若是他在家定懒得干这些活!” 欢哥儿一下下的扫着地上的积雪,“夫人说笑了,阿郎是干大事的人,这种小事本该由我来做……咦,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门外几个壮汉推门而入问道:“这里可是徐殿直府上!”待看清赵宁秀的模样便道:“没错了,就是这里了!” 老穆头到了赵宁秀身前一拱手道:“徐家娘子可还认得俺?” 赵宁秀哼了一声,“如何不认得,就是你常在长乐楼蹭吃蹭喝。” “正是俺,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以后再也不会了。”老穆头说着把两贯钱递到赵宁秀的身前,“这是俺平常欠下的钱,今日都还你了。” 另外几人也是把钱送到赵宁秀的眼前,赵宁秀一脸的不可置信,“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等我回去拿账本。” “放心绝对少不了,俺给得只多不少,除了酒饭钱还有二十文的丧仪。” 赵宁秀闻言一怔,“什么丧仪!” “就是徐殿直的丧仪,娘子节哀顺变吧。” 老穆头这种连自己的命都不当一回事的老兵油子,怎么可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张口就吐出一柄利剑直戳在赵宁秀的心窝上。 赵宁秀闻言一怔,柳眉倒竖,呵斥道:“你胡说什么,我家郎君现在淮南随大军征战。” “就是随军征战才死的啊,战阵上刀箭无眼,可不管你贫富贵贱……哎哟……你怎么打人哪……” 赵宁秀抢过欢哥儿手里的笤帚,照着几人劈头盖脸的猛打,嘴里怒吼道:“胡说八道,我家活的好好的,谁稀罕你们的臭钱,给老娘滚远点。” 将人赶走,赵宁秀气喘吁吁的靠在院门上,好大一会儿才缓了下来,笑了笑对欢哥儿道:“把门看紧了,莫要叫不相干的人进来。” 赵宁秀回到厅里,面沉如水静静的喝茶,只有一双眼睛带着焦虑望着院门。 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敲门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都是来还钱的老兵油子,到后来是左邻右舍叫门声。 甚至刘婶儿已是哭了起来,她的大嗓门坐在厅里也是听得见,“俺就跟大郎说过叫他辞了官读书做买卖,这下倒好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大郎娘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然后就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赵宁秀端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突然手里一滑在茶碗落地上摔了个粉碎,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 她跌跌撞撞的走向后院,进到屋子里面就把门关了起来,外面的聒噪声终于小了一些,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静静的发泄心中犹如潮涌的哀伤。 可是偏偏有人不叫她安生,屋门又啪啪的响了起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再外面嘶吼,“宁秀,你可别想不开啊,快点把门开开!” 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愤怒,赵宁秀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根木棒,打开门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狠打。 刘婶儿抓住她的胳膊道:“大郎娘子你这是咋拉,连娘家的兄长都不认得了。” 赵匡用衣袖擦了擦从额头低落的血迹,“她要是心里痛快,你叫她打就是!” 看着萎顿再地上赵宁秀,赵匡叹了口气劝道:“你先别着急难过,知闲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赵宁秀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的神彩,“他还活着吗?” 事到如今,赵匡也不骗她,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诉她,“现在朝廷并未收到他的死讯,只知道他是被唐国的援兵拦住了,后来大军撤到了淮河以西正阳县,浮桥被唐军焚毁才没了他的音讯。” 赵宁秀擦了擦连上的泪珠,问道:“那他有多少人马,唐军有多少人马?” “他与虎捷军的白虞侯合起来共有三千兵马,唐军则是有一万五千人!” 赵宁秀闻言眼皮子一翻就晕了过去…… 就在柴荣收到战报的同时,南唐皇帝也收到了一份战报,虽然是清淮军节度刘仁瞻执笔,不过却是替已经死了刘彦贞写的。 一万五千人唐军大败,溃逃的士兵大多都逃往寿州城,刘仁瞻开城收拢溃兵,奏疏的内容基本上都是按照败兵口述写成的。 看完刘仁瞻的奏疏,李璟已是怒不可遏,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刘彦贞真是没用,朕信错了他!” 阮小鱼跪在地上回道:“刘帅确实有些疏忽,不过周军也当真是善战,尤其那股骑兵打仗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刘仁瞻怕说不清楚,就把刘彦贞的亲兵头子派回来给李璟送奏疏。 “你们可知道敌将叫什么名字?” 阮小鱼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腰牌,“那人曾经派人诈降,还拿了个腰牌做凭证,请陛下御览!” 宦官接过来碰到李璟的眼前,李璟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字轻声的念叨,“殿前司小底四班都知……徐羡!” 他浓眉一挑,又仔细的看了一遍,没错,那两个字就是“徐羡”。 李璟突然起身,恶狠狠的盯着身后的屏风,屏风上面写着两首他有生以来最爱的两首词。他将腰牌丢到一旁,从梁柱上抽出宝剑,对着屏风一阵乱砍,仿佛这就是坏了他好事的王八蛋。 李璟气喘吁吁的道:“告诉刘仁瞻,那人飞不过淮河一定还在寿州,叫他极力搜寻不论死活,都给朕送到金陵来!” 第六十一章 老马失蹄 “阿嚏!”大魁重重的打了个喷嚏,一条清鼻涕挂到了唇边,他用衣袖擦了擦道:“早听人南方暖和,可是俺觉得这里比开封还冷,那股冷劲儿都快钻到骨头缝里了。” 徐羡回道:“淮南不过南北分界线,到了岭南才是真的暖和,这里湿气大,冷得自然跟北方不一样。别在这里窝着了,去寨子外面看看猱子回来了没有。” “俺都受了风寒了还叫俺出门,俺要是冻死了,看你咋跟俺爹娘交代!” 大魁嘀嘀咕咕的出了官衙往寨门而去,没错,徐羡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官衙,还是唐国的官衙。 那日砍下刘彦贞的首级之后,又在唐军的辎重里取了些许补给就离开了战场,行出去没有多远就碰见回来“救援”的罗复邦。 听他说大军已是撤离了,纵然徐羡和白延遇两人早有预料,也是不由得大骂李谷没道义。没了浮桥也没了大营,又在周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伙残兵随时可能都会被吃掉。 在山窝里躲了两天就碰上天降大雪,士卒们冻得受不住,徐羡就带着他们住进了寿州附近上窑寨,也就是刘仁瞻给无家无业的士卒安置的养老院。 将寨子里面的人全部控制住,不叫一个人有机会通风报信,这几日倒也住的安稳,另外徐羡每天派了斥候出去,到淮河边上查看有没有结冰,只等着河边冻结实了就过河北去。 白延遇也不知道哪里找来一小坛子酒,就着腌萝滋溜滋溜喝得自在,“我说你着什么急,打死唐军都想不到咱们会直接住到他们的寨堡里面。” “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长久的过日子了!”徐羡抢过他手里的酒坛子灌了一口又喷了出来,“他娘的是醋,这也能喝得下?忘了,你是老西儿,你们晋阳人现在就已经喜欢吃醋了吗?” “还行吧,反正做汤饼的时候家里的婆娘总要放上一碗,一天不喝就像是少点什么,这淮南的醋不如晋阳的地道,只能凑合着用。” 两人说着话,就见大魁带着猱子过来了,徐羡立刻开口问道:“如何?淮河上面可以走人了吗?” 猱子道:“淮河上的冰是比昨天的厚了不少,不过俺这样的走过去没事,可若是换成了大魁怕是就要掉冰窟窿里了,更不用说走马了。若是天气不转暖的话,再过个两三天一定能行。” “无妨,那就再等个几日就是。” 猱子道:“就怕没那么些时间了,殿直不知道这两日寿州城里的唐兵活动开始多了起来,似乎是在搜索咱们呢。” 白延遇道:“只管叫他们去搜,反正不到这里来,这叫灯下黑!” 他话音刚落,九宝儿就快步进来,“殿直有唐军朝上窑寨过来了!” 白延遇笑道:“那我可真是个乌鸦嘴,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有四五百个!” “那就不算什么大事,尽数把他们都收拾了就是!” 九宝道:“白虞侯想得太简单了,来得可都是骑兵。” 徐羡吩咐道:“到厢房里把那个唐国的军官带过来!” 大魁进了厢房很快就押了一个五十许的老者,别看穿得跟个老卒似的,却是这上窑寨的主官,正儿八经的指挥,只是瞎了一只眼还少了一只手。 徐羡开门见山的道:“外面有寿州的兵马来了,我想请你帮我把他们打发走。” 这老者闻言大笑,“来得正好!正好杀了你们这群狗贼,给老子报仇雪恨,我不会给你们帮忙的。” 大魁抬手就要抽他,徐羡连忙拦住,“别打,回头还要指望他这这张脸骗人呢,打出掌印来岂不是露馅了。” 老者不屑的一笑,“嘿嘿……别以为卖个好就指望老子就会听你的!” 徐羡笑道:“我知道你这里的老卒都是无家无业的残废,你们都不怕死,可难道就不为那几百个从寿州城里来士卒着想吗?他们只有四五百人,只要设个埋伏就能把他们引到寨子里轻松收拾了。” “你敢!”老者的额头青筋暴跳呲牙咧嘴似要将徐羡给吃了。 “我怎么不敢!你看看桌案上那颗脑袋,是贵国新任北面行营都部署刘彦贞的头颅,他麾下有一万五千人也被我们击溃,更何况四五百人,不用设埋伏真刀明枪的也不是我的对手。” 见老者沉默不语,徐羡又道:“我不过是想避避风头,等淮河上的冰再结实一点,便过河回北面去了。你帮我把人打发走了,不管是对我还是那几百唐军都有好处,说起来那些也是你的年轻后辈,你就忍心看着他们白白死了。” 老者叹气道:“罢了,成全你一回就是!” 徐羡觉得自己没能当个指导员什么的肯定屈才了,几句话就真的将这老者说服了。徐羡把他带到寨门附近,上了寨墙后面的矮梯,正好能露出小半个身子,只见不远处正有数百骑兵朝这边奔来。 徐羡冲着身边的老者恐吓道:“记得不要耍花样!” 老者鼻子里面哼了一声道:“不为你,我也得为这些后生的性命着想。” “你是明白人,没用话我就不多说了!”徐羡抽出刀来抵在这老者肋下,又冲着下面的白延遇道:“若事有不谐,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那数百骑兵已是到了近前,在寨门外勒住马缰高声叫门。见徐羡示意老者就从寨墙上露出脑袋,笑问道:“三公子不在寿州城里,怎么跑我这里了来了。” 这几百骑兵为首的正是刘仁瞻的三子刘崇谏,他骑在马上拱了拱手回道:“陈指挥来的倒是挺快!” “这轰隆隆的马蹄声隔得老远都听得见,我还以为是上回来的那伙北兵又回来了呢,就连忙的过来的查看。” “若是他们来了你这里那就好了,父亲奉旨叫我搜寻那股北兵,我顺道来这里看看陈指挥。” “哦,原是这样。老汉有吃有喝好的很,三公子赶紧的去做正事吧,若是抓到了那股北兵替我多砍几刀。” 刘崇谏笑道:“往常从这里过,大老远的你都要把我拉来喝酒,今日连门都不开,还要赶人是何道理?” “老汉不敢再喝酒了,前些时候被北兵占了寨堡,大帅好一顿痛斥。今日放公子进来,怕是肚里酒虫又要作祟,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那好,我就不害陈指挥挨骂了!”刘崇谏拱手便要拨转马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道:“寨里的粮草可还够用?” “够用!够用!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又能吃用多少。” 刘崇点点头道:“那就好,以后还是按照每月五百石给陈指挥送来。” “好,有劳三公子给令公知会一声!” 刘崇谏拨马带人离去,老者也缓缓的下了台阶,白延遇道:“算你这老汉知轻重,不然刚才那几百人现在已是被俺杀个精光!” “不好!露馅了!”徐羡突然恨恨的一拍大腿,一把揪住老者的脖子,“老实交代你这里一月用多少粮草,你若不说我去查账也知道。” 老者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六百石又如何!” 一柄刀突然插在老者的肋下,用力一搅他的身子就萎顿下去,徐羡原以为是白延遇,扭头一看竟然是九宝,他一脸狰狞的道:“差点给这老狗糊弄过去,不如把寨子屠了以泄心头之恨!” 徐羡道:“老子可不想被人在史书上记上一笔,赶紧的叫兄弟们上马备战,寿州城的守军随时可能杀过来。” 他又对白延遇道:“你先带步卒过河,我替你们拦着追兵!” “不是说河上的冰还不能走人吗?” “也不是不能过只是麻烦些,我教你个法子,你多准备一些绳子越多越好……” 上窑寨离淮河不远,白延遇按照徐羡说的先去渡河,徐羡则是带着红巾都挡在半途上,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见茫茫雪地上有一支骑兵过来,数量不多仍是刚才的那一支。 大魁笑道:“就这么点人马,也敢来触咱们红巾都的霉头,真是不知道死活。” “怕是他们已经往寿州城里报信了,切莫掉以轻心,寿州城里的唐军和咱们之前交战的那一群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唐军,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 “砍掉他们的脑袋!” “没听说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之前碰上的唐军其实战力不弱,只怪主帅无能累死三军。你再看对面那伙也不来攻就隔着一里地与咱们对峙,若是换做蠢一些的,怕是早就提着枪冲过来了,这伙人是专门回来盯着我们的。” 九宝道:“殿直给我两百人,将他们杀了就是!” “九宝,你最近的火气可是不小,回到开封记得到相国寺上香让佛祖给你去去身上戾气。咱们现在是在逃命,只要他们不来扰,咱们何必白白折损了人手。” 两支骑兵这样在雪原上对峙了一个时辰,其间唐军曾试图靠近又被射了回去,猱子急匆匆的纵马过来,“殿直,白虞侯已是带人全部过河了。” 徐羡道:“吴良你先带一半人过河!” 吴良刚要带人走,就听见赵珂突然道:“来了,有两千人过来了!过来了!” 吴良道:“我带人殿后,殿直先走!” “这个时候就不要婆婆妈妈了,再浪费时间我这就砍了你的脑袋!” “喏!”吴良应了一声带人走了。 少了一半人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隐约的能听得见远方的隆隆的马蹄声,渐渐的一道黑线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大约是两千人的骑兵。 随着唐军的距离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人身着银甲背后猩红的披风随风摆动,徐羡见了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刘仁瞻竟然亲自出马了。 徐羡听罗复邦说过,就是他趁着周军收兵的时候率军出城,一口气杀到中军大帐,差点没把李谷给活捉了,碰上这样的对手徐羡现在真的有点后悔没叫吴良留下来。 刘仁瞻带人到了两百多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有一个唐军士卒策马到了两军之间的位置,高声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徐殿直,我们大帅想趁你还活着的时候见你一见。” 大魁骂道:“这么大的口气,看俺不射死他!” “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徐羡按下大魁手里的神臂弩正要搭话,就听见一旁的罗复邦高声答道:“老子就是徐羡!” 罗复邦扭过头来对徐羡道:“殿直,不要中了他的奸计,俺替你去见他!” 徐羡点点头道:“他多半不会使什么奸计,你想去就去就当耍耍他。” “好嘞!”罗复邦应了一声,打马到了两军之间,很快就见刘仁瞻也过来了,与罗复邦隔着十几步说话,隐约的还能听见爽朗的笑声。 大魁道:“这厮该不会把咱们卖了吧,他心里可是一直都惦记着做唐国人。” “那倒不至于,罗复邦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徐羡嘴上这么说心里一点谱都没有,脑残粉能干出什么后世里可是有许多例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罗复邦已经回来了,见他如沐春风一脸的笑意,徐羡心里就不踏实,问道:“姓刘的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仰慕俺很久了,见了俺很高兴,还夸俺一表人才!” 九宝儿道:“那也事仰慕殿直,不是仰慕你!” “不过是别人的客气话!你们还当真了,刘仁瞻还说了什么?” “嗯,他还说想见识见识咱们本事,是如何打败唐国援军的。” “你答应了?” “自是答应了!反正也要跟他打!” 徐羡道:“大魁你去传信,就说这空地太小,两军要各自再退一里地才行,放心这回他肯定不会打你。” 大魁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刘仁瞻听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只带五百人与他们较量。 刘崇谏却劝道:“父亲莫要中了他们的奸计,当心他们趁机跑了。” 刘仁瞻摆摆手自信的笑道:“我儿多虑了,刚才我与徐羡虽然只交谈寥寥数句,便知道他是个中正耿直,重诺轻利之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来,为父何曾有看错人的时候?” 刘崇谏指了指前方道:“可是他们此刻已经撤了有两里路了,还越跑越快!” 刘仁瞻一怔,“呃,老马也难免有失蹄的时候,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第六十二章 赵匡义的赌注 徐羡随手从箭壶里面取出一支箭,甩手就扎在马屁股上,受伤的马儿嘶鸣着撒腿狂奔。 他扭过头来大声的喊道:“不要吝惜马力,这些马是带不过河了!” 红巾都的其他人也是有学有样,疯狂的催动的马儿在雪原上狂奔,很快就已经甩了身后的唐军四五里,不过马速已经到了极致再难拉开距离。 淮河已经遥遥在望,晶莹的河面反射冰冷的阳光直晃人眼,正有红巾都的士卒手里拽着绳子趴在冰面上,每根绳子上有两三个人好似串在一起的蚂蚱,待准备完毕对面的同袍就将他们拉过去,增加了接触面积压强自然就小了,即便如白延遇这般壮硕的也能轻松过河。 等到了对岸,猱子再用绳子将那十几根困在一起的绳头拉过来,见徐羡已是停住了马,猱子就上前禀道:“殿直来得正好,刚刚把吴良他们全部送过去!” “好!大魁赶紧的带手下过来,一根绳子上十个人!” 猱子咂舌道:“十个人只怕冰撑不住吧!” “只要抓紧了绳子,总归掉不下去,别愣着了动作快些!” 一百多人把神臂弩绑在身上,其他的东西统统的扔了,趴在冰面上抓住绳子,猱子挥了挥小旗对面的同袍一起发力,一个个人串串就像是小船一样在冰面划过,隐约的能听见冰面下传来的细微的脆响,随时都要崩碎一样,直到他们在对岸撞成一团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快松手啊!”猱子带着人迅速的将绳头往回拉。 一次运个一百多人,最少也要运个三趟,才能将人全部运到对岸去。可唐军却越来越近,最多只剩下两里路,罗复邦挥舞着鞭子,将所有的马儿驱赶到一起。 徐羡问道:“你要做什么?” 罗复邦笑道:“俺就是想替兄弟们争取一点时间,众兄弟们保重!” 他说完就跳上一匹马,引着千余匹空马朝着唐军迎面冲了过去,所有人都惊愕的望着罗复邦略显悲壮的背影,一个个的都红了眼睛,赞道:“真是个英雄!”只有徐羡心知他不过是投奔梦想去了。 猱子把绳头塞进徐羡的手里,“殿直,该咱们了!” “为什么要我在最后?” “回头靠岸的时候,第一个会被撞得鼻青脸肿,最后一个会有好些肉垫子,不疼!” 徐羡抓着绳头趴在冰面上,猱子大喊一声,就朝着对面跑了过去,绳子立刻动了起来越来越快,若不是还有盔甲护着,徐羡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磨个肠穿肚烂。 嘭的一声闷响,一群人在岸边撞了个人仰马翻,猱子说的没错有一堆肉垫确实不怎么疼。 徐羡踉跄起身,扭头一看刘仁瞻已是驻马在岸边,几个唐军士卒没有收住纵马冲到河里,行了没几步便是稀里哗啦的一阵脆响,全部落到水里。 徐羡大笑一声,“多谢刘令公相送,后会有期!” 一众周军士卒纷纷大声附和,“多谢刘令公相送,后会有期!” 知道南征大军新败,柴荣立刻就坐不住了,第二日就在朝会做出决定要御驾亲征,有冯道支持倒也没有太多人反对。 大周的战争机器立刻运转起来,与上次亲征北汉相比,柴荣这次出征当真是大排场,不仅征调禁军、藩镇十余万大军,另外还带上了文武百官和皇后。这一去赢则罢了,若是输了大周就要被人连锅端了。 御街经过修整扩建比从前还要轩敞,道路两侧挤满了人,除了看热闹的百姓更多的是送行的军眷和官眷。 殿前司第一军指挥使李继勋挑着大旗走在最前面,之后是骑着白马戴着赭黄披风的柴荣,他不喜不怒神情淡漠,放佛此去不过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队伍穿过御街过了州桥,离城门已是不远,路边一群披麻戴孝的人很是扎眼,柴荣勒住马缰缓缓停下,扭过头来问道:“尔等为谁戴孝!” 当先的一位女子上前一步拜倒,“命妇为殿前都知徐羡戴孝,其他人也都是红巾都将士的家眷。” “你是徐羡之妻?朝廷并未收到徐羡的死讯,也未收到红巾都战败的消息,你们现在就未他们戴孝为时过早了。” 赵宁秀泣道:“命妇也是出身行伍之家,大军撤离红巾都不过是一支孤军,要面对也绝不是一万五千唐军,而是唐国在淮南的所有兵力,实在难有存活的道理。” 她说着已是泪如雨下,身后的年轻妇人也是涕泪涟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则是大声嚎哭。 赵匡下了马到了赵宁秀跟前,“你怎得这般不晓事,陛下御驾亲征莫要在这里影响了军心士气。” 柴荣则道:“哀兵必胜,何来影响军心一说,朕绝不辜负为大周战死的将士,这就传朕旨意追封徐羡为轻车都尉,定远县伯,其他战死的将士由礼部比照追封,抚恤加倍。” 赵宁秀叩首拜谢,“命妇来此不为封赏,只愿陛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临金陵城下为亡夫报仇雪恨!” 柴荣正要说话就听见前方一阵骚乱,张永德立刻大声喝问:“李继勋怎么回事!” 李继勋打马过来神情极为的奇怪,禀道:“有两千多兵马进城了!” 张永德喝骂道:“谁的兵马,竟不严加约束,陛下当好好处置他们长官!” 李继勋道:“好像其中有张指挥的部下!” “胡说八道,殿前司的人马都在这里了!” “张指挥看看就知道了!”李继勋一挥手,前排的骑兵立刻让开道路,露出一群士卒来,这群士卒脸上乌七八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神情萎靡多有菜色,咋一看就像是逃亡多时的溃兵。 柴荣看着当先的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徐羡、白延遇是你们两个吗?” 这伙士卒可不正是死里逃生的徐羡和白延遇,他们两个以为李谷撤回了开封,他们上岸之后一路向北,正巧赶在柴荣出征的这一日回到开封。 两人并肩到了柴荣跟前见礼,徐羡起身时瞥见一旁有个素白的身影皱眉问道:“家里谁死了?难道是岳母?” 赵宁秀怔了怔,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赵匡忙把她扶起来交给一旁的妇人,“还不是给你披麻戴孝!” 徐羡无奈的摊摊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柴荣大笑:“活着就好,朕也以为你死了,刚刚都给你追封了。” 张永德道:“这下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白延遇道:“张指挥此言差矣,我和徐殿直可是在淮南立了大功的,不叫陛下白白封赏。” 他说着就从腰上取出个染血的布包袱,打开来只见一颗用石灰腌了的人头,“这是唐国北面行营都部署刘彦贞的脑袋!” “刘彦贞?不就是围堵你们的那伙唐军主帅吗?” “正是!已是被我杀了,又把他的头颅砍下来,只为献给陛下!” 徐羡不悦道:“白延遇你太不厚道了,刘彦贞可不是你杀的,那是被我射死的,我的箭比你的枪快!” 白延遇立刻反驳道:“你是先射了一箭可是没射中要害,是我那一枪插在他心口,他才死了的!” “够了!”张永德打断两人的话,“你们两个擅离前线还冒功欺君,陛下尚未追究,竟还为了子虚乌有的功劳争起来了,真是不知廉耻。” 白延遇怒道:“张指挥,陛下跟前你可不能胡乱冤枉人,这真的是刘彦贞的头颅!” 徐羡劝道:“算了,唐军大败主帅被杀的消息早晚会传回来,何必争一时之气。” 不仅张永德不信,沿途接触的官府军衙也没人信,只当是一伙逃兵胡乱吹嘘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赵匡问道:“这么说你们三千人打赢了一万五千人唐军?不可能,唐军虽然战力差些,可也不是泥捏的。” “他们不信,朕信!刘彦贞的人头朕收下了!”柴荣笑着下了马来伸手将两人扶起,“两位爱卿在京中修整半月,再到淮南来追朕。” “陛下,准备亲征淮南吗?” “可不是!”老穆头把地上的人头捡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三千打一万五没啥稀罕的,俺只是不信你们两个能做成。” 他话音刚落,又有数匹快马从城门冲了过来,李继勋连忙的带人拦住,验看了来人的腰牌,就把其中一人带到柴荣的面前。 那士卒将一份奏疏捧到柴荣眼前,柴荣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仰天大笑,良久方才停歇,又对众人道:“这是李谷递来的急报,据他安插的细作探知,唐国援军在寿州城东五十里大败,主帅刘彦贞被杀,头颅不知所踪!” 对柴荣来说,这是李谷南征以来做过的最妙的事情了,在他御驾亲征的这一日收到这样的一份捷报,无疑是给南征大军打了一剂强心针。 柴荣满怀壮志的走了,徐羡则是留了下来修整,红巾都的马匹刀枪都丢了,不重新准备好可上不了阵。回到家里已经醒来的赵宁秀,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到床上,趴在他胸前嘤嘤的哭个没完,把他衣襟都浸湿了。 此刻徐羡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满足,他轻抚着赵宁秀的后背,“别哭了,有那时间咱们不如做点正事。” 赵宁秀在他怀里蹭了蹭脸上的涕泪,“什么正事?” “嘿嘿……你说什么正事!”徐羡说着将她押在身下,赵宁秀却像是被惹恼了猫儿,在他身上连挠了几把,“不能碰我,我有身孕了!” 徐羡闻言脸色一白,颤抖着手指着赵宁秀道:“你……你竟然给我带绿帽子!” “什么绿帽子?” “你不守妇道,我离家三月有余你那儿来的身孕!” “你敢冤枉老娘!我正好有三个多月身孕,别忘了你离家前做的好事。” “你不说我都忘了!”徐羡把心放回肚里,前世里实在是叫人绿怕了。他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好菜,为赵宁秀压惊庆贺,酒菜刚刚摆上桌尚未动筷子,赵匡义就带着小蚕登了门。 徐羡又是少不得对小蚕一番安抚,一番唇舌下来,直到半下午方才动筷子吃饭。 看着徐羡风卷残云一样,将桌子上的酒菜吃了个干净,赵匡义嘿嘿的笑道:“我还是头次见你这般吃相,看来打仗确实是个苦差使!” “可不是,一连三个月不是黄米饭就是干饼,有时候就连这些也吃不着。” “幸好阿娘叫我自幼读书,以后不用吃这份苦头。可若是考不上科举,只能在官府里从小吏做起,勤恳一生能做个州府的佐官便算是到头了。” 徐羡拿起酒壶给了他斟了一杯,“那也未必,你可知道潘美?他也是小吏出身,如今已是永兴军数得着人物,估计陛下以后还会重用。” “那是他运气好得了陛下的青眼,再说他也不是在衙门里面熬了许久。说到底还是军伍中升迁快,知闲兄不过弱冠年纪,就已是陛下亲封的轻车都尉、定远县伯,可都是四品官身哪。” 徐羡拜拜手道:“都是虚职作不得数的,况且还是陛下追封的。” “那可不一定,只冲着淮南一战的功劳,便足以叫陛下实授五品官职,要不了两年就要爬到我父兄头上了。”赵匡义沉吟了一下道:“嗯,到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收我做个幕僚。” 见徐羡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赵匡义连忙的改口道:“要不,做个寻常的书吏也行。” 皇帝备胎竟然要做自己做书吏,让徐羡诧异的同时还有点得意,毕竟眼前的这位可是奠定了文华盛世宋太宗,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前途谋算,事业心不是一般的强。 徐羡笑着劝道:“你年龄尚小只管回家跟着赵先生好生读书。” “赵先生已是跟着兄长南征去了!”赵匡义叹道:“看着父兄和你建功立业步步高升,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赵先生说的对,这是武人的天下,我们这些文人想要出头除了要有真材实料,更要找棵大树依附。我看得出来那位赵先生是在我兄长身上押宝,我便在你身上下注了。” 第六十三章 喜当爹 “哈哈……”徐羡举着酒碗仰头大笑,他一开始就冲着抱老赵家的大腿去的,现在皇帝备胎却要反过来抱自己大腿,岂能不好笑。 赵匡义脸色一黑,“难道知闲兄看不上我?” 徐羡放下酒碗拜拜手道:“没有的事,说起来你家中我最先认识的人就是你,我若是看不上你怎么会和你交朋友,况且我连妹子都许给了你,你说这话实在是没良心。” 赵匡义喜道:“这么说知闲兄是答应了?” “自是答应了,咱们可是朋友!” 赵匡义连忙的把两碗酒倒满,“这碗酒是我敬你,你日后但有差遣我绝不推辞。” 两人的酒碗重重的碰在一起,荡漾的酒水溅到彼此的碗里,而后一饮而尽。 “莫要只说好听的,现在就有事交托给你,过不了几日我还要回淮南去。你二姐如今有了身孕,你要常来看顾她。” 赵匡义拍着胸脯道:“不要你说这也是我该做的。” “对了,还有小蚕,你知道她是个仁懦的性子,莫要叫你的正妻仗着身份欺负她。” 赵匡义脸色不由得变了变,叹道:“尹氏她已经过世了。” 徐羡讶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上个月的事情,得了一场风寒说去就去了。” “节哀顺变!”徐羡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沉吟一下又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小蚕扶正啊!” 赵匡义闻言一怔而后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然尹家那边说不过去,我想过满三年再说。” “三年?你倒是讲究。” “规矩如此实在不好落人口实,坏了家里的名声。” “随便,你的家事我不好多问,不要委屈了小蚕就行。” 在家待了一日,徐羡就把吴良找来,叫他去当铺把从光州抢来的钱取出来分了,看望抚恤家眷的事情,他实在不想再去了。 老张花了大价钱,只两天的时间就让九宝和某位指挥使家里的千金入了洞房,说这回实在是有些后怕,让九宝趁着在家的空档留个香火。 喝完了媳妇茶,老张就提了个木箱子跑来徐羡家里来喝酒,两碗黄汤下肚竟开始喷皇帝。 “这皇帝真是不一般,自打做上龙椅里里外外就没有消停过。你说他想干啥,多弄些美人好酒,在宫里在宫里快活度日不好吗?” 徐羡差点没被酒呛道:“你说的那是山大王不是皇帝,有几个皇帝不想一统天下名留青史的,这也是皇帝该有的责任。” “从巢贼作乱,天下都成一锅粥了,哪里是那么容易拢到一起的,皇帝要名声咱们这些丘八就得拼命,运气好了用一身伤疤换个前程,运气不好便是埋骨他乡连个烧纸上坟的人都没有,惨哪!” 老张满脸感慨,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个干净。徐羡奇怪道:“老张你平时都是钻到钱眼里,怎得今天关心起天下大事来了。” “谁说俺钻钱眼里了!”老张说着把小木箱子拿过来放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尽是一个个的银元宝,“这些俺都给你!” “老张你还真是好眼力,知道我又有一笔大买卖,便迫不及待的来入股了?” “什么买卖,俺是听说红巾都有一个副都头战死了,你看能不能叫九宝儿顶上!” 徐羡连连摆手立刻拒绝道:“九宝年龄尚小,如今做个队正已是吃力了。军伍上的事情旁人不知你还不懂,我若平白的提拔他做副都头。其他人若有怨言,我和九宝都可能挨冷箭,你不是真的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老张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罢了,本就没指望他有多大出息,能给俺们老张家留个香火就行了。刚才你说要做什么生意,这些只当是入股了!” “前些时候我叫你找的会酿酒的师傅可都找到了?” “你说的事,俺什么时候没上过心,这酿酒的师傅是俺在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在俺手里攥着呢。” “最好不过,只管等着发财吧!” 徐羡的要做的新买卖自然跟酒有关,比起茶叶来酒有着更广阔的受众,只是此时的酒极为的糟糕。 百姓们最常喝的叫浊酒,也叫白酒。与后世的白酒不同,此时的白酒犹如米汤一样,杂质很多。 再好一点的是由白酒过滤而来的清酒,徐羡最爱的是黄酒,无论清酒和黄酒度数都很低,也就是后世啤酒的标准。 徐羡要做的自然是蒸馏酒,他身边的酒鬼们都能把加了石灰的浊酒当成宝贝,若见了清澈透亮甘冽醇香的蒸馏酒估计会变得很疯狂。 为此他早有准备,住宅边上那高耸的建筑就是他提前盖好的酒坊,酿酒的器具也是他亲自设计的。 酿酒师傅把泛着绿色泡沫的新酿酒浆倒进蒸锅里,用小火烹煮不多时带着酒香的氤氲蒸汽就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老张眯着眼睛使劲的抽着鼻子一脸陶醉,徐羡拿手指戳了戳他,“不是闻两下就醉了吧,想喝酒到这边来。” 徐羡把他带到出酒口,那里正有清澈的酒水顺着竹管缓缓出来,他拿了个黑陶碗接了一小半碗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了看了看,“这么清亮连碗底都看得清,白水一样该不会没酒味儿吧。” “你这是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到了,是好是坏喝了便知!” 老张凑到嘴边清清的抿了一小口,立刻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黑脸憋得的通红。 徐羡给他捶着后背问道:“怎么?不好喝吗?” 老张没有搭话喘匀了气,一口将碗里的喝了干净,而后长长的吐了几口气,“这酒真是有劲,刚才俺喉咙一滚,就觉得有一团火进到肚里,现在吐口气还带着热乎劲儿真是痛快,从前那些酸臭的酒汤俺竟然喝了半辈子真是不值,再叫俺先喝几碗再说。” 徐羡连忙的拉住他,“以后再喝也不迟,先商量正事!” “那也可以一边喝一边说事!”老张直接把接酒的坛子抱在怀里,拿了竹制酒提子在手里,一边喝一边道:“昨天的那一小箱子金银全都当俺入股了,你给俺几成份子!” “三分!” 老张立刻炸开了,“俺那是足足两千贯,你就给俺三分!” “张叔难道以为我差本钱需要旁人入股吗?”徐羡抢过他手中的酒提子往自己酒碗里面倒了一些,“我自己也不过只打算留五分而已。” “剩下的给都像茶叶那样分给旁人?你还怕皇帝抢你的买卖,听说他从前也是个生意人出身,应该不至于吧。” “他连佛祖的钱都敢抢,如何不敢抢我的。这买卖一旦铺开来,怕是要比新茶的买卖还要大上数倍,皇帝的雄心壮志不仅是要用人命来填更需要用钱,从寺庙里抢来的那些钱花完了难保不会盯上我们买卖。” “那你打算再邀多少人入股?” “越多越好!你若能拉来三五万人也无不可。” “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这你就有所不懂了,酒坊的生意可以分出去,可是产出的酒全部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只有快活林这块地方才能往外买,这才是生意的大头。” 一桩生意产销分开,一半拿来拉拢人头,另一半垄断市场,这就是徐羡打的好算盘,这金水河边上的快活林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大周的酒类分销中心的。 指望老张一人干不成,徐羡又把新任的幕僚找来并叫陈永桂给他做副手,起先年轻气盛赵匡义不愿意干,说做买卖是下贱之事,被徐羡一番痛骂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下。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将蒸馏酒的生意做起来,因为这可能是他在一桩生意上垄断性经营的最后机会。 淮南的战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等柴荣亲征回来蒸馏酒的生意已经铺开,而自己那位杯酒释兵权的妻兄,日后怕是容不下自己这般拉拢军心。 在家一连待了十余日,吴良已是将马匹装备重新的备好,还到弓弩院置换了新出的神臂弩,一切准备就绪隔天就要出发。 宫里却来了人,小宦官王德钧拱着手道:“梁王说,他已是好久都没见过憨猪了,想叫奴婢把憨猪带到宫里陪他玩耍一天。” 梁王就是阳哥儿,柴荣即位不久就封他为梁王,作为柴荣身边最年长的儿子,自然是日后的储君人选。 “梁王召见,阿宝哪敢不从!” 徐羡从厢房里面把躺在草堆里呼呼大睡的阿宝揪了出来,王德钧见了讶然道:“憨猪竟这般大了,看着比从前凶了不少,就怕它已经好久不见梁王生分了。” “我早就说过阿宝其实是凶兽,人的胳膊一口就能咬下来,你务必叫侍卫们看好了。” “与其让别人看,不如殿直和奴婢走一趟!” “嗯,也好,反正我在家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徐羡带着阿宝上了张德钧的马车,因为帝后皆不在宫中,侍卫较从前盘查的要严格的多,尤其是徐羡这么个成年男子,不过有梁王的腰牌倒也畅通无阻。 马车从侧门进了皇宫,直接进到后宫之中,而后在一个独立的宫苑挺了下来。张德钧引着一人一兽进到里面,只见一处亭子下面已有数人等在那里。 一个少年起身指着阿宝对身边两个婴孩道:“看,那就是阿宝!” 徐羡不由得一怔,只见那亭子里竟有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自从柴荣登基符丽英就随着符后进到宫里,虽然徐羡也常出入宫廷,但是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从未有机会相见,掐指算来已是有两年了。 符丽英脸色的青涩已是褪去,俏丽的面容更显柔和温婉,她手里牵着一个站在石桌上女婴,一双美眸同样在打量着徐羡,隐约有氤氲雾气升起,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徐羡上前一步行冲着阳哥儿礼,“臣见过大王!” 阳哥儿虽然只有六七岁的年纪,却被调教的很好,已有几分皇室贵胄的气派,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扶,“爱卿平身!” 然后他低下头对身边一个男婴一本正经道:“这位就是为兄曾和你说过的徐殿直,阿宝就是他家的。” 这男婴约莫有三岁年纪,细眉大眼,樱桃小嘴,俊俏的像个女娃儿,见了徐羡突然一瘪嘴,就小跑着向他奔了过来,一把就抱住徐羡大腿,嘤嘤的泣道:“父皇!父皇!……” 徐羡当场就石化了,即便他在阵前搏杀,也不曾像此刻紧张惶恐。这男婴的一句称呼,简直就是给他加了好几个罪名,甚至不是砍头就能了事的。 可是周围的人似乎见怪不怪,张德钧和一旁宫女看着徐羡那手足无措的模样都在掩嘴偷笑,唯有阳哥儿有些生气,上前将男婴从徐羡身边扯开,轻声呵斥道:“四哥儿,为兄跟你说过了父皇南征去了不在宫里。” 阳哥儿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让徐殿直见笑了,父皇好久都没来看过我们了,四哥儿年龄还小,常把旁人错认成父皇。” 徐羡终于又发现一点柴荣的不足了,他不是好爹。 “无妨,无妨,陛下定然也是想和大王共享天伦,无奈前朝千头万绪,陛下日理万机难免分身乏术,大王可以常去向陛下请安。” 阳哥儿一拍脑袋笑道:“是哩,父皇没有时间来看我们,我可以去向他请安!” 阳哥儿高兴了,那男婴却哇哇大哭起来,咧着嘴嚎哭道:“父皇!父皇!我要父皇……” 他哭得痛彻心扉,清澈的泪珠在小脸上肆意的纵横,王德钧摸着他的后背,如何的安抚也是无济于事,突然一条舌头伸了过来,在他小脸上舔了一下。 男婴的哭声立刻止住,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惊愕望着眼前毛绒绒的胖脸,不等它反应过来,阿宝又是在它脸上舔了一下。 男婴咯咯的笑了起来,“痒,痒,呵呵……” 阳哥儿扭头道:“姨母快来看,我早就说阿宝有灵性,没想到它还会安慰人哩。” 徐羡心中暗笑,阿宝哪里是会哄人,它只是想从眼泪之中补充点盐分。 他正要制住阿宝,一抬头就看见符丽英已是到了眼前,这才发现她依旧梳着女儿的发饰…… 第六十四章 人情 徐羡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符丽英反倒是先开口,问道:“见殿直无恙,丽英便安心了。” 徐羡拱手回道:“有劳丽英娘子挂怀,不知你在宫里生活的可还习惯?” 符丽英笑道:“我在宫里衣食不缺,平常帮着皇后看顾一下皇子公主,倒也无忧自在。” “那……就再好不过。” “今日梁王心血来潮给弟妹说起憨猪,一时兴起就叫人把憨猪载到宫里来,倒是麻烦殿直往宫中跑一趟。” “不妨事,乃臣子应尽之本分!” 符丽英走到阿宝跟前,“说起来我也事第一次见到憨猪,当真是憨态可掬。” 她伸手摸了摸阿宝的耳朵,阿宝立刻回敬了一个喷嚏,吓得她又连忙缩手回来,见阿宝没有其他动作就掩嘴咯咯一笑,她怀中的女婴却吓得瘪嘴要哭。 “公主素来胆小,这儿就交给殿直了。”符丽英抱着女婴回到亭子里,留下徐羡陪着两位皇子玩耍。 小孩子大多喜欢毛绒绒的动物,他们与动物玩耍不外乎摸一摸揉一揉,而后不停的喂东西,即便阿宝的肚皮已经涨成了球两位皇子也不住手,见阿宝不吃了就固执的认为它是生病了。 阳哥儿很认真摸着毛绒绒的熊胳膊把脉,并且一口咬定阿宝是得了胃疾,也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一捆人参给阿宝治病,看着阿宝一连吃了十余根百年老参,徐羡就知道刘婶家的大黄最近又要倒霉了。 时间过得极快,似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正午,御膳房将午饭送过来,两位皇子立刻抛弃了阿宝,跟着符丽英进到殿中用饭。 胡吃海塞了半个上午阿宝是不用吃饭了,可徐羡还饿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就见张德钧端个托盘过来,“这是符小娘子给殿直的。” 徐羡笑着接过来,到了亭子里面慢慢的享用,刚刚吃完就见宫女宦官尽数由殿里出来,径直的出宫苑的大门,王德钧把大门闩上就不声不响的守在了一旁。 徐羡这会儿要是还看不明白,他的脑袋就可以砍下来当球踢了,放下筷子几个健步就进到了殿中,只见符丽英正坐在椅子轻拍着睡着了小公主。 符丽英见徐羡进来,就做了禁声的动作,而后将小公主抱到里间,回来时轻声的道:“三个小人儿都在午休,你说话小一点声,不要吵醒了他们。” 她径直的坐到椅子上,一副审案的口味,“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徐羡轻笑一声,紧挨着符丽英坐下,“难道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借着梁王看阿宝的由头将我从家里请来,现在又把人都支走了,你意欲何为?” 符丽英翻了白眼,“你心知肚明,听说你在淮南差点战死,今天特意将你找来,看你是否还全须全尾,还想听你说几句暖心的话儿。” “你倒是胆大!” “德太妃身体欠安已经不问琐事,皇后不在后宫上下便都听我吩咐。再说我又不是皇帝的女人,宫规律条可约束不了我!倒是你小心翼翼,从前夜闯王府的勇气哪儿去了。” 徐羡听得出来符丽英话中满满的哀怨,他心中越发的愧疚,“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胆小了,我已是成了亲,我怕坏了你的名节,我怕你嫁不到好人家!” 符丽英突然伸手在徐羡胳膊上狠狠的掐一把,咬牙道:“我的名节早就让你毁了,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徐羡咬着牙不吭声待符丽英松了手才道:“其实……陛下是个好人选。” 谁知符丽英却道:“他不会钟意我这样的女子,你知道为何?因为我心里已是容不下旁人。” 他纵然知道符丽英对他情深,可从未向他这般直白的表明过,最难消受美人恩,徐羡心中乱作一团叹道:“叫我如何是好!” 符丽英面上升起两团红晕,用羞赧的声音道:“那你就补偿给我!” “怎么补偿?” 符丽英咬着银牙嗔道:“做你想做的!”她说着抬起头还闭上了眼睛。 “这……这里是在不方便,动静太大在惊醒了三个孩子。” 符丽英脸红立刻红成了虾子,“龌龊,我是说叫你亲我!”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符丽英说出来的话,见她已是重新闭上了双眼,微微的抬起下巴露出优美雪白的颈项,徐羡再难遏制心中的冲动,用微弱的声音念道:“对不住了,宁秀!” 徐羡上前一步缓缓的揽住符丽英的腰肢,能感觉的到她的身躯都在颤栗,低头望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频频闪动,两人皆陶醉在浓情蜜意之中不能自拔。 看着徐羡捂着脸出去了,符丽英叹气道:“现在已是有了肌肤之亲,阿姐不会再逼迫我了吧。” 过了一夜,徐羡在南门外与白延遇合兵一处一同南下,疾行数日便到了颍上,柴荣的行辕就在这里,因为这里离寿州很近而且在淮河以北,这般做并非只为柴荣自己的安危,也是为了百官和皇后的安全考量。 徐羡和白延遇刚要入营拜见,就见李谷从辕门出来,两人连忙拱手拜见,“见过大帅!” 李谷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叹道:“今日见你两个完好无损,便能回去安心料理政务了。” “李相公是要回东京?” “正是,老夫刚刚卸下淮南都部署的官职,此番南征险些误了两位的性命,有这一回老夫自知不是将帅之才,以后还是做些顺手的差使好。” 虽然徐羡和白延遇两个曾在背地里将李谷的女性亲属都慰问了个遍,可是他们明白无论是谁坐在主帅位子上都会做那样选择,并非是李谷刻意针对,故而心中并不真个怨他。 与李谷寒暄几句目送他骑马北去,而后两人就进了行辕,得了亲卫禀报柴荣立刻召见,两人刚刚进了皇帝的大帐,尚未向柴荣失礼,就听见李廷芳尖利的嗓音,“白延遇接旨!” 白延遇立刻推金山倒玉柱的拜倒,只听见李廷芳道:“虎捷军左厢第五军都虞侯白延遇阵斩敌将杀敌有功,加封怀远县候,检校中书令,领匡国军节度使,待淮南战事完结即刻赴任。” 白延遇闻言脑袋重重的叩在地上,“臣叩谢吾皇隆恩!” 他言辞之间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兴奋,如果说举子们以金榜题名为荣,武人则是持节为傲。当了节度使那就相当于鲤鱼跃龙门,成为一方诸侯,煊赫的空头衔也就跟着来了,就是皇帝位子也敢想想,不激动那才是怪了。 “恭喜白令公了!”李廷芳将圣旨送到白延遇手中,就退到到柴荣身边再没有动作。 徐羡不由得问道:“我的封赏呢。” 柴荣笑道:“朕不是已经封你为轻车都尉,定远县伯了吗,难道这些还不够?” “够了,谢吾皇隆恩!”徐羡拜倒叩首。 老穆头道:“看你那臊眉耷眼的样子,明显的对陛下心怀不满。” 柴荣笑道:“你来之前朕已是升你为殿前司都虞侯,还叫随行吏部的官员存了档!” “只升了一级?” “你还不知足吗?朕也是没有办法,你若不想接白爱卿的职位,也可以到郑州任个防御使,难道也想镇守一方不成?” 白延遇劝道:“某在军伍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你才多大年纪就是从五品的官职有什么不知足的,敢跟陛下讨价还价,真是没有规矩,还不赶紧的谢恩!”他说着就摁住徐羡的脑袋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徐羡抬起头来道:“陛下,殿前司岂不是有两个都虞侯了,这样的话我与赵虞侯行事容易冲突。” “不冲突,你仍旧管着小底四班,只管把红巾都扩建到两千人,分成四个营,营指挥皆由你自行任命!” “喏!” 二千精骑算是一股不大不小的战力,关键完全的听由自己指挥。即便是赵匡这个正式的都虞侯,想要调动这么多的人马,也得由张永德点头才行。 柴荣的任命,让小底四班不再是单纯的幼军,更叫徐羡隐隐的超越赵匡成为殿前司二把手的势头。 离开柴荣的大帐,徐羡就领着红巾都进到行辕,择了一块空地扎营,刚刚躺下喘口气,就有人找上门来,正是在长乐楼中结社的十兄弟。 李继勋将徐羡从地上拉起来,“你小子升了官职,却不来找兄弟们庆贺是何道理?” 韩重赟揪着胡子道:“是没道理,从前元朗在咱们头顶上也就罢了,现在年龄最小的却爬到了最前面,好没道理,真是好没道理……” 众人挨个上来与徐羡说话,有人真心恭贺,也有人言语泛酸,人性便是如此,别说是义社兄弟即便是同胞血亲也一样。 “都给我让开!”赵匡分开众人,抱着一坛子酒过来,“什么狗屁兄弟,说来帮知闲庆贺连一点酒肉都不带,要你们这些兄长有何用!” 赵匡五大三粗甚至有时候不修边幅,可无论什么时候跟他相处,总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李继勋道:“知闲升官那是他用命搏来的,你们若有本事尽管提刀去挣,谁在说话不中听老子这就跟他恩断义绝。” “虽然小弟升官没带上诸位兄长,可是发财的事情却不敢落下,最近有小弟有一桩买卖,来前已是在京中安排妥当,还到诸位兄长家中请嫂嫂们入了点股份,不敢说能教家中日进斗金,衣食不缺不总没有问题。” “当真?知闲挣钱的本事你们都是知道的,他能看在眼里的买卖绝不是仨瓜俩枣的,只管叫你们婆娘坐在家中收钱吧。” “有这样的兄弟,那是咱们大伙的福气!” “废话少说赶紧的喝酒!” 一坛酒十个人分没有多少,又在军中也不好多饮,一人两碗就见了底而后各自散去。 .赵匡脚下慢了一步对徐羡道:“都是军伍上的粗胚说话难免不中听,难得你不往心里去有好处还能想着他们,以后他们知道你的为人,即便你年少也会服你!” 徐羡开玩笑似的道:“那你服不服我!” “呸,才刚刚立下点功劳就沾沾自喜,看我改日杀敌立功,叫你瞧瞧什么是真本事!” 柴荣虽然早到寿州半月,可并未对寿州城发起攻势,一直在为寿州城量身定做各种的攻城器械,做战前准备。 为此他从淮河北岸的州县征调了大量的工匠民夫,颍上行营附就有近十万人。 一直忙了约有一个月,过了上元节终于柴荣终于决定向寿州发动攻势,他提前一天移驾至寿州城外的军营,第二日天色不亮就起身升帐。 徐羡在营门外并没有看到太多的周军士卒,而是看到无数的民夫,他们人人推着一辆装满土石的小车,他们身上没有一件护具,衣衫都显得有些褴褛,那块在车把上隆起的坚硬牛皮大概是他们唯一的遮挡。 徐羡好奇问赵匡,“这是要做什么?” 赵匡笑笑,“还能做什么,自是填护城河。陛下围着寿州城早就巡视了多回,他说寿州城高池深,主将善战,士卒用命。想要拿下寿州怕是取不得巧,只能按部就班的来,这填河只是第一步。” 碰上刘仁瞻的对手确实取不得巧,不过照柴荣的这个架势也不知道要耗上多少时间,搭进去多少人命。到了寿州城外才发现柴荣的手笔果然不是一般的大,李谷攻城时也不过用了不到百余架投石车,而此时在寿州北门外的投石车一眼数不过来,杠杆如林,怕是不下千架。 士卒抱着粗糙石球装入皮兜,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柴荣一声令下,就是千弹齐发。 谁知柴荣却道:“朕亦不愿生灵涂炭,老穆头你到城下问一问刘仁瞻是否愿降,朕愿高官厚禄以待……罢了,朕还是亲自去吧。” 第六十五章 可敬的对手 柴大帝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他决定了事情谁也拦不住,派人到寿州城下向守军知会了一声,说要与主将见面,不曾想刘仁瞻竟真的爽快答应。 柴荣喜出望外,连忙了出了帐往寿州城下而去,徐羡和老穆头带着几百精锐跟在后面。行进间老穆头紧张的望着城头,轻声的问徐羡道:“你也跟城中的敌将打过交道,你说他会不会趁机放冷箭。” “我觉得刘仁瞻那人还是挺讲道义的,这样的人多半爱惜名声,应该不会放冷箭偷袭陛下的的。”徐羡又反问他,“你觉得陛下能不能劝降刘仁瞻?” 老穆头斩钉截铁的道:“不能,那句怎么说的来着,会做事却不太会说话。”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对,就是这话。听先帝说陛下年少时,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可一开口就能呛人一个跟头。后来学着做买卖,口舌上才灵活起来。陛下去劝降当真不如叫俺去,不管成败几句话下来也能叫姓刘跟俺称兄道弟。” “狗屁,你以为劝降是攀交情拜把子,劝降讲究的是道义和利害。” 说话间离城墙已经不到两百步,柴荣突然转过身对众人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朕一人过去便可。” 老穆头急道:“不可,陛下不能孤身犯险。” “朕心中有数,尔等只管听令!”柴荣说完大步向前朝着城门而去。 去岁周军在寿州城下败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原本以为周国会就此罢兵,没有想到会卷土重来,而且还是御驾亲征。 刘仁瞻靠真本事一路升迁上来,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地方都任过职,他对南唐的了解可比李璟这个皇帝更深刻。 南唐看似繁荣实则脆弱,皇帝虽有大志却眼高手低,平素好风花雪月之事爱听阿谀奉承之词。有这样的皇帝臣子,自然有学有样,大多终日饱食贪腐成风。在闽国旧地叛乱不断,南唐可谓是内忧外患。至于唐军的战斗力更是无法与周军相较…… 并不尽如人意的唐国面对气势汹汹的周军,刘仁瞻纵有决心却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受得住寿州城,听说柴荣要见他,就立刻生了劝柴荣退兵的心思。 望着城下踽踽而来的柴荣,刘仁瞻心中不由得道:“不愧是千军万马之前单骑冲阵的英雄,好胆识!”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留老夫一人在此即可。” 刘崇谏咬牙道:“父亲为何不趁机将他射杀一了百了!” 刘仁瞻立刻骂道:“你不要脸老夫还要脸,立刻退下!” 城墙上的士卒立刻退到了另一头去,只有刘仁瞻一人站在女墙后面,城下的柴荣见状笑了笑,若是此刻唐军没有这样的举动,他就要转头回去了。 柴荣在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位置足够两人说话,即便唐军贸然用箭射他,以他的铠甲之坚韧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若是被床子弩射中或者被投石机砸到,那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见柴荣站定,城头上的刘仁瞻一拱手道:“外臣见过周国皇帝。” “免礼!”柴荣隔空虚扶一把,开门见山的道:“刘令公,可知道朕为何要见你。” 刘仁瞻朗声回道:“如果外臣所料不差,陛下应该是劝降来的。” “正是!自巢贼作乱以来,天下动荡,分崩离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者不知凡几,被杀被掳者不计其数,更有甚者被碾为肉糜沦为口粮,可谓惨绝人寰。 最是不幸的是我等相互攻伐,却为外族胡虏所趁,幽燕之地尽入蛮夷之手。然胡酋耶律德光贪得无厌,率军南下,杀我兄弟淫我姐妹,垂髫小儿亦被挑于旗杆之上,崇元殿上,胡酋沐猴而冠,我等却要俯首称臣,可谓千古其辱…… 朕侥幸即位,有志于一统天下,然势单力孤壮志难酬。朕仰慕令公多时,今日特来相见,望令公能追随于朕,救华夏之灾厄解黎民之倒悬……” 柴荣声音洪亮,虽然隔得老远徐羡也听得一清二楚,谁说柴荣讷于言敏于行,这一张口就是大义道统,谁要听了却不追随他都能生出负罪感来。 就是刘仁瞻这样的心智坚定之人,也难免被柴荣的慷慨陈词动容,但也是只是动容而已。他扶着女墙回道:“外臣倾佩陛下胸怀志向,然我主李氏乃是大唐宗室,行王道于江东,庇佑万千黎民,只待时机便可重振大唐盛世。 中原历代国主多是昏庸残暴或谄媚于胡虏,既不能保祖宗之疆土,又不能护百姓安危,已失王道,陛下不如降我大唐,我主必高官显爵以待。届时你我同殿为臣,戮力同心,何愁北疆不复!即便不能,陛下当退兵北去,亦能免生灵涂炭,为大唐复兴尽绵薄之力。” 柴荣闻言不由得笑笑,中原王朝确实有石敬瑭那样的混蛋皇帝,可是南唐也没少跟契丹眉来眼去。他叹口气又问道:“令公,当真不为城中百姓着想。” 刘仁瞻指着柴荣身后,“陛下也当为那些无辜的子民着想!” 见刘仁瞻这般说辞,便知道他大概不会投降了,柴荣又不是刘婶儿那样的长舌妇,没有必要和刘仁瞻喋喋不休。 他正要离开忽然一个人窜到刘仁瞻旁边,举弓就朝着城下射来,刘仁瞻见状下意识的抬伸手一拨那人的胳膊,箭矢就偏离了方向,飘落在离柴荣十几步远的地方。 刘仁瞻气急败坏,抬手将儿子抽翻在地,“混账东西,是要老夫沦为别人的笑柄吗?” 徐羡和老穆头见状连忙的举盾护柴荣的身前,柴荣倒是一动不动,饶有兴致的看着刘仁瞻教训儿子,忽然道:“但愿他日城破之时,还能再见到令公。” 刘仁瞻却拔出来刀厉声回道:“城破之日便是刘某战死之时!” 面对如此可敬的对手,柴荣眼中隐隐有兴奋之意,在众人的护卫之下己方的阵地,立刻命令道:“进攻!” 隆隆的战鼓响起,无数的石弹呼啸着朝着寿州城墙飞去,一轮又一轮,宛如狂风暴雨一般轰击着寿州城墙。石屑飞溅烟尘滚滚,高大的城门口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倒塌了半边,坚固的墙垛也被轰的分崩离析碎屑飞溅,至于唐军根本无处露头…… 徐羡看得两眼发愣,没想到冷兵器时代打起仗来也有这样的声势,这效果比起火炮来一点也不差。忽然瞥见两个石弹在半空之中撞在一起,他这在注意有不少石弹反射而来,他连忙的去看一旁的柴荣,只见老穆头已是拉着柴荣躲开。 约有二十几枚石弹冲进周军投石机的阵地里,高大的投石机立刻被砸成一堆木片,可石弹仍不停止,横冲直撞,但凡被被石弹撞到的周军士卒,大多当场毙命,没死的也大多骨断筋折。 徐羡看着离自己不远的周军士卒被石弹压住了腿动弹不得,张大着嘴巴痛苦的哀嚎,徐羡正要上前帮他一把,就见一个石弹不偏不倚的落下,正砸在他的上半身,而后弹跳着从徐羡眼前飞过。 他伸手擦了擦溅到脸上的不明液体,连忙的向背后躲去,跑出去没多远就有人持枪把他拦住,“临阵怯战,再不回去就捅死你!” 徐羡抓住他的枪头,一巴掌抽在那士卒的脸上亮了亮腰牌,“他娘的老子是殿前司的!” 那小兵委屈的捂着脸道:“你……你殿前司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你没瞧见刚才陛下也在这里!”徐羡离开投石车的阵地,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往投石机的阵地中一打量,这才发现并为损失多少。可刚才在弹雨之中真是可怕极了,他宁愿被人砍了脑袋,也不想被砸成肉泥。 他望向已经变得残破的寿州城墙,石弹就是从城墙的后面飞过来的,根据飞来的石弹数量估算最多有个百十架投石车,想必里面是一番更惨烈的情景。 双方依旧你来我往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周军被砸毁的投石机越来越多,受伤阵亡的士卒也越多越多,加之渐渐疲惫,攻势远不及之前。 柴荣不顾劝阻,走到一架投石机的跟前,亲自抱了一个石弹放进投石机的皮兜里。操炮的士卒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个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柴荣却道:“愣着做什么,赶紧的投出去。不用怕,朕跟你们在一起!” 士卒这才回过神来,合力一拉绳子,石弹就远远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砸在女墙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缺口。 柴荣似是很有成就感,得意的大笑两声,又躬身搬了一个石弹。 徐羡原本以为他是在作秀,给士卒一点鼓励就撤了,可柴荣没有要罢手更没有要撤离的意思。随行的官员大概也看出柴荣不是在作秀,一个个面面相觑,皇帝都亲自上阵了他们这些臣子总不好在一旁干瞪眼。 也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官员们也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的亲自上阵,抱了石弹故意从柴荣身边经过,生怕柴荣看不见一样。 那些五大三粗力气跟小牛一样壮的武将去也就罢了,可是平日养尊处优只拿笔杆子的文官凑什么热闹,年轻人还有些力气,那些年纪大的两个人也搬不动一块石头凑什么热闹,哎呀,被砸死了吧! 徐羡不由得扭过头,抬眼就见一个文官站在自己身后,一连嘲讽鄙夷看着他,大声呵斥道:“旁人都去帮忙了,你是陛下的亲卫,怎得在这里干站着。” “哟,原来是李御史,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李戴一摆手道:“少跟本官攀交情,我问你话还未回答我。” “有陛下一人在那里已是足够鼓舞士气其他人不过添乱,我怕死很,这种在陛下跟前出风头的露脸的事情就交给旁人去做!倒是李御史平素刚正不阿又有上进之心,为何不去?” “本官怕弄脏了官袍,故而换了一身寻常打扮,也省得有小人以为我在陛下跟前故意露脸。” 徐羡这才发现他换了一身短打扮,穿得跟个民夫似的,徐羡立刻伸出拇指赞道:“李御史不仅刚正不阿还淡薄名利,回头定向陛下禀明!” “当真?嗯,此乃为人臣子之本分,无须陛下知晓!”他说着就背着手走到一架投石机旁边,咬着牙将地上斗大的石球抱在怀里,见士卒将投石机里的石弹跑出去,喘着气上前道:“等等叫我来装……”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石球就掉落在了地上,滚到一个士卒的脚上,那士卒痛呼倒地,旁边士卒见状立刻将李戴摁在地上,“哪里来的民夫,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民夫,我是御史!” “还他娘的御史,俺看你是吃屎的料!” 几个士卒围着他好一番招呼,徐羡隐约能听见一个悲怆的声音在喊,“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柴荣一声令下,准备多时的民夫,推着小车冲了过去,将车里的土石倒进护城河里,而后迅速的撤离。不过唐军的石炮可没有停止,依旧有石弹不停的射来,不幸中弹的民夫立刻车毁人亡。 城头上也开始出现唐军士卒,用弓箭着招呼推车的民夫,那小车上早有坚硬的牛皮制成的遮挡,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多半不会中箭,等他们退回来时就改推为拉。 倾倒土石的那一刻,反而会是最危险的,几个唐军士卒会抱着城头上散落的石弹用尽力气丢下来,又或是把长长的滚木远远的丢下城来,甚至直接就用青砖往下扔,密密麻麻宛如落雨。 护城河边不大一会儿就有了好些尸体和破损的小车,柴荣看得火大,吼道:“徐羡呢,给朕过来!” 第六十六章 一触即发 听到柴荣叫自己,徐羡连忙的上前,“陛下有何旨意?” 他很担心柴荣脑袋发热,和李谷一样叫他去爬城墙搞偷袭,只听柴荣命令道:“你带麾下士卒往城头放箭,掩护民夫填河!” 徐羡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气,“陛下,红巾都可是都是骑兵,是否不太合适。” 神臂弩在殿前司已经大量装备,甚至还有专门的弓手,实在没有叫红巾都去掩护民夫填河的道理。 “朕知道红巾都是骑兵,只是你们用神臂弩的时间最长,实战经验也最多,朕是叫你给其他人打个样子,莫再多言这就带人去吧。” “喏!”徐羡应了一声,从红巾都里选了两百好手对他们嘱咐道:“陛下叫我等掩护民夫填河,我没有具体的指示给你们,怎么方便就怎么来。别只顾着杀人,记得不要进到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距离,当心床子弩和飞石。” 他仔细嘱咐一遍,就带着人从一侧杀入战场,穿梭在来来去去的车流之中。他上好弦正准备射向城头,却见两百人仍旧跟屁虫坠在自己后面。 “我都说不必听我号令都跟着我做什么,到那边去!” 众人连忙听令去了一旁,见他们仍旧木桩子似的挤作一团,徐羡不由得以手抚额,刚才还是觉得柴荣是多此一举,现在看来柴大帝是真的英明。 他大声的吼道:“散开!散开!” 都是惯性思维惹的祸,在他们看来无论只骑兵、枪手、弓手,只有结阵在一起才能彰显战力,散开的那是溃兵,亏得这群人还是接受过莽古歹战术训练的。 “散开!是听不懂人话吗!挤成一团是要准备挨飞石还是强弩!” 两百人这才分散开来,手持神臂弩往城头上射箭,又按照徐羡的吩咐射一箭就换一个地方,总算是有了几分样子。 两百人的的攻势算不得猛烈,但是城头上女墙大多损毁,少了遮挡的唐军中箭者不在少数,民夫伤亡也是随之骤减。 徐羡一连射了十余箭,直到手臂酸胀,就大声的招呼属下撤退,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正要转身离开,却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这一箭只要再偏个三寸,就能射入他的喉咙,他连忙的朝着城头望去,只见城头上有一人搭箭拉弓正瞄准他,不是刘仁瞻那个老匹夫又是谁。 能从城头上射过一百五十步,至少是两石以上的强弓,杀伤力一点都不比神臂弩小,即使没有射中要害也活不成。 见一辆推车从身边经过,徐羡一个滚地钻到推车的牛皮遮挡下面,推车的民夫是个三十许的瘦弱汉子,奇怪的问道:“小将军这是作甚?” 徐羡伸手抓住那民夫脚踝,“不要动,城头上有人射我!” “不妨事,这里和城墙远着哩,再说俺这里还有牛皮挡着哩!”汉子说着还踮着脚尖往上瞧,他刚一露头徐羡就感觉他的身体一僵,直直的向后倒去,只见他的脑门上正好插着一支箭,双眼圆睁已是气绝。 “这一箭是替我挨的,真是对不住了!”徐羡干脆接了他的位置,躲在牛皮下面,拉着车缓缓的往回走。 行出去没有多远就听见噗嗤一声,,一支利箭穿破牛皮又洞穿铠甲在他后背入肉三分,徐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将箭矢拔出来,拉着车一口气跑到两百五十步外才缓了下来。 见徐羡拉着个拉个车回来,殿前司的众将哈哈大笑,李继勋拍着他的肩头打趣道:“陛下叫你给咱们做个样子,你怎得拉个车回来了!” “别嘲笑我,回头你们都得轮着来,若也拉个车回来别怪我也笑话你!” 徐羡把推车丢到一旁,到了柴荣跟前,拱手拜道:“臣奉命掩护民夫填河已有半个时辰,平安归来向陛下复命。” 柴荣点点头道:“下去休息吧,李继勋该你了!” 徐羡回到红巾都,立刻将身上的铠甲取了下来,拿过马背上皮囊入手就觉得一轻,不由得大骂道:“那个混账东西又喝老子的酒精了。” 徐羡做了蒸馏酒,少不得要做些酒精给伤口做消炎之用。红巾都的每个人,他都给配了满满的一皮囊,只是这些混账直接拿来当酒喝,在来寿州路上时就已经有人喝光了,自己的喝完了便又盯上徐羡的。 “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酒而是药,关键时候能救你们一条命!” 尹思邈嘿嘿的笑道:“知道这是药不是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酒,刚才大魁有些不适,属下酒给他灌了两口药,这药果然好使,可谓是立竿见影,大魁的肚子现在已是不疼了。” 众人纷纷道:“这么好的药,虞侯再给多弄些来吧,俺们也肚子疼得厉害。” “谁家的药不花钱,尽想好事!”徐羡把皮囊丢给尹思邈,“给我洗伤!” 他光着膀子坐到草地上,尹思邈用细麻布蘸着酒精淋在伤口上,立刻就有一阵蜂蛰一样的疼痛,疼得徐羡呲牙咧嘴倒抽冷气。 尹思邈拿着刀子拨开伤口,将皮肉里面的污秽仔细的清理干净,血水混着酒精不断流出来,清理干净就用针线将皮肉缝合起来。 他缝伤口的手法远达不到后世的医疗标准,也就是防着皮肉张开罢了,缝合完毕又取出干净的细麻布给徐羡把伤口缠起来。 “徐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阵前饮酒,不怕犯了军规掉脑袋吗!”一个清亮又威严的在耳边响起。 女人?军中哪儿来的女人?也不怕犯了晦气吃败仗。 徐羡缓缓的抬头来,却见一个披挂整齐俊朗小将,待看清楚对方眉眼,他的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嘴巴也塞个鸡蛋进去。 尹思邈立刻斥道:“你是谁的麾下,竟然管到我们虞侯头上来了……是皇后?见过殿下!” 徐羡一拱手道:“请恕臣身上有伤不能行全礼!” “既然身上有伤就不必行礼,本宫只问你为何在军中饮酒,以为立了些功劳就敢无视军规。”符后柳眉倒竖似乎很是不悦。 符后和符丽英是姐妹两个,眉眼也极为相似,徐羡对她真的生不出多少好感来,就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这样的脾气,难怪和前夫一家处的都不愉快,大概也就只有柴荣这样的帝王能够降得了她。 “殿下误会了,臣没有喝酒,殿下不信可以找个人闻闻臣嘴里有没有酒气。臣身上的酒气,是因为用一种叫酒精的药。“ “酒精?本宫为何没有听说过这种药?” “这种药是臣的家传秘方,殿下没听过不奇怪。”徐羡打了个眼色尹思邈立刻把皮囊递了过去,符后凑仔鼻子边上闻了闻,“确实是这个味儿。” 她又看向尹思邈,“你是军伍里的郎中?这药究竟如何?” 尹思邈一本正经的回道:“回殿下,这酒精确实很有效,只要用它每日擦拭伤口,能将化脓的几率降低个三四成。” 符后这次随驾出征是她执意要求,她到了军中除了除了照看柴荣的饮食起居,得了空闲也操心后勤琐事,包括伤病的旧址。 她出身行伍之家,十分清楚很多士卒并非是战死,可能因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伤就化脓发烧而死,若是能将化脓的几率降低个三四成,可以称得上是神药了。 “当真?你可不准欺骗本宫!” 尹思邈恳切回道:“小人之前所说绝无虚言,万万不敢欺瞒殿下。” 符后看向徐羡,“你可愿意将此方献给朝廷!” 瞧瞧,这女人张口就要抢人家的祖传秘方,做买卖就这么难吗? “不行,臣可以配好了药,然后以较为便宜的价格卖给朝廷,一斗五贯!” 徐羡发誓他绝对没有狮子大开口,乱世之中粮食珍贵,朝廷并不鼓励酿酒并借机收重税。酿酒需要酒曲,朝廷规定百姓若要酿酒必须向官府购买酒曲,私制酒曲和贩私盐同罪。 一斗不到二十度的清酒在好一点的酒楼都要卖个七八百文,七十多度的酒精卖个五贯钱真的不算贵, “五贯钱一斗还敢说不贵,你真是钻到钱眼里了!” “殿下,臣这可是救命的药呀,人命哪是用钱来衡量的!就是军伍里常用的金疮药,合算起来也要高出这个价格。” 符后伸出两个手指,“两贯不能再多了!” “不行,四贯五百文!” “三贯!” “四贯四百文!”徐羡伸出两只手比划着,感觉有人在戳自己的后腰,他扭过来头来道:“尹思邈你有话直说戳我作甚。” 尹思邈讪讪道:“虞侯你现在还光着膀子呢。” 徐羡闻言立马意识到打着赤膊跟皇后说话很失礼,连忙的收手护住胸前的两点。 符后不屑的嗤笑一声,“瘦巴巴的没什么看头!”而后从身后的推车上取过两个雪白的蒸饼塞在徐羡的手里,“叫你的属下过来领吃的,四贯钱说定了。” 徐羡看着手里两个蒸饼,心中莫名有一种被嫖了的感觉…… 填了半天的河,直到夕阳西下,柴荣才鸣金收兵,为防着刘仁瞻故伎重施,还专门留下殿前司一支精锐断后。休整一夜第二天起了大早继续再战。谁知到了城墙外却傻了眼,昨天损毁的女墙一夜之间竟已经重新的垒好。 柴荣见状咬着牙道:“真是个难缠的对手!接着给朕填河!” 昨天填了半天河,民夫早已轻车熟入路,谁知今日唐军战术却与昨天大不相同,民夫推着车刚刚进入城墙一百五十步的范围之内,城墙上面就射来一波箭雨。 推车上厚实的牛皮立刻就被射了通透,牛皮下的民夫随之殒命,其他民夫见状惊慌失措的往回逃。就连掩护他们行进的殿前司弓手也有不少中箭阵亡。 观阵柴荣见状惊诧道:“他们也有神臂弩!” 韩令坤禀道:“应该不是神臂弩他们用的应该是唐弩!唐弩粗大笨重,射程只有一百四五十步,有些鸡肋。北军之中很久都没有大量装备,之前与唐军作战也不曾见他们使过。此番寿州城的唐军大约吃了神臂弩的亏才把唐弩取出来用,看他们数量也就只有个一两百架。” 唐军使用的强弩确实不多,却足以对民夫造成威慑,民夫不是被射死就是畏惧不前,侥幸冲到城墙下面也不意味着能把土石倒进护城河里。 在寿州城墙上,搭了好些类似滑梯的木架子,唐军士卒抱着石弹放在上面,一松手石弹就从垛口冲下来,砸向城下的填河的民夫,砸的又准又狠还很省力气,可见城中的唐军不仅有决心勇气还很有脑子,这些石弹可都是昨天周军丢过去的呀。 柴荣面沉如水,但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的到他的气急败坏,他的不停踱来踱去,连头上冲天幞头歪了也不在意。 “把民夫撤下来!给朕上投石机狠狠的砸!” 柴荣征调十万名民夫,其中有三万就在附近的八公山上凿石头,一天就能凿出成千上万个粗糙石弹来,用投石车攻击,是代价最小效果最好的办法。 上千架投石机不停的挥舞手臂,将斗大的石块丢向寿州的城墙,几轮攻势下来,昨夜刚刚垒好的女墙箭垛就散落成碎砖。 民夫再次推着小车继续填河,殿前司弓手则如之前那般掩护,谁知城头上的唐军又拿出厚重的盾牌,饶是神臂弩犀利也是射不透。 唐军的弓手继续的躲在盾牌后面放暗箭,弄得周军无计可施,搞的柴荣火大,“投石机给朕狠狠的砸!” 双方你来我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有张良计我有投石机,你有过墙梯我还有投石机。仅仅一面护城河,竟叫周军用了数完民夫几近一个月的时间方才填平。 柴荣已经迫不及待的向寿州城发出了最强的攻势,一件件见所未见的巨大攻城器械运到寿州城下,无数的周军士卒整装待发,空中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第六十七章 柴荣的意志 一辆造型奇特的攻城器械从眼前经过,那是一辆四轮板车,车身上面有两根高高柱子,比寿州城墙还要高出许多,而在两根柱子之间有一座很小的房子,大约能容得下两三个人站立。 徐羡好奇的问身边的赵弘殷,“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这是巢车,主帅可以钻到板屋之中,士卒把板屋拉到高杆之上,从了望孔观察城中敌情!” “哦,没想到还有这种东西,后面那个有长脖子蒙着铁皮的是什么?” “那是鹅车,想也知道是用来攻城的,上面有铁皮做掩护,可比云梯好使多了。” “那个铁皮房子呢……哦,我认得,是用来撞城门的!” “总算是认出来一个,亏你还是个从五品的武官,回了东京到我那里拿两本兵书自去研习!”赵弘殷捶了捶后腰,“不行,站不住了。我得歇一歇!” 他说着就找了一块空草地坐下,一脸的疲倦之色,徐羡凑过去问道:“岳丈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拜拜手道:“没事,最近一年我常常乏累不堪,做事也是力不从心,大约是真的老了。等淮南这一仗打完就向皇帝辞官。。” 徐羡劝道:“岳丈不必忧心,回头叫我麾下的郎中给你诊治诊治,吃上几副汤药大概就好了。你已是年近花甲,若是能早点辞官享天伦之乐也未尝不是好事。” “哈哈……我确实也想含饴弄孙享两年清福,官面上有元朗和你撑着家里总不至于没落了。” 两人说话间就听见城头一阵爆响,柴荣又使出了召唤陨石术,一阵弹雨过后城头上一片狼藉,趁着唐军还没有上来的功夫,周军的攻城器械在士卒的推动之下缓缓的朝着寿州城墙靠近。 士卒推着云梯、鹅车搭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几乎占据小半个墙面,唐军冲上城头也不使刀枪,就地取材搬了城墙上的石弹就顺着云梯、鹅车滚下来,刚刚爬到一半的周军士卒惊恐的纷纷退去,来不及逃离的自是被撞个骨断筋折。 城门边上周军的攻城车也已是推了过来,数百士卒将巨大的木桩拉到极限,而后狠狠一推木屑纷飞吊桥底部立刻就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吊桥本用的不过是普通木料,又常年悬在护城河上早已腐朽,只撞了几下吊桥就彻底的分崩离析,周军士卒将残余的木屑清理干净,又将攻城车推到城门下面,再次的大力的撞击。 城门多是枣木榆木制成,又包裹铁皮再由铆钉镶嵌,想要撞破城门没有那么容易,一连撞了几下却城门竟纹丝不动,一个士卒趴在门缝里向里面瞧了瞧,回头道:“这城门洞已是被装了土石的麻袋堵死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石弹落在他的头上,脑袋差点被砸进肚子里,其他的周军士卒见状连忙的缩到攻城车里面,石弹犹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攻城车的铁皮木顶一瞬间就被砸得变形。 唐军并没有因为周军的庞大的攻城器械而心生胆怯,反而越战越勇,城内的投石车几乎没有停止过,数量似乎要比之前的多了数倍,估计就是在这一个月内赶制的,好些周军士卒尚未行至城下就被石弹砸死砸伤。 至于城墙下面那就更惨了一些,滚木雷石,金汤沸油,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叫仰攻的周军讨不到半分的便宜,城墙根下残肢断臂已是垒了厚厚的一层。 城头之上火光燃起,唐军士卒将一个个硕大的火球丢进鹅车里,里面立刻响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上着火的周军士卒哀嚎着从洞子里面滚下来,在地上不停的惨叫着打滚,周围的同袍跑着连忙用枪杆在他身上使劲的抽打帮他灭火,当火头被扑灭竟已是死了,只留下一具血淋淋的焦尸…… 鹅车里面已是浓烟滚滚,木料尽数烧了起来,通红的火焰从洞子里冲天而出,不多时连铁皮也被烧的通红,用石弹一砸,长长的“鹅颈”变随之崩塌,化作漫天的星火洒落下来。 花费大力气制作的攻城器械,就这般被轻易的毁了,徐羡还要为之可惜,却又见数架鹅车推了上来,不由得道:“陛下可真是下了大本钱!” 赵弘殷嘿嘿的笑道:“这样大规模的攻城战,某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将帅最怕的就是攻城战,一着不甚就会生变,咱们的这位陛下真是有气魄。” “岳丈觉得着寿州城几日能攻下来?” 赵弘殷拜拜手道:“这番阵仗今日若是攻不下来,明天、后天大概也攻不下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你不知道。” 徐羡不以为然,“城中唐军又何尝不是一样,都是血肉之躯又抗扛得住几回这样的攻势。” 两人说话间,又见两辆巨大的攻城器械从身前缓缓驶过,只见这两辆车高有数丈,比寿州城墙还要高出半丈来,长宽也有数丈,三面皆用木板牛皮包裹,仅仅留有一排排的箭孔,牛拉人推方才缓缓的移动, 这就是吕公车了,堪比一个移动的小城堡,而在吕公车的后面,跟着一辆辆木幔,直接连成一个个安全运兵通道,可以为吕公车提供源源不绝的兵力。 吕公车并没有靠向城墙,而在离城墙一百步的距离停了下来,殿前司的弓手已是迫不及待的朝着城头放箭,为攻城的周军开路。 他们居高临下,城头上的正与敌军作战的唐军无处藏身,两波箭雨下来立刻死伤一片。城上阻力骤减,云梯、鹅车上狼狈不堪的周军士气一振趁机跃上城墙,与唐军杀作一团。 窄窄的半面城墙瞬间成了两军的生死线,双方枪来箭往你争我夺,但凡靠近这里不是被杀就是杀死别人。此刻没有人在乎自己的命,更没有人在乎别人的命,双方士卒几乎是拿着长枪面对面的对冲。 没有人闪躲,没有任何的花招,当一个士卒把枪头捅入对方胸口的时候,低头就会发现自己的小腹同样被捅了个通透。更有受伤的唐军士卒抱着周军士卒直接跳下城来,把彼此都摔个骨断筋折…… 城墙下面突然响起一阵怒吼,只见一队队举大盾的唐军士卒沿着登城马道冲上来,他们分城小队围成半个圈,以盾牌做掩护对周军士卒进行冲撞。 这伙持盾的唐军动作麻利配合有度,之前绝对专门训练过,周军哪里见过这样打仗的,一个个被撞得人仰马翻,只是身后的已经没有了女墙,一个个的惨叫跌落城下。 紧接着又有士卒抬着床子弩过来对准吕公车一阵猛射,粗大的箭矢轻而易举的穿透牛皮木板,鲜血顺着洞口中飞溅出来染得一片殷红。 巢车里面的柴荣通过了望孔观察着城头的一切,他长叹一声道:“唐军不仅勇悍又有章法,关键时候还能随机应变来点小花样,叫人措不及手,算是一群完美的敌人。” 他身边站着两人,一个是忠武军节度使王彦超,另一个是殿前司杜宇后兼归德军节度使李重进,这两位心腹都算得上是战阵经验丰富,能给他最好的建议。 王彦超捋着胡须道:“都说南军战力不济,今日总算是叫臣刮目相看,这样悍不畏死的士卒在北军之中也难得一见。” “王卿你错了,南军的战力确实不如北军,寿州城的唐军如此勇悍,便是应了士为知己者那句话。是刘仁瞻有本事,不仅能收了士卒的心,打仗的手段更是高明,这点上朕与他比差了不止一筹。” 李重进问道:“陛下还要再攻下去?死伤太多怕会生变!” “带兵打仗,朕可能不如刘仁瞻,可朕的决心意志一定比他强,朕若此刻收手,连那些死在城墙下的,民夫都对不住。传旨,叫韩令坤继续派人猛攻。” 周军的进攻并没有因为一时的挫败而松懈,反而越发的猛烈,投石车、床子弩用不上,便全靠着一腔热血与唐军肉搏,这一仗从上午打到下午连一口气都不曾停歇。 日进黄昏,城墙上下已是堆积了不计其数的尸体,烧毁的鹅车云梯密密麻麻,双方的士卒也都露出疲态,尤其是周军的士卒久攻不下已然生了畏惧。 人人都不时的望向巢车上的板屋,希望那里能传来鸣金收兵的命令,见余晖中板车缓缓的降下来,似乎都长出了一口气。 徐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道:“总算是可以回营休息了!” 赵弘殷却摇头道:“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你看元朗!” 顺着赵弘殷的手指望去,徐羡只见赵匡带着一伙士卒进到吕公车里,顺着楼梯一直攀到了最顶部。 “陛下是要他攻城吗?” “想必是了!”赵弘殷点点头,脸上虽有忧色嘴里却道:“幸亏元朗已是有后了。” 徐羡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很怀疑赵匡是不是他的亲生的。忽然有人径直走到徐羡跟前,抬眼一看是老穆头的手下,“徐虞侯,穆头儿叫你带五百人过去呢。” “作甚,难道要我攻城?” 赵弘殷连忙踢了徐羡一脚,“这是军令,哪轮得着你讲条件,反正宁秀已是大了肚子。”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难道有了后代就活该去死吗。 老穆头叫他定是柴荣的旨意,不能不去,徐羡立刻就从红巾都里面拣选五百人出来去见柴荣。 谁知柴荣见了徐羡却道:“红巾都也行,这就走吧!” 柴荣说着就上了一旁的步撵,听他话中的意思之前叫的不是红巾都。 徐羡奇怪的问老穆头,“陛下要去做什么?” 老穆头回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赶紧的把那些盾牌都拿上!” 一旁的空地上放着好几百个厚重的盾牌,是用牛皮、铁皮、榆木制成,即便神臂弩能射透也没有余力对人造成杀伤。 老穆头叫手下抬起柴荣,自己则是抗了一面代表皇帝的赭黄大旗在肩头,对徐羡吩咐道:“陛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徐羡连忙的叫红巾都的士卒,把盾牌拿在身前将柴荣团团围住,柴荣一挥手道:“向前!” 当下数百人在纷乱的战场上缓缓的向城墙靠近,徐羡立刻明白了柴荣要做什么,他是要到城下鼓舞士气。 说起来五代的兵大爷有些贱皮子,打起仗来偷奸耍滑临头投敌的事情常有,可若是主将能带头冲锋他们也能拼死力战,若是换成皇帝带头效果则会加倍,高平之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可是柴荣也靠的太近了,直到离城墙一百五十步才叫人停下,完全就在唐军床子弩和普通弩箭的射程范围之内。 徐羡轻声的问老穆头,“听陛下的意思之前不是叫红巾都来的。” “确实,陛下之前准备叫东西两班,可咱们是什么关系,这样的好事自是要留给你!” 徐羡立刻啐道,“呸,这送命的差事,你也敢说是好事。” 老穆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子,“陛下都不怕死,你一个武人反倒是怕死了。有了这一回,以后你们红巾都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就不一样了,各班、各营都矮上红巾都一头,还说不是好事……” 老穆头后面的话,徐羡没有听清楚,因为在他周围已经爆发出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他们已是看见了老穆头手里迎风招展的赭黄色大旗,也瞧见了坐在步撵上的柴荣,原本有些懈怠的士气为之大振,喊杀之声也骤然的响亮起来。 两座巨大的吕公车也缓缓的逼向城墙,弩箭齐发犹如狂风暴雨一般袭向城头,在最高处有一条长长的木板缓缓放下,只要距离再靠近一些便能搭在城头上。 当然,城头上的唐军也看见了柴荣,立刻就有一波弩箭朝着柴荣射来。老穆头大声的疾呼,“快把陛下放下来!拿盾牌护住!” 柴荣的步撵刚刚放下,箭雨便至,红巾都的众人连忙的举盾将柴荣护在中间。 笃笃笃…… 一阵密集的爆响,犀利的箭矢洞穿盾牌,从盾牌后面冒出头来。 徐羡刚出一口气,就听见耳边嗡的一声,一支枪杆粗的弩箭从他身边擦过,将两个红巾都的士卒钉在了地上。 第六十八章 造反的条件 柴荣起到的作用不仅仅是振奋士气还能吸引火力,城头上过半的箭矢都冲着他来了,跟着倒霉的还有徐羡。 赵匡站在吕公车的最上层看得一清二楚,吩咐道:“只管射拿些操床子弩的唐军,其他的对陛下没多大威胁!” 他又扯着嗓子对吕公车下推拉的人吼道:“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吕公车下推拉的民夫士卒足有上千人,一个个憋的脸色通红,吕公车越走越快直到一阵剧烈的震颤,似是卡在什么地方便再也走不动了,车上的小吊桥完全的放下与城墙还差着三尺。 “真是倒霉!”赵匡大吼一声,“兄弟们跟我冲啊!” 他踏着那颤悠悠的小吊桥,脚下一蹬猛然越向城头,他左手持盾护住半身,右手持枪横扫,他手上力道极大,噼噼啪啪一阵脆响,一排冲着他刺来枪头尽数被扫开,甚至脱手飞出的。 赵匡脚下刚一落地,就把手里的盾牌给丢了出去,双手持枪左右横扫,硬生生的给身后的袍泽开辟出来一片空地。 吕公车上的周军士卒紧随其后,一个个的跃上城墙,与城头上的唐军厮杀起来,开辟出来的空间也越来越大。 再看另一辆吕公车则是比赵匡这边要幸运些,车上的小吊桥顺利的搭在了城头,周军士卒持枪带盾俯冲而下,在城头上激战了半日的唐军的根本无从抵挡,立刻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看两边的唐军几乎同时站住了脚,柴荣兴奋的站了起来口中大叫,“好!” 一旁的徐羡忙将他摁了下去,紧接着又是数支箭射来,还有一支箭穿破盾牌直接钉徐羡的胸口,徐羡忍痛将箭头拔了出来,锋利三棱箭头上带着些微的血迹。 他苦着脸对柴荣求道:“臣的盾都被射成了筛子,陛下还是安稳一些吧。” 难得柴荣有些不好意思,“朕也是一时高兴,之前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一般情况下,攻城方已是有大量的士卒登上城头并站稳跟脚,那么守城的人多半都会丧失战斗意志,丢下兵器投降。 然而唐军并没有投降,依旧在拼死顽抗,两侧的城墙和登城马道都有士卒不断赶过来,城下更是响起如雷一般的嘶吼。 只见一杆通红的大旗冲上城头,旗帜迎风招展,只见上面写着写着一个斗大的“刘”字,旗子下面的银甲老将正是刘仁瞻。 柴荣听见城头上的动静,问道:“可是刘仁瞻上城墙了吗?” 徐羡从缝隙里面往城墙上瞧了瞧,“城头上确实多了一面‘刘’字大旗,难道刘仁瞻之前一直没有在城墙上吗?” “嗯!没有”柴荣闻言点了点头,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了几分。 徐羡明白柴荣在担心什么,刘仁瞻不在城墙上时城中的唐军已是如此的勇悍,此时他再来添一把火那又该如何的情形。 刘仁瞻一上城墙,就举着黑云长剑杀向周军,可不等他与周军的接触,他身后的士卒已经冲在前面与周军厮杀起来,就连城头上原本已是疲惫不堪的唐军也如同打了鸡血疯狂反击。 刚才明明占据优势的周军立刻落了下风,被蜂拥而至的唐军逼的纷纷后退。 柴荣从盾牌的缝隙里面望着城头的这一切,突然一拍大腿道:“把朕的步辇在往前挪五十步!” 老穆头闻言立刻劝道:“陛下,不可进到百步之内,不然连普通的弓箭都能射得到你了!” 柴荣面沉如水只道:“你们只管照做就是!” 众人无奈,只好抬着柴荣又往前移了五十步,刚刚落地就见柴荣突然起身拨开身边的盾牌,抽出腰间的长剑,向着城头之上大吼道:“大周天子在此!” 前世作为一个消防员,徐羡见过不少作死的家伙,可是像柴荣这么任性又作死的还是难得一见的。在陨石召唤术之后,柴荣又有了新的技能——箭矢召唤术,只是这次是射向他自己的。 不等柴荣把话喊完,老穆头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他伸手一把将柴荣按到椅子上,徐羡把盾牌里里外外叠了好几层,不等他们准备完毕城头上的箭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 徐羡硬着头皮撑着大盾,身边不断的响起惨叫之声,他却顾不得去看上一眼是哪个属下又被射死了。 柴荣前移五十步,对提振周军士气作用有限,可是绝对的吸引了唐军的火力,床子弩、强弩、普通弓箭都朝着他这边来了,甚至有好些唐军士卒也举着长枪向他这边掷来。 听着盾牌上面传来的密集的爆响,徐羡神经都快崩溃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柴荣,却见他稳如泰山,嘴角还带着一丝得逞的坏笑。 刘仁瞻见唐军士卒的注意力全被城下的柴荣吸引去了,着急的大喊:“不要理会周国的皇帝,不要中他的奸计,诸位袍泽兄弟只管守住城墙!崇谏你立刻放火!” 只见刘崇谏带了一队人马上来,人人手中提着一根一尺多长的木柄,木柄的一头用油布裹成了疙瘩,咋一看像是个槌子,唐军点燃油布之后,就提着木柄就朝着近在尺咫的吕公车抛了过去。 当那“槌子”落在吕公车上,就是一声脆响,原来油布里面还裹着瓷瓶,瓷瓶之中全是火油,流淌出来见火即燃。 密集火球宛如雨落,砸向周军的鹅车、云梯、吕公车,甚至是周军士卒的头顶、脚下,顷刻之间城墙上下火海一片,木质的攻城器械燃起冲天大火,仿佛在在砖墙外面又加了一道火墙。一个个的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城墙坠下,跌落在地上犹在挣扎,那惨烈的场景宛如人间地狱。 柴荣的看着城墙一切,两手握拳,指甲陷在肉里,已是掐出血来,咬牙切齿的道:“好个刘仁瞻!他早有谋算,一直隐忍着等朕把手伸过去他便一口咬下来!” 从不曾见过柴荣这般恼羞成怒,徐羡却没有心思关心老板的情绪,他透过盾牌之间的缝隙仔细的搜寻着备胎老板的身影。 可是城墙上火焰冲天黑烟滚滚,哪里还能辨得清人。之前赵匡已是上了城墙,此时情形大概是九死一生,徐羡心中暗自嘀咕,“该不是我的蝴蝶翅膀把他给扑扇死了吧,这下麻烦大!” 赵匡确实麻烦大,明明已是占据了城头,唐军却是不降还又上来一群生力军,拼了命的放火。 他一看情形不对,准备撤回到吕公车上,一扭头才发现吕公车上的那条小吊桥已是被大火吞噬,吕公车也燃起熊熊烈焰,上面的周军士卒争相逃命,甚至不惜从车上跳下来。 这下他已是没了退路,可刘仁瞻却亲自带人向他杀来,只怪他太过彪悍刘仁瞻想不注意他都不成,此刻真是到了绝路。 他向四周一打量又看看身边仅剩的二三百人,大声吼道:“想活命的跟我来!” 只见他掉转方向,朝着另外一边的城墙杀去,深陷绝境又有当官儿的带头拼杀,这伙周军自是拼尽全力。 可等他们从北墙冲杀到西墙,总共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赵匡指了指城下幽深的护城河吼道:“诸位兄弟你们先跳,我替你们挡着!” 他身边的一人担忧的道:“这么高咱们还穿着盔甲,怕是浮不上来吧!” “反正是个死,赌一把就是!”赵匡直接抄起了身边那人朝着护城河里丢了下去。 其他人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跳,在护城河中激起一蓬蓬雪白的水花,而后淤泥翻涌却不见人冒头,有只手在护城河边扒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赵匡见刘仁瞻已是到了跟前,将手中的长枪向刘仁瞻掷出,一转身从垛口跳下。 刘仁瞻赶到墙边看着水中激起的水花道:“倒是个硬汉子!走吧,回北城。”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护城河中伸出一只胳膊,将手里的障刀狠狠的插在岸边直没入刀柄,接着就见一个人从水中一跃而出,而在他手里还抓着另外的一人! 刘仁瞻扭头看着护城河边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冷声道:“真是个好汉子,此人留不得拿弓箭来!” 柴荣退了下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灰败之色。他费劲心思花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为得就是今天这一日一鼓作气将寿州城拿下来,可前前后后付出了近万的伤亡,仍旧没有达到目的,换作是谁都难免灰心。 他从步辇上下来,也许是坐的时间久了身形有些踉跄,转过身对身后的众官员道:“好生收拢伤兵竭力救治,把酒肉都取出来慰劳三军。” 众官员知道柴荣不痛快便纷纷应下,当然也有不长眼的上来给他添堵,李戴分开众人到来柴荣身边道:“陛下今日大败,将士伤亡甚大,如今军心不稳,陛下当早日班师回朝。” 柴荣扭过头来横了李戴一眼,“朕不退兵,又如何!” “嗯,陛下不退兵也罢,只是如今到了农时,陛下应该将那些民夫放回家去……” 柴荣没有搭理他径直去了帅帐,李戴还要再追,徐羡伸手拦住他,“一点眼色都没有,又想挨揍不是,赶紧的滚远点。” 老穆头从帅帐里面出来对徐羡道:“陛下叫你去带人去寻赵匡,不论死活都带回来。” “不要你说,不然我回家可没法交代!” 徐羡当下带了几十人去战场寻找,赵匡又高又壮即便是具尸体也扎眼,等天黑透了再带人偷回来。可若是成了残肢断臂或是烧得乌七八黑,那徐羡也没有办法了。 回到战场,就见赵弘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瞎寻摸,见了尸体便要翻过来看上一看,那凄凉无措的模样,全然没有之前的洒脱。 徐羡上前劝道:“岳丈这里交给我,你不如到伤兵营里找找。” 赵弘殷红着眼点点头,“那这里就交给知闲了!” 猱子突然跑过来道:“虞侯、赵厢主你们别找了,赵虞侯已是回来了!” 两人大喜连忙的跟着猱子回了大营,猱子指着徐羡的帐篷道:“赵虞侯就在里面呢!” 徐羡和赵弘殷冲到帐篷里,只见尹思邈正跪在地上,身前的长案上躺着一人动也不动,头脸上满是淤泥,两腿赤裸毫无血色,其中一条大腿被箭矢贯穿,一看便知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赵弘殷上前晃着伤者的身躯泣道:“元朗你醒醒,为父来看你了!” 尹思邈抬起头来道:“赵厢主你弄错了,这是不是赵虞侯。” “不是说元朗在这里吗?元朗他人呢!” 说话间就见一人端着水盆进来,“父亲、知闲你们回来了!” 赵弘殷上下打量一番赵匡,“伤在哪儿!” “没伤啊!哦,额头这里磕着了!” 赵弘殷闻言甩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他娘的,吓死老子了!”说完就气冲冲的走了。 赵匡放下盆子呵呵的笑道:“刚刚死里逃生,回来还要被老爹教训,你说冤不冤!” 看赵匡行动自如,徐羡这一刻真的开始相信天命这东西存在了。今日死了这么多的人,很多连个全尸都没有落下,凭什么冲在前面的赵匡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只能说是上天眷顾了。 赵匡从盆子里面取出毛巾拧干净,仔细的擦拭的伤者头脸上的污泥,动作轻柔又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这里的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徐羡打趣道:“你平常侍候岳丈若是能有此时一半的殷勤细致,刚才他都不会抽你的巴掌。” “嘿嘿……我倒是想这般侍候,父亲也不让!”他拍拍伤者的胳膊,“今日我能活着回来就是因为这位兄弟帮我挡了这一箭,我侍候他一回又何妨!” 徐羡挑眉问道:“怎么,也有人给你挡箭吗?” “嘿嘿!这位兄弟平时不声不响的,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危急关头就趴到了我身上。” 尹思邈突然抬起头来笑着问道:“赵虞侯久在军中有没有一句老话?” 徐羡道:“什么老话你直说就是,卖什么关子。” 尹思邈嘿嘿笑道:“我听人说在战阵上如果有人愿意替你挡箭,你就可以造反当皇帝了!” 第六十九章 初战告捷 虽然在寿州城下吃了大亏,柴荣却没要罢休的意思,依旧不停的对寿州进行猛攻。他命人在城外架起投石车,不停的往城里丢石头,四面城墙都不放过,只是没有叫人再攻城,纯粹的是在发泄怒气。 他还特意吩咐民夫不必把石弹雕成球形,免得被刘仁瞻以后拿来对付周军。即使这样仍不能叫他泄心头之恨,又把众将叫到帐中道:“寿州附近仍有几座唐军寨堡,尤其是涂山堡就在淮河附近其中又驻扎水军,对我军威胁甚大,哪位爱卿愿意领军将它打下来。” 之前李谷在攻城受挫时,也曾叫人清理过寿州附近的寨堡,只是因为唐国援军来袭便匆匆撤离,故而大多数寨堡尚还完好。 韩令坤出班奏道:“陛下,那涂山堡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原有一万七千余唐军,后来来援的五千水军留下了两千驻扎在那里,总共近两万兵马,若是没有四五万精兵怕是很难攻下来,此时我军新败实在不宜再有损伤。 陛下完全不用担心其中的唐国水军再来烧浮桥,我军只要在淮河两岸架起投石机便能封锁河面,只要他敢来,便把他砸进河里喂鱼。” 韩令坤此言一出,众将立刻附和。 “朕是问有谁愿领军攻打涂山堡,韩爱卿若是不愿就退下吧。”柴荣凌厉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一个都是耷拉着脑袋,生怕找上自己一样,唯有赵匡微抬着头在看他,便道:“赵匡,你可愿意去?” 赵匡出班拜倒道:“臣愿领命攻打涂山堡!” 柴荣闻言一拍案几,“好!朕给你五千兵马半月攻下涂山堡,若是不能,斩首是问!” 出了大帐,众将纷纷祝赵匡他凯旋而归,可眼神就和看一个死人差不多,赵匡却还在拱着手笑呵呵向他人致谢。 徐羡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死到临头了,你哪来儿的心思笑。” “老天若是叫我死早就死了八百回了还能活到现在。你赶紧的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出发!” 徐羡一怔随即问道:“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叫你和我一起去攻打涂山堡啊!” “不去,你是在害我,你是想叫你妹子守寡吗?” “哪里是害你,难道你跟在陛下身边就安全了?哪日再攻城说不准又要你陪在身边做箭靶子,你跟我出去绝不叫你冒这般风险就是!” “反正我红巾都已是陪着陛下犯过一回险了,还伤亡不少,下回怎么着也该轮到东西两班了。” 赵弘殷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劝道:“知闲你就看我的颜面陪元朗去一趟吧,你们两个总能相互照应些。” 赵弘殷都出面了,徐羡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而后回营点兵。 柴荣之前叫红巾都扩充到两千人,徐羡就让人到龙捷军中去挑,他不想要老兵油子至今也不过只补充了到了一千五百人。 徐羡没有全部带上就只点了一千人马,赵匡又从殿前司点了四千人马,当日就出了大营。柴荣竟亲自送到营外,笑着对赵匡好一番鼓舞,徐羡却隐约觉得他眼中满满的忧色。 正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好时节,田野间鸟语花香,已是有农人下田耕种。有老农见了他们这只军队,还上来殷勤的问候,一听口音不对就扭头奔到田里拉着全家老少尽数跑了。 众将士见状一个个仰天大笑,赵匡笑完了就又长出一口气,“想我北兵在自己的疆土行军时何曾有百姓前来问候,这刘仁瞻不仅收了军心还收了民心,这寿州城如此难攻也不奇怪。” 跟在后面的九宝道:“旁人没有,不代表我们红巾都没有,每每秋收之时,只要系着红巾出城常有百姓唤我等去帮忙收谷子,还请我们到家里去吃饭哩!” 赵匡不屑的嗤笑一声,“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什么德性,要不是为了十贯钱的什么亲民奖,你们会去帮着农人收谷子。” “哈哈哈……”九宝大笑道:“赵虞侯太瞧不起人了,咱们会为十贯钱折腰,现在亲民奖已是长到二十贯了。” 众人说笑着一路前行,到了傍晚就在涂山堡十里外的野外扎营,徐羡这才发现赵匡竟然没有带什么攻城器械,也就几架床子弩,连一架云梯都没有。 “你不是打算钉几根弩箭在墙上,然后顺着弩箭趴上去吧。” 谁知赵匡却道:“之前我曾和陛下一起到涂山堡看过,那里依山而建,虽然不是十分险峻,可若想正面攻下来,至少也要三四万人才行。” “那你还一口答应!” 赵匡片刻道:“你可曾发现自高平之战后,朝堂上虽有人会反对陛下的政令,可一旦到了军中几乎是一言九鼎,即便不同意将校们也会拐着弯的规劝,言辞比起那些文官来还要委婉。可是昨天陛下只是试探说,要去攻打涂山堡,就能跳出一堆人反对。” “你是说这一次败仗就损失了陛下的威信?” 赵匡道:“可不是,乱世中的皇帝难当啊!要么不停的怂下去,要么不停的赢下去,现在是陛下的艰难时刻,你我兄弟若能为陛下劈荆斩棘,还怕没有前程。别说我这个妻兄,有好处没想着你。”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一家人说谢岂不是见外了!等我拿下了涂山堡再谢我也不迟!” 涂山堡是寿州境内最大的寨堡,兵马的数量也多接近两万人,与寿州城互为犄角。不过自去年李谷率军而来,涂山堡的人马就一直龟缩再堡内,任由周军在寿州境内纵横驰骋。 如今换做柴荣率领十万大军,寨堡的大门唐军更是闭门不出,一则是因为刘仁瞻严令,二则是因为真的不敢。 去岁一万五千大军被三千唐军轻松击溃,主帅刘彦贞还落个身首异处实在是叫人胆寒。在南唐可没有那么多的刘仁瞻,绝大多数南唐将校和后周的兵大爷们一样贪财好色,却没有他们的勇悍。 涂山堡的兵马都监就是其中的一员,居堡隔离的日子无所事事,何延锡只能在家使劲造人。刚刚从温柔乡里醒来,精力充沛,正要再来一番晨间运动,就有亲兵来报周军在堡外叫阵。 何延锡蹭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听说总共不到三百人,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穿戴整齐之后在部将的簇拥下的上了堡墙。 只见堡外有两百余骑,正冲着城墙叫骂,还有个极为丑陋的周军下了马来远远的向着城墙撒尿,嘴里大声的叫嚣,“砍掉你们你们的脑袋!嘻嘻……”。 实在是欺人太甚,何延锡手下众将纷纷请战,何延锡却摆摆手道:“不急,且看清楚对方旗帜!” 一个部下道:“对方旗帜上写着赵字,刚才还报过名号,说是什么叫赵匡的!” “赵匡?无名之辈,总之不是姓徐就成!” 说话间只见一个周军士卒用长枪挑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妇人衣裙,快马冲到城下用力一掷,连同衣服一起钉在了城门上,不等唐军反应过来又策马奔了回去。 古代不如后世有那么多骂人的经典话,高官显贵之间骂上一句“田舍翁”已是算得上重话了,若是骂别人是个女人已经算得上极大的羞辱。 周军虽然没有直接开骂,可直接送来一套妇人衣裙,比骂女人还要令人感到羞耻,堡墙上的唐军已是怒不可遏,再次向何延锡请战。 何延锡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捶着堡墙道:“他们明显是在羞辱本官,我若不亲自出马将他们剿灭,以后还有何脸面存于天地之间。” 这不仅仅关乎脸面更关乎名利,自周军入寇以来,唐军都龟缩堡内。唯一的一场野战却是大败,他若能在野外杀败周军岂不是大功一件。 虽然城外只有两百多周军,但是不妨碍他在军报上写成两千,何延锡当下就点了三千多精锐出城迎战。唐军之前能以一敌五,现在他出十倍以上的兵力,收拾这伙人应该是戳戳有余。 堡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三千精锐唐军随何延锡出了城,面对少于己方十倍敌军自是没有什么好胆怯的,何延锡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谁知尚未短兵相接,那两百多周军便调头逃窜。这一点都不奇怪,若是换做何延锡多半也会逃跑,不过他可没有放过这伙周军的打算,他催马急追一口气就跑出了四五里。 三千唐军有骑兵有步卒,追赶之间已是被拖得极为松散,亲兵立刻劝道:“何都监不好再追了,当心中了敌军奸计!” 何延锡固然贪功可也不是傻子,勒住马缰道:“罢了,不追了。还是守住寨堡要紧!” 谁知他不追了,前面的周军却停住了,并且掉转马头向着他们冲了过来,当先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手提一杆长枪,狞笑着直奔他而来。 何延锡不禁头皮发麻,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一千多精锐骑兵,完全有一战的实力,可他偏偏拨转马头往回逃,嘴里大声的喊着快:“撤!快撤!” 尚未回过神来的千余骑兵只好跟着何延锡撤退,跟在后面的步卒不明白状况,还以为吃了败仗,也撒开脚丫子往回逃。 何延锡逃出去没有多远,就见路边的荒草下面突然钻出来大股周军,手里端着强弩冲着唐军骑兵一阵猛射,立刻就有百余骑兵惨叫着坠马。 刚刚冲出这一阵箭雨,前面竟又来一阵,唐军骑兵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并开始溃散。何延锡惊恐大吼,“别跑,护住本官!” 可为时已晚,他听见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寒光闪闪的枪头向他刺来…… 嘭!何延锡的尸体重重的落在地上,赵匡勒住马缰把枪拔了出来,枪头在尸体的颈项上一扫人头就滚了下来,赵匡用枪把人头高高的挑起。 周围的唐军见状立刻惊恐大吼,“何都监死了!何都监死了!” 这一嗓子叫唐军再无半分战斗意志,连兵器都给丢了,只管撒开脚丫子往城里跑。 徐羡摘掉身上的草叶子吩咐道:“叫兄弟们都跟上,再派人去三里外的小树林中把所有人都叫来!” 赵匡也不追杀,手里挑着透露跟在溃逃的唐军后面,借势冲进堡内,高声吼道:“何延锡已死!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周军齐声的大吼。 徐羡带人跟在后面,立刻射杀了一伙试图反抗的唐军。这位何都监不是刘仁瞻,涂山堡的唐军更不是寿州城的唐军的,见主官已死周军也进了城大多数唐军便不再反抗,也有许多不愿意投降的趁乱逃跑。 赵匡也不拦着,任由他们逃去,此刻他们只有一千多个人,实在控制不了那么多的人,只是上前收缴唐军兵器。等剩下的周军赶来,涂山堡中的唐军已是逃亡近半,可是仍旧俘虏了近万人。 赵匡有些的得意的道:“知闲,现在还说我是害你?” “是你有本事行了吧,反正我已是刚刚升过官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升了。倒是你,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职位已是空了好些时候了,大概是便宜你了。” 柴荣已是升了张永德坐殿前司都点检,都指挥使的位子已是了空了下来,殿前司更是没有长时间任命两个都虞侯的道理,让赵匡补上只差一个由头。 众人在涂山堡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寨中的粮食军资尽数清理出来,就放了一把火将涂山镇烧了干净,被烧毁的还有水寨里面的数十条战船,徐羡原本还觉得可惜,可是五千士卒竟没有一个会操船的。 至于为什么不叫俘虏唐军操船,原因很简单,信不过。当徐羡和赵匡押着一万俘虏回道周军大营的时候,文武百官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就连柴荣也是一脸的惊诧,他给了半个月时间,没有想到赵匡只用了一日就破城归来。 听到赵匡说完经过,柴荣好一番称赞,徐羡以为他就要行封赏,谁知柴荣却对赵匡道:“你可愿意再去攻滁州!” 第七十章 清流关 徐羡觉得赵匡在澶州时一定偷看过符后洗澡,不然柴荣不会这么的难为他。 滁州是拱卫金陵的江北重镇,城高池深兵多粮足,最关键的是想要攻滁州,必先拿下滁州西北的险峻关隘清流关。 攻陷滁州的难度一点都不会比攻打寿州的难度小,柴荣十余万民夫又有十万悍卒都没能攻下寿州来,却叫赵匡拿五千人去攻打滁州,简直就是没有天理。 可怕的是这样极不合理的要求,赵匡竟然答应了。徐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和文武百官一样都是满脸的错愕,他要作死徐羡可不陪他一起玩。 赵匡是真龙天子,有老天爷照应着,徐羡就是个极倒霉的穿越者,再大的荣华富贵那也得有命享受。他立刻上前道:“陛下,红巾都这几日伤亡不小,请准许……” 赵匡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道:“红巾都伤亡不少,其他的士卒也是疲惫,请陛下准许我等休息三日再去攻打滁州!” 柴荣大方的道:“随便你们休息几日,休息完了就往滁州去。” 事情就这样被一锤定音,回到营地徐羡立刻就冲赵匡发火,“你凭什么就替我答应了!” 赵匡也不恼嘿嘿的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我能攻下滁州。” “险关坚城你能攻下来又如何,人若没了你攻下金陵来也没有用!”徐羡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才二十出头,可不想死了都未见过自己尚未出世孩儿!” 赵匡只是笑着相劝道:“你放心,我保证这滁州城拿的和涂山堡一样轻松。事已至此,你抱怨我也是无用。” 确实,到了这地步他和赵匡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同舟共济。作为一个骑兵徐羡第一次认真思虑有何破城之法,实在不行他连火药这样的大杀器都准备献出来了。 出发这一日,柴荣又亲自送行到营外,殷切的嘱咐道:“若实在不行,只管回来!” 总算柴荣还有点良心,大约也知道这次有点强人所难了,可赵匡却偏偏充大头蒜,“陛下放心,臣不破滁州誓不还!” 徐羡气得直翻白眼,白延遇还在旁边一脸仗义的拍着他的肩膀,“上次我遇险你说邀帮我照看妻儿,这次你若回不来我也一样。” 老子家资无数,还有两个早晚要当皇帝的舅哥儿,就算是真的死在了滁州,也不用你个胡子帮忙照顾家小。 五千士卒大多都没有意识这次去攻滁州会有多么凶险,红巾都的众人也一样,一路之上徐羡对他们极为的宽纵,别说偷酒精兑水喝,就是调戏良家妇女也不曾斥责,毕竟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出了寿州,五千余人就进入定远,原本南唐老将皇甫晖曾带三万人马在这里做后备援军,不过在刘彦贞战死之后,皇甫晖就带人撤离进入到了滁州。滁州一下子就多了三万兵马和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将,平白的为攻打滁州增加了难度。 定远的守军没有出来找碴,任凭他们五千人大摇大摆的离开,赵匡还开玩笑说是唐军给徐羡这个定远县伯面子,可是到了清流关前他便笑不出来了 清流关位于滁州西北,是由北南下的毕竟之路,此处地形险要山高谷深,被称之为金陵之钥,过了此关便可饮马长江剑指金陵。 赵匡骑在马上手搭凉棚远望清流关,只见两座山岭之间夹着一段高耸的城墙,叹道:“比我想象的还要险峻,这金陵之钥不好取啊!” 徐羡揶揄道:“现在知道为难了,之前你可是答应的十分痛快。” “知闲勿忧,你且回去埋伏好,待我如涂山堡那般将他们引出来!” “同样的招数还能使两回,怕是里面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当!”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匡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嘿嘿……这回我有准备!” 打开包袱一看,里面尽是些鲜艳的羽毛和彩绸,当然还少不了一件妇人的衣裳。赵匡把羽毛尽数插在盔甲的缝隙里,又把彩绸系在马儿身上,连人带马打扮的花枝招展。 徐羡真的不太理解赵匡的行径,里面的唐军又不是雌孔雀,不会见到花枝招展的赵匡就出来和他交配。 其实赵匡的这种做法在古人眼中有炫耀挑衅之意,再加上一件女人的衣裙,里面人但凡有点血性都要出来和他干上一仗。 赵匡带着两三百人向清流关而去,到了离城墙两百步远的位置,独自一人挑着妇人的衣裙到了关下,叫嚣道:“关中守将是谁,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上面立刻有人回道:“关中守将乃是我唐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将军,来者何人?” 赵匡心头不由得一喜,皇甫晖果然亲自镇守在这里。 皇甫晖并非是土生土长的南唐人,他本是魏州人,而且出自臭名远扬的魏博军精锐银枪效节都。 和大多数的魏博军士卒一样,此人年轻时勇猛又无赖,因为赌钱赌输了没有钱还债,就在军中煽动叛乱。 当时李存勖在位四年尽失军心,被他一鼓动竟然真的成了,乱军先是劫持了都将杨仁晸,杨仁晸不从就将他杀了,之后又拥立一名小校,这位小校也不愿意造反又将小校也杀了。 皇甫晖拿着两个脑袋威胁裨将赵在礼,赵在礼知道无法拒绝只得答应。赵在礼自称魏博军兵马留后,任命皇甫晖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皇甫晖带着乱军在邺都烧杀劫掠,他到百姓家中问姓什么,百姓回答说姓“国”,他就说:“我便是要破国。”;百姓回答姓“万”,他则说:“我就是要杀一万户!”。 后来他又带着魏博军拥立李嗣源为帝,李嗣源登基后封他为陈州刺史。某天赌钱输个精光,身为刺史的皇甫晖竟到已经是节度使的赵在礼家中勒索了数千贯钱。这一连串的旧事,足见皇甫晖为人极为凶顽。 不过他还是有些骨气的,后晋灭亡之后,他不想做辽国的臣子,就带着部下投奔了南唐,李璟封他为奉化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赵匡走南闯北也听说过皇甫晖的名声,知道他在这里便蓄意挑衅,以皇甫晖的暴烈的秉性若是能受得了这般羞辱才怪。 他仰着头对城上回道:“我乃是大周殿前司都虞侯徐羡,我虽是年轻后辈却早闻皇甫将军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皇甫将军,这一件衣裙就赠给皇甫将军了表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赵匡不报真名,是担心皇甫晖知道了涂山堡的事情,一听他的名头会有所防备不肯上钩。说完这一句,他已是做好了准备迎接城墙上的箭矢。 谁知城墙上发出一声洪亮的大笑,只见一个身穿银甲须发花白的老者扶着箭垛对他道:“老夫离开中原已经近十年了,不曾想还有年轻后辈竟还记得老夫的名头,你的这件礼物老夫收下了,你放在城下老夫回头就会派人去取。” 时间、世事能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能软化一个暴戾的性格,皇甫晖年逾花甲性格已是平和了许多,加上他老道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赵匡的阴谋诡计,如今他身系南唐国运,哪能任性行事。 这一番回答叫赵匡大为意外,没想到皇甫晖竟然忍得住,又道:“早闻皇甫将军威名,今日特来讨教,将军却闭门不出难道是怕了我不成?” “哈哈……老夫也听闻过你的名头,寿州城外一战以少胜多,还斩杀了刘彦贞确实有两下子,可老夫不是刘彦贞那个没用的。原该教训你一顿,可又怕旁人说老夫以大欺小,今日就饶你一回,还不速速离去!” 见皇甫晖仍不上钩赵匡有些急了,立刻骂道:“皇甫晖你这老匹夫,胆小如鼠,若是怕了我直言便是何必找借口,从爷爷裤裆里钻过去饶你一回也无不可。” 皇甫晖却再不回话,城头上的唐军齐声回骂,不过骂的不是赵匡而是徐羡。赵匡也放开了与唐军对骂,他口沫横飞比起刘婶儿来也不差。不过只是他终究是一个人,再长十张嘴,也骂不过城头上数以千计的唐军。 直到嗓子眼都冒烟了,赵匡终于放弃了引蛇出洞的计策,在唐军的嘘声之中灰溜溜的离开。见徐羡在不远处等他,便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叫你去埋伏了吗?” “我就知道你引不出守军,唐军又不是傻子,中了你一回计策还会中第二回。” 赵匡叹道:“我也是没想到,那皇甫晖竟然有了一副好脾气。” “不管皇甫晖是不是好脾气,反正我是暴脾气,你拿我的名头招骂我可是都听见了的。” “嘿嘿……好说,等回了营地我自罚三杯!” 赵匡这次攻打滁州,带上了赵普,这位不愧是宰相之才,他一路上把军务后勤打理的井井有条。等徐羡和赵匡回到营地,他已是令人扎好了营帐,挖好了壕沟。 听赵匡说敌军没有中计便劝道:“虞侯不必着急,赵某还有一计!” 赵匡立刻来了兴趣,“还请赵先生教我!” 赵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已是叫人去办了,两位虞侯只管等着就是!” 到了黄昏十分,几个周军抓了一个唐国百姓押到赵匡的身前,赵匡刚要斥责,赵普却冲他摆了摆手问那唐国百姓,“你是樵夫还是猎户?” 那唐国百姓惊恐的求道:“小人只是个樵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请放了小人吧。” 赵普摸出两锭银子,“我问你话只管回答,若是答对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樵夫闻言看看赵普手里的银子,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咽了口吐沫道:“军爷只管问就是,只要小人知道的绝不隐瞒。” “你平时可是在清流关两侧的山岭之中打柴?” 樵夫点点头道:“正是,刚才这几位军爷已是问过了。小人平常就在清流关西侧的山岭中打柴。” “哦,西边的山岭可有通往清流关的途径!” 樵夫摇头道:“西侧的山岭之中并无通往清流关的途径!” 徐羡和赵匡自是明白赵普打得什么算盘,赵匡到了那樵夫跟前恐吓道:“当真没有?若敢虚掩哄骗我便砍了你!” 樵夫吓得跪在地上,“小人不敢骗军爷,西边确实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可以沿着那条小路爬到山头,可必须要过了一条四尺深的山涧,再翻一座陡峭的山头方能进到清流关内。” 徐羡追问道:“那东边可有途径进关吗?” 樵夫回道:“东边地势更加陡峭,要翻三道山梁才能进到清流关里,山中又有野兽,故而小人很少去那里打柴,还不如西边。” 赵匡坐到凳子上,扭头看向徐羡,“翻山越岭对红巾都来说应该不难吧?” “对红巾都来说不难,可是那四千却难入登天,尤其是在晚上!” 清流关中有两三万的唐军,只靠着红巾都这千把人,是绝不可能杀败唐军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谁摔死便是谁倒霉!传令全军即可用饭,吃完了饭就睡觉,戌时正出发进山。” 一声杜宇春归尽,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布谷鸟在山野之中啼叫个不停,隐约能听见山的那一头有哗哗的水流声。 明亮的月光照在山坡上影影绰绰,数千人沿着窄仄的山路缓缓前行,除了噗噗的脚步声没人敢发出其他的声响,在刚刚上山的时候有两个大声嬉笑的士卒被赵匡砍了脑袋,此时人人嘴里含了一枚树叶子,只顾埋头走路。 山路崎岖,越接近山顶越是难行,到后来根本就没有了路,走在前面的赵匡和徐羡走到山顶之时,已是月挂中天。 就着月光,只见山坡下面有一条闪亮的小河由北向南沿着山谷蜿蜒而去。赵匡浓眉皱成一团,毕竟绝大多数的北军可都是旱鸭子,他望向身边樵夫道:“这山涧可能泅渡?” 樵夫回道:“之前跟将军说过,这山涧不过四尺深,宽也只有一丈多,水流却是有点急,但是河水很冷,即便是到了夏天掉下去也能打个哆嗦。” 徐羡道:“八成是地下的泉水,趟过去体力估计要耗上一半,浑身湿漉漉的如何再攀对面的山,进到清流关内又如何与唐军作战,还是我来搭个简单的桥吧。” 第七十一章 胜利在望 猱子把绳子系在对岸一棵矮树之上,大喊道:“已是系好了,可以过来了!” 徐羡轻声的回道:“你他娘的就不能小点声!”他转过身来对吴良道:“吴良你给大伙做个样子!” “喏!”吴良应了一声,从身上取出一小段短绳挂在横跨山涧的长绳之上,两手抓住短绳两头的小圈脚下一蹬,吱溜一声就朝着对岸划了过去。 赵匡笑道:“我当什么桥,原来就一根绳子。” “这叫索桥,是天底下最简易的桥,大魁愣着做什么该你了!” 大魁也有学有样,只是挂在中间便不动了,被后面的人踹了一脚方才滑到对面。 “还是慢了一些,咱们要在五更之前翻过对面的山头,不然被人堵在这山坳里,一个人都别想活!” “多拉几条就是!”徐羡便又叫人沿着山涧多拉了几根绳索,红巾都的士卒大多都是训练过的,滑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另外四千人就难了,赵匡令人挨个的吩咐,“谁若是不小心从绳索上掉下来,绝不许出声,不然老子就叫红巾都的兄弟射死他!” 赵匡的担忧可谓是有先见之明,果然有不少人从绳索上掉下来,徐羡叫人事先在河面上拦了两道绳索,落水的士卒没有被湍急河流冲走,直接抓着绳子上了爬上了岸,在山风之中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等五千人全部过河,已是两个时辰都过去了,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天色就会发亮。若还没有翻过最后一个山头一旦被唐军发现,就像是赵匡说的那样,他们这伙人便成瓮中之鳖一个都别想跑。 赵匡从河滩上捡了一个小小鹅卵石吩咐道:“所有人都拿个石头塞嘴里含着,就算从山上滚下来也不能出声,摔死了老子替他照看家小父母,谁若是一嗓子坏了五千兄弟的性命,死了也不会叫他安生。” 众人将赵匡的话传下去,一群人就在河滩上捡石头,在水里洗洗就直接丢进了嘴里。徐羡用冰冷的河水洗了一把脸回头问道:“猱子还没有栓好绳子吗?” “来了!来了!”猱子从人堆里钻出来禀道:“所有的绳子都在山头栓好了,总共十八股!” “怎么费了这么长时间?没被发现吧!” 猱子道:“山头上光秃秃的连个树桩子都没有,属下没办法只好套在了巨石上。” “可牢靠?” “绝对牢靠,都是千斤以上的巨石!” 徐羡走到山边,抓了一根绳索在手中,因为有山涧的缘故,山谷中水汽很大,山壁上也有些湿滑,直到过了半山腰,才变得干燥了,他快爬几步一口气上了山头。 只见另外一面的山坡光秃秃的,估计就是防着被人偷袭,才把植被都给除了,好在这一面的山坡低缓,下去不用再费什么力气。 目光从山坡上扫过,就见一条笔直的官道南北延伸,一头通往不远处的关墙,另外一头是个喇叭口,应该直通滁州。 官道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军帐,再往里则是砖木结构的屋舍,偌大的山谷中没有火光连个巡逻的士卒都没有。倒是关墙之上火把通明,一个个唐军士卒站得枪杆子一样笔直,直勾勾的盯着城墙下面,估计打死他们也想不到唐军会从后面杀来。 赵匡爬到了山坡上,趴在徐羡的身边往下瞧,“太好了,这边山坡平缓,五千人俯冲而下就是有五万大军也拦不住。” “别高兴的太早,且等着大伙都上来再说,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掉河里呢!” 徐羡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噗噗两声闷响,接着就是哗的一声,不用问便知道是有人掉进水里了,这一刻徐羡和赵匡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好在那士卒没有叫出声来,又有水流声压制并无多大动静。 近处军帐里的唐军士卒都在睡觉,远处关墙上的唐军怕是还听不到。徐羡和赵匡庆幸的对视一眼,心里的石头尚未放下,又是一声水响。 嘭嘭嘭…… 落水之声不绝于耳,如此黑暗的条件下,让一群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卒攀爬这样陡峭湿滑的山坡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历史上赵匡同样是走得这条险峻的山道,在没有红巾都的帮助下只会伤亡更多,难得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发出呼喊,徐羡也不由得对这些老兵油子多了一份敬意。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提心吊胆的煎熬,生怕弄出大动静被清流关内的唐军发现。时间又过得很快,不知何时东边的天际竟然已是升起了启明星,要不了多久天就要明了,清流关内已有唐军起身出了帐篷小解。 赵匡焦急的问道:“现在有多少人爬上来了!”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徐羡抬起头在山头上扫了一眼,见周军已是快把山头占满,“大约有三千人了吧。” “不能再等了,再等天就要亮了!” 赵匡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轰响,一块拴绳子的石头从山头滚了下去,有被砸中的士卒惨叫着跌落山下,叫声在山谷中放大不断的回响。 这一下正好帮赵匡下定了决心,“来的正好!给老子杀!”他从山头上跳起来,手持一杆长枪第一个冲了下去了。 “杀!”已是在山头上的周军,嘶吼着随着赵匡俯冲而下。 听到动静的唐军匆匆的从帐篷里钻出来查看,刚刚露头就被长枪捅死,赵匡挑翻一人扭头对徐羡道:“不要管他们,我带人去攻上城墙,你带人去开关门!” “可是咱们在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啊!” “他们又不知道咱们外面没有援军!” 徐羡一拍脑袋心道:“打仗这个东西果然是要天赋的,虚虚实实才能叫人摸不清楚!” 已是有不少唐军听见动静,没穿铠甲提了兵刃沿着官道就朝着他们杀来,赵匡领着众人迎面上,徐羡总算是见到了这位武力值最高的皇帝有多么的勇猛。 赵匡一马当先,手里的长枪见到人不刺也不挑,只管照着脑袋脖颈左砸右扫,弹性十足的枪杆晃成虚影却又带着千钧之力,只一下就有四五人倒地,换成自动火器大概也就是这个效率了。 他仿佛一台掘进机,要粉碎眼前的一切阻碍,徐羡跟在他后面只出了一枪,不等冲到关口唐军竟然溃散了。 赵匡伸手招呼一声,“跟我上城墙!”他扔掉手里的长枪,从背后拔出盘龙棍,嘶吼沿着石梯冲了上去,他手握长棍另外一头短棍的被舞成了虚影,从城墙刺向他的长枪纷纷脱手,又连甩几下挡在身前的一伙唐军就倒地不起…… 若不是还要开城门,徐羡便要一直看下去,他带着红巾都一头扎进城门洞子里,出枪挑翻几个负隅顽抗的唐军,剩余的唐军便纷纷逃去,大魁掀掉粗大的门栓,随之打开了关门。 徐羡扔掉长枪取下背后的神臂弩,上了箭矢端在手里,大声的喊道:“关门已破,投降不杀!” “关门已破,投降不杀!” 周军齐声的呐喊,在空旷山谷之中不断的放大,犹如数万人的嘶吼。 唐军几乎没有投降的,大多数连盔甲刀枪也不要,就拼了命的往南跑。徐羡也不打算收俘虏,只管见人就射,关内的唐军已无半分的意志,即便有军官杀人拦阻也是没用。 头顶上突然听赵匡喊道:“知闲,射那个穿银甲的老将!” 徐羡扭头就见一旁的屋舍之中钻出十余骑来,为首的确实是个穿银甲的,至于老不老的就不清楚了。 “射!”徐羡招呼一声,同时扣动了机括,一波箭雨朝着那老将射去,他身边亲卫纷纷坠马,那老将也是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死了?”徐羡刚刚放松神经,就见对方突然从马背上起身,扭身就是一道寒光朝着徐羡射来,徐羡下意识的一缩脑袋,就听见头盔上嘭的一声响,他若是再慢一点便射在他的面门上了。 “老狐狸,真有两下子!”徐羡咬牙骂了一句,就见赵匡已是从关墙上下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追上去趁势拿下滁州!” 徐羡差点没被赵匡气吐血,这一夜爬山又涉水的,总算是拿下了清流关,连口气都没喘他竟要趁势夺下滁州。从清流关到滁州城至少要二十里,这一路跑过去就算是徐羡撑得住,也没有力气杀敌攻城。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见身后响起隆隆马蹄声,徐羡一惊往关门外看去,隐约就见大股的骑兵疾奔过来。赵匡喜道:“是赵先生来了!” 只见赵普和数十名士卒赶着两千匹战马过来,他下马见了两人便道:“恭喜两位虞侯又立新功!” 赵匡笑道:“这清流关只一道关墙,唐军有滁州作为依托,随时可以夺回来。若不是现在不能趁机拿下滁州城,今夜的功夫就白费了。” “某知道,正好把马匹送来,另外还有装载补给军帐的车驾可以给步卒使用,还有刚刚出锅的蒸饼可以给大伙填饱肚子。” 徐羡立刻赞道:“赵先生考虑周详,可谓元朗之子房。” 赵匡立刻斥道:“别瞎说!” 赵普则是在一旁笑而不语,眼中却是别有意味的打量着徐羡。 唐军并无多少损伤,绝大多数都趁乱逃了,赵匡把清流关里的缴获的车马利用起来,五千人乘马坐车的在后面追赶。 不追前面的也不杀后面,只是盯着溃兵中最大的一波,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后面,为的就是他们进滁州城的时候趁乱杀进去,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办法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绚烂的阳光刺破朦胧的天际,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很长。一支约莫万人的唐军如行尸走肉一样缓缓前行。 在他们身后不到两里地方缀着骑马坐车的周军,起先他们还有些惊慌,见周军不追杀他们便由得周军跟在后面,反正他们没有盔甲兵刃连夜狂奔二十里,总之无力反抗。 滁州那高耸的城墙已是遥遥在望,徐羡吐掉嘴里的蒸饼,拿了水囊喝了两口,握住枪杆准备随时杀上去。 身边的赵匡却道:“那么好的蒸饼竟然给吐了,你若是做了皇帝定是个骄奢的昏君。” “我可没这个福气,皇帝谁都能当的?” 赵匡低声的道:“你没福气,我就更没福气了,之前在清流关你与赵先生说的那句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便是害了我啊!” “呵呵……,枪林箭雨的你都不怕,我不过一句寻常的话就让你怕成这样,真是莫名其妙。”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那是一句寻常的话吗?陛下心胸广阔可能不会在意,可说不准哪天被人拿来攻讦我,到时候你最先倒霉。” 赵匡语气颇重,面上的表情也不似作伪。徐羡平时可以看得出赵匡对权力的渴望,也许那是他在流浪数年尝尽人情冷暖和风霜雪雨后的心得,他只是不想再寄人篱下受人排挤,想让父母妻儿生活的更好一些,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暂时还不曾有过奢望。 “城门开了!”赵匡突然往前一指,只见滁州的吊桥缓缓的放下,城门也随之打开。 “皇甫晖竟真的开城门了!” “嘿嘿……他不敢不开,也许南边的兵不如咱们北边的兵那般无法无天,可他若是敢见死不救,把上万没有铠甲兵器的士卒丢在城外任我们追杀,那他以后便不要想呆在军中了。” “是这么个道理,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咱们还愣着做什么!” 两人说话间,前面的那万余唐军已是加快了脚步往城门奔去,前面的人已是顺利的过了吊桥进到城门之中,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城门就不是那么容易再关上了。 赵匡见状欢喜的一拍大腿,口中高声喊道:“兄弟们跟我杀进去,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说着一磕马腹,带着两千余骑一头扎进唐军的队伍之中! 第七十二章 大功告成 滁州城墙上,皇甫晖看着杀进唐军队伍里的赵匡,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的冷笑,“这姓徐的倒是勇悍,难怪能收拾了刘彦贞,不过今日他便死到临头了。”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滁州团练使董元康,“可都准备妥当了!” 董元康禀道:“令公放心,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他到了近前便能将他射成筛子!” 皇甫晖点点头道:“你下去等我号令!” “喏!”董元康应了一声,就沿着登城马道下了城墙,进到城门洞里。 只见宽敞的城门洞中足足有一百余架床子弩,都是上好了弦排列整齐。在床子弩的前面是一排挡门车,厚重的木板之上是密密麻麻明晃晃的金属尖刺,冲进来的唐军溃兵见状连忙避让从两侧绕行。 赵匡骑着马冲上吊桥,桥上挤成一团的唐军纷纷落水,他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左右劈砍,每一刀下去就是一片血光迸溅,“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可怜这些溃兵没盔没甲,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砍杀,纷纷的闪躲开来,须臾之间赵匡已是冲到城门边上,他脸上兴奋的喜悦一瞬间化作满满的惊恐,口中大吼:“跳马!躲开!” 说话间,赵匡已是从马儿身上跃下,紧跟在他身后的徐羡也瞧见了城门洞里那闪烁的寒光,口中大喊:“跳马!” 他说着一歪身子扑向一侧的地面,这一下毫无准备,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他一连打了两个滚躲开城门的范围,一扭头就看见一簇枪杆粗的弩箭从城门洞射了出来,城门前的周军连人带马被串在一起,一些唐军也未能幸免,拥挤的城门瞬间被清扫一空,城中的唐军缓缓的将城门合上,同时城头上箭如雨下。 “不能关!”赵匡疯了一样,他刚冲到城门边上就有一排长枪刺来,他连忙的躲闪到一旁,轰的一声响,滁州的大门紧紧的合上,赵匡愤怒的用刀子劈砍着城门,门板上木屑纷飞。 徐羡连滚带爬的躲到门边上,伸手把箭头的箭矢拔了出来,“你疯魔了,指望咱们五千人,是拿不下这滁州城了,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赵匡突然拿过徐羡腰上挂着的爪勾,向上一甩就勾在了城墙上,“我偏不信邪!” 城头上皇甫晖看着挂在箭垛上的三爪小勾,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颌骨凸起,太阳穴上青筋暴跳,向下一探头就看见“姓徐的”拉着绳子要往上爬。 皇甫晖猛然抽刀将绳索砍断,双眼圆睁向城下大声的喊道:“黄毛小儿,老子要和你堂堂正正的打上一仗!” 皇甫晖并不是被赵匡执着的精神感动了,相反他是被赵匡给气到了。想他年轻的时候那也是一块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什么恶事没做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他就没有见过像周军这样咄咄逼人的,清流关前他耐着性子忍受赵匡的污言秽语,清流关被夺了他也没有做什么抵抗,刚刚逃到成滁州城里连口气都没喘运唐军竟然又追过来了,他将周军拒之门外,对方竟然想爬墙上来。 太瞧不起人了,真当他皇甫晖是人人可以欺的三岁小儿吗?皇甫晖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未受过的屈辱,他要堂堂正正和周军搭上一场,要让这些年轻后辈知道天高地厚。 这样好事赵匡简直求之不得,当下就和徐羡离开城门,叫周军列阵整齐,等了半个时辰就见滁州城门缓缓打开,皇甫晖手执银枪骑着高头大马冲了出来,与周军隔着两里路列阵。 赵匡的一个属下道:“虞侯,唐军人多不如趁着他们立足未稳冲杀过去。” “胡说八道,这样可就失了道义,咱们什么时候怕与人真到真枪的打过仗。”赵匡很有耐心的等着,直到唐军列阵整齐,他叫了一个士卒询问是否可以开战。 士卒回来禀道:“唐军的主将说已是准备好了,绝不会以多欺少,要带一千兵马和虞侯在阵前赌斗,要叫你输得心服口服,跪在地上叫爷爷!”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笑罢,徐羡对赵匡道:“不如就叫我去吧!我可以向你保证把皇甫晖给玩死!” 赵匡却不屑摇摇头道:“打仗就是打仗,哪儿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规矩!”他说着取过盘龙棍在手中,将上面的短棍转成虚影,吼道:“兄弟,跟我冲啊!杀进滁州城酒肉管饱钱粮任取!” 他说着就策马出去,徐羡心中骂了一句一夹马腹跟了上去,五千周军不讲任何的战法技巧,直愣愣的朝着列阵整齐的唐军杀了过去。 皇甫晖见状先是有些错愕,随机眼中露出几分的轻蔑之意,“果然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立刻下令左右两翼的骑兵进行包抄,自己则是带着精锐骑兵迎面杀去,一旦合围便叫一个周军也跑不了。 皇甫晖出身大名鼎鼎的银枪效节都,自是有着一手的好枪法,就连手中的兵刃都不曾换过,还是从前的家什,多年以来已是如臂使指。 他一手提缰一手执枪在身前,直奔赵匡而去,两人越来越近,皇甫晖已是看得清赵匡面目,赵匡此刻面目通红五官狰狞,手中挥舞着盘龙棍,裹挟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向他杀来。 皇甫晖自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此刻望着向他杀来的赵匡,心中竟生出一股怯意来,他不由得一勒马缰落后一步,身边的亲兵已是冲到了他的前面。 他死死的盯着赵匡,只见那盘龙棍化作一条虚影将亲兵的头盔脑袋砸扁,就这一刻皇甫晖心里冷笑一声,从亲兵的身后将手中的银枪朝着赵匡送了过去,这一下只要捅实了定把赵匡捅个肠穿肚烂。 不得步说皇甫晖这个沙场老将很会利用战场环境,只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赵匡身上,就在他身子一歪刺向赵匡的那一瞬间,一杆银枪刺入他的肩头,皇甫晖惨叫一声,连人带枪跌落马下。 “他娘的,插骨头里了,没有拔出来!”徐羡与皇甫晖擦身而过,扭头就见一个唐军士卒持枪向他的胸口,他俯身躲过顺势拔刀在手,甩手划过那唐军大腿,猩红的热血直喷了他一脸。 不得不说,在马上使枪比在地上使枪难了不只一星半点,除了要有娴熟的马术,更要有精湛的枪法,别看大多数骑兵都是使枪,真正使得好的寥寥可数,能在两股骑兵高速对冲时把手中的长枪送进敌军的身体的里,并拔出来便已经算得上优秀了。 幸亏徐羡刀剑使得比枪好,刀身挑开刺来的长枪,顺着枪杆划下将唐军士卒的手臂砍断,面对不断刺来的长枪徐羡左支右挡,虽不及赵匡那般勇悍,但也能不落下风,顺便占点便宜。 说来话长其实很短,冲击过后,两军速度迅速的慢了下来,彼此纠缠在一起相互的打杀,短兵刃终于得到了极大的发挥。 徐羡使刀剑来以灵活见长,可谓见缝插针,不论是要害还是四肢,瞧见机会就要给对方来上一下,就算是马儿也不放过,一时间他周身竟无人靠近,他不论前后左右但凡有空档就拨马往里钻,尽最大可能分割唐军。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喊,“令公受伤坠马了!令公受伤坠马了!快护住令公!” 他娘的,现在才发现,也不知道皇甫晖有没有被马儿给踩死。徐羡顿时感到周围压力骤减,唐军的战意明显的在不如刚才,反倒是周军战意愈发旺盛。 “杀啊!”大魁冲到徐羡身边,手里的长枪当作棍子见人劈头盖脸的一阵猛砸,他身强力壮被他招呼过的唐军大多没有还手之力。 “砍掉你的脑袋!”麻瓜竭力的嘶吼着,狰狞的丑脸更加的狰狞,只凭着这张脸和口头禅就足以给人造成心理伤害,当唐军还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生物的时候,麻瓜的横刀已经砍到在对方的脖子上,对于砍头麻瓜向来都有一种别样的执着,砍手砍脚这种事情他素来是不屑的。 身边的袍泽越来越多,唐军则是越来越少,按照老张教得战阵经验,徐羡知道唐军大约到了临界点,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就会溃散。 “他娘的都围着我做什么!赶紧得杀敌!” 徐羡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喊道:“姚监军战死了,姚监军战死了!” 这下不用周军施压,唐军便如潮水一般散去,周围随之一空。徐羡扭头就见赵匡追着溃兵直奔吊桥而去,徐羡一挥手连忙的追上,所到之处唐军唯恐避之不及。 溃兵冲进城门之中唐军想要再关城门已是无能为力,守城的唐军推着挡门车做最后努力,赵匡一磕马腹一提马缰,马儿骤然腾起跃过满是尖刃的挡门车。 前蹄落下时正踏在一个士兵胸口,那士兵吐了一口鲜血当场毙命,赵匡挥舞着手中的盘龙棍击杀试图反抗的唐军,大声的命令道:“下马把挡门车挪开!” 几个周军士卒下了马,将挡门车挪到一旁,大股的周军立刻冲了进来,一直杀到城内。徐羡纵马到了赵匡身边,“现在做什么!” “不必管这些溃兵,只要不反抗由得他们逃去,先擒住皇甫晖、滁州刺史、滁州团练使!对了,再占了滁州府库。” 见城墙上下来一个武将,看他盔甲便知道不小官,赵匡正要向他杀去那武将已是拜倒,“滁州团练使董元康拜见周国将军!”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匡哈哈大笑,若是知道就是这位在一个时辰前差点把他射死,也不知道能不能笑得出来,“皇甫晖在哪儿!” “刚才董某见他逃回城后,就直奔刺史府了,他来滁州的这些时日大多住在刺史府!” “好!我大周天子待臣下宽厚,定会重重封赏你,刺史府在哪儿?” “董某必赴汤蹈火效忠大周天子!” 这话精明的赵匡是大概不信的,大魁这种二愣子都不屑的把头扭到一旁,赵匡令董元康看好城门,向他要了个人带路,一群人直奔刺史府而去,刚到门前就有一伙唐军士卒持枪杀了过来,红巾都的士卒持弩一阵猛射便死了个精光。 徐羡令人将刺史府围住和赵匡一起进了刺史府,只见正堂之上有一人悬梁自尽,尸身还在缓缓的晃动,大约没死多久,看其官服便猜得到是滁州刺史。 赵匡叹了口气令人厚葬,抓了个仆役问明皇甫晖所在就径直的去了后衙,将皇甫晖堵在了屋子里,赵匡对着屋里道:“皇甫令公,这滁州赵某已是占下了,你也快快出来投降吧。” 房门打开,就见亲兵扶着皇甫晖出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未见,皇甫晖像是换了个人,他已经除了盔甲,只见须发凌乱脸色苍白,穿一件血迹斑斑的小衣,两脚已是站立不稳,全然不是刚才那个策马冲杀的老将。 “老夫不会投降的,杀了老夫便是,哪儿来得那么多废话!” “老令公此言差矣,你本就是魏州人,因为契丹占了中原才投奔唐国,如今北方又是华夏衣冠,你在唐国多年难道就不想念故乡吗?” 皇甫晖摇摇头道:“唐国待老夫不薄,为了妻儿老小,老夫也不能背叛李氏!再说老夫连你这样的年轻后辈都打不过,贵国皇帝要我这样的人半点用处也无,只会白白浪费俸禄而已。” 徐羡嘿嘿一笑,“你虽然在唐国多年,可是你的威名在北地尚存,好多年长的士卒提及你都要竖起大拇指,若是我主能把你这样的老狗熊都收服,那些骄兵悍将会对我主更加敬服。” “哈哈……老狗熊?老夫怕摸滚打一辈子,竟连个英雄都称不上吗?”皇甫晖突然叹口气,“老夫当年确实做不少的荒唐事,如今死到临头才更要正经一回!”他说着就抽了亲兵的横刀放在脖子上。 赵匡见状便不再劝一拱手道:“赵匡恭送前辈!” 皇甫晖皱眉道:“你不是叫徐羡吗?” “那是之前诓骗前辈的,我身边这位才叫徐羡!” 皇甫晖看看徐羡道:“是你杀了刘彦贞?竟如此年轻!北地当真是人才辈出,看来这乱世要终结了,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刀刃陷在皮肉里,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雪亮的刀身…… 第一一五章 气绝 范质上前一步对柴荣道:“多半是我们的水师在长江打败了唐国水师。” 这次攻打南唐并不比上回轻松,南唐军队不断强势反扑,双方在淮南几乎打成一锅粥。虽然周国占上风却也损失惨重,以至于柴荣还干过屠城的事情。唯有打败了唐国水军,掌握长江的控制权,叫南唐断了源源不绝的兵员粮草,方有可能投降认输。 唐国水师虽是初出茅庐,不过却有南平的水师鼎力配合,想要打败唐国水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众位臣子立刻上前对柴荣一阵恭贺,还有人给水军指挥使和南平的高从诲请封,卖个顺水人情。 “朕自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回到东京朕一定会重重封赏!”柴荣重新回到位子上对老穆头吩咐道:“叫唐国使者进来见朕!” 老穆头出了大帐,很快就带着五六个人进到帐中,几人见了柴荣立刻山呼万岁屈膝跪拜,态度极为的诚恳。 柴荣也表现的十分大度,“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平身吧!” 唐国使节谢过起身,为首的一人上前躬身道:“外臣陈觉奉吾主之命,特来向周天子请降,愿尽数割让江北淮南之地与贵国划江而治,只是请周天子归还所占的常州。” “常州?怎么会是常州!” 柴荣一脸诧异,其他臣子也是面面相觑,陈觉也是十分的奇怪试探问道:“吴越军已是占了常州,难道周天子尚不知道吗?” 吴越和周国并不接壤,想要给柴荣传个信息并不容易,从唐国的地盘偷偷越境风险太大,多半还是走海路。 柴荣前些时候倒是收到钱俶递来的一封战报,根据战报上所说吴越军在常州城外大败,钱俶罢免了吴程的元帅之职,改由徐羡统领吴越军,不过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柴荣看了战报晒然一笑,他十分清楚吴越军的实力,只盼着他们能够牵制常州的重兵,不曾想就这样被轻松击败,至于钱俶叫徐羡统领吴越军,柴荣以为不过是一件推卸责任的举动。 徐羡的斤两柴荣是知道的,能以多胜少拿下几场局部战斗就算是不错了,可是要叫他担任一军主帅统筹全局是不可能的,毕竟徐羡的年龄在那里摆着。 故而柴荣对徐羡并没多少期望,尤其是他带领的还是一支刚刚吃过败仗的军队,能够在敌境自保就算是他有本事,绝不敢奢望他能攻下常州,毕竟那是一座寿州也比不过的坚城。 柴荣仍旧有些怀疑,问道:“可是徐羡攻下的常州?” “嗯!”陈觉点头重重的应了一声,此时在金陵已经没有谁敢在皇帝面前提这个名字了,在秦淮河上甚至没有妓子敢唱他作的词。 柴荣仰天大笑,“哈哈……徐羡真是朕的福将!” 众臣子也是啧啧称赞,羡慕者有之,嫉恨者亦有之。。 李听芳上前从陈觉手中接过降表捧到柴荣的面前,柴荣打开来扫视一遍,这降表是李璟亲自书写的,言辞极为谦卑,甚至有乞求之意,愿意把南唐在江北所有的地盘割让给柴荣,还下旨叫刘仁瞻献城投降。 柴荣看完不语,随手交给一旁的范质。范质是绝顶聪明之人,看过就明白柴荣的意思,他捋须对陈觉道:“这不是降表,不过是用江北换常州的契书而已,李璟若真有诚意就该去帝号,以藩属自居向并我主称臣纳贡。” 陈觉沉吟一下道:“我主对周天子敬仰多时,愿与贵国交好结为兄弟之邦,划江而治互通有无难道不好吗?嗯,别忘了,寿州现还在敝国手中。” 范质呵呵笑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就在刚才刘仁瞻已经向我主投诚,我大军在江北再无任何羁绊,攻克其他几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刘仁瞻投降了?不可能!” 柴荣打了个眼色,李听芳立刻把寿州城里送来的降书给陈觉看,陈觉摇摇头道:“这不是刘仁瞻的亲笔!” “刘仁瞻忠心侍唐无奈之下投诚,不忍写降书叫下属执笔有什么奇怪,官印总是做不了假的。别忘了,寿州已经被围了一年多了,真当他们都是铁打的不用吃米粮吗?” 陈觉不由得语塞,按照他们的估算寿州城的粮草早已用尽,能撑到今日已经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投降没有什么奇怪的。 柴荣起身笑道:“朕正要到寿州城外去迎刘令公,你若不信可以随朕同去,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对于自己无法征服的不是心生畏惧便是心生敬意,柴荣对刘仁瞻大概就是同样的情愫,他摆开皇帝仪仗敲锣打鼓的来到寿州城外,可谓是给足了刘仁瞻颜面。 等了约莫半刻钟,寿州的尘封一年多的大门缓缓打开,估计早前被周军撞坏了,城门歪歪斜斜似乎随时都能倒塌。 只见弥漫的灰尘之中有人从门内出来,只是其中并无挺拔英武的老将,而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卒抬着一张矮榻,身后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文武官吏,他们虽然无勃发英姿,却给人一种难言悲怆之感。 城外迎接的周军将士,无不把目光往向矮榻上昏迷不醒的老者,没有愤恨也没有喜悦,神情极为的复杂。 柴荣从步撵上下来上前迎了一段,周廷构连忙的指挥唐军士卒将矮榻放下,领着寿州的文武官吏向柴荣行礼。 柴荣径直的走到矮榻前面,看着两颊消瘦昏迷不醒的刘仁瞻问道:“刘令公这是怎么了?” 周廷构回道:‘刘令公身患顽疾时不时就会昏迷不醒,城里的郎中皆束手无策,还请陛下速请良医为他诊治。” 柴荣的藏在眼底的喜悦迅速的消失,深吸一口气道:“这么说是你们趁他昏迷的时候,写了降书向朕投降了。” 大概也不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周廷构泣道:“刘令公敬仰陛下多时只恨忠臣难侍二主,不忍背弃李唐。我等本不愿违背刘令公心意,只事城中百姓无粮可食饿毙无数甚至易子相食,两国相争百姓最事无辜,我等实不愿百姓遭难,故而冒令公之名请降,求陛下降旨责罚。” 柴荣冷哼一声,“算你答的好!朕已经准备粮草,你们运到城里安抚百姓士卒吧,刘仁瞻朕自会找良医看顾。”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锣鼓声太过吵闹,矮榻上昏迷的刘仁瞻忽然缓缓的睁开眼睛,他转着脑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当看到柴荣时,眼中的疑惑迅速的化为惊恐,他强撑着从矮榻上坐起身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柴荣笑道:“刘令公你醒了,你只管躺下静养,朕会找良医为你诊病。” 刘仁瞻却面色通红,胸口剧烈的起伏,忽然吐出一口老血来,直挺挺的倒在矮榻上,圆睁的两眼望着青天,嘴里道:“此乃刘某毕生之耻……”而后再没了动静。 李廷芳忙伸手再他鼻子下面探了一下,“陛下,他气绝了……” 第七十三章 求和 “风咋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终日望君君不至,抬头闻雀喜。” 一个峨冠博带的儒雅男子,手执玉碗在湖边轻声吟唱,唱罢便转过身来望向身后的众人,众人却把目光看向居中而坐的李璟。 李璟似是刚刚从美妙的曲词中回过神来,放下酒碗轻抚手掌道:“好一个‘吹皱一池春水’堪称绝妙,冯卿技艺长劲不少!”见李璟出言夸赞,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 这是南唐皇帝李璟与臣子们一场宴会,不过除了李璟、韩熙载、冯延巳和李从嘉,其他人也就是凑个热闹而已。 听到李璟夸赞,冯延巳忙谦词道:“不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那可是能流传千古的名句!” “哈哈……”李璟大笑,“那是朕去岁的旧作,要说今日最佳仍当属冯卿的《谒金门》。诸位爱卿若是再无异议,这套银壶玉碗可都赏给冯卿了。 他忽然看向李从嘉道:“重光,你还有佳作否?” 李从嘉拱手回道:“孩儿今日已才思枯竭,今日最佳当属冯相公。不过孩儿又得了一件他人作的好诗,可以说来与众人品鉴。” 李璟笑道:“哦,是谁所作?快念来听听。” 李从嘉立刻念道:“七星仗剑搅天池,倒卷银河落地机。战退玉龙三百万,断鳞残甲满天飞。” 韩熙载立刻赞道:“这是一首咏雪的诗,虽不算细腻华美却胜在雄浑气势,最绝妙的是通篇没有一个雪字。能写出这种万丈豪情的诗,定不是纯粹的文人,敢问大王是何人所作?” 李从嘉立刻回道:“韩学士高见,这首咏雪乃是周国殿前司都知徐羡所作。” 此言一出,他发现周围的人齐齐色变,尤其是他的父皇眼中隐隐的带着几分的恨意,他不明所以,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未免步了叔父的后尘被长兄毒死,故而整日游山玩水不理政事,若非李璟相招他都不会来宫里,他并不知道正是他口中的徐羡大败南唐援军还杀了主帅刘彦贞。 韩熙载连忙的对李从嘉耳语几句,李从嘉闻言一怔,连忙起身拜倒向李璟请罪,“徐贼杀我士卒斩我大臣着实可恨,孩儿日后再不看他的诗词了。孩儿今日出言不慎,还请陛下降罪。” 李璟却嘿嘿一笑,“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更何况只是品鉴他几首诗词,听说辽国上层勋贵亦尚中原风物,难道朕还不如契丹蛮子通情达理?” 群臣闻言,立刻送上一堆马屁,称赞李璟宽宏大度有贤君风范。 李璟却谈了一句道:“可惜这样的文武全才不能为朕所用,前些时候刘仁瞻还送来了个赝品,原本想杀了以泄心头之愤,谁知那人却对朕大诉衷肠,饶是朕历经世事也辨不清真假,就将他打发到闽南平叛去了。” 他说完又举起酒碗道:“不说这扫兴的事,诸位爱卿陪朕再饮一碗!” 一碗饮罢,就有宦官捧着奏疏过来,“陛下,这是枢密院呈上来的急报!” 前些年向南方扩充地盘,李璟最渴望的就是收枢密院的急报,这两年却是相反,一听说有军情就不由得心慌,总觉得没有好事。 李璟接过军报一目十行的扫过,立刻露出一副愤怒的表情,眼中的甚至带着些许的恐惧,他突然的将奏疏摔在地上,将案几掀翻在地,口中怒吼道:“徐羡,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军报是滁州的探子递上来的,其中的内容不言而喻,周军一日之间连破险关坚城,清流关滁州城尽入敌手。滁州刺史自缢,滁州团练使投敌,皇甫晖挥刀自尽,监军姚凤阵亡,如今周军和金陵只隔着一条长江近在咫尺。 李璟不是昏君,收到这样的军情再没有心思饮酒作词,当下回到殿中找来心腹重臣商议。 冯延巳上前道:“陛下切勿焦急,周国没有水军过不了长江,此事可从长计议。” 李璟叹道:“朕知道周军过不来,可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江北之地占了去,如今已是火烧眉毛了,众位爱卿有何良策只管说来。” 工部侍郎李德明道:“周军只凭着五千人马就能在一日之内连下一关一城,我军连番战败,可见周军勇悍。既然不能力敌,不如向周国求和,给一些钱粮叫他退兵。。” 这句话算是说到李璟心里了,有臣子替他说出来他求之不得,却又不好一口答应,只是故作沉吟不置可否。 韩熙载也道:“如今寿州尚在我手,还有谈判筹码,等寿州被占了去再去求和,周国必然狮子开口,陛下还是早做决断。”其他臣子闻言也是纷纷附和。 “尔等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身材魁梧之人出班大吼,向李璟奏道:“臣弟愿领军驰援寿州,将周国皇帝人头砍下来献给陛下。” 这人模样与李璟有三分相似,乃是李璟的之弟李景达,李昪在世时极为喜欢他,李景达并未恃宠而骄,其人生性刚直,对李璟身边一群弄臣早就看不过眼,多次劝谏李璟疏远他们。 李璟达作为亲王说话自有分量,群臣立刻闭了嘴,惹怒了他可能是要挨揍的。 李璟何尝不想要了柴荣的脑袋,可也知道本国的将士不堪用,此时向周国求和确实是明智之举,却又不想被兄弟瞧不起,便出口劝道:“朕岂能向郭荣小儿低头,雨师只管整顿兵马准备随时渡江,为兄给郭荣写一封信做缓兵之用。” 李璟忽悠住老弟立刻写了一封书信给柴荣,他没有叫人直接送去给柴荣,而是从南唐治下的泗州送至后周治下的徐州,再由徐州转送到柴荣手里。 非是南唐的信使不认得去寿州的路,可李璟若是直接派人去见柴荣,立刻就会矮了柴荣一头。 收到李璟的信,柴荣仔细的看完,其中的内容跟石敬瑭写给契丹人差不多。已经年过四旬的李璟表示愿意认三十出头的柴荣做兄长,并且愿意献岁币作军资之用,虽没有表示割地称臣,言辞却卑微到了极处。 看着柴荣的嘴角露出笑意,群臣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样,随驾出征的范质问道:“陛下,李璟在信上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高兴。” 柴荣放下李璟奏疏笑道:“李璟说要称我为兄,每年都要给大周送钱。” 群臣闻言皆是大笑,韩令坤道:“陛下可能白白便宜了唐国皇帝,至少每年要问他要五百万贯的岁币。” “五百万贯太少了,南唐富庶至少要八百万贯才行!” “那不如凑个整数,要他一千万贯!” 说话的都是武人,也不管南唐每年能收多少税,他们只管狮子大开口。不管是小兵还是将军,打仗的目的大多都是为了钱;其实文官也喜欢钱,府库里有了钱可以叫他们省去很多的麻烦。 柴荣当然也爱钱,不然何必抄了佛门积攒百年的家底,只是与钱相比他更爱帝王大业。他刚才发笑并非是李璟要送钱给他,而是因为李璟服软了,仅仅是因为赵匡拿下了滁州之故。 他忽然将李璟的信函摔在案上,口中髙喝一声,“众将听令!” 正在热烈讨论的收南唐多少岁币合适的将校连忙的拜倒,只听柴荣道:“韩令坤、赵弘殷率一万五千兵马攻打扬州;白延遇率八千兵马攻打濠州……” 李璟看错人了,柴荣可不是那些见钱眼开的土皇帝,相反他是个得寸得尺的好战分子。赵匡只拿下一个滁州就叫李璟服软求饶,江北十四州若是再多拿下几个,李璟又该如何? 看着众将一个个的领命而去,柴荣这才想起来这次的功臣来,对吏部的官员吩咐道:“擢升赵匡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徐羡为……算了,不升了!” 老穆头在一旁抱着膀子为徐羡抱不平,“陛下不公道!” 柴荣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他才二十二岁,你叫朕如何提拔他!” “有功劳就该封赏,哪里还有论年岁的,他可是陛下近卫心中起了怨念可不是好事。” 柴荣沉吟片刻,“正好白延遇要去同州,那就叫他在虎捷军中再兼个军主,手握五千兵马造反都足够了!” 李璟的的这一封信算得上是自暴其短,柴荣兵马齐出绕过寿州四处攻城掠地,韩令坤与赵弘殷这一支表现的最抢眼,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了扬州。 东都屯营使贾崇放了一把火烧成逃去,东都副留守冯延鲁吓得剃了光头躲进寺庙之中,又被韩令坤给揪了出来,送到了柴荣这里。韩令坤仍不罢休,稍作休整又发兵泰州,一战即下,泰州刺史方讷弃城而逃。 自古扬州多钱钱粮,而扬州对南唐来说不仅仅是钱粮赋税之地,还是南唐的东都。扬州一直是杨吴政权的都城,李昪在此兴起掌控政权,称帝之后迁都金陵,李昪驾崩之后也埋葬在扬州。 扬州陷落意义重大,李璟彻底慌了再次派人求和。这次他没有再端架子,派了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李德明亲自来到柴荣驻扎的下蔡。 看着唐使送来的礼单,柴荣直接丢在了地上,钟、李二人立刻明白了柴荣不满意,干脆就问柴荣价码。 柴荣却反问两人南唐的府库有多少钱粮,户部侍郎钟谟立刻胡诌一个数字。柴荣却叫人传之三军,攻陷了金陵府库中的钱财尽归士卒所有。 后周的军营在一瞬间沸腾起来,万岁之声铺天盖地,吓得李德明直接留在了柴荣的行营没敢回去。 “砍掉你的脑袋!” 横刀挥下,一个脑袋滚落在地上,麻瓜看也不看在尸体上擦拭了刀身就直奔下一个。可怜的汉子望着麻瓜狰狞的面孔,早就吓尿了裤子,哆哆嗦嗦的道:“军……军爷,那衣服……真不是俺抢来的,俺就是个裁缝……做好了衣服正要给人送去……也不知道怎得……就把俺给抓来了。” 汉子明显的问错了人,即便他有天大的委屈,麻瓜也给他做不了主。可能管事的人此刻两腿放在案几上,望着天空满脸的惆怅,心中暗自嘀咕,“柴荣啊柴荣,你不升我的官儿也就罢了,平白又叫我兼了个虎捷军的虞侯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红巾都是老子在贴钱养着的吗?平白的多出三千属下,以后的开销要翻倍,养那伙老兵油子太不划算,有那些钱不如扩充红巾都,莫非是对老子不放心吗?” “虞侯!虞侯!” 见有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徐羡终于回过神来,见赵普拱手立在他身前,便问道:“赵先生寻我有事?” “虞侯没有听见有人在喊冤吗?” 徐羡抬眼往前面一看,一个涉嫌趁乱强抢民财的嫌犯,跪在地上涕泪俱下声嘶力竭的喊冤,麻瓜在一旁举着刀犹豫不决,手足无措的看向徐羡这里。 “哦?他们可都是在城中哄抢财物被抓来的。” 赵普道:“看样子,这人似是有冤情,还是问个清楚再行刑的好。” “这些人都是那个滁州团练使抓来的,我只是奉了赵指挥之令监斩罢了。既然有冤情,麻瓜你就把他放了吧!” “不能放!他若故意喊冤,岂不是叫他白白脱了罪。” 徐羡无奈的摊摊手,“哎呀,赵先生,你说我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赵某以为还是仔细审问一遍,再决定放与不放。” 徐羡呵呵的笑道:“赵先生你真是高估我了,且不说我不会审案,那么混乱的环境下抓来的嫌犯如何证明他的清白。” 赵普一拱手正色道:“赵某会审案,请虞侯把他们都交给我,我自有手段证明他们是否清白。” “这个我做不了主,麻烦你和我一起去见赵指挥,他若同意就全权交给你处置!” 两人当下离开了菜市口,一同去了刺史府,一进门就看见那滁州团练和一名小校一前一后的出来,徐羡略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双方错身而过,徐羡见赵普一脸的不屑便问道:“赵先生似是瞧不上姓董的?” “哼!背主忘恩的狗东西,难道虞侯瞧得起?” 这种话叫谁来说都可以,唯赵普说来不合适,他可是导演了史上最着名的叛变戏码。 徐羡笑而不答,两人一起进到厅堂里,只见赵匡从案几后面起身,“知闲、赵先生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找你们!” 第七十四章 父与子 “刚才天长制置使派人向我投降了,那里存着二十万石军粮,我想叫两位去一趟天长,赵先生把军粮清点一番再交给知闲,押送到寿州供大军使用。” 徐羡笑道:“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天长制置使送了你这么一份大礼,你不如还给他个人情便由得他亲自送去寿州,功劳跑不了你的。” “谁会在乎那点功劳,我还不是信不过他,他若是直接送到寿州城里,再过个两年这寿州也拿不下来。”赵匡坐下道:“就这么说了,明日你俩便往天长走一趟。” 两人齐声应诺,赵普又道:“属下另有一事向指挥禀报,大军入城之后抓了好些个趁乱强抢民财的盗贼,属下刚才见徐虞侯正在行刑,听见有嫌犯人喊冤,兴许有不少人是被错抓了的,属下以为还是重新审过再行问罪。” 后周大军进入南唐国境之后,柴荣一直严厉约束士卒,不叫他们滋扰百姓。徐羡和赵匡奉命攻打滁州前柴荣也这般叮嘱,故而周军拿下滁州城后并没有四处劫掠,反而帮着维持治安抓了不少趁乱抢劫的盗贼。 奉命攻打扬州的韩令坤也一样,不仅没有纵兵劫掠并且和李氏宗亲一起看护李唐的皇陵。倒不是兵大爷们节操提升了,实在是南唐足够富庶,只凭府库便能他们的胃口。若是官库空空如也,看兵大爷们还听不听话。 赵匡也是不是嗜杀之人,阵前两军交兵死伤在所难免,可若是平白冤枉了好人赵匡也过意不去,便道:“不如就暂且收押,劳烦赵先生审过再行问罪。” 赵普忙道:“多谢指挥信任!” “哈哈……是我要谢你们二人才对!自打攻下滁州之后,便忙于琐事还不曾与你们庆贺过。不如就在今晚与我大醉一场,只当给你们践行。” 赵匡立刻吩咐人上饭菜,又拿了酒精过来兑上开水当酒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都是面酣耳热,酒劲儿上了头就放浪起来。 赵普平时看着挺踏实规矩的一个人,此刻举杯对月吟唱个不停,徐羡还以为他在作诗,仔细一听竟是在念论语,不愧是半本论语治天下的宰相。 “嘿嘿……诗词是要讲天赋的,赵某实在不擅长,之前曾听过徐虞侯几首佳作让赵某惊为天人,虞侯不如再作一首叫赵某过一过瘾。” “没有!”徐羡肚里就剩那么几首好词,可是要留给符丽英的,念给两个大老爷们听算怎么回事。 “小气!”赵匡一拜手道:“赵先生莫要求他!诗词我也能作的!” 赵匡干了一碗酒,仰天吟道:“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念完了就扭过头来对徐羡道:“知闲,我这首诗如何啊?” 徐羡点点头道:“能押韵就算是不错了!” “能得知闲赞一句,便说明我这首诗还过得去。” “不过你这诗可不应景,明明是在说日出现在却是晚上!” “我哪有那份急才张口就来,这是我从前的旧作!” 赵普笑道:“赵指挥这首诗言语质朴却饱含奋发之态,心怀雄心壮志者方能作的出来。” “呵呵……赵先生我一直当你是敦厚君子,这样的奉承话也敢说,亏不亏心!” “哈哈哈……”赵匡大笑,“赵先生懂我,当浮一大白!” 两人对饮一碗刚刚放下,就有士卒急匆匆的进来禀道:“赵指挥,城外来人了!” 三人闻言立刻蹭的站起来,酒也醒了一半,赵匡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有多少人马,是谁领兵!” 谁知士卒却道:“赵指挥别急来得不是敌军,来人说是你的父亲,专程过来看你的。” “呸!哪儿来的杂碎,敢占老子的便宜,待我前去看看!” 赵弘殷奉命与韩令坤一起攻打扬州,绝不可能出现在滁州城外,更不会专程过来看儿子。赵匡到了城头就借着三分酒劲儿骂开了,“哪儿来的混账,敢占老子的便宜,看我不射死你!” 他说着已是拿过弓箭,瞄向城外的几个朦胧的身影,不等他拉开弓弦,就听见有人喊道:“元朗,是为父啊!” 竟然真的是赵弘殷的声音,赵匡闻言连忙的把弓箭放下,扶着女墙向外吼道:“大人,你不是在扬州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只听赵弘殷回道:“陛下令我回京,我便绕道过来看看你!” “原是这样,此刻天色已黑,城门已闭,请父亲在城外先过一夜,明日再开门迎父亲进城!” 只听赵弘殷回道:“那就明日再进城吧。” 徐羡突然对赵匡道:“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岳丈可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以他的性格得了圣旨便会立刻回京,怎么会绕道来看你,好像有猫腻?” 徐羡话音刚落,就听见城外有人喊道:“赵厢主得了重疾,城外的风寒露重,赵指挥还是早开城门……呜呜呜……” 那人话未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城头上的赵匡探着身子向着漆黑的城外吼道:“大人,你当真得了重病吗?” “呵呵……为父没事,只是微恙在身,休息几日便好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成立,以赵匡对老爹的了解,赵弘殷绝不会无端从扬州跑回来见他的,如果病了那很有可能是重病,赵弘殷此来甚至有可能是向他诀别的。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就是扬州兵败,赵弘殷被俘投降,跑来滁州诈城的。当然这第二个可能微乎其微…… 火把在夜风之中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把赵匡黑红的脸庞映得通明,只见他浓眉蹙成一团,面上满是纠结,嘴巴不停的嗫嚅着却又迟迟的不开口。 突然赵匡跪了下来,两手扶着垛口向下吼道:“虽然你我父子情深意重,然匡为大周守城,此刻夜黑不明军情,不敢放大人进来,待明日天亮再亲自向大人请罪!” 看着顿首在地的赵匡,徐羡惊诧不已,他实在是想不到赵匡竟然会防着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将病重的老爹拒之门外。可转念之间徐羡又释然了,眼前的这位可是皇帝备胎,没有坚韧、强大甚至是无情的心智,凭什么做开国之君。 就在徐羡思量之间,赵匡竟连个招呼都不打竟然扭身大步离去,咯噔咯噔的下了登城马道,逃也似得走了。 徐羡叹口气刚要转身,就听见耳边有人道:“难道徐虞侯也对病重的赵厢主视而不见要走吗?你们可是有翁婿之情啊!” 徐羡扭过头来笑问道:“赵先生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赵普呵呵一笑,“赵某知道,虞侯此刻一定在想,赵指挥与赵厢主是亲生父子都能将他扔在城外,更何况是你这个女婿。” 见徐羡不答,赵普叹了口气道:“虞侯哪里能明白赵指挥的难处,他身负皇命镇守滁州责任重大,若是此刻将赵厢主放进城里来,不仅仅无法和皇帝交代以后也更难御下。虞侯则是不同,你只是此次出征滁州的偏将,干系要小的多,你若是能把开城把赵厢主接进城来,赵指挥定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哈哈!”徐羡笑了两声,“赵先生小瞧人了,难道你刚才以为我要回营休息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刚才正是要下城,开门迎岳丈进来的。” 徐羡刚要走,赵普突然一把抓住徐羡的手腕,“为何?” “我与赵厢主不仅仅是翁婿,我们还是忘年交,早先还差点拜了把子。他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尊重的长者!” 徐羡甩掉赵普的手转身下了登城马道,对门洞里守门的小校命令道:“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小校拱手回道:“虞侯勿怪,此刻天色已黑,没有赵指挥的手令,卑职是万万不敢开门的。” 徐羡抽刀架在那小校的脖子上,“莫不是以为只有赵指挥的刀能杀人?” 小校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将城门打开,又把吊桥放了下去。徐羡举着火把出了城,走出去没有多远就见有几人在城门不远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几十名士卒护在马车周围,见有人从城里出来就道:“总算是有些良心!”又对马车里道:“赵厢主城门开了,有人过来了!” 只见一人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急道:“元朗,你这是何必!” “岳丈认错认错人了,是我,您的女婿!”徐羡把火把凑了过去待看清车上那人的模样吓了一跳,只见那人满脸浮肿勉强还能看清赵弘殷的几分模样,徐羡上前抓住赵弘殷的胳膊道:“才半个多月未见,岳丈怎么变成如此模样。” 前些时候徐羡叫尹思邈给赵弘殷瞧过病,因寺庙只说赵弘殷肾气不足,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赵弘殷笑了笑道:“我又不是郎中,哪里知道会变成这副模样,大概是老天要收我了。” “岳丈不必灰心,你身体素来硬朗,回头找位良医诊治一番,要不了多久便康复如初了。”徐羡心知肚明赵弘殷这副模样,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甚至可能连开封都未必回得去,此来滁州八成就是向赵匡交代遗言的。 一个士卒对徐羡道:“还是到城里再说话吧,赵厢主还发着烧呢。” 马车缓缓的启动,徐羡闪身坐到车辕上引路,就听车厢里面的赵弘殷叹气道:“这次元朗叫你来接我入城,怕是于上于下都不好交代。” 徐羡回道:“岳丈放心,不是他叫我来的。” “不是元朗打开城门叫你来接我的?” “不是,岳丈不必担心陛下责罚他,更也不必担心他麾下士卒因此不受约束!” 赵弘殷惊愕抓住徐羡手腕,“这么说是你私自开城放我进去的!” “正是!” “停下!快停下!”赵弘殷大声的命令马车停下。 徐羡劝道:“岳丈如今这城门已是开了,你又有重病在身,就进去吧。” 赵弘殷正色道:“我自是要进去,倒是你现在就回寿州向陛下请罪,给他一匹马,叫他现在就走!” 徐羡不解的道:“为何?” “元朗会杀你的!” 徐羡干脆的摇头道:“不可能!” 赵匡待士卒和气,但有相求只要他能做得到的从不推诿,可是他御下极严,尤其是在行军打仗时,若有不听命令或违反军规的砍起头来从不含糊。 可是若要说因为自己擅开城门,把他病入膏肓的老爹迎到城里就杀了自己的话,那就太不近人情了,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徐羡一拍马屁股,马车继续前行上了吊桥,赵弘殷却越发的焦急使劲的推搡坐在车辕上的徐羡,他已经并入膏肓哪有什么力气,徐羡把他摁住,“岳丈只管好生歇着,元朗兄不至于杀我祭旗,大不了我这官儿不当了。” 说话间马车已是驶入城门,也不知道从哪里窜进来一群士卒立刻将马车围住,一排长枪将徐羡抵在徐羡的身前,只见赵普一拱手道:“虞侯,赵指挥请你到刺史府去一趟。” 赵弘殷颤抖着手指道:“你不听我言,这下宁秀要守寡了!”他气急攻心,两眼一翻竟昏死了过去。 那些士卒去了徐羡随身携带的兵刃,将他五花大绑押向刺史府,徐羡这下终于有几分相信赵弘殷的话了,“赵先生,我不会真的被砍头吧。” 赵普呵呵的笑道:“回头你便知道了!” 徐羡被押着进到刺史府,刚一进门徐羡就看见大堂前倒着一具无头尸体,而在大堂之内灯火通明,军中将校皆在,而赵匡盔甲整齐的坐在长案后面,一脸的冷峻严肃不带半分的戏谑之色。 在长案上面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之中有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看模样正时刚才给他开门的那个小校。徐羡心头发凉,不自觉的倒抽一口冷气,心思电转想着该如何的应对。 啪的一声脆响,只见赵匡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厉声呵斥道:“徐羡,你不守军规擅开城门,该当何罪!” 第七十五章 冷酷的赵匡胤 赵匡这一嗓子,差点叫徐羡把肺都给气炸了,他担着责任把赵匡快要病死的老爹从城外接回来,不谢他也就罢了,竟然要向他问罪简直毫无道理。 他当下冷声回道:“我只知道不孝亦是大罪!” “忠孝两难全,我亦是无奈!你若认罪我便将你押回寿州交给陛下发落,若是冥顽不灵这便是你的下场!”赵匡说着一指身边血淋淋头颅。 徐羡怒目相视,“你若是觉得对得住良心,只管把我的脑袋砍了去便是!” 赵匡冷哼一声,“既如此别怪我心狠,来人将他拉出去砍了!”说着还抽出长案上放着的令签丢到地上。 士卒立刻将徐羡拖到外面,大堂里的将校见状纷纷出言求情,这些人平时到长乐楼蹭吃蹭喝,关键时候可比赵匡这个大舅哥有良心多了。 赵匡充耳不闻,只是厉声喝道:“军中自有法度,徐羡犯了军中大忌,纵然我与他有姻亲也不能饶了他,尔等莫要再劝不然与他同罪,刀斧手愣着作甚,还不动手!” 看着刀斧手地上的影子缓缓的举起的胳膊,徐羡坠入冰窟,又觉得荒唐头顶,自己竟然要被心心念念要抱的大腿给砍头了,他一定是最悲催的穿越者。 这时只听府门外想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接着就见一队人马冲到刺史府中,刀斧手被人踹翻在地,大魁给徐羡解开绳子,嘴里骂道:“幸亏俺们来得及时,不然你就真的被自己的舅哥儿砍头了,你屈不屈!” 赵匡已经从大堂内走了出来,高声的呵斥道:“你们是要造反吗?” 吴良拱冷笑道:“赵指挥真是瞧得起咱们,竟给咱们扣这么大的罪名,实在担当不起!” 赵匡道:“既然不是造反,那就把徐羡交给还给我,今日之事本官不追究你们责任。” 麻瓜一噘嘴一头浓痰吐了出来,不偏不倚的落在赵匡的头脸上,狞笑一声,“砍掉你的脑袋!” 赵匡随手擦掉脸上的浓痰,额头青筋暴起,对身边的将校命令道:“尔等立刻回营调兵过来,把红巾都尽数剿灭!” 众位将校大惊,军中打架斗殴常有之事,可若是聚众火并问题就大了,那可是要死人的。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没仇没怨又没有好处,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情兵大爷们没谁愿意干。 如果说之前为徐羡求情将校们还有所保留,此时则是使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一个个拉着赵匡的胳膊吼道:“赵指挥不能啊!自己人打自己人是何道理!陛下那里可交代不过去!” “是啊!这寿州咱们刚刚占下,还收降了好多唐军,咱们自己打起来岂不是为人所乘。” “谁说不是!要是打死了倒好,打不死以后见面岂不是尴尬!” 大魁把一柄横刀塞进徐羡手里,“他们若真是不讲情面,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徐羡笑道:“拼个屁!咱们走!”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收拾东西回寿州!” 徐羡带着红巾都的众人离了刺史府,收拾了帐篷带了些补给连夜出了城,到了清流关这才安营歇下。 徐羡钻进帐篷见麻瓜已是抱着酒囊呼呼大睡,他伸手拿过来喝了两口就见帐帘被掀开,吴良笑着进来:“虞侯果然是在借酒消愁!” “呵呵……我哪儿来的愁?” “虞侯别在装了,我知道你此刻一定恨极了赵指挥,明明是你担着干系把他老子从城外接进来,他却要砍你的脑袋,若是换做我也一样恼火!”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我若是不恼火那才是怪了,你该不是替他关说来了吧。” 吴良正色道:“虞侯误会赵指挥了,其实虞侯不知道是赵指挥派人叫我们去刺史府劫你的!” “哦?”徐羡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位赵先生到了营里说叫咱们和赵指挥演一出好戏,这样上下都好交代,赵指挥并非是真的要砍你的脑袋。你可是他的妹婿,他若是杀了你回到开封岂不是要被擀面杖打破脑袋。” 徐羡眉毛一挑,“噢!竟是这样,那我真是误会他了。” “赵指挥领军在外干系重大,虞侯只当体谅他一回,等回到开封再叫他好生向你赔罪!”吴良说着还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徐羡,“这是赵指挥给你的!你早些休息,我带人去巡逻了。” 徐羡接过来凑到灯前,隐约可见折叠的纸中有几个模糊的字迹,显然是匆忙写成的。他没有打开来看,直接把纸递到烛火上,那张纸立刻化作一团闪烁的火光,将徐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徐羡方才醒来,其他的人也都差不多,囫囵的吃过了早饭,沿着来时的路回返。从濠州经过时,想到白延遇此刻已是占了濠州,便要找他叙叙旧。 到了濠州城门下却见大门紧闭,城墙之上的周军士卒也是巡逻不辍,似乎很是紧张。徐羡让 人去叫门却是不开,只说白延遇严令不得擅开城门。 徐羡只好亲自去叫门,白延遇的属下大多认得徐羡却仍旧不肯开门,说是要去向白延遇禀报,这一去竟迟迟不回来。徐羡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难不成白延遇碰上了叛乱被杀,这种事情不足为奇。 就在他疑惑时,城头冒出一人来,喊道:“竟真的是徐虞侯!快把城门打开!”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缓缓放下,就见王二变带人数人出了城,见了徐羡便道:“虞侯来的正好,白令公请您进城呢!” 徐羡打趣道:“白延遇现在当了节度使架子立刻就高了,竟不来亲自迎我!” 王二变轻声的回道:“虞侯有所不知,白令公此时患病在身,人都快要死了,哪儿还能来迎你!” 原来从昨夜白延遇就高烧不退,不时的昏迷一阵,徐羡刚刚来到时他仍在昏迷,醒来之后听说徐羡来到,白延遇担心有诈,便叫与徐羡相熟的王二变亲自来请。 徐羡见到白延遇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面色嘴唇发白,身上的小衣几乎被汗水浸透,见了徐羡笑道:“你来的正好,我若是死了,这濠州城正好交给你来守。” “知道你不怕死,可也不好这么诅咒自己,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病,是旧伤发作!”白延遇解开小衣,只见他贲张的胸肌上有一个伤口,虽然涂抹了药粉仍旧有脓水不断的流出来。那伤口只有铜钱大小,可是伤口四周有碗底那么大块的皮肉已经发黑,隐隐的散发着恶臭。 “去岁攻打寿州城的时候,这个位置挨了一箭,虽然拔了出来仍旧时不时的作痛,我也没放在心上。天气渐暖发作的更加厉害,打下濠州后开始流脓,抹了都少金疮药都是无用。昨天开始发烧不止,我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刚才醒来正要奏疏请陛下派人来替我,谁知你就来了!” 白延遇突然眼皮一沉,“又来了,我是撑不住了,这濠州就交给你了!” 他的脸上开始发红,刚才还在出汗的皮肤变得干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徐羡问道:“郎中在哪里?” “小人在这儿!”一个中年男人凑到跟前,听他口音应该是濠州本地人,毕竟不是每支队伍里都像是红巾都那样配着郎中。 徐羡指着白延遇胸前的伤口道:“你把这一块腐肉尽数挖了去,一点腐肉都不能留。” “将军放心小人的金疮药去腐生肌之功效,这么大块腐肉都挖了去不知道要流多少血,病人身体如此虚弱怕是禁不住啊。” 白延遇也道:“徐羡啊徐羡,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这么心急我现在就把兵权交给你也无妨!” 他说着就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枚铜制的虎符来,徐羡哭笑不得,“我要你兵权做什么我又不造反,再这么耗下去,要不了两日你就会暴毙而亡。” 白延遇叹道:“我十三岁就入军伍,见过的伤兵不计其数,伤势一旦像我这样化脓腐烂,便只能截肢或者等死,我伤在前胸总不能把半个身子砍去吧。” 徐羡道:“不用砍掉半个身子,把这块腐肉剜了去就行,听我的保证你有一半活命的机会。” “罢了,死马当成活马医,老子信你一回!扶我起来,我要给陛下写奏疏!”白延遇强撑着身子起身,坐到案前给柴荣写奏章,内容便是他若是病亡就把濠州城防交给徐羡,写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对了,你不是在滁州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徐羡挠挠鼻子,“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也写一本奏疏一同递上去吧。” 白延遇写好奏章重新的躺回床上,徐羡把尹思邈找来叮嘱道:“你可要仔细些,这位可是一方节度,若是把他给治死了,他的亲兵可饶不了你。” 尹思邈拿着刀在燃烧的酒精上烤了烤,“虞侯这不是难为我吗,白令公的伤势好处理,可他发烧不止我便没有把握了。” 白延遇咧嘴笑笑对尹思邈道:“你只管下手,真若是把我治死了,不怨你就是!” “那我可就放心下刀了!”尹思邈说着一刀扎进白延遇的胸口,转了个圈就把腐肉剜了出来。 没有麻醉药,全靠着尹思邈一手干净利落的好刀法,即便如此白延遇还是疼的昏了过去。果然如尹思邈说的那样,虽然处理了伤口,白延遇依旧发烧不止,汤药不知道灌了多少也是时好时坏。 徐羡想起柳树皮能退烧消炎,就叫人刮来榨汁给白延遇灌下,一连喝了两日竟真的有效,总算是把白延遇从阎王殿里拉回来了。 趁着尹思邈给他换药功夫,白延遇偷偷的将酒精拿过来喝上一口,“真是好药,俺都准备着去见阎王爷了,又被你俩给救回来了,这下人情欠大了叫老子以后怎么还。” 尹思邈给白延遇缠着纱布道:“我们虞侯最是仗义,施恩不望报,只要令公别学赵指挥那般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事就要砍我们虞侯脑袋就行!” 白延遇看向一旁的徐羡,“赵元朗不是你的妻兄吗,他为何要砍你的头?” 不用徐羡作答,尹思邈如长舌妇一般将始末说了个清楚。 白延遇听完呵呵一笑,“你这位妻兄倒是个做大事的,为了前程可以不顾念生父、妹婿的感受。” 徐羡道:“怎么讲?”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对下面怎么都好交代,不过是一顿酒肉的事情。于上就难了,今上不是昏庸之辈,赵元郎不管是擅自开门接老父进城还是轻易的饶了你,陛下对他的信任都会大打折扣。 现在自是相反,相信要不了多久赵元朗还会青云直上,我当年若是有这样的细腻的心思,何至于今日才混上一个节度使。不过你也不必太过记恨他,他终究还是拐着弯儿的放你。” 徐羡放下茶碗笑道:“我不记恨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是他。不过我还是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心理会更踏实!” 白延遇点点头,“你现在是该好好奉承我,等我到同州赴任时,可以叫你做我的衙内都指挥使!” “我在东京就很好,才不稀罕跟你去同州吃土。” 白延遇笑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即便我死了陛下也不会叫你守濠州,你要倒霉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亲兵进到屋里禀道:“令公有天使到了!” 徐羡和白延遇来到大堂,只见老穆头已是等待那里,老穆头将白延遇扶起来,“令公有伤在身不必行礼,既然你已经康复给你的敕旨便作废了。” 老穆头扭头看向徐羡伸出拇指赞道:“你可真是好样的,愣着作甚,还不跪下接旨!”见徐羡拜倒老穆头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卷黄纸念道:“诏曰:殿前司都虞侯徐羡玩忽职守擅开城门,更是率兵擅离驻地,罪该当诛。朕念你先前之功绩,削去勋爵之位,即刻率兵赶往六合,以防韩令坤后退,再有疏忽,定斩不赦!” 第七十六章 两军相遇 周唐两国谈判破裂后,李璟立刻命令胞弟李景达率军六万渡江反攻泰州、扬州,韩令坤闻讯连忙快马向柴荣请旨撤军。 柴荣性格刚强岂会不战而逃,他立刻传旨韩令坤严令他死守扬州,同时派徐羡赶往六合堵住韩令坤的退路,韩令坤及其部下若是敢越过六合就砍掉一只脚。 白延遇拿过柴荣给徐羡的敕旨看了一遍道:“犯了那么大的军纪竟只去了勋爵,人家都说你是陛下的宠臣,这回我是信了,这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徐羡反问道:“你确定这是个好差事,韩令坤会乖乖把脚给我砍?这可比直接和唐军作战难多了!” “也没什么难的,韩令坤的大军真的逃回来了你把他们的脚都砍了也没用。此次陛下不过是叫你过去做做样子给他些压力。 他若是退回来你只管将他他五花大绑押回来了就是,他若能守住扬州自有你一份督战的功劳,穆头儿,你说陛下是不是这个意思?” 老穆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圣心岂是咱们这些俗人能猜得到的,徐羡你只管照着陛下的旨意执行就是。” 他又取出一册黄卷交给徐羡,“这是陛下给你行事的敕旨,若韩令坤真的撤回来了,你只管照着旨意行事!” 老穆头不仅给徐羡带了补给,还把留在大营中的数百红巾都士卒也带了过来,催着他速速赶去六合,可见扬州的战事并不顺利。 徐羡与白延遇告辞,立刻领着一千多人南下。他这一趟其实就是去当督战队而已,就如白延遇所说无论韩令坤能不能守得住扬州,他都有功劳可捞,不说升迁至少能将功补过。 徐羡率军一路急行,只半日功夫就行出去近百里,中午的时候就坐到路边嚼着干粮充饥。 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从南边缓缓而来,大奎咽了嘴里的蒸饼,抽出横刀大喊道:“可是扬州回来的逃兵?” 徐羡见了车辕上坐着的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开口问道:“赵先生,车里的可是岳丈?” 赵普从车辕上跳下来,拱手回道:“正是,虞侯不是已经回寿州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车厢里有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外面的可是知闲吗?” 徐羡上前道:“正是小婿。”他掀开车帘,只见赵弘殷斜躺在马车之中,面色比前几日见他时还要难看几分。” 见到徐羡,赵弘殷立刻就笑开了,“见你平安无恙,我就放心了。” 徐羡笑到:“小婿好的很,岳丈身体可好些了?” “在滁州调养了几日,已是好多了,不过我自知没有几日好活,能回去见上家人一面已是足以。” 徐羡知道赵弘殷已是行将就木,仍是宽慰道:“岳丈忠厚仁义必福泽绵长,只需回到京中找个好郎中诊治,要不了多久便可恢复如初。” “这乱世里有多少人尚未长成就已经夭折了,我这一生虽未大富大贵却也能安稳度日,年过五旬前程上还能有所长进,家中有妻有妾,有儿有女,还有你这样的女婿,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颤巍巍伸出手来拉住徐羡道:“元朗总算是留了余地,不然我死了也没脸去见你,你心里若是记恨他,只管算在我头上。” “岳丈说的哪里话,元朗兄不过是为了维护军纪,之前拿我不过是做做样子,我与他亲兄弟一样,怎么会怨他!” “你未必不记在心上,我时日无多,只盼你们能在这乱世中守望相助方能得个周全。” 两人一番长谈,不到半个时辰赵弘殷已是面露疲倦,“你有皇命在身,我就不耽搁你了,我也急着回开封,这就告辞吧!” “岳丈只管回京好生安养!” 徐羡下了马车,待马车缓缓离开就双膝拜倒,以后怕是两人再无机会相见。 赵普把脑袋从车窗缩回来,对赵弘殷道:“徐虞侯跪在地上还没有起来哩!” “他知道我没几日好活,这是在给我送行哩!” “徐虞侯实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赵弘殷道:“那你还要害他!” 听赵弘殷这般说,赵普不由得面色一变,“赵厢主此话何解?徐虞侯与我有恩无仇,我为何要害他。” “你心知肚明,是你撺掇知闲打开城门接我进城的,是你故意叫元朗和知闲冲突。我一直都以为你为人忠厚,如子侄一般待你,为何要这样做?” 赵普笑着一拱手道:“赵厢主真是目光如炬,这也猜得到。” “嘿嘿……我这一辈子既受过皇帝恩遇也曾被人冷落,半辈子都守在皇宫里见过的是非多了去了。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小可佩服,我确实是想借赵指挥手压一压徐虞侯,他升得太快了,这般下去要不了两年就会爬到赵指挥头上!” “嘿嘿……别拿元朗做挡箭牌,你是怕知闲影响你的前程才对吧。” 赵普点点头又阴恻恻的笑道:“其实赵指挥也未必不想这么做。” “哼哼……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两个都是自作聪明,你以为知闲是个肯俯首就戮的人?” 赵普疑惑的问道:“恕小可愚笨,还请厢主明言。” 赵弘殷捋着胡须道:“我以为知闲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试试元朗会不会真的杀了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六合虽在江北,却是南唐江宁府治下的一县,与扬州城相距不过百里,是扬州往寿州的必经之路。 原本在六合驻扎的唐军早就跑了个干净,徐羡带着人就在官道上大摇大摆的设了关卡,防着韩令坤往回逃。 红巾都的兵大爷们显然将这个关卡当成了发财的工具,但凡有车马过来必要雁过拔毛,大魁叉着腰冲着一个带娃儿的妇人吼道:“大嫂,我只收你五贯钱,刚才过去的那个商队可是收了十贯钱的。” 妇人苦着脸求道:“军爷我只是回一趟娘家,哪有这么多的钱,请军爷通融通融!” “五贯钱没有?五文钱总有吧……要不,一文,要是连一文钱都收不到,俺要被兄弟们取笑的!” 见妇人仍旧摇头,大魁骂骂咧咧的道:“这唐国富庶个狗屁,连一文钱都没有,比俺家里还穷。没钱就罢了,娃儿的桂花糕叫俺咬一口。” 他说着竟真的拿过小娃儿胖嘟嘟的小手,伸出舌头在枣糕上舔了一下。只这一下便捅破了天,小娃儿立刻扯着嗓门儿哭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哭声震天,泪珠在脸上肆意的纵横。 徐羡笑道:“大魁,你把小二娃弄哭了,这个月的亲民奖是不想要吗?” “他们又不是大周子民!” “谁说不是,这六合县可是韩令坤打下来的,县令也投降了,只要唐国一日不抢回去,便算是我大周的地盘,他们自然也是大周子民。本来我想把这个月的亲民奖给你,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不能啊!大不了,俺哄好他就是!” 小娃儿哭了,哪有那么好哄的,无论大魁做鬼脸挠痒痒都是无用,最后掏了一个铜钱给他,那娃儿竟破涕为笑。 “他娘的,这天底下果然就没有不爱钱的,小鬼头也不例外,大嫂赶紧得带你儿子快走,不然俺要打他屁股!” 大魁到了徐羡跟前,“俺这一文钱不能白给,赶紧的把亲民奖发给俺!” 徐羡打掉他的大手,“那也得等回了开封再说,现在老子哪里有钱给你!” 猱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气喘吁吁的道:“来了……他们来了!” 徐羡蹭的一下从树下站了起来,“这韩令坤也太没用了,连几天时间都撑不到!兄弟们都给我列阵好了,给神臂弩上弦,只要韩令坤敢冲破这个关卡就给老子使劲射!” 猱子一把拉住徐羡的胳膊,“虞侯,弄错了。来的不是韩指挥而是唐军!” 南唐李氏一族多出文人,可也有少数能上马征战之人,比如李璟的长子李弘冀,另外一个便是李璟兄弟李景达,算是南唐皇族中的第一军事强人。 虽然周军占领了扬州之后并没有挖老李家的祖坟,李璟也不能坐视龙兴之地就这么被人占了去,立刻任命李景达为帅,宠臣陈觉为监军使,率六万大军反攻扬州。 在光复泰州之后,李景达命令副将陆孟俊率四万兵马继续围攻扬州,自己选了两万精锐悄悄的离开扬州,而他的目标就是在寿州城下的周军。 柴荣分散出大量军队四处攻城略地,寿州城下的周军此刻所剩不过三四万。李景达若能率两万精锐顺利抵达寿州城下,寿州的战局就会改变,他与刘仁瞻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打败周军。 周军在寿州的大营一旦被攻破,整个江北的战局也会随之改变,周军占领的泗州、濠州、扬州、滁州便毫无意义,将会不攻自破。 李景达要下一盘大棋,他不仅是棋手还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只要他能落到阵眼上,周军就会满盘皆输。 他带着两万精锐离开扬州,过了六合再经濠州,便可抵达寿州城下。谁知进入六合行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士卒来报,说在前方有大股的周军设卡拦截,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妇人。 妇人见了他就哭诉道:“俺娘家兄弟娶了个婆娘,一点也不孝顺,把俺娘气得生了病。俺向丈夫求了好久,才许俺回娘家探望……” 阮小鱼不耐烦的打断道:“谁问你这些,你说说那些北兵!” 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用衣袖擦着眼泪道:“那些北兵恶的狠,一开口就问俺要五贯的过路钱,俺一个妇人在家织布养鸡,哪有这么多的钱……还有俺家的三娃儿,他才六岁啊……呜呜呜,大将军可得替他出气报仇啊!” 监军使陈觉早就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道:“竟然连六岁小儿也杀,北兵当真禽兽也!” 妇人一擦眼泪,“呸呸呸,俺家三娃活得好好的,手里牵的就是!” 陈觉本职工作是宣徽副使,同时也是李璟诗词兴趣小组的重要成员,虽然没有冯延巳的才学,可鲜花也要绿叶衬,马屁拍得好也能得李璟赏识,不然岂会把监军使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他。 他自认是个风雅之人,听这乡下妇人言辞粗鄙驴唇不对马嘴早已不耐烦,“真是个愚妇,你儿子既然活着为什么要大将军为你儿子出气报仇。” 妇人道:“有个北兵吃了我三娃的桂花糕,那个人长得壮硕还有个大鼻子,大将军回头不要认错了人。” 问了半天,连对方人数和领兵的将官是谁都没问出来,李璟达连忙把那妇人打发了事,他叫陈觉指挥大军就地安营,自己则是亲自带人前去查探。 远远的就见树林外面有一处唐军营地,这营地不大也就能容纳一千多人,只是那树林之中旌旗密布,影影绰绰,又有士卒在树林附近来回巡逻,其中定有伏兵。 就算有一万周军,李璟也不惧,让他震惊的是那营地之中随风飘荡的大旗上,除了“周”字能看到最多的则是“徐”字。 李景达立刻就想起了那个一次又一次羞辱唐军那个人,心中除了恼怒之外,竟隐隐的有些期待。他迫不及待的要何这个人战上一场,然后砍下他的脑袋,献祭太庙。 一个周军士卒骑马从营中出来,这人生的干瘦,咋一看就像是一只猴子在骑马。到了百步外周军士卒勒马停住,有无恐的高声喝问道:“尔等是何人,不知道这里方圆十里都是我们地盘。” 李璟怒极反笑,“哈哈……这里是我大唐国土,我是大唐亲王为何不能进,我倒是要问你为何要侵略大唐欺我子民,老实交代,你们有多少人马,领兵的可是徐羡?” 猱子嘻嘻的笑了笑大声回道:“有多少人马不能跟你说,不过能告诉你的是我们虞侯确实是叫徐羡,刘彦贞就是我们杀的。若是怕了就跪地投降,我们红巾都向来优待俘虏。” 第七十七章 愤怒的李景达 尖嘴猴腮的猱子,单枪匹马对着南唐亲王大呼小叫言辞轻佻亵慢,一副十足的欠揍模样。南唐的将士早就怒不可遏,摩拳擦掌,纷纷向李景达请战,要将猱子大卸八块。 李景达却摆摆手道:“这人有恃无恐定有所依仗,别忘了对方的主将是谁,这回咱们碰到刺头了。” 徐羡的名声早已响彻南唐,除了他自己的那点战绩,还得多亏了赵匡之前冒用他的名头一连攻下清流关、滁州城,虽然远未达到望风而降的地步,但是恐惧已经在南唐将士心中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只见一支百十人的骑兵从周军营地之中出来,到了猱子身边就停了下来,一杆徐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的年轻小将手中执刀大声的喝问道:“李景达可在?可敢与我真刀真枪的战上一场!” 李景达扭头问身边的阮小鱼,“你之前见过徐羡,可是他吗?” 阮小鱼重重的点了点头,“正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好年轻!”李景达眉毛一蹙,提缰上前几步道:“某就是李景达!早闻徐虞侯声名,果真是一表人才!” 徐羡闻言心头不由得一颤,竟然真的是李景达,他不是应该围攻扬州吗,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短暂的疑惑之后,徐羡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李景达的目的并不难猜。如今江北淮南之地已经被周军打成了筛子,即使李景达真的把扬州夺回来也没有什么用,唯有攻破寿州城下的周军大营,将周军赶回淮河以北方才能实现战略上逆转。 李景达能有的这样的眼光谋略,徐羡不会把他当成刘彦贞那样的蠢货,更何况他还有两万精锐在身边,而徐羡身边总共只有一千四百人,敌军是他的十余倍之多,若说心里不发怵那才是假的。 他故意让李景达摸不清自己的有多少人马,又派猱子上前挑衅,摆出不畏一战的架势,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哈哈哈……”徐羡扯着嗓子,“徐某也早闻大王威名,今日能与大王对阵是徐某三生之幸!大魁,快吩咐大军集合我要与唐军战上一场。” 李景达却道:“李某新到六合人困马乏,不如等我休息一夜摆明车马明日再战。” 徐羡求之不得立刻应承带着属下回到营地,刚刚进帐众人就跟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他一个头两个大。 “都他娘的闭嘴,等吴良回来再做决断!” 说曹操曹操就到,吴良掀开帐帘禀道:“虞侯,我已是探明了,唐国大军离咱们不到五里。至少有两万兵马,只骑兵就有四五千,其他的步卒看起来也都是青壮精锐,这一仗不好打啊!” 大魁立刻道:“这么多,咱们只一千多人怕是打不过,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其他人也是这般建议,并非是怯战,以一千四敌两万确实没什么好打的,赢了大概也是惨胜。 九宝儿却道:“都别忘了,咱们身上都还兼着皇命,若是这样就撤了,陛下不会饶了我们的。” “现在逃回去,陛下顶多砍咱们这些兵头的脑袋,若是在这里和唐军硬抗,怕是大家伙都得搭进去!” 众人各抒己见,徐羡则是皱成了苦瓜脸,本以为是捡功劳差事眼下却成了送命的差事,他若是就这般撤回寿州,柴荣不会轻易饶了他,留下来也是一样的凶险,他不觉得自己一千多号人能扛得住两万精锐的进攻。 他沉默良久似乎才拿定了主意,当下写了三封信让人分别快马送去滁州、濠州、寿州。 滁州离六合最近,是能最快给他支援地方;唐军若由六合去寿州必经濠州,一旦杀到濠州境内白延遇可以派兵马给他应援;为了自己的脑袋不搬家,柴荣哪里自然也少不得要交代一下。 徐羡没打算撤退,更没打算与两万精锐唐军拼个你死我活,他要做得就是拖住这两万人,在濠州境内与赵匡、白延遇合兵一处将唐军击溃。 他刚刚为自己近乎完美的作战计划而得意,猱子就冲进帐中禀道:“虞侯,李景达已是率军杀过来了!” 徐羡闻言蹭的站了起来,“多少人?” “两万!” “这是只老鸟,怕是已经看出咱们斤两来了,吩咐兄弟们抛弃所有辎重,只带兵器和干粮,立刻上马出营!” 徐羡想多了,李景达根本就没有看出来他有多少兵马,只是李景达别无选择。李景达若迟疑不前在这里跟徐羡虚耗下去,沿途以及寿州的周军得到消息必然有所反应,即便他能打到寿州城下,起到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不论徐羡带了有多少兵马,他都要尽数歼灭,两万唐军如通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周军的营地围了上来。 没有壕沟、没有拒马,精锐骑兵可以轻易突破,李景达提枪在手冲在最前面。周军的营地之中同样响起隆隆的马蹄声,一股胳膊上系着红巾的精锐骑兵杀了出来领头的正是徐羡。 李景达稍稍调整马儿的方向直奔徐羡杀去,他要把这个让唐国蒙羞混蛋刺个通透,即便他投降也不会饶了他,这样的人若是到了金陵,只怕他那个好诗词的兄长更无心朝政了。 两支骑兵迅速的靠近,须臾之间相隔已经不到一里路,打头的徐羡忽然一拨马缰换了个方向,其他周军随其后,尽数往西边逃去。 李景达见状立刻调转马头追上了去,一个人突然快马冲到他的身边,大声的吼道:“大王不要追太紧,当下他们的冷箭!” “什么冷箭?” 李景达话刚说完,就见队尾的周军突然扭过头举着弩朝着他射来,他连忙的将脑袋缩在马脖子后面,行出去没有多远,忽然感觉身下一空,坐骑嘶鸣着倒下。 “让开!大王坠马了!” 李景达身后的唐军骑兵纷纷避让,再慢一些就要将他踩成肉泥。李景达被亲兵扶了起来,不过脸上满是尘土,口鼻也有鲜血流出,亲兵替他检查着身上伤势。 阮小鱼道:“幸亏大王没有中箭!” 李景达吐出嘴里的泥巴,问道:“你怎知他们会放冷箭?” “上次属下随刘帅作战时,就发现这些手臂上系着红巾的周军会骑射,刘帅的揵马脾就是这么被拖垮的。” 李景达惊讶道:“人人都会吗?北兵的马上功夫果然要强些。” 阮小鱼道:“大王高看他们了,属下觉得是他们手中的强弩好用而已。” 说话间徐羡已是带着人冲出了唐军的包围圈向西逃去,李景达嗤笑道:“再有本事不敢与本王对阵也是无用,这是吓得逃回滁州了,树林里面的唐军可都收拾干净了?” 立刻就有士卒来报,说树林之中只有一些旗子并无周军,李景达闻言冷哼道:“果然有点小伎俩,难怪能骗得了皇甫晖开城作战。” 阮小鱼道:“这人也就能使些无赖阴损招数,自是不敢和大王光明磊落的对阵。” “不要废话了,传令大军抛弃所有辎重只带兵器与口粮,即刻赶往寿州!” 他的踪迹已是被周军发现,实在不好耽搁,要在周军对他进行围堵之前抵达寿州才不枉此行。 两万唐军轻装上阵,撒开腿一路疾奔向北约莫行了一个时辰便走了二十余里。李景达心中盘算着,照着这个速度绝对能在子时穿越濠州进入到寿州境内,只要休息两个时辰,便可在天亮前与刘仁瞻里应外合攻打周军大营。 监军陈觉打马到了李景达身边,“大王,停下来喝口水喘口气吧。” 对于兄长的宠臣们,李景达厌烦不已,甚至与他们发生过多次冲突。无奈对方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又有皇帝宠信,李景达拿他们无可奈何,反倒是常常被他们掣肘,后来干脆敬而远之,若无必要李璟的宴会他是极不愿意参加的。 对于陈觉这个监军也一样,军中公文往来李景达都交由他掌握,自己只是署名而已。只要不干涉自己行军作战,李景达并不太在乎细枝末节,关系处理的好会叫他省去好些麻烦。 “陈监军难道已经累了吗?” 陈觉呵呵一笑,“大王小瞧陈某了,我从前也是弓马娴熟,只是我与大王有马可骑,那些步卒却没有,从早晨行到现在他们可是水米未进,刚才有人来报有好些人已是昏倒了。这般下去不等到寿州便要累垮了,该如何与周军作战。” 李景达抬头看看日头道:“也好,叫士卒原地休息,队形不能打散,只休息一刻钟就启程。” 命令传下去,两万大军缓缓的停了下来,骑兵取出豆子和水喂马,步卒盘坐在地取了饭团或者蒸饼来吃。 忽然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响起,所有唐军循声望去,只见身后的官道上腾起一股烟尘,一支骑兵顺着官道疾驰而来。 远远的就看见那迎风飘扬的徐字大旗和他们手臂上鲜艳夺目的红巾,可不是正是之前逃走的周军骑兵。 李景达有些错愕,这些周军总数不过一千多些,完全没有与他一战的实力,也不知道他们回来做什么。 就在他疑惑时,那些周军骑兵在一里外停住了,只分出百十骑向唐队尾冲了过来。 队尾的唐军步卒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立刻结阵,枪头在前枪尾杵地,只要这百十骑敢冲过来,立刻会被扎个人仰马翻。面对骑兵步卒有天然的劣势,这些唐军步卒没有掉头就跑,还能结阵自守,足见这两万人确实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说时迟那时快,百十个周军骑兵已经冲到一百五十步内,他们端起手中神臂弩就射,射完了也不停留,一拨马缰转了个弯就扎进官道旁的野地里调头回去了,轻松惬意的像是家门口转了个圈。 在队伍结阵自守的唐军却有数十人中间倒地当场毙命,恶梦似乎才刚刚开始,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拨周军冲了过来,在一百多步外撒下一阵箭雨迅速的撤离。 没有哪支军队谁能禁得住被当成活靶子却毫无反击之力,当第三轮箭雨袭来的时候,队尾结阵的那股唐军崩溃了,他们下了官道从野地里疯狂的向前面逃去,好在其他的唐军意志坚定没有跟着一起逃,不然整个队伍都要乱了。 李景达咬牙切齿的命令道:“阎德领一千精锐骑兵将敌军赶跑!” 立刻就有一个魁梧高大的骁将前来领命,带上一股骑兵冲进野地里,绕过长长的队伍向后面杀来,不等这伙唐军骑兵靠近,一千多周军已是打马离去。 唐军骑兵追出去十里这才回来,阎德向李景达禀道:“属下幸不辱命,已是将周军撵跑了。” 旁边突然有个声音问道:“阎指挥你可曾对周军造成杀伤?” 阎德回道:“那倒没有,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倒是我手下兄弟被他们射死了好几十人。” 阮小鱼对李景达道:“大王,根据我的经验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李景达点点头命令道:“阎德你带人到队伍,他们若是再敢来骚扰,你只管拦住!” 他做了安排,命令大军继续前行,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是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从后面追来。 见队尾的阎德率人迎了上去,李景达叫大军只管加速前行,谁知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又传来响动,刚才那股追赶敌军的唐兵回来了,只是他们满脸惊恐,口中高声的大喊,“阎指挥战死了!阎指挥战死了!”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反追而来的周军骑兵,一个个手持强弩在背后肆无忌惮收割着鲜活的生命。李景达纵马冲到野地里,看着死得毫无意义的精锐士卒,他心疼又愤怒。 李景达在军伍上厮混半生,虽无显赫功绩,可见识一点不少。对方这种不打也不撤,见到便宜就要咬一口,没便宜撒腿就跑的打法,他是听也没有听说过,简直是无耻又下作。 这回他是彻底的愤怒了,他把队伍交给陈觉带领,自己则是带着两千骑兵向周军杀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绝望的李景达 见李景达亲自带人杀来,徐羡伸出胳膊大呼一声,“撤!”所有人立刻调转马头往来路奔去。 徐羡故意落后一步坠在队伍的后面,疾奔了两三里路,红巾都的士卒颇有默契的放慢了速度,等着唐军追上来。 徐羡扭过头就瞧见李景达那银光锃亮的铠甲,他端起神臂弩刚刚转身,就见李景达已是搭箭引弓朝他射来。 徐羡下意识的一低头同时扣动的手中的机括,紧接着就听见自己的头盔一声爆响,微微一抬头却见李景达完好无损,刚才那一箭定是射空了。 “射那个穿银甲的!”他大喊一声低下身子给神臂弩上弦,扭头再看时李景达已是被亲兵护在了中间,不由得心中暗恼,现在想要再射李景达就难了。 李景达也在懊恼刚才自己那一箭为什么没有去射徐羡的坐骑,他大声命令道:“全力追杀过去!” 两千唐军不断扬鞭策马,加之周军的坐骑奔驰许久马力不济,两股骑兵之间的距离约拉越近,可李景达身边坠马亲兵也越来越多。 忽然眼前一空,竟然没了亲兵的遮挡,看着身前空荡荡的马匹,李景达暗恨不已,可抬头就看见一脸狞笑的周军端着手弩指向他,随着机括的轻响一拨箭雨向他射来。 这一瞬间,李景达心中的愤恨化作无限的惊恐,“我这就要死了吗?” 左右两个亲兵纵马冲到他的身前,瞬间就被射程了刺猬了,锋利的箭簇穿透亲兵的身体,露出长长的一截,腥红鲜血雨点一般溅到李景达的脸上,顺着脸颊缓缓的滑下来。 旁边有亲兵哭喊道:“大王别追了,已是死了一百多个袍泽了,大伙快撑不住了!” 己方死了一百多人,而对方仅仅有数人后背中箭,而且没有射死。 这样的对比叫李景达心中立刻涌出一阵绝望,可他若是就这么放弃那些袍泽才是白死了,他心一横咬牙道:“不许退,再敢言退者本王杀了他。” 唐军只得继续策马猛追,眼瞧着和周军只剩下二三十步远,李景达连忙的命令道:“举枪投过去!”骑射难学,在马背上投枪就简单多了。 不等唐军把枪举过头顶,前面的周军忽然把什么东西洒落下来,李景达低头就见前方的地面满是银闪闪的尖刺,他连忙的大吼道:“是铁蒺藜!快停!快停!” 全力冲刺中的骑兵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停下来的,不等李景达把话说完,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冲进密集的铁蒺藜之中。 马蹄铁可挡不住铁蒺藜,当尖刺扎进马蹄的那一刻,马儿立刻嘶鸣着倒地,然后被更多的铁蒺藜刺入身体。 摔下马的骑兵一样的不幸,骨断筋折之外不知道被扎了多少血窟窿,虽然不致命可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前面的骑兵刚刚倒下,后面的骑兵就没头没脑撞了过来便又翻到一片,人马嘶鸣好不惨烈。 李景达拔掉胸前和腿上的数个铁蒺藜,趟着地从铁蒺藜阵中走了出来,看看那些仍在铁蒺藜之中挣扎的人马,又看看前方已经停下正在掉头的周军,对麾下士卒吩咐道:“愣着作甚,还不扶本王回去!” 李景达上了马沿着来路狂奔,行出去不过数里路,就听见队伍的末尾接连响起惨叫之声,不用问也知道是那些周军追来了。 他此刻心中没了愤怒只有恐惧,这些周军使得哪是无赖战法,相反是再高明不过的战术,一旦招惹便如附骨之蛆一样,不吸干骨髓不会罢休,刘彦贞输的一点也不冤枉。 他果断分出去三百人断后,自己带着所剩的不多的骑兵逃回了唐军大队,并叫行军的队伍立刻停下就地列阵。 陈觉不解的询问,“大王为何要大军停下,耽搁下去明日凌晨就到不了寿州了。” 李景达回道:“不能再走了,不然我们这两万人会被那一股周军会把我们拖垮的。” 陈觉见李景达一身血迹还以为他已经将周军击溃,“以大王之勇武,率两千精锐骑兵竟没有击溃那股周军吗?” 李景达恨恨的一握拳,“没有,本王大败险些连命都丢了!” 陈觉与其他将校闻言大惊,更多的则是不可置信。 阮小鱼向众人解释道:“诸位不知,这股周军非比寻常,其战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换谁上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说话间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李景达心头不由得一颤,把目光望向官道,那股周军骑兵果然又追上来,只是停在远处观望。 李景达长出一口气,“我军列阵整齐,他们果然不敢再犯,只管让士卒休息,等天黑之后再行军,他还敢再追本王就叫他有去无回。” 他误会了,徐羡并非是不敢攻击列阵唐军,而是马力实在不济。马儿若是累垮了,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红巾都的士卒割了青草,又从马背上的布袋子里取出豆子喂给马儿吃。 一个时辰过去,马儿已是休息的差不多了,徐羡瞧了瞧西边已经发黄的日光,焦急的问道:“猱子,斥候回来没有!” 猱子回道:“没有!滁州的援军没有到!” 吴良道:“援军再不来,天就要黑了,他们若是要连夜行军,咱们就使不上力了!” 莽古歹战术固然高明,可是到了夜间分辨不了周围的环境很容易中了敌军的埋伏,而且黑灯瞎火的,也无法保证有效的射杀敌军。 一夜时间足够唐军赶到寿州城下,周军若是不敌兵败,徐羡大概没有好果子吃,他可是在信上向柴荣做过保证的。只是滁州和濠州的援军迟迟不来,面对十余倍的敌军叫他如何下嘴。 九宝道:“我看这些唐军早就吓破了胆,我等只管冲上去直取主帅的首级也未必不行!” “他娘的,老子最讨厌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打法,会死很多人的。你知道死一个人,我要往里面贴补多少抚恤!” 大魁道:“原来虞侯一打仗就怕死人是心疼钱哪!” 九宝冲着大魁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一根筋的脑袋!”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给俺听听!”大魁说着揪住九宝的衣领作势欲打。 “都给老子住手!”徐羡分开两人吼道:“有力气就到战阵上使,既然你们都不怕死,我就带你们做一回真英雄,都给老子集合!” 红巾都的士卒得到命令立刻上了战马,在徐羡的带领下向野地中结阵的唐军奔袭而去。 李景达见状立刻吩咐弓手做好准备,等周军进到射程就开始放箭,左右两翼的骑兵随时出击。 他的这道命令堪称老道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徐羡没打算上来就冲阵,更没打算进到唐军弓箭的射程之内。千余骑兵在一百七八十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毫无顾忌的向着唐军的阵地射箭。 以大批的弓手压制骑兵的思路没错,可是没有比敌军射的更远更准的利器便毫无意义,更何况丢掉一切辎重轻装疾行的唐军,连准头差射速慢床子弩都没有,能射最远的就是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唐弩。 李景达看着己方的士卒像是割麦子一样成片的倒下去震惊至极,之前周军对他们的攻击距离大约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叫他以为周军的弩不过是普通的唐弩,现在看来周军的手弩应该能射两百步左右,甚至是更远,这究竟是何等利器! 震惊之余则是羞愤,他竟然傻兮兮叫士卒列阵迎敌,完全就是在给对方当靶子,那个徐羡在心中一定是对他进行无情的嘲笑。 追不到,逃不掉,射不着,这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骑兵的?如果一定要在心里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只能是“无懈可击”,若不是对方仍旧是会流血死亡的血肉之躯,李景达真要当这股周军是天兵天将了。 他虽无显赫战功却从未在战场上怯过阵,第一次心中生出拔腿要跑的冲动,对方实在是叫他无从下嘴。 只是他舍不得这两万精锐,更是没有颜面逃回金陵,出征前他可是信誓旦旦的向李璟保证要把柴荣撵回淮河以北。 “左右两翼骑兵同时向敌军包抄,莫叫敌军跑掉一个!”李景达几乎可以预见这道命令在执行后结果,可他又别无选择。 果然,两翼的骑兵刚刚冲了出去,千余周军骑兵立刻掉头逃跑,不等唐军骑兵合围就已经逃出包围圈。 见麾下骑兵还要再追,李景达连忙命令他们停住,唐军骑兵刚刚收住马缰,逃跑的周军立刻分出三成的兵马杀了回来,冲着唐军骑兵就是一拨箭雨,不等唐军骑兵反应过来就调转回去。旁观的周军骑兵,再次分出一小股人马冲了过来…… “回来!赶紧的回来!” 李景达大声的命令,监军使陈觉上来揪住他的胳膊,“大王军令变换犹如小儿变脸叫将士无所适从,是要将这两万精锐葬送了吗,你看他们背面敌军正白白挨箭哩!” 无所适从的何止是周军士卒,用来形容李景达现在心情再贴切不过,他冷哼一声,道:“陈监军若是觉得本王无能,便将指挥权交给你。”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觉欣喜若狂,他立刻命令骑兵立刻反攻追敌,却没有发现李景达长出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被一连串的命令弄得晕头转向之后,唐军骑兵依旧能够执行陈觉的军令,绝对称得上是精锐。 等唐军骑兵追敌远去,战阵上重新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唯有陈觉越发的兴奋,他不相信数千唐军骑兵会拿千余周军无可奈何。如今他大权在握,收拾了这股周军,便按照原本的谋划连夜赶往寿州,和刘仁瞻一同将周军赶回淮河以北,若能生擒柴荣那就最好不过。 届时他的圣宠必定更胜往昔,取代李景达成为唐国军中第一人不在话下,呼风唤雨的日子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就在陈觉的臆想之中,天色渐渐便暗,西边的落日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一股疾驰的骑兵带着滚滚烟尘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陈觉只以为是自家的骑兵凯旋归来,可是等那股骑兵到了近前他不由得色变,那飘扬的徐字大旗和胳膊上系着的红巾都在说明来得是敌军。 自家的骑兵在哪儿?那可是四千精锐骑兵,总不可能全军覆没吧? 陈觉惊疑不定,周军却给了他答案,他们齐声的吼道:“你们的骑兵逃回金陵了!你们的骑兵逃回金陵了!……” 没有听错,自家的骑兵逃走了! 陈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己方的骑兵一个都没有回来,而敌军却越来越近已经冲到了弓弩的射程之内,可是弓手们却丢下武器转身而逃。疾驰的周军犹如一柄利剑扎进唐军阵列,直接刺向主帅的大旗…… 看着已经杀到近前的周军,李景达终于有机会和这股难缠的周军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了,可是他已经组织不了足够的兵力,所有的唐军就像是被捅了巢穴的马蜂,惊慌四散的逃离。李景达苦笑一声,带着仅剩的百十名亲兵向东逃去。 陈觉惊恐大叫,“大王等等下官……啊!”不等他在乱军之中调转马头,身前已是出现一个年轻俊朗却狰狞的面孔,枪头狠狠的刺入他胸口将他击落马下。 徐羡把枪拔了出来继续策马前冲,几乎没有人与他对战,遇到的最大的阻碍就是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的唐军。 他一口气冲冲到附近的土坡之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唐军,已是毫无反抗之力,见吴良还要再追杀,便道:“穷寇莫追,由得他们去!” 他话音刚落就见南方的官道上响起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只见千余骑兵在夕阳之中疾驰而来,隐约可见一杆赵字大旗,遇见溃逃的唐军便是一阵猛杀,口中高喊:“投降不杀!” 徐羡嘟囔着嘴暗骂一句,“来得可真是巧!” 大魁向北边指,“虞侯,那边似乎也有骑兵过来!” 第七十九章 再议和 北边来的这支骑兵足有两千人,在野地之中迅速的穿插,口中高呼:“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吴良也带人冲了出去,与另外两支骑兵相互配合拦截溃散的唐军,溃兵见无路可逃,便丢下武器投降。周军呼喝着将溃兵聚拢到一起,等战场恢复平静,天色已是彻底的黑了下来。 徐羡在土坡上生了一小堆火,从死马身上割下几斤好肉,放在火上烤了起来,说起来他已是快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肉可是烤可是拿来招待我们两个的。” 这洪亮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匡,抬起头来果然就见他站在火堆旁,另外一人竟然不是白延遇,而是老穆头。 徐羡没好气的道:“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把周军击溃了才到,白白捡了一件功劳占了我的好处,还要我用烤肉招待你们,摸摸良心可过意得去吗?” 赵匡拿了刀削一块马肉下来,嘟着腮帮子吹了吹,而后一口塞紧嘴里。 他大口的嚼着马肉道:“老子收到你的求援信,就没命的往六合赶,到了六合却找不见人,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濠州,到你嘴里竟变得没有良心了。” 老穆头盘腿坐下,“谁说不是!俺这把老骨头狂奔小半天,骨头架子都快颠簸散了。俺不贪你的功劳,击溃唐军的功劳是你的,俘虏溃兵功劳是俺和元朗的。” “嘿嘿……我开个玩笑,你俩还当真了!这么干的话,以后没有人再支援我了!” “算你小子识相!你这里可还有酒精吗,赶紧得拿来给俺压压肚里的馋虫。” 徐羡从马背上解下酒囊丢给他,“记得兑一半的水,不然喝死了可别怨我。我给寿州送信的快马现在最多刚到地方,你应该不是从寿州过来的吧。” 老穆头把酒囊里所生不多的酒精倒进水囊之中,晃匀了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啧啧嘴道:“痛快!” “陛下怕白延遇猝死,就叫我一直留在濠州主持局面。白延遇收到你的信后,本想亲自来救你,只是伤势未愈使不得刀枪便求到我这里。想不到你小子真是厉害,两万唐军竟然给你杀散了。有这一场仗,以后你的名字在周唐两国能止小儿夜啼了。” 赵匡道:“穆头儿是没见过他杀敌的方法有多刁钻奸猾,根本就不与人拼刀枪,别说两万唐军,就是再来两万也能给他硬生生的拖垮。” “别给我戴高帽子,尤其是不能给穆头儿说,不然进到陛下的耳朵里,改天真要我以一千敌四万,我干脆抹脖子算逑!” 三人饮酒说笑,不知何时糊里糊涂的睡着。等徐羡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掀开身上薄毯,捶了捶宿醉的脑袋,只见土坡下面赵匡和老穆头正在集结队伍。 徐羡冲下土坡问道:“你们这是要走吗,去哪儿?” 赵匡回道:“我自是回去镇守滁州,回去晚了怕有什么变故。” 老穆头则道:“俺先回濠州,然后就把这些俘虏押到寿州去挖石头。” 徐羡一摊手道:“那我去哪儿?” 赵匡笑道:“有昨日一败,围攻扬州的唐军大概也会撤了,不过你还是先回六合等着最好。时候不早,我这就回滁州了。” 赵匡说完,突然走到徐羡的跟前郑重一揖而后拜倒在地,起身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转身离去。 老穆头看着赵匡纵马疾驰的背影,疑惑问道:“他是因为在滁州城要砍你脑袋的事情,向你赔罪吗?” 徐羡摇头道:“不!他是谢我在他父亲最需要人照料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尽孝的机会。” 嘭嘭嘭…… 淮河两岸的投石机不断的挥舞着长长的手臂,石弹宛如雨下落在水中便激起硕大的浪花,数十艘唐军战舰宛如置身惊涛骇浪之中,若是不幸被砸中,立刻木屑飞溅一阵惨叫,直接被石弹砸沉在河中的唐军战船也不在少数。见事不可行,唐国水军干脆调转船头顺流向东逃去。 柴荣哈哈大笑,“想要毁了朕辛苦搭建的浮桥,可不能这般轻易的饶了你们!殿前司所有骑兵听令,尔等沿着淮河两岸追击,只管用强弩射杀唐国水军。” 见殿前司的骑兵已是集合完毕,柴荣突然上马大喊一声,“跟朕来!” 数千骑兵分作两拨随着柴荣追向逃窜的唐国战船,一个俊朗无须的小将急声喊道:“陛下莫追,当心中计!” 柴荣已是冲出去半里远哪里还听得见,小将无奈叹道:“就没有见过执拗的人!”他跺了跺脚,上了一匹骏马朝着柴荣追了过去。 这位小将自然是符后,此次出征她一直穿着军装铠甲留在军中,将后勤琐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副贤后做派。 苦点累点没有关系,最让她担心的是柴荣的安危,听说柴荣冒着箭雨到后周城下鼓舞士气,便叫她后怕不已。 从那之后,她便寸步不离的跟在柴荣身边,鉴于她从未干涉过军政更没有狐媚惑主,大臣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她就是柴荣的贴身护卫。 见柴荣毫不顾忌安危亲自率军追敌,符后的一颗心提了起来,她出身将门年少时也学过骑马,马术甚至算得上精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柴荣身边,大声劝道:“陛下,追敌的事情就交给将士去做,快跟臣妾回去吧。” “哎呀,皇后你怎么追上来了!你放心,他们在水里朕在岸上,他们没有机会伤朕的!”柴荣话音刚落,就有一支枪杆粗的弩箭从河中射来,将他身前的两个亲卫串在一起。 柴荣大怒,当即道:“李继勋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反击!” 李继勋忙叫众人停下举着神臂弩射向河中央唐军战船,这里是淮河的中游河面很宽,不过南北两岸用神臂弩完全可以完成对唐国水军的覆盖。 飞箭如蝗,船上的唐军纷纷中箭落水,柴荣大笑道:“给朕接着射!” 见这些骑兵射箭上弦都要停下马来,柴荣对李继勋道:“朕知道红巾都的人使用神臂弩无须停驻,你该好生学学。” 李继勋忙道:“臣以后见了徐虞侯定向他好生讨教!” 虽然是顺流之下可船的速度仍旧比骑兵的速度慢了许多,根本无法迅速逃脱,面对周军犀利的强弩,唐国水军被压的抬不起头来,偶尔有床子弩射出几箭也对周军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双方谁也奈何不得谁,按理说这就是平局,柴荣却没有罢休的意思,顶着初夏炎炎烈日一直追了数十里路。 符后面色通红,俏脸之上满是汗珠,她苦口婆心劝道:“陛下,我军又下不了水,奈何不了他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朕听说五十里外有一处浅滩,朕想试一试!” 符后苦笑道:“陛下,现在正是雨季,前些时候才刚下了一大雨,河水涨了不少,哪儿来的浅滩!” 柴荣闻言一拍脑门儿,“是朕糊涂了!若不是皇后提醒,朕还一门心思的往前冲哩。”他勒马缰吩咐士卒掉头回去。 刚刚转过身,就见前方有数名骑兵疾驰而来,其中一个背后还插着一面小旗,不用也知道是来送紧急军情的。 几名骑兵驾着一个快要累瘫的士卒到了柴荣的跟前,柴荣见他胳膊上系着红巾,便问道:“是徐羡送来的!” 红巾都的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上去,柴荣见火漆完好就打开来看,就一目十行的扫过,看完大笑道:“来得正好!” 符后好奇问道:“徐羡送了什么紧急军情过来?” “有两万唐军精锐准备偷袭朕,正好让徐羡给碰上了。他多半拦不住,朕手痒多时这就回营布置,咱们这就回去吧!” 柴荣刚要走却见符后两眼一闭,身子晃晃悠悠一头从马背跌了下来,柴荣见状连忙的下了马,将地上的符后扶起来,可无论他如何的呼唤也是无用,忽然感觉手上湿漉漉的拿来一看,竟满手血红。 柴荣大惊,连忙的将符后送回淮河北面的行辕,传了御医前来诊治。符后竟是中暑加小产,这叫柴荣后悔不迭,今日不该去追赶唐国水军,不然符后也不会去追他。 纵是爱妻病重,这位好战分子依旧没有忘记即将来到的李景达,一边照看卧床不起的符后,一边布置兵马做好准备,只等李景达来到寿州的地界就亲自率军迎战,若刘仁瞻也出城来攻最好不过,这可是趁机拿下寿州的绝好机会。 他等了一个日夜也没能等到李景达的消息,反倒是老穆头带着近万唐军俘虏回来了。柴荣不敢置信的问道:“是你和徐羡、赵匡三人合力击溃的?” 老穆头摇头笑道:“不是,俺和赵匡赶到战场时,唐国的骑兵已是逃了,步卒也已经溃散,皆是徐羡之功,俺和赵匡不过是收拢了一下唐国溃兵。” 饶是柴荣深沉,眼珠子也差点登出来了,一千多人击溃两万敌军精锐,虽说不是旷古烁今大战,可也足以光耀一时,向人吹嘘一辈子了。 柴荣惊喜之余还生出一丁点的不爽,因为李景达的溃败,让他趁机攻占寿州的筹谋落了空。不过这点不痛快,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之前滞留在行辕的唐使李德明听闻李景达大败,表示可以回金陵请李璟尽数割让淮南之地。 李德明走了没几日,李靖又派了使者前来议和,来的还是南唐的正牌宰相孙晟。 这老头须发花白身材瘦小,可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十分精神,只是一开口就露了馅,“外……外臣孙晟见过……过陛下!” 堂堂一国宰相竟是个口吃,还偏偏是来议和的,大周文武都是偷偷发笑。柴荣轻咳了两声,群臣这才住了嘴,“孙司空不在金陵辅佐自家君主,来朕这里作甚?” 孙晟不卑不亢的道:“回陛下,外……外臣正是奉了我主之命前来……来议和的。” 柴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噢?有何诚意?” 孙晟回道:“我主愿割让寿州、泗州、楚州、海州、光州给陛下,年输金帛百万。” 话刚说完立刻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李戴第一个跳出来怼人,“孙相公莫不是还未睡醒,如今淮南大半已入我手,凭什么只给这六州,李璟老儿若是识相,便把淮南十四州尽数献给大周,不然我大军便打过长江拿下金陵。” 柴荣第一次觉得这个素来讨嫌的御史有些可爱,他说的就是柴荣想要的,“难道李德明还未抵达金陵,贵国君主尚不知道朕的心意。” “回陛下,李德明有卖主求荣之嫌,已被斩首弃市!” 柴荣冷哼一声,“那还谈何诚意!” 孙晟拱手回道:“我主愿意割让寿州便是最大的诚意,如果没有寿州贵……贵国即便占据整个淮南也只能保住一时,我主以寿州相赠另外再加……加五州已是诚意十足。至于攻打……打金陵嘛,呵呵……等贵国有了水军再说也不迟。” “呵呵……”范质出班对孙晟道:“孙司空此言差矣,敝国水师尚未成军,但是未必没有水军可用,别忘了还有荆楚和吴越。” 荆楚和吴越虽然是割据政权,却一直奉中原王朝为正朔,柴荣若借他们水军一用,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孙晟叹道:“若是这样的话,外臣就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陛下只……只管渡江攻打金陵就是。” 第八十章 十阿父 孙晟闻言怔了怔道:“外臣愿试上一试!” 柴荣闻言大喜,连忙叫人备好车马,叫孙晟与他同乘一同赶去寿州城。若是此行能够成事,后周既收了坚城又得了名将,算是一举两得,有寿州在手淮南就是挂在嘴边的肉。 到了寿州城下,柴荣叫人通知刘仁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刘仁瞻就出现在城头,柴荣对身边的孙晟道:“司空请,此事若成朕不会亏待司空的。” 孙晟只是笑笑就大摇大摆的朝着寿州城而去,到了城墙下面他仰头看着城上的刘仁瞻,高声的问道:“令公可还认得老夫!” 刘仁瞻突然跪倒,眼中隐隐的有泪光闪动被围困了半年了,可谓无比艰辛却连半个援军都看不见,如今见了本国的宰相难免激动。 他扶着垛口道:“才四年不见,某怎么会不记得司空,司空身体可还康健!” “老夫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老夫来这里是有话给你说!” 刘仁瞻道:“司空有话只管讲,某洗耳拱听就是!” 孙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道:“老夫今日奉命来此议和已是失败,如今你已经无路可退,别想活着再回金陵见皇帝。你杀敌不成便只能杀身成仁,若失节事周则遗臭千年,不足为将军计!” 刘仁瞻已是老泪纵横哽咽回道:“司空的话,刘某已经记在心里,司空放心刘某是决计不会向周国投降的。” 孙晟笑了笑深深一揖,转身离开寿州城下,柴荣站在远处全部都看在眼里,他被戏耍了,还是当真文武百官的面。 柴荣羞恼不已对着回来的孙晟斥骂道:“朕叫你去招降刘仁瞻,你却做了什么!以为朕的剑不锋利嘛!”他说着还将腰间的宝剑抽出三寸来。 孙晟见状反而理直气壮的道:“外臣是唐国宰相,这天下间哪宰相劝守牧投降的道理!陛下英明神武,能容忍自己的宰相做这样的事情嘛?” 柴荣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才道:“将他扣下!再不叫他回金陵!” 议和不成,原本只能接着再打,可是唐军打不过,干脆就龟缩在的长江以南。周军已是将大半个淮南都占了又没有水军过河,连个目标都没有,加之阴雨连绵很多士卒都水土不服。 柴荣听从范质的建议,决定班师回朝,李重进和张永德则是被留了下来继续的攻打寿州。在六合的红巾都听到消息欣喜若狂,马不停歇只一天时间就回到了淮河以北的皇帝行辕。 徐羡去向柴荣交差,刚刚进到大帐就见赵匡已是在里面正和柴荣说话。见过礼后,柴荣对徐羡好一番称赞,“此次出征淮南,两位爱卿功劳朕都记在心里,今日你们两人都在,便一同封赏了。” 赵匡道:“为陛下效力乃臣之本分,不为封赏!” “你不要,我还要呢!”徐羡已是向柴荣拜倒,“臣先谢过陛下封赏!” 柴荣笑道:“两位爱卿听好了,赵匡兼任镇淮军节度使,徐羡兼任镇淮军衙内都指挥使!” 徐羡不禁的看向一旁的赵匡,他也是满脸喜色,这几乎是每个将校兵卒梦寐以求的,不高兴才怪。不过柴荣叫两人兼任,多半是遥领还是留他俩在殿前司效力。 徐羡好奇的问道:“陛下,这镇淮军在哪儿,臣之前从未听说过。” 老穆头道:“还以为你挺机灵,镇淮军当然是在淮南,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怀远,陛下昨天刚刚设的。” “又是个空头衔!” 柴荣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等以后有了好职缺,朕给你们留着就是!” 徐羡的确实是个空头衔,赵匡的却不能算空头衔,用玄幻一点说辞就是他已经拿到神格了。 拿到了好处,徐羡和赵匡正要向退下,柴荣的脸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朕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两个说,赵太尉……他已经去世了!” 死去的人,总是更能获得更多的荣耀,赵弘殷回到开封家里不过半个时辰交代后事就去世了,柴荣给了这位前半生郁郁不得志的人莫大的哀荣,追赠他检校太尉,武德军节度使。 等徐羡和赵匡回到开封后,赵家并不知道大军什么时候才能回返,已是在礼部的帮衬下处理好了赵弘殷的丧事,就埋在自家的地头里。 坟头起得老高,底部用青砖垒成,坟前一座五尺高的硕大石碑,旁边还有两头石狮子,比郭威的墓穴还要豪华一些。 赵匡身穿孝服顿首在地,面上涕泪横流,口中含混不清的哭嚎着,久久也不停歇。 已是哭过一回的家人,此事少不得陪着他再哭一回,杜氏在一旁泣道:“知闲你倒是替老身劝劝元朗!” 徐羡上前拍拍赵匡的后背,“我知道你难过,不过岳母他们操办丧事已是十分悲痛辛苦,不要叫他再犯了头风,嫂嫂和宁秀都还怀着身子,你就忍心叫他们再这里陪你? 岳父从滁州回来时我见过他,他说这一辈子有妻有妾,有儿有女,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尤其是你这个儿子,在滁州你能衣不解带的照料,让他很是知足。” 赵匡擦擦眼泪道:“真的?” “真的,他亲口告诉我的。” “说起来这事还得谢你!”赵匡起身对家人道:“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在这里结庐守孝,随不能守上三年,可能守一日就算一日。” 众人没有再劝,留了赵匡一人在此,便上了车马回去。赵宁秀坐在车里对正要上马的徐羡道:“过来陪我坐车!” 徐羡只好下了马进到车厢里,赵宁秀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孩子随时都可能会出生。 徐羡揽住她道:“我不在家,你怀着身子又辛苦,为何不买几个丫鬟!” “平时有刘婶儿和欢哥儿帮忙照顾,小蚕也会来看我,已是足够了。我不喜欢家里有其他的陌生的女子。” “你不喜欢便罢,不买丫鬟就是!”徐羡伸手摸摸赵宁秀的肚皮,“你把我叫进来有什么事?” “父亲离世前曾把我叫到身边,他留了一封遗书给你!”赵宁秀说这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徐羡。 徐羡伸手借过来,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父亲严令我不许偷看,我自是不敢不遵,这些日子一直贴身收藏,就等着你回来,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难得你听话一回,岳父去得也安心了!”徐羡说着拆开信封,打开来就见信笺之上只有三个略显潦草的字“杀赵普”。 见徐羡匆忙的把信合了起来,赵宁秀好奇的问道:“父亲在信上写了什么?” 徐羡把信揣进怀里,“岳父叫我纳小妾,省得你生娃儿辛苦!” 不知道为什么赵弘殷要他杀赵普,据徐羡所知赵弘殷一直都是拿赵普当成子侄一样对待。除非他在回来的路上,看出了赵普野心,生怕赵家被赵普拖到万丈深渊里去。 大概也只能这样解释了,不过赵弘殷的显然找错了人,徐羡知道那一天的到来无可避免,少了总导演又怎么能行。 家里的婆娘待产,徐羡向柴荣请假,柴荣却是不许。自从赵匡升了指挥使,他这个虞侯就算是转正了,此时张永德还在淮南,赵匡在结庐守孝,徐羡就算是殿前司最大的官儿了,出了负责皇宫的安危,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找见他。 出征归来的士卒,一股脑儿的钻进青楼赌坊,喝多酒又少不得惹事生非。开封知府王朴又不太给面子,徐羡少不得常去开封府领人。 除了青楼赌场,快活林则是兵大爷们最爱的新去处,这里有全天下最好的酒,清澈、甘冽、火辣、香醇前所未见,引上一碗足以叫人回味三天。 不仅仅是兵大爷,无论勋贵官僚还是贩夫走卒,都想来柳河湾品上一品这传说中的美酒。从前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人满为患。 在青楼楚馆邀上一个美妓,顺着金水河到快活林再买上一坛美酒,在船上把杯畅饮,乌篷小船摇曳之间成就好事,已然成为一种时尚,力道使过头掉进河里淹死的也不是没有。 之前徐羡沿河修建了好多的店面,如今全都成了酒肆,自然应当便宜自己人,柳河湾的妇人们干起了当垆卖酒的生意。 其中数潘大嫂的生意最好,她本就模样娇俏又会卖弄风骚,常常引得宾客盈门,人称卖酒西施。让其他的妇人好不嫉妒,刘婶儿最是看不惯她,常说:“透皮露肉勾引男人谁不会!” 她一撸袖子,立刻露出粗壮胳膊,衣领也稍稍解开露出粗带着褶的脖子,水桶一样的腰身不停的扭啊扭的,客人不但没多反而比从前更少了。 徐羡见了对她道:“刘婶儿你何不到青楼里,花钱聘一个女子过来帮你带货……嗯,卖酒!” 刘婶儿如同醍醐灌顶,拍着粗壮的大腿道:“还是大郎心眼好事,这样的简单的事俺竟想不起来,俺要聘十个比那骚婆娘更美的人过来!” “也不我想的,唐朝时候就有人聘用貌美的胡姬卖酒,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也不用聘那么多,你又不是开青楼!” “俺也去,等等俺!” 看着一群妇人搭上小船往城里去了,徐羡很忧心自己的快活林下一个青楼楚馆的集中地。 徐羡刚刚到家,就见赵匡义再厅里哭哭啼啼的跟赵宁秀说话,从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你这是怎么了?” 赵匡义一见到徐羡哭得声音更大了,“咱们在洛阳的生意全赔了!” “什么意思?难道洛阳不是代理分销出去的吗?赔了也算不到咱们头上!” 赵匡义哭着摇头道:“西京洛阳的富人一点都不比东京少,是一块大肥肉,我没有分销出去,就在洛阳直接找了掌柜伙计自己开的门面!” “那不是很好,还能多赚一些!难道洛阳人不喜欢喝这种酒!” “怎么会,洛阳人喜欢的不得了,只这半年就有十二万贯的纯利,而且每月以近乎五成的速度在增长!”提到钱赵匡义就两眼放光,显然也是个财迷。 徐羡不解的道:“那问题出在哪里?” 赵匡义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今天我收到消息,咱们在洛阳的买卖被人抢了,掌柜被人杀死了,铺子和库房都被烧了!” 徐羡闻言又惊又怒,这虽然是乱世,可洛阳也是一国之都竟敢有人这般无法无天。他徐羡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有几分名声,对方竟然毫不顾忌,想必有些来路。 赵宁秀已是怒不可遏,顺手将擀面杖抄在手里,“敢抢咱家的买卖,叫你姐丈带些人手去洛阳收拾他们!” 赵匡义闻言却连连摆手,“还是别去了,咱们可惹不起对方!” 徐羡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跟我说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赵匡义咽了口吐沫道:“十阿父!” 赵宁秀道:“什么狗屁阿父,难道还能是皇帝的老子?” 赵匡义一点头回道:“就是皇帝的老子!” 柴荣生父名叫柴守礼,据说是柴绍的后人,不过已经美了祖辈的荣光,反而有些潦倒。柴守礼的姐姐是就是郭威的发妻圣穆皇后,因为圣穆皇后无所出便将柴荣过继到膝下。 郭威登基后并没有忘记这个老亲戚,还给他加封了一堆的虚衔叫他逍遥度日,郭威在世的时候,柴守礼还算安分守己。 郭威死后柴荣登基,并没尊生父做太上皇,毕竟他是从郭威手里接来的江山,尊柴守礼为太上皇于礼不和,等于是否认自己合法性。 柴荣给他加封紫金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光禄卿,却并未叫他赴任只是送到了洛阳养老。柴守礼并不守礼,到了洛阳之后解释了韩令坤、王朴等就个朝中重臣的父亲。 只是这十个老头凑到一起,不爱下棋喝酒,也不爱遛鸟打牌,他们在洛阳城中恣意妄为,欺男霸女,杀人的事情也有,人称十阿父。 第八十一章 柴守礼 饶是赵宁秀彪悍,听说抢了自己生意的是皇帝的老子,也不禁松开了手里的擀面杖,问道:“你说怎么办?” 徐羡摊了摊手道:“皇帝都没办法的事情,我能怎么办!” 他不相信柴荣不知道自己的老子在洛阳作为,以柴荣的性格绝对不希望自己的老子是这么货色,可他一直不闻不问,显然是有所顾忌。 刑父杀父灭天性绝人道,忤逆更是被列为十恶之一,柴守礼名义上是未“国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帝亲生老子,柴荣若是收拾了柴守礼难免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柴荣都没无可奈何的事情徐羡也没办法,他叫陈永桂赶去洛阳,除了抚恤被杀的掌柜和伙计,顺便和柴守礼谈谈洛阳的生意,若是柴守礼愿意做分销商就交给他,只要他不跑来和徐羡抢生意,没有必要和他结仇。 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不会有哪个衙门敢管,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竟有人弹劾柴守礼,不是旁人正是刚正不阿自诩“小魏征”的七品御史李戴。 显然李戴也有些顾及,直到快散朝了才站了出来,口吻也十分的含糊,“臣有要事向陛下奏报!” 高坐在龙椅上的柴荣道:“爱卿直说便是!” 站在殿外的徐羡立刻来了兴趣,很想看看柴荣对此事的态度,他转身到了窗户边上向殿内望去,只听李戴道:“光禄卿柴守礼在洛阳强抢店铺,杀了掌柜和伙计,还把库房给烧了……” 话没说完,殿内就有数道带着杀气的目光射向李戴,韩令坤轻哼一声,打断李戴的话,“你的话可都经过查证,若在朝会上胡言乱语可是欺君大罪!” 李戴似乎没了从前撞柱明志的勇气,“下官只是风闻奏事,已是发了文书到洛阳求证了。”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的瞥一眼龙椅上的柴荣。 向来英武果决的柴荣,此刻竟然目光闪躲不敢与李戴对视,满脸通红不是愤怒而是羞臊,他嘴唇微嗫嚅两下竟然道:“退朝。”而后立刻起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只留下李廷芳拉长的尖利嗓音,“退——朝——” 百官退出朝堂,不时的扭头看看李戴,有倾佩的目光,也有戏谑的嘲笑,还有人拎着他的衣领子恐吓。 “再敢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老子就砍了你!”韩令坤说着就将李戴狠狠掷在地上,大摇大摆的离开。 徐羡将李戴扶起来,帮他拍打着背上尘土,“李御史可是伤到了?” 李戴谢道:“下官无碍,多谢虞侯了。” “我也是佩服李御史的勇气,竟敢弹劾柴守礼,难道你不晓得他的来路吗?” 李戴苦着脸道:“下官之前在洛阳任职,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来路,曾多次上表弹劾他,却被他带人一顿好揍。我今日大着胆子在朝会上提出来,以为陛下会管上一管,不曾想竟……唉……” “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这种事情换做谁都不好处置!” 李戴拱手道:“从前我以为虞侯也是仗势欺人恶霸,没想到今日被权臣掷于地下,唯有虞侯一人不避嫌过来扶我,李某从前看错人了。” “呵呵,不瞒李御史,洛阳被强抢的铺面是我的,你今日弹劾柴守礼也算替我出头,我扶你一回又何妨!” 李戴皱眉道:“那买卖是你的?你不早说,离我远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收了你的钱呢。”他说着一把将徐羡推开,甩着袍袖朝宫门而去。 “这他娘的什么人哪!”徐羡骂骂咧咧的回了后阁,尚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徐羡连忙的进去,只见瓷片纸张散乱一地,柴荣正拿着宝剑劈砍眼前的案几,额头青筋暴跳,神色带着几分的狰狞嘴里不停的骂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哪,从前弹劾的你的奏章,朕都替你拦着,这回干脆丢人丢到朝会上,叫朕日后如何面对群臣……” 一连砍了一刻钟,柴荣才停了下来,上好的桌案已是被砍出了一个偌大的豁口溅满地碎屑,如果这案几是柴守礼的话,大概被剁成肉馅了,可见柴荣恨极了这个不争气的生父。 后阁内的宫女宦官早就吓跑了,只有战战兢兢的李听芳收拾地上的散落的奏疏,老穆头一脸淡定的坐在椅子上,见柴荣停手就劝道:“陛下不要再生气了,当心气坏了龙体,柴守礼就那个德性,从前先帝在时曾派人暗中训诫过他两回才安生一些,陛下也不能总惯着他。” 这种话大概符后都未必敢说,老穆头却敢讲,柴荣听了却怔怔的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穆头见徐羡进来就道:“你读过书说几句大道理劝慰劝慰陛下。” 徐羡沉吟一下上前道:“柴守礼身为外戚,不敬律令法放火杀人,若不严惩有损陛下声誉,当把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呸!”老穆头啐了一口道:“俺叫你劝慰陛下,你怎么火上浇油。” 柴荣抬起头来看着徐羡,“朕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诤臣!” “臣只是就事论事,杀人偿命乃是应有之义,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蛮横外戚。” 柴荣捂着右下腹缓缓起身,“你杀的人也不少!” “臣从不乱杀人。那掌柜、伙计亦是陛下子民,他们勤恳劳作向陛下缴纳赋税,以为可以得到陛下的庇佑,如今他们无辜被杀,陛下要视而不见吗?” 柴荣面上一红,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那是你的买卖!” “陛下圣明,那确实是臣的买卖,他们为臣做事不幸枉死,臣不能为他们伸冤只好出钱抚恤他们的家眷,然陛下身为他们的君父却听之任之,实在对不起他们向缴纳的赋税。” 柴荣脸上青筋暴跳脸色红的像是煮红的虾子,似乎随时都要爆裂。 老穆头起身一把推开徐羡,斥道:“这乱世里无辜枉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几个,你以为陛下仅仅是姑息柴守礼吗?另外九个人的儿子哪个不是权臣高官,你叫陛下如何处置!” 柴荣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红晕缓缓退去甚至变得有几分惨白,“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朕,可是你若坐到朕这个位子,就知道皇帝不是无所不能。你不是要陪婆娘生娃儿吗?朕这几日不想瞧见你,殿前司就交给尹崇珂代管,等生了娃儿再回来。” 徐羡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放产假的男子,既然柴荣不想见他,他也乐得在家躲清闲,万万想不到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当他在家劈竹子喂熊猫的时候,一艘花船沿着汴梁河驶进开封城内,船舱之中丝竹悦耳,十个老头拥香揽玉举杯畅饮好不快活。 一个微胖的老者打开窗户沿河望去,“都说东京脏乱,现在看来一点也不比西京差嘛。” 旁边一个枯瘦的老者道:“东京确实脏乱,经我儿整饬一番,方有今日之气象。”神态颇为骄傲。 胖老头道:“不过是拆屋建房而已,我儿今年随陛下出征,一连攻克扬州、泰州,这才是真本事!” 没错,这两位分别是韩令坤与王朴的老爹,剩下的老头也不简单,他们的儿子不是节度便是留守,再不济也得是个刺史,儿子官位低了都不好往这个圈子里面凑。 至于那个坐在正中伸手在女人怀里掏摸的就是柴荣的生父柴守礼,他年近花甲,模样与柴荣有五分相似,穿一件紫色圆领长袍,头戴白玉簪,满手金玉,好不奢华。 王父道:“韩兄就不要吹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令郎虽是打下了扬州、泰州,可是一听说唐国大军来到,就吓得要撤军。若非天子派人截断他的后路,说不准已经向唐国投降了。” 韩父道:“胡说八道,我儿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向敌国投降,你若再胡乱编排我儿,我可不饶你!” “你能奈我何!”王父也不是好相与的,酒劲上头当下就要撸胳膊挽袖子的要与韩父打架。 “住手!”柴守礼低喝一声,“一把年龄了,没有一点长者该有的样子。”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韩父、王父立刻收手,言辞谦卑的向柴守礼请罪,柴守礼大度的一拜手宽恕两人,这架势俨然皇帝一般。他虽无太上皇之名却有太上皇之实,甚至比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太上皇更逍遥自在。 柴守礼捋须道:“别忘了,咱们此行来是做什么的,记得上了岸尽量低调一些,某不想惊扰了陛下。” 柴守礼和柴荣虽然是亲生父子,但是两人已经好些年都没见过面,尤其是在柴荣登基之后将他圈养在洛阳就是为了避嫌。 柴守礼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柴荣不想见他,也从未踏出过洛阳半步,若不是有十分重要的事,他也不会大老远的跑来开封。 “把那个伙计叫上来,某有话要跟他说!” 两个健壮的仆役出了船舱,很快就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徐羡派去洛阳的陈永桂,不过他此刻已经鼻青脸肿,就是亲娘见了也认不出来。 即便被人虐待,陈永桂依旧表现的十分卑微,他一瘸一拐的向柴守礼跪倒,“小人拜见司空!” 柴守礼道:“还算知礼!姓徐的叫你来洛阳和某谈买卖,某原以为他有几分诚敬之心,不曾想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找御史弹劾某,这才不得不来开封找他说道说道。” 陈永桂用力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们虞侯可是陛下最信赖的臣子,对陛下再忠心不过,对司空的诚敬之心更不是作假,听说了洛阳的事情便立刻叫小人带着厚礼前去处理。我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韩父一拍桌子道:“没有误会!徐羡撺掇那个御史弹劾司空是我儿亲眼看见的,在洛阳时没少收拾那个李戴,不曾想来了洛阳还不老实,干脆找个机会将他了解算了。”一群老头闻言纷纷附和。 柴守礼又对陈永桂道:“你这就下船告诉姓徐的,某亲自来开封找他,他若是不给个交代某不会罢休。” 陈永桂心知说不清楚只好连连应诺,柴守礼挥了挥手立刻有健仆将他带了出去。 王父道:“听我儿说,姓徐的也有几分本事,为人又狠辣,也不知道会不会答应咱们的条件。” 韩父重重的哼了一声,“他不愿意又能怎样,难道还能造反不成,听我儿说那厮颇会经营,新茶就是他鼓捣起来的,如今新茶已经被收为官有,每年盈利不下两百万贯。新酒买卖铺开来只会更多,我等若是握在在手里,还愁以后没有花销。” 柴守礼道:“我等已是行将就木又能花用多少,还不是为儿孙打算,某得了这买卖最后还是要留给陛下的,朝廷内库每年若能多两百万贯入账,能叫陛下省心不少。 虽然某与陛下相处不多,但是知道他是个敦厚方正之人,某只好亲自动手了,要叫陛下知道某这个生父一点都不比先帝差。当然,你们的各家的好处,某是不会少了的。” 韩父用衣袖擦了擦干巴巴的眼睛,“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是陛下知道定会感动不已,说不准还会尊你为太上皇!”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柴荣不会那么蠢否认自己的合法性。即便柴荣真的眼馋新酒的生意,也会亲自下手,用不着柴守礼插上一脚,他不仅不会感动只会感到更加的丢人。 上了岸的陈永桂疯了一样的跑到徐家,将柴守礼到来的消息告诉躺在阿宝肚皮上睡觉徐羡。徐羡闻言蹭的就坐了起来,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来开封做什么?” 陈永桂道:“他说虞侯指使御史弹劾他,要找你要个交代!” “才怪!”徐羡一拍大腿,“他这是来抢我的买卖,背后可能还不只是他一人,他甚至只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的!想不到啊,老子这桩生意还没有铺开就被人给盯上了。” 第八十二章 委曲求全 陈永桂眼珠子一转,猛地一拍大腿道:“我记得有一个人说,他的儿子亲眼看见虞侯勾结御史!” “噢,谁的老子?” “好像是姓韩!” 徐羡点点头,“我心中有数了,你到洛阳后可打听过这十阿父的作为。” “自是打听过,这十人在洛阳欺男霸女杀人放火可谓无恶不作。” “他们可有经营什么产业。” “虞侯可算是问着了,属下听说洛阳好些青楼酒肆、赌档码头就是他们的,若是没有这些产业,只靠着微薄的俸禄,哪里供得起他们挥金如土的日子,据说好些产业都是他们霸占来的。” 徐羡闻言不禁皱眉,打发陈永桂回去叫他稳住那十个老头,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沉默好久。这一刻他有些明白柴荣难处了。 就和他猜测的一样,柴守礼不过是一个利益集团推出来挡箭牌,另外九个老头也差不多,真正的得利者是他们的儿子,都是权臣高官甚至手握兵权,这些人合起伙来分食着西京洛阳的巨大利益。 沉默良久,徐羡突然冷笑一声,身后摸了摸阿宝的脑袋,“你们以为我好欺负,却不知道我背后也是个利益集团。” 他当下起身离开了家门,转了个弯儿就去了张家,一进门就看见九宝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望着喂鸡的年轻女子,见徐羡进来女子“呀”了一声,慌忙躲进屋子里。 九宝起身道:“虞侯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好躲的,还不出来见过!” “成婚不久面皮还薄,你不必难为她,张叔可在家吗?” 九宝往屋子里面一指,“早上从金水河回来,还睡着呢!” “这老色鬼,为何不叫他娶个婆娘回家。” 九宝嘿嘿一笑,“我爹说了娶个婆娘回来听唠叨,不如夜夜做新郎。” 徐羡进到屋里把老张叫起来,开门见山的道:“咱们有大麻烦了!”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一听有人要抢自家的生意,老张惺忪的双眼立刻瞪的老大,“他娘的,敢抢咱们的饭碗,就是皇帝老子俺也要跟他拼了。”他说着就要拿挂在墙上的横刀。 徐羡道:“别急,我想告诉你,这次真的是皇帝老子在打咱们的主意,而且不只是皇帝的老子。” 听徐羡把话说完,老张的冲动立刻就散去了大半,可也没有做任人宰割的打算,兵大爷们可以造反叛变,可以投敌卖国,把身家拱手让人的事情是不会干的。 “现在怎么办吧,俺都听你的,实在没主意,大不了咱们就换个皇帝!”老张说的一本正经绝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徐羡道:“你且跟我说说究竟拉了多少人入股酒坊?” 老张闻言立刻伸出四个手指头,徐羡猜道:“是四千户?不少了,可以闹上一闹了。” “哼哼,四千户我跟你说个什么劲,是三万八千多户!” 徐羡闻言直接把茶水喷了老张一脸,“咳咳咳,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 “你不是跟俺说三万、五万的都成吗?” “我只是这般说说,可没想你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拉来这么多的股东。” “这不是我的本事是你的本事,咱们柳河湾过的什么日子,人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恨自家的营伍里没有你这号人。 虎捷军、龙捷军说起来都是沾亲带故的,两个不认识的人三杆子就能打着关系,你到淮南之后我就把风声放了出去。 那些人都快把我家的门槛都快给踏破了,刘家的婆娘一个人就带了百十个亲戚前来入股,还要多吃多占,俺不愿意就撒泼打滚的跟俺闹腾。 到最后不算那些从藩镇新来的,虎捷军、龙捷军的军户就有六成人入了股,后来见了分红得了好处,还有人要来入股,都被俺给撵出去了。” 见徐羡两眼怔怔的发呆,老张伸手晃了晃他,“大郎你这是咋啦?” “没什么,我怕皇帝这就要砍我的脑袋!” 他原想着能拉个万儿八千户人家入股就好,不曾想老张竟然拉了这么多人来,这一旦闹僵起来就怕柴荣对他起了戒心。 可是阿父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找上门来,由不得他做太多的考量,陈永桂带着十人在金水河的青楼楚馆快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直奔快活林而来。 徐羡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缓缓而至的花船心道:“这些老不死的果然骄奢,这分明就是皇帝出行的派头,还是昏君的左派,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嘭的一响,花船缓缓靠岸,船上的水手将木板搭在岸上,先是下来了十余个健仆站成两排,接着就见陈永桂猫着腰引着十余个老头下了船。 十人高矮不一胖瘦不同,无一例外都是服饰华丽,根本就是一群乘风破浪的爹爹。尚未到跟前徐羡已经向着为首的老者躬身作揖,“下官徐羡见过司空!” 不用做亲子鉴定,柴荣是柴守礼的亲子无疑,只看眉眼就能辨得出来谁柴守礼。虽然五官相似可是柴荣脸上透着的是英武坚毅,可柴守礼带着的却是骄横猥琐。 柴守礼捋着胡须道:“你就是徐羡,倒是比某想的还年轻些,真是后生可畏啊!” “司空谬赞了!下官已是备下酒宴,请司空到家里就坐。” “不必了!”柴守礼一拜手道:“带某去酒坊看看吧。” 郭威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帝,要抢茶叶的买卖都使了一堆的障眼法,这位竟然毫无顾忌直奔主题,仿佛酒坊已是他的一样,他们在洛阳有多么嚣张跋扈完全可以想见。 徐羡亲自引着这群老头去了酒坊,酒坊四周有老兵四处巡弋,见人过来便抽刀盘问。 柴守礼道:“倒是防的严密。” “祖传的秘方自是不能轻易的叫人学去了!司空里面请!” 徐羡引着众人进到酒坊,才短短半年时间,已经增加了数套酿酒蒸酒的设备,有时候来不及酿,干脆就买了现成的酒糟或者酒来蒸馏。 柴守礼使劲的抽了抽鼻子大笑道:“果然是酒香四溢啊!” 其他的老头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摸摸这个瞧瞧那个,甚至到出酒的地方接过来喝两口,韩父拿着水瓢接了些酒,饮上两口赞道:“好酒,这原浆果然是更香醇,司空快来尝尝。” 柴守礼翻了白眼,“别只顾着喝酒忘了正事,徐羡咱们该谈谈了!” 徐羡又把十人引到庑房,亲自沏了茶水给柴守礼奉上,“先前下官已经派人去洛阳和司空商议合作的事情,洛阳的生意尽数交给司空,莫非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柴守礼品茶不语,韩父则是开口道:“你主动派人来和司空商量生意,还算有几分诚意,司空原本没有什么异议。可是你两面三刀,掉过头就叫人弹劾司空,叫司空好不恼火。” 徐羡打量了一下韩父,“敢问长者是哪位?” “老夫姓韩,韩令坤就是我儿,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呀!原来是韩伯父,失敬失敬。只是我从未指使御史弹劾司空,韩伯父可不能听别人造谣啊!” “是我儿亲眼所见!” “果然是韩令坤这个狗娘养的!”徐羡心里骂了一句,故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与韩令公同朝为官并肩杀敌,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韩令公为何要诬陷我。” “我儿亲眼所见,怎么会是诬陷你!” “绝无此事!请司空为下官做主啊!” 柴守礼一拜手道:“此事乃是韩令坤亲眼所见,你是赖不掉的。”九个老头立刻围上来,对着徐羡一阵狂喷,一个个言之凿凿,仿佛他们都亲眼瞧见一样。 “你指使人无故弹劾我,总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叫某以后如何立足!” 徐羡一脸委屈道:“下官真的冤枉,司空执意认为是下作指使下官也无话可说。” 王父道:“那你如何向司空交代,想了一天了心里应该有个章程了。” 徐羡无奈的叹口气,叫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过来,打开来的那一瞬间十个老头齐齐的咽了下口水,“这是下官在洛阳卖酒全部所得共计十万贯,愿意尽数献出以平司空之怒!” 终究是柴荣的老爹,背后还有一个利益集团,若是不得已徐羡并不想和他们直接冲突,能花钱免灾最好不过。 韩父上前一步踹在箱子上面,箱子纹丝未动他却连退几步险些跌倒,他冷声笑道:“区区十万贯就想打发了司空,你当司空是叫花子吗?” 柴守礼则是沉默不语,端着茶碗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那司空的意思是?” 韩父道:“把你的酒坊和秘方都交出来,司空便饶你了,如此方能彰显诚意。” 这伙人一定是在洛阳跋扈惯了,抢别人的饭碗还一副恩赐的模样。徐羡心里火大仍旧耐着性子道:“司空见谅,这酒坊并不是下官一人的,其中还有其他人的份额。” 徐羡转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一个偌大的卷轴来,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契结书,上面还有开封府的官印……” 他话没有说完,突然飞过来一只茶碗直接将卷轴打烂,柴守礼一脸的不耐烦,“某只问你交是不交!“” 这可是武夫的天下,皇帝偶尔都要放下身段来取悦兵大爷,不然就是李存勖那样众叛亲离的下场,即便柴荣英明神武战阵上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平常一样对将校客客气气。 徐羡前些时候撺掇柴荣收拾自己的亲爹,柴荣也就顶多给他放个产假。这十个老头骄横过了头,被欲望蒙蔽了双眼,辨不清是非看不清世事。 徐羡自认卑躬屈膝到了极点他们却得寸进尺,不由得怒道:“难道诸位是要强抢吗?” “强抢又如何!你在陛下身边,难道不清楚司空的身份。”见徐羡面色不善,韩父大声斥道:“莫非你还想造反吗?” 他说着就从袖子取出一捐纸来,“若还想在殿前为官好生过活,就把这个文书老实的签了!” 连转让契约都准备好了,徐羡真是想抽自己的一巴掌,恨自己刚才和他们白白废话,他拿过毛笔当下就把契约签好递了过去。 十个顿时面现激动眉飞色舞,柴守礼道:“你倒是个痛快人,某从来都不会把事情做绝,你赠给我的这十万贯就拿回去,只当是某买下你的产业。” “那就多谢司空了!下官这就告辞了!”徐羡叫人把箱子抬走,自己出了酒坊往家里行了没多远,就碰见了老张。 老张拄着拐杖凑到徐羡跟前,“事情如何了?” “他们连转让的契约都事先准备好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娘的,这是连一点脸都不要了,我这就去找人!” 徐羡拉住他道:“记得要掌控住火候,尤其是不要伤了皇帝的老子。” 老张拍拍胸口道:“你放心,全都包在我身上。” 轻而易举的就得了下金蛋的母鸡,十个老头几乎是乐疯了,当下就叫人取来现成的美酒助兴。 “哈哈哈……还以为这小子真的是个狠人,竟然这么痛快的把生意交出来了,先前咱们真是多虑了。” “也不看看司空是什么身份,他亲自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情。” 柴守礼道:“算他识相,某倒是有些于心不忍了,不如再给他半成干股。” “司空此话差矣,天下都是皇帝的,那就等于是司空的,只取一个酒坊算什么。咱们还是商量一下,这酒坊该怎么分吧!” 十个老头迫不及待的就地分赃,柴守礼一人就要占七成,其他人不好有异议,剩下的三成九人来分你一言我一语,立刻就闹将起来,就差没有撸胳膊挽袖子的打人了。 忽然酒坊的院子外面响起更嘈杂的叫骂声,众人不明所以,立刻叫健仆前去查看。很快健仆回来禀道:“司空,来了好几千人,将酒坊围了起来不停的叫骂,说是咱们抢了他们生意。” 第八十三章 玩脱了 “暂且不必去叨扰王知府!”柴守礼打断众人的话,“且让老夫去看看外面情形!” 十个老头出了庑房,立刻上了酒坊的塔楼扶着栏杆向院子外面望去,只见院墙外面有数千人将酒坊团团围住。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断手断脚的老卒,有打着赤膊的半大小子,更多的是拿着擀面杖的中年妇人。 偌大的酒坊被围了个密不透风,众人不停的叫骂乱糟糟的听不清楚,多半没有什么好话,更叫人心忧的远处还有一条人龙向酒坊汇集,顷刻之间数千人就成了上万人。 “狗官在塔楼上面!”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接着就有半大小子拿着小石子朝塔楼上丢了过来,噼噼啪啪犹如雨打一般。 虽然没有伤到人,十个已经吓得从栏杆旁边躲开,嘴上仍旧不服软,王父气得直跺脚,“这些贱民是要造反了,竟敢挟持司空。司空莫慌,相信船上的人已经去通知官府了,我儿知道司空在这里一定会速来搭救。” 柴守礼倒不怕外面的百姓敢将他怎么样,他怕的是柴荣知道自己来了开封。别以为他在洛阳以皇帝生父的名头作威作福,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父子两个毫无感情可言。 当年圣穆皇后柴氏从宫中出来带了不少的私房,其中有近半都落了柴守礼的腰包,那是柴氏感谢他养育柴荣的贴补,说白了柴荣就是他卖出去的。 柴荣过继之后父子两个也常相见,可是柴荣再未称呼过他一声“大人”。郭威称帝后父子二人更是音信断绝,这些年唯一的往来便是柴荣登基后封赏他的诏书,可见柴荣对他极为的避讳。 自己在洛阳胡作非为也就罢了,如今跑来开封丢人现眼,以柴荣刚强又骄傲的性格定会视为奇耻大辱,也不知道会如何的处置他,越是这般想他就越是后怕。 “大不了把生意还给姓徐的,咱们这就回洛阳。” 韩父道:“司空说什么胡话,吃到肚里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这里是天子脚下,你是天子的生父,若是被一群贱民要挟岂不是贻笑大方。我看这帮贱民根本无胆,不然早就冲进来,你只管放心等待,开封府一定会处置好的。” 军眷哪里是没有胆子,是得了老张的吩咐在克制,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了两三万人,可仍旧没有要罢休的意思,越来越多的人流向快活林汇集。 不是上回茶叶被抢时哭穷卖惨的模样,一个个妇人拿着擀面杖气势汹汹,半大小子拿着父兄的兵刃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出征打仗。 虽然是发生在外城,可如此声势早就惊动的开封府衙。正在衙门里面办公的王朴闻讯大惊,刚开始还以为是有人要叛乱,听说是都是些妇人和半大孩子才把心放心肚里,立刻叫人前去打探因由。 差役前脚刚出门,后脚柴守礼的随从就找了上来,待听明白原委,王朴恨不得吐口老血。十阿父之中就有王朴的老子,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打算占了新酒在洛阳的买卖。 这不是王朴一人能决定的,以他对徐羡的了解,这人是个矛盾体,集温和忠厚、狠辣奸猾于一身,只要不把他逼到绝境,冲着柴荣的面子多半会让步,洛阳人口多富人也多,蛋糕够大足分食。 万万没想到这帮老头贪婪无度,竟要将买卖全部抢了。徐羡那人岂是好相与的,身价丰厚,兵权在握,一连打了几场精彩胜仗,如今在军中颇有些威望,撕掉温和忠厚外衣,那就是个头食人的饿狼。 这十个老头真是太不知轻重了,可转眼又想十人对开封向来避讳,若是没有人撺掇鼓动不会来开封,忽然想起前两日下朝时,韩令坤跟他说的几句言辞含糊的几句话,立刻就想通了。 他在心里大骂韩令坤,可又不得不派人通知他让他入宫禀告柴荣,自己则是带着开封府的兵马迅速的赶往快活林。 先是到了西门才发现这里已经时堵的密不透风,只得从南门出城饶了半个圈才算是到了快活林,远远的只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竟望不到头怕是要有五六万人。 看着那些仍旧陆续赶来的人,王朴心头发寒,他看得出这些人都是军眷,普通人家可没有兵器,一着不慎是要酿成大祸的,改朝换代也未必不会发生,到时候也许还会找他秋后算账。 烈日当空,王朴早已是汗出如浆,他随手拉住一个妇人,明知故问的道:“大嫂,你这急火火的是要去做什么?” 妇人回道:“俺认得你,你是去年给俺们修房子的王知府,可算是找见好官了,王知府可得替民妇做主呀!” 不管背后有多少龌龊,王朴的这个开封知府做的那是相当凑合,名声也不错。 “大嫂起来,有话你说就是!” “俺家在快活林的酒坊被人抢了!”虽然只入了一贯钱的股份,但是依旧不妨碍这位大嫂发挥主人翁精神,将整个酒坊当作是自己的。 “快活林的酒坊是你家的?” 妇人重重的点了点头,“俺家男人的了薪俸不是逛窑子就是去喝酒,俺省吃俭用的攒了一贯钱,听人说入了酒坊做股就能分钱,俺一咬牙赌了一回,上月半年分红俺得了六贯多钱,俺家男人也没这么些薪俸,就跟做梦一样。 刚才有人到俺家里说,有大官的老子仗势把酒坊抢了去,现在若不夺回来以后就没有分红了。知府是个好官,可得给俺们做主啊!” “那么些人都是在酒坊入了股的?” “应该都是,不然大热天的谁往这里来,俺听说光俺们虎捷军就有两万户人入股,龙捷军的应该也差不多!” “阿娘不要再耽搁了!”一个半大小子拉住妇人,晃着手里的短枪的道:“不用指望当官的,谁敢抢咱家的酒坊,我就捅穿他的喉咙!” 王朴疯了一样的在人群之中穿梭,七绕八绕费了老半天的功夫,方才找到徐羡的家门。不过这里大门紧闭,无论如何的叫喊也是不开门。 几个差役干脆搭了人体送王朴上墙头,徐羡家的墙头垒得很高,王朴两手扒着墙头老半天方才跳下来,一落地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正要起身就看见一双脚在他的身边,有个惫懒的声音的道:“王知府真是稀客,有正门不走为什么要爬墙呢!” 王朴抬起头来,只见徐羡手捧茶碗站在他的身前,笑呵呵的道:“我这里新到几罐好茶,知府快随我到厅里品一品。” 王朴怒道:“外面都快翻天了,你怎么还能在这里喝茶……你!” 徐羡根本就不搭话,转身径直的进了厅里,从茶壶里倒了一碗茶道:“王知府请!” 王朴端过来一口喝了个干净,用衣袖一抹嘴,跳着脚道:“虞侯你究竟要怎样!” 徐羡故作茫然的道:“王知府何意?羡不明白!” “你是明知故问,我问的是酒坊的事!” “哦?王知府是说这个,下官已是把酒坊卖给柴司空了,如今我名下已经没有酒坊的生意。难道王知府也想做酒坊的买卖,自去找司空去谈。噢,王知府家里的大人似乎和柴司空很熟,应该会给你些颜面。” 王朴怒喝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现在有数万军眷围住了酒坊,你知道他们一旦冲进去就会惹下滔天大祸。” “这与我何干,我已是跟王知府说过,酒坊已经与我无关,酒坊里无论杀人放火都跟我没有一毛关系。” 徐羡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王朴怒不可遏,他一把掀翻了桌子,“徐羡你知道柴司空的身份,要是他有什么不妥,你知道会发生多可怕的事情吗?” 啪!徐羡突然起身一巴掌抽在王朴的脸上,王朴歪着身子踉跄了好几步,扶住一旁的墙壁方才止住身形。 王朴不敢相信徐羡竟敢打他,柴荣身为天子都不会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指着徐羡咬牙道:“你竟敢打我!” “哼!我又不是皇帝需要哄着你们做事,为什么不敢打你!”徐羡做回到椅子上,“柴司空被军眷打杀了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在前线将士未陛下浴血奋战的将士,听说陛下的老子抢了他们家的生意会掉头杀开封才是最可怕的。” 王朴脸色变得煞白,他担心的可不就是这个,“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已是做了很大的让步了,洛阳的生意都交出去再给十万贯,还不能叫你们满足吗?” “非是王某一人做的了主的,今日王某方才知道他们竟要占了酒坊全部的买卖。王某以后再向虞侯赔罪,还是先叫那些人都散了吧。” 嘭!徐家的大门突然被硬生生的撞开,只见老穆头带着人脚步匆匆的进了门,到了厅里二话不说拉着徐羡就往外走。 徐羡问道:“穆头儿有话好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老穆头扭过头来道:“陛下要见你!” 西面的城墙距离酒坊也不过只有两百多步,从这里向下望去人山人海蔚为壮观,柴荣没有半点的欣赏的兴致。 他很庆幸这些人只是军眷不是乱兵,不然今天可能就是他身首异处之日,庆幸之余更多的则是恼火,一是恼生父无知愚蠢被人利用;二是恼他背后的人贪婪成性;三嘛自然就是恼徐羡了,可又不知道恼他哪里,说起来他也是个受害者。 “陛下,不能再等了!若是等这些乱民进到酒坊,柴司空怕有性命之忧,不如叫臣率麾下将士把他们杀散!” 柴荣看不看他道:“你确定能指挥的动他们杀自己的亲人?” “不如就叫控鹤军!” 向训立刻反驳道:“万万不可,一旦造成死伤有损陛下在士卒心中的威望。” “不只是损失威望,朕可能还会掉脑袋!” 向训连忙的宽慰道:“陛下言重了!总有办法解决的!” “徐羡还没有来嘛?” “来了!”向训用下巴向北边一指,只见徐羡和老穆头正从北面的城墙疾奔而来。 徐羡到了跟前,立刻向柴荣见礼,“臣见过陛下!” “嗯,下面的事情怎么解决!” “臣已经将酒坊的生意卖给了柴司空,那些军眷不甘心的自己的生意被抢这才闹将起来,与臣无关。” “你心虚个什么劲,朕没说跟你有关,朕问你如何的解决!” “他们只是不甘心酒坊被抢,只要能保证他们的利益,臣相信他们就会散去的。记得先帝在位,也有军户因为买卖被抢,先帝是如何处置的陛下可以参详。” 柴荣哼哼的笑了两声,“朕听先帝说过,那时候有千余户军眷上街哭诉,这回怕是有数万户,你可真会拉拢人哪,就不怕朕对你有戒心嘛?” 韩令坤趁机道:“陛下,徐羡收买军心意图不轨,如今又煽动军眷闹事,将他明正典刑外面的人自然散去。” 五代君臣之间猜忌深重,柴荣唯一没有猜忌臣子的皇帝,所有为他立下功劳文武都没有遭到贬斥,唯有在驾崩之前,因为军中流传“点检做天子”谶语,才把张永德打发到藩镇任节度使,这才有了赵匡的机会。 “臣只是见有些军眷生活不易,就带着他们一同赚些笑钱财贴补家用,都是一些妇孺,他们会为了钱财上的损失群情激奋,绝不会为谁的野心摇旗呐喊。” 徐羡不过是被抢怕了,这点上柴荣最清楚,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徐羡绝对是料事如神。 “但愿如此!”看看下面的人山人海,柴荣皱皱眉:“朕只好学先帝亲自跑一趟了!” 虽然是生意人出身,柴荣却不如郭威行伍出身的人会做戏,不禁有些为难,突然他高喊一声,“不好!” 众人把所有的目光向酒坊望去,只见一个半大小子突然爬上了酒坊的院墙,不妙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一杆短枪,院内健仆大惊,立刻举弓朝着院墙上的少年射去。 少年惨叫一声,向着墙外跌落下去…… 第八十四章 副节度 中箭的少年惨叫一声从墙头上跌落,仿佛一滴水落入沸油之中,酒坊外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 “我的儿啊!” 一个妇人凄惨的叫了一声,其他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狗官杀人啦!” “冲进去给娃儿报仇!” 军眷们群情激奋喊声震天,原本尚算平静的人海骤然生出狂风巨浪,不断的冲击着酒坊单薄的大门,轰隆一声大门轰然倒塌。 残疾老兵冲锋在前,举着擀面杖的妇人紧随其后,呼啦啦的冲了进去,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占据了酒坊的每一个角落,门边守着的十几个健仆迅速的被淹没再没有爬起来。 韩令坤大急,“陛下,快叫人杀进去吧,不然在柴司空真的要被这些贱民害死了。” 柴荣没有作声,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徐羡,“你现在把人给我救回出来,人要是死了,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玩脱了!徐羡这边已是脸色煞白,没口子的答应道:“是是是,臣这就把人救出来!” 徐羡说着就一溜烟的下了城墙,韩令坤望着他的背影咒骂道:“陛下这人收买军心居心叵测,还是将他早点处置的好!” “他若是救不出来人,朕再收拾他也不迟。若他这个收买军心的人该死,你这个败坏军心的人也一样,你若是不在背后使坏事情何至于到如今地步!你们拿柴守礼当枪使还不够,又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了来了!” 极少见柴荣说这么重的话,韩令坤脸色一白,连忙的拜倒认罪,“臣是贪婪了一些,但绝不想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请陛下降罪!” “且起来吧,先看结局再说!柴守礼若有不测,朕绝不会饶了你们两个。” 韩令坤刚刚起身,就见酒坊的塔楼上有一个老头像是破麻袋一样被丢下来,刚一落地上周围的人立刻蜂拥上使劲的招呼。 韩令坤不由得大叫,“已是来不及了!徐羡八成已经跑了,这么些人围着酒坊他根本进不去!”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老者挥舞着手臂从塔楼上跌落,也不知道又是谁的阿父。 韩令坤不停拍腿跳脚求柴荣派兵,柴荣眼中虽有焦急之色,可表情却依旧淡定,对韩令坤的请求置若罔闻。 又是一个老者落到地上,周围人不论是谁就上前一阵招呼,平日里善良热情大婶大嫂此刻表现的极为凶残,擀面杖先是往膝盖上敲两下,接着就伸手朝着老者的头脸上抓挠起来,一把抓过去就在脸上留下数道血痕,十余只手同时动作,须臾之间就已经血肉模糊。 即使这样仍旧没有放过老头那稀疏的头发,连皮带肉一缕缕的往下拔,已是被摔的半死的老头,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平常都是养尊处优的人物,被人这般对待气也气死了,两眼一闭再也没了动静。 刘婶儿拿着擀面杖打了两下见没有反应,就把手指送到老者鼻子下面探了探,“哎呀,死了,真不禁打!” 终究是一些妇人,立刻吓得后退几步,忽然尸体边上的一块石板缓缓升起,地下伸出两支胳膊将石板挪到一旁,一个脑袋钻了出来大口的喘着气,“可算是钻出来了!” “还有一个躲在这儿!”刚才还在后怕的军眷们立刻上前去揪坑洞里的人,刘婶作势就打手里的擀面杖就要瞧在脑袋上,她突然硬生生停住了手,“别打!别打!是大郎!” 周围的人连忙的住了手,“哪个大郎?” “还能是哪个,自是带着咱们挣钱的大郎。你怎么从地里钻出来了!” “这是个暗道……”徐羡刚刚开了话头,就听塔楼上有人喊道:“小心些又来了!这回是三个!” 抬头只见几个老兵和半大小子将一个衣衫华丽的老头丢了下来,“啊——”老头惊恐的大叫刚一落地上就吐了口血当场毙命。 下面的众人高声的鼓掌叫好,徐羡冲着塔楼大叫,“住手!”可一出口就被欢呼之声淹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又将一个老头从塔楼上丢下来。 徐羡见塔楼里面也是堵的死死的,他干脆一把抱住门柱,猿猴一样向上爬去,只爬到一半又有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擦过落在地上。 他加快速度到了栏杆边上,见几人正抬着一个瘫软的老者过来,徐羡翻过栏杆一把将人抢了过来,一个半大小子立刻拿刀指向徐羡,“快把这老头还给俺!丢下去也行,不然我就杀了你!” 一旁的老兵斥道:“这是徐虞侯,还不把你刀收了!” 少年立刻露出一连的崇拜,一本正经的道:“不知是虞侯当面,冲撞了虞侯还请虞侯原谅则个。” “无妨,小兄弟看我的面子就饶了这个老头!柴守礼呢?该不是已经丢下去了吧。” 老兵往里面指了指,只见柴守礼瘫坐在地上,身下湿漉漉的一片,全身剧烈的颤抖着,嘴里含混不清的道:“饶了我,饶了我,这不是我的主意……” 一旁老张道:“他没伤着,不过是被吓坏了!” 徐羡请老张去劝众人回家,众人却不愿意,说是不确定生意抢没抢回来,徐羡只好向众人允诺明日就可以去大相国寺当铺领七月的分红,军眷这才欢天喜地的散了。 那个中箭的半大小子,只是腿上挨了一下人也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洛阳来的十个老头却死了七半,一个昏迷不醒估计也没几日好活,唯有柴守礼和王父无碍。 看着老爹惨不忍睹的尸体,韩令坤怒喝一声拔刀向徐羡杀来,“徐羡,我要杀了你!” 徐羡捡起地上的一杆短枪迎上,抬手就敲在韩令坤的手腕上,他手里的横刀刚刚飞出,接着又一下就敲在韩令坤的膝盖上,韩令坤痛苦的倒在地上涕泪横流,抓着柴荣的脚哀求道:“陛下啊,徐羡指使暴民虐杀我父,殴打微臣,请陛下替微臣做主。” 柴荣却淡淡道:“韩令坤征淮南有功,加检校太尉,镇安军节度使;徐羡免去所有职务,擢升为天雄军副节度使。王朴留守开封有功,擢升为吏部侍郎、枢密副使,再叫三司拿出五十万贯封赏此次征淮的士卒。” 三人闻言连忙的下拜谢恩,只是不知道柴荣在此刻封赏众人是什么意思。 三人刚刚起身,就听柴荣冷声道:“十阿父杀人放火、强夺民财、罪无可赦,柴守礼削去一切官职软禁皇宫,其余九人一律处斩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王朴惊讶的抬起头来道:“陛下臣不要封赏,请饶了家父!” 柴荣似是没有听见,转身就往酒坊的大门而去。 封赏了臣子,打赏了士卒,但是没有放过侵夺士卒财产的“十阿父”,包括自己的生父和王朴仍旧活着的老爹。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赏罚分明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王朴和韩令坤不会恨柴荣,但是他们会恨徐羡,包括另外八个“儿子”,自从事情发生后弹劾徐羡的奏章就没有停过,也不知道他们发动了多大的力量。 幸亏柴荣没有放在心上一律留中不发,即便朝会上有人当面弹劾,柴荣甚至亲自为徐羡辩白,让徐羡大为感动。 “陛下恩德臣铭感五内,定赴汤蹈火为陛下尽忠效力!”逮到机会徐羡就大表忠心,柴荣可是他眼下唯一的靠山了。 柴荣道:“朕并并非刻意维护你,只是实事求是,朕设身处地的想过,若是有人要抢朕的江山,朕也不会白白拱手于人,可是你也并非全然无错。” “臣请陛下降罪,愿接受任何惩处!” “哈哈……你倒是乖觉!也不问问错在哪里,这可不像你平时性格!” 老穆头不屑的嗤笑一声,“现在有一堆人要他的小命,全指望陛下给他的撑腰,不乖觉才是怪事。” “朕告诉你错在哪里,柴守礼刚到开封,你就应该禀告朕,这才是最好办法。可是你没有,你信不过朕,你以为朕也惦记你的买卖!” 徐羡再次拜倒,“陛下圣明烛照洞若观火,微臣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若是能早些通禀陛下就不会酿成大祸,伏请陛下惩处。” 老穆头撇撇嘴,“这谄媚的嘴脸,看得人真恶心!赶紧的滚去天雄军任职吧。” “臣来宫里就是为了此事,能不能别叫微臣去天雄军任职,在陛下身边做个小卒也行!” 老穆头骂道:“真是不知道好歹,副节度那也是节度,二十出头的节度有不少,可都是从父兄手里接过来的,像你这样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可能仅此一份了,竟还嫌弃了。” 柴荣捋须笑道:“他是怕人路上杀了他,就算是到天雄军,符彦卿也会收拾他。” “陛下圣明!臣恳请留在陛下身边,臣的妻子快要生产了,不想孩儿刚刚生出来就没了父亲。” 柴荣摆摆手道:“朕叫你去天雄军并非是让你避风头的。此次征讨淮南所耗甚大,马匹、牛皮、牛筋都有短缺,朕想叫你从辽国弄些物资来。如今淮南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了,等收了淮南朕就要北伐,没有马匹可不行,不得不事先做些准备。” “只是臣孤身一人往天雄军去,怕是难以成事!” “好说,你从红巾都选五百人与你同去,沿途的安危便有了保障,至于符彦卿那边朕给他一道旨意,不至于对你下狠手。” 有五百红巾都做贴身保镖,徐羡心里总算是有了底,“不知道陛下要多少马匹牛皮?” “马匹不能低于两万,牛皮不能低于十万。朕知道这个数目有点多,你只管尽力去做。对了,朕没有钱给你!因为这次的事,朕又撒了五十万贯安抚士卒,你得补偿给朕才行。” 这话毫无道理,即便没有酒坊的事情,也该赏赐的也跑不了。再者五十万贯可买不了那么些的物资,徐羡磨破嘴皮子,柴荣才答应茶叶任他调拨。 陛辞之后,徐羡就到红巾都里拣选五百人,听说要去藩镇一个个踊跃的很,真当徐羡是去做土皇帝,要跟着去吃香喝辣。 最让徐羡放心不下的就是赵宁秀,她生产在即又担心仇人报复,就将她安顿赵家。韩令坤他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到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家里寻仇。 让徐羡没想到的人,赵匡义竟要跟着他一起去,临行前徐羡仍在劝他,“我这回真不是去天雄军当土皇帝,沿途就少不了被人暗算,我不敢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赵匡义道:“我是你的文吏幕僚,你去哪儿我自是要跟到哪儿,难道你还想换人不成。” 杜氏也在一旁相劝,“我儿就不要去了,老老实实的在家读书考科举不行吗?” 赵匡义正色回道:“阿娘,科举不是那么好考的,儿不想两鬓斑白时才能金榜题名。知闲二十多岁就能任副节度,孩儿自问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赵匡附和道:“廷宜是大人了,是该出门历练历练,有知闲在廷宜不会有事的!” 徐羡又对泪眼婆娑的赵宁秀道:“你放心,我去天雄军不过是筹办军资,最多一年半载就会回来。” 赵宁秀抽抽鼻子道:“你若是回不来,我就带娃儿再嫁,让他管旁人叫爹。” 这要强的性子想和她温情一下也难,徐羡正要和小蚕说话,赵宁秀突然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裤腿马上有水迹流了出来。 杜氏拍着大腿道:“这是要生了,若是早一天知闲也能看一眼娃儿,赶紧的把宁秀送回屋里,都愣着做什么,快去找稳婆!” 见徐羡要跟着去,赵匡突然拦住他道:“你已是陛辞这就走吧,有阿娘在宁秀一定会平安生产的。” 徐羡叹口气上了马,带着五百士卒缓缓往东门而去,眼看着就要到城门了,赵匡义突然往上一指,只见城头一人抱胸而立,一连狞笑的望着他,正是他新结的仇家韩令坤。 见徐羡望过来,韩令坤突然伸出右手,向身侧重重的划了下去,似要将徐羡的脑袋砍下来! 第八十五章 水贼 不得不说红巾都的士卒是一群好兄弟,在知道徐羡在前往天雄军的途中有可能会遇到暗算、刺杀、袭击之后,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力量极力的维护徐羡的周全。 先是饮食,不论徐羡要吃什么,立刻有人过来替他尝一口试毒。只是试毒的人有点多,一碗汤饼几人轮番的夹上一筷子,就只剩下汤了。 睡觉的时候也一样,他们会把徐羡团团的围在中央,打鼾、磨牙、呓语再加上臭脚丫子,让徐羡前生今世都有好睡眠消失不见。 就连上厕所也不意外,当他捏着树叶子蹲在草丛的里发力的时候,总会冷不丁的钻出几个提刀带枪人来,手搭凉棚警惕的四下张望。 饥饿、失眠、便秘,只三天时间徐羡觉得自己的命已经丢了半条,而始作俑者却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 过了澶州就算是到了天雄军的境内,众人行事就越发的谨慎,每每行至山谷密林都要事先查探再行通过,一路之上倒也相安无事。 虽然已是七月末,秋老虎仍旧肆虐,众人耐不住暑气,到了未时就早早的停住,就在路边的小镇休息。 大魁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进门就喊道:“掌柜的且做五百碗汤饼,再炖两头猪两头羊叫大伙下饭,酒就不用了咱们自己备着!” 掌柜的亲自上来招呼,“五百碗汤饼好做,只是咱们这里吃猪羊不如吃鱼肉,几十斤重的大鱼吃起来一样的痛快!” 徐羡笑着打趣道:“你们这里的鱼很多吗?” “小将军说笑了,你不知道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见镇子外面了芦苇丛了没有,穿过芦苇丛就是六百里水泊!” “梁山泊?”徐羡有些糊涂了,按照他的印象梁山泊应该在后世的山东,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河北河南的交界处,而且这水泊应该是八百里才对。 “正是,从前这里称大野泽,近年泽向北移,与梁山水泊合二为一,环梁山皆成巨浸,就改称梁山泊。咱们这个镇子其实就是个鱼市,渔民就在这里买卖晒网,最不缺的就是水中鲜货。” “原来是这样,那就听掌柜的不吃猪羊了,鱼虾尽管捡好的上,记得都要鲜活的别拿腌过的糊弄人!” 掌柜的嘻嘻的笑道:“放心,定卖来新鲜的当着将军的面洗剥干净,只是小店本小利薄,这个……” 大魁甩手给掌柜的一个嘴巴,“他娘的,当咱们红巾都都是什么人,白吃白喝的事情,可不是咱们干的事。总管,赶紧的给钱,别叫人家瞧不起咱们。” 总管是称呼徐羡的,只怪柴荣没给徐羡封个平章、中书令或者太尉一类威风的名头,只好将就着用总管了,反正比副使听着威风些。 徐羡从荷包利取出一锭银子丢给掌柜,掌柜喜滋滋的接过来,忙打发伙计出去,回来的时候就拉了一车鱼。 不得不说古代的环境保护的好,几十斤的鱼连头带尾齐腰高,活蹦乱跳看着就十分的喜人,当厨子把鱼刨膛挖腹剁成肉块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十几口大锅在酒楼的后院支了起来,肥美的鱼肉被丢进锅里,放上八角、茴香、花椒、盐巴、醋,在徐羡的强烈要求下还放了些茱萸,只一炷香的功夫便鲜香四溢。 麻瓜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白色的浓汤灌进嘴里,长长的呵了口气道:“好喝!” “他娘的,好久没听你说人话了!”大魁抢过勺子舀了一块鱼肉,“我先试试有没有毒!” 掌柜的闻言变色苦着脸对徐羡道:“小将军俺们可都是安分守己的生意人,万万不敢给诸位下毒。” “他又没说你下毒紧张个什么,大魁试好了毒就给我端一碗过来,已是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掌柜的亲自端着小陶盆给徐羡盛了了几块鱼肉,“小将军来的正是时候,这秋天的鱼肉又嫩又肥,小人专门给你选了几块带膘,吃起来绝对顺滑爽口。” “多谢!”徐羡伸手接过来,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确实不错!难得你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做出这样的美味来。” “嘿嘿……吃鱼本就讲究个原汁原味,不用多好的手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主要还是这水泊里的鱼好!” “嗯嗯,对了,你们这水泊里面有没有盗匪?” 徐羡纯粹是好奇,掌柜的闻言微微色变,沉吟一下道:“小将军说笑了,几百年来这里的盗匪何曾少过,隋末时候张金称曾在此聚众数万,如今亦是乱世怎么会没有盗匪,难道将军此来是剿匪的?” “你看我们都是骑兵像是来剿匪的?” “那倒是!小人多言了,不打扰将军用饭了!” “回来,我问你这里离大名府还有多远?” “没多远!”掌柜向北一指,“往北走个三五里,过了黄泥岗就算是大名府的地界了,快马再行两日就到府城了。” “咳咳咳……”徐羡闻言不由得一阵咳嗽,原来大名鼎鼎的黄泥岗还真的有,离水泊这么近,难怪说是个危险的地方。 “小将军怎么了?莫非是卡着了!” “嗯,卡着了,已是吐出来了!劳烦掌柜的再给备两日的干粮。” 众人吃饱喝足已是日进黄昏,向北行了三里路果然就见一个矮山包,树木茂密,幽深寂静,实在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赶紧的扎营,今晚就歇在这里了!”徐羡把九宝叫过来吩咐道:“你带一百五十人藏到前面的密林里面!” 九宝一挑眉毛,“总管的意思是韩令坤的人会在今夜派人袭营吗?” “过了这个山包就是符彦卿的地盘了,他才不会替人背黑锅,今夜是韩令坤最后的机会了。” 九宝刚刚带人走了没多大会儿,就见南边一辆牛车缓缓过来,带头的是正是那位酒店的掌柜,见了徐羡便道:“今日得了将军惠顾小店不胜荣幸,略备薄酒犒劳将军,还请将军笑纳。” 兵大爷们没吃霸王餐就算这位掌柜祖上积德了,哪里有主动送好处上门的,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人买卖人,如果不是天生的贱皮子,那就只能是别有用心了。 大魁拍开酒封闻了闻撇嘴道:“这算酸不拉唧的米汤,俺们才不稀罕!” “胡说八道,掌柜的一片心意我等怎好拒之门外。不过我红巾都乃是天子近卫,不好鱼肉百姓辱没陛下的名声,该给的钱是一分不会少的。” 叫人取了几十贯钱给掌柜的装进车里,掌柜的这才欢喜的离开,看着身后的营帐,又看看车里的铜钱。掌柜的自语道:“这人倒是讲究,若不是有人要买他的脑袋,还真不忍心下手。” 掌柜的并未回小镇,行了两里路就到了附近的芦苇丛,伙计掩着嘴学了几声布谷鸟叫,就从芦苇丛中哗哗啦啦的钻出近两千号人来。 一个个打着赤膊,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却有十余人铠甲整齐手中也是拿的制式兵刃,一看就是军伍上的人。 一个带头的见了掌柜立刻问道:“酒可都送过去了?” 掌柜的立刻回道:“已是送过去了,不过我看他们有更好的酒,只怕他们不喝!” “说笑了,难道家里有银子就把铜钱扔了的,就没见过当兵的不爱喝酒的!”兵头立刻吩咐手下去查探。 两个士卒应声而去,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禀道:“他们正喝着呢,俺们亲眼看见有人晕倒了,他们还当是喝醉了。” 掌柜的冷笑一声,“我们这里有两千多人,即便他们没有迷倒也不是我们的对手。都头,别忘了事成之后答应咱们五千贯钱。” “你只管放心,只要拿到姓徐的脑袋,一个子都不会少你的!” 当下两千多号人趁着朦胧的夜色,朝着红巾都的营地摸了过去,到了跟前就见帐篷外面躺着横七竖八的人。 掌柜阴狠狠道:“尽数杀了!” 兵头却道:“不能,都是皇帝的近卫,全杀了会出大麻烦的,只取姓徐的脑袋就够了!” 帐篷里头突然有人道:“算你还知道轻重,不过我的脑袋很值钱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各个帐篷里面一阵弦响,一支支利箭从帐篷里面钻了出来,立刻就有百十个水贼中箭倒地。 没有任何的抵抗,两千水贼惊恐的大叫着掉头就跑,跑出去没有多远就见密林之中钻出一队骑兵拦住他们的去路,端起弩来就射,“投降不杀!” 只一轮箭雨下去,两千水贼就跪地投降,十余个盔甲整齐的士卒试图逃跑,红巾都的众人一阵攒射尽数倒地,麻瓜上前搜寻一阵,就押着一个腿上中箭的人过来,“这里还有个活的!” 被俘虏的正是那个兵头,押到徐羡跟前,大魁上来就是一阵拳脚,“老实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兵头也是硬气,冲着大魁就是一口吐沫,“呸!要杀就杀要刮就刮,休想俺说一个字!” 再明白不过的问题,也不知道两个人做什么戏。 徐羡道:“看在你还知道轻重的份上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韩令坤下回再想害我找些有本事的,叫这些臭鱼烂虾来取我的性命,实在是瞧不起老子。” “你都知道了?哼,别以为放了俺,俺就会领你的情!” “不用你领我的情!”徐羡抽出刀来从他脑袋的一侧划过,立刻鲜血迸溅一只耳朵掉在了地上,“现在你可以走了!” 兵头捂着耳朵惨叫一声,掰断腿上的箭一瘸一拐的走了。 那掌柜的见状,膝行道徐羡的跟前,“小人也愿削一只耳朵,以平将军之怒!” “我还以为掌柜的是被人逼迫才来害我,现在看来你就是水贼的头目了?” “正是!小人愿以万贯钱财赎命!” “老子不差钱!自己留着到阎王殿享用吧!”徐羡猝然挥刀,那掌柜立刻人头落地,脖腔里的鲜血喷出老高,跪在地上的水贼们齐齐的倒吸了口冷气。 徐羡突然感觉腿上一疼,低头一看只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抱着他的腿撕咬。徐羡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麻瓜已是举刀向他砍去,“砍掉你的脑袋!” “麻瓜住手!这人能为头领复仇,可见是个极讲义气的人,放他走!” 谁知那人却道:“我不是给大当家复仇,你这个当官儿的看不起俺们水上的英雄好汉,说我们是臭鱼烂虾,我浪里小白龙就不能饶你!” “浪里小白龙?黑泥鳅还差不多!”徐羡不禁大笑,这人生得黝黑,火把照在身上都不反光,不然徐羡也不会被他偷袭成功。 九宝建议道:“总管,把这些人砍了了事,生得他们以后再到水泽里打家劫舍。” 一众水贼连忙的大声求饶,只说平常都是靠打渔为生从无不法之事,徐羡相信他们才怪,打渔可用不着兵刃,可也没打算全给杀了。 “不能杀,陛下正在练水军,这些人熟悉水性又会撑船操舟也算得上是人才。都捆绑结实了交给就近的官府,请他们送去开封由陛下处置。”徐羡正要回帐篷休息,突然又转过身来道:“不!都留着咱们自用!”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徐羡就早早起身查看昨夜俘虏的水贼,他们一个个被绳子绑了双手串成蚂蚱,想逃难如登天。 “他们似乎还算安分。” 大魁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具尸体,“不安分的都射死了……想找死是不是!”他突然把一个要起身水贼踹翻在地。 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后生,徐羡打趣道:“这不是浪里小白龙吗?昨夜乌七八黑的没看模样,现在看来还真是一表人才,这诨号果然不是白给的。” 后生闻言怒气值立刻消去了大半,撇嘴道:“算你有几分眼力!” 徐羡亲自给他松了绑又问道:“你为大当家效力,每月有多少银钱?” “大当家管我吃穿,逢年过节还有酒肉可吃,怎好再向他讨要花用,岂不是太不仗义了。” 不愧是水泊梁山出来的,境界比红巾都的熊玩意儿高了不只一筹。徐羡又道:“若是天天有酒,顿顿有肉,每月还有一百文的花销,可愿意为我效力?” 第八十六章 消失的马市 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小白龙”一脸的义愤填膺,“区区一百文钱就想叫我背叛山寨给你卖命,太瞧不起人了!”他伸着两个指头递到徐羡的眼前,“至少得两百文!” 徐羡笑着按下他一个手指,“一百五十文吧,别忘了我还得管你们酒肉哩!” “那好就一百五十文,不过鱼肉可不能算肉!”见徐羡点头答应,小白龙立刻把精瘦的肋巴骨拍得嘭嘭作响,“那好,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叫俺干啥俺就干啥!” 旁边的汉子想要起身,立刻就被大魁按下,“是想挨刀子不是!” 汉子一脸媚笑对徐羡道:“小人也愿意为将军效力,一月只要一百四十文就好。” “哈哈……你若是诚心为我效力,本官自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同样是每个月给你一百五十文!” “将军,也收下俺吧。” “俺也愿意给将军效力!” 忠肝义胆也难敌酒肉财色,更何况这位大当家平素贪财并无什么义气,徐羡叫“小白龙”带人了回了一趟山寨搜罗一圈,竟找出两三万贯的钱财来,气得那些水贼直骂那个死了的大当家吝啬小气。 这点钱财徐羡还没有看在眼里,全部分给了那些愿意为他效力的水贼和红巾都的士卒,众人自是皆大欢喜。 赵匡义不解的问徐羡,“这伙人水贼毫无胆色又不会打仗,你花钱养他们有什么用?” 徐羡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派上用场,若真是不堪用就交给陛下的水军就是。” 平白的多了近两千号人,行路自然慢了些,过了黄泥岗走了五六天方才到了大名府。 大名府原本叫魏州,是天雄军治所。李存勖就在这里称帝并改名兴唐府,后来又叫广晋府,晋亡之后才改叫大名府,是中原王朝北方的战略要地,还是赵宋王朝的北京,可见这里极其的重要。 不过这里并非是周国的北方边境,向北还有成德军作为大名府和幽州的缓冲地带,正因此出了开封徐羡就有些犯糊涂。 如果柴荣只是为了叫自己走私马匹牛皮的话,为了控制边境方便货物进出,应该叫他去成德军任职,可为什么要把他打发到天雄军来,唯一的原因可能就是这里有北方最大的马市。 大名府不愧是要地坚城,城墙修的又高又大,比起开封的旧城墙也不差。幽深的城门洞里人来车往,但凡有人进城,都回自觉地往城门边上的木箱里丢个铜钱进去,换作车马商队便是一缗。 一队兵大爷抱着长枪靠在墙上,虽然身姿慵懒却不乏彪悍之气,见徐羡带着一队兵马过来,就有个兵头摇晃着身子上前将徐羡拦住,“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九宝打马上前手指徐羡道:“这位是朝廷新指派的天雄军节度副使!” 兵头上前一步很无礼的打量一下徐羡,“太年轻了些,你可有凭证吗?” 如果一个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人到了一家公司说是这里新任的副董事长,保安大概没有胆子向他讨要证件,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得了董事长的吩咐。 赵匡义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这是吏部给的告身!” 兵头接过来倒拿着看了看,“俺不识得字,看不明白!” 话刚说完,就有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印子,徐羡冷声道:“不认的字,就找个认字的过来。” 兵头捂着脸恨恨看了徐羡一眼,“就算你是新任的节度副使为何带这么多的士卒!” “后院兵!” “嘿嘿……俺还使头一次听说节度副使带后院兵的!” 正如兵头说的,节度副使少有后院兵,因为节度副使大多就是地头蛇,像徐羡这种空降过来的节度副使并不多见。 “就算这是你的后院兵,那后面的两千叫花子又是做什么的?” “那是俺们总管的仆役长随!”大魁拿枪指着对方胸口,“再不让开,俺就捅死你!” 兵头也不犯怵反而挺胸抵在枪头上,“有本事就捅死爷爷,若是没胆子就把枪收了,好像谁没有杀过人一样!” 禁军的兵大爷们有多横徐羡也见过的,比起藩镇中顶尖的刺头还是差了些,难以想象一个小小兵头敢冲着副节度这样的叫嚣。 杀了立威?符彦卿今晚就能导演一场兵变的好戏,乱兵把徐羡给杀了都无人给他喊冤叫屈。低头服软?徐羡敢保证明天所有人就敢骑在他的脖子上拉屎。 徐羡笑问道:“你可知道王殷吗?” “你说王令公,从前是俺们天雄军节度使,俺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三年前进京参加祭天大典就没回来,说是叫皇帝的亲卫给杀了!” “嘿嘿……是俺们总管杀的!”大魁说着指了指徐羡。 兵头闻言微微色变指着徐羡道:“你姓徐!可俺听说你是个身高八尺腰围也八尺好汉,怎地是个年轻的小白脸?俺不信!” 小白脸?徐羡的样貌放到后世算是运动系的阳光青年和小白脸毫不沾边,打趣道:“不是老子小白脸,是你长得太显老!你若不信可找个人识字的瞧瞧告身上的名字。” “这么说你真的是姓徐的?在淮南一千多人打两万唐兵也是你了?” 旁边一个士卒道:“应该是没错了,你看那些士卒胳膊上都系着红巾哩!” 兵头闻言拱手拜倒,“不知道是徐副使当面,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这年头对兵大爷们来说,除了钱好使还有一样那就是威名了,乱世里能带着大伙打胜仗的无论是皇帝还是将帅都值得崇拜,禁军半大小子见了徐羡都是两眼放光,就不信这些老兵油子无动于衷。 这兵头之前显然不知道自己要拦截的人是谁,徐羡表明身份他的态度立刻变的不一样。 “现在知道我是谁,还不让开!” 兵头一脸的为难,支吾道:“卑职有军令在身,不敢放徐副使进去!” “那你要是被马儿撞死,就不要怪本官了!”徐羡一磕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就朝着兵头冲了过去,兵头与身后的士卒连忙的闪躲到一旁,眼睁睁的看着两千多人冲进城内。 过了瓮城,徐羡找人一打听就带人直奔军衙而去。 原本以为大名府是战略要地,又常有士卒叛变作乱,本该是个凋敝的城池。谁知恰恰相反,这里虽然算不上繁华却也一片祥和,就连街市也比没有整饬前的开封城干净,这多半是符彦卿的功劳。 到了节度使府前徐羡勒马停住,赵匡义向守门士卒递上文书求见符彦卿,不多时就有一个老兵出来,对徐羡道:“原来是徐副使到了!不过你来的不是时候,大王现在府衙办公。” 听这人口音,就知道不是魏州本地人,应该是跟在符彦卿身边多年的亲兵。符彦卿不仅仅时天雄军节度使还兼任大名府尹,不过徐羡可不信这老兵的鬼话。 徐羡和符彦卿有旧怨,高平之战时见了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吃闭门羹完全在意料之中,若是符彦卿倒履相迎,他反倒是会吓得掉头就走。 赵匡义道:“总管,要不咱们再去府衙跑一趟。” 徐羡拜拜手道:“那倒也不必,来日方长,我与魏王总能见到面的,且让我先到军衙之中处理一点公务!” 他说着就要进门,那老兵和守门的士卒立刻抽刀将他拦住,“徐副使不能进来!” 徐羡立刻大声呵斥道:“你也知道称我‘徐副使’,难道我这个陛下亲封的节度副使,连军衙都进不得。” 老兵立刻拱手回道:“徐副使自然进得,只是府中前些时候着了一场大火,公廨房被烧了许多,没有给徐副使办公所在。” “那我也要进去瞧瞧!” “军衙之中正在重新修整,十分不便,等修整好了徐副使再来也不迟!” “那军衙里的其他人又在哪里办公?” 老兵嘿嘿的笑道:“在家里,徐副使也大可租个院落办公!” 大魁已是怒不可遏,“没有你们这般欺负人的,兄弟们杀进去!” “少给老子惹麻烦!”徐羡一把将他揪了回来,“咱们走!” 他原以为到了天雄军,符彦卿会利用手里的权势整治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和符彦卿斗上一斗的打算。 不曾想符彦卿直接将他拒之门外,若是能真的井水不犯河水他求之不得,反正他也不是和符彦卿争夺权利的,只是来这里贩马而已。 徐羡令人在城中寻了一处空地安营,倒不怕符彦卿暗算他,这里是符彦卿的地盘,他若是有个好歹都得符彦卿来背锅。布置好营地,见时辰还早,他带着十余人直奔大名府的马市。 周辽两国虽是敌国,可是在两国之间商贸往来从未真正的断绝。虽然辽国也严禁马匹、牛皮这样的战略物资流入周国,却也让价格有了更大的差异。 只要有利润在,就没有商人不敢做的事情,辽国边境驻守也是汉人军卒,只要给够了好处就没有过不来的,周国这边更不会拦着,于是在大名府这个北方的战略要地有了周国最大的马市,是周国马匹的重要补充地。 可是到了地方徐羡就傻了眼,没有他想象中热闹的交易,也没有等待客人挑选的精壮马匹,更没有砍价数钱的商贾。偌大的场地空荡荡的,围栏之中圈着的是有牛羊,却唯独没有马匹。 根据徐羡所知,去年有一万多匹马儿在这里成功交易,偌大的市场怎么可能会凭空的消失不见,除了震惊没有其他的词可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一个羊贩子陪着笑问道:“将军是看不上我这些羊?这可都是刚刚贴了秋膘的,又肥又嫩最好下口,无论蒸煮烧烤都能保你满意。” 大魁真当徐羡是来买羊给他们解馋的,留着口水道:“总管,俺看这羊不错,不如就买个百十头给大伙解解馋。” 赵匡义笑道:“羊自是要买的,不过除了羊总管还要一匹代步骏马,早就听闻这里的马市常有良驹,只是今日为何没有人卖马。” 羊贩子笑道:“听几位的口音多半是东京的来的,你们怕是不知这马市已经停了十个月了。” 徐羡故作好奇的问道:“这好好的马市怎么会停了,难道是官府不让交易了?” “官府怎会不让交易,不然哪儿来的钱收。”羊贩子也是一脸的疑惑,“不知为何从去年十月开始就再没有一匹马儿来到这儿交易,听说是契丹蛮子查的紧,北边的商人过不来。不瞒将军小人从前也是贩马的,就是因此才改了行当贩牛羊了” 徐羡脑中灵光闪过自语道:“那就难怪了!” 去年十月李谷率军攻入淮南,而南唐和契丹一直都有往来,两国是军事上的盟友,契丹没有趁机出兵南下,打击一下周国的物资补给纯属分内之事。 只是这样一来,想要完成柴荣交代的任务可就难了,实在不行只好走海路了,幸亏自己提前收了近两千个会撑船操舟的能人,这下总能派上用场了。 徐羡扭过头来问陈永桂,“咱们不是在大名府就有一家买卖吗,叫他们尽快的和姓钱的联络一下,就说我要见他。” 贩卖马匹牛皮的买卖徐羡一直做着,只是那位幽州的钱掌柜一回也就只能弄个几百匹马几千张牛皮,一年顶多也就有个三四回,虽然利润高可是规模一直都起不来,进项一直都不大。 陈永桂一双眼睛在四周巡视,“咱们的买卖就在这马市里,说起来我已经半年没有他们通过信了,怎得看不见招牌?”他扭过头来问羊贩子,“你可知道这里有个永桂马行?” 马贩子闻言不由得色变拜拜手道:“不知道!不知道!几位若是不买羊的话,我就要收摊子了。” 看他的样子明显的是在说谎,徐羡一把揪住他,“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买你一百头羊!” “当真?”羊贩子支吾了半天才道:“数月前那永桂马行的人被官府人抓去砍了脑袋,说是辽国的细作。” 第八十七章 抉择 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又扑朔迷离,徐羡觉得柴荣叫自己来天雄军不仅仅贩马那么简单。 他像是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帐篷里踱着步子,不时的扭头问身边的亲信,“你们说这背后有什么猫腻?” 徐羡显然问错了人,亲信们一个个撅着嘴吸溜羊汤大口的嚼着汤饼,“这羊汤下的汤饼就是好吃,总管你也喝一碗吧……谁夹我碗里的肉!” 大魁放下碗筷,捏开猱子的嘴巴,硬生生的把羊肉从猱子抠出来塞进回的嘴里,“你吃啥肉,吃了都拉出来了,肚里一点油水都留不住。” “呸呸……”李墨白狠狠的淬了两口,“正吃饭呢,大魁你能不能少说点恶心人的话!” 徐羡狠狠的一拍大腿,“他娘都别吃了,老子问你们话呢,猱子你先说!” 猱子抹了抹嘴抽抽鼻子道:“要俺说就是姓符的看咱们发财眼红,故意坏了咱们买卖!” “李墨白你说!” 李墨白放下碗筷起身回道:“要属下说,定是符彦卿想尽收贩马之利,留着自己发财。” “若是这样,为何不见他往开封贩卖,马儿又不是别的东西,压在手里每天的饲料都有不少钱。”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一直都不说话的赵匡义突然道:“你说会不会……算了!” 见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徐羡连忙的追问,“这里又没有外人,你直接说就是!” 赵匡义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起身拱手道:“陛下南征时大半兵力都压倒了淮南,我听说陛下在淮南常亲身犯险,一旦陛下有个什么不测,某些人若是提一支快马进驻东京又该如何?其实……你心里不也是这样的想的,毁了一个店铺不至于叫你急成这样。” 徐羡心头一窒,总算有个人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可能也是柴荣最担心的。 “某些人”自然是指符彦卿,五代那么些个皇帝,论出身、威望、能力没有几个比得过他,旁人都替符彦卿着急,他自己怎么会不急。 柴荣亲征淮南,咽喉之地寿州久攻不下,这一仗打得旷日持久又十分艰难,最关键的是柴荣这个好战分子,还不断的挑衅阎王爷的能力,让周国的命运充满了变数,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柴荣把徐羡的丢过来,怕是不仅为了马匹军资,多半是叫他来坏符彦卿的好事。 赵匡义显然也想到了,“可能这才是陛下叫总管来此的因由!” 徐羡摇头苦笑一声,“一定是这样的,换做旁人可能还会慑于符彦卿的生命装聋作哑甚至附逆他。可我不一样,我与符彦卿本就有过节,只能和他你死我活斗下去。”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符彦卿若是输了可能不伤皮毛,你若是输了可能会掉脑袋!” “正是,我若是输了,就算符彦卿不杀我,皇帝可能也要杀我给符彦卿一个交代。陛下啊陛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之人,这回被你害惨了。” 看着徐羡欲哭无泪的模样,赵匡义打趣道:“总管不必这般灰心,实在不行可以到梁山水泊里做个水寇,那两千人正好派上用场。” “难得你还有心思打趣我,我若有个好歹你也没好果子吃。”徐羡沉吟一阵道:“不过这些都是你我的猜测,事实如何还得先印证了再说。” 赵匡义蹙眉道:“符彦卿应该不至于和辽国勾结在一起,辽国内部现在并不安宁,应该没有心思管南边的事。 不如派人到北边的成德军看看,若是那边仍有辽国贩来的马匹牛皮就是辽国动的手,否则就是符彦卿在两军边境直接强买了下来。不过我没听说符彦卿在东京有什么产业,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财力。” “他这样累世公卿豪门暗地里有多少触角,怕是皇帝也摸不透。就算他一穷二白,也有大把的人愿意给他送钱。不过成德军还是别去了,我保证只要咱们敢派人出去,根本就出不了天雄军的地界。不如就直奔他的中枢而去!猱子别吃了,准备好了跟我出门办事!” 徐羡和赵匡义商议生死攸关的大事,这群没心没肺的属下充耳不闻,仍在大吃大喝。徐羡把猱子揪过来好一番嘱咐,到了三更时分,两人换了一身黑衣,悄悄的潜出了营地直奔节度使府而去。 与其冒险去成德军不如直捣中枢,若是能直接拿到符彦卿阴谋不轨的证据直接交给柴荣,自己就能功成身退了,杀与不杀全在柴荣一念之间。 看着徐羡沿着墙根儿找狗洞,猱子不由得咯咯发笑,徐羡在他脑袋上立刻来了一下,“你笑个没完了!” 猱子轻声的道:“你现在可是节度副使,也算是个有头脸的大人物,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竟要亲自上阵,还到处找狗洞,难道不好笑。” “要是能多几个中用的,我何至于这样!”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难道是信不过我的本事!” “你的本事没问题,你的学问就差了些,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证据放在你眼前就怕你也不认得!” 在偏僻的地方转了半圈也没找见狗洞,徐羡只好带着猱子上了墙头,就着微弱的月光徐羡打量着节度使府的布局,寻找书房的位置。 书房并不难找,作为节度使的私人重地,一定少不了人把手。一个院落的前面火把通明,有两个士卒站在月亮门前靠墙打盹,多半就是书房所在了。 两人下了墙,悄悄的朝着书房摸了过去,到了拐角徐羡握着障刀对猱子吩咐道:“这两人还睡着呢,回头动作要轻要快,绝不能给他们反应机会。” “放心,俺走路都不带声的,保证他们死得安生!” 徐羡刚刚抬脚,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只见两人挑着灯笼向书房而去,就着光亮可见其中一人正是符彦卿的亲兵长随,另一人则是看不清楚模样。 到了书房边上,老兵对着两个打瞌睡的士卒一阵痛骂,而后就引着客人到了书房里面,隐约听见他道:“你且稍等片刻,魏王片刻就到。” 能叫符彦卿半夜三经在书房里会见的客人一定极其的重要,徐羡和猱子绕到院落的另一侧,“我进去你在这里等着。” 猱子道:“门口还有两个守卫,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今天要是听不见符彦卿跟他说些什么,我一定睡不着觉!” 徐羡说完攀上本就不高的院墙,悄悄的落在阴影覆盖的墙角,他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屋内的客人和门外的守卫都没有注意。别问他为什么不爬到屋顶,揭开瓦片来偷听,你一定是古装电视剧看多了。 书房内烛影摇曳,客人端坐在的小厅中十分的规矩,只是离得太远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听见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就见那老兵提着灯笼陪着符彦卿过来。 说起来他和符彦卿有三年未见了,已经年近花甲的符彦卿依旧不显老,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三更半夜的会客也不见有任何的疲倦之色。 符彦卿进到厅里,客人立刻起身拜倒:“小人拜见大王。” 这声音有些耳熟,徐羡似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却想不起来是谁。 符彦卿一抬手道:“起来吧,老夫这里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他说着就在主位上坐了,长随沏好茶就关上房门,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徐羡沿着墙根摸到门廊下面,支棱耳朵靠在窗户上,一双眼睛则是打量着院门外的两个守卫。 只听客人道:“主人叫我来大名府见大王是有一事相求!” 符彦卿道:“该不是叫老夫杀徐羡吧。” 客人道:“大王英明!” 符彦卿道:“你家主人有手有脚也有本事何必叫老夫替他报仇。” “不瞒大王,小人已经在徐羡来大名府的路上动了手只是失败了,把消息传回开封后,主人便叫小人来求大王!” 徐羡终于想起来这位客人是谁了,正是那个在黄泥岗带着水贼暗算他的人,难怪走路一瘸一拐的。只是他不曾听闻符彦卿和韩令坤有多么亲密的关系,这种事情也敢符彦卿帮忙。 符彦卿久久不答,客人又道:“这不仅仅是我家主人的意思,同样是另外八家的意思。” 只听符彦卿呵呵的笑道:“怎么,难道你们九家都打算向老夫纳投名状效忠了。” 这回轮到客人语塞,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定论。 只听符彦卿的亲兵长随突然怒斥道:“你们在洛阳拿着符家的好处向当今皇帝效忠,有了事不求皇帝却来求我家大王,这是何道理,俺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你们这些没皮脸的。你们一个个的两头下注,捞尽好处,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徐羡一下子明白了,洛阳是后唐的都城,符彦卿之父李存审则是李克用的养子,也是李存勖和李嗣源的兄弟,是后唐的顶尖的勋贵。 后唐亡了,可是恢复本姓的符家并没有没落反而越发的兴盛,石敬瑭迁都开封后,洛阳的权利出现真空,本就在洛阳盘根错节的符家自然占了最大的好处。 野心勃勃的符彦卿没有独享,却分与朝中有权势的笼络人心,关键时候人心自然向他这里倾斜。符彦卿向每一个皇帝效忠,却又无时无刻的做着准备篡夺至高无上的权利,果真是乱世里锤炼出来的老狐狸。 让人想不到的是被柴荣视作心腹的王朴,也会两边下注,真是人心隔肚皮。徐羡暗暗摇头感慨的时候,似乎忘了他又何尝不是在两边下注,乱世之中风云变幻无常,两边下注的又何止他们这些人。 看不清客人的模样,大概早就羞红了脸,沉吟良久方才道:“就算我家主人不动手,相信大王也不会饶了姓徐的,我家主人愿助大王一臂之力。” “哈哈哈……”符彦卿大笑,“你倒是会说话,是你家主人教你的?这般一来,倒成老夫欠了他的人情了。徐羡好歹是个节度副使,又在淮南立有大功,如今风头正盛,老夫何苦要杀他,平白的添麻烦。” 客人道:“难道大王真要留他在大名府胡作非为吗?他会坏了大王的好事的。” “哼,老夫的好事成与不成不在他身上。老夫确实不想他活着添乱,可怎么杀,什么时候杀皆由我心意,无须别人置喙。老夫最讨厌被别人指使,尤其是那些不知道自己斤两的,回去告诉韩令坤让他自求多福。” 说完就听见符彦卿起身的声音,徐羡连忙的躲在廊柱后面,接着就见符彦卿从书房里面出来大步离开,亲兵则是引着客人出来去别处休息。 “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徐羡心中嘀咕一句翻墙出去,却没见猱子的身影。他忙四下里搜索,就见猱子鬼鬼祟祟的从花丛中钻了出来。 “干什么去了,真当自己是在逛街吗?” “俺肚子不舒服,到旁边方便了一下。” “果然是懒驴上磨屎尿多,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 徐羡和猱子出了节度使府,穿街过巷顺利的回到营地,把听到的事情说给赵匡义听。 小小年纪的赵匡义却表现的很淡然,“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臣子两边下注的事情兴许陛下自己也清楚。他们又没有明显的不轨之举,如果仅仅是因为许给同僚一些好处就要被砍头,那你已经死八百回了。我不瞒你说,我兄长从前也曾有这般念头,只是被父亲好一番训斥。” “当真?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了,我只能说岳父太明智了!” 赵匡义一本正经问道:“现在你成符彦卿的绊脚石,淮南若是真的兵败或者陛下有什么不测,你该如何抉择?” 徐羡冷声回道:“我没得选!” 第八十八章 裂痕 折腾了半宿,徐羡睡下没两个时辰就被叫醒,睁眼就见大魁惊慌的道:“总管,咱们被天雄军给围起来了!” 睡眼惺忪的徐羡大惊,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连盔甲都顾不得穿就来到营外,只见小小的营地被天雄军围得密不透风,红巾都的士卒持弩拿枪与之对峙。 徐羡见领头的人正是昨日见过的老兵,就立刻上前道:“没想到的魏王毫无耐心,才过了一夜就是迫不及待的向我下手了。” 老兵鼻子里面冷哼一声道:“你也太抬举自己了,一只小小的臭虫不值得魏王下手。赶紧的收拾东西滚到城外,不要在城里做些肮脏下作的勾当!” “魏王可以瞧不起我却不能羞辱我,我虽然不是出身豪门大族却也读过圣贤书,不知道做了什么下作勾当污了魏王的眼。” “嘿嘿,你自己最清楚,你敢说昨夜你没有潜入节度使府。” 徐羡拍着胸脯道:“我是堂堂节度副使,可以光明正大的进节度使府,为什么要偷偷潜进去,你这话可没人信!” “这东西大概也只有你这儿有了!”老兵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巾掷到徐羡眼前,“你不必急着辩白,大名府里有本事潜进军衙的人不少,可有胆子去的大概就只有你一人了!” 徐羡并不带红巾,这红巾也就是只能是猱子的了,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符彦卿定会怀疑徐羡偷听了书房的密谈,只会更加的忌惮他。 “你夜入军衙不仅随地大小便竟还偷东西,如果是偷些金玉宝贝也就罢了,可为何要偷女子的肚兜。徐副使一表人才又有万贯家财,难道还缺女人?又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哈哈哈……” 天雄军的士卒哄然大笑,就连红巾都的士卒也是咯咯的偷笑肩膀不停的耸动,饶是徐羡脸皮厚也是涨的满脸通红。 他咬牙恶狠狠的回道:“你敢污蔑我清誉!” “徐副使大可让卑职带人进去营里挨个搜搜,若不是找不见肚兜某愿意把头颅奉上,若是找见了徐副使只消把肚兜带上在城里走一圈如何?” “哼!你什么身份也敢和本官立赌约。符彦卿欺人太甚,本官要上表弹劾他!”徐羡转过身对众人吩咐道:“他们若敢靠近只管狠射!” 不是徐羡心虚,他真的拿不准猱子是不是偷了节度使府女眷的肚兜,毕竟猱子确实是个猥琐的家伙。他把猱子叫到一旁逼问,这厮果然掏了个肚兜出来。 就在这档口,大魁急慌慌的跑过来,“他们说再给咱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呀!总管你真的偷了女人的肚兜!” 猱子连忙解释,“这东西不是总管偷的,是我偷的。” 大魁的十分理解的看着猱子,“做人属下的难处,俺明白!” 论嗓门和嘴碎,大魁一点都不比刘婶儿差,片刻功夫一个营地的人都知道了,营外的天雄军耳朵也不是白长的,听着四周如雷一般的大笑,徐羡生吃了两人的心思都有了。 徐羡自认可以在任何人跟前丢人,决计不能在符彦卿跟前现眼,他心里是真的憎恨符彦卿。 赵匡义跑来道:“他们说咱们若是再不出城就传到开封去,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出城!” 徐羡立刻吩咐众人拔营,他是真的没脸在城里待了,在东门外行了没多远,就在一个大村落旁安顿了下来,主要这里有河便宜取水,也能防着被人四面偷袭,向农人买点菜蔬也方便。 可一打听才知道,这偌大的村落里面住的并不是农人而是军户。 “符彦卿啊符彦卿,你以为把我挡在军衙外面,我的手就伸不进天雄军了吗?” 走群众路线才是徐羡最擅长的,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实施起来比直接拉拢兵大爷们效果好的多。 这种事情自当先从小孩子入手,每天中午就叫人在营地外面支上一口大锅,煮上满满的羊肉汤饼,不用喊不用叫,只肉香味儿就能勾来几十个半大的娃儿。 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汤饼下肚,还能领到一小块粘牙的饴糖,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人数从几十变作上千,不过只用了三五天的功夫。 徐羡叫九宝把半大的男娃儿组织起来接受军事训练,吃人手软拿人嘴短,更何况每天还有两文钱的补贴,那些半大小子没有不尽力的。 看到家里平时泥猴儿一样的娃儿多了变得干净精神还有了钱,自是有一帮妇人找上门来。听说是天雄军的节度副使组织自家的娃儿操练,没有什么不应允的,反正这些娃儿早晚有一天,要和他们的父兄一样入军伍的,何况有吃有喝还有钱。 徐羡趁机向妇人买些蔬菜和家禽,每日叫人去村里收取,顺便再帮忙挑个水修个房什么的,一来二去浓浓的军民鱼水情就在这里上演,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徐羡还一连看望了不少风烛残年的老卒,或者无奈退役的伤兵,与他们闲话家常把酒言欢,不过半月徐羡俨然就是那个不似亲人胜似亲人好领导。 八月十五这样的好日子,徐羡怎么放过,一大早他就带着人进到村里。行了没多远,就有一个背着粪叉的断手老者向他热情打招呼。 “徐总管,今天来得倒是早!” “今天八月十五,徐某特过来看望一下黄老都头,给你带了两斤的猪肉!” 大魁立刻把肉递过去,老卒伸手接过,“怎好回回拿总管的好处。” “黄老都头年轻时为国杀敌尽忠受伤退伍,两斤猪肉还不值吗?” 这老卒年轻的时候其实没干过什么好事,曾经跟着皇甫晖叛乱,胳膊也是被李嗣源剿灭银枪效节都的时候被砍掉的。 半生潦倒度日,这般被徐羡抬举两眼瞬间泛红,他把猪肉丢进粪筐里伸手拉住徐羡,“走!跟俺回家去!叫儿媳把肉炖了,今天就在俺家用饭。” “不必了黄老都头,我还要去下一家呢!” “不行,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俺!”老卒生拉硬拽的把徐羡带到自家,进了家门就喊道:“狗子,别睡了,家里来了贵客了。” 只见一个穿着军服的士卒伸着懒腰出来,见了徐羡两眼瞪得滚圆,把院子刚刚晒洗好的肚兜塞进怀里,就要往屋里钻。 老卒一把拉住他,“真是没礼数,不向贵客见礼,拿妇人东西作甚,还能给你偷了去不成!” 士卒道:“大人说的没错,这人就是好偷妇人的肚兜!” 啪!老卒甩手抽在儿子脸上,“徐总管不仅是贵客还是你的上官,你怎敢这般污蔑他。”而后掐着儿子的脖子给徐羡见礼。 徐羡嘿嘿的笑道:“想不到啊,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叫黄狗子是吗?这名取得好!” 这士卒正是那日进城时见到的兵头,对徐羡似乎比那日还要忌讳,虽然行了礼却不搭腔,老黄甩手又给他一巴掌,“你是哑巴药了!” 黄狗子捂着脸躲开,“大人不知道,魏王严令谁若与他往来便要吃军棍。” 徐羡还奇怪天雄军的兵大爷为何都呆在营里鲜少有回家的,原来是符彦卿下了这么道没品命令,说到出身、威望郭威远不及符彦卿,可是只论拉拢人的手段符彦卿比郭威可是差了不只一星半点儿。 “什么狗屁魏王,只听过名头没见过人,俺就与徐总管往来,他还能砍了俺的脑袋不成。”老黄把徐羡请到屋里叫儿媳去炖肉卖酒。 徐羡道:“不用买酒,我这里有预备。” 老黄闻言两眼放光,“难道是之前给俺喝过的那种酒?” “正是!”徐羡招招手大魁就捧了一小坛子过来,老黄迫不及待的接接到手里,打开来塞子用通红的酒糟鼻子嗅了嗅,“果然是好酒,俺上次喝了一回做梦都想着。”他把酒坛子塞给儿子,“快给徐总管斟酒!” “大人,他只是节度副使……”见老爹又把手抬起来,黄狗子连忙的闭了嘴,当清亮的酒水从坛口落进碗里,他不由得惊讶出声,“难道是东京快活林出的酒!” 徐羡笑道:“你倒是识货,想必喝过。” 黄狗子摇摇头,“没喝过,但是听人说过,大名府里只有一家酒楼有得卖,却只做揽客之用,小小的一碗酒就要一百文多了还不卖,这可是徐副使从开封带来的?” 徐羡不答却指着他笑道:“你主动和我说话了,我要叫人去军衙揭发你!” 黄狗子闻言语塞,怔怔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黄一抬儿子的手,“都快溢出来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徐总管不过是和你说笑而已。那个什么魏王若真敢罚你,大不了改投到徐总管麾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徐总管敬酒!” “你大概是个队正吧,我虽然只是个副总管,可是提拔你做个都头的权利还是有的!” “当真!”父子两个齐齐的问道。 “当真,不过你得拿出些功劳才行。放心,我不会叫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只要把你的同袍兄弟请到我这里来喝酒就成。” 好比没有不爱吃糖的小娃儿,也没有几个不爱喝酒的兵大爷,尤其是好酒而且是不要钱的好酒。黄狗子当天就请来十几个袍泽兄弟来家中饮酒,徐羡以为要到第二天才会有效果。 谁知当夜就来了数百人摸到他营里讨酒喝,徐羡也不多给一人一碗打发了事,他带来的酒并不多也只有数车,本是打算给那位幽州的钱掌柜换马用的,没想到却先用来拉拢人了。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美酒对兵大爷们的吸引力,第二日竟来了有五六千人,将徐羡小小的营地围的密不透风,差点以为符彦卿要对他下狠手了,听说是来要讨酒喝得这才把心放进肚里。 徐羡拿出所有的家底,也只够每人匀上半碗,兵大爷们倒是很知足,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伸着舌头小小的抿上一口,就能眯着眼睛享受半天,仿佛喝了琼浆玉液一样,不时还交流一下品酒心得。 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一支骑兵从东门出来直奔徐羡的营地而来,领头正是符彦卿的亲兵长随,捧着酒碗席地而坐的兵大爷们明显的紧张起来,将所剩不多灌进嘴里,甚至有的人撒腿就跑。 藩镇中的刺头天雄军自称第二就没有敢称第一,能叫天雄军的士卒如此敬畏,也不知道符彦卿对他们使了什么手段。 徐羡指着符彦卿的长随问黄狗子,“那人是谁,大伙似乎都很畏惧他!” 黄狗子一个劲儿的往大魁身后躲,“他是魏王任命的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韩光岭,是个狠人,有回一口气就砍了百十个不听军令的袍泽。” “都说天雄军的士卒骄横难驯,你们就乖乖的任他杀头?为何不直接将魏王撵走,祖传的手艺你们都忘了。” 黄狗子道:“还不是魏王平时给足了好处,很多将士都拥戴他,有人想带头挑事转头就被自己人捆去军衙领赏了,俺听说一人就能领上百贯的钱。” 萝卜大棒,符彦卿使得炉火纯青,再加上他的威望,能将天雄军收拾的服服帖帖并不奇怪。 徐羡暗暗的攥着拳头,希望兵大爷们把嚣张暴戾都拿出来,将这个都指挥使拉下马大卸八块,只要他今天被暴怒的士卒杀死。符彦卿和士卒之间便会生出无法弥补裂痕,即便真有造反的机会,也会对天雄军失去信任从而放弃,徐羡就可以向柴荣交差了。 出乎他的意料,兵大爷们表现的极其乖顺,一个个臊眉耷眼的从韩光岭身边走过,跟做错了事情的中学生差不到哪儿去。 徐羡不由嗟叹一声,“天雄军废了!”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俺们喝的上好的美酒,魏王平时给的才是酸汤马尿,魏王若能再大方一些,俺们何必出营!” 第八十九章 绝妙主意 酒壮怂人胆,更何况天雄军的兵大爷们本是狠人,刚才的那个中年汉子走到韩光岭的身前吼道:“魏王的好处也就前两年能见着,自从那些年轻力壮的去了禁军,魏王就没把咱们放在心上。 碰上年节也没好处,一口酸汤就把俺们给打发了,拘在营里还不叫回家。今天有人给好酒,俺们就不能出来喝一口!” 好处骤减不能怪符彦卿吝啬,得怪柴荣收拢藩镇精锐充实禁军,符彦卿自然也开始转向,把目光瞄向了禁军,用洛阳的蛋糕拉拢禁军将校,天雄军的兵大爷们分的好处自然就跟着少了。 有人挑头,其他的人也就跟着蠢蠢欲动,压在心间多时的不满随时就要爆发出来。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给要沸腾的人群的泼了一盆冷水。 韩光岭的快刀从中年汉子的脖颈上抹过,血光迸射,中年汉子两眼圆睁,捂着脖子萎顿在地上。 徐羡见状心中大喜,符彦卿啊符彦卿,这下你还不玩完了,你就等着被撕成碎片吧,哈哈哈…… 他心中狂笑,可是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兵大爷们没有像他臆想的那样暴起将姓韩的拉下马来大卸八块,反而加快速度散去。 他不禁的扭过头来一脸疑惑看向身边的黄狗子,黄狗子却一脸的悲哀,道:“天雄军早就不是从前的魏博军了!” 天雄军在被李嗣源清剿一番又被柴荣收编精锐,再被符彦卿萝卜大棒的调教几年,无论战力和血性都不能和从前的魏博军相较,也就局外人会带着光环看他们。 不过这么潦草散了,还是叫徐羡大跌眼睛,就在他错愕之时一匹马儿到了他的跟前,马上的韩光岭冲着他恶狠狠的警告道:“魏王尚不想杀你,可你若是自蹈死路,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说完就打马而去。 赵匡义凑过来道:“现在怎么办?” “就差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难道要叫我把脑袋给他送过去不成!” 想靠一碗酒就拉拢分化天雄军是没门了,徐羡带着众人回到营帐里继续想主意,几个狗头军师骂骂咧咧,对天雄军充满了鄙视。 九宝一脸的唏嘘,“没想到呀,我小时候听俺爹说起银枪效节都的旧事,当真敬佩魏博军的英雄好汉,今天叫人吼两嗓子就乖乖回营了,真是就让人瞧不起。” “就是,开封的妇人和半大孩子都敢撸起袖子收拾皇帝老子,这些天雄军的汉子也是见过血的,见了那个衙内都指挥使,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李墨白摆摆手道:“不一样,开封的军眷争的那可是下半生源源不绝的钱财,咱们想凭着一碗半碗酒就把人拉过来实属做梦。” “难不成还在大名府开个酒坊不成,我敢保证禁军能和天雄军打起来!” 徐羡道:“不用开酒坊,我倒是愿意把新酒在大名府的经营权让给他们,就怕他们也不会拿钱来入股。白白送给他们也未必珍惜,还以为老子上赶着巴结他们,回头再不把我放在眼里只顾向我吸血。” 兵大爷们很像孔老夫子口中的女人,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那是相当的难伺候。符彦卿这萝卜加大棒式的精神控制是最好的办法。 徐羡见赵匡义欲言又止便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你可是我的军师幕僚啊!” 赵匡义道:“我以为总管已经拉拢到了合适人群只是没有放在心上,这群人既容易知足又容易培养忠心,拉拢那些老兵油子有些舍本逐末了。” “你说的是谁?” 赵匡义道:“亏你还当过殿前都知,忘了小底四班是做什么的?” “幼军啊!你是说那些半大小子!” 赵匡义笑嘻嘻道:“他们确实没什么战力,碰上别人不敢说,可是碰上天雄军一定是半斤八两,说不准还能略占上风。” 徐羡用手指点着他笑道:“你果真阴险!到时候咱们直接就找那些老卒伤兵做教官当兵头,看谁敢跟他们动手。” 九宝拍着大腿笑道:“这主意简直绝了!俺爹年轻时就在银枪效节都,他说魏博军之中通婚一百多年,说白了就是一大家子人。” 有了主意说干就干,九宝带着礼物上门去找好些年都没见过的老亲戚,徐羡直接就找上那位黄都头。这老头年轻时也是有些名头的,只是断手之后贫困潦倒,不然也会有老张那样的声望。 当徐羡说要建幼军还要委任他做指挥,当下就没口子的答应,听说每月还有八百文的薪俸差点没飘起来,招人的事情也痛快的揽在身上。 自打被柴荣收编了一部分精锐,天雄军也只剩下一万五千余人大约也就一万多军户,徐羡没指望所有人都能向他靠拢,毕竟有差异才有分化,徐羡打算收个三千人足以。 事情远远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用什么安家费能叫家里少一张嘴就是大好事,更何况还有钱发。 只九宝一人就带回来千余号人,听说都是他的远方表亲,看来这天雄军果然就是一家子,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人数便凑齐了,连兵刃都是自备人人一杆短枪。 红巾都士卒给他们进行基础训练,若是有讨嫌不听话的就叫那些老兵收拾,徐羡嘛自然是装好人,在这个脸上擦擦眼泪,给那个屁股蛋上抹点药膏,吃饭的时候也不忘从碗里分出一半来给那些吃不够的毛头小子,总之给人好处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出头。 看着徐羡刚刚给训练标兵颁奖下来,赵匡义啧啧嘴道:“我看你很快玩弄人心哪,刚才那小子都快哭了,眼里的孺慕之情不是假的,你若收他当义子定会答应。你明明有手段,可为何在别处总是得罪人呢?” “我何尝又想得罪人,是他们总是嫉妒我、羞辱我、践踏我还想要倾吞我,我身上若是没几根刺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兄长亦是人中龙凤,可无论到哪里都能结下好人缘,又是为何?” “我只能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我成不了他,他也不是我。” 两人说话间就见数骑向营地驰来,又是那位韩指挥,徐羡叫人将他拦在营外,出了营笑问道:“韩指挥怕是走错了营地吧。” 韩光岭明显比从前客气了几分,下了马拱手道:“下官见过徐副使!” “这般客气,叫本官如何受得起呀!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韩指挥想做什么尽管说就是。” “魏王明日想请徐副使到军衙宴饮,徐副使能拨冗前去!” “魏王宴请本官自是没有不去的道理,你回去告诉魏王,我明日一定进城!” 韩光岭似乎没想到徐羡这么痛快答应,“那就请徐副使明日午时准时到军衙,同去的还有天雄军的其他将校。” 看着韩光岭骑马走远,赵匡义忙对徐羡道:“你千万不能去!这定是一场鸿门宴!” “呵呵……你错了,恰恰相反这不是鸿门宴,符彦卿要拉拢我了,他猜到了我想培养幼军的目的。虽然奈何不得他,却能给他添无数的麻烦,干脆向我示好将幼军收在麾下。” 赵匡义皱眉道:“这么说你是要投到他门下了!” “不可能!他毁了我的人生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符丽英的缘故,徐羡真的想过抱符彦卿的大腿,甚至想过帮他改写历史,可惜符彦卿没有过他机会视他如蝼蚁草芥,这样的人若真的当了皇帝,那才是天下的大不幸。 赵匡义不解道:“那你还说要进城?” “嘿嘿……我进城不是去吃他的鸿门宴,是去给他摆鸿门宴,顺便验上一验幼军是否堪用,若是不行咱们也早点跑路!” 徐羡把已经所剩不多的钱财发给三千幼军,让他们把钱送回家里并当日回营,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就带着三千五百人大摇大摆了进了城。 这回没有谁拦着,不过他并未去节度使府,而是径直的去了府库,天雄军六个州的大半赋税都在这里了。 府库很大,修得像个小城,不仅仅存储着粮食、银钱还有各种的军用物资甚至是农用物资。 库大使听说外面来了许多士卒亲自出来查看,“这里是库房重地,尔等速速离开!” 话刚说完,大魁就一巴掌将他抽倒在地,“他娘的,知不知道这是天雄军的节度副使。” 库大使捂着脸道:“是那个喜欢偷妇人肚兜的节度副使?” “哈哈……就是本官!” 库大使硬着头皮道:“下官见过徐副使,不知道你来府库有何贵干?” “哦,如今天气转凉,本官是过来领幼军的冬衣的,最好能把幼军下月的伙食开销一起给我。” 库大使一脸的茫然,“天雄军没有幼军!” 大魁揪着他的衣领扯着嗓子道:“你眼睛瞎了,当这三千个娃儿都是假的。” “大魁客气一些!”徐羡替库大使整了整衣领,“天雄军从前是没有幼军,不过从今天起就有了,这三千人是本官用一个月时间编练的,昨日刚刚成军。如今天气转凉,本官亲自带着他们来领东西和下个月的米粮,大使是不打算给吗?” 库大使倒是处变不惊,他年近五旬在府库里面干了半辈子,也不知道碰上多回乱兵,更别说一群娃娃兵。 他不卑不亢的道:“徐副使说笑了,天雄军成镇有一百多年,何时征兵,征多少人,都是有规矩的。更需要节度使点头同意,在军衙有了备案下官这里才能发钱粮物资,除非徐副使有魏王的手令和军衙文书。” 徐羡嘿嘿的笑道:“你明知我没有那些东西,是故意为难我!” “不敢!不敢!下官绝对不敢为难徐副使,不过是照章行事罢了。”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徐羡冲着老黄打了个眼色,老黄会意的点点头,神情之中满是兴奋之意,招呼一声就带着数百娃娃兵往里面冲。 谁知刚到大门跟前,里面就伸出一杆杆长枪把他们拦住,一支精锐的士卒从府库里面冲出来,口中高声大喊,“府库重地,擅闯者死!” 库大使讪讪的笑道:“我就说了副使进不去的,即便下官同意也没用,里面的军卒可不听下官使唤。徐副使还是带人回去吧,待在这里也是白费工夫。” “是吗?本官可不这么觉得。” “哎呀!表舅你刚才这一嗓子可吓死俺啦!” 领头的是个指挥使,瞪大了眼睛望着说话的少年,“二蛋,你不在家好生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拍着胸脯道:“俺已是入了军伍了,如今俺在幼军当队正,今天跟着徐总管过来领冬衣的。” 指挥一脸错愕,“天雄军哪儿来的幼军,别胡闹,赶紧的回家!” “真的有幼军,昨天刚刚成立的,徐总管带着俺练了一个月,给俺们吃肉又给俺们发钱,今日带着俺们领冬衣表舅为何拦着,你家的传福也在,传福快到前头来劝劝你爹!” 当场认亲的不少,老舅外甥,叔伯侄子,亲生父子的也有,再不济的也能找见邻居。半大小子们刚开始还是苦苦相求,可耐性很快耗光。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把二叔抱住了,兄弟们快冲进去呀!” 有人带头就有人学样,一个个如同猴子一样挂在大人身上,其他人趁势就往门里面拥挤,钻裤裆的爬墙头的现场立刻乱做一团。 反倒是守府库的士卒慌了,“谁夹着俺外甥赶紧的松开!” “我侄子要从墙头跳下来了里面的帮忙接着些!” “爹,这个人他打我!” 看着府库外摇摇欲坠的防线,库大使叹道:“下官在府库待了半辈子,打府库主意的乱兵见了不少,各种各样的鬼主意也都见识了,唯有徐副使的最高明。” “哈哈……小菜一碟,不过本官真的只是为了给这些少年郎们弄件冬衣而已。” 哒哒哒……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只见一队骑兵快速驰来,出乎徐羡意料,那为首的竟是符彦卿本人! 第九十章 立足 徐羡带着娃娃兵来领冬装,一为幼军合法化,二要看看他们的战斗力,顺便给符彦卿添堵。见符彦卿带人过来,徐羡立刻叫幼军调转枪头。 “杀!杀!杀!” 三千个半大小子列阵整齐,拿着短枪大吼三声颇有些威势。符彦卿抬手制止了身后已经抽刀在手的后院兵,骑着马儿缓缓的到了幼军的阵前。 “尔等见了老夫为何不行礼呀!”虽然是在责问,符彦卿脸上却满是和蔼的笑意,好似在与亲近的后生晚辈说话。 十二三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个少年拿枪指着符彦卿反问道:“你又是谁?俺们来领冬装,为何要带兵截住我们的后路,再不让开就对你不客气了。” 符彦卿身后的韩光岭大声的斥道:“敢对魏王无礼,你们围住府库意欲何为,再不散去别怪本官无情……” 符彦卿摆摆手道:“都是些小孩子,别把他们吓着了。” 符彦卿表现得很有风度,可是熊孩子却不给他面子,人群里面有个声音喊道:“我等只知徐总管,不知道有魏王!” 周围的人立刻齐声喊道:“只知徐总管不知有魏王!只知徐总管不知有魏王!……” 徐羡看看人堆里面煽风点火的赵匡义,心说这厮果然阴险,这一句简直就是在抽符彦卿的耳光子,就算只是一群小孩子,符彦卿也不好再纡尊降贵的拉拢。 似是听见了徐羡得意的心声,符彦卿犀利的眼神立刻向他扫射而来,竟然下了马径直的朝着他过来了,到了徐羡跟前道:“跟老夫到府库里来,老夫有话跟你说!” 见徐羡不动,符彦卿瞧了瞧徐羡握住刀柄的手,“就这么害怕老夫吗?放心我不杀你!” “我会怕你!”徐羡嘴上说的硬气,其实他心里是惧怕符彦卿的,毕竟是这是个差点杀了他的人。 “都给老夫出去!”符彦卿一声令下,府库内的士卒和官吏纷纷的离开,还很识趣的关了大门。 空荡荡的府库里面只留下徐羡和符彦卿两个人,符彦卿眼中尽是恼恨之意,他盯着徐羡恶狠狠的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吗?我不过是尽一个节度副使的责任,为天雄军培养几个好苗子,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道老夫问的不是这个,你想打击老夫在天雄军的威望,对你没什么好处。” 徐羡笑道:“可是对大王却有好处,免得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铸下大错。” 符彦卿面不改色,“老夫的心思,知道的人很多,陛下也知道。有同样的心思的又何止老夫一人。这乱世里改朝换代如走马观灯,人人都两边下注甚至几遍下注,纵然今上英雄气概可也难敌天意。” 徐羡冷笑,“陛下横扫淮南如今也就寿州这一颗钉子,就算是打不下来困也能困死,陛下再征淮南之时一定会凯旋而归。你想指望陛下战死在淮南,根本就是在做春秋大梦。” 符彦卿低声道:“亏你还是陛下的近卫,难道不知道陛下有顽疾在身,怕是没两年好活。” 徐羡闻言不由得色变,“你怎地知道!” 虽然柴荣从未在他眼前表现出病症,根据他知道的历史柴荣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暗疾,不然也不会在盛年崩殂。 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问的有点蠢,皇后可是他的女儿,不过符后和柴荣感情甚笃,与符彦卿的关系也不太好,不至于把这样重要的私隐故意透露给符彦卿。兴许是符后一时失言,也可能是他在宫里有其他的眼线。 听了徐羡的话,符彦卿眼中有兴奋之意,“这种事情你也知道,看来他真的拿你当心腹。皇帝若是不幸崩逝则幼主继位,主少国疑周边群狼环伺能撑得了几时,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老夫这个国丈,好歹也是自家人。” “嘿嘿……你真是打得好盘算。” 符彦卿反问道:“别人都两边下注,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盘算。” 徐羡嗤笑一声,“大王该不是在拉拢我吧,竟然这般看得起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哈哈……老夫不得不承认,当初是老夫眼拙,你年纪轻轻就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爬上节度副使的位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那也是皇帝慧眼识人!” “有淮南几场漂亮的胜仗垫着,无论是谁在位都会好生拉拢,换做老夫也一样!” 徐羡直视符彦卿的两眼回道:“你以为我是泥巴捏的不记仇吗?” “难道你心里已经没有丽英了吗?老夫知道你已经成亲,让丽英给你做妾也无妨,反正她本就是庶出。” 徐羡拍着手掌道:“大王真是够隐忍,不过你误会了,你毁掉的不只是我的爱情,还有从前的那个徐羡,你这样冷血又麻木的人不会明白的。” 符彦卿的神情变得漠然,“你辜负老夫好意无妨,可是天雄军是老夫最后筹码,你若坏了老夫的好事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哼哼!我等着!”徐羡说完转身就走,可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的拔刀声。 徐羡猛地抽刀转身,刚刚回过头就见一道寒光向他劈砍而来,徐羡连忙的举刀格挡,一股大力叫他手臂一麻,压着刀背抵在他肩头。 “是你自己找死,别怪老夫心狠!”平素颇有风度的符彦卿此刻满脸通红面目狰狞,他一击不中刀身一歪向徐羡的脖颈削了过来。 徐羡右手用力脚下一蹬,连退数步,“既然你……” 不等徐羡把话说完,符彦卿已经提刀杀来,锋利的刀尖直刺徐羡的胸口,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又快又疾,徐羡无招可破被逼的连连后退。 符彦卿已是杀了红眼,向徐羡步步逼近,手里的刀如狂风暴雨一般扫向徐羡,一招一式直奔要害,徐羡也不与他拼杀,只是仗着脚下脚下灵活不停地闪躲。 这么大的动静,府库外的人早就听见打开来查看,大魁见状大吼一声,“快上去给总管帮忙!” 韩光岭却抽刀拦住,“谁都别动,现在一对一很公平!” 赵匡义也冲着红巾都的众人摆手,“你们放心,总管不会输的,我兄长说自己都未必能赢得了他。” “还说不会输,你看他被逼得都没有还手之力!” 大魁话刚说完,就听见当啷一声,只见符彦卿刀掉在了地上,锋利的刀尖抵着他的下颚,微微的陷在肉里,他虽然面色痛苦却一动不敢动。 韩光岭见状疾声吼道:“徐羡你敢以下犯上,快放开魏王!” 大魁将他拦住道:“现在是一对一很公平,是你自己的说的。” “承让了!若是早十年我一定不是大王对手!”徐羡压低声音道:“看在丽英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回!” 徐羡收刀入鞘大步到了门边上对众人道:“咱们走!” 即使不看符丽英的面子,徐羡也不敢杀了符彦卿,且不说柴荣饶不了他,符彦卿的后院兵就不是吃素的。 走的时候没主意符彦卿是个什么的表情,不过肯定有了将他生吞活剥的心思,符彦卿大概没脸弹劾他,不过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不然对他在天雄军的声望是极大的打击,只有徐羡死了才能找补回来。 果然只隔了两天,营外就来了几千士卒,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要儿子的,都是同样的理由说是家里老母过寿辰要带儿子回家。 如果不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母,那么就一定是人教的。父子亲情,徐羡自是没有什么理由拦着,只不临走时给了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字条。 兵大爷们都不识得字便问是个什么东西,赵匡义耐着性子向他们解释,“你们可知道世面上出的新酒吗?那是我家总管的产业,他本想在大名府开一桩专门卖酒的生意……” “那跟俺们有个什么关系?” “别急,听我说完。我家总管爱兵如子,与你们家里的娃儿相处一月有余感情极深,如今我家总管得罪了魏王,怕是在天雄军待不下去了。故而将买卖分出三千股,一人赠上一股权当是个念想。” 十二三岁的中二少年,尚不算懂事,可谁他们好心里明摆着呢,即使这份好意是包装出来的。听说徐羡要走,便立刻大哭起来。 他们的老子自然要实在一些,晃着手里的纸条问赵匡义,“这个念想值多少钱?” 赵匡义笑了笑,“这只是总管的一份心意,能值多少钱还得看买卖最后能做多大。” 旁边伸出一只手在那个问话的老兵油子身上抽了一巴掌,“一碗就能卖一百文还买不着,你说能值多少钱!”这人突然拉住赵匡义的衣袖低声问道:“俺只问你,若是你家总管死了,这份心意还算不算数?” “人都死了,你说算不算数!”赵匡义说着甩掉他的手转身进到了帐篷里,见徐羡扒着帐帘往外偷瞄,便道:“那些小子们哭得可怜,你出去安抚一下就是。” “一时片刻就好了!”徐羡中学军训的时候,听说教官要走了也是哭得不行,第二天就抛至九霄云外急火火的往家里赶。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如果到中午他们还不回来,咱们就要跑路了。” 赵匡义点点头道:“早就叫人做好准备了,符彦卿今夜真的会来杀我们吗?” “一定会的!别说他堂堂魏王,换做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符彦卿叫人把熊孩子接走,不就是在做准备吗?” “那些大人也瞧出来了,刚才还问我若是你死了这买卖还算不算数。”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天雄军的老兵油子是我见过最滑头的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得上!” 热闹的营地渐渐的平静下来,徐羡不时的出来看一下头顶的日头,眼看着就到午时了仍没有哪个幼军回来,徐羡只好下令让众人拔营。 他收拾了一下紧要的东西,刚刚出了帐篷就和人撞了满怀,看着一屁股坐到地上猱子,徐羡没好气的道:“你走路就不能看着点人,什么事情火急火燎的。” 猱子从地上窜了起来,“你叫我盯着节度使府,你说能有什么事情,符彦卿的人马杀过来了。” 赵匡义从帐篷里面钻了出来道:“这不是还没有天黑呢?” “是我幼稚了!”徐羡恨恨的一跺脚,他原想着节度使杀节度副使总要有点避讳,晚上最合适不过。符彦卿不是没有耐性等到晚上,而是他根本就毫无顾忌,只要杀了徐羡符彦卿依旧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何必在乎白天还是晚上。 徐羡抓住猱子问道:“符彦卿派了多少人马来!” “一千后院兵!” “还好!”徐羡暗中送了一口气,符彦卿的后院兵固然骁勇善战,也未必是就能打的过五百红巾都士卒。 谁知猱子又道:“不过俺见有传令兵往城南、城北去了,八成是调兵去了,俺没看他们调多少人马就赶紧回来向你禀报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叫人集合跑路!” 赵匡义道:“那两千水贼怎么办?” “叫他们过河分散了跑,符彦卿要杀我,应该不会难为他们!” 符彦卿已是恨极了徐羡,就算徐羡跑路了,也可能会杀那些水贼泄愤,不过这紧要的关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五百多人纵马冲出营地就往南跑,行出去没有多远就见前方有一支大约一千骑兵迎面而来,徐羡连忙的掉头转向,谁知另外两个方向也各有一支骑兵出来,迅速的向红巾都进行合围。 看看身后的河流,徐羡暗自后悔怎么就把营地扎在这个地方,他把枪提在身前大声道:“跟老子冲出去,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忽然只听一支骑兵后面响起激烈的呐喊之声,隐约可见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冲了过来,大多都是步卒只有极少的人骑马。 第九十一章 红孩儿 “念想”真的没有白给,比起符彦卿平时施舍的小恩小惠,徐羡出手那是相当的大方,兵大爷们实在不想这份“念想”和徐羡的小命一起没了。 三千人聚到一起,挡在红巾都的前面,带头的大胡子下了马走到徐羡跟前单膝拜倒,“属下乃是天雄军第二军都虞侯孟俊,以后俺们兄弟就跟着徐副使干了,副使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大胡子的长相跟“俊”一点也不沾边,可说的话在徐羡听来真是漂亮,徐羡忙下了马将他扶起来,“那徐某可以后要多多劳烦孟兄了,快起来!” “徐副使稍待,待俺去把南北两股人马劝退!” “孟兄小心些,切莫与他们起了冲突!” “徐副使放心,都是自家人打不起来!” 这道理不仅在天雄军有用,到了殿前司也一样,郭威驾崩的那一夜,李重进试图兵变两拨人凑到一起呲牙咧嘴,枪头都抵到胸口了就是没有谁捅下去。 孟俊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还带来了两个人,不用问也知道是南北两拨人马的指挥官,孟俊向徐羡介绍了两人的身份又对两人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徐副使了,相信他的名声你们也听过俺就不多说了。 最关键的是他是皇帝心腹,手下还有好些产业,为人更是仗义。俺家里的小子,揍了不知道多少回也管不住,更是从来不服人。 可是在徐副使手下只一个月,似乎长大了好几岁,张口必提徐副使。幸亏俺还活着,不然真要改姓徐了。” “孟兄是孟青的父亲吧,我就说这孩子懂事知礼英俊挺拔,原来是肖其父。” “是,徐副使教导的好。徐副使爱兵如子,真心拿咱们这些丘八当人看,一出手就给娃儿们一份产业,不管大小这份心意可是前所未有的。”孟俊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同袍,“俺这两位兄弟也是敬仰副使人品,愿在副使麾下效力。” 不管是真心假意,送上门来的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徐羡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好一翻安抚,并暗示不会忘了他们的好处。 一队精骑冲了过来远远的停住,韩光岭大声的吼道:“孟俊,你这是要背叛魏王了吗!” 孟俊大声的回道:“韩指挥使慎言,俺孟俊是大周的臣子效忠的是陛下,魏王只是俺的上官又不是俺的主子,谈何背叛?” 韩光岭讽刺道:“想不到啊,魏王这两年的好处全都喂了白眼狼了。” “那点好处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呢,最关键的是没把老子当人看,早就受够你们的鸟气了。” 恩爱夫妻都免不了要拌嘴,更何况一边是高傲的王爷,另外一边骄横的兵头,双方怕是早就起了龃龉,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爆发。 “好!真是好!你们就等着丢官吧!” 徐羡背着手上前一步,对韩光岭道:“这个就不劳韩指挥使费心了,回头本官自回上疏为孟兄请职,就做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 孟俊也是妙人,在一旁哈哈笑道:“韩指挥不必着恼,等俺做了都指挥使你可以做副都指挥使,俺不记仇绝不会向你那般对俺大呼小叫的。” 韩光岭冷哼道:“徐羡,你不要以为魏王没法子收拾你了,咱们走着瞧!” 韩光岭扔下一句狠话就带人走了,徐羡也只当这是一句狠话,天雄军不算团练、乡兵,总共也只有一万五千精锐牙兵,徐羡麾下有五千人这仗就打不起来。 仗义没有利益好用,平白的多出两千人来,徐羡少不得再把尚没影儿的买卖再分出一部分来。对于生意的事情,这群人比徐羡还上心,恨不得明天就有一座酒庄拔地而起。 答应的事情,徐羡自然不会食言,不然下场一定会很惨,他立刻从水贼中分出一拨人来,拿着他的手书去开封把酒从水路运过来。 临行前孟俊揪着水贼的衣领,“记得老老实实的将酒水运来,若是敢带着酒水再去水泊里头做贼,老子就把剩下的这一半人都杀了!” 看着千把号人乘船顺流之下,五千个老兵油子齐齐的舔了舔舌头,估计是在幻想豪饮的场景,徐羡不禁皱眉这买卖开不起来就黄了。 “总管,这下咱们在天雄军站稳了跟脚,可少不了我的功劳!” 九宝莫名其妙的跑来请功,让徐羡十分的费解,“你的功劳?你是比旁人吃的少还是比旁人拉的多?” “那位孟虞侯知道你那么多的事情,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难怪不是因为我在淮南几场胜仗下来已是名扬天下了?” 九宝点点头道:“自是有部分这个原因,主要还我的缘故!总管怕是不知道,那位孟虞侯是我堂姑母七舅姥爷家的儿子,我上回去探亲时好像就见过他,还问了我不少你的事情,正是因为了解你才敢带人投奔你,你说有没有我的功劳?” “有!今年的最佳标兵给你了!” 九宝一拍大腿道:“谁稀罕那几贯钱,我说可不可以升我做个指挥使,把这五百人统统都交给我来管。” 徐羡尚未说完就听见帐外有人喊道:“凭什么你来当指挥使,你年龄最小要当也是俺来当!” 大魁冲进帐子里道:“吴良早就是指挥使了,这回该轮到俺了!” “那凭什么是你!就凭你比别人笨!”猱子紧接着冲进来,“说起来,我做斥候最不容易,前些时候还跟着总管夜入节度使府!” “哈哈……你就别提去节度使府的事情了,要不是因为你总管会有个喜欢偷女人肚兜的名声。” 向来寡言少语的麻瓜,突然怒吼一声道:“俺也要当指挥使。” 大魁道:“光说有什么用!不如打一架谁赢了指挥使就是谁的!” 徐羡拉住麻瓜劝道:“麻瓜你凑什么热闹,给我亲兵以后替我挡箭不好吗?” “不,俺也有上进之心,要给麻豆拼个前程。呀!俺来了!” 看着厮打成一团的四人,徐羡爆喝一声,“够了!谁找到符彦卿藏马的地方,指挥使就是谁的!” 符彦卿的执念很深,不会就轻易的放弃那个注定与他无缘的念头,徐羡只能再拿掉符彦卿的一些造反的本钱,这也是为他好,至于符彦卿会不会更加恨他,徐羡已经不在乎了。 天雄军下辖六州之地,想找一个藏马的地方并不容易,就是徐羡有十万天兵撒出去也难找,即使有孟俊这样的地头蛇,一连找了半个月,几乎是将大名府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连一根马毛也没找见。 不过酒庄已经顺利的开起来了,不等好酒上岸,天雄军的兵大爷就冲到船上,抢了一坛酒下来,迫不及待的揭开开封泥连碗都不用便往嘴里灌。 “真是好酒!”孟俊放下酒坛子,伸手抹了抹大胡子零星的酒水,见了徐羡过来便道:“徐副使也来喝一碗。” 徐羡连忙的找个大碗过来,“那酒多谢孟虞侯了!” “徐副使说得哪里话,是你叫咱们兄弟过了一把酒饮,自该是咱们谢你。” “不不不!”徐羡拜拜手道:“是我该谢你,我这一回叫人运了五千坛子好酒过来,天雄军的兄弟们每人能分到一坛子就当是股本,如今你拿股本来请我喝酒,我怎能不谢你!” 正在给徐羡倒酒的孟俊手一哆嗦,立刻把酒坛子扶正道:“那……那要是把股本喝完了呢?” “这生意自是黄了!” “嘿嘿……这酒烈得很,徐副使还是少喝些!”孟俊盖上泥封,把酒坛子放到地上,对着一旁还在喝酒的士卒背上就是一巴掌,“他娘的,把本钱喝没了还做什么买卖,等咱们把酒卖出去挣了钱,还怕没有酒喝。还喝,这都娃儿们的产业喝得亏不亏心,谁敢再喝,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孟俊叫人把酒尽数收起来亲自看管,比皇帝的行辕守的都要严密。第二天他就令人在通往城门的官道上搭了棚子亲自卖酒,但凡有行人路过,就有士卒强拉过来喝酒,不喝也得给你强灌下去,而后从你身上搜出酒钱来。 “身上只有两文钱,赶紧的把俺的吐出来,不然就砍了你!” 无辜的路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求饶,不知是吓晕了还是真的醉了,没多大一会儿两眼一闭没了动静。 徐羡上来打趣道:“孟虞侯,你这么做生意可挣不着钱,不如听我的把酒分销给那些酒楼茶肆,你只管收钱不好吗?” 孟俊似乎有些愤慨,“从前那些酒楼也不知道拿酸汤骗了俺多少钱,现在要俺把酒给他们卖,岂不是白白叫他们赚钱。” “你这么做下去,怕是连本钱都捞不回来,这可都是娃儿们的产业,败光了看你可还有脸回家。” “总管、总管!”九宝急慌慌的跑过来对徐羡一阵耳语,“陛下的密使来了!” 徐羡闻言连忙的往营地里面赶,柴荣能派密使过来足见他对这件事十分的重视,他进到帐篷里就见老穆头坐在他的桌案后面大吃大嚼。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老穆头咽下嘴里的汤饼,“就这么不想看见俺?” “你一来,多半没什么好事!” “谁说没有!我先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家的婆娘生了个儿子!” “这事我几天前就知道了!”说起来这件事徐羡还有些恼火,那群到东京运酒的水贼取了酒便回来了,竟然没有去赵家讨一封书信,生娃儿的消息还是老张转告的。 “既然你知道了,看来我这一封家书算是白带了!”老穆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在徐羡眼前晃了晃。 徐羡一个健步抢在手里撕开封口打开来,取出信笺打开来只看了一眼,眼眶便不由的一热,只见上面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小手印,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老穆头起身看了一眼,“这小手儿够胖的!是个有福气的娃儿!” 徐羡又看看信封里面竟是空空如也,“只有这个吗?” “俺走之前到赵府去了一趟,替你看看娃儿。当着那么些人的面不好说要来大名府,趁着旁人不在才和你家婆娘说了句实话,叫她快写封信给你,谁知就弄了这个。咦,这信笺背面好像有字。” 徐羡翻过来一看确实有三字,虽然被墨迹弄糊了依旧可以分辨得清,只听他用惊疑的口吻轻声的念道:“红孩儿?” 徐羡能联想到的这可能小儿的乳名,很有赵家的风格,完全就是“香孩儿”、“红宝儿”拆开了之后重新组合。 他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自语道:“我虽不是牛魔王,你的脾气倒是挺像铁扇公主,嘿嘿……” “什么魔王、公主的,发什么魔怔,看完了信咱们就说正事!” 徐羡把信合上揣进怀里,“这回你可要说个明白,不要和上回一样,等我到了天雄军才知道要叫我做什么。” “哈哈……你不能怨陛下,跟你直说怕你没胆子来大名府。” “现在天雄军已是被我收拢了三分之一的牙兵,如今符彦卿已经没了造反的本钱。” “他老子曾是幽州的节度使,他家在幽州经营多年,如今就算官面上没有,暗地里未必没有!”老穆头叹道:“陛下在时常说老天是公平的,符彦卿有勇有谋还有家世人脉可唯独没有魄力,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敢叛乱的。可天底下哪有十拿九稳的事,先帝也是仓促起兵糊里糊涂的就做了皇帝。” “说了那么多废话,你还没说陛下叫我做什么。” “自是叫你接着找那些马匹、军资!”老穆头正色道:“陛下说明年春天他还要再征讨淮南,在那之前你务必要把那些东西找到,不只是绝了符彦卿的念想,也是为了以后北伐做准备!” 第九十二章 符彦卿的复仇 在大名府周边确实没有马儿的踪迹,徐羡只好听了赵匡义的建议从源头查起,他叫猱子乔装打扮往两国边境跑了一趟,猱子这一趟去了半月才回来,竟说两国之间的商路在柴荣南征之后就彻底的被掐死了,根本就没有马儿过来。 徐羡闻言不由得看向老穆头,“陛下该不是拿我开心吧,还是听了谁的谗言误会了符彦卿?” 老穆头却斩钉截铁的道:“不可能,大名府一直在购进大量的粮草马料还包括硝石、生铁,这个数量远远超过整个天雄军用度,这些东西只有少数入库,其余的也就是走个账而已。” “陛下在天雄军安插眼线了?” “嘿嘿……我要说没有,你大概也不信!符彦卿一定在某个地方藏着养马之地,甚至还有制作铠甲兵器的作坊。” 徐羡摇摇头道:“只是两国断了商路,他又如何将马匹运到大周境内,除非……他走海路,天雄军境内可有码头吗?” “天雄军没有码头,不过在就近的横海军有!” 横海军是沿渤海湾的一道狭长地带,治所在沧州,因为辖地太小且兵少将寡在后唐时并入幽州,到了后晋因为幽州被割让给契丹,横海军便才又独立成军。 老穆头使劲的拍着脑袋,“俺咋到现在才想到横海军,符彦卿的老子做卢龙节度使的时候,横海军那可是幽州的地盘啊!天雄军和横海军接壤,横海军可不就成他符彦卿的自留地了,俺真是头蠢驴。” 徐羡瞧得好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陛下英明睿智不也是没想到。” “陛下年轻没经历过那些事,自是不晓得其中道道!走,咱们去抄了横海军!” 徐羡把老穆头按下,“你着什么急啊!且先叫人查探了再说!要是咱们要的东西不在横海军,到时候岂不是难堪。” “也好!你再派人去横海军跑一趟!” 在损失了几百坛酒,孟俊总算明白自己不是做买卖的料,把生意交还了徐羡,徐羡甩手交给赵匡义,只两天的功夫,剩下的四千多坛酒便被订购一空,只是商家一时拿不出这么些钱财来,只好叫兵大爷们每天挨家的送货,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一车的铜钱。 孟俊两手抓着几串沉甸甸的铜钱,激动的道:“好久没有见过成堆的铜钱了,上回见这么多钱还是跟着先帝起兵在东京淘物的时候,可怜俺家二哥为了多淘几件好货,不知道叫哪个狗娘样的给杀了。” 徐羡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头,那回他倒是杀了几个天雄军的士卒,也不知道有没有孟俊的兄弟。 其他的人看着一车的铜钱也是暗暗的吞口水,“孟虞侯,快给大伙儿分了吧。” “分个屁!做买卖讲究个长久,这些钱都分了以后拿什么进货,徐副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孟俊又对赵匡义道:“赵书吏,这些钱可都交给你掌管了,进货出货都由得你,可要是平白少了别怪俺不客气。” “放心!我这小舅哥儿家底丰厚着呢,不至于贪你着撒瓜俩枣的。”徐羡见赵匡义看他的眼神飘忽神情拘谨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孟俊大笑道:“徐副使不知,今日有酒楼的掌柜请赵书吏去青楼喝花酒了。” 赵匡义红着脸辩道:“孟虞侯别瞎说,我也只是和那个掌柜喝酒而已,仅仅是喝酒,顺便签了一份长期供货的契约。” 徐羡大笑道:“你紧张什么,都是男人我还能不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小蚕的。” 大魁快步过来对徐羡附耳道:“猱子回来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 徐羡点点头快步回到帐篷,只见老穆头已经坐在桌案后面听猱子禀告,见徐羡过来老穆头喜道:“你来的正好,这回叫咱们猜着了,符彦卿的家底果然都在横海军。” “当真!” 猱子禀道:“就在一处人烟罕至的海滩上,每天都有马料送进去,周围有士卒看着。偶尔还会冒黑烟,似是有打铁的声音。” “八成就是了!你可知道这横海军有多少兵马?” 猱子禀道:“横海军人少地狭,精锐牙兵不到五千,乡兵团练也不过数千。” 徐羡看向老穆头,“我可没这个实力,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叫陛下换个横海军节度使,直接将符彦卿的家底给收了。” “何须找别人!”老穆头起身从自己包裹里面搜罗一翻,取出一个黄卷铺在桌上,徐羡上前一看上面除了皇帝玉玺和枢密院、吏部的大印,竟空空如也。 徐羡惊愕的老穆头,“你竟敢伪造敕旨!” “别胡说八道,这上面的大印都是真的,陛下把它给俺就是为了叫俺方便行事的!” 徐羡叹口气笑道:“不少人说我是陛下心腹,时间久了我也信了,现在看来只有你一人才是。” 老穆头摆摆手道:“咱们不一样,俺与先帝的情谊远胜过亲生兄弟,陛下更是俺看着长大的,俺的妻儿也在郭府遭难。俺这一辈子没啥想头,只要有口酒喝给个皇帝也不干,陛下连俺都信不过还能信谁,你这里可有谁的书法好。” “我自己就能写!” “算了吧,陛下不止一回说你的字丑了!” 徐羡只好把赵匡义找过来,听说要他写敕旨手就不由得哆嗦起来,摆着手道:“这个我可不敢!” 老穆头把他摁到桌案后面,“你放心,这空白的黄卷就是陛下给俺,出了篓子也找不到你头上。” 赵匡义执笔坐在案后,问道:“我该写什么?” 老穆头捋着胡须道:“就说叫横海军节度使胡援去侍卫马步军做副都指挥使,横海军节度使由徐羡接任。” 徐羡忙道:“我刚刚在天雄军站住脚,你又叫我去横海军!” “不过是一时之计,一个副节度还不够你美的,还想扶正了!等抄了符彦卿的家底,陛下自会派旁人来接管。” “合着我就是白忙活给人做嫁衣!” “那横海军山穷水恶,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赵匡义已经动笔了,刚开始还是满脸的紧张,握笔的手腕也是微微的颤抖,可渐渐他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运笔也更加顺畅。 他脸色微微发红,脸上带着难言的兴奋,圆睁的两眼,炯炯有神,满满的欲望…… 有了这么一道敕旨,无需大动干戈,就可以轻松的接收的横海军,有红巾都的士卒就足够了,叫上天雄军的人压阵反而会被人怀疑敕旨是假的,而且他打心里信不过这群老兵油子。 夜里五百骑出了营地向东一路疾驰,沿途虽然有关卡,可等符彦卿收到消息,徐羡和老穆头应该接收了横海军,抄了符彦卿的老底。 虽然横海军和天雄军紧挨着,可是路途并不近,一夜疾奔到天亮离横海军尚远,众人寻了偏僻的郊外裹着毯子睡了一个上午,吃完午饭又重新上路,一路直到傍晚方才放缓马速。 官道两侧尽是齐腰深的枯草,深秋的冷风扫过起伏不定,在红日的映照下竟有一种荒凉的美感,徐羡不由得叹道:“这是沧州的地界了吧,景色倒是挺美!” “美个屁!放眼望去都没有人家!” “是哩,我也奇怪,这里有这么多的荒地为何没有人耕种,看来这横海节度使没有执行陛下政令。” 柴荣征讨淮南回来并没有闲着,叫人修历法、修黄河、修典籍、修黄河,最重要的一条政令就是分田。乱世中有很多人为逃避战乱离开家乡,大量田地也就跟着荒废了,其中有很多良田。 官府竟然一直没有强收回来,一直任由这些土地荒着,别的人也不敢耕种,地主一旦回来便算是白白忙活。古人对土地很看重,不管庄稼是谁种的,谁的地里长出来的就是谁的。 柴荣可不管那些,他下诏任何人都可以在荒田上耕种,若是地主在三年内回来只归还一半土地,五年内回来归还三成,若是五年后才回来土地已是换了主人了。 “横海地薄不适合种粮,有伺候它的功夫不如到河南找块好地!” “你看这些草不是长的很茂盛吗?” “一看你就没种过地,长草的地能和种庄稼的地一样?” “好像你种过一样!” 老穆头略带骄傲的道:“可不是,没入军伍前俺可是正儿八经的农家子。”见身下的马儿速度骤减,他又道:“马儿已经累了,不如就在这里过夜休息吧。” “也好!这些马儿跑了好几百里,没个十天半月的也缓不过来,等抄了符彦卿的老底可得紧着我挑好的。” 徐羡下令让众人休息,赵珂突然凑到徐羡跟前道:“总管,我有话不知道当不当讲……不当讲……讲!” “那就讲!什么时候变得磨磨唧唧了。” “嗯,前面三里远的地方有埋伏……有埋伏……” 徐羡立刻朝前方望去,只见荒凉的野草起伏不定,实在看不见人影。 老穆头却哈哈大笑对赵珂道:“胡说八道,你眼珠子长天上去了,能看见三里外的东西。” 徐羡一脸的凝重,“他的眼珠子没那么好使,可是他的耳朵却好使。” 徐羡深知这位人型雷达的能耐,他不动声色吩咐众人饮马喂马,又叫人生火做饭准备火把。 “九宝你五十人拿上火把到两里外的地方,把官道两边的荒草点了!” 九百得令立刻带上五十人骑上马儿,人人手中拿着两个火把,一口气冲到两里外的地方,将火把丢在荒草丛中。 枯黄的野草迅速的燃烧起来,火借风势,须臾之间就是变成冲天大火。一个个的士卒从草丛里跳出来,冲上官道惊恐的喊叫着向东逃去。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红巾都的众人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徐羡的浓眉却拧成一团,他心中万般的疑惑。 这些试图埋伏他的人是横海军无疑,只是他们怎么可能事先埋伏在这里?徐羡自从得了猱子的回报,他不过只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了晚上就赶来横海军,一路上快把马儿都跑废了,符彦卿不可能得到消息通知横海军,除非猱子之前就暴露的行踪。 赵珂突然又大叫一声,“有骑兵过来了……过来了!” 不用他提醒,徐羡也能听见隆隆的马蹄声,不过是从身后传来的。他扭头向西望去,只见一支骑兵背着血红的夕阳向他们驰骋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穿银甲,背后是随风飘动的猩红披风,手中提着一杆长槊,让人差异的是他竟然带着面具。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仅仅看身形徐羡也猜得出来者何人。 “是符彦卿!是符彦卿!他亲自来复仇了!”徐羡在心中大喊却不敢叫出来声来,他怕自己袍泽兄弟心生畏惧,“备战!备战!” 五百骑兵立刻向东而去,官道两侧已是火焰冲天,尚未靠近就感觉滚滚而来的热浪,当从那狭小的缝隙冲过的时候,炙热的火焰几乎舔在他的身上,他似乎隐约听见马毛被烤的滋滋作响。 好在这一段路并不长五百人一冲而过,徐羡缓缓的降低速度坠在后面,并叫众人停下来,“上弦,转身,仰角三分!” 徐羡独自一人下了马来,手中端着弩,两眼紧紧的盯着两道火墙之间那狭小的缝隙,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的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颤抖,徐羡也越发的紧张,两手满是汗水。 烈焰之中,一面猩红的披风映入眼帘,徐羡的骤然紧张起来,看着更多的骑兵跟在符彦卿后面冲过火墙,徐羡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他突然大吼一声,“射!” 第九十三章 横海军 看着一波箭雨从头顶掠过射向对面,徐羡心中冷笑,“这下你还不死定了!”就在他等着符彦卿中箭坠马的时候,却见符彦卿的另一支手臂举起一面小圆盾护住头脸前胸。 徐羡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并没有如他预想的洞穿盾牌,而是擦出一串火星。符彦卿的属下亲兵倒是不少人中箭坠马,符彦卿则是完好无损,马速不减继续向徐羡杀来。 “他娘的,竟然是钢的!”徐羡大骂一句迅捷的翻身上马,“走!快走!” 五百人拼命的催马试图和符彦卿拉开距离,坠在后面策马狂奔的徐羡,忽然感觉一道冷风擦着他的脖颈而过,身前一个同袍惨叫一声趴在了马背上没了动静,只见他的背后插着一支箭,被马儿颠簸了几下,整个人就掉在了地上。 徐羡扭头望去,只见符彦卿已经收了马槊盾牌,手里正拿着一张弓。普通的骑弓不足以射死身披精甲的士卒,符彦卿手里至少是张两石的强弓,那一箭其实是射他的。 更叫徐羡心惊的是会骑射的似乎不只符彦卿一人,骑在最前面的好些人都在张弓搭箭,符彦卿真是没有白白给沙陀人当了一回孙子。 啪!啪!啪!后背传来微微的震颤,徐羡不用看也知道是背上中箭了,好不是符彦卿射的不然他已经完蛋了,不过尖利的箭头扎在皮肉里,随着身体的起伏也是相当的难受。 “别顾着跑!回头射他们!”徐羡大声的命令一句,脚下猛磕马腹试图跑到队伍的前面,不然早晚要被符彦卿给射死。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儿的惨叫,还有人体落地的声音,只听见有人大声的吼道:“停住!前面有绊马索!” 徐羡一勒马缰调拨马头,“向右转!去野地里!” 前面有伏兵去不得,而且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光线越暗越不利红巾都作战,唯有附近有冲天的大火勉强可以视物。 一人突然脱离队伍,冲着身后大声的吼道:“后面的可是魏王,俺是陛下身边的老穆,是奉了皇命来大名府的,你快快住手……他娘的!连俺都射!” 老穆头迅速的打马回来,口中对符彦卿大声的叫骂,问候他家里的女性亲属。 “别白费唇舌了,你以为他带个面具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杀人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 “别废话了!赶紧得跟他打吧,俺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徐羡带人冲进野地里,齐腰深的荒草让他们的速度大减,符彦卿也下了官道追了过来,徐羡见状大吼道:“兄弟们给神臂弩上弦狠狠的招呼他们!” 众人连忙上弦射向身后的符彦卿及其亲兵,立刻又有二三十人中箭,符彦卿所带的兵马,总共也就五六百人,两轮箭雨下来已叫他们有七八十人中箭,若是换做旁军队怕是早就做鸟兽散了。 符彦卿的亲兵不仅没散反而越战越勇,不断的用弓箭反击,虽然普通的骑弓对身着铠甲的士卒杀伤力小,可是对付没有护具的马匹完全没有问题。中箭的马儿不停的倒地,士卒摔倒在地上,不等爬起来就被符彦卿的亲兵用枪捅死。 两股骑兵在荒野上追逐,叫徐羡惊愕的是他与属下一直是被的对象,符彦卿的亲兵竟然从未掉头逃跑过,叫徐羡暗暗心惊这伙人的坚韧勇悍。 只是徐羡和属下的坐骑奔驰良久,已经疲惫不堪马力比对方稍弱一些,不断的被对方追上刺杀,叫徐羡恨得牙痒痒又无能为力。 前方就是冲天大火,徐羡拨转马头正要带人兜个圈,可是这个弯只转到一半,对方突然的分出一股来,直插红巾都的中段,要将红巾都拦腰截断。 徐羡大惊心道北方的骑兵和南方的骑兵果真不是一个层级,北方的骑兵不仅仅战斗力强悍,就是捕捉战机的目光也要更加的敏锐。 “快点!加快速度!”徐羡大声的命令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切掉了三分之一的队伍。 九宝大声的喊道:“总管怎么办!大魁和尹思邈都在里面!” “能怎么办!杀回去!”徐羡调转马头只见那三成的部下已经被包围,符彦卿就在立马在他的身前不远,身后烈焰冲天,面罩冰冷狰狞,手中的长槊直指徐羡杀气腾腾,叫人心头不禁一窒! 耳边突然一个声音道:“不必怕他!都是两个胳膊一颗脑袋怕他做什么!别忘了他已经年近花甲了,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糟老汉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你不怕死,咱们都不会死!” 老穆头说的豪迈,可听他的声音都在打颤,可见心里也是紧张的。不等徐羡回话,只见对面符彦卿已经打马过来,徐羡一磕马腹举枪迎上,口中拉长了音喊道:“杀!” 可是在他脑中回荡的却是老穆头跟他说的,“你不怕死,咱们都不会死!”类似的话不只一次的听过,一瞬间仿佛置身陇右或淮南大杀四方的时候,身上的血似乎一下的被点燃,将徐羡的面孔烧的通红,额间青筋凸起,他大张着嘴巴声嘶力竭的嘶吼,火光的映衬下狰狞的犹如一头野兽。 他两手握枪直挺挺的指向符彦卿的胸口,没有任何的花哨,一副以命相博的架势。冲锋在前的符彦卿也一样,犀利的槊尖直指徐羡,一副要终结彼此的架势。 两个人的距离极速的拉近,只要这样行进下去,哪怕再多一息的时间,就会被对方的兵刃杀死,可是就在最后那一瞬间,符彦卿手中的长槊变了,朝着徐羡手里的长枪重重的砸了过去,并且顺势刺向徐羡的胸口。 可是当符彦卿的马槊抵挡长枪进攻的时候,已是失去了将徐羡斩于马下的机会,徐羡稍稍一侧身躲过符彦卿的进攻与他擦身而过。 不得不说符彦卿老当益壮,刚刚那一下震得徐羡两臂发麻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与符彦卿错身的那一瞬间,他连忙的收枪挡住前方刺来的枪头,反手一抽就打在对方的脖颈上。 他左扫右劈见机猛刺,一连四五人被他打落下马,双方人马不多,转眼之间就冲了个对穿,徐羡调转马头重重的喘着粗气,兴奋之余隐隐的有一丝的庆幸,自己竟然在和符彦卿的交手中活了下来。 “符彦卿怕了!不然你已是死了,你的枪法可比不过他的槊法。”老穆头凑道徐羡的身边,“符彦卿养尊处优多年又心怀不轨,不会甘心死在你手里!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输定了!还愣着做什么,这回该你了!” 老穆头说着用枪杆戳了一下徐羡坐骑,吃痛的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对面奔去,符彦卿见状迎面杀来。眨眼之间两人已经近在咫尺,老穆头突然从身后窜到徐羡的身前,将手中的银枪刺向符彦卿,符彦卿见状连忙的将手里的长槊扫向老穆头。 好机会!徐羡手里的枪杆支取符彦卿的胸膛,符彦卿的长槊砍在老穆头的手臂上,身体就势一歪躲过徐羡的进攻,徐羡迅速的收枪反手猛刺,一个回马枪正中符彦卿的后肩。 只听符彦卿惨叫一声跌落下马,他的亲兵见状惊恐的大喊,“魏王受伤坠马了!魏王受伤坠马了!” 他们顾不杀敌迅速的将坠马的符彦卿围了起来,徐羡一拨缰绳同样也将他们围了起来,指挥众人换弩上弦,“九宝去告诉他们符彦卿被俘了,叫他们立刻投降不然就杀了符彦卿!” 九宝很快回来禀道:“那边已经投降了,不过咱们损失也不小,前后大约战死八九十人!” 徐羡闻言心里一阵抽搐,见那些亲兵准备带着受伤的符彦卿冲出去,便令人一阵猛射,对方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符彦拨开亲兵缓步走到徐羡的马前,他的面具已经掉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望着徐羡道:“没想到啊,老夫会有一日落在你的手里。你心里一定得意极了,记得你曾在老夫府上说过老夫施加给你的,你都会千百倍的奉还,现在你可以把老夫的命拿走了,不过你要放过老夫的这些亲兵,他们跟着老夫多年,老夫不忍他们陪葬!” 徐羡冷笑道:“比起旧恨,我更在意新仇!大王爱惜手足袍泽,难道我就不爱惜。这小小的一场争斗,叫我损失了近百人,我在淮南以一敌十都没有这么多的伤亡。”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杀了老夫泄愤就是!” “不能杀!”只听一声疾呼,只见老穆头捂着断手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对徐羡道:“你不能杀他,不然会出大乱子的!” 徐羡若是杀了符彦卿,别人一定会认为是柴荣指使的,连岳丈都不放过会让那些节度、将校和柴荣离心离德。 “若不杀他,叫我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兄弟,如何面对他们的家眷!” 老穆头求道:“看在俺这只断手的份上饶他一回,若不是有俺那一下,你没那么容易赢了他!” 见徐羡沉默不语,老穆头又道:“看在那位符家小娘子的份上,你也得饶了他……那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你杀了符彦卿陛下不会饶了你,你这些兄弟可能也跟着遭殃,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更重要!” “好!我饶了他!”徐羡一挥手命令道:“把他的亲兵全部射杀!” 四周的红巾都士卒立刻扣动了机括,听着背后传来的惨叫,符彦卿指着徐羡怒骂道:“你好狠!” “大王连及笄的小丫鬟都能活活鞭死,说到心狠徐某比你差远了!”徐羡下马持刀走到指着符彦卿的胸口,“所有你珍视的和想要的我都会毁掉!” 徐羡手里的横刀突然落下,老穆头惊呼一声晕倒在地…… 横海军是徐羡见过的藩镇里面最穷的了,盔甲破破烂烂,兵刃锈迹斑斑,眼看着都快到冬天了,还有不少的人打着赤脚。 兵员的素质也十分的堪忧,老的已是白发苍苍,小的还挂着鼻涕,又或者脸色蜡黄消瘦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流民,难怪放了一把火就四散逃命。 藩镇的开支都是依靠本地的税收,横海镇农商不振,也就渔业还算兴旺,不要朝廷开支横海军没有散架已经算是不错了。 只是这里节度使却脑满肠肥的就说不过去了,看来符彦卿的好处没少吃了,估计也是在横海军待够了,听说要到东京接任侍卫马步军的副指挥,连敕旨都不看,就痛快的给徐羡做了交接。 当然符彦卿的老底尤其要交代清楚,听李墨白报上实际数目,徐羡又翻了翻账本道:“陈令公,这数目可对不上啊!尤其是马匹的数量,足足差了三千匹!” 横海军前任节度使陈援捋着胡须道:“都怪这马厩建在了海边上,湿气太大,草原上来的马儿水土不服死了不少!” “那也死得太多了些!” “有马瘟!” “难道牛皮、生铁也生瘟疫?反正我不管,我把实际数目和账册一同交上去,由陛下裁决就是。” 陈援的胖脸皱成一团,把本就不大的两眼挤成一条缝隙,“可不能啊,徐总管一旦交上去,我这官职就保不住了。不如你开个价……三成如何?” 徐羡伸出一把手道:“老规矩,见面分一半,五成!” 陈援一咬牙道:“五成就五成!回头我叫人留在沧州的军衙,以后这横海军再跟我没什么瓜葛了,这就跟徐总管告辞往东京去了。” 徐羡一直把他送到营外见他走得远了,徐羡才道:“陛下不会真的叫他做侍卫司的副指挥吧?” 吊着胳膊的老穆头哼了一声道:“不丢官罢职就算不错了,他这样的怕是打不了仗了,听说早年也是个能征善战的汉子,在这里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几年竟养成猪了,你说是个什么道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里无仗可打,怕是契丹人打草谷都不来这里,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些好汉都被发配到沧州充军了!” “你说那些人?” 第九十四章 又见故人 “我是说那些罪囚都会发配沧州充军!”徐羡连忙转移话题,看着老穆头的断手道:“你的伤可还疼吗?” “怎能不疼,要不你也把手砍下来试试。本就老了现在少了一只手,以后做事就更不方便了。” “对了,你的断手猱子已经帮你找到了,用石灰腌起来了,等你哪天死了放在尸身旁一起埋了,可以落个全尸。” 老穆头一脸的不屑,“种田的老农才在乎全尸与否,俺今日好生活着哪管身后事,不过俺倒是真的要谢你饶了符彦卿一命,不过你伤了他,他心里一定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 “虱子多了不咬,现在他有伤在身应该会消停一阵子。反正他也不敢弹劾我,陛下要问他伤哪儿了,他大概没脸在朝堂上拿出来举证。” 老穆头大笑,“你也是真是坏透了!” 徐羡翻了个白眼道:“明明是他要杀我你却说我坏,真是好没道理!” “哎呀!又来了!又来了!”海滩上红巾都的士卒惊恐的大叫,这次不是有人偷袭,仅仅是因为海面上涌来的波涛而已。· 这群旱鸭子在汴梁河里上了船都两眼发直,见了波涛汹涌海浪就开始打怵,即使如此也打消不掉他们对大海的好奇。 一个个卷起裤腿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一点点试探,见到浪头从海面上扑来,就如同见了鬼一样大叫着往回跑,跑的远远的扶着膝盖大口的喘气。 徐羡凑过去道:“你们有那些跑来跑去的功夫,不如捡点海货,到了晚上也能开开荤。” 大魁不屑的道:“不是海草就是海蚌,渔民都不要烂玩意儿,哪有羊肉汤饼好吃。” “你们都不捡是吗,回头我做好了你们可别嘴馋。”徐羡正在卷裤腿就听见有人喊道:“海上有船来了!” 徐羡抬起头来了,就见辽阔的海面上出现一艘翻船,顺着海风向岸边行来。他不由得望向远处的码头,“该不是送马的来了吧?不过这船看着小了些,能运个百十匹就算是到头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有其他的船只在海面上出现,且不只一艘,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船只已有七八艘,船只也比徐羡想象中的要大,都是千料左右的大船。 岸上的士卒一个个兴奋不已,有的解下来胳膊上的红巾不停的挥舞,一副没有见识的土包子模样。徐羡呵斥道:“你们这一个个跟发了颠似的,别把船给吓跑了。” 尚未靠岸船帆就收了下来,船只的速度也跟着骤降,缓缓的向长长的栈桥靠近,直到行不动了船上放下小船下海,水手上到岸上拉着船上扔下来的绳子向岸边靠拢,还招呼红巾都的士卒去帮忙,看来已是轻车熟路。 徐羡对众人吩咐一声,“去给他们帮忙,务必把船老大带过来见我。” 众士卒上前帮着水手将大船在栈桥固定,船上有人拿了木板搭在栈桥上,大魁带人兴冲冲的上了船,船上立刻一阵骚乱,估计上面的人发现码头易主了。 不多时大魁押了一人从船上下来送到徐羡跟前,他嘴里还不停的嘟囔道:“这船上当真吓人,一个劲儿的晃荡直叫俺腿软!” “见了俺们总管还不见礼!”大魁一脚踹在船老大的腿弯上,连头都不敢抬的船老大连忙的叩首求饶,“小人见过大总管,小人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不慎来到贵宝地,请大总管放小人出海,定有厚礼相谢。” 徐羡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嘿嘿的笑道:“都是老熟人了,钱掌柜仍这般客气,本官也只好笑纳了。” 地上那人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可不正是从前和徐羡一直做买卖的幽州茶马商人钱百万,他见了徐羡两眼立刻瞪的老大,“你是徐都头?哎呀,这回可算是碰见自己人了。” 他正要从地上站起来,又被大魁按在地上,“什么都头,你眼前的横海军节度使!” 钱百万立刻笑道:“当真!真是没想到才几年未见都头竟是一方诸侯了,真是可喜可贺……”他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是总管!” “哈哈……”徐羡大笑两声道:“你且安排你的船都靠岸,咱们回头再叙旧!” 钱百万忙点头答应,到了船上很快就回来,身后还有两个水手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总管放心小人已是吩咐好了,自有他们去忙活,小人与总管多年未见正好把酒言欢。” 徐羡把他引到营地前面,这儿就是符彦卿的养马之地,另外还有制作盔甲兵器的作坊。到了一间庑房,两人分宾主落座,徐羡打趣道:“钱掌柜对这里轻车熟路的,想必从前常来吧。” 钱百万嘻嘻的笑道:“在总管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一年的时间小人每月至少要来两回。”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和符彦卿搭上线的?” 钱百万却皱着眉反问,“符彦卿是谁?可是贵国天雄军的节度使?小人向总管保证,从来没有和他有过的任何的瓜葛?” “哦,我是问你又怎么变成海商?” “这就说来话长了!”钱百万捋着唇边的鼠须道:“自去年两国边境封关,小人和总管的买卖就停了,叫小人好不着急,上京的那些辽国勋贵可都等着向小人讨茶叶呢,不能按时送过去怕是饶不了我。 突然有人找上门,愿意给我供给茶叶,叫我给他们贩马,说路上不便就从海路走。小人走投无路便听了他的。如此这般就稀里糊涂的做了海上的买卖,刚上船的时候那叫一个晕,哪一回都要吐个七荤八素的……” 徐羡打断他道:“说紧要的!” “后来小人就带着马匹、牛皮和幽州的生铁乘船到了横海军,结识了那位陈令公,往来已经快一年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徐羡随口糊弄道:“已是叫皇帝杀了!” 钱百万闻言咬牙道:“这人贪婪无度着实该杀!能接着和徐总管这样的守信之人做买卖,才是小人毕生之幸!” 他说着还打开脚边的箱子,露出满满的金银来,“些许薄礼,贺总管高升还请笑纳!” “本官就不客气了!才几年不见,钱掌柜出手越来越大方了。” “托总管的福,因为茶叶的关系叫小人结识了不少的辽国勋贵,不瞒你说辽国的皇宫也曾去过,有了人脉小人买卖自然顺风顺水。” 徐羡一拍桌子道:“那就好办了,劳烦钱掌柜务必在明年三月前,再我弄八千匹马,五万张牛皮来!” 按照账本上记录,符彦卿应该有一万五千匹马和七万张牛皮,可实际上他只有一万两千匹马和五万张牛皮,至于少了的那些自是进了陈援的腰包,离柴荣要求的两万匹马十万张牛皮还差着一半。 如果明年柴荣再次南征,相信三月的时间就能将南唐彻底打服,尽收淮南膏腴之地的大周必然将实力大增,但凡辽国有个懂事的都会知道周国已经具备北伐的实力,届时再想这样从北地贩卖马匹、牛皮便难上加难了。 听了徐羡的话,钱百万丑脸皱成一团,“小人和陈令公……姓陈的做了近一年的买卖,也不过只贩了一万五千匹马七万张牛皮。今年已近寒冬,算上明年三月也就只剩下不到五个月。 尤其是辽国境内也不安宁,草原上那些牧马放牛的汉子不肯卖,那些部族的族长也不让卖,不论马匹、牛皮都比从前难收,总管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徐羡嘿嘿的笑道:“草原上的汉子不肯卖,我自有法子叫他们卖!” 他拿过一个小酒坛子,将茶碗倒满递到钱百万的眼前,钱百万望着茶盏里面清亮亮的酒水抽了抽鼻子,“这是酒?” 徐羡点点头道:“看来这酒还没有传到草原上,钱掌柜不如尝尝再说,务必记得小口喝。” 钱百万捧起茶盏凑到嘴边小小饮了一口,就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 “怎么,不好喝吗?” 钱百万捶着胸口捋顺了气,“这酒实在太烈,小人实在喝不了!” 他突然嘿嘿的笑道:“不过,草原上的汉子一定会喜欢!不瞒总管,小人这两年最赚钱的买卖并非是茶叶,不过是半卖半送结识个人脉,最挣钱生意是往那些部族里面卖酒,就是上好的清酒那些汉子也常说寡淡,若是换了总管的酒,小人完全可以想见是个什么样子的场景,嘿嘿……” 钱百万两眼放光,瞳孔似乎都变成了方的,似乎在想象草原的汉子们用家里的马匹、牛皮向他争相换酒的场景。 有了动力便不用徐羡费心了,钱百万卸了载来了货物就要装酒往辽国,徐羡连忙的把天雄军所剩不多的酒尽数调来,另外还给钱百万数百水贼让他调教成海船的水手。 送走了钱百万,徐羡接着就要送走老穆头,与他同行的还有符彦卿存放在横海军的所有老底,防着经过天雄军的时候被天雄军劫走。 徐羡叫他绕过天雄军改走青州、郓州去开封,并叫孟俊带了两千骑兵护航。临行前老穆头把徐羡叫到一旁,“这一趟差事你办得不错,到了开封我向陛下美言几句,你这横海军节度使便可坐实了。” 徐羡闻言连连摆手道:“可别,你这是要害我倾家荡产啊!” 世人常用“巴掌大的地方”形地小,那么横海军则是用“手指头粗”形容也不为过,她的地形就是沿横在渤海湾的半条线,地狭民贫,据说就没给朝廷交过几回税,本地的税赋勉强能够官府和军衙支用,常有节度使自掏腰包贴补,陈援能捞个盆满钵满还是沾了符彦卿的好处。 这么一个地方,就连兵大爷都不愿意呆,不少青壮士卒都跑去临近的平卢军和天雄军当兵,前两年柴荣征集各镇精锐充实禁军,更是跑了个干净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想带着他们打仗立功机率不大。 “你掉钱眼里了,横海军好歹是个军镇,做上几年节度使就有了资历,你身家丰厚贴补些也无妨,只当是为陛下分忧了,看你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陛下北征时务必要把我带上!” 老穆头点点头道:“放心,横海军在最北面与辽国接壤,怎么能少了你,哈哈哈……” 看着老穆头大笑着打马离去,徐羡恨恨的把拳头捏的啪啪作响,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写给赵宁秀的家书,连忙的交给孬子叫他去追老穆头。 送走了老穆头,徐羡就打马回了沧州城。沧州是个历史悠久的古城,从城墙上就能看得出来,陈旧破败,不知道多久没有修过了。 城内也是古意盎然,不过比起从前的开封倒是干净了许多,主要是因为没那么多的人。可是一到节度使府附近却是人山人海。 一个个士卒将军衙围得密不透风,见了徐羡过来好似见救世主一样,他们高升呼喊奔走相告,“节度使回来!节度使回来了!他总算是回来了!” 看着他们激动兴奋的模样,徐羡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节度使和藩镇兵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不都是一言不合就砍节度使的脑袋吗? 望着向他涌来的人潮,徐羡连忙的勒住了马缰,心中在说一定有阴谋,也不知道哪里窜出一群人来,拉住他的马缰,大声的吼道:“抓住了!俺把他抓住了!可不能叫他跑了!” 徐羡大惊失色连忙抽刀,他刚刚的抽出一截刀身,就感觉腕子上一紧,低头一看就见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人约莫五十许的样子须发花白,身上的铠甲也十分的整齐,不像是个普通的士卒,尤其是他的表情并非徐羡想象中的穷凶极恶,而是满脸的谄媚。 “令公莫慌!令公莫慌!咱们不是要害令公,嘿嘿……” 徐羡的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气,“陛下没有给我加尚书令的虚衔,称我总管就行,你又是谁?” “横海军衙内都指挥使袁大鹏见过总管!” “哦?你是本镇人氏?” “总管高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既然你是本镇人氏,想必他们都听你的,叫他们都散去吧!” 袁大鹏笑道:“好说,总管给大伙发了见面礼,他们自然就散去了。” 第九十五章 本钱 徐羡闻言不由得暗暗发怒,这些人简直就是在勒索,九宝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的道:“总管勿恼,这是藩镇中的惯例,总管随便打赏他们一些就好了。” “哦,那要给多少?” “嗯,给个三五十文就够了吧。” 徐羡点点头大声对众人道:“本官初到横海军,每人先发五十文钱给众位兄弟做见面礼,钱财不多却是徐某的些许心意,还请诸位兄弟笑纳。” 他声音不大却把周围的嘈杂之声迅速的压了下去,横海军的士卒鸦雀无声,用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徐羡。 怎么了,难道嫌少?就在徐羡疑惑不已的时候,周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之声,胡大鹏咧着嘴大笑道:“总管真是慷慨,大伙原指望你能打赏个三五文就知足了,不曾竟然赏了五十文……”话还没有说完这位都指挥使竟然红了眼眶,“这些年也就是总管把咱们当个人待了!” 徐羡把这位横海军的衙内都指挥使请到军衙,听他诉说着横海军的不幸和士卒的艰辛,到了辛酸之处还哭了起来。 “自成镇那一日起,横海军就夹在卢龙、魏博、平卢三个强藩之间,就没少了受了欺负。他们动辄来我们横海镇劫掠,告上朝廷也无人过问,反而被朝廷斥责……” 徐羡不敢置信的道:“那岂不是从唐朝起就被欺负了。” “可不是!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后来天下大乱,日子就更难过了。横海镇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来个节度使也只顾着捞钱不管军卒死活,渐渐的年轻力壮的士卒也都去偷了别的军镇找活路……” 徐羡印象中的兵大爷们从来都是豪横且凶残的,像横海军这样苦逼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节度使敢拖欠你们的薪俸,为何不把他撵走……” 胡大鹏哀叹一声,“说起来,是咱们自己没用,打不过节度使的后院兵,被欺负也怨不得谁。” 这口吻哪里像是乱世中的兵卒,说是被税吏欺凌惯了的老农还差不多。这横海军比徐羡想的还要糟糕,不是穷的缘故,没了血性和勇悍还能指望他们打什么仗,说得再残酷一些连笼络的价值都没有。 可看他们衣衫褴褛样子也当真可怜,徐羡令人给他们每人预支了两个月的薪俸,反正都是陈援留下不少钱财,徐羡也是慷他人之慨。 又令胡大鹏拣选千余精壮的士卒进行训练,可他送来的都是半大小子,再大一点的就是年近五旬的老汉,唯独没有二三十岁的,他还又脸说这是横海军的最后的希望。 九宝亲自做教官,训练了十来天,徐羡也只看出他们在吃饭的时候表现出了相当强悍的战斗力,又干又瘦的半大小子竟然能一口气吃下三碗黄米饭。碗筷使的如此熟练,“碗筷子碗”的口令为什么就整不明白呢。 见徐羡一脸的心灰意冷,九宝上来劝道:“总管不必烦心,红巾都开始成军的时候跟他们也差不多,只要衣食充足好生训练,要不了两年就是一股精锐。” “只是我在这地方呆不了两年,回头换个节度使说不定就打回原形,投在这里的心血也是白白糟蹋了。” “总管!不好了!”胡大鹏急惶惶的跑到徐羡的跟前禀道:“辽国人又来打秋风了。” 徐羡闻言不由得心头一惊,“辽国人!多少人马!横海军都穷成这样了他们还来打草谷!” 胡大鹏摸摸鼻子道:“不是打草谷,是来打秋风。” 徐羡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要钱。”胡大鹏解释道:“自陈令公上任以来,每年都会有辽国人来横海镇打秋风,倒也不祸害百姓向军衙要些钱财就走了。” “这和劫掠有什么区别,为何不把他们撵出去!” “咱们打不过他们,陈令公也不叫上报,给个一两千贯把他们打发了事。” 徐羡嗤笑一声,“难怪横海军将少兵寡,还能过得如此安稳,这太平日子竟然是花钱向敌国卖来的,真是荒唐至极。” 胡大鹏连连点头,“确实荒唐,可是这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现下人家已是进了城,正和总管的后院兵对峙哩。” 徐羡闻言不由得怒火中烧,不是因为那些辽国人而是因为横海军的兵卒,“难道沧州城的大门是纸扎的吗?你们怎么就能放对方进城!” 他脚下生风一溜烟的跑到节度使府大门前,果然见大魁正和数百人对峙,只是对方并非是徐羡预想中髡头皮袄的契丹人,而是清一色的汉人,甚至连兵刃铠甲都和周军的一样,多半是幽州的兵马。 大魁见了徐羡大声道:“总管你可回来了,这群辽狗竟敢越过边境,大咧咧闯到城里来,真是欺人太甚,就等着你一声令下,咱们就干翻这群狗娘的。” 面无表情的徐羡对着大魁斥骂道:“脑子里面就只剩下打打杀杀的了,轻启战端是你一个都头能担得起的。” 徐羡扭过头来立刻换做一脸媚笑,“敢问哪位是辽国来的上官?” 旁边的胡大鹏见状差点没闪个跟头,刚才还一脸义愤填膺的徐羡转眼就是这副嘴脸叫他好不意外,到底是年轻人没经事,心里害怕实在正常。 对面站出一个人来,生得魁梧高大,正值不惑之年,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上下打量一番徐羡,“你就是横海军新任的节度使?好年轻!”他看看胡大鹏道:“胡指挥还不向他引荐本官。” “这位是蓟州团练使,姓袁讳宏义!”胡大鹏向对方拱手问道:“袁守捉这次怎的亲自来了。” “听闻新任的横海军节度使出手阔绰,我怎能不来亲自拜望,徐总管就打算在这里会客吗?” 一个小小的团练使也敢这样目中无人,徐羡肚皮都快气炸了,他强忍着心中的火气好声道:“好说,袁捉守请到军衙就坐。” 徐羡引着他进到军衙,两人分宾主落座,袁洪彦放下马鞭拱手道:“听闻总管在此高就,袁某特来此恭贺” “袁捉守大驾光临,叫横海军蓬荜生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茶!”不理周围人的鄙视,徐羡与对方大肆寒暄极尽阿谀奉承之词,毫无一个节度使该有的风度。 对方估计也听得恶心,袁宏彦直言道:“徐总管想要横海镇安稳太平,想必规矩应该懂的。” “自是懂的,快去到后衙取两千贯钱装车,让袁捉守走的时候带上。” 袁宏彦立刻喝道:“徐总管,今日本官亲至,你就拿这点钱打发我吗?” 胡大鹏问道:“陈令公在时一直都是这个价。” “哼哼……陈援已是走了,据我所知他给徐总管留了不少钱财,本官也不贪多一半就成,以后每年再给本官五千贯。” 胡大鹏道:“袁捉守,横海镇地小民贫,可没有这么多的钱财,请你手下留情啊。” 袁宏彦不理他,只对徐羡道:“徐总管已经就任多日,横海军是个什么情形,想必你心中有数。 这些无用老弱不堪袁某轻轻一击!徐总管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若是因为些许钱财丢城失地,岂不是因小失大!没了皇帝的信任,日后如何青云直上。” 大魁已是怒不可遏抽刀吼道:“你吓唬谁,有种就打上一场。” “把这个不知轻重家伙给我拉出去打一百军棍!” 骂骂咧咧的大魁被拉了出去,徐羡才对袁洪义道:“手下鲁莽无知叫捉守见笑了,就按捉守说的办,某这就叫人分出两万贯钱财来。” 袁洪义似乎没想到徐羡这么干脆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徐总管真是个痛快人!你这个朋友袁某交下了!” 徐羡当下又叫人买来酒菜,招呼袁洪义和他的属下,酒桌上两人称兄道弟好不亲热,不过袁洪义酒量不济,只喝了两碗就趴在桌上不动弹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被五花大绑,大魁拿了一盆冷水将他浇醒,揪着他的衣领就是十几个耳光,被抽的面颊红肿的袁洪彦大骂道:“姓徐的你敢使诈阴我!” 徐羡夹了一口菜丢进嘴里,“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作为辽国将领擅入周国领土,我没有上来一刀杀了你,还把你请到军衙里来,已经算是极大的屈辱,凭什么不敢阴你!” “凭我幽州有数万精锐兵马,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便叫横海镇寸草不生!”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幽州精锐兵马是你能使唤的动的,能调来蓟州几千团结兵就算你本事大了,如果我所料不差,来沧州讹诈钱财是你一人主意,不然每年一两千贯够谁分的。我不得不说你真是有几分胆识。” 徐羡端着酒到了他的跟前道:“你以为本官是陈援那种胆小怕事的,给你咋呼两句就把钱乖乖奉上,也不打听打听老子的来路。” 袁宏彦闻言果然面上变色,嘴里仍不示弱,“我劝你早点把本官放了!本官若是死了,两国打起来,你麻烦就大了。” “大魁再给他泼点凉水叫他醒醒酒,别说你一个小小团练,就是我作为一镇节度,都不敢保证皇帝会为我开战,你是把自己当成辽国太子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袁宏彦闻言不由得满脸通红,他刚才确实是在虚张声势,远在上京的皇帝哪里晓得他是谁,更何况辽国现在内乱,不可能向周国开战的。 “要杀就杀要刮就刮,别想羞辱我!” 徐羡嘿嘿的笑道:“我杀你做什么,一个铜钱的好处都没有。” “那……那你想怎样?”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你是蓟州团练使想必有些家底,给我十万贯钱财我就放了你!” 袁宏彦连连摇头道:“我不过是个小小团练哪有那么多的钱财,每年从横海军勒索些钱财,也与手下兄弟花销干净了。” 徐羡挠挠头皮道:“你这倒叫我做了难,什么东西都没有叫我如何放你,亏本的买卖的我向来不做,看来只有杀了你泄愤了。” 麻瓜立刻附和道:“砍了他的脑袋!”说着还把舌头伸出来在嘴巴四周舔了一圈,面容极为的狰狞。 “若要杀我就痛快些!”袁宏彦说着就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家里真的没钱?五千贯也没有吗?” 袁宏彦干脆的道:“没有!” “你这官儿是怎么当的,真是白瞎了我那些酒,麻瓜把他拉出去砍了!” 麻瓜迫不及待的揪住他的衣领往外拖,徐羡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把麻瓜叫住,吩咐众人都出去,大堂里就只剩下徐羡和袁宏彦两个人。 徐羡抽刀割断了袁宏彦身上的绳子,将他摁在椅子上给他斟了一碗酒,袁宏彦冷笑道:“酒里下了药了,你是想我死的好受些吗?” “刀子砍在你脖子上,我才不在乎你好不好受!”徐羡端起那碗酒饮了一口,“这酒没下药!” 袁宏彦满眼的疑惑,“你想耍什么花样?” “这次没花样,我就是想和你做一笔买卖!” 袁宏彦冷哼一声道:“之前跟你说了,我没有本钱。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你就不能痛快些!” “这单生意不用你花钱,我反而会给你钱花销,而你就做我的本钱!” “什么意思!你别卖关子,我听不明白!” 徐羡往嘴里塞了一条海带,“是你太笨,我是说叫你效忠大周!” 袁宏彦闻言不由得的动容,不过却是满脸的怒气,“袁某食辽国俸禄,凭什么要向贵国效忠,荒唐至极!” “为什么不能!燕赵之地多豪杰,我观袁兄也是人中龙凤,怎甘心向契丹蛮夷俯首称臣!我大周天子乃……” 徐羡话尚未说完,袁宏彦像是被触了逆鳞突然暴起,将眼前的桌子掀翻在地,他脸上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揪住徐羡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吼道:“你弄清楚不是我们背叛了祖先家国,是中原皇帝抛弃了我们!是中原皇帝抛弃了我们!” 听到动静,大魁冲了进来,正要举刀砍向袁宏彦,徐羡却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叫他接着说!” 第九十六章 横海镇的产业 “是中原皇帝抛弃了我们!”袁宏彦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不过没有了愤怒只有满满的哀伤,嘴里含混的泣道:“那年……我才刚满十六岁,听说契丹蛮子来接受城池,城中军民又惊又怕,不用官府征发城中男丁皆去自觉守城,妇孺亦不甘落人后洗衣烧饭,诸多富户散尽家财打赏将士…… 军民一心与契丹蛮子对峙两个月,然后皇帝一道敕旨,告诉满城军民要将我们赠与契丹蛮子,于是满城嚎哭,更有不少自尽的,其中就有我的兄长。我等受蛮夷驱使二十余载,皆是中原皇帝的错,你却反来责备我们,是何道理!” 他看向徐羡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的恨意,徐羡闻言起身向对方一揖,“徐某代中原百姓问候燕云十六州的同胞兄弟。” 袁宏彦怔了怔,又咧着嘴大哭了起来,还不时的拿过酒坛子往嘴里灌上两口,幸亏这不过是普通的清酒,不然早就醉了。 徐羡见火候差不多便道:“燕赵自古多豪杰,袁兄亦非平庸之辈,想必心中是不愿意做契丹人的鹰犬。我大周立国已有六年,先帝、今上皆是不世出的明君,尤其是今上不仅勤政爱民,更有秦皇汉武之风,自登基已来讨伐不臣,连败汉、蜀、唐三国,更有北复燕云之志……” “当真!”袁宏彦从地上窜了起来,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好吧,我向大周皇帝效忠就是,不过给我的官儿不能比现在小,我还得把家眷都接来才行。” 对方如此痛快其实并不叫徐羡意外,燕赵之地没少被契丹人祸害,对契丹人是又恨又怕,幽州的士卒更是没少跟契丹人打仗。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时候袁宏彦几近成年,心理多半不会心甘情愿的向契丹人效忠,只要有足够的筹码,就足以叫他投效,如果再晚个十几二十年就不好说了。 “袁兄能心怀大义,叫徐某佩服!”徐羡略一沉吟又道:“不过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叫你袁兄做大周的臣子,而是叫你继续的在辽国任职。” 袁宏彦浓眉一挑,“你是叫我做奸细?” “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 不等徐羡把话说完,袁宏彦就连连摆手,“不行,大周天子若是收复燕云十六州,我愿意冲锋在前,蚁附攀城,就算死了也心甘。可是当奸细不是好汉所为,这种缺德下作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袁兄不要太执拗,我愿出钱叫袁兄在幽州经营人脉官职,日后吾皇率领大军兵临城下,袁兄只要登高响应大开城门,这作用可比亲冒矢石攻城大多了,风险也更小!袁兄忍辱负重,吾皇届时定会不吝封赏,封侯拜相亦不话下。” “这……”袁宏彦眼珠子转了转,“你说的似是有理,嗯,不过你能给我多少钱财!” 徐羡伸出一把手道:“每年这个数!” 袁宏彦皱眉道:“五千贯有点少了,现在上面人胃口都大的很,八千贯如何?” “你弄错了,我说的不是五千贯,是五万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就是贿赂皇帝也拿得出手,能爬多高就看你的本事了!” “好!这比买卖我做了!”袁宏彦兴奋的一挥拳头,“你倒是信得过我!” “呵呵……我一点都不相信你,毕竟你我还是头一次见面,要我信任你也容易,向我写一份效忠的誓词,最好能盖上你的官印,顺便再把你的儿子送到我这里做人质!” 袁宏彦两眼一眯,“我若是不愿意呢。” 徐羡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你没得选!” 要么现在就死,要么赌上一把,只要不是被猪油蒙了心都知道如何的选择。 再经过一夜的思考之后,这位辽国的团练使终于做出了决定,叫心腹把次子从蓟州接了过来,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和袁宏彦八九分的相似,无须质疑两人的关系。 袁宏彦把儿子叫到一旁叮嘱了一阵,而后带着到了徐羡的跟前,“以后这位徐总管就是你义父了,你要好生的孝敬他。” 不等徐羡拒绝,袁宏彦已经摁着儿子给徐羡下跪,少年郎口中直喊道:“孩儿拜见义父!” 不过二十出头就有了十五六岁的儿子,情感上实在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他似乎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然反倒是显得没有诚意。 徐羡当即取了身上一件玉饰给他做见面礼,这义子就算是认下了而且改姓徐,单名一个朗字。 徐朗很听话,尤其是比较听亲爹的话,按照袁宏彦走之前吩咐的,对徐羡相当的孝敬。这少年一日三省,伺候徐羡极为殷勤,更片刻不离的跟在徐羡身边,不时的把刀抽出半截来喝问每一个试图靠近徐羡的人。 这叫徐羡不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袁宏彦的人质,这种感觉很不好,干脆把干儿子扔到新兵营交给九宝训练方才解脱。 节度使不仅仅是地方的军事长官,同样也是行政长官,一地民生也是他的责任。听说徐羡给横海军的士卒支了两个月的薪俸,就不时的有地方官员来骚扰他。 原来陈援不仅亏空军饷,连官员们的俸禄也没放过,隔一个月发一回官衙只能勉强度日。好不容易换了节度使,不论如何都要上门来讨要,一旦真的要着了呢。 沧州刺史秦峨自打见了徐羡就没有笑过,一副死了爷娘的苦瓜脸,若是徐羡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裤麻鞋,大概也笑不出来。 “不怕总管笑话,刺史府的开销都断了两个月了,差役都快跑光了,下官身为一州之长出门巡视只能骑驴,若是再无进项下官家里可能都要断炊了。” “不至于吧,沧州虽然地薄可也都是平原,总能收点粮食的,秋收过了没有多久,税赋已经用光了吗?” 秦峨苦笑一声道:“总管怕是不知道横海镇的赋税已经收到三年后了,只是没有进府库全部都入了军衙,百姓本就贫苦叫下官如何再摊派,州县的开销全靠着军衙不定时的拨付一星半点勉强维持!” 徐羡不忿的捶了捶桌子,“陈援如此可恶,你为何不上本弹劾他!” “下官当然弹劾过他,奏疏递了上去可不知道为何就到了陈援手里,还平白的被他押了三个月的支用。” “忘了,他是符彦卿的人,在朝廷里面势力大着呢。”徐羡心里嘀咕一句问道:“陈援总共欠了各个州县多少支用?” 秦峨忙伸出两指,“不多不少累计十五万贯!” 徐羡一摆手道:“权当我没问过,我无能为力秦刺史可以回去了。” 见徐羡要走,秦峨连忙的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下官听说,陈援走之前给总管留了不少钱财,总管就分给我们一些吧。” 徐羡叹道:“不瞒你说,本官也被陈援那厮给骗了,他本就没有给我留下多少,现在只有不到两万贯了。” “两万贯也好啊,总能解燃眉之急,不然各州县的衙门都要垮了,再者他们向百姓强摊一旦激起民变就麻烦了。” “两万贯是能解燃眉之急,可来年呢?” 秦峨又道:“听闻总管家资丰厚,想必精通生财之道,只要总管列出章程来,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见秦峨语出真诚,徐羡也不由得心软,他回到位子想了半天道:“横海农商不振只好走旁门左道了。听说这里的渔业还不错,不如叫渔民捕了鱼腌成咸鱼,由官府收购而后贩卖到其他的地方。” 秦峨却反问道:“敢问总管是喜欢吃便宜新鲜的活鱼还是喜欢吃昂贵腥臭咸鱼呢?” “贵不贵的不重要,自然是鲜鱼好吃。” “总管也这般说,又能把咸鱼卖去哪里!再者,横海镇只有晾晒的鱼干,没有腌制的咸鱼。” “为何?” 秦峨一摊手道:“盐贵!” 徐羡不禁笑出声来,“秦刺史说笑吗,你们守着大海却说盐贵?” 他记得后世的渤海湾就有后世最大的长芦盐场,好像就在沧州,难道现在还没出现吗?徐羡一拍大腿,“不如煮盐贩盐如何?这买卖的稳赚不赔,秦刺史尽管去做,本官一定会大力支持你。” 秦峨苦笑一声道:“总管说的确实是好主意,不过却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海盐又苦又涩,富贵人家吃的多是田盐,海盐也就贫苦百姓才吃。 横海确实有人煮盐贩盐,即使是又苦又涩的私盐也有人买不起,加之横海地狭人少消耗不了多少私盐,官府若在插上一道,怕是销量只会更糟,苦了百姓也没有多少进项。” “为何不卖到其他的地方……”徐羡话没有说完就咽了下去,后世那样发达的社会在食盐方面都有极为严格的地方保护,现在怎么可能没有,即使私盐贩子也少不得与官府军衙勾结,横插一脚进去抢别人的利益,对方岂会善罢甘休。 秦峨笑道:“总管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难处,这贩私盐的生意是犯国法的不做也罢。” 徐羡突然嘿嘿的笑道:“普通的私盐买卖确实难做,可若是价格便宜又白又细精盐,想必就不一样了。” 把海水变成精盐并不难,只需要多加一道过滤的工序足以,如果不行那就用两道。说干就干,徐羡第二天把连夜准备的家什带到海边。他叫人按照预先设定工艺流程走下来,经过过滤的海水在锅中迅速的收缩凝结,变成淡青色的盐块。然后掰碎丢进手摇石磨里,轻轻转动手柄,立刻就有细腻雪白的食盐洒出来。 秦峨颤抖着手在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使劲的咂了咂嘴而后狂喜道:“这盐不苦不涩,除了带些许的海腥味儿,和市面上五百文一斤的精盐没有任何的区别。有了这样的盐,那些私盐贩子以后都要来沧州买盐了。” 他到徐羡跟前郑重一揖,“总管放心,下官就算动刀杀人也不会叫你的制盐秘技外传。” 徐羡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本官倒是不那么在乎,盐税乃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陛下即便体谅横海镇困苦,最多一两年就会回收走,不过横海总算是能有一个像样的产业,也不枉我在横海做一任节度。” 秦峨郑重道:“下官定树碑传颂总管恩德,叫横海军民永世不忘。” “嗯!有心就好!”徐羡拍拍秦峨的肩膀,“在朝廷收走之前,你只要记得把一半的收入给我送来就算是对得起我的恩德了,至于树碑立传的就算了吧。” 横海镇的制盐大业在秦峨的主持下轰轰烈烈的开始了,最靠得住的人手还得是横海镇的军卒,毕竟他们才是最大的受益者,所有人都指望着从这里捞一碗长久的饭吃。 为了保证秘技不会外泄,衙内都指挥使胡大鹏亲自带队没日没夜的在新建的盐场巡逻,但凡有人进出都要搜身。真叫他抓了两个偷盐的倒霉蛋,二话不说就砍了脑袋,还把尸体挂在盐场风干,极为的变态。 徐羡心里为两个偷盐的惋惜,两人可能只是拿回自家食用,就算是拿到街上贩卖也没多大损失,制盐之法又不是藏在盐里。 胡大鹏却理直气壮,“俺知道制盐秘技藏在心眼里,可那东西摸不着看不见,只能拿两个偷盐的做法子,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瞧瞧下场。这盐场是横海军希望,子子孙孙都能指望着盐场吃一口安稳饭,谁要是将它毁了,就算是打到东京去咱们也要讨个公道。” 果然无恒产者无恒心,之前像鹌鹑一样怯懦的横海军,在盐场出现后立刻变成了鹰隼,无论老幼妇孺都是干劲十足,打去东京的话绝对不像是说说的。 在盐场巡视完毕,徐羡正要和袁峨回沧州,就见九宝急匆匆的赶来,捧了一卷黄绢递到徐羡的眼前,“这是朝廷刚刚送到军衙的敕旨!” 徐羡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不由得暗暗咬牙,拳头攥得啪啪作响。 袁峨好奇问道:“难道是朝廷又有战事?” “不!是皇后薨了!” 第九十七章 麻烦 自从在淮南中暑小产,符后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她突然薨逝徐羡一点都不意外。 符后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皇后,她的离去固然让徐羡惋惜,可也没有让他咬牙握拳的地步,只因为柴荣同时封了符丽英卫国夫人,就叫徐羡妒火中烧。 “x国夫人”这样的封号没什么稀奇,很多权贵的妻子或着老娘可能都有,另外有这种封号的是亲王的妻子。王妃不过是口头上的称呼,朝廷赐予的正式封号就是“x国夫人”。 “卫国夫人”这个封号之前属于刚刚薨逝的符后,现在柴荣把这个封号给了符丽英,是什么居心显而易见,这叫徐羡怎能不眼红。 什么?他已经成亲娶了赵宁秀还生了娃儿,只能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徐羡也不能免俗。 皇后薨逝,虽然不能回京作为臣子也当遥祭一番。在秦峨的主持之下,在军衙里搭建好了灵台,主要官员披麻戴孝,遥祭归天的宣懿皇后。 徐羡领头带着众官员三叩九拜,脑袋每每磕在地上都有嘭嘭的声响,众人官员皆是在心中感叹这位徐总管果然是陛下心腹,一定对陛下的悲痛感同身受,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流泪哭泣呢? 只有徐羡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在发泄心中的邪火,自打收到了那道敕旨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却又无可奈何,甚至在心里巴望着陈桥之变能够早点到来。 盐场出产的食盐迅速的占领了横海本地的市场,除了精细、低价的优点,据本地的厨子说用这种海盐烹煮的食物还有一种特别的鲜香。 这股鲜香,很快就引来周边天雄、平卢、成德三镇的私盐贩子,甚至还又幽州过来的。他们直接找到盐场,见了精白的海盐、问明价格就疯狂下单,数量最少的也在千石以上,远远超出盐场的产量。 秦峨只得令本地的工匠多铸铁锅在海边修建灶台,数千人手不分昼夜的赶工,白天的时候海边是黑烟滚滚,到了晚上则是火光冲天,好一番热烈景象。 向来冷清的沧州城突然出现贩盐的伙计车夫,打尖住店、吃饭喝酒,更少不得去青楼快活,街头上也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出现了许多做小买卖的,虽然和繁华的开封没得比,可是已然有了几分的生机,叫秦峨激动的老泪纵横。 最让徐羡意外的是,横海军突然冒出来两千多精壮,胡大鹏向徐羡解释道:“总管,这些本就是咱们横海军的人,为了给家小弄口吃的不得不到别的军镇当团结兵,现在横海军有了活路便都回来了,总管就收了他们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平时笑眯眯的上官近日突然变得阴沉起来,胡大鹏说起话来也是小心翼翼。 徐羡没有说话径直的出了大堂,军衙外面围满了人,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壮士卒,有的还拖家带口。他刚一出门立刻就有一人上前拜倒:“横海军第五军指挥宋百川见总管!”接着又涌出一群人来对着徐羡叩拜,一个个的报上姓名官职,都是不大不小的兵头。 徐羡既没有弯腰虚扶一把,也没有热情的招呼他们进衙把酒言欢,反倒是冷冷的看着他们,好久方才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徐某的属下,是横海军有官有职精锐牙兵,可是在军衙的花名册上却没有你们的名字。” “属下确实是横海军第五军的指挥使,总管不信可以问胡指挥!” 徐羡低头看了看,这是个三十许脸上带刀疤的魁梧汉子,他笑道:“这位兄弟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看你身上的青色军服应该是平卢军的,” 汉子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微笑,“属下确实是横海军的人,不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后来带着一百多个兄弟到了平卢军,下官早就仰慕总管名声,听说总管在横海军就任特带着兄弟们回来为总管效力。” “我等亦是仰慕总管威名,请总管收下我们吧。”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说辞,徐羡却不为所动,依旧板着一张冷脸,“横海军有困难的时候你们抛下同袍兄弟,家乡父老,甚至父母妻儿走了,徐某可以理解。 今日横海军刚刚有一分向好苗头,你们又回来了徐某也能理解,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横海军要重新接纳你们,不然如何对得起那些与横海军患难与共的人。” 宋百川膝行两步到了徐羡跟前顿首道:“属下离开平卢军如今已是回不去了,总管若是不收留俺,俺也只能自尽了!”说着就把刀抽出来架在脖子上,其他人也是有学有样,一副不答应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徐羡心知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可也不好说令人寒心话,略一沉吟道:“你们出身于横海军,要回来某也没有不让的道理。某听说你们在别的镇都是团结兵,以后也在横海军当团结兵吧,不论从前是什么官职,一律都算作新兵,薪俸军饷绝不比在别军少。” 牙兵属于有编制的,团结兵算是合同工,至于乡兵只能是临时工了,待遇自然也不相同。此言一出立刻炸了窝,刚才还委屈求全的宋百川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徐羡的鼻子怒喝道:“俺的父亲、祖父都是横海军牙兵,凭什么叫俺做团结兵!” “就凭你们离开了横海军早已被除名,已经不是横海军的人!” “哼哼……和俺们比你才是个外人。今天就叫你知道,横海军谁说了算!”宋百川话没有说完,已是有十余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其中就有衙内都指挥使胡大鹏,他大声的呵斥道:“敢和徐总管没大没小,现在你想当团结兵也没机会了,再不走老子就砍了你。” 胡大鹏一连好几脚将宋百川踹走,又对众人大声命令道:“你们这些人早年弃了横海军的军籍已经不是横海军的人,徐总管叫你们回来当团结兵已是格外开恩,再敢胡闹别怪俺不留情面。” 第九十八章 暗算 徐羡回了大堂刚刚落座,胡大鹏就追了过来支吾了半天才道:“总管为何不收他们做牙兵,他们一个个年轻力壮都是精锐,以他们做骨干横海军的战力很快就能提上来。” 见徐羡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胡大鹏浑身的不自在,“总管盯得俺心里发毛,有话直言就是。” 只听徐羡淡淡的道:“我能信得过你吗?” 胡大鹏一怔然后拜倒,“衙内都指挥使多是节度使带来的心腹,可是属下这个本地人却做了好些年了,别的节度使是不在乎这个么职位。可总管与他们不一样,俺一直以为总管是真心的信得过属下,现在却说这样的话,叫人好不心寒!” 他梗着脖子老脸上带着几分的委屈,叫徐羡觉得好笑,“明明是我质问你,你倒是埋怨我来了,真是好没道理!” 徐羡叹口气起身将他扶起来,“我能信得过你,可却信不过那些离开了横海军如今又回来的人。” “总管,他们从前也是横海军的人,总管对横海军恩同再造,他们只要还有一星半点的良心,都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 “你对他们很了解吗?知道他们在别军任什么职位,有没有婆娘孩子,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 胡大鹏摇摇头道:“俺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人心隔肚皮啊。咱们现在嘴里叼着一块肥肉,谁看着不眼馋,保不准是受人指使才回来的!” 胡大鹏瞪大了眼睛,“总管是说他们惦记着制盐之法?不能吧,若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的良心可都坏透了,俺这就把他们全部撵走。” 徐羡摆摆手,“别急,我也没说他们全都是。总有思念家乡真心想回家的,我把他们都打发出去当团结兵,那些心怀不轨的怕是自然耐不住迫不及待的要跳出来收拾我。” 胡大鹏一拍脑袋,“属下果然是老了,总管的妙计竟然半点也看不出来,之前还觉得觉得总管不近人情,属下向总管赔罪了。” 他嗓门儿突然提了个高度,拍拍腰间的横刀,“横海军百十年来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自总管来了才叫俺们觉得像个人了,制盐之法是横海军最后的希望。谁要敢偷了去不管他是谁,俺都不饶他!” 徐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之所以信任你,就是因着你对横海军的这份心意,那伙人就交给你了,务必盯好了!” 胡大鹏抱拳回道:“喏!” 沧州城的市面上突然繁荣起来,就连青楼也比往常热闹,为此翠云楼老鸨子还专门从外地弄了两个好货色招揽客人。 “宋指挥这可是从成德镇来的秀秀姑娘,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宋百川搓下巴着看着眼前瘦巴巴的姑娘道:“模样还行” 老鸨子打掉他的手嗔骂一句扭着丰满的屁股出了房间,房间里的军汉大笑两声,纷纷将身边的伺候的姑娘揽在怀里蹂躏。 “海狗子,他娘的还不把嘴松开!”一个军汉看不惯旁边后生的作为,在他后背上捶了两拳。 后生长得虎背熊腰两拳下去如挠痒痒一样,抬起头来讪讪的道:“俺好久都没逛窑子了,让诸位哥哥见笑话了。” 宋百川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尤其是海狗子这样的好汉子,你在贝州如今也是个指挥使了吧。” 海狗子深处小指头,“一个个小的都头而已,每月给俺开的那几个军饷都不够逛两回窑子的,更不要说娶婆娘了。俺兄弟来信说横海军有了钱,俺就的带着几十个兄弟回来了,谁知仍叫俺做团结兵。俺那么大个人还不如俺兄弟往家里拿的钱多,俺都没脸回家。” 宋百川给海狗子斟了一碗酒,笑道:“等把盐场攥到咱们自己手里还怕没有钱,别说天天逛窑子,娶几个黄花闺女放家里也养得起。” 海狗子端过酒喝了一口道:“他们连个牙兵都不叫咱们当,又岂会把盐场白白给咱们。” 宋百川加一块肉塞进嘴里,“强龙还不压着地头蛇,别忘了这横海是咱们的地盘。” 旁边立刻有人问道:“你想做啥,是打算杀了他还是要撵走他。” 宋百川反问道:“难道不可以吗?” “修理节度的事情别的藩镇常有,唯独咱们横海军不曾有过!我听说那姓徐的手上有两下子,在淮南打过几场漂亮仗,没那么好收拾。” “他再能打也不过几百人而已,别忘了横海军几千牙兵都是咱们的叔伯兄弟,怎会向着外人!” 海狗子道:“不管是撵走他还是杀了他都容易,可是朝廷追究起来怎么办,横海军是小镇,随便哪个藩镇都能灭了咱们。” 宋百川道:“这个你们就放心了,不瞒诸位兄弟宋某背后有人罩着,若真是闹到朝堂上自有大官儿替咱们分说。” 众人纷纷询问是哪位相公或令公,宋百川压着声音说了几个名字,众人立刻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宋兄背后竟有这样的奢遮人物,姓徐的还有啥好怕的。” “事情成了,不仅有钱好拿还有官职可封,一切都包在宋某身上。” 众人立刻有了底气纷纷出言献策,连怎么处死徐羡都想好了。唯有海狗子一人默不出声,等众人说完才道:“该不是宋兄身后的人也惦记着盐场吧,要是被人夺了去,咱们横海军便再无出头之日了。” 宋百川先是一怔而后笑道:“人家一个个高官显爵,会看得上这一星半点的买卖,实话与你们说了吧,他们为的是私怨,这姓徐的把人家的老子给害死了,这才要借咱们的手除了姓徐的。” 他其实只交代了一半,在他背后的人物不仅是要杀了徐羡泄愤,同样也要盐场的买卖。这些兵头多是粗汉子没那么多的心眼,被他一忽悠加上酒劲儿作祟就上了贼船了,当场歃血盟誓要定了徐羡的小名,然后搂着姑娘各自安歇。 海狗子和青楼的姑娘折腾了大半宿,想到今晚还要取徐羡的脑袋,只好强撑着起身。 他到旁边的房间挨个的敲门,另外几人不是呼呼大睡就是在做晨练,他不由得骂道:“昨天还有脸说老子好色,这般没出息能成什么大事。” 隔着门窗和宋百川知会了一声,海狗子就离了青楼,准备去城外召集自己带回来的几十个属下,刚刚出了巷子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的一个反身将对方摁住,可看清楚对方模样,不由讶然出声,“表叔?” 第九十九章 秦峨的礼物 冬日的夜风吹的干枯的枝丫呜呜作响,这阵强风直到半夜时分方才停住,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就从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中缓缓飘落。 雪夜之中更夫挑着灯笼敲着铜锣沿街报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正要回过头来查看,尚未转身只觉得肚子里面一冷,低头就见一截冰冷的刀刃从腹部冒了出来。 不等更夫再有任何的反应,锋利的刀刃已经拔了出来,更夫直挺挺的摔在地上,手里的灯笼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 持刀的人向身后招了招手,立刻就从巷子里面涌出大批人来,这些人可不是贼盗,个个都是盔甲整齐持刀带枪的士卒。 这个寒冷的冬夜没有巡逻的士卒,五六百人大模大样走在街道上,两脚踩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转了一个弯就到了横海军的中枢节度使府。 大雪中的节度使府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侧门外面连一个把守的士卒都没有,正好趁了宋百川的心意,他不禁嘻嘻的笑道:“老天爷都在帮咱们,给个便于行事的好天!谁的手脚灵活,爬进去把门给开了!” 海狗子道:“俺去吧!若是里面有守门的,俺顺便给收拾了。” 节度使府的围墙和沧州的城墙一样的低矮破旧,海狗子不仅强壮而且灵活,只三两下就翻墙而入,里面立刻有人轻声的喝问,“是谁……呃” 不等话说完就传来两声微弱的闷哼,接着侧门打开,海狗子一手提刀半身染血,“里面还真有两个看门的,不过已经叫俺了解了,兄弟们快进来吧,动静务必小些。” 宋百川狞笑一声,“手刃徐羡者赏钱千贯!” 他身后的士卒两眼放光,争抢着冲进侧门,在海狗子的带领下杀向节度使府最大的院落,一路之上畅通无阻,连个预警的人都没有。 一住://42 海狗子踹开房门,众士卒冲到里间掀开罗帐对着被褥一阵猛刺,被褥下面叽哩哇啦的一阵惨叫,鲜血随着刀枪迸溅出来。 “是俺刺到的!” “胡说,是俺砍的!” 一群人争抢着去掀被子去抢床上的尸体,可入手却是毛绒绒的,也不知道是谁点燃火烛,这才发现手里的竟然是一条死狗。 刚才还兴冲冲的士卒一下子就傻了眼,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中计了!”所有人就掉头往屋子外面冲。 人人都想要那一千贯的赏钱,院子里面已经被挤得满满的,哪里那么容易出的去,听见屋子里面的响动惊慌外逃。 四周的屋顶突然射来一阵的箭雨,中箭者无不惨叫倒地,节度使的各个角落杀声四起,而在节度使府的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不用问也知道到是被包围了。 院落中的士卒这下子知道无处可逃了,惊慌失措的跪地求饶。可是屋顶的射来箭矢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越来越多的人中箭倒地,炙热的鲜血顺着箭杆流淌出来,将洁白的地面染得血红。 节度使府的一处阁楼里,正有人冷眼看着这一切,胡大鹏终于忍不住,到徐羡跟前劝道:“总管手下留情,饶了他们吧。” 徐羡头也不回冷声回道:“如果换做是我此刻向他们跪地求饶,你觉得他们会饶了我吗?” 胡大鹏摇头道:“不会。” “你说过他们不是横海军的人了,我没有必要留情面。一旦我死了,倒霉的将不仅是我还有盐场和你们。” 胡大鹏的嘴巴嗫嚅了两下,又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大量的步卒举着火把从各门冲进节度使府,剿杀零星的反抗者或给没死透的人补刀。 其中一支冲进设伏院子里面,虽然他们老的老少的少,可是却配合默契出枪整齐利落,那些精壮汉子完全不是对手,可以说是一边倒的屠杀。 “哈哈哈……这是不就是宋百川吗,给俺抓到了!这个月的先进标兵是俺的了,把他捆起来交给徐总管!屋子里面的人,还不出来受死!” 看着外面场景海狗子两眼通红,只因为死在外面有不少他带来的兄弟。他此刻十分后悔,抽刀在手想杀出去,又有一拨人冲了进来了。 “住手!”胡大鹏冲进院子里面大声命令道:“里面的人杀不得!” 十五六岁的兵头却回道:“毫无道理,这些人都冲进总管的卧房,还向总管动了刀枪,怎能轻易饶了。” “总管活得好好的,死的不过是一条狗!” “那也是他们把狗当成了总管,就算不杀也不能轻易饶了。” 胡大鹏点点头道:“放心,不会轻易饶了他们的!”他走到房门前喊道:“俺是胡大鹏,徐总管宽宏饶你们一命,还不快出来束手就擒!” 屋子的人见了胡大鹏似是吃了定心丸,连忙的将手中的兵器丢了从屋子里面出来跪地求饶。胡大鹏进了屋子里见坐在厅里发呆的海狗子,似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活着,不然表叔可就真的对不起你了!” 海狗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揪住胡大鹏的衣领的,咬牙怒喝道:“好个表叔,你说俺的人会没事的,现在都死干净了,叫俺如何对得起那些兄弟。” “若不是总管顾念你的安危,这几十个也活不成你就知足吧。” 海狗子咬牙道:“这个徐总管好狠!” “这话好没道理,换做你在他的位子也一样!别说那些没用的,俺带你去见徐总管,以后横海军的衙内副都指挥使就是你的了!” 海狗子两眼瞪得老大,“给俺这么大的官儿?” “总管对忠心之人从来都不吝封赏的,走吧,别愣着了!” 两人出了屋子,海狗子见横海军士卒正没头没脸的殴打那些投降的人,不禁的小声问胡大鹏,“表叔,俺怎么的觉得现在横海军有点六亲不认了。” 胡大鹏点头道:“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训练了两个月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年龄大的还好些,这些年轻的小子眼里只有徐总管,这是横海军第一回作乱怕也是最后一回了。” 节度使府直接出了文告,只说是剿灭了一股行刺节度使,试图劫持盐场的贼盗,死了的直接扔到海里,没死的撵出了横海军,宋百川被当众腰斩,曝尸三日。至于剩下的那一千多没有参与作乱的人,被节度使府尽数收为牙兵,总算是把这件事做了个了断。 上元佳节,沧州从未有过的热闹,不仅有了灯会,秦峨还找来戏班子搭台唱戏,徐羡对此原本没什么兴趣,却架不住秦峨的邀请。 咿呀呀的唱词徐羡听得不甚明白,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大戏竟然是讲他的,戏中徐总管俨然就是个刚正不阿、高风亮节、大公无私、心系军民的好官。 饶是徐羡脸皮厚也不仅有几分的脸红,揶揄道:“我也是见过会奉承人的,像秦刺史这样会奉承人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幸亏你在这偏远的沧州任刺史,要是在京城再英明神武的皇帝都能给你灌迷糊了。” 秦峨半点也不觉得害臊,“秦某绝不是阿谀奉承之人,总管对横海对沧州可谓是恩同再造,下官是真心的敬服,有义务叫横海军民知道总管的恩德。” “哈哈哈……那我可要多谢秦刺史了。只是这戏胡编乱造,前面的倒还有三分真实,可我什么时候结识了一位美娇娘。” “马上就有了!”秦峨拍拍手只见一旁的屏风被人撤下,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坐在琴前轻声弹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一曲唱罢女子缓缓起身向两人走来,她身姿婀娜行走间如同细柳扶风,虽然看不清模样,可是只看眼眸身段也知道是个美人,女子到了秦峨眼前屈膝一福, 秦峨虚扶一把道:“起来吧,还不向徐总管见礼!” 女子刚刚转向徐羡,一旁站着的徐朗突然抽出刀来,“大胆!离我父亲远些,是以为我的刀不利吗!” 真是服了这个愣小子了,不论哪个陌生人靠近徐羡都是这副架势,好不容易在这荒僻之地碰到个美妞竟也拦着。徐羡不禁怀疑袁宏彦把这个儿子送给看来当人质,是想把他气死继承他的家产。 徐羡一脚把这个不着调的干儿子踹走,和声对女子道:“让小娘子受惊了!” 秦峨介绍道:“这是小女玉琴,下官刚刚从兖州老家接回来。” “玉琴见过徐总管!”女子盈盈下拜,一股香风缓缓袭来,徐羡不禁抽了抽鼻子。 “小娘子请起!”徐羡虚扶一把,看向秦峨道:“据我所知秦刺史在老家没有女儿?” “义女!”秦峨捋着胡须道:“这是下官早年收养的义女,可一直当作亲女儿调教,如今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婚配,接到沧州来想为她寻个着落。” 徐羡信他才怪了,女子身上的香气分明就是青楼里的女子常用的香粉,这么专业的唱功绝不是普通人家的才会的。 可秦峨说是自己的女儿,徐羡也不好不给面子。他从身上解下来一个玉坠递了过去,“这个就当是给贤侄女的见面礼了。” “小女子多谢徐总管!”玉琴伸手接过,柔软白嫩的小手有意无意的碰触了一下徐羡的大手。 秦峨笑道:“这是徐总管给你的定情信物,务必要保管好了。” 徐羡闻言蹭得站了起来,低声喝问道:“秦刺史你这是何意!” 见徐羡面色不善,秦峨忙拱手道:“下官是看总管在沧州孤身一人,也没有个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小女色艺双绝又温柔细致,总管若是不嫌弃可以收她做个妾室。” 徐羡还没发表意见,干儿子第一个不干了,徐朗怒道:“谁说我父亲身边没人照料,你是在拐着弯骂我不孝吗……父亲,你怎么走了!” 徐羡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脚步匆匆一路回了节度使府,一连喝了两碗热茶心绪才稍稍平静下来。沉默良久他叫人把李墨白找来,赵匡义还在天雄军,只好找这个狗头军师商议了。 他叫大堂外的侍卫都撤去,只留下李墨白一人,开门见山的道:“你也算有几分眼界了,你说秦峨为什么要给送个女人给我,他打得什么算盘。” 李墨白眼珠子乱转,沉吟了半晌才道:“总管弄错了,他给总管送的不是女人而是他的女儿。” “哈哈……”徐羡大笑道:“你在青楼厮混多年,难道看不出那是个妓子。” 说到自己擅长的,李墨白顿时眉飞色舞,“嘻嘻,属下怎么回看不出来她是个妓子,而且看得出来是个处子,观其才艺身段绝对是极品……” 徐羡打断他的话道:“说正事!一说这些邪门歪道你就没完!” 李墨白清清嗓子正色道:“总管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个妓子,可是秦刺史说自己的女儿还送给总管,事情就非同一般了。” “何意?” “总管忘了,汉末时也曾有人把自己的义女送给了董卓!” “董卓?”徐羡蹭的站起来,“秦峨要害我!叫我跟徐朗父子相争!” 李墨白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是属下打错了比方。秦峨不是王允,应该不会有害总管的心思,不过他确实别有居心。” “你仔细说说!” 李墨白捋着稀疏的胡须道:“如果他赠总管一个侍妾,在官场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只能说他竭力奉承总管。可若是赠女儿就不大一样了,即使这个女儿是假的,那他很有可能是想……” “想什么,你倒是说啊!” “他可能是要投效总管,甚至是想在总管身上下注!” 徐羡浓眉一挑,“下注?下什么注!” 李墨白嘴角戴着一丝高深的笑意,“总管明知故问,总管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急匆匆的回来了。” “哈哈……那他可是下错了注,我岂会有那种不该有的心思!” “嗯……总管就真的没有想过吗?” 第一百章 使船 “总管白手起家挣下偌大的产业,更是靠着战功一步步得了今日的高位,实乃人中龙凤。比之今上亦不输分毫,乱世之中王朝更迭实属寻常,今日天下姓郭,明日姓徐也未尝不……不说了!” 见徐羡面色阴沉,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手还把刀抽出半截来,李墨白连忙一缩脖子闭了嘴。 只听徐羡冷声斥道:“我绝无不臣之心,你再敢说这种僭越的话,当心我砍你的脑袋。” “是是是!属下以后绝不敢再讲。”李墨白嘴上连连应承心中却不以为然,“你若是真是个忠心的臣子,现在就该砍了我的脑袋送到东京去。” 徐羡重新的坐下声音也跟着缓了下来,问道:“你说某该不该收了这个女子?” “这……之前属下曾在青楼打听了不少秦峨的事情,听说他小吏出身早年和兖州的颜家有些瓜葛,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就被打发到了沧州,估计和颜家的那边的瓜葛早就断了。若不是总管,他这辈子怕是在没有翻身的指望了,多半是真心的投靠。” 徐羡点点头道:“我并不怀疑他的真心,收了这个女子也无妨,只是哪天带她回家,我担心……被谁不小心用擀面杖打死,反倒是会坏了和秦峨的交情!” 李墨白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呃……总管的担心不无道理,不如找个折中的法子。” “你有什么办法赶紧说来!” 李墨白道:“总管不如把这个女子许给某个心腹属下,秦刺史应该懂得总管的心意。” “呵呵……你说的心腹属下该不会是你吧。” 李墨白的喉结上下滚动跪地拜倒,“属下愿意为总管效犬马之劳!” “果然是个色鬼,你去年不是从青楼赎了小花魁做婆娘吗?” 李墨白叹道:“庸脂俗粉而已远远不如这女子。” “你倒是一点都不贪心,给我做小妾还行,叫她给她做小妾简直就是抽秦峨的脸!”徐羡掰着手指头道:“麻瓜成亲了,九宝也成亲了,猱子也成亲了,大魁还没有……就大魁吧!” 李墨白恨恨的捶了捶地面,“总管你这是暴殄天物啊,简直是就是把珠玉置身于污泥!”他一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恨自己去年不该赎妓子回家。他很不甘心的将大魁找来,看向大魁的目光充满的羡慕嫉妒恨。 徐羡对大魁道:“大魁你还没有成亲,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大魁却道:“这个就不劳总管费心了,俺那未婚妻已经及笄了,等俺回去就成亲。” “你何必要娶家里的那个女娃,我这里有更好的,昨天看戏的时候你也见了那位秦刺史的女儿,叫她给你做婆娘如何?” “她身上倒是挺香的,只是俺家里有亲事了还给过聘礼了,不能白白浪费了!” “聘礼钱俺可以补给你!” 大魁一摆手道:“那也不行,那女人一看就不像是过日子的,俺家里可养不起她。再说悔婚这样的事情,俺是万万干不出来的。若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可她是刺史的女儿,传出去人家还不戳俺脊梁骨,说俺攀龙附凤抛弃糟糠,总管还是找别人吧!” 大魁说完就扭头走了,李墨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这样的,天鹅都掉嘴里了都不知道往下咽,总管还是把这个重任交给属下来完成吧。” “不行!” “为何?俺这就写休书,把家里的婆娘给休了,娶玉琴姑娘做正妻。” “你太无耻了!不用你们帮忙,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十六岁的儿子,我可以和秦峨做亲家!” 婚姻大事,当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用和徐朗商量,第二天徐羡就找来媒婆,叫人到秦峨家里去提亲。 秦峨求之不得,做徐羡的亲家比做他的岳父更合适,当下满口子的答应并定下婚期。 只是不等迎娶进门,东京就传来消息,柴荣便再次出征淮南,并传旨徐熙叫他一同出征,只是并非叫他去淮南而是叫他去吴越,另外又叫吴良领着五百红巾都士卒给他助阵。 吴良拱手道:“陛下说此次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拿下淮南,从南北两路攻打唐国,要把李璟彻底打服。” 徐羡不解的问道:“那为什么要我去吴越?” “陛下亲口给属下说,唐国兵弱吴越兵力更弱,吴越国恐怕不是唐国的对手,总管在唐国颇有些威名,不敢说叫唐国士卒望风而逃,总能给吴越国的兵将壮胆。” “呵呵……”徐羡满脸喜色道:“这么说我是南路的元帅了?” “不是,陛下说了咱们是客军,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要听人家的,切记不可仗着上国臣子的身份胡作非为,不然定叫总管好看。” “这就是纯粹叫我到南边出苦力了。”徐羡无奈的叹口气道:“只是这山高水远的,总不能叫我从唐国的地界上飞过去吧。” “陛下说了总管一定有办法的!” 徐羡没长翅膀能有个屁办法,唯一的路径就是走海路,徐羡没有船只能指望着钱百万了。只是那斯年前来了一趟,送了三千匹马和两万张牛皮,走的时候拉了五千坛酒三千石海盐就没有再回来。 徐羡望夫石一样等到了二月下旬,方才见着有大批的船舰从海上过来,足有二十艘之多。 钱百万下了船就迫不及待的道:“总管,这回小人可是把东西全部都凑齐了,以后可以安生的做买卖了。你不知道烈酒和海盐在草原上有多畅销,这回小人要翻倍带回走。” 徐羡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咱们不时北上草原而是南下吴越!” 吴越也算是富庶之地,徐羡岂会白跑一趟,叫人备齐了物资粮草方才出海,横海的军政自是交给全权交给了秦峨和胡大鹏。 对这两个人徐羡还是放心的,可是随他出征的士卒反倒是成了最大的问题。 徐羡从横海军挑了五百牙兵随行,不指望他们行军作战看个船总不成问题,他们大多在海边长大,对于大海并没有太多的畏惧。 红巾都的士卒就不一样了,这群人进到河里都会发懵,到了海上更不用说了。上船已经三天了,千把号人缩在船舱里面连甲板都不敢上,徐羡只好挨个将他们揪出来感受一下大海的辽阔壮观。 大魁两手握着船舷脚趾扒着甲板,口中大声的颂道:“总管说的没错,这大海果然壮观辽阔,好了,俺现在要回船舱去了。” 他说这就扭过身来,伸出两手摸索着往船舱里面走,竟是闭着眼睛的。一个黑脸膛的后生一脸坏笑,抓住他的胳膊道:“都头这边走!” 后生把大魁引导另外一侧的船舷,“已是到了船舱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大魁刚一睁眼,仿佛见了鬼一样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怒吼道:“火头你敢骗我,等上了案看我不砍了你。” 他嘴上叫得嚣张,两腿却是在发抖,真心的恐惧。 火头就是在梁山泊收的水贼,比起“小白龙”这个称呼,火头这个名字更符合他的肤色。他笑嘻嘻的道:“都头可别恼俺,是总管叫俺这么做的,俺这就扶你进船舱。” 火头扶着大魁进了船舱很快就出来,挠着头皮道:“俺就不明白了,不过是水而已哪有那么吓人。” 猱子也奇怪道:“大魁自小都不怕水的,汴梁河也能游个来回,俺的水性都没他好,难道是被海妖吓丢魂了。” “什么海妖,那是鲸鱼!”徐羡道:“以后不要叫大魁出来了,把他泡在海里也没用,他这叫深海恐惧症,赶紧得再叫下一个上来。” 火头突然向海面一指,“那边有船!” 徐羡扭头望去,果然见忙忙海面上有两三个小黑点迎面而来,他立刻命令道:“凑上去问问,离吴越国还有多远,要是开过了那才是笑话。” 没有导航,连个参照物都没有,能在忙忙大海上碰到几艘船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不用徐羡命令水手们已经调整航向朝着对方驶去,对方大概也有同样意愿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钱百万突然道:“对面好像是官船?” “官船?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看和我们的船没有太大区别。” “官船都有许多旗子,小人就见过唐国的官船就是这样的……呃,这几艘好像就是唐国的官船。” 双方越靠越近,对面醒目的杏黄大旗上正是一个斗大的“唐”字,徐羡只能说冤家路窄,茫茫大海上也能碰上面。 徐羡已经能看到对方船上的披甲士卒和两侧船舷上安装的床子弩,他不由得喊道:“这不是官船,这是战舰!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备战啊!” 吴良挠挠鼻子道:“总管你好像忘了,咱们现在是在海上,怕是打不过人家!” 钱百万道:“总管别慌,他们现在可能还当咱们是寻常的商船,你只管交给小人处置就好,不过小人有一个条件,船上的好处要尽数分给水手。” 徐羡不敢置信的问:“这个好说,只是你们能行?” “没有金刚钻怎么敢揽瓷器活!”钱百万大声的吆喝一声,“吴老六,告诉所有兄弟大买卖来了!” 所有的船只立刻调整航向,朝着那几艘唐舰直直的撞了过去,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会遇见这样的情况,想要调整航向却已经来不及,二十多艘大船已经呈包围向唐舰包抄。 徐羡笑道:“钱掌柜,我可真是小看你了。我可一直当你是正经的买卖人,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也敢干!” “嘿嘿……小人和手下兄弟都是正经的生意人,可是有时候见了落单的船只难免手痒,只是战舰还从来没有劫过,回头总管可得叫手下将士帮衬一二。” “好说!猱子去传令把能上甲板的都叫上来!”徐羡话刚说完就见唐舰上有一波箭雨飞射过来。 “趴下!”徐羡刚蹲到船舷后面,就听见一声闷响,只觉得船舷一颤,一支枪杆粗的箭矢从离他一尺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木屑纷飞溅了徐羡满身。 他不由得到抽一口冷气,“好险!” 钱百万瘫软的靠在船舷上,一脸的苍白,“这军舰果然不好劫,总管咱们还是算了吧!” “我也有点后悔,不过现在怕是来不及了吧。” 徐羡话音刚落,就感觉船身一阵剧烈的震颤,不用问两艘船已是撞在了一起,他刚要起身船身晃了一下,叫他一个趔趄摔在甲板上,一连晃了三四下这才停住。 他刚要起身就见眼前黑影一闪,已经有唐军士卒落在己方的甲板上,转身就把手里的刀向徐砍来。 徐羡匆忙举刀格挡,一脚将对方踹翻在甲板上,他慌忙起身只见二十船和三艘敌舰撞了个乱七八糟,唐军士卒并没有在自己的舰船上防守,不断的跃向周围的战舰反击。 船上水手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刀枪来与唐军杀做一团,刚开始还能支应几下,不过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几个唐军士卒就能撵得二三十人在船上乱跑。 “这下撞在铁板上了!”钱百万连滚带爬的往船舱里面跑,徐羡随手砍翻一人,吼道:“老钱,叫我的人都上来,就杀一人赏钱十贯,不,赏一百贯!” 他刚说完就感觉后背一阵刺痛,扭头一看是对面的唐军向他放箭,他连忙的躲到船舷后面,心中也是后悔不迭,自己还是太高看红巾都了,这跨兵种的作战的事情还是少干的好。 “一百贯!一百贯在哪儿!”只听见一声怒吼,大魁持枪从船舱里面出来,抬手就挑翻一个唐兵,“哈哈……一百贯到手了!” 徐羡脸上不禁抽了抽,“钱果然是治百病的良药!” “一百贯!一百贯!”越来越多的红巾都士卒从船舱之中冲了出来。 徐羡总算是能得空向敌舰看一眼,见一个宦官打扮的一闪而过,心说:“果然是使船!” 第一零一章 吴越国 各船上的周军士卒蜂拥而出,唐军被杀了个猝不及防,纷纷的退到自家的战船上。重赏在前周军怎会放过这种发财机会,争相的从船舷跃上敌舰,丝毫看不出半点害怕的样子。 “一百贯!一百贯!” 周军士卒在唐舰上拼命搏杀,脚下如履平地丝毫不受摇摆的船身影响,唐军被杀的连连后退躲在船舱里面不敢露头。 徐羡选了一个旗帜最多的舰船跳了上去,这一艘多半就是旗舰了。 “还不快出来受死,叫俺多赚几百贯!”大魁站在仓口大声的吼叫。 徐羡一把将他推开,“真是要钱不要命,也不怕中了暗箭!” 他躲到一旁冲船内喊道:“出来一个话事的,不然我们就防火烧船了!” “别烧船!”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摆着手从船舱里面,大魁立刻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扔到徐羡的眼前。 徐羡当场审问道:“你姓甚名谁,在唐国官居何职?” “在下顾雄,是唐国宣徽副使!” “可有凭证?” “有腰牌为证!” 大魁在他腰间摸了一把,拿了一块腰牌出来递给徐羡,徐羡翻看一眼道:“你一个宣徽副使不在宫里好生伺候李璟,跑到海上来做什么?” 顾雄却抬着头问徐羡,“阁下又是谁?” 徐羡冲着徐朗打了个眼色,徐朗一抬手指向徐羡,“这位是大周横海军节度使,贵姓徐,单讳一个羡字!我是他的长子,徐朗!” 这位唐国的宣徽副使闻言立刻变色,瞠目结舌的道:“你……你是徐羡!” 大魁哈哈的笑道:“你看他的脸色都变了,总管在唐国的威名果然很大,等咱们到了南边和吴越国合兵一处,到时候总管的大旗一亮,保管叫唐兵跪地求饶!” “闭嘴!”徐羡恶狠狠的剜了大魁一眼,这么重要的军事机密他竟能当着敌国官员的面道出来,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顾雄的脸色果然变得更难看了,“你们是要从南边进攻金陵吗?” 徐羡嗤笑一声,“怎么像你在审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一个宣徽副使到海上来做什么?” “嗯,吾皇好吃海鱼,我是替陛下出海打鱼的。” “骗鬼!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是奉令出使辽国,请辽国出兵南下替贵国解围的吧。” 柴荣再次出兵淮南,一副不打服南唐不罢休的架势,李璟自知不敌遣使北上求援是最大的可能。 顾雄连忙的摇头道:“不是!在下确实是出海打鱼的。” “船舱里面着火了!” 船舱之中突然冒出滚滚青烟,徐羡连忙的拔刀冲进去,只见一个火盆里面火光正盛,不等大魁去扑灭,火焰已经迅速的消了下去,大魁从铜盆里面捡出来一点黄绸看了看,吼道:“你们究竟是烧的什么要紧东西!” 对面的一群人,有士卒、有官员、也有宦官,见徐羡等人冲进来,纷纷拔刀相向。 徐羡往铜盆里面看了一眼,见有个玉质的卷轴,便道:“还能是什么,自是给辽国的国书。你们烧不烧的都多大意义,反正我也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顾雄挣扎着进来道:“既然总管知道我等是唐国使节,在下也不好瞒着了。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你就放了我们吧。”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派往辽国的国使,又不是来我大周的国使。” “我等就是往大周的国使……” 大魁一个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你当咱们都是傻子耍着完呢!总管这人满嘴瞎话,叫俺把他砍了再挣一百贯。” “你掉钱眼里了,不管他往哪里去的好歹是一国使者,别叫人笑话咱们不懂礼节!” “是是是!小将军说的是!”对面突然站出一个人来,头带巧士冠,穿一件灰色长袍,怀里抱着一柄浮尘,他生的秃眉三角眼,唇边颌下无须一脸谄媚的笑,“小将军言之有理,杀了我等也是无用,顾院长应该愿意拿钱出来赎命。”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宦官,他一口道地的扬州话,只是声色并不尖细和常人无异。 大魁上前一把抽在他的脸上,“上官说话,哪里有你这老阉狗插嘴的份。” 这一巴掌打的老宦官一个趔趄,一口血连带着牙吐在地上,若不是有人伸手将他扶住便要一头栽倒。 “大魁,好歹也是个老者,不好太过失礼!” 顾雄道:“在下观徐总管是谦谦君子,愿意出十万贯,求总管放了我等。” 徐羡冷笑道:“现在你们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不管你们给契丹皇帝献多少钱老子都收了,至于什么时候放了你们要看我的心情,只要你们老实的呆着我也不愿平添杀孽!” 这些人留着还有大用,关键时候叫唐军知道他们派去辽国求援的使者被俘,对他们及军心士气一定是个极大的打击。 在徐羡的胁迫下,这些唐军纷纷出了船舱,丢了手中的武器投降。徐羡再叫人清点船里的贡品,共有金银铜钱六十万贯,另外的还有很多珠玉珍玩,根据钱百万估算也有四十万贯左右,一次就给拿出百万贯的钱财,可见李璟是真的急了。 唐舰布置的很舒服尤其是旗舰,卧舱比皇帝的卧榻也是不差,徐羡自是不客气的给占了,亲自看押唐朝使者,另外还留了几个宦官在身边使唤,无论煮饭烧茶还是铺床叠被,这些宦官都比徐羡身边的大头兵周到。 船舱里面摆着酒菜,钱百万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却仍旧不停的给徐羡灌酒,徐羡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又想要什么好处,你直说就是!” 钱百万笑道:“这次劫了唐国的使船,得了诸多的好处,如何分法总管还没给个章程。” “我不是都说了拿出五万贯给你和那些水手,我确实之前答应过好处都给你们,只是这件事不得不禀告皇帝,届时少不得要把东西尽数上交府库,拿五万贯出来已是极限了。” “小人明白总管的难处,已是和兄弟们说清楚了。小人是说那些珠玉珍玩,能不能叫小人发卖!” “你买去哪里?契丹人也好这个?” “总管太小瞧契丹人了,正所谓缺什么补什么,那些辽国勋贵好风雅之物尤甚中原,不管懂不懂的先买回家里再说,一柄弯刀恨不得也要镶满宝石。总管把那四十万贯的东西尽数卖给小人,小人愿出五十万贯。” “怕是本来就值五十万贯吧,你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骗我了。” “这些东西在东京顶多也就值四十万贯,可契丹人不识货出手也阔绰,才能卖出高价来。小人指天发誓绝不敢骗总管……哎呀!” 他刚伸出手来就把小宦官手中的托盘打翻,茶水洒落烫的钱百万疼得呲牙咧嘴,抬手就要打那宦官,徐羡抓住他腕子道:“明明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罪别人。说起来这些阉人小小年级就被人去势,注定无儿无女,更尝不到做男人的滋味,也是可怜人你又何苦难为他。” 钱百万把手放下,“总管阵前杀人无数,不曾想竟还有一副菩萨心肠。”他扭过来对宦官斥道:“看在总管的面子上饶了你,怎得还不向总管致谢。” 年轻宦官只是低头不语,旁边老宦官立刻上前打圆场,“这人入宫不久不晓得规矩,咱家一定好生调教,叫他伺候好两位。” 老宦官收拾了地上碎了的瓷碗,拉着年轻宦官从一旁下了船舱,年轻宦官却扭过头来看着钱百万的背影,奇异的双瞳满满的恨意。 “真是扫兴!”钱百万甩甩手上的衣服,“总管稍等,小人换一身衣裳。” 猱子兴冲冲的进到舱里,“总管咱们到了吴越国了,已是能看着地了。” 徐羡起身冲出船舱,扶着船舷向前方眺望,只见远处有一道茫茫的海岸线,心中也难掩兴奋,在海上漂了那些日子,他心里也是极不踏实。 “这里是杭州吧,别再跑到唐国的地盘了!” “总管放心,之前遇见了从杭州出海的商船,已是问清楚了,错不了!” 看着前方喇叭形状的出海口,徐羡点点头道:“没错了,那是钱塘江的出海口,这里离杭州还远着呢,叫水手快些!” 水手满帆前行,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到海岸线附近,只是不见码头。船只径直的进到钱塘湾逆流而上。 行了约莫小半天的时间,遇上不少的往来的船队,看上面的水手并非中原人物,不是来自倭国就是来自高丽,甚至还有契丹人和高鼻深目的胡人。这大大出乎徐羡的意料,没想到小小的吴越国国际交流做的还不错,在开封可看不见这些异国人。 水面骤然收紧,应该是进入钱塘江的河道之中,只是岸边仍旧不见码头。 猱子抬头看看天色,“总管天都要黑了,要不咱们就在附近抛锚休息吧,等明日天亮再开船也不迟,省得晚上黑灯瞎火搁浅了。” 徐羡点点头道:“也好!又有船过来了,好像是军舰。”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前方有数艘小舰顺下而来,到了跟前就把徐羡的舰船围住,船上的士卒举着弓箭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徐羡看看桅杆上仍旧飘着的唐字大旗,笑道:“怕是把咱们当成唐军了,还不赶紧的把旗子撤下来。” 吴越国一面靠海,另外一面全部与南唐接壤,南唐是吴越国最大的军事威胁,见了唐字大旗不紧张才怪。 李墨白用官话向对方讲明身份,又从绳梯下了船直接到了对方的小舰上,出示了枢密院开具的文书和柴荣的圣旨,对方仍旧不信说非要李墨白和他们一起回杭州说明。 李墨白这一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回来,说是见到了吴越国主,吴越王不仅给了他赏赐,还邀请徐羡尽快进城。 接下着徐羡就没安生过,一群人将徐羡按在船舱里打扮,不是画眉敷粉而是披盔戴甲。大概柴荣也觉得徐羡平常穿得寒酸,见了藩属的国主丢大周的人,不仅叫无良给他带了全新的官服,还有一套制作精良的山文甲。 “我是去见藩属国主,穿一套甲胄去难免有耀武扬威之嫌,还是穿官服吧。” 李墨白道:“此言差矣,总管又不是使臣,是来助阵的客将。若是不威风些,难免被他们看扁了。” 吴良也道:“就是,陛下也说了,不能丢了上国的威风,务必要镇住吴越人。以后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就把吴越国拿下。” 没想到柴荣还有这个心思,在徐羡看来完全没有必要,钱俶是个明白人不用威吓也会乖乖奉上吴越十三州的土地,也就李煜那个愣头青看不清形势负隅顽抗,落了个“违命侯”的封号。 “兽吞,还少了兽吞,兽吞跑哪里去了!”徐朗一双眼珠子四处乱瞄。 徐羡平伸着胳膊道:“一身盔甲穿了快整整一个时辰,要是碰上打仗我都死了八十回了。” 一旁站着的老宦官附身从矮几下面把兽吞取出来,“在这里呢!” 他说着走到徐羡跟前,把狰狞的兽头卡在徐羡的腰上,深处拇指赞道:“总管,这打扮真是威风!” 徐朗拿过兽吞上的带子给徐羡系上,“我父亲自是威风,稀罕你这老阉狗称赞,滚远些!” 老宦官连忙讪笑着退到一旁,徐羡笑着对老宦官道:“我有事上了战阵亦不着全甲,今日这模样活像个门神,叫我好不自在。” 老宦官笑道:“总管威名远扬,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第一零二章 钱俶 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传奇人物,恰巧吴越的开国国主钱镠就是位草莽英雄,年少家贫贩盐为生,估计赚到什么钱,后来就投了军伍,一路坐到了镇海军节度使。 后来老领导董昌僭越称帝,钱镠苦劝无果干脆就把老领导给杀了又得了越州之地,占据苏杭与浙西之地,成为雄霸东南的枭雄。 钱缪曾被唐廷封为越王、吴王,后来又被朱温封为吴越王,钱镠虽是草莽出身爱兵恤民、心存忠孝,将之地治理的有声有色,堪称乱世之中的桃花源。 按照钱镠的遗训,无论中原王朝如何更迭,其子孙一直以藩属自居奉中原王朝为正朔,可以说是侍奉中原王朝最为勤谨。 除了自知之明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吴越国一直面临着南唐的军事威胁,不能少了外援,可能就是因此南唐宁可去攻闽国也不犯吴越。 都说距离产生美,吴越与中原王朝相隔甚远又无军事威胁,方看彼此顺眼。可是突然派了一支军队到自家地盘上来,吴越国的君臣一下子就慌了,谁知道假道灭虢事情会不会在杭州上演。 红巾都上下都误会钱俶了,他不是只拍了一个鸿胪寺少卿迎接,而是带着两位宰相亲自来接,只不过他们藏身在码头附近的一处酒楼内。 推窗望去,码头上的景象尽收眼底。一只浩浩荡荡的船队,从钱塘江中缓缓进入码头,临窗而立的两位宰相不禁皱眉。 宰相吴程不禁皱眉,“有这么多船,究竟有多少兵马!”他扭过头来看着屋内端坐饮茶的年轻男子,“大王怎么就轻易的方他们进来了。” 这年轻男子就是吴越王钱俶了,他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生的浓眉大眼方面大耳,穿一袭白色长袍,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小口的品味。 面对臣子的质问,钱俶充耳不闻,“这雪顶含翠当真美妙,百喝不厌!” 见钱俶这般模样,另一位宰相元德昭也急了,“人家已经兵临城下了,大王怎么还有还有心思饮茶。”说着衣袖横扫,桌面的茶具尽数落在地上。 钱俶也不恼,呵呵的笑道:“两位爱卿不必着急,他们派来的军卒不过只有一千多人,床上装的都是货物,昨天那使者已经说的十分清楚。” 吴程贪道:“大王怎可轻信周军使者说的话!不可信!不可信!” “本王没糊涂到当面问他,给他灌了几碗黄酒,派了两个美姬侍寝,就糊里糊涂的全都说了。”钱俶神色一凛,望着两位宰相道:“就算本王拒绝,他们就真的不来了吗?” 两位宰相立相视无语,吴程良久才道:“郭荣不是糊涂人,想要一支船队就占了吴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是臣下过滤了。” “正是,我钱氏三代五人经营五十年的地方,若是被一支没有根基的舰队占了去,那也只能是我钱氏无能!” 元德昭道:“大王也不可掉以轻心,小心他们在杭州城里拉拢人手。” “本王晓得!” “不知道这次领军而来的是周国的哪位大将?” 钱俶突然笑笑道:“说到这个就有趣了,郭荣这次派来的并非是什么大将,此人年龄不大却有几分名声,雪顶含翠就是出自他手,郭荣征讨淮南,此人更是大放异彩。” 元德昭笑问道:“莫非是徐羡?” 钱俶道:“元爱卿也晓得他?” “臣好诗文,听过他的两首好词,今日倒要见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吴程突然道:“大王他们下来了?” 三人立刻到了窗边,只见那些靠岸的船只上下来一队队盔甲整齐的士卒,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士卒在陌生的码头能够迅速的集结,即使在跑动之中也不队形凌乱,尤其是步伐整齐响亮在地面之上带起微微尘土,隐隐的透着杀气。 吴程虽然是个文官却知兵善战,是钱俶最信任的大将,见了已经聚成一个方阵的红巾都士卒,不由得赞道:“他们胳膊上都系着红巾,大概就是就是名震淮南的红巾都了,果然是难得的精锐。只是不知道那个叫徐羡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话间红巾都方阵分成两列,大吼道:“请总管下船!” 接着就见一个银甲将军从船舱出来,只见他身姿挺拔器宇轩昂,迈着大步走向船头,盔甲闪耀,披风微动,脚下龙行虎步,虽看不清五官,钱俶仍旧不由得赞道:“果真是人中龙……” 他的话突然打住,只见榻上下船的木板突然脚下一滑滚了下来,那模样当真是狼狈极了。 噗嗤,钱俶不禁笑出声来,“是个有趣的人,咱们回宫吧。” “谁他娘的在船板上吐痰了!”徐羡心中怒吼,尤其是这一身沉重的盔甲,不然以他的身手何至于摔得如此狼狈。 这群混账玩意儿,见他出丑竟不过来扶他,依旧像是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还不如迎接他的吴越国官吏来的殷勤。 几个官差慌忙将徐羡扶起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官员上前紧张问道:“徐总管没伤到吧。” 徐羡吐掉嘴里的泥巴,“本官征战多年,摔了一脚能又什么大碍,你就是鸿胪寺钟少卿吗?” 中年官员拱手回道:“正是钟某!奉大王旨意前来迎接总管。” “劳烦钟少卿了,请带本官速去见贵国大王吧。” 钟少卿道:“大王说总管舟车劳顿,还是到鸿胪寺休息一夜,明日再接见总管。” “恐怕不行!本官奉天子之令来贵国,并非是寻常出使,乃是为了紧要军务。沿途耽搁多时,不宜再耽搁,烦请这就带本官见大王。” “那总管稍等片刻,下官这就进宫通禀。” 钟少卿这一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来,说钱俶要在宫中接见他。 徐羡把红巾都的众人留在城外叫他们找一块空地扎营,不然带着他们到城中走一圈真的是耀武扬威了,他只带了李墨白一人,跟着鸿胪寺少卿进了杭州城。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是宋朝才有的,而此时的杭州依旧能称得上人间天堂。北方的城池没有不遭过战乱的,东西两京亦不能幸免,长安几近成为废墟。 杭州几乎看不到战乱的痕迹,街市虽没有十分的繁华却干净整洁,往来百姓并非满身绫罗却衣衫齐整,就算连乞丐都比开封的看着干净。 徐羡骑马缓行跟着鸿胪寺少卿一直到了宫门外,守门的侍卫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收了他的随身携带的横刀才放他进宫。 吴越的王宫不算大,更谈不上富丽堂皇,是因为钱镠在位时谨慎克己不敢逾制僭越,不过王宫却修的十分精致古朴。 徐羡一路之上则是不时的看一眼那些宫中侍卫,皆是清一色的制式盔甲,兵刃也是寒光闪闪,这样的装备比殿前司要精良多,只是侍卫本人无论强壮与否都没有中原士卒的凶戾之气。 鸿胪寺少卿带着徐羡绕过正殿,到了后面的一处小殿,门前的宦官入殿禀告很快出来,“大王请三位进去!” 徐羡迈过门槛进到殿内,只见殿中只有两人,正前方是一面华丽的屏风,屏风下面是位头戴冲天幞头身穿红袍的年轻男子,他扶着案几盘腿而坐,带着几分的慵懒。上首则是一个壮硕的老者,跪坐在蒲团上,见徐羡进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就上下打量,让人很不舒服。 徐羡倒是微微错愕,殿中没有高桌也没有矮凳,叫他以为自己到了倭国或李朝,他上前几步冲着正上方的年轻男子拜倒,“外臣见过大王!” 只听一个爽朗的笑声道:“本王与总管皆是周天子臣属,何来外臣一说啊,哈哈……” “是下官失言了,请大王见谅!” 钱俶一伸手道:“无妨,徐总管请坐。” 徐羡起身扭头冲着身后的李墨白打了个脸色,李墨白立刻上前递上一份礼单,徐羡道:“这是陛下给大王的赏赐!” 钱俶连忙的起身到一旁拜倒伸手接过,而后起身道:“总管应该早说,本王当沐浴焚香才好接陛下赏赐。咦,怎么有两份?” 李墨白往袖子里面一摸,“弄错了,其中一份是我家总管赠与大王的些许薄礼。” 钱俶回到位子拿过其中一份礼单翻看,“五百匹马,五百坛酒、五百斤盐,总管出手真是阔绰,只是为什么没有茶呢,总管的雪顶含翠本王可是喜欢的很啊!” “大王勿怪,雪顶含翠陛下的赏赐里面就有,下官可不敢抢陛下风头。” “哈哈……有茶就好!总管请坐!” 徐羡坐到另外一侧蒲团上,开门见山的道:“陛下的敕旨想必大王已经看过了,下官所谓何来大王也十分清楚,不知道大王准备何时出兵唐国。” 钱俶向西北一拱手道:“陛下旨意本王自然不敢怠慢,已经筹备好兵马随时可以出发,就等着陛下的号令了,不曾想总管先到了。” “哦,寿州被围困多时,怕是城中粮草已尽,怕是撑不了多久。一旦寿州攻克,陛下定然渡江,我等在南路自当随时响应,自是出兵越早越好,不要等陛下兵临金陵城下我等还被堵在常州。”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老者,突然笑道:“陛下雄才伟略,这回李璟怕是亡国身死了。” 钱俶忙介绍道:“这位是吴相公!” 徐羡一拱手道:“下官见过吴相公,吴相公误会了,陛下这回只要拿下淮南之地而已,并不想攻克金陵。” 有道是兔死狐,悲即便是敌国南唐一旦灭亡,吴越必定心生惊惧。刚刚这位吴相公明显的是在出言试探柴荣的计划,徐羡也只好诚实作答,为的就是打消越国君臣的疑虑。 吴程故作惊讶道:“陛下为何不趁机彻底灭亡唐国?” “呵呵……吴越和唐国相邻,想必知道唐国的实力。唐国地广人多,有长江天堑做阻隔,想要彻底并吞南唐,没个数年经营怕是难以稳固,而陛下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哦!”吴程道:“莫非是圣体有什么不妙!” 徐羡摆手道:“并非如此,吴相公想必听过辽国这两年并不安宁。” “知道!”吴程捋须道:“莫非是陛下想趁机北伐辽国?” “正是!燕云之地并入辽国已经二十年之久,每每想到我中原子民被契丹蛮子驱使奴役,陛下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无一日不惦记着光复燕云。 “陛下征讨唐国,实则是为北伐做准备,只要周军能饮马长江叫李璟俯首称臣无力北上便可,待收复燕云之后,唐国可徐徐图之。” 吴程向钱俶微微点头,似在肯定徐羡的说法,钱俶不动声色胸口却缓缓的塌了下去,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陛下胸怀万民叫小王钦佩,我两万吴越男儿就交给总管指使,以总管之威名想必唐军定望风而降。” “大王可是看了敕旨的,陛下说的清楚下官是客将,下官万万不敢违背圣意,下官及属下千余人皆听大王号令。” 钱俶叹口气道:“既然如此,小王就不客气了,请总管为大军副将,明日随吴相国一同出征北上。” 徐羡俯身一拱手道:“喏!” 钱俶起身将徐羡扶起来,笑道:“请总管先回鸿胪寺稍做休息,等到了晚间小王设宴款待总管,既为接风也为践行,总管可务必要赏光呀!” “恭敬不如从命,下官晚上一定到!这就告退了!” 徐羡拱手告退刚一转身,就听见门外有人喊道:“九哥,九哥,我的小花又不吃食了!” 接着就见一个从一旁冲进门里,不偏不倚的和徐羡撞了个满怀,徐羡没什么事,对方却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羡这才看清对方模样,只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头扎双丫髻,穿青色短襦,她五官挤成一团,鼻孔中有鲜血流了出来,而她手中竟然拖着一头熊猫! 他不仅讶然出声道:“这里怎么会有熊猫!” 地上的小娘子却呲牙咧嘴的冲徐羡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铁王八!” 第一零三章 郡主 “青缨,不得对徐总管无礼!” 钱俶呵斥一声,上前将地上的少女扶了起来,还给她派了拍拍身上的灰尘,“给你说过多少回了,老实的待在后宫少到前殿来。” 他又从袖子里面掏出白绸帕子给少女擦了擦鼻血,“你冲撞了为兄的客人还不快赔罪!” 少女挤成一团的小脸终于舒展开,模样倒是清秀娇俏,“这铁王八弄伤了我的鼻子,九哥竟然叫我向他赔罪是何道理。” 她粉唇微颤眼中泪光闪动,模样当真可怜,钱俶显然已是吃够了这一套,“闭嘴,莫要装可怜!” 钱俶转过身对徐羡道:“舍妹失礼,小王回头再向总管赔罪。” 徐羡拱手回道:“是下官伤到了小郡主,该下官赔罪才是!” 这位金枝玉叶倒是没有得理不饶人,鼻子里面娇哼了一声,“你既然晓事我就饶了你!”她蹲下身去摸了摸熊猫的后背道:“我还要和你说清楚,这是花猪不是什么熊猫。” 徐羡看着那有气无力的熊猫笑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小娘子得到这头花猪应该没有几天吧。” “你倒是聪明,这头花猪是我前天在马市上买来的。” “这确实是头花猪,只是它口味奇特不吃麸糠却吃嫩竹,尤其是箭竹,若是胡乱吃旁的东西则活不长久!”徐羡解释一番便向钱俶告辞。 徐羡离了王宫,并没有去鸿胪寺,直接出城到了临时驻扎的兵营。 他刚刚休息了一小会儿,那位钟少卿又来了,还带了不少的钱俶的赏赐,不外乎金银铜钱和绫罗绸缎,价值大概是徐羡赠出去的两倍,徐羡自是不客气的收了。 “哈哈哈……”钱百万大笑着进到帐篷里,“总管入宫的时候,小人已是在码头上谈了几笔大买卖。” “码头上也能谈成买卖,果真是个人才。” “总管不知,这码头尽是商船,小人只把摊子铺开,自是有掌柜的上前询问,烈酒已是定出去了三千坛,海盐也卖出去两千石,比在草原上东奔西跑吃风饮露的便宜多了。” “你竟敢光明正大的卖私盐,也不怕被抓起来。” 钱百万狡黠一笑,“还真有官差来询问,我就说自己姓钱是吴越王的远亲,小人身边又有军卒他们不敢把小人怎样。” 他压低声音道:“小人想把在这里盘个铺子,把那些唐国进贡契丹的珍珠宝贝拿来卖,总管以为如何?” “嗯,那就先卖上一点试试行情。对了,记得给我找一件未婚女子可以用的珍玩,我晚上去皇宫的时候要带上。” 徐羡又把麾下将校都找来吩咐道:“明日就要出兵北上征讨唐国,军需粮草由吴越国准备,我等只需要带上马匹、盔甲、刀枪、帐篷,今夜叫伙房多做肉食给兄弟们分食,酒则少给一些,吃饱喝足就早早的休息。” 众人齐声应诺,李墨白则问道:“那些唐使又如何处置?” “一同带上,兴许还能用得上,若是能兵不血刃的紧逼金陵最好不过!” 徐羡在营中安排一番,到了傍晚鸿胪寺少卿就来请徐羡入宫,这回进宫时侍卫竟没有搜他的身,也没有收缴了他的兵刃。 钱俶设宴的地方,仍旧是之前的那个小殿,出乎徐羡意料殿中仅有四人,除了下午见到的钱俶和吴程,还一文一武两个臣子。 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三品节度,钱俶本人能亲自作陪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他哪里知道钱俶是担心他趁机拉拢人脉,不敢叫太多人相陪,只叫了几个心腹重臣。 见了徐羡,钱俶呵呵的笑道:“刚刚设好酒宴,总管来的正是时候。” 徐羡见了礼,见右边上首的位子空着,便到案几后面跪坐下来,立刻就有侍女给他端上酒菜。 总共四菜一汤鸡肉、羊肉、鱼肉、鹅肉外加一碗莲子羹,酒有两壶,除了徐羡赠送的烈酒还有一壶黄酒。 钱俶向徐羡介绍另外两人,一位是吴越的宰相元德昭,另外一位是上直都指挥使邵可迁,上直军相当于周国的侍卫马步军,算是吴越数一数二的大将。 徐羡自是不好怠慢,与两人“幸会”“久仰”的寒暄一番,他感觉的出来那位元相公对他颇有兴致,那位邵指挥使则是横眉竖眼的。 “总管赠的酒小王已是喝过,当真是辛辣无比,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徐羡拱手回道:“那是下官祖传秘方,酿来叫军中粗汉过瘾的,算不得上品好酒,说起来还越州琥珀陈酿更对下官的胃口。” “本王也更爱越州黄酒,不过吴相公和邵指挥更中意总管的佳酿!” 邵可迁道:“说起来还是我们越州的酒好喝,徐总管的酒不过是一时喝的新鲜而已。” 徐羡觉得莫名其妙,他跟这人不过头一回见面,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却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抢了人家副将的职位,看他顺眼那才是怪了。 钱俶举杯道:“徐羡总管不远千里从海路而来,这一杯本王为徐总管洗尘。” 众人纷纷举杯,徐羡亦起身回敬钱俶,一杯酒下肚,立刻赞道:“越州琥珀果然美味!” “有美酒,不能没有美人。来人,上乐舞!” 钱俶大手一挥,只听屏风后面立刻响起丝竹之声,一群莺莺燕燕进到中央的位置挥着水秀舞动起来,一个个婀娜多姿叫人眼花缭乱。 徐羡在两个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的时间,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想到来了小小吴越国竟长了见识了,腐败啊,他看向钱俶的目光不禁多了几分的艳慕。 突然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扭头一看身边竟多了一个人来,可不正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位小郡主。 小妞儿一点也不见外,笑嘻嘻在徐羡肩头拍了一巴掌,“铁王八,你的龟壳呢。” 呃……徐羡看着她那娇俏秀丽天真烂漫的小脸,不禁苦笑一声,“太重了,穿得不舒服!” 徐羡在东京也算认识不少女子了,有如小蚕那样乖巧贤惠的,也有如赵宁秀一般耿直暴躁的,还有符丽英那种温婉柔情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在东京见到过这样天真烂漫的少女,乱世里即使尚未长成的女童,也知道世间的愁苦。 大概也只有青缨这样生在富贵之家,又在较为安定的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儿,才有这种天真烂漫的特征,可见钱俶对她十分的宠溺。 钱俶已是看见徐羡身边的青缨,板着脸斥道:“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还不赶紧的回去。” 青缨娇嗔道:“我今天得了铁……他指点,知道花猪吃什么东西了,自当要谢他一谢。” “你已是谢过了,立刻回后宫去,不然明日便要罚你了!” “好吧!”青缨垂头丧气的道:“我走了,铁王八。” “郡主留步!”徐羡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来,“今日不小心伤到了郡主,些许薄礼请郡主收下!” 青缨立刻接到手里,忙不迭的打开,呀了一声就窜到钱俶的身前,“九哥,你看!” 只见那小小的锦盒里面只放着一颗珍珠,只是那颗珍珠有蛋黄大小且通体金黄,灯火之下熠熠生辉。 徐羡见了不禁一阵肉疼,他叫钱百万给他随便挑个女孩儿用的东西,他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不曾想竟是个宝贝。 他在阿娇家开的银楼里见到过颜色、大小珍珠远不如这颗都要卖一两千贯钱,这个可不得价值上万贯,就这般平白的送出去难免不舍。其实他还是错估了这颗珍珠的价值,这样的宝贝有价无市,也就只有皇室贵胄有资格享用了。 元德昭道:“这是出自南洋的金珠,老夫家中也有,可也只有麦豆大小,这样大的还不曾见过。徐总管出手真是阔绰啊!” 钱俶也叹道:“徐总管礼重了!” 老子知道礼重了,可你倒是推辞一下还给我啊!徐羡故作大方的道:“今日叫郡主受伤流血,下官愧疚不已,些许薄礼只为博郡主一笑!” 青缨蹦跳着到了徐羡跟前,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你这人真是够朋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青缨不得无礼,这样贵重的礼物是万万收不得的,快快还给徐总管。” “九哥说什么傻话!徐总管诚心致歉,我怎么有退还的道理。再说我退回去,他也不会要的!你看,他不要吧!” “我回去了!”不等徐羡伸手去接,青缨已经收了回去,她把锦盒揣进袖子里面,像是捕到猎物的小兽慌忙的躲回到洞里。 钱俶无奈叹气,“青缨被我宠溺坏了,叫总管见笑了。这金珠实在收不得,回头定收回来还给总管。” “身外之物而已,大王若是这般做的话,就真的瞧不起徐某了。大王不必觉得有所亏欠,明日北上攻唐,下官还要多多仰仗大王与吴越将士。” “好!”钱俶丢掉手中的酒杯换成白瓷碗,斟满烈酒端在手中,“这一碗酒,小王敬徐总管和吴相公,祝你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因为明日还要出征不好多饮,有了两三分醉意徐羡便向钱俶告辞,元德昭、邵可迁也随之告退,殿中只剩下钱俶和吴程二人。 吴程面有醉态目光却是清明,捋着胡须道:“刚才席间大王与徐羡相谈甚欢,似乎有意要与他交好。” 钱俶已有七分醉态歪着身子笑问道:“难道不可以吗?我观他豪爽坦诚值得一交。” “豪爽坦诚?臣却曾听闻其人奸猾狠辣,在周国仇家甚多。” 钱俶一甩袍袖,“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不遭人妒是庸才!” “大王是看上他了,是想要拉拢他?” 钱俶伸出手指点点吴程,“吴相国最知我心意,吴越地少兵弱需强援扶持,我等今日为周国出兵伐唐,他日唐亡之后,何尝不是周国粘板上的鱼肉,若是在周国没有一个替我们说话的,他日岂不是任人宰割,你忘了唐明宗时武肃王的遭遇了。” 武肃王就是指钱镠,后唐李嗣源在位时,枢密使安重诲诬陷钱镠不礼君命,以至于被削了爵位头衔,直到安重诲被处死方才恢复。 “臣明白大王所虑,只是徐羡是不是地位太低了些就怕他说不上话,再者大王不是一直符彦卿暗中往来吗?” “这位国丈却只想着拉拢周国的大小文武,本王对他的春秋大梦没有什么助益,便只当本王是个钱袋子,你到本王跟前来。” 钱俶将吴程招到跟前耳语一阵,吴程听完不禁到抽一口冷气,“他如此大胆,敢对符彦卿下手!” “符彦卿又不是皇帝,他先下杀手还不容不的别人反咬一口?就算真的是皇帝要杀徐羡,他这样的人也不引颈就戮! 符彦卿野心勃勃,郭荣对他防备甚深,叫他说话反而不美。徐羡官职虽然不高,可却是郭荣心腹爱将,有他在郭荣身边替本王说话,可比符彦卿有用的多。” 吴程点点头道:“那倒也是!陛下似乎对他了解甚详。” “哈哈……全托他那位书吏的福,见了钱财美色便无所不言,有这样的心腹书吏也算他倒霉。” “臣观他年岁不大,不知道婚配与否,大王若真心笼络他,不如将青缨郡主许给他。” 钱俶摆摆手道:“他一表人才,本王倒是不介意。只是他已经婚配,而且妻子是个悍妇,总不能叫青缨去给他做小吧。” “那只能算他福薄了!”吴程一拍脑袋道:“臣糊涂啊!与其将青缨郡主许给徐羡,不如叫她做皇后,郭荣的皇后可是刚刚薨逝!” 钱俶闻言如同醍醐灌顶,“本王也是糊涂,竟没想到这一层,等这一仗打完了,就到东京找人向郭荣偷偷风声。” “何须找别人,就叫徐羡吧!” 如果徐羡知道了,一定很乐意做这个媒人,要是青缨能把符丽英替换出来,他求之不得。 钱俶点点道:“也好!如果这样的话,咱们这回攻唐就不能只出兵不出力了,总得叫郭荣知道本王的诚意。” 第一零四章 内讧 李丛嘉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堂堂皇子怎么就沦落到阶下囚了。他恨极了那个给李璟出主意大臣,说什么皇子亲自出使方显诚意,再辅以大量钱财珍宝,辽国皇帝一定会出兵相助。 这下倒好,辽国没去成,他反倒是成了敌国的俘虏。好在宣徽使顾雄和众将士足够忠诚,没有人卖主求荣,不然他已经成了周国要挟李璟的筹码。 他之前一直很想见见那位作下绝美曲词的徐羡,可万万没想到会再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实在是造化弄人。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发现徐羡和自己想象中的人天差地别,徐羡实是个粗鄙之人,行走坐卧毫无规矩,张口就是污言秽语,还站在船边往海里撒尿,实在让人失望之极。 之前在船上没有逃不掉,今夜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明天红巾都就要与吴越的大军合兵一处北上攻唐,置身大军之中再逃就难了。 帐篷外面巡逻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营地之中鼾声阵阵,李丛嘉心中下定了决心,可他一人却没有胆子,出了营地怕是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里唯一能给他依靠的就是他的贴身宦官徐克俭,这宦官原本是他的妻子周氏的家仆。他与妻子成婚时,此人挥刀自宫只为能到王府继续贴身侍奉足见其忠诚,李丛嘉也对他十分的信赖,叫他做王府的掌事太监。 他伸手摸了摸徐克俭的后背,徐克俭立刻醒来,转身轻声的问道:“主人,可是要起夜?” 李丛嘉轻声回道:“我是想趁夜逃走。” 徐克俭倒吸一口气,“要是被抓到了,他们会杀了主人的,主人要三思呀!” “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由得他们摆布,怕是早晚也是个死,我也只能搏一回了。” “为何?陛下钟意主人,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主人被害。” 李丛嘉苦笑一声道:“只是他们不是先攻金陵而是先打常州,你忘了常州是我兄长在守,他若是知道我被俘还不借刀杀人!” “还真是!这样的话咱们就只能逃了!” “嗯,他们都睡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徐克俭回道:“不用叫顾院长吗?” “不必,人多反而不美,尤其是周军都以为他才是使者!” 两人缓缓起身踮着脚绕过呼呼大睡的顾雄等人,到了帐篷门口伸着脖子向外面看了看,只见两个在帐外把守的士卒正抱着膀子呼呼大睡。 李丛嘉拉住徐克俭的胳膊迈着小步往外走,刚要走出帐篷的范围,突然感觉脚腕上一紧,一根绳子差点没把他绊倒,与此同时响起微弱的铃响。 两个把手的士卒闻声立刻站了起来,对着两人喝道:“你们两个是要逃走吗?” 徐克俭连连摆手道:“两位误会了,我们……我们是要起夜绝对不敢逃走,我俩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还能杀了两个阉人不成。” “撒尿就撒尿说什么起夜,就在这里尿吧,别走远!” “好!好!”李丛嘉和徐克俭闻言立刻脱裤子,见李丛嘉还站着就拉了拉他的裤腿,李丛嘉会意连忙的蹲下,只听一阵水响两人就提上了裤子。 把手的士卒呵呵的笑道:“原来阉人都是蹲着撒尿!” 徐克俭系着腰带自嘲道:“可不是,没了子孙根根可不得蹲着尿,让两位见笑了。” 李丛嘉却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只觉得满脸滚烫,却又发作不得。 两人回到帐篷里面,顾雄等人还在呼呼大睡,李丛嘉不禁无奈叹气,到了之前的角落和衣而睡。徐克俭在他身边躺下,轻抚着他的后背附耳道:“主人不必忧心,若真是走头无路了,老奴自有办法叫你平安回金陵与王妃团聚。” 虽然知道徐克俭是安慰自己,可他手心传来的暖意叫李丛嘉不由得安心,不由得轻轻应了一声,“嗯。” 不等天亮,徐羡就被麻瓜叫醒,昨夜喝了酒有些的头疼,用凉水洗了头脸才感觉清爽,随后击鼓升帐叫众人拔营去了杭州西门外等侯。 朝阳初升时,就见城中有大股的士卒列队出来,皆是青壮士卒,身上清一色的扎甲,应该都是吴越精锐,数量不下两万,可见钱俶是下了血本。 直到最后徐羡才见披盔戴甲的吴程骑马出来,身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和众多吴越官员,不用问那马车里面坐着的一定是钱俶。 果然钱俶从马车上下来,出乎意料的是那位青缨郡主也在,徐羡忙上前去见礼,钱俶立刻叫宦官塞给了他和吴程一人一碗酒,还是徐羡赠的烈酒,“闲话本王酒不多说了,愿两位将军能早日凯旋!” 纵是宿醉徐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灌下去,而后将黑陶碗重重的摔碎,刚一抬起头就看见青缨从马车上下来,雀跃的跑到他的身边。 她笑嘻嘻的道:“昨日得了总管厚礼,我今日是来还礼了,这平安符是我从灵隐寺里求来的,你带上它可保你刀枪不入平安归来!” 她说着还撑起胳膊踮起脚尖,“你把头低下来啊!” 别说徐羡觉得尴尬,就连钱俶也是一脸的讪讪之色,当着兄长和百官的面,连一点男女大防都不顾及,这样小妞儿当真少见。 “多谢郡主厚意!”徐羡硬着头皮接下,连忙的和吴程一同向钱俶告辞,指挥着手下近千人加入行军的队伍。 吴程骑着马儿到了徐羡的身边,徐羡立刻问道:“大帅有何吩咐?” 吴程倒是不摆主帅的架子,笑问道:“徐总管以为我吴越军士如何?” “年轻力壮,装备精良而且很守规矩,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精锐。” “总管只拣好听的说,这些人放在太平年间自是精锐,只是乱世之中便不算出众了,自唐时起就东南兵弱,说到勇悍远不及中原士卒。” 东南兵弱是有历史原因的,安史之乱后藩镇林立,东南成了唐王朝最重要的财赋之地。为了防着这个最后的饭碗也砸了,唐王朝一直压制着东南的兵力。 唐亡之后,东南政权也时相对安稳,尤其是吴越政权也就立国之初打过几回像样的大仗,可以说时承平已久,百姓生活安逸自然少了杀气。 “阵前厮杀凭借个人勇武又能撑得了几时,两国交兵打得是国力,周与吴越加起来难道还不如唐国吗?” “呵呵……”吴程笑笑又问道:“此次征唐,总管心中可有定计?” 徐羡很干脆的道:“没有!末将此次来吴越十分匆忙,对唐国那边是个什么情形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定计,烦请大帅与我分说一下。” 吴程倒是有耐心,骑在马上将南唐与吴越的情形与徐羡说了详细。 吴越主要占据着苏州和浙西,地盘不大却都是鱼米之乡。南唐的地盘就大的多了,除了淮南、江南、后来有并吞了闽国和荆楚两国,长江以南占了大半。 吴越和南唐最常交锋的地方是常州和苏州一线,常州是金陵门户,苏州是杭嘉湖的门户,无论哪一方有失都难免被对方打到国都来,故而两国都在此处屯有重兵。 “咱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常州了吧?大帅既然说唐国在常州屯有重兵,咱们这两万多人想攻下常州怕是不容易。” “无妨,大王说过到时候可以征调苏州的兵马,现在总管腹中可有良策?” “这个……到时候还要看具体情形,最好不要打攻城战,常州重镇想必城高池深,若是碰上个善守的,我们这两万人都搭进去怕是也没用,不知道守常州的是唐国的哪位大将。” 徐羡很担心常州再冒出个刘仁瞻来,不然他现在就可以打到回府了。 “常州守将是个大人物,乃是李璟的废太子李弘冀!” “是唐国废太子?可是个昏庸无能之辈?” 废太子在徐羡的意识大多是没用的草包,尤其是输给了李煜这个昏君,一定高明不到哪里去。 吴程却道:“不,李弘冀其人能征善战心狠手辣,不然李璟也不会把常州交给他来守,李弘冀兴许指望着靠这一仗翻身,绝对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对付我们。” 徐羡奇怪问道:“李璟还有这么个勇武儿子?倒是不符合他的家风,这么个人物可以说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李璟为何要废了他?” “哈哈哈……”吴程突然大笑,“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其实也是李璟自己做的孽,当年李昪驾崩之后李璟继位,为了安抚人心,封了兄弟李景燧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管唐国一切军务,并且在李昪的棺椁前盟誓兄终弟及,封李景燧为皇太弟……” “然后李璟又封能征善战长子为太子,叫他去抢兄弟的兵权,两虎相争下他李璟便能稳坐钓鱼台,可是这样吗?” 吴程赞道:“总管一语道破天机!不得不说李璟也算高明,有几分帝王之术,只是他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心狠手辣直接把亲叔叔给毒死了!” 徐羡不禁到抽一口冷气,“果然是个狠人,这常州看来难打了。”他突然一拍大腿,“我倒是有办法叫李弘基出城与我们决战了,至于能不能将他打败就看你我的本事了。” 吴程喜道:“当真,总管究竟有何妙计?” 徐羡嘿嘿一笑,“请恕末将暂且不能明言,还得到了常州再说!” 杭州和常州距离挺远,一连走了六七日方才到了常州的地界,不过要先攻打并非是常州,而是常州下属的无锡县。 后世中繁华的都市,此时只是一个小县城,无锡虽然不大城墙却修的高耸护城河也深,城中的兵卒也有七八千人,想要攻下并非易事。 吴程自是不舍得上直军的精锐攻城,他从苏州调来两万团结兵和诸多的攻城器械,一连攻了两三日也不曾有一人杀上城墙。 今日吴程又叫邵可迁亲自带上直军攻城,打到城墙上又被杀了下来,邵可迁差点连小命都搭了进去。 来之前信心满满的吴程已经无计可施,到了傍晚又把麾下将校聚集到一起商议对策,只是众人一个个长吁短叹却没个好主意。 就在吴程准备叫众人回去休息的时候,吊着伤臂邵可迁突然道:“吴越将士久不上沙场,战力自然不及四处征战的唐兵,末将素闻北兵剽悍,大帅为何不叫徐总管麾下的将士出战。” 徐羡闻言不由得想跳脚骂娘,自己不过无意抢了他副将头衔,便一直跟他过不去。他是客军带来的还都是骑兵,哪有叫骑兵去攻城的道理,简直是无理取闹。 幸亏吴程中正,不等徐羡开口,吴程已经替他辩解道:“徐总管手下士卒虽然剽悍可都是骑兵,叫骑兵去攻城岂不是大材小用,白白折损了只叫人心疼。” 徐羡立刻道:“大帅说的是,只要唐军敢出城作战,下官一定与麾下冲锋在前!” “哼,说的好听,你只带骑兵来就是躲攻城的苦差!”邵可迁突然拜倒泣道:“大帅只心疼周国的将士就不心疼吴越的男儿吗,难怪一路上给他们好酒好肉吃,却叫咱们吃糠咽菜,大帅不公!” 此言一出,那些一直默不作声的将校们纷纷出言附和,直言吴程偏袒周军士卒,看来他们心中早有不满,今天是相约好了一起发作。 徐羡连忙的解释道:“诸位袍泽误会了,酒是本官自带的肉是向沿途的农户买的,绝非是大帅偏袒周军士卒。” 不患寡而患不均,徐羡早就吩咐那些混账低调些偏偏不听,果然被人嫉恨了,若是换作徐羡在前方卖命攻城,后方有人喝酒吃肉,他也不会痛快。 吴程也是一脸为难,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仅仅是影响士气那么简单了,若是这般闹下去不用等唐军来打,自己人可能就会火并。 “哼!管你哪来的酒肉!要么你们明日攻城,要么你们明天滚蛋!不用你们这千把号人,咱们吴越军一样能打到金陵城下。” 不等徐羡说话,他身后突然有个人道:“打就打,我们要把城攻下来你当如何!” 第一零五章 吃人 绚烂的夕阳叫刘仁瞻两眼发花,他手搭凉棚望着城外正在退去的周军投石车,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嘴中轻声的嘀咕道:“又过了一天!” 他沿着城墙巡视半圈只觉得两腿发软,实在撑不住干脆就沿着登城马道下了城墙,城墙下面有一道废墟,大约有百十步宽,在这段距离中没有任何完好的房屋只有满地的石弹。 众多的士卒有气无力的清理着道路的石弹,嘴里不听的骂周军为什么把石弹雕琢方形,害他们费力去搬,一个年轻的士卒刚刚的把石头搬离地面,突然身子一软脑袋重重的磕在石弹上,鲜血横流。 刘仁瞻见状一个箭步冲到跟前,将士卒扶着平放在地上,年轻士卒两眼迷离,嘴里用微弱的声音呢喃道:“饿,饿,我饿……” 刘仁瞻却什么也没说,把他交给旁的士卒,大步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感觉在两侧的房屋内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不想多停留半步。 吱嘎!前面一个店铺的房门被风吹开,刘仁瞻不由得心头一颤,他很怕那个做蒸饼的汉子带着一家老小向他讨食吃。 可是没有人从店铺里面出来,从门前经过的时候,他由得往屋内看了一眼,只见铺子内房梁上,悬挂着一排尸体有大有小。 刘仁瞻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抽疼极了,却一脸漠然的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找个地方把他们都埋了吧。”而后继续的沿着空旷的大姐往节度使府而去。 大堂的案几上空荡荡的,此刻除了粮食没有任何需要他处理的军政。寿州被围困一年多了,偶尔有唐军的斥候冲到城墙别上,向城内射一支绑着书信的箭矢。 上一次收到信已经是去年的秋天,朝廷正准备修一条长城往城内送粮,他以为是朝廷安抚他的谎言,毕竟这主意蠢到家了。 谁知冬天的时候,城外的周军却告诉他长城已经被破坏了粮食也被收缴了,叫刘仁瞻又感动又好笑,朝廷没有放弃寿州,寿州自然没有投降的道理。 他把寿州的粮食都尽数收缴起来,按照人头发放尽可能的节省粮食,可是撑到今日也快见底,即便他身为身为寿州城中权力最高的人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百姓连城中的树叶都快采光了,看不见一点绿色,仿佛寿州严冬还没有过去。 他在前衙枯坐了一会儿就到了后衙,可是仆役丫鬟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他生性警觉立刻把家中管事找过来询问。 管事却一脸惊恐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三郎他……他……令公看了自然明白,小人不敢说。” 刘仁瞻一头雾水直奔儿子的院落,尚未到跟前就见院子中冒着青烟还有阵阵肉香飘来,刘仁瞻打了个机灵快步窜到院子里面。 只见院中生着一堆火,火焰上有一串肉被烤的滋滋作响,刘崇谏满身鲜血坐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一块烤肉吃的正香,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道:“父亲来的正好,儿这里有烤肉可以果腹!” “你那儿来的肉!”刘仁瞻上前几步声嘶力竭的喝问,余光骤然瞥见花坛之中横放的尸体和染血的泥土,他愤怒不已将腰间的黑云长剑猛地抽了出来,“你这畜牲老夫要杀了你!” 刘崇谏连忙的闪身躲开,刘仁瞻追在他后面猛挥几下都没有伤到他,他蹿到一旁嘿嘿笑道:“父亲,你已经快一个月没吃饱饭,脚下哪有力气,把这块肉吃了再来杀我也不迟,吃吧,吃吧,这肉好吃的很!” 看着脚下半生不熟的肉,刘仁瞻不禁干呕一声,“老夫就是活活饿死,也不会做这等禽兽之事!”他把手里的长剑丢到刘崇谏的面前,“你若还有一分人性,这就自裁!” 刘崇谏仰天大笑,“哈哈……父亲说我禽兽,却不知道你比我还狠,我为口吃的不过只杀了三五个人,而父亲却为了虚名害了寿州无数的百姓。” “虚名?老夫岂是沽名钓誉之辈,老夫是陛下尽忠为大唐效力!” “父亲别骗自己了,大唐和大周有什么区别,儿觉得郭荣还要比李璟英明些,李璟可没有胆子单骑冲阵更没有胆子亲冒矢石到城下鼓舞士气。” 刘崇谏跪倒地上泣道:“父亲咱们投降吧,不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快撑不住了!” “不!老夫绝不投降!”刘仁瞻上前一觉踹在刘崇谏胸前,把刘崇谏踹了四脚朝天,“老夫要杀了你!”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长剑不等他起身杀来,刘崇谏一个咕噜爬了起来,向门外飞奔而去。 “你给老夫回来!”刘仁瞻大吼着追了两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 仆役连忙的上来上前给他灌水顺气又是掐人中,却没哪个聪明人给他灌一碗米汤,刘仁瞻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张口就问道:“那畜牲跑哪里去了!” 亲兵立刻回答道:“不知,已经叫人在找了!” “叫守城士卒看好城墙,但凡有翻墙逃遁者一律格杀!” 亲兵立刻去执行刘仁瞻的命令,刘仁瞻则是泪流满面的在床上枯坐,直到天色将明时,方才有人来报说在城墙上抓到了试图逃跑的刘崇谏。 刘仁瞻道:“人还活着?” 亲兵回道:“还活着!士卒见是他,没敢伤他!” “也好,就由老夫亲自处置吧!” 刘仁瞻洗漱干净穿戴整齐,等到天明时分叫人召集将校官吏以及百姓到了节度使府门前观刑,听说刘仁瞻要斩自己的亲儿子,所有人不敢置信,可是节度使府前五花大绑分明就是刘崇谏,众人议论纷纷,听闻刘崇谏是因为做逃兵才被斩首不禁为他惋惜。 直到辰时刘仁瞻才昂首阔步的从府中出来,他看也不看刘崇谏向众人大声道:“家门不幸,刘某竟生了个不肖逆子,无君无父,背家弃国,要叛变投敌。某今日将他腰斩弃市,给那些心怀二心的做个法子!” 刘崇谏扭过头来惊恐求道:“父亲我只是饥饿难忍,想出城吃口饱饭,绝无叛国投敌之心,你怎忍心对我施以腰斩!” 刘崇谏平时人缘还在不错,一众将校官吏纷纷为他求情,刘仁瞻不为所动一声令下就把儿子拦腰砍成两截。 腰斩最残忍之处,就是行刑过后一时片刻不会死,看着仍在地上挣扎的半截尸体,围观的众人不知道是心生恐惧还是有感于刘仁瞻的铁面无私,不少人大哭起来。 刘仁瞻则是默不作声的转过去,抬脚进入节度使府那一刻身形似乎佝偻了几分,尚未走回大堂就一头栽倒在地…… 寿州城岌岌可危,周军离彻底控制淮南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柴荣却迟迟不动手,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南路大军好消息。 可惜南路大军并没什么惊喜,小小无锡县就让南路军止步不前,还在议事的时候爆发了冲突,随时从内讧转变为火并,而且已经拔刀了。 跟着徐羡一同议事的吴良抽出横刀直指不断挑衅的邵可迁,“打就打,我们要是把城打下来你当如何!” 徐羡扭过头喝道:“你疯了,还不把刀收起来!” 徐羡把他刀抢过来,向吴程道:“属下无礼,还请大帅恕罪。” “无妨,老夫就是喜欢中原士卒的勇悍!” 邵可迁立刻揶揄道:“大帅看错人了,这些北兵的勇悍不过挂在嘴上,若真是指望他们去攻城,说不准都要吓尿了。” 徐羡皮厚心黑可以把对方的讥讽当成耳旁风,可是红巾都的兵大爷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激将法,大魁已经撸起了胳膊,“总管咱们就把这小城拿下来叫他们知道厉害!” 九宝道:“总管咱们红巾都名声在外,可不能叫人家瞧扁了!” 几个兵头都是一副嚣张模样,就连吴程也是有了兴趣,“徐总管麾下士卒似乎很有信心,何不叫他们试上一试。” 此时徐羡若说不行的话,吴越的将校就不是揶揄讽刺了,说不准会直接撂挑子走人,别以为南边的兵大爷就没脾气,当初庞勋就是因为朝廷不放假,凭着八百人就把东南弄了翻天覆地。 “那也只好叫他们试一试了,若是不成还请大帅宽恕。” “胜败乃兵家常事,本帅又岂会见怪!” 吴良出列道:“在那之前有一事要说个清楚,还请大帅做个见证。” “何事?” 吴良指着邵可迁道:“此人一直和我家总管过不去,对我等也是横眉竖眼,还时不时的叫人来我们营地挑衅,我们要他赌一把。” “好啊!”邵可迁笑道:“怎么个赌法?” “我们若是成了,你拿什么赔我?” “嘿嘿……好说,诸位要钱要酒还是要逛窑子,邵某倾家荡产也要叫你们满意。” “咱们不缺钱也不缺酒,我们若是赢了就要你的脑袋!” 邵可迁闻言一怔,反问道:“你们要是输了呢?” “我们若是输了自是死了,你还叫我拿什么赔!” “好!老子跟你们赌了!” 回到自家营地,徐羡就把几人叫到身边,“你们几个脑袋都被驴给踢了吗?忘了那回攻打兖州时罗复邦擅作主张害了好些兄弟。” “咱们没有忘!可人家都已经指着鼻子骂到眼前,咱们总不能装傻子。” “他们说咱们没关系,可是叫总管难堪就不行了!” 忠诚和荣誉是徐羡一直期待他手下的士卒所能用拥有的特质,可是当这两样东西真的出现了,叫徐羡觉得心里又有几分沉重。 他请吴程退兵,一直退到苏州境内,叫对方放松警惕,一直过了四五日才实施计划。 黑暗之中三千多人缓缓前行,除了徐羡的千余属下还有两千吴越精锐,吴程很想看看徐羡是如何攻城的,不顾主帅身份竟然亲自带队。 猱子带人在前面清理唐军的卡点,等他们赶到无锡城外时,已经到了子时正是守军警觉性最差的时候。 三千多人在黑暗中潜伏下来,吴良找上徐羡道:“属下带五百人进城夺门,还请总管带着剩下的兄弟在城外接应。” 徐羡不禁问道:“你要带人去?可能行?” “难道还有更好的人选,总管如今已是一军之长,总不能事事叫你亲身犯险,不然要我们这些兵头做什么用。” “这么些年你就这句话最有担当了!去吧,要是死了老子替你照看家小,帮你婆娘再寻个好人家!” “属下的婆娘模样俊俏何须便宜外人,我若战死了总管只管收了就是,属下这就带人进城了!”吴良一拱手转身而去。 吴程啧啧的赞道:“真是率性男儿!” “这样的率性男儿,末将麾下还有许多,大帅若要一一赞过来,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见吴良带人五百人悄悄摸向城墙,吴程道:“他们都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吗?” “那倒没有,不过赤手空拳的爬个城墙还是不在话下的,不算多大的本事。” “难怪敢大包大揽,红巾都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淮南的几场胜仗也并非侥幸!以后定是不下于银枪效节都,黑云长剑都的队伍,听说红巾都是总管亲自调教,总管真是治军有方啊!” 一旁的大魁突然道:“俺们总管治军一般,主要是舍得给兄弟们花钱,自然舍得用命!” “哈哈……”吴程干笑两声又道:“老夫想问若是真的打下了无锡,不会真的要了邵可迁的脑袋吧,他好歹也是吴越的大将。” “这个末将可不敢打包票,这要看邵指挥识趣与否了!” 两人说着话,过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城墙上杀声震天,就着城墙上微弱的火光,隐约可见两股士卒厮杀起来,而且呈现一边倒的局势。 很快就听见轰的一声响,只见半悬的吊桥掉了下来搭在护城河上,只是城门还没有打开。 徐羡大喜道:“这么快,大帅属下要去准备去了,一旦城门打开末将冲在前面,烦请大帅紧随其后!” 吴程望着徐羡的背影道:“当真是勇将悍卒,可惜不是我吴越的人!” 天才一秒:.lingian/ 第一零六章 诱饵 吊桥已经放下来半炷香的时间,城门却迟迟没有打开,城中喊杀声越发的激烈。吊桥外一里远的地方,徐羡骑在马上一言不发,浓眉拧成一团,心中焦躁不已。 偷城这样的事情,红巾都也只干过两回,一次是兖州那次只算做了一半。另外一次是光州,可光州不过是边境小城,士卒的战斗力和意志力多半比不过无锡的守军,徐羡很担心吴良把五百人都折在里面。 大魁道:“怕是吴良不行了,总管发令叫他撤回来吧,能回来一个是一个!” 九宝道:“这会儿他们怕是已经杀进城门洞里了,要么死光要么打开城门,哪里还有再撤回来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就见城门处微微颤动,接着就闪开一条缝隙,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扩大,只见城门洞里火光闪动,两军仍旧纠缠在一起厮杀。 “杀!”徐羡大吼一声猛磕马腹冲了出去,他身后的红巾都士卒紧随其后。吊桥转瞬即至,数百疾驰的战马驰过,桥身一阵剧烈的震颤。 隆隆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城门洞内正在厮杀的两军迅速的脱离,周军靠墙兴奋大吼,唐军则是惊恐大喊着向城内逃去。 徐羡冲锋在前,身下健壮的马儿一连撞翻数人,他一手提缰一手握刀,不断俯身砍杀,逃命的唐军迅速的溃散,徐羡勒住马缰四下打量,他半边身子已经染红,热血浸透铠甲和小衣黏在一起,糊在身上极不舒服。 大魁向正前方一指,“那边有人杀来了!” 就着微弱的火光,只见数百骑兵沿着街道驰骋着迎面杀来,好些人都没穿盔甲,可看声势就知道是股敢厮杀的精锐,徐羡才不和他们硬拼,拿下挂在马鞍上的已经上了弦的神臂弩端在手中。 “仰角三分半——射!” 网址p://.42 一阵箭雨射去,敌军不少人坠下马来,气势也为之一弱,随之有人大喊道:“张虞侯死了!张虞侯死了!” 数百人精骑没有要为守将报仇的意思,勒住马缰调转方向转身就逃。见大魁还要再追徐羡拦住他道:“别贪功,叫吴越军的兄弟也露露脸。” 徐羡让手下挪了挪位置,接着就见吴越国的两千精锐骑兵从身边冲过,大魁不满的道:“到手的功劳,总管为何要让给别人!” “笨蛋,有追敌的功夫不如先去把府库占了,给兄弟们弄些好处!” 大魁一拍头盔,道:“还是总管最明事理,兄弟们跟俺一起去找府库!” 城门破了,守将死了,无锡城中的守军大多从其他的各门逃走,城中的百姓却不怎么惊慌。南唐、吴越两国在这里交战多次,无锡也多次易手,早晨做南唐人下午做吴越人已经习惯了。 吴越军队也表现的十分克制,在城中劫掠的事情竟也没有发生,百姓自然害怕。不过这回不一样,多了近千从北地来的兵匪,挨个的找城中的富户“募捐”,若是不给就不客气的抽刀子。 其实这也不是红巾都的作风,只怪无锡的府库太穷,粮草军械虽有不少,可是却没有多少钱财,库吏说守将早就把府库中的钱财尽数赏给了士卒。 红巾都没有白干活的道理,更何况死了百十个兄弟,需要不少的抚恤。每天一大早就带着车马出去,回来的时候定是满载而归。 “总管!总管!你猜今天咱们收了多少钱回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大魁募捐回来了,他兴冲冲进到帐篷里,趴在桌子上和徐羡脸对脸,“总管你猜今天收了多少钱!” 徐羡无聊的翻看常州周边的地图,“两千贯!” “不对,你接着猜!” “三千贯!” “不对,你再猜!” “四千贯!”见大魁仍旧摇头,徐羡搓了搓下巴道:“今天该不会把人家的家底都抄了吧,不能太狠了,留一半剩下给人送回去。” “俺们怎会做绝人门户的事,实话跟总管说了吧,今天俺们收了三千一百贯!”大魁一脸感慨的道:“从前总管叫九宝他爹给俺们上课,俺还不以为然,现在总算是明白总管的良苦用心了。老张叔说的没错,地主家里果然比商贾家里有钱!” 徐羡闻言大怒,拍着桌子道:“三千贯和三千一百贯有什么差别!” “怎能没有差别,一百贯能买好些东西哩!” “给我滚!回来,你去县衙找吴大帅问一问,休息好几天什么时候启程去攻常州!” “去就去!”大魁刚刚出了帐篷,很快又掉头回来,“总管,营地外头有个人光着膀子背着棍子,跪在咱们营地前请罪哩!” 徐羡不禁一皱,心说邵可迁还是来了,这事要想找个叫双方都满意的办法并不容易。 他踱步到了营外,只见外面已经围了一堆的人,中间有个人打着赤膊跪在地上,身材很是魁梧,背上是一捆带刺的藤条。 没错,是大大的一捆,尖刺已经刺到他的皮肉里面有鲜血渗出,倒是诚意十足。只是这人并非是邵可迁,看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岁,生得浓眉大眼,不声不响面无表情的跪在地上。 徐羡分开众人,上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来我营前请罪?” “你可是徐总管?” “是我!你又是谁?” “哎呀,好年轻啊,看着也就跟我一般大,竟然都是节度使了,我却还是个都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徐羡觉得好气又好笑,觉得这人愣得有趣,“我问你是谁,你反倒来品评我的年纪。” “哦,我叫邵继先,家父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叫我继承祖先血脉,为我邵家开枝散叶!” 果然是个二楞子,谁管你名字是什么意思。徐羡嗤笑一声,问道:“你是邵可迁的儿子?是他叫你来负荆请罪的?” 听到邵可迁的名字,大魁一拍脑袋,“这几日光顾着收钱了,竟然把姓邵的事情给忘了,他还欠咱们一个脑袋哩。想叫儿子背几根棍子装可怜就想糊弄过去,没门儿!” 邵继先大怒道:“不准侮辱家父,家父已经交代给我后事了还写了遗书,说是等打完了这一场仗,就自裁赔偿赌注。我身为人子尚未有机会尽孝,愿意替家父赔你们一颗脑袋,总管请动手吧。”说着就低下头,似是为了方便徐羡动手,还故意把脑袋向前伸了伸。 “这……又不是我和你父对赌,是我的手下兄弟,你去问他们好了!”徐羡对身边的红巾都士卒道:“儿子替老子砍头,这事儿合情合理,你们看着办吧。” 徐羡说完就转身离开,可他没有走远就躲在附近帐篷后面偷看,只见邵继先又膝行到大魁的跟前,抬头望着他一脸诚恳的的道:“兄弟砍了我的脑袋吧!” 估计大魁一辈子都没有碰到这样的请求,平时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有些手足无措,嘴里骂道:“滚开,离俺远点!” 邵继先又瞄准下一个人,“这位小兄弟就由你来动手吧。” 九宝把刀抽出来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俺真的动手了!” “动手吧,还请动作利落些!” 九宝又把刀插回刀鞘里面,“算了,免得伤了两军和气,叫总管为难。” 吴良冷声道:“为了和你父亲赌注,我们损失了百十个兄弟,用你的脑袋来赔偿吴某对不起他们,你还是回去吧。” “父债子还再合情理不过,徐总管刚才也是这般说的。嗯……我一并把你损失的人手赔了,你们看他们如何?” 邵继先往营外指了指,那里有百十个牵马的吴越骑兵,“那都是我的手下,个个都是马上的好手,我带着他们一起加入红巾都,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马勺里吃饭的袍泽兄弟了,你要是朝兄弟的老子下手那就太不仗义了,平白的坏了北方好汉的名声……” 帐篷后面的徐羡不禁抽了抽嘴角,“真他娘的神逻辑!” 大军在无锡休整了数日继续向常州进发,两地相隔也就只有六七十里,不用一天功夫就到了常州城外。看到常州城的那一刻,徐羡不禁生出满满的绝望来。 常州不愧是金陵门户,城墙和寿州城差不多高,护城河却要比寿州的宽出半截,城池的规模更非寿州可比。听吴程说寿州城中有精兵三四万粮草能用个三五年,徐羡觉得没个二十万大军几十万民夫这仗可以不用打了。 徐羡叹气道:“这常州城不好打!” “当然不好打!”吴程笑道:“敝国打了几十年也不曾打下来!” “看来只能把他们引出城了,不然半点机会也没有!” 看着徐羡一本正经的模样,吴程笑道:“即便打不下来也无妨,其实陛下并不指望我们能打下常州,只是想我们能牵制住常州的驻军,不叫他们增援金陵罢了。” “陛下是这个意思吗?” “只能是这个意思,周天子应该清楚吴越的没有攻克常州的实力,给大王的诏书中写得十分明白。” “那倒没有关系,来之前末将说过,自有主意引他们出城决战。” 吴程捋着胡须道:“就算他们真的出城与我军决战,两军最多是……势均力敌,除非总管再演上一出夜袭偷城的好戏,方有机会拿下常州。” 徐羡立刻拒绝道:“绝不可行,这种招数可一不可二,那些无锡的守军多半应该逃到了常州,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我那千把号人就算都摸进去,也只会白白折在里面。” “既如此那也别无他法,只能在城外扎营牵制住常州驻军,再见机行事了。” 吴程也并非什么没做,每日率领大军到常州城下,用投石机和床子弩向城墙招呼,城上的唐军也非泥塑木偶,同样用投石机和床子弩还击。 双方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一连打了五六天,吴程却不上云梯壕桥之类的攻城器械与唐军见真章。 徐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找到帅帐,“大帅这样只会白白浪费箭矢,于战事无益,下官有一计可叫常州驻军全军覆灭。” “总管快说来与老夫听听!”吴程说的随意,似乎并不当真。 徐羡看了看他亲兵,“还请大帅屏退左右!” 见徐羡神秘兮兮,吴程反而来了兴致,叫身边的亲兵书吏全都退下,“总管究竟有何良策?” 徐羡到帅帐门前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帅可知道,我军来时是乘坐唐国舰船来的?” “知道,不是说在海上碰见吗?” “正是,不过他们不是在海上巡逻的舰船,而是出使契丹的使船!” 吴程笑道:“唐国与契丹往来甚密,如今周天子伐唐想必是李璟派去辽国求援的,他怕是想不到使者会落到总管手上。总管应该得了不少李璟献给辽国皇帝的贡品吧,难怪会有那么大颗金珠赠给青缨郡主。” “重点不在这个上面,大帅可知道李璟派去出使契丹的是什么人?” “这个紧要关头出使契丹的,至少也得是位尚书。总管别不是想拿使者要挟常州守将吧,李弘冀可是连亲叔叔都能杀的人,就算是宰相他也不会在乎,总管还是绝了这个心思。老夫已经安排了战船,到时候由邵可迁带人绕道通州,与贵国水军合并一处,也能直捣金陵!” 徐羡声音又低了些,“大帅别急,末将俘虏的那位唐使既不是尚书也不是宰相,而是一位皇子!” 如果李璟派了其他的皇子出使辽国,徐羡一定不认得,可偏偏这位天生重瞳,偏巧不巧的出现在唐国的使船上,徐羡在那豪华的舱室之中还找到两首新作的曲词,怎能猜不到他的身份。 徐羡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还派人严加看守,也就他自己以为徐羡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敢趁夜逃走。 吴程闻言到抽了一口冷气,紧张的到帐外看看,声音比徐羡压得还低,“是李璟的哪个儿子?” 徐羡嘿嘿的笑道:“还能是哪个儿子,自是李璟最爱的六子,李弘冀最大的威胁!” 吴程眼中已经满是兴奋,“总管莫非是想以他为饵,给李弘冀下套吗?” “呵呵……大帅不愧是朝堂上的老狐狸,就算明知是陷阱,李弘冀也得乖乖往下跳!” 第一零七章 大败 吴程板着脸呵斥道:“胡说八道,老夫乃是忠厚君子,怎么会是老狐狸!” “是是是,下官失言请大帅见谅。大帅老谋深算,不知如何定计?” 吴程取出地图沉吟半晌,然后将徐羡叫到跟前,小声的一阵嘀咕。 徐羡笑着一拍大腿,“大帅与下官不谋而合。” 吴程大笑,“两子被俘,常州城破,看李璟老儿还不跪地求饶。等占了常州,唐国再无欺凌吴越的本钱,哈哈哈……” “哈哈……”徐羡也跟着仰天大笑。 正所谓乐极生悲,只听帐外有人高声禀道:“大帅,唐军有骑兵从东西两门出城杀过来了。” 两人闻言立刻来到帐外,只见城上城下依旧你来我往的打得热闹,而在东西两个方向有滚滚烟尘朝着他们而来。 吴程也是久经沙场并不惊慌,“来的正好!叫童蒙、薛越各自领两千精锐骑兵从东西两个方向迎敌,诸将收拢士卒结阵以待。” 吴越军中冲出两支精锐骑兵,从东西两面向袭来的唐军迎了上去,大军也在将校的指挥使下迅速收拢结阵。 徐羡跟着吴程登上营中临时搭建的木台,观察着阵前的一举一动,只见四股烟尘在田野之中撞击在一起,而后杀成一团。 虽然离得很远,但是喊杀之声依旧传了过来,可见厮杀的极为惨烈。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东边的战斗就起了变化,大股的吴越骑兵调转方向往回逃,唐军骑兵紧随其后卖力追杀,吴越骑兵抵挡不住很快就四散溃逃。 吴程板着脸令道:“叫刘凌再领两千骑兵迎战!” 徐羡看东边情形,若是再被人击溃只怕就杀到跟前了。徐羡道:“大帅,末将手下虽然人少,也能配合刘虞侯作战,请大帅准许!” 吴程道:“好,本帅求之不得!” 徐羡得了命令带着手下八九百人,跟着吴越军两千骑兵出了军阵。两股人马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向唐军骑兵杀去。 眼看着与唐军相距不远,徐羡突然调转马头绕到一旁,任凭吴越军和唐军冲撞成一团。红巾都的众人已经持弩在手,将利箭射向唐军骑兵的侧翼。 一轮箭雨下去,唐军骑兵立刻有百余人坠马,不等红巾都的士卒调转位置攻击第二波,唐军骑兵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吼叫。 “是红巾都!红巾都杀来了!” “没错!看他们胳膊上都系着红巾,还有那杆徐字大旗!” “咱们打不过北地的骑兵的!” “听俺从淮南逃过回来的兄弟说,姓徐的杀人不眨眼还吃人心肝!”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逃!” 明明在和吴越骑兵的对阵中占据上风的唐军骑兵,在挨一轮箭雨后突然队形大乱,不少士卒勒住缰绳掉头逃窜,即使人挥刀斩杀逃兵,仍不能制止溃散。 徐羡当初给麾下士卒系一条红巾的目的,是为了增加辨识度增强荣誉感。他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这条系在胳膊上的红巾有让人望风而逃功能,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这也是因为他经历的几场重要战斗都发生在和南唐的战事中,而且赢得干净漂亮,那些在徐羡手下逃生唐军将士为了颜面也难免有替徐羡吹嘘的成分。 不过有七八百个唐军不为所动,跟在指挥官身后与吴越兵周旋厮杀,吴越兵一时间竟无可奈何,都虞侯刘凌已经生了怯意,大声的向徐羡求援。 徐羡立刻带人冲击唐军侧翼,只一个冲锋就把原本所剩不多的唐军拦腰截断,这伙悍卒仍不投降在包围圈左冲右突。 见敌将带人向自己杀了过来,徐羡举刀迎上手中横刀宛如一道匹练抹向对方的脖颈,敌将举剑格反手拨了开徐羡的横刀。 对方的武器沉重膂力惊人,这一下险些叫徐羡的横刀脱手,见对方的长剑已经横扫过来徐羡连忙一缩脑袋,长剑从他盔缨上扫过,直接将头盔带飞。 徐羡反手直刺敌将肋下,不等刀身刺到坚甲,对方突然惨叫一声跌落马下,麻瓜把银枪从敌将的肩头拔出来,抵着对方的胸口道:“砍掉你的脑袋!” “捉守!捉守!捉守被擒了!” 唐军再无斗志,一个个丢掉手中的兵器下马投降,吴越军那边也结束了战斗,中直军都虞侯刘凌大笑着对徐羡道:“多亏总管帮忙,不然卑职怕是抵挡不住,这股唐军当真勇悍!”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敌将已被五花大绑押到徐羡跟前,这人约莫四五十岁生得豹头环眼,一看就是员悍将,见了徐羡就大喝道:“你就是徐羡?手上并无多大能耐,不过只几分骑射本事而已,我输得不服!” 刘凌道:“这人不知好歹,属下替总管杀了他!” 徐羡拦住道:“他不是个都监就是团练,杀之无益留着兴许有用!” “看他旗帜,这人可能是常州团练使赵仁泽!” “没错,老子就是赵仁泽,要杀就杀要刮就刮休想辱我,殿下会替我报仇的!” “真他娘的话多!大魁用你的袜子堵上他的嘴,咱们回去!” 咚咚咚…… 常州南门突然传来阵阵鼓声,徐羡不禁扭头望去,只见南门的吊桥已经放下城门大开,大股骑兵夺门而出直扑吴越军阵,而在骑兵身后是无数的步卒。 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在西边吴越骑兵已然溃败,唐军骑兵犹如一支飞射的利箭,一头扎进吴越军的右翼。 虽然吴越军尚未有溃散之势,可是这种情势下极难挽回颓势,只要等到正面的唐军杀来,大概就会一溃千里。 刘凌看向徐羡,“徐总管!这下怎么办!要不咱们还是先逃吧。” 先逃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这一逃吴越军可能要全军覆没,这一趟也就白来了。徐羡一瞬间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他大吼命令道:“大魁你带人把俘虏送回大营,剩下的人都跟我来,但凡有畏敌怯战者一律射杀!” 见徐羡调转马头,刘凌面色大变,“徐总管,你该不是想……” 徐羡没有回答他一磕马腹纵马而出,刘凌一咬牙连忙跟上,近三千骑兵向西驰去,既不是回吴越军阵,也不是拦截冲锋的唐军骑兵,而是直奔常州南门而去。 这也许是唯一挽回败局的方法,对唐军来说守住常州比击溃吴越军重要百倍,当看到那面迎风招展冲向吴越军的李字大旗,徐羡更肯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希望李弘冀没有被欲望冲昏头脑能掉头回援。 城门越来越近,那里还有不断涌出的步卒,他们也发现了向城门而来徐羡。他们的队伍随之稍稍迟滞,似乎在犹豫是该拦截徐羡,还是应该跟在骑兵的后面进攻吴越军。 没有时间给唐军步卒太多的思考,徐羡已经杀到了近前,他裂开大嘴高声的喊道:“红巾都!红巾都!……” 身后的红巾都士卒心有灵犀一样,同声高喊道:“红巾都!红巾都!……” 两千吴越军士卒也随之附和给自己壮胆,似乎这是可以叫他们刀枪不破的魔咒。 轰!三千骑兵一头撞上唐军步卒并没有穿插而过,而是沿着唐军步卒行进的路线向城门杀去。 骑兵对步卒本就有天然优势,更何况是威震淮南的红巾都,起先还有步卒举枪反抗,很快就现了颓势争相的往城门里面跑。 这种情况城门是很难关闭的,徐羡就势跟着溃逃的唐军冲进城内可能性极大,城上的唐军不断的向下射箭全力的拦阻却无济于事,那些溃退的唐军同样是徐羡帮凶,城上越是射箭唐军步卒向城内的冲击就越大。 其实徐羡并不想借机夺城,常州是重镇大城,每个城门都有瓮城,就算徐羡真的冲进去极有可能成为瓮中之鳖,被城上的唐军活活虐死。 再者常州城内有兵马数万,他这三千人马想要控制这样的一个大城并不容易,他不敢寄希望此刻也许已经崩溃的吴越军给他强有力的支援。 看着吊桥越来越近,徐羡反而心生怯意,只要他踏上吊桥就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可是身边的红巾都士卒却越杀越勇,之前被揍得晕头转向两千吴越骑兵也是不甘落后,都快冲到他前面了。 咚——咚—— 城头忽然铜锣声响起,清脆又宏亮,震的徐羡两耳发懵,他却宛如闻到仙音,大喊一声道:“撤!往西撤!都他娘他聋了吗!” “杀!”李弘基高声的嘶喊着跃马冲入敌阵,这一刻他身上的鲜血都跟着燃烧起来,兴奋到了极点。 他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吴越军卒皆倒伏不起,他身边的亲卫也极为勇悍,和他一起组成一个狂暴的绞肉机,在吴越军阵之中冲出一条血路。 吴越的那面帅旗已经不远,李弘冀清楚的看见木台上的老者惊慌失措间险些跌落,他心中对这一仗已经胜券在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他丰富的战阵经验几乎可以预料的到。吴越军溃败伏尸三十里,最好能生擒吴程那个老匹夫,就势杀入吴越腹地,没了淮南若是能占了吴越,唐国依旧实力不减。 有这样一件天大功劳傍身,到时候皇位传给谁甚至不是李璟说了算的。什么狗屁的圣人之相,什么哼哼唧唧的曲词,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更震撼人心。 吴越军的帅旗越来越近,遭遇的抵抗也越来越强,李弘冀带领的唐军精锐势头不减,仿佛帅旗下了望的木台就是李弘冀渴望已久的宝座,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咚——咚—— 虽然声音微弱,李弘冀还是立刻就辨出这是退兵的铜锣声,这不可能是已经快崩溃的吴越军敲响的,只是己方的铜锣在响。 李弘冀不禁扭过去头去,他依稀可以看见城头上士卒举着木槌敲打巨大的铜锣,听到锣响的不只他一人,身边的士卒纷纷回头张望。 李弘冀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业火,这与向他背后捅刀何异,他甚至怀疑留在城中的副将背叛了唐国。就在他疑惑又恼怒时,身后传来士卒的接连不断的呼喊, “红巾都在攻打城门!” “红巾都已经杀进城门了!” “红巾都已经占了常州城了!” 李弘冀心头一窒,恶狠狠的咬着道:“徐羡,某要将你碎尸万段!” 不论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李弘冀都不可能继续攻下去,当铜锣敲响的那一刻士卒已经生了退意,最重要是常州容不得半点的闪失,不然金陵便暴露在吴越兵锋之下。 李弘冀艰难调转方向,从吴越的军阵之中退了回来。果然见一支骑兵正从城门附近撤离,在城门西边打了个转,转头又向东边杀来,将唐军队伍截断向东边逃去。 看着那杆徐字大旗,李弘冀怒不可遏,立刻带着麾下骑兵向徐羡杀去。 见有追兵拦截,众人立刻齐声大喊,“红巾都!红巾都!……” “总管,怎地没用,他们还在追!” “那就是硬茬子,光靠嘴炮自然没用,还不赶紧的放箭!” 红巾都的士卒刻意的落在后面,见追兵进到射程立刻用神臂弩招呼,只是这股唐军实在执拗,一连挨了三轮箭雨竟也不退。 九宝突然大喊一声,“总管,咱们的大军退了!” 徐羡看西看了一眼,叹口气道:“别说的那么好听,吴大帅是逃了!”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已经出现溃败迹象的大军想要重整旗鼓很难,能做到有序的逃亡已经算是吴程有几分能耐。 原本被忽悠瘸的唐军终于回过醒来,开始追杀逃亡的吴越军,就连一直紧咬着徐羡不放的李弘冀也调转方向追杀逃亡的吴越军士卒。 逃亡与溃败如果说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有人断后了,一杆邵字大旗引领着两千骑兵左冲右突拦截试图追赶的唐军,在乱军之中显得单薄又渺小。 刚刚加入红巾都的邵继先,下了马跪倒徐羡的面前哭求道:“总管,请你救救家父吧。” 第一零八章 大奸细? “邵继先别说笑了,总要有人断后不然谁都别想逃。本官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犯险,你若当自己还是红巾都的人,就赶紧的上马和大伙一起走。” “总管就救救家父吧,说起来他也是为大军舍身取义。属下不敢叫总管为家父以命相博,他若撑不住了总管从旁协助也好,求求诸位兄弟了!” 邵继先说完又给众人叩头不已,一个近六尺的魁梧汉子哭得稀里哗啦,不禁叫人心酸。 九宝斥道:“一个男人动不动就跪地磕头像个什么样子,赶紧起来。” 徐朗劝道:“我虽敬佩你的孝心,可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不能感情用事。” 邵继先抬起头来看着徐朗问道:“若是总管和家父一般处境,衙内又当如何?” “这……父亲要不还是帮一帮邵指挥吧,若是换做儿子这般求旁人,相信父亲也会于心不忍。” 徐羡心中腹诽道:“忍的,你又不是老子的亲儿子。” 谁知吴良也道:“总管要不就帮他一把,不能叫吴越的袍泽觉得咱们不仁义!” “帮就帮,你们一个个都要当好人,岂不是显得我不仁义。不过断后的时候老子可不做,邵指挥若实在撑不住了,咱们就把就把他抢出来!” 邵继先大喜道:“多谢总管和诸位兄弟,等回了杭州我定请诸位去最好的青楼。” 近三千骑兵静静的伫立在原野之上,望着不远处的战场,吴程的帅旗早已不见踪影,原地仍有散落的军卒四散溃逃,面对唐军的追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唯一保护他们的是邵可迁率领的两千骑兵,不过他们明显的处于下风,尤其是面对李弘冀及其亲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只是他们仍旧不退,跟在邵可迁身后负隅顽抗,看着身边士卒越来越少,邵可迁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主动断后本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去,反正脑袋早晚要赔给别人的,还好家里的愣小子不在身边家中血脉不会断了,跟着姓徐的学个三两分的本事,看在自己为国战死的份上,大王总不至于亏待他。 他下意识的往东看了一眼,那里冷眼旁观的三千骑兵不知道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已经逃了吗?也好!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见一点黑影袭来,他下意识的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手中的应声断掉,那黑点点重重的砸在他的肩头。 邵可迁惨叫一声跌落下马,亲兵拉住马缰将他团团围住,伸出手要将他起来,邵可迁却摇着头道:“我没用了,你们快逃吧,不用管我!” 可依旧有亲兵下马不听命令将他扶到马背上,他放眼望去四周已经被唐军团团围住已经无路可逃,他的亲兵头子试图突围,却被敌将用骨朵把脑袋砸了稀烂。 “不!”邵可迁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他想反抗却发现半点力气也无,不禁掩面痛哭。 李弘冀甩着手中的骨朵,“我看你们还是投降吧,我饶你们不死!”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阵箭雨,不少唐军骑兵惨叫一声中箭落马。 背后突然响起喊杀之声,数千骑兵一头扎进了进来,将唐军的包围圈冲了个七零八落,裹挟着包围圈中的邵可迁向外冲。 “徐羡小儿!”李弘冀咬牙暗恨,自己刚才放他一马竟还来捣乱,他一磕马腹就朝着徐羡的所在斜杀了过去,手中挥舞的骨朵随时准备敲碎徐羡的脑袋。 不等李弘冀靠近,就见徐羡狞笑着回头,口中喊了声“射”,身边的士卒已经端起弩朝他射来,李弘冀见状连忙的一缩身子躲在马颈后面,只听身下坐骑嘶鸣一声,身下传来失重感重重的栽在地上。 “快走!”徐羡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奋力的催动战马直奔西边的一条小路,一口气狂奔出二十多里,才放缓了马速。 邵可迁问道:“总管为何不走南去的官道!” 徐羡扭过头来嘿嘿的笑着:“我不想给大军断后,我若是就这么死了怕你家大王不好向陛下交代。” 邵继先上前道:“父亲,若不是总管带我们进攻城门,吴大帅可能已经被唐军擒住了,父亲连为大军断后的机会都没有,大军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你不能在苛责总管” 邵可迁斥道:“老子在战阵上摸爬滚打一辈子,怎会不知其中门道!” 他又转过头面向徐羡,放低声音道:“徐总管的功劳,我等皆看在眼里,并无苛责总管意思。因为大王任了总管做副将,邵某心中不服,故而一直与总管过不去。之前已是欠了总管一颗脑袋,如今又欠了一条命,正所谓大恩不言谢,请容邵某以后再报。” 徐羡摆摆手道:“不必承我的人情,我救你是因为你有个重情重义的好儿子,能有这样的儿子老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之前事就揭过去了以后莫要在提。对了,我还要问你,吴越军和唐军的战力差了这么远吗?中军和侧翼竟被这般轻易的攻破了。” 邵可迁唏嘘道:“某也没有想到,从前吴越和唐国打过不少仗,虽然战力稍弱,大立体上势均力敌。许是因为吴越太久没有战事士卒缺乏历练,而唐军这些年不断征讨闽国和荆楚战事不断,此消彼长加之敌将勇悍,这才被唐军轻易的破了阵。” 徐羡搓搓下巴道:“这下常州难打了!” 虽然今天输了徐羡并不灰心,因为他手中尚有一个重要的筹码。只是之前和吴程定下的计策是建立在两军战力相差不远的情况下,现在看来只能另寻别的办法。 他绕到回了离无锡三十里的大营时,天色已经黑了,听说吴程早已回来,就到帅帐求见。 吴程见了徐羡立刻拱手道:“今日多亏了总管,不然吴某就要做唐国的阶下囚了。” “这是末将分内之事,不值得大帅一谢!不知道这次损失如何?” 吴程叹气道:“老夫带了三万人马出营,逃回来的不足半数,没有全军覆没已是大幸。昔年唐军伐闽时,老夫领军趁机占了闽国北部,亲自和唐国交过手,当日各有胜负,不曾唐军现在变得如此勇悍,今日输得不冤枉。” 见吴程一脸灰败,徐羡和众将校连连安慰,刘凌道:“大帅不必灰心,属下和徐总管今日擒了一员敌将,并非没有斩获。” 吴程苦笑一声道:“若是如此,老夫的奏疏便不用这般难堪了,把俘虏带上来!” 徐羡到帐外吩咐一声,大魁立刻押了那个被俘的常州团练进到帐篷里面,见他嘴还塞着大魁的臭袜子,徐羡同情的帮他取了出来。 吴程一拍案几,喝问道:“下面何人,在唐国任何官职!” 那人上下打量一下吴程,突然大笑道:“吴相公竟不认得我了吗?早年你我可是在闽地见过面的。” 吴程闻言面色大变,先是心虚的看了徐羡一眼,而后高声的呵斥道:“胡说八道,你我分属两国,本相何曾与你见过面!来人,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吴程这番奇怪的举动,叫帐中的将校面面相觑,徐羡更是满腹狐疑,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吴程的不对劲。 亲兵冲到帐中按住赵仁泽将把他往外拖,赵仁泽高声大喊道:“吴程你与我国早有盟约,今日又背信弃义勾结周国攻伐我国,你不得好死……” “慢着!大魁把此人看好了!”徐羡大喝一声看向吴程,“吴相公是不是该给陛下一个交代。” “总管!万万不可中了唐国的离间之计啊!”吴程从帅案后起身,面色早已恢复常态,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的不解疑惑和愤恼无奈。 这是个老演员了,虽然流露的很自然,可是远远没有一开始的惊慌失措更真实,别说徐羡就连吴越的将校看向吴程的目光也带着不信任。 赵仁泽突然道:“上次我与吴相公见面时是盛夏,吴相国衣衫单薄,我瞧见相国胸前有一颗豆大的黑痣。我还记得吴相公当时不停搓脚,多半是脚癣发作,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连这样的隐私都知道,他要是说自己和吴程有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帐中的众人也信了。 吴程淡定的表情突然狰狞,“你胡言乱语挑拨吴越大周的宗藩关系,不杀你不足以平老夫心头之恨!” 谁都没有想到吴程会突然拔剑向砍向赵仁泽的脖颈,徐羡一抬脚就揣在了赵仁泽胸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溅了徐羡一脸,好在那一剑并没有砍到脖颈,而是划在了腮上,赵仁泽血淋淋的脸上皮肉翻卷,露出上下两排白森森牙齿,模样极为的狰狞。 他嘴里虽然仍在叫骂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徐羡抢过吴程手中的兵器喝问道:“吴相公是要杀人灭口还是要让他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人。” 吴程神色万般沮丧,“总管别急,回头我总管私下里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吴相公有什么不能当着众将的面说个明白!” 众将看向吴程的眼光已经不仅仅是不信任了,有的人在咬牙切齿,也许他们和徐羡一样怀疑今日之败不过是吴程和唐军一起导演的好戏。 见吴程迟迟不语,徐羡冷哼道:“既如此,徐某替周天子向吴越王要个交代了,大魁带上这个俘虏,咱们走!”众将见状也是一个个气咻咻的跟着徐羡出了帅帐。 徐羡回到自己的硬仗,立刻写了一封书信,叫李墨白带人快马送去杭州交给钱俶。他纠结了一夜,想不通吴程为何要与唐国勾结,他已是宰相是人臣之巅,除非他有不臣之心。 南唐想在吴越扶植一个亲唐的政权,既解了边境之忧又为日后并吞吴越做准备,这是徐羡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 徐羡不忘搜集证据,叫尹思邈把赵仁泽割开的面颊用针线缝上还给他敷药,可是并没有从他哪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徐羡也不介意,开门见山的对他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对贵国和吴程的关系很感兴趣,希望你能告诉我。这种离间吴越和周国的事情,相信你会愿意做的。” 赵仁泽指着自己的嘴巴哼了两声,示意自己不能说话。这不是什么难题,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不妨碍写字,徐羡立刻给他找来纸笔。 赵仁泽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方才写完,用十余张信笺,其中还有好些圈圈叉叉,多半是大头兵出身。好在他平铺直叙,徐羡用了一天的时间琢磨,倒也把原委梗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却大大出乎徐羡所料。 南唐伐闽时,吴越也趁机出兵占据了闽国北部的一小部分,南唐自然不甘心被吴越占了,双方打了几仗各有胜负。 李璟大概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吴越耗兵力,双方开始在暗中接触谈判,本来只是商谈如何分食闽国,估计谈判进行的顺利友好,顺势还签了“互不侵犯条约”。这位常州团练当时就是南唐谈判代表的随从,故而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果赵仁泽所言是真的,这件事情则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吴越两面三刀,明面上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背地里却和南唐订立盟约,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 往小了说,那时候钱俶尚未继承王位,而后周还没有建立,最后如何处置只能看柴荣和钱俶的态度了。柴荣的态度不好求证,钱俶的态度却来的很快且很诚恳 他书信上所说的竟然和赵仁泽一模一样,还说回头自会上疏向柴荣请罪,钱俶能有这样的态度以柴荣的肚量多半不会放在心上。 吴程叹气道:“事情就是这样!老夫要给你说,你却不听非要大王亲口告诉你才信!” “末将是不敢听,大帅要支开众人,我很怕帐篷后面冲出来一群刀斧手将我大卸八块!” “哈哈哈……哪有这般狠辣!老夫支开众人是不想这样的辛秘被众人知晓,有损吴越声誉。周天子那里还要请总管多多美言!”吴程看向钱俶派来的使者,“可以宣布大王的谕旨了!” 他说完便做躬身聆听的状,徐羡在吴程身后有学有样的站定。 钱俶的使者从袖子取出一个卷轴,打开来念道:“吴越王谕:“免去吴程北征元帅之职,北伐大军由徐羡统领!” 第一零九章 诱捕 对于钱俶的任命徐羡并不觉得欢喜,敌我双方本就有不小的实力差距,现在吴越军的本钱折了近半,这主帅的位置就成了一块鸡肋,做起来怕是不会太痛快,尤其他还是个外人。 徐羡极力拒绝,吴程却劝道:“总管若是不接这主帅的位置,原本还有邵可迁可以接。只是他受伤颇重,换做旁人谁也不服谁,你若推辞的话也只能退兵回杭州了。” “可是末将并无经验更无信心,这一仗打下来我发现两军战力相差不小,之前与相公定下的计策也用不上了,不知道相公有没有新的计策教给我。” 吴程很干脆的道:“没有!战阵之上风云变幻,不必拘泥一格,身为主帅当随机应变方能寻着胜机!” 徐羡嗤之以鼻,吴程这话跟没说一样。 吴程似是卸下了重担,在营中吃吃喝喝还交代吴越将校要好好听从徐羡的命令,第二日这老头就逃也似的走了。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似风光的一军之主,比徐羡想象中的麻烦的多,不说带兵打仗只营中的琐事就叫他头大不已。 大到筹划军机小到巡营口令都要他拿主意,就连两个兔儿爷的龌龊事都能报到他这里,实在叫人不胜其烦,比做节度使还要闹心。 好在钱俶没有给他再添一个掣肘的监军,不是钱俶多么信任他,那些吴越国的将校不可能跟着他这个客将造反,幸而他们也还算配合徐羡行事。 一是因为徐羡那日替大军解围,不然众人都要做唐国的阶下囚刀下鬼;二是邵家父子在军中颇有人缘,替他说和了一些不服将校。 一连忙活了十来天,徐羡总算是将主帅的工作捋顺,得了空闲便思索如何的攻城破敌。整体势力有差距,徐羡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最重要的筹码了。 每天都会将俘虏的唐国使节叫到帅帐之中,既不问话也不审讯,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希望能够得到些许的灵感。 这叫李丛嘉紧张不已,他发现徐羡并不怎么搭理顾雄,一双眼睛却不停的在他这个“宦官”身上巡睃,只以为被徐羡发现的身份,又或者徐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李丛嘉觉得第二个可能更大一些,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徐羡和亲随坦胸露腹把手伸进彼此的衣服里相互掏摸,想到这一层李丛嘉不禁生出一阵恶寒。 徐羡揉了揉太阳穴,一挥手道:“大魁带他们下去吧!再把尹思邈找来!” 见帐中人都走了,麻瓜就帮着徐羡解甲脱衣,并非是两人要做什么苟且之事。 进到四月,天气就开始变得潮热,红巾都众人开始水土不服,加上每天披盔戴甲身上都起了不少的疹子,痒得十分难受,好些人都抓得皮肤溃烂。 徐羡刚刚解了衣甲,尹思邈就提着各罐子进到帅帐,“大帅,今日感觉可好些!” “是好些了!”徐羡做到凳子上背过身去,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道:“你再给我抹一些!” “属下早说了,这东西虽然看着黑闻着臭,可是治疹子比酒精好使的多!”尹思邈到了徐羡背后看了看患处,“再抹两回保证痊愈!” 尹思邈拿出一个竹片从罐子里面刮了一点粘稠黑色的药膏,轻轻的抹在患处然后贴上一片干净的细麻布。 “好了!”尹思邈搓着手道:“大帅再给我拨些银钱吧,我要去买些药!” “五天前不是才给你几百贯钱吗?这么快就花完了,你该不是都贪没了吧。” “大帅你可不能污蔑人,这回我可是一文都没贪,全都用来买药了!”尹思邈用脚踢了踢脚下的罐子,“这东西实在太贵!” “你以后买药只管找李墨白支用就是,不必事事问我,烦得很。” 尹思邈得了准话喜滋滋的出了帅帐,他前脚刚走邵继先就进了来,“大帅,咱们的水军到了。” “水军?” “吴相公早先就调拨好的,准备配合周国水军攻打金陵的,今日刚刚抵达苏州。嗯,家父有伤在身不好马上作战,不过他早先在水军待过亦擅长水战,属下想替家父求个机会。” 徐羡一拍大腿蹭的站了起来,“总共有多少水军!” “共有水军七千人,大小舰船近余艘!” 徐羡兴奋的拍着桌子,狰狞的笑道:“李弘冀你死定了!” 对于那日城头上敲响的铜锣,李弘冀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副将太蠢三万吴越兵会被打的全军覆没,说不准现在他已经反攻到吴越腹地。实在难以抑制住心中愤懑,李弘冀寻了个由头砍了副将的脑袋,方才觉得痛快一些。 吴越军在吃了败仗之后,并没有如李弘冀预料的那样撤军,甚至依旧驻扎在城外的营地。这不太符合吴越军一贯的作风,据他推测吴程很有可能是慑于周国的压力。 果然如他所料,钱俶竟然罢免了吴程的主帅,把吴越军交给徐羡统领。 李弘冀差点没有笑破了肚皮,他不得不承认,徐羡是有几下子也有些小花招,可顶多就是一个出彩些的偏将。 柴荣叫他做节度使已是太过抬举,钱俶任徐羡一军主帅则是破罐子破摔。 主帅哪里是那么好当的,行军打仗、军需粮草各种繁琐事务,不是徐羡这么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能应付得过来的,别的不论只说军中的人事,就不是他这么外来的客将能摆得平的。 即便这么想,李弘冀仍旧没有轻心大意,吴越军的营地修得十分严整,壕宽沟深,拒马密密麻麻围满了营地,又有无锡城作为依托想要破了没有那么容易。 李弘冀颇有耐心,一直叫人暗中盯着吴越军的大营,寻找战机。 “你说吴越军都离了大营上了水军的战舰,还进了太湖?” 斥候回道:“是!从吴越来了一支水军,载着他们去了太湖。为查看明白,属下和几个袍泽跟着敌军进到湖里查探,见他们都进了吴越国在太湖的水寨。不巧被他们发现了踪迹,其他兄弟都被射死了,只有属下一人逃了回来。” 李弘冀闻言浓眉不禁皱成一团,他实在想不通徐羡去太湖做什么。 太湖距离常州城太远,不可能乘船来攻,若是徐羡想乘船去攻金陵的话,完全可以顺着运河北上没有理由去太湖绕一圈。 “大帅!大帅!吴越军又到城下了!” 李弘冀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来的正好!” 亲兵回道:“大帅不必恼火,对方只来了不过百余人而已,只是他们似乎抓了咱们唐国使节,要大帅开城投降不然就杀了使节。” “使节?哪儿来的使节!” “属下也不清楚,他们说大帅看了就明白了。” 李弘冀立刻出了官衙直奔常州南城,沿着登城马道上了城墙,发现守城士卒并未如他想象中的紧张,扶着墙垛向下一看,果真城下只有百十人。 这百十人虽然打得吴越军的旗号,可是看他们衣甲全都是周国士卒,为首那人正是徐羡,那张讨嫌的脸李弘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在这百十人身前有五花大绑的两人,一个身着官服,另外一个则是宦官打扮。那个身穿官袍的人,李弘冀一眼就认出来是李璟的心腹宣徽副使顾雄,只是怎么会落到徐羡的手里。 徐羡同样看见了李弘冀,用手中横刀指着顾雄道高声喊道:“李弘冀,这人你应该认得吧,他娘的抬起头来!” 李弘冀笑着回道:“这是我唐国的宣徽副使,我怎会不认得,他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徐羡回道:“李璟派他出使辽国,不巧被我在海上生俘了。” 因为这次出使辽国求援是秘密进行,很多朝中大臣也不知道,一直驻扎在常州的李弘冀更不知道了。 对于自家的使节被俘,李弘冀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同情心,“那我倒要恭喜你了,生俘敝国的宣徽副使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你可以回去向郭荣交差了。” “不行,我比较贪心!你把常州城交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他!” 徐羡说着把刀在放在顾雄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顾雄喉结滚动抬头向城上喊道:“大帅当以大局为重,不必在乎顾某安危。” 李弘冀大笑一声道:“徐羡你听到了没有,还不快快动手成全顾院长!” 他说完一甩披风转身就走,到了登城马道边上扭头看看徐羡把顾雄砍了没有,谁知只看了一眼,他的身子就定住了。 在顾雄身边的宦官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错身子都不由得一颤,城下的宦官也许是出于恐惧,可是李弘冀则是出于兴奋,兴奋到不可自抑。 虽然离得挺远,李弘冀还是一眼就看顾雄身边的宦官是他做梦都想除掉的人,看那身形、模样、神态错不了,不是他的兄弟李丛嘉又是谁。 李从嘉怎么到了徐羡手上对李弘冀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向李从嘉下手了。 常州真是他的福地,不禁给他的机会建功立业,还给他机会除掉最大的竞争者,老天爷都在帮他,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李璟也许会在事后追究他,但是不会杀了他。 李璟钟意李从嘉,除了他的文才还有代表圣人之相的重瞳。另外几个兄弟可没有重瞳,文才也远不及李从嘉,而且年幼文弱。 让他们做帝国的继承人,不等别国来攻,唐国也许已经不姓李了,李璟只不要不是老糊涂,即便憎恨他这个长子,为了李氏江山也只能叫他即位。 下定决心,李弘冀不动声色的命令道:“立刻封住登城马道决不许王匡业登上城墙,再调五百精锐弓手悄悄过来!” 王匡业是李璟任命的内外都巡检使,同时也是常州的监军,自然也是李璟心腹。李从嘉在金陵深居简出,常州城里唯一认得他的可能就是王匡业了,李弘冀不能叫王匡业坏了他的好事。 见李弘冀在城墙上呆立片刻又转身回来,徐羡便知道李弘冀多半是发现了李从嘉,而李从嘉则是浑身打颤,显然对这位心狠手辣的兄长怕到了极点。 徐羡故作不知,向着城墙上的李弘冀大声的调侃道:“李弘冀看来你是想通了,准备要把常州交给了我了吗?” “没错了,我自是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唐国的忠心的臣子死在眼前,这就把常州城交给你!” 他说着突然抬起两臂,手中的长弓已是拉至满月,一松手就有一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向李从嘉射去。同时有数百弓手从女墙后面站出来,一个个手持弓箭射向城下的众人。 徐羡想过李弘冀会下杀手,会却没过他会如此的迅速果决,可见心中当真恨李从嘉不死。好在徐羡早有准备,众人纷纷举盾护住头脸要害,拖着两个俘虏就跑向五十步外坐骑。 徐羡拎着李从嘉将他丢在马背上,大魁惊叫一声,“这人被射死了!”只见他手里的顾雄除了头脸,胸口四肢挨了好些箭,已经死透了。 “都是你顾头不顾腚,把他放这里吧,城里的人应该会把他的尸体送回金陵的!” 大魁假惺惺的抹了一下尸体圆睁双眼道:“也是可怜!大帅正主都死了,你还拖着这阉人做啥!” “懂个屁!这才是正主,别废话了赶紧逃,李弘冀要追来了!” 徐羡跃到马上,身前的李从嘉猛然抬起头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徐羡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老实些,我会让你活着回到金陵的!” 众人奔出去没有多远,常州的吊桥和城门随之打开,李弘冀已经带着数百精锐骑兵冲了出来,他不断的抽动马鞭,马速已是催到了极致,红巾都的士卒亦是不断加速。 两股骑兵在官道上风驰电掣,你追我赶行出去约莫三十里,徐羡带着红巾都士卒转向西去改走小路。 身后的李弘冀立刻心生警觉,怀疑这可能是徐羡的奸计,也许前方就有埋伏! 第一一零章 陌生的李从嘉 即使怀疑前面有埋伏,李弘冀仍没有停止追击,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错过今日的机会,他可能会与皇位失之交臂。 策马狂奔之间,李弘冀的警惕的打量道路的两侧,然而一连狂奔二十里,经过几个极好的设伏地点,可并没有冒出人里伏击他。 这叫李弘冀疑惑不已,他敢肯定徐羡今天就是以李从嘉做饵引他上钩的,可为何又不趁机向他下手?前方的道路已经没有任何遮掩,远处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太湖。 “嘿嘿……明明有杀我的机会都不知道抓住,到了阎王殿可别后悔!”李弘冀用障刀在马儿屁股后面轻刺一下,原本近乎力竭的马儿再次加速,其他的亲卫也是有学有样,渐渐的逼近速度已经放缓的红巾都。 突然马儿嘶鸣一声一头栽向地面,李弘冀心里一惊连忙的跳马,两脚尚未落地身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撞飞。 这一下仿佛被撞散了架,全身无一处不痛,他用力拔除扎在大腿上的铁蒺藜,回头望去身后已经一片人仰马翻,这个时候徐羡要是杀回来,他这几百人大概就要折在这里了。 然而徐羡再次错失了一个好机会,他并没有掉头杀回来,反而是上了岸边的舰船,却又不走远一直停在离岸边百十步的位置,似乎在等李弘冀。 李弘冀满腹狐疑的追到岸边,举弓便要射,站在船头的徐羡立刻缩到盾牌后面大声的骂道:“李弘冀你真是无耻,老子刚才明明有机会杀你却没下手,你却要射我!” 李弘冀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战阵之上谁和你讲礼义廉耻!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他肯定徐羡在船上迟迟不走,一定是有重要的话亲自跟他说。 徐羡露出半个脑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以你的聪明才智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徐羡揪过一旁的李从嘉,“若是想救他就来,就带着常州的大军来太湖和我决战!” “哈哈……看来我的命你并未放在眼里,你要的是常州!” 李弘冀总算明白徐羡要做什么了,他要引常州的驻军到太湖里面决战。虽然两军有战斗力的差距,可是到了水上人力的所能起到的作用就变小,何况吴越的水军一点都不比南唐差,到了海上可能还会更强一些。 换做任何一个战将都不会主动放弃己方优势的事情,这次是个例外,李弘冀为了皇帝大位一定会出城入湖来“救”李从嘉,所以徐羡一路之上并未设伏袭击他,一旦他死了换上另一个常州守将绝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李弘冀也是身经百战立刻怎能不明白其中关窍,他指着徐羡大声道:“徐羡你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老子小瞧了你,能想到这层足以做我的对手,本帅一定会成全你的。” “好,我在太湖等你!”徐羡一挥手道:“咱们走!” 烟波浩渺,鸥鹭齐飞,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令人心旷神怡,这便是太湖的美景。 西山岛是太湖南部最大的岛屿,这里也筑有水寨,驻扎着苏州的水军。 苏州水军并不算大,不过只有五六千人,前些时候又来杭州派来的七千水军和一万余精锐步卒,平静的西山岛骤然热闹起来。 尤其是那些个北地来的汉子,每日都在水寨附近操练,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从早上到晚上就没有停止过。大魁从水面上刚刚露出脑袋喘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支手来,掐着他的脖子再次摁到水里。 只听见一阵气泡在水面泛起,好一会儿大魁才再次露出头来,惊恐的大喊道:“饶了我吧,我认输了还不成!” 刚刚揪住他发髻的手连忙的松开,邵继先笑道:“方都头要是早一会儿吱声就不喝那么多水了!” “哼,别得意,若有胆到岸上在和我操练!” 邵继先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到了岸上我哪是你的对手,都头也不要怨我,要怨就怨大帅!”说着指了指岸上看热闹的徐羡。 “俺这就去找他说道!”大魁光着身子上了岸,胯下硕大的本钱晃来晃去,到了徐羡跟前就埋怨道:“整日操练,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俺这几日吐口水都有小鱼出来。” 坐在竹凳上捧着茶碗喝茶的徐羡道:“原本这一仗不用你们冲锋陷阵,可你们却不愿意,回头上了船头脑发懵又该怎么打仗。” “打起来就不会发懵了,反正明天俺是不练了,这几日天天灌个水饱,连个正经饭都没吃过!” 大魁算是水性好的,其他人就不用说了,不多时一个个泥猴哭爹喊娘的跑上岸来,到了岸就扣嗓子眼,哇哇往外吐水。 看着他们的倒霉样,徐羡连忙的安慰道:“今天晚上每人发上一碗酒,鱼肉管饱!对了,不要报复水军的兄弟。” 徐羡看天色不早,刚要起身回硬仗,就见邵可迁急惶惶的跑过来,“大帅,常州城里的驻军真的到太湖里来了!” “我就说了他一定回来的,总共多少人马舰船!” “李弘冀一共筹措了大小舰船三百余艘,常州的兵马几乎倾巢而出差不多有四万人,都进驻到太湖北面的龙头渚唐军水寨。” 徐羡喜道:“来的好,李弘冀这是把老本都拿出来给我拼命了!” 邵可迁皱眉道:“敌军可比咱们多了近一倍士卒舰船,总管怎么还叫好?” 南方的士卒不必经过特殊训练,上了船就是水军下了船就能当步卒,邵可迁并不怀疑这支临时拼凑出来的水军的战力。 徐羡拍着他的肩膀道:“邵指挥你知道我不懂水战,可全都指望着你呢,你该不是怕了吧。” 邵可迁脸色一紧道:“我吴越水军怎会怕他们,末将早年可是在水军里待过的,不过水上作战除了排兵布阵,更看舰船大小多寡,咱们船少难免要吃亏些。” 徐羡笑道:“放心,我也没说叫你一定要打胜仗!” 这几日住在湖里自然不能少了湖鲜,只是一天三顿不是鱼就是虾吃的也腻歪,唯有鲜香软滑的银鱼羹叫徐羡百吃不腻。 每天晚上喝上整整一大碗,是徐羡最大的享受,并非他不和士卒同甘共苦,实在是因为兵大爷们看不上竹签子一样的小鱼儿,大块的鱼肉整只的螃蟹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唯有李从嘉会陪着徐羡同食,并非是徐羡专门请他过来的,是他每日晚间过来向徐羡讨教诗词,徐羡总不好让他干看着便给他一碗。 一个身在敌军的俘虏怎么会有心情吟诗作赋,李从嘉不过是拐弯抹角的向徐羡打听军情罢了,这事关他的生死,由不得他不上心。 贵族就是贵族,即便落了难依旧不失皇子本色,李从嘉蹲坐在凳子上,兰花指捏着调羹小口的将鱼羹喝完,将碗交到老宦官手中,长出了一口气道:“今日的银鱼羹香气比昨天更浓郁了,想必是加了什么。” 李从嘉瘦了许多,尤其是在常州城下暴露身份之后,他圆滚滚的两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了下去。并非是徐羡苛待他,大概是因为极度的忧虑所致。看他这副模样,徐羡也不免心生同情,想到他早晚要成为真正的阶下囚,只当是提前适应吧。 徐羡靠在椅背上撅着嘴在碗沿哧溜喝上一口,对李从嘉道:“本帅不过叫厨子加了点猪油,大王竟也能吃得出来变化,不愧是出身贵胄,想必平日饮食极为讲究,” 李从嘉叹气道:“我落得如今这个地步谈什么讲究,倒是要多谢大帅一直以礼相待,不叫小王受辱。” “合该的,即便大王不是唐国皇子,只为你我诗词同好,也当以礼相待!” 李从嘉附和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经过这两日与徐羡交流切磋,他发现徐羡诗词造诣可以说是……没有,却又费解徐羡总能时不时蹦出几句惊艳的诗词出来。 徐羡放下碗,“时候不早了,大王还是回帐休息吧,大魁送客!” 大魁伸手一指帐外,“两位请吧!” 李从嘉面色变了变,突然上前几步拜倒在案前叫徐羡吓了一跳,徐羡起身绕过案几将他扶了起来,“大王这是作甚,虽然你是我的俘虏,可也是亲王之尊,我可经不起这样的大礼。” 李从嘉面色戚戚两眼通红,一副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小王是有事相求大帅!” 徐羡背过身去,“大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不可能放了你!” 李从嘉道:“大帅误会了,小王并非是叫总管放了我,而是想和总管做一笔交易。” 徐羡立刻来了兴趣,扭过身来调侃道:“什么交易?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钱吗?” “小王没有,但是小王的父皇有!”李从嘉正色道:“周天子南征所求不过江北淮南之地,我愿意给父皇一封书信,求他直接割让了淮南,父皇最钟爱小王,一定回应允的!” 徐羡脸色不由得骤变,这次南征出洞的军队比上回还多,同时叫上吴越、南平两个藩属助阵,摆出一副灭唐的架势。 可他的战略目标就是彻底占据江北,叫南唐再无北上之力,这样的机密连钱俶都不清楚,李从嘉这么一个俘虏怎么知道。 “谁说我主只要淮南,金陵难道不好吗?” 李从嘉道:“是小王从大帅的只言片语得来的,金陵虽好可对周天子来说不过是摆上桌的鱼肉随时可以食,但是燕云十六州就不是那么好拿了,错失这次机会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徐羡上下打量李从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是个极聪明的人不然也作不出那样绝美的词来,可惜他的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最后落了昏君的名头。 徐羡冷笑道:“大王真是好盘算,就算我同意给你送书信去金陵,尊父也不会轻易放弃江北之地。我主英明神武,尊父也不是庸碌之辈,灭闽平楚,还曾趁契丹人撤离时试图染指中原,这样的人会因为儿女情长放弃战略要地,他若肯的话吾皇就不用第二次南征了。” 李璟不是昏君,甚至可以说是个很优秀的帝王,可惜碰上了柴荣就相形见绌了。 徐羡走到李从嘉面前盯着他道:“你的父亲你最了解,到时候他不给淮南不说,还要换了常州守将,岂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李从嘉到底年轻,常见深居简出并未经历多少风浪,被徐羡揭破心思不禁面红耳赤,嘴唇嗫嚅了两下却又低下了脑袋。 “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还嫩了些,以后不必来我这里探讨诗词了,现在就给我滚回帐篷里面,没有我的命令再敢出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徐羡的怒喝声中带着腾腾杀气,见徐羡发火坐在地上抠脚麻瓜立刻跳起来冲着李从嘉大吼,“砍掉你的脑袋!”他那狰狞的模样,吓得李从嘉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徐克俭忙挡在李从嘉的身前,苦着脸劝道:“大帅息怒,主人绝无害你的心思,只是思家心切一时失言,还请大帅见谅则个!” 徐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面色恢复如初,“大王想家本帅可以理解,有貌美柔情能歌善舞的王妃相伴,还有美艳绝伦的小姨子可以偷腥,娥皇女英尽享齐人之福,换做是我也会想家。不过我若败给了李弘冀,你也只能和她们在来生相见了。” 徐羡不过随口调侃,谁知一直低眉顺眼的老宦官突然暴怒,“胡说八道,周家的女英小娘子今年才八岁,怎会和主人有苟且之事,你这混账东西竟敢随口污人清白……” 徐克俭话没说完,一个巴掌将他抽翻在地,直将他打得口鼻冒血,大魁在他身上又踢了一脚,“老阉狗真是不知道好歹,敢跟我们大帅这么说话。大帅,要不要将他砍了!” 徐羡摆摆手道:“算了,不然就没伺候这位凤子龙孙了,把他们扔回帐篷里面饿两天!” 大魁一手一个,揪着两人就往外走,李从嘉突然道:“慢着,我有话要说,李弘冀有心病!” 徐羡连忙叫住,“哦?他的心疼病可严重吗?” 李从嘉摇头道:“不是心疼病,是心病,思觉失调,这件事连父皇都不知道!” 徐羡起身抚掌笑道:“很好!这才你是该做的!” 大魁手里的徐克俭缓缓的扭过头,望着李从嘉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人极为陌生。 第一一一章 中计 呜—— 粗大的箭矢从敌舰射来,两个吴越军士卒被串成了葫芦钉在舱板上,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当场毙命。 邵继先拿着木槌重重的敲向床子弩的机括,同样的一根箭矢射向对面,箭头轻松的破开木板,一头扎进船舱里面。 “都愣著作甚!接着上弦给老子射他娘的!” 一个士卒大喊道:“都头还时别射了,另外一艘船被敌军困住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邵继先扭头向一旁望去,只见另外一艘吴越舰船被两艘唐军舰船夹在中间无处可逃,唐军士卒已经冲到船上和吴越士卒打起了肉搏战,腹背受敌结果可想而知。 见其余的三艘唐军舰船不断的向自己靠近,再不逃真的要被包了饺子,邵继先连忙的下令回返,水手们鼓足了船帆拼了命的划船,好在唐军舰船没有紧追不舍。 邵继先长出一口气,船只在茫茫太湖上行了大半个时辰,就远远的看见美丽的西山岛。水手收了船帆放慢速度,一双眼睛搜索着湖面上的浮标,指挥着舰船缓缓进入安全的水道。 就像营寨有壕沟拒马,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也有无数的暗桩,若是不识得安全的水道,说不准就被卡在其中进退不得。 待舰船靠上码头,邵继先吩咐手下收敛战死的士卒,自己则是快步进了帅帐。只见帐中徐羡和邵可迁正围着地图说话便上前拜见。 见儿子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邵可迁问道:“碰上唐军了?战果如何?” “一艘舰船被唐军俘获,属下侥幸逃脱!” 邵可迁骂道:“真是个废物,出了门不要说是老子的儿子!” 邵继先委屈的道:“非是属下不拼命,唐军舰船又大又多,实在是打不过!” “胜败乃兵家常事,邵指挥不必太苛责属下。”徐羡招招手道:“邵继先过来,在这地图上标注一下你在哪里碰到的唐军!” 案几上放着一张太湖的地图,上面却摆满了黑白棋子,皆是出现在西山岛附近,已然对西山岛呈半包围形态。 邵继先拿了几枚黑白棋子在手里,“属下两艘舰船在西山岛西南方向二十里碰到五艘唐军舰船,大概就在这里了!” 他说着在地图上放了两只白色棋子五只黑色棋子,而后皱眉道:“大帅,西山岛快要被唐国水军包围了,大帅当出重兵反击。” “能看出来快被包围了,算你还又几个心眼,是不是出重兵反击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都头该插嘴的,赶紧得滚蛋!” 邵可迁大脚将儿子踹了出去,回过头来对徐羡道:“李弘冀早年任过洪都大都督,在鄱阳湖领过水军,是有些真本事的。大帅是该下杀招了,不然这么下去咱们真的要被包围了。” “连李弘冀的中军都没见着,要是下杀招将他吓走了怎么办,他若真有种就来攻老子的水寨!” 两人正说着话,大魁突然进帐禀道:“大帅,唐军派人来送信了!” “哦,送进来!” 大魁出了帐篷转身就压了一个五花大绑蒙眼的唐军士卒进来,徐羡吩咐道:“给他松绑解了眼罩!” 那唐军士卒见了徐羡略一拱手就算是见了礼,而后从怀里取出一份书信来。徐羡从大魁手中接过看了看,嘴角微微一笑对唐军信使道:“回去告诉李弘冀,他的要求老子答应了。” 唐军信使一拱手道:“请阁下书信回复!” “真是事儿多!”徐羡直接在李弘冀的书信的背面回了信交还给信使,“告诉李弘冀他若失信毁约就是乌龟王八蛋!大魁送他走!” 大魁给唐军信使系上眼罩重新绑好带出帐外,徐羡立刻拍着桌子狂笑,“李弘冀是你自己找死,不要怨我!” 邵可迁问道:“李弘冀和大帅说了什么?” “那厮竟然要和我在在湖心决战!” 邵可迁闻言不禁咧嘴一笑,“嘿嘿……那他还是真是找死!” 徐羡立刻吩咐大军开火烧饭,好酒好饭的招呼兵大爷另外还人人发钱,指望着他们明天能奋力杀敌。 第二天一早大军纷纷登船,红巾都却被徐羡留了下来,吴良不满的道:“大帅为何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却不用咱们,前些时候的苦头不是都白吃了!” “可不是白吃了,有一半到现在上了船都还发懵,回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能上船的我自是带上,不能的就好好的留在水寨给我看好那位皇子,本帅也算你们大功一件!这一仗打赢了,一样给你们升官发赏!” 徐羡只带了一百多个不晕船的红巾都士卒上了船,近二百艘舰船出了水寨浩浩荡荡的向北而去,行了约一个多时辰就有斥候陆续来报发现唐军的小船。 徐羡真的不懂水战,全权交给邵可迁指挥,他起到的作用就是在旗舰坐镇鼓舞士气。 邵可迁不断发号施令排兵布阵,徐羡忙里偷闲欣赏太湖宁静的风光,很快这里将会变成修罗场便没什么看头了。 虽然不过刚刚入夏天气已经十分炎热,深蓝的天空之上,炫目的烈日照得人睁不开眼,厚重的白云悬浮在高空投下偌大阴影,湖面之上没有一丝的凉风,反倒是热气蒸腾叫人觉得湿热难受,就连最常见的鹭鸟也不出来觅食。 在船头只站了片刻功夫,徐羡身上精致的山文甲就晒得滚烫,正要回船舱里面喝口茶水。九宝突然指着前方大喊道:“大帅,你看前方有敌军的战船!” 徐羡手搭凉棚向前望去,只见湖面上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迎面而来,他咧嘴微微笑道:“李弘冀还算是个言出必践的君子,这是把家底都压上了。赶紧的去禀告邵指挥,就说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末将来了!”邵可迁从船舱里面钻出来,向前方看了看立刻吩咐所有的舰船全速前进,命令传下去船速骤然加快,船夫水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船速越来越快宛如离弦之箭。 听着噗噗的声响,徐羡突然抬起头来,只见原本瘪瘪的船帆已经鼓胀起来,船上的旗帜也被吹得烈烈作响,他不禁喜道:“起风了!” “哈哈……”邵可迁仰头大笑,“起风了,还是东南风!老天爷都在帮咱们,这回李弘冀真是死定了。若是捉到了他总管把交给我,好叫我报了那一锤之仇,俺的胳膊都险些给他废了!” 正所谓乐极生悲,就在两人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原本强劲的东南风在吹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突然没有了,原本急速前行的舟船也缓了下来。 就在徐羡和邵可迁目瞪口呆的时候,原本已经消失的劲风又来了,可是两人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因为风向从东南风变成了东北风,而此刻两军相距不过数里、 风向在水战中的作用,即便是徐羡这个好经验的人也明白,更不用说邵可迁这个擅长水战的人了,他咬牙握拳道:“大帅不必忧心,有你制的杀器在手咱一样不会输了,大不了多损失一些。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徐羡仰头看着高空的积云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他命令道:“邵指挥立刻叫大军掉头东去,抛弃舢板小船,所有人的都到大船上去,再找锁链绳索将舰船首尾链接起来,还有床弩的弓弦也立刻收了,越快越好!” 邵可迁急道:“大帅是真的是不懂水战,现在掉头东去便横对敌舰会被撞翻的,收了弓弦咱们又拿什么打仗!” 徐羡呲牙咧嘴的道:“谁跟你说打仗的事情了,马上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且还很大,我就说今天的朝霞也太美了些!” “大帅莫不是糊涂了,这好好大晴天,怎么会有暴风雨……” 他说话时众人就觉得眼前一暗,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只见高空原本洁白的云朵已经便成了乌云,原本耀目的骄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晦暗。 邵可迁咽了口吐沫,“真的有暴风雨啊?” “真的有!别愣着了,时间不多了!” “末将这就去办!”邵可迁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各个舰船上的将校士卒虽然不解,但还是依照命令而做。 舢板的士卒纷纷登上大舰,不等舰船调整好方向,一道闪电撕裂已然变得混沌的半空,惊雷随之在头顶炸响,大雨瓢泼一样从空中浇落,天地间连成一片,耳边皆是水响,眼前尽是雨幕,向北望去已经看不见唐国的舰船。 幸而此时的风尚不算大,士卒勉强用铁链绳索将船只连了起来,暴雨之中缓缓向东而去。至于为什么向东并非有什么科学道理,只因为这个方向离岸边最近。 老天爷似乎没想叫船只靠岸,暴雨虽然小了,可是风却越来越大,原本尚能平稳的船只开始变得飘摇不定,犹如秋风中的枯叶不停摇摆。 徐羡扶着窗向外望去,只见湖面之上波涛滚滚,虽然不似大海那般狂暴,可也十分的骇人。 九宝的水性不算太好,却不晕船也不惧坐船,经历了今天狂风暴雨,怕是他以后不会在坐船,此刻他正抱着徐羡的大腿嚎哭,爹呀娘啊喊个如此。并非是他一人如此,百十个跟着徐羡上船的红巾都士卒,此刻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平时挺光棍连死都不怕,这点小风小浪就吓尿了裤子,也不怕叫吴越的兄弟看笑话。” 九宝咧着嘴道:“大帅别冤枉人,俺这不是尿的是雨水!” 邵可迁盘腿靠在舱板上十分的淡定,“大帅不必笑话他,末将早年随水军出海时碰上巨浪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他长叹了一口气,庆幸道:“今日多亏大帅示警早,叫人弃了小船又用绳索把船只连起来,不然这一场暴风雨过后,怕是有一般舰船要没踪影。不知道李弘冀那边有没有准备,不然可要惨了,哈哈……呃……” 正在大笑的邵可迁突然两眼圆睁,指着舱外像是见了鬼一样,徐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根柱子拔地而起,下窄上宽,一头连着波涛滚滚的湖面,另外一头连着天空中的滚滚乌云,不停的扭曲倾斜,朝着舰船所在方向席卷而来。 船舱中的众人看着那直通天际的“不周山”,齐齐的大喊一声,“龙吸水!” 原本已经乱做一团的船舱变得更加慌乱,一个个的左顾右盼寻找一个牢靠的抓手,或者掀开盖板直扑已经人满为患的底舱。 “都往下面跑,要是船翻了了你们都得喂鱼!”徐羡忙抄了舱板上挂着绳子,拴在船舱中坚固的地方,“都抓紧了,九宝抱紧我的大腿!” 那道龙吸水看似很远,可须臾之间就到了眼前,船身突然一震,而后是剧烈的晃动像是被从湖底钻出了巨兽叼在剧烈的撕咬,狂风卷着湖水冲从舱门闯进来,将舱中的众人冲的七零八落。徐羡拽着绳子荡秋千一样左摇右晃,身体在船板上连摔了几下,似乎整个骨架都要散了。 舰队在风浪之中不知道漂到了什么位置,见湖面上已经没有多大风雨便不再往东行驶,调头往西山岛的方向行去,这一回虽然未出一刀一箭,却比打了一场打仗还要惊险,众人皆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前方突然多了一艘倾倒舰船,见上面有十余唐军士卒再高声呼救,徐羡立刻生出不好预感,立刻叫人把他们救上来拷问。 一问才知道,这些竟然是李弘冀从东岸派出偷袭西山岛的,徐羡不由得恨恨一跺脚,“原来李弘冀使得调虎离山计,老子中计了!” 第一一二章 心病 徐羡揪着俘虏的脖子大声喝问,“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手、舰船!” 看着徐羡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唐军士卒连忙的道:“将军莫恼,咱们总共两千余人十几艘船,尚未抵达西山岛就在暴风雨中失散了,小人更是倒霉直接被水龙掀翻了船,多亏将军出手相救才侥幸活命,万万不敢欺瞒将军!” 听俘虏这么说,徐羡火气消了近半,心里还隐约有几分庆幸,若非这场暴风雨说不准西山岛已经被唐军给端了,他立刻命令大军加速往回赶。 空中云散雨霁,太阳在西南方向钻出云层,炫目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黄色,落在湖面之上映出粼粼金光。 西山岛已经遥遥在望,暴风雨后岛上的山丘越发的碧绿青翠,隐约可闻岛上的观音寺传来的悠扬钟声,一切都如离开时安然无恙。 邵可迁长出一口气,“偷袭的唐军应该在暴风雨中散了,根本就没有抵达西山岛。” 他话语刚落就见一股黑烟从山头窜起直冲云霄,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之中极为的醒目,那是苏州水军示警的信号。 徐羡和邵可迁不禁对望一眼齐声道:“敌袭!” 西山岛很大,东面和南面是几个小渔村,西面是一座寺庙,苏州水军的水寨则是建在北面。 原本行驶在西山岛东侧的大军,立刻转向绕到北面,虽然隔着很远依稀可见一只舰队从西北方向直扑水寨,皆是清一色的大船。 虽然看不清旗帜用脚趾头也猜得到是李弘冀来了,他的损失不仅不大还在暴风雨中乘风行船,早徐羡一步抵达吴越军水寨,这是打算趁虚而入直捣黄龙,再不济也能把徐羡堵在水寨外面。 邵可迁也不禁叹道:“李弘冀有勇有谋,实是个能征善战之人。” “这会儿,你就不要长他人志气了!”徐羡向前指了指道:“喏!他们已是打来了!” 唐军显然也发现了湖面上的吴越军,立刻分作分兵两股,一股继续直扑水寨,另外一股则是向着徐羡这边杀来。 “大帅勿忧,咱们手上有杀器,管他多少艨艟巨舰到了咱们跟前都得完蛋!” “别废话了,还是赶紧得把床子弩的弦安上吧!我是担心他们攻入水寨,一口把我下的饵给吃了,要是李璟让这么个人继位,那就有的瞧了!” “大帅放心,弓弦末将就叫人安上了。说起来还是大帅有先见之明,要是弓弦淋了雨咱们现在只能掉头逃跑了!” 邵可迁命令各舰做好迎敌准备,自己则是拍着船头的床子弩,“末将要射这第一箭,要看看他们如何应付!” 几个吴越军的士卒用力转着绞盘,到了卡位立刻有人装了箭矢上去,这支粗大的弩箭十分奇怪,上面并无锋利的箭头,另一端用油布裹成拳头大的一团,看起来软绵绵的。 这样的箭矢当然不是用来杀敌的而是放火的,箭杆头部用油布包裹着的是个小酒瓶,里面装的就是尹思邈的给士卒治疗皮肤病的石漆。 徐羡稍稍的提炼了一下,炼出来的混合油虽然不及单纯的汽油那般爆烈,可用来放火戳戳有余。邵可迁见识过一回惊叹为祝融之火,被他一直称为大杀器,也是他敢和唐国水军一战的底气。 邵可迁已经拿了一柄木槌在手里,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只等唐军舰船进到射程之内,亲自发射他期待已久的一箭。 唐军舰船越来越近,邵可迁已经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槌不等他落下,对面的几艘最大的舰船上突然飞出个几个黑点,呼啸着射向吴越军的舰船。 “他娘的,是投石机!” 噗通!噗通!…… 几枚石弹大多射空,落在湖面上激起偌大的水花,可偏偏有一个不偏不倚的直奔旗舰而来,徐羡一缩脖子那石弹正从他的头顶飞过,只听身后嘭得一声巨响,扭头一看船舱已经塌了半边。 徐羡怒不可遏起身抢过邵可迁手中的木槌,重重的朝着床子弩的机括敲了下去,粗大的箭矢飞射而出,直奔唐军的一艘大舰。 箭矢正中一个唐军士卒,那唐军士卒捂着胸口靠在舱室上吐着血惨嚎,徐羡奇怪道:“咦?咋没着火!” 邵可迁指了指旁边举火把的士卒,道:“大帅,还没有点火呢!” 徐羡一拍脑袋,把木槌递给邵可迁,“我忘了,还是你来吧!” 邵可迁无奈接过木槌,叫亲兵重新的给床子弩上弦,又大声的命令道:“所有船只航向偏北,尽力躲开唐军舰船,伺机向敌舰放火。” 命令传下去,已有角度距离合适吴越舰船向敌舰放箭,被点燃的了箭矢拖着淡淡的尾烟,一头撞在唐军舰船的舱室之上,隐约听见一声脆响就见一团火球乍现,即使舱板、甲板被大雨冲刷过依旧燃烧了起来。 四溅的火油落到人的身上,直接顺着铠甲的缝隙烧了进去,无论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如同跗骨之蛆非要把人烧成灰烬才罢休。 双方越来越近,射出去的火箭也越来越多,不少唐军舰船已是浓烟滚滚。唐军也不是泥塑木偶,同样用床子弩反击,看着钉在甲板的箭矢也在冒烟,徐羡连忙躲开。 “大帅莫慌,这就是支裹了油布的普通火箭……驾船的没长眼睛吗,赶紧的从一旁绕过去!”见两艘冒烟的唐国舰船包夹过来,邵可迁急得大叫,水手连忙的调整方向方才堪堪的绕过。 舰船交错之间,唐军舰船上的弓手迅速的用弓箭反击,密密麻麻的箭矢犹如飞蝗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徐羡看着躲在船舷后面的红巾都士卒,不由得大骂:“你们背着的神臂弩是拿来好看的吗?” 九宝一摊手道:“弓弦之前见了雨水不好使了!有吴越军的弟兄们在,也用不上咱们帮忙!” 船身的侧面可不是放着一两架床子弩,多则五六架少则三四架,拿火把的士卒引燃箭头,操弩的士卒连忙的槌向机括,数支火箭立刻射向对面近在咫尺的敌舰。 只听一串爆响,接连迸射的火光几乎将舱室吞没,无数的火星落在湖中仍旧燃烧不灭,须臾之间船舱已是燃起熊熊大火,舰船上的唐军士卒已经无力还击,不少士卒已经被烧成火人惨叫着跳入湖中没了踪影。 九宝伸头看了一眼,“真惨,我宁愿被砍了脑袋也不愿意被烧死!” 麻瓜配合的笑道:“砍掉你的脑袋!” 说来话长其实所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徐羡所在的旗舰已经从唐军的舰队里冲了出来,扭头回望已是浓烟滚滚大火冲天,大多数的唐军舰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有的已经开始倾斜。很快就会沉没。 被烧毁的不仅仅是唐军舰船,还有七八艘艘被唐军包夹裹挟的吴越舰船,徐羡和邵可迁却顾不得那么多。只因为另外一支唐军舰队已经冲向了水寨大门,他们知道安全的水道一点也不奇怪,前些时候可是抓了不少吴越军俘虏。 徐羡皱着眉道:“咱们怕是来不及了,我布下香饵怕是要被这头恶兽给吃了!” 西山岛虽然不小,可是水寨算是一处独立所在,四周都是山岭并无通往别处的道路,一旦被人攻破想逃并不容易。 邵可迁狞笑道:“他们兄弟相残大帅何须惋惜,咱们只管放火烧了他们的舰船,是死是活最后都得烂在锅里。” 轰!巨大的舰船重重的撞在寨门上,纵然有钢铁作骨寨门还是被撞了分崩离析,闯入水寨的舰船没有驶向码头而是直接撞向了岸边,紧随其后的其他唐军舰船也是有学有样。 就着夕阳的余晖和远处火光,船头的李弘冀观察着水寨中的布置,和俘虏交代的差不多,西边的山丘下的一片营帐就是徐羡的扎营的地方,他一母同胞的好兄弟就在那里! 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舰船搁浅在了滩头,李弘冀扶住船舷稳住身形,大声的命令道:“各舰士卒立刻下船集结!” 他下完命令到了船舷边上,抓住绳子哧溜一下滑到水中,趟着齐腰深的湖水亦步亦趋的上了岸。他扭头看了看远处,他派去拦截徐羡的那支舰队已是燃起大火。 虽然有些惊讶,可并不影响他的信心,他身边尚有万余精锐唐军,此刻已经靠了岸就算徐羡当面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股唐军着实精锐,下了船在滩头迅速的集结并自觉的摆成军阵,给后面的士卒开辟空间。 在滩头不远也有两千余吴越士卒列阵以待,旁边不远处还有数百手中持弩周军,突然有人大喊道:“兄弟们冲上去,绝不能叫他们站稳跟脚,不然咱们就死定了!” 两千吴越士卒持枪举刀大吼着冲了过来,另外数百周军持弩不断靠近试图从侧翼掩护。 李弘冀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从身后拿出两个骨朵来一手一个,张嘴大喊一声:“杀!”便第一个朝着吴越军冲了过去,“杀!”已经上岸的唐军士卒大声嘶喊着紧随其后。 狭小的滩头两军迅速的碰撞在一起,李弘冀手持两个骨朵左右横飞,皆是朝敌军头脑胸口之上招呼,但凡被砸中无论是头盔还是胸甲便是一个凹坑,中招的士卒不是头脑迸裂就是吐血倒地,竟无人是他是他一合之敌,甚至来不及打个照面就丧命在骨朵之下。 有如此勇悍皇子带头,唐军士卒皆是奋力搏杀,纵使吴越士卒有死战之心,可也架不住实力上的差距,不过片刻功夫便开始溃散,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机灵些点的就跟在周军士卒跑。 看着他们直奔山脚下的营帐,李弘冀冷哼一声,“果然是那里!”伸手招呼一声就带人追了过去,将这片靠山的营地围住。 他向亲兵打了个眼色,亲兵立刻向营内喊道:“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把郑王交出来饶你们不死,郑王若有好歹便将你们碎尸万段。” 上回毒杀了亲叔叔,几乎叫李弘冀身败名裂,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不会那么鲁莽了。虽然他是来杀人,却打的救人的名义,毕竟这么些唐军士卒,可并不都是他的心腹。 等他杀了李从嘉就把黑锅甩给徐羡,想要当皇帝总要顾念几分名声,就算李璟和满朝的臣子都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再不出来投降,我们就要攻进去了……这……”喊话的亲兵突然神色大变,指着营地之中的旗子道:“为什么会是唐军的大旗!” 营外众人顺着亲兵的手指望去,只见营地里飘扬的旗子写着一个斗大唐字,就在他们困惑不已时营门忽然开了,只见十余个唐军士卒簇拥着一人从营内出来。 为首的是个年近四旬的男子,浓眉大眼、络腮胡须,头戴金冠,身穿赭黄色长袍,洒脱之中带着几分儒雅,雍容之中有几分富态,他晃着手中的蹴鞠呵呵的笑道:“殿下,你可是很久没有来寻我蹴鞠了!” 这样一幕出现在战场似乎极为的荒唐,唐军士卒多是一脸的不解疑惑,李弘冀的心腹亲兵却齐齐变色,而刚才勇猛无匹大杀四方的李弘冀却满脸惊恐,突然浑身剧烈的颤抖,踉跄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扔掉手中的骨朵拜倒在地,“叔父,侄儿知错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唐军将校皆是目瞪口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弘冀的亲兵则是将李弘冀扶起来,“大帅莫惊,这人不是晋王,晋王的身形没有他这般壮硕,身量也不如他高,晋王已经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 李弘冀捡起地上的骨朵跳起来,他眼中尽是恐惧神色却十分狰狞,用骨朵指着对方道:“你不是李景遂,李景遂已经死了,是被我毒死的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你别再装神弄鬼了!” 对面的李景燧突然神色一怔,“没有错,我都忘了,我已经被你毒死了!” 他说着口鼻之中已经有鲜血流出来,神色也变得如僵尸一般木然…… 第一一三章 要挟 “啊!”众目睽睽之下李弘冀惊恐的大叫一声,双膝跪在地上身体剧烈的颤抖,几个亲兵上前伸手抚摸他的后背安慰道:“大帅莫怕,你看见的都是假的,那人已经擦了血正看着你笑哩!” 谁知李弘冀突然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骨朵狠狠得砸向自己的亲兵,猝不及防下几个亲兵全都中招,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此刻的李弘冀两眼圆睁咬牙切齿环视四周,脸上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尽是狰狞癫狂之色,他不时的挥舞着手中的骨朵砸向虚空,嘴里念念有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这模样叫那些唐军士卒错愕不已,主帅在两军阵前突然被吓疯了,打十辈子仗也难碰上的蹊跷事就在眼前发生了,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个唐军将官向唐军士卒大吼道:“他们使坏害了大帅,咱们不能饶了他们,兄弟们看好大帅,有种的跟我杀进去!” 在“李景遂”身后的一个“唐军士卒”突然跑了出来,口中高声的大喊:“我是郑王!我是郑王!快来救我……哎哟!” 李从嘉只跑出十几步突然跌倒在地,这才发现身后衣甲之上勾着一个飞爪,一条连着飞爪的细线则是握在另外一个“唐军士卒”手中。 吴良上前几步将李从嘉擒在手中,抽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对唐军吼道:“这个就是你们的郑王,再不退军老子这就抹了他的脖子!” 正要上前的唐军士卒立刻止住的身形,退回原来的位置。李从嘉虽然不及李弘冀那般在军中有人望,不过因为天生重瞳和善作诗词的缘故也颇有些名声。 在李弘冀的太子被废掉之后,人人的都知道郑王最得皇帝偏爱,极有可能是就是皇位的继任者,若是因为自己轻举妄动害死了他,就算是打了胜仗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吴良厉声喝道:“老子是叫你们退兵,不是叫你们堵在这里!”他对李从嘉要挟道:“叫他们退兵,不然就杀了你!” 他说着还把锋利的刀刃朝李从嘉松软的皮肉上压了压,李从嘉养尊处优二十年哪里被人这般恐吓过,吓得连连摆手,对唐军士卒喊道:“你们快退走,是想要害死我不成吗!” 那些唐军士卒看看一旁依旧陷入癫狂状态朝虚空乱锤的李弘冀,再看看落入敌手的李从嘉,当真进退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见身后传来撞击之声,扭头望去只见水寨大门再次涌进来大批的舰船,不过这次却是吴越的水军,舰船行进中不断的射出火箭来,火箭落在唐军舰船上立刻腾起熊熊大火。 见船只被烧,唐军立刻一阵骚动,到这个地步他们要么和吴越军拼个你死我活顽抗倒地,要么就只能投降做俘虏了。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吴越水军高声的大喊,可并没有什么作用,这股都是唐军精锐,哪里是那么容易投降的。 徐羡踹了一脚九宝,“光扯嗓子有什么用!给点实惠的!” 九宝立刻顿悟带头喊道:“投降不杀!前十个投降的赏钱百贯,余者一人两贯!” “前十个投降的赏钱百贯,余者一人两贯!” 众人齐声的大喊,营地里的红巾都士卒听见动静立刻抬出几箱铜钱来,其中还有一箱金银珠宝尽数倒在地上,冲着唐军道:“投降了,这些都是你们的。” 对中原的士卒这一招相当的好使,对南唐士卒的杀伤力显然要差了些,迟迟不见有人上前,不过原本躁动的人群已经迅速的安静下来。 “俺投降!谁都别跟俺抢!”一个唐军士卒突然丢掉手中的武器冲上来,一手抓过一把珠宝就躲在一旁。 船头上的徐羡唱出一口气,这万余唐军要是负隅顽抗,双方都不知道要损失多少,能花钱解决的事情都何须用人命来填。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卒的丢掉手中的武器冲上前去争抢钱财珠宝,没有抢到的人还不乐意。 幸亏徐羡平时就有大撒币的习惯,营中就放了不少的钱财,立刻传令给营里叫他们给唐军士卒挨个发放,发完了钱又接着发酒,一碗烈酒下肚原本僵持的气氛总算是舒缓了许多。 大魁十分的不满,“大帅何必白白给他们这许多钱,好像咱们怕了他们似的。” “杀人不是目的,很多时候杀了人也未必见得有用,今天我能用钱财酒肉收买他们一次,明天就能再收买一次,好声誉就是这般流传出去的,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你们这班大头兵好……” “什么!今天给了他们钱还不够明天还要给,大帅,咱们是钱多,可也不能这般糟践!” “那是我的钱不是咱们的钱!不要废话,给我滚出去把那两个凤子龙孙带进来!” 大魁出了帅帐,很快就押着李弘冀和李从嘉进来,李弘冀依旧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好在他已经被五花大绑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李从嘉只是两手被捆在背后,徐羡上前亲自给他松绑,对几个亲随斥道:“今天多亏了郑王设计,不然你们多半要进阎王殿了。” 李从嘉揉了揉酥麻的手腕,“大帅已是大胜,我也替你立下一份功劳,现在你总该放我走了吧。” “着什么急啊!我现在还没有拿下常州,等我拿下了常州再说!” 李从嘉还未说话,老宦官指着徐羡的鼻子骂道:“你……你言而无信,不是君子所为!” 徐羡也不恼呵呵的冷笑两声坐回到位子上,“多谢你抬举我,竟拿君子的标准来衡量我!我确实不是君子,不过我最重信誉,我保证你最后能平平安安的回到金陵,以后还能顺顺利利的继承大位。” 李从嘉道:“总要叫我看些诚意!” “好说!”徐羡吩咐道:“去把尹思邈找来,给李弘冀灌些药千万别叫他的癫狂症好了。” 李从嘉似乎还算满意道:“还叫我帮你做什么?” “明天我要去拿常州,还需要你配合一下,我保证拿了常州之后就立刻放了你,大军止步于常州再不往前进一步!” 李从嘉却道:“常州是金陵门户,落入敌手我大唐便永无宁日,你若有本事只管自己去取,我是不会帮你的。” “这还不好办,到时候叫尊父把常州、无锡当做割让江北淮南之地的条件,大周与常州相隔甚远我主留着常州也没用,更不会给了吴越叫他们滋生不该有野心,一定会还给贵国的。”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你手下皆是吴越国兵马,若是他们不肯退兵又如何?” “放心,钱俶侍奉我主极为殷勤,绝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的。” “不行!我若这般做了父皇不会原谅我的!” 无论徐羡如何劝说,李从嘉都是宁死不从,徐羡气急败坏恶狠狠的道:“既然如此,就别我对你不客气了,大魁把他压下去,到时候我自有法子叫他乖乖就范。” 大魁将三人押出帐外,徐克俭突然道:“我想上茅房,还请军爷通融一下。” “他娘的,你们帐篷里面不是有马桶,回去再上也不迟!” “天气太热,我怕熏着了贵人!” “罢了,你们先送那两个走,俺带他去茅房!” 大魁揪着徐克俭到了茅房边上,徐克俭却不进去,从身上掏出一枚玉饰递给大魁,“请军爷带我去见你家大帅,我有要紧事要与他说!” 大魁却是不接,一脸警惕的看着徐克俭道:“你这老头打得什么坏主意,莫非是想要行刺大帅!” “不不不,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阉人,哪有本事行刺他!” “倒也是!”大魁把玉饰品揣进怀里,“不过我家大帅这会儿应该洗澡了,他这人假干净。东西俺也不白收你的,你有什么话俺替你通传,你再不说就押你回去了!” “也好!”徐克俭伸头向茅房里面看看又向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小声的对大魁道:“你去告诉你家大帅,我是他的生父!” 大魁闻言一怔,猛地一抬手将徐克俭抽翻在地,“连个卵蛋都没有的玩意儿,敢说是我们大帅的亲爹,你是心眼被屎糊住了吧。俺还想给大帅当亲爹呢,可他收义子都嫌俺太大!” 他说着揪住徐克俭的后衣领就往回走,徐克俭嘴里含混不清的道:“我真的是他的生父,我还知道你叫大魁,你小时候我就见你。” “哼,知道俺叫大魁多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帅天天这般叫俺,你又不聋子怎么会不知道。大帅的亲爹俺小时候也见过,那是个粗眉毛一脸胡须的壮老汉,哪是你这般模样!你要是他爹,岂会不认得你!” 见对面走来个人,大魁立刻道:“徐朗,这老阉狗说自己是大帅亲爹,你说好不好笑!” 手里握着竹筹往茅房赶的徐朗闻言大怒,“他是父亲的亲爹,那岂不是就是我的祖父,老阉狗敢这般辱我,看我不杀了他!” 见徐朗要抽刀大魁连忙拦阻,“平白杀了他,大帅要见怪的,给你抽他两巴掌泄愤就行了,嘿嘿……” 李弘冀要带兵下湖的时候,王匡业就极力的反对,哪有放弃自己的长处与敌军作战的道理。可他毕竟只是监军不是常州的主将,李弘冀非要这么做他也拦不住了。 李弘冀这般激进,在王匡业看来不过是想借着击败吴越军的大功,趁机请皇帝复立太子之位,完全可以理解。 对李弘冀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李弘冀有勇有谋无论是陆战还是水战都算经验丰富,加之他兵多舰多对上吴越水军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是他安插在李弘冀身边的奸细昨日传来消息,吴越水军似乎擒了郑王。这叫他心头难安。郑王被皇帝派去辽国求援,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回来了,如今却迟迟不归,这消息未必空穴来风。 作为李璟的心腹,王匡业知道郑王可是李璟心中最佳的皇位继承人,若是此刻在落吴越军手中确实麻烦。他倒不是不担心吴越国敢对郑王下杀手,最多扣作人质或者当做筹码,可是一旦落入李弘冀手中则是必死无疑。 现在似乎一下子想明白了,难怪李弘冀非要下湖与吴越军一战,他立刻派人赶往往龙头渚质问李弘冀,他第一次希望敌军能够顽强些尚未叫李弘冀得手。 今天一早起来,王匡业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隐隐的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整个人都是坐卧难安,希望兄弟相残的悲剧尚未发生。 “监军!监军!吴越军打来了!” 王匡业闻言蹭的站起来问道:“他们总共有多少人马?” “大约有一万多人!“ 王匡业松了一口气,李弘冀虽然只给他留了五千兵马,不过常州城高池深,就算吴越军再来一倍,他也有绝对的信心守得住。 他匆匆赶往常州南城,果然见城外不到两里远的地方有一万多吴越军,还带了不少的攻城器械。王匡业鼻子里面不屑的冷哼一声,吴越军就这么点人马连城头都别想摸着。 忽然吴越军中推出两辆囚车朝着城墙而来,到了离城墙一里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一个骑兵快马行到离城墙一百多步的地方朝着城上射了一箭,往地上扔了什么东西又快马离开。 “去把箭矢取来!”按照他的经验箭矢上一定有信,士卒将箭矢找来上面果然绑着一个纸卷,他打开一看立刻变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仍旧派士卒下从吊篮下了城墙游过护城河,将敌军扔到地上的东西取回来。 东西拿到手,王匡业的面色就变得惨白,最先入目的是两件骨朵和一柄横刀,那是李弘冀随身的兵器。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连忙的打开包裹,里面装的全是唐军将校腰牌,其中两件物品用黄绸单独包裹,一件是李弘冀随身携带的兵符,另外一件竟然是郑王的印信。 王匡业的拳头重重的捶在城墙上,脸上写满了沮丧悲哀,“我大唐怎会沦落至此!” 城下徐羡和邵可迁并肩望着城头,邵可迁一脸期待的道:“大帅,你说他会退出常州城吗?” 徐羡笑道:“如果咱们直接要挟李璟的话也许希望不大,即便是他的亲儿子也不及江山重要,可若是要挟臣子的话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其实现在占了常州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区区五千兵马勉强守城而已,既拦不住我们北上更驰援不了金陵,当真不如两个皇位的继承人选重要,就看这位监军如何的权衡了。你看,他下来与我们谈判了!” 第一一四章 投降 城门前的吊桥缓缓放在护城河上,接着又有几个吊篮从城头上放下,只见一个唐军将领带着几个士卒从吊篮之中出来,朝着徐羡的所在大步而来。 人尚未到跟前,已经看见对方满脸的愁容,对此徐羡给予充分的理解,换作是谁摊上这样的事情都能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王匡业没有直接找上徐羡,而是奔着两辆囚车而去,看着靠在车笼之中呼呼大睡的李弘冀,王匡业不住的呼喊,“大帅!大帅!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另外一辆车里的李从嘉道:“王监军别喊了,兄长被俘后暴躁不安,他们就给灌了嗜睡的药!” 王匡业转过身扒着囚笼问李从嘉,“大王不是北上辽国了吗?怎的就落在了他们手里!”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以后再说吧!本王只能对你说,万万不能将常州交给他们,不然金陵危矣。” “什么?他们要常州!”王匡业扭头看向两车之间的徐羡,冷声问道:“你是要拿两位皇子要挟我放弃常州你别做梦了!” 徐羡无奈的一摊手道:“就当我在做白日梦好了,麻瓜把两位皇子请出来送他们上西天!” 麻瓜闻言与几个手下立刻将囚笼里的兄弟二人揪了出来,按在地上举刀就要砍。 “住手!住手!住手啊!”王匡业摆着手大声疾呼,想要上前大魁立刻挺枪抵在他的身前,“再敢往前一步就捅死你!” 徐羡呵呵的笑道:“王监军叫我住手,看来是同意把常州拿来换贵国的两位皇子了。” 王匡业一跺脚喝道:“哼!休想!” 徐羡冲着九宝打了个眼色,九宝立刻冲着城上大喊,“王匡业不同意用常州交换皇子,现在我们就杀了李弘冀和李从嘉!” 王匡业指着徐羡的鼻子大骂,“你卑鄙无耻!” 徐羡不理他的叫骂咐道:“麻瓜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麻瓜立刻露出招牌式的狰狞微笑,“砍掉你的脑袋!”说着手里的横刀朝着李从嘉的头颅砍去。 “不要!”王匡业惊恐大喊。 “别杀我!”李从嘉痛哭求饶。 可已经来不及,犀利的刀锋从李从嘉的脑袋上扫过,李从嘉的发髻立刻滚落到地上,李从嘉只觉得头皮一凉,喉咙里面咕噜一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别看了只是被削去了发髻,比在两军阵前冲杀还要叫人觉得恐怖,郭威当初给徐羡使这一招,徐羡差点尿了裤子。 王匡业半张着嘴,似乎心脏要从他的嘴里要跳出来,若说他不在乎两位皇子的性命那是假的。 作为李璟的心腹他对李璟再了解不过,也许李璟会一时称赞他果决,可是一旦安稳下来,就只记得他没救两个儿子,却忘记他保住了常州城,日后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见李从嘉只是被削了发髻,王匡业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却又沉默不语,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 麻瓜把手指头从鼻孔里面拿出来,在李从嘉的人中掐了掐,李从嘉悠悠的转醒,看见麻瓜狰狞的丑脸连滚带爬的闪到到一旁,哭求道:“王监军你快把常州让给他们吧,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本王被他们砍头嘛!” 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李从嘉再无半点的坚持,见王匡业迟迟不语,疾声厉色的大声呵斥,“王匡业你见死不救是何居心!我和兄长若是死了,你以为守住了常州就会有大功吗?本王现在命令你拿常州来换我兄弟!” 王匡业向李从嘉拱手回道:“非是微臣不肯,此事干系重大,臣有守土之责不敢擅自做主,这就报到金陵请陛下定夺!” “你觉得我会给你们那么多时间?我建议你现在就回常州多准备棺椁白绫,等收到了金陵的回复就给两位皇子发丧,我那里还有一万多俘虏,棺椁务必多准备一些!” 王匡业神色大变,“什么!还有一万多俘虏!不可能,我唐军士卒与周国、吴越不共戴天,怎会向你屈膝投降!” 李从嘉立刻道:“真的有一万多唐军投降了,是他拿钱诱降的,他不仅给钱还好就好肉的招待,原本无奈投降的士卒两日下来都快变节了。” 这种在中原王朝经常发生的事情在南唐极少出现,王匡目瞪口呆咬牙道:“无耻!” “王监军,你就听本王一句劝,把常州让给他们吧。” “大王糊涂,常州乃是金陵门户,一旦常州落入敌手,我大唐基业危矣!” “王监军,周天子并不打算并吞我国,只是想占了江北淮南阻我国北上之路,占据常州不过要挟父皇罢了。” “此人奸诈,殿下如何能信他的鬼话!” 之前徐羡劝李从嘉费尽唇舌,此刻李从嘉大概能体会到徐羡的郁闷,王匡业就是梗着脖子不肯答应。 徐羡道:“以王监军之睿智,相必收到我的信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你既然不肯何必又要出来呢,这就回城去吧,我马上就要准备攻城了。” “一万多人马想要拿下常州城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嘿嘿……确实一万多士卒想要拿下常州确实很难,可是我若把两位皇子做肉盾,不知道城上的士卒该如何反击。对了,回头再叫两千俘虏过来给我呐喊助威,我要看看城上的唐军又有多少心思作战。” “你、你……”王匡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无耻”二字。 徐羡道:“王监军你能不能说点旁的,我无耻与否不要你来评判,你应该担心自己才对,两个皇子死了不可怕,常州让出来也好说,可是皇子死了常州也丢了,那才是你的末日,罢职砍头是轻的,就怕落个身死族灭啊!” 王匡业闻言不由得打了个机灵,脸上多了几分彷徨无措。 徐羡冲着李从嘉打了个眼色,用下巴指了指呼呼大睡的李弘冀,李从嘉会意上前轻声的道:“兄长他已经得了癫狂症,怕是不会好了,小王以后不会忘了监军今日之恩德。” 比起常州这个金陵门户,淮南门户寿州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军卒官吏尚有一口米汤可吃,大多数百姓已是断了粮了,吃树皮草根已是小事,很多百姓已经开始吃人了。 白天才刚刚埋到地里的尸体,到了晚上就会被人扒出来,尸体抬回家里却不敢蒸煮,生怕冒出肉香被人发现。 吃死人的都是有些良心的,吃活人的也是常有,易子而食在此刻的寿州也不是奇闻。纵然官府施以严刑酷法仍难遏制,干脆就由得他们去。 虽然身体十分的虚弱,刘仁瞻依旧强撑着身着全甲,只是脚步不再向从前那般矫健,迈出去的每一步似乎都十分的艰难。 尤其是节度使府门前的这条街道,每一回经过都叫刘仁瞻心生怯意,因为门窗后面已经不再是敬仰崇拜的眼神,而是冷漠甚至憎恨,他们不恨围城的柴荣,却恨他这个不肯投降的长官。 看着街巷里啃食尸体的几只野猫,刘仁瞻心头一阵剧烈的抽搐,他心中也是涌起滔天恨意。他恨的是柴荣,不仅恨柴荣长时间的围城,更恨柴荣只围城却不再攻城。 以寿州将士的身体状况,只要柴荣再次攻城,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的破城,那时他就可以战死在城头,省得落个投敌卖国的名声。 可柴荣却迟迟的不动手,只能这般煎熬下去,满城的百姓都恨他,甚至士卒也恨他。他不只一次的在心中发问,“郭荣啊郭荣,你是在故意惩罚我吗?” 胡思乱想间,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城门附近,见一群士卒扭打在一起,刘仁瞻立刻上前呵斥道:“大敌当前,你们为何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余威尚在,众士卒连忙的分开,一个年轻士卒指着年长的老兵道:“是牛二趁俺上茅房的时候偷俺的稀粥,他不承认还打俺!” 牛二道:“什么稀粥不过是碗米汤罢了,你小子从前可没少跟俺蹭吃蹭喝,如今俺就不能喝你一口米汤了!” 刘仁瞻斥道:“住口!牛二你在我眼里可是个厚道人,为何要欺负新兵,赶紧的把稀粥还给人家。” “稀粥没了!已是叫俺拿回家里给孙儿吃了,令公若是想要俺就把孙儿的肚子刨开还给令公!” “你……”刘仁瞻指着牛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反倒是牛二眼圈一红跪倒在地,“他们都不敢说俺来说!令公,咱们投降吧,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刘仁瞻怒斥道:“闭嘴!你可知道敢言投降者是什么下场!” 牛二梗着脖子道:“知道!令公已是砍了好几个人,再砍一个也不多。不过俺有要求,令公砍了俺之后随便把俺的脑袋随便找个地方丢了。 不过俺的身子得留着,左腿就留给令公算是俺报答令公的大恩;右腿就给诸位兄弟解馋;剩下的就留给俺的家小,俺那孙儿已是好久都没吃过肉了……” 不等牛二说完,周围的士卒纷纷跪倒在刘仁瞻的面前,大声的哭喊道:“大帅,咱们投降吧,兄弟们撑不住了。” 刘仁瞻像是被重锤在胸口敲打了一下,踉跄的连退了数步多亏监军周廷构将他扶住,谁知周廷构紧接着就在他身边拜倒,“请令公为城中将士和百姓计,投降了吧。” “连你也要投降!”刘仁瞻下意识握住刀柄,刚刚抽出半截来,忽然两眼一黑就倒在地上,无论众人如何的呼喊都是叫不醒。 众人皆是慌了,连忙的将刘仁瞻抬到阴凉的城门洞下休息,周廷构正要叫人去请郎中,谁知节度使府的属官营田副使孙羽道:“监军不要急着找郎中,一旦刘令公醒了,这寿州城怕是咱们还要守下去。” 这一句如同醍醐灌顶,周廷构点头道:“孙副使言之有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什么有理没理的!你们两个是眼睁睁的看着令公死了,好出城投降吗!你们若有这样的心思别怪俺的刀不认人!” 一把刀紧跟着递给了过来指着两人,持刀的人竟是刚才的牛二,紧接着其他士卒和刘仁瞻的亲兵也纷纷抽刀。 周廷构连连摆手,“周某绝没有害令公的心思,牛都头……刚才不是也说要投降吗?” “俺是想投降,可是令公不点头,俺就是饿死也不投降!别废话赶紧得的去找大夫!” 孙羽道:“众位将士莫急,孙某与周监军也是为令公好,现在城中无药无粮,就算一时将令公的救醒,以令公的身体又能撑得了几时。 只要咱们投降了,把令公送到周国皇帝那里自有良医良药和美食,诸位兄弟和城中百姓也无需再受饥饿之苦,岂不是一举两得。” 周围的士卒闻言不禁动容,孙羽和周廷构一番好言相劝,众人终于点头答应。周廷构立刻以刘仁瞻的名义写了一封降书,叫人送到城外。 城外的柴荣正筹备向寿州发出最后的进攻,收到降书不禁狂喜,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多。 他一边叫人筹措粮食分给寿州的百姓,同时叫人准备仪仗锣鼓和敕封刘仁瞻的圣旨,还要亲自到城外迎接出降的刘仁瞻。 虽然刘仁瞻投降了,可依旧不影响他在柴荣心目中的高大形象,能在十余万大军的进攻和围困下坚守近两年的时间,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和忠诚,这样的臣子在五代可谓是凤毛麟角,自是要用心拉拢。 当然,也有大臣认为这是刘仁瞻狗急跳墙设的阴谋诡计,叫柴荣不要去犯险。 柴荣却不以为意,“刘仁瞻此人堪称光明磊落,就算耍阴谋诡计也不会诈降,诸位爱卿只管放心与朕同去!” 柴荣从座位上起身还未出大帐,老穆头进到帐内禀道:“陛下留步,营外有唐国派来的使者,说是来递交降书的。” “降书?”柴荣满脸疑惑道:“刘仁瞻才刚刚投降,金陵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 天才一秒:.lingian/ 第一一六章 冒牌天使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和红巾都的士卒待的时间不长,吴越军的士卒在人格上已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邵继先每日天色不亮就早早起身,洗脸、劈柴、喂马,套上马车一切准备完毕,就大喊一声,“兄弟们,淘物去了!”而后在前呼后拥之下直奔常州城最繁华的街市。 在淘物这方面吴越军显然经验不足,即便人多势众费尽力气也是收效甚微。经徐羡指点邵继先雇佣了几个红巾都士卒作“顾问”,方才一窥“淘物”之学的门径。 有了收获,自然也就越发的勤奋,邵继先每日带人早出晚归,犹如辛勤的老农在繁荣富庶的常州城里默默耕耘,每至傍晚徐羡总能瞧见他挂一脸满足的笑意从帅帐前经过。 “邵继先进来!” 听见徐羡招唤,邵继先连忙的进到帐中,“大帅有何吩咐?” 徐羡捋着唇下的短须道:“看你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上了,我问你今日又淘了多少钱财?” “不多!不多!”邵继先伸出一个指头道:“一万贯总是有的,嘿嘿……” “切莫盘剥太狠闹出民变来,不用城外的唐军来打,只常州百姓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那日连唬带吓的一番忽悠,再加上李从嘉在一旁许诺相劝,王匡业竟真的把常州让了出来,徐羡也践行承诺放了李从嘉、李弘冀兄弟两个。 不过第三日,原本退去的王匡业又回来了,带着三万人马将常州围了起来,估计是李璟怕他们提兵北上威胁金陵。 王匡业没有动手攻城,徐羡自然也不会主动触他的霉头,双方就这般城里城外的对峙,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大帅放心,咱们都是找城中富户又没他们叫伤筋动骨不至于跟咱们拼命,大帅之前开了官仓给百姓放粮,还叫红巾都的兄弟们还去帮寡妇挑水修房,城里不少人都说大军是仁义之师,怎么会给咱们添乱。” “哈哈……”徐羡大笑两声,“滚出去吧,记得东西都装好船,以后撤离的时候一并带走!” 邵继先前脚刚刚出去,大魁后脚就进来禀道:“大帅,城外来人了。” “什么人?该不是王匡业吧,就说我没功夫见他。” 王匡业大概也想学徐羡不费刀兵的就夺回常州,时不时的就邀他到城头说话,威逼利诱都用上了,徐羡只当是耳旁风。 大魁禀道:“不是王匡业,是陛下派来的天使!” “哦!”徐羡起身道:“陪我去看看!” 徐羡当下出了营帐来到北城,只见城下站着一群人,有宦官有官员还有不少周军士卒,甚至还有天使仪仗。 一个周军士卒到城下,一开口就是地道的开封口音,“陛下有敕旨来到,徐总管速速开城接旨。” 徐羡笑问道:“敢问是谁替周天子宣旨?” 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子上前冲着城头上朗声道:“礼部员外郎王兴见过徐总管,听闻总管夺了常州龙颜大悦,唐国已是向陛下乞降,愿以江北之地换取常州,陛下已经恩准特意遣下官前来常州宣旨,一是封赏总管之功劳,二则要总管退出常州。” “哦?陛下要本帅退兵?” “正是,总管放心,唐军已经退到三十里外,等总管平安离开常州,他们才会进城!” “算他们考虑周到!” “请总管打开城门放我等进城吧,要么出城也接旨也可。” 徐羡笑道:“请天使见谅,徐某身兼重任未见圣旨之前不敢擅开城门,请天使在城下宣旨,再把圣旨递上来让我验过再说。” “好!”城下的使者立刻打开圣旨念道:“诏曰:横海军节度使徐羡征唐有功,敕封为河中郡侯,加尚书令、太子少保,今唐国诚心乞降,朕已恩准,尔等即可撤出常州,钦此。” 徐羡在城头跪拜谢恩,让人用吊篮把敕旨拿上来,徐羡打开来看看上面果真是柴荣笔迹,玉玺和三省的大印也都对的上。 他扶着城墙对城下道:“陛下的敕旨我已经验过,这就开城门请天使进城。” 使者却拱手回道:“既然令公已经确认,只望令公能尽快执行陛下旨意,我便不进城了,这就过江向陛下复命。” “那好!某明日就撤军,祝天使一路顺风!”徐羡躬身相送,见对方走远这才起身。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邵可迁突然道:“大帅,明日真要把常州还给唐国吗?不如直接把常州划给我吴越,机会难得给了唐国怕是以后再难攻下来!” 徐羡扭头看看邵可迁道:“我听说前日夜里有人望城头射箭,该不是吴越王给你的密信吧。” 邵可迁为人耿直,脸上藏不住事情,神色不禁有些尴尬,拱手回道:“是大王给的密信,常州是金陵门户,若是常州能在敝国手上,唐国再不是吴越的威胁。” “只怕李璟不会愿意,常州是陛下和唐国谈判的筹码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吴越王若是真的想要常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徐羡轻声笑道:“你回去准备些好手,今晚潜到我营中将我杀了,这常州自是吴越的!” 他不过是随口调侃,谁知邵可迁神色大变单膝拜道:“属下绝无害大帅之心!” “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徐羡伸手将邵可迁扶了起来,“你放心至少我明日不会把常州还给唐国的!” “为何?”邵可迁看了看徐羡手里的敕旨,“难道这敕旨是假的?” 徐羡拿着黄卷在手中拍了拍:“其实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朝廷的官员很多,就算徐羡常在殿前行走,也没心思注意一个礼部小官的模样名讳,更何况这人从模样到名讳都很普通,敕旨也是真假难辨。 只是这样重要的旨意,至少也得派个脸熟的官员过来才行,真正叫徐羡起了疑心的是这位天使竟然不进城就走了,心里就断定他十有八九是个冒牌货。 那些文官是什么德行,徐羡最清楚不过,这种大把捞好处的机会怎么会轻松放过。 王匡业能使出这样的计谋来说明你还有心机的,只是为何还要使这样的花招,难道常州被占了李璟还不打算投降吗? 他满腹疑惑的回到营帐里,刚刚坐下徐朗就端了晚饭进来,“父亲,今晚伙房里做的羊肉汤饼,孩儿特意给你放了些茱萸。” 看了看放在眼前的饭碗,徐羡抬头问道:“你去的时候这饭是已经盛好的,还是你自己从大锅里面盛的?” 第一一七章 艰难处境 徐朗正色回道:“父亲视袍泽如手足,与属下同食同寝,可伙夫知道父亲好洁净,开饭之前必先将父亲的饭食先盛出来,孩儿每次去的时候已经盛好了只管端来!” “哦,若是这样的话,你把这两碗饭倒了,再从锅里亲自舀两碗过来。” 听徐羡这般吩咐,徐朗不由得神色一紧,“父亲可是怀疑那伙夫给你下药?俺早就看他贼眉鼠眼不像个好人,孩儿这就把他砍了将人头提来。” 徐羡嘘声道:“万万不能对他下手,你只管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好了。” 徐朗连连点头:“嗯嗯,孩儿知道父亲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徐羡赞道:“我儿果然聪慧,别愣着了这就去做事吧,为父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徐羡这般谨慎自是防着邵可迁,再准确些是防着钱俶和吴程。 正如邵可迁说的那样,常州对吴越太重要了,一旦常州落入吴越之手,就像是卡住了南唐的脖子,甚至有朝一日借常州灭南唐也有大有可能。 利字当前,无论谁是吴越国主都不会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作为他们的绊脚石,徐羡有理由怀疑自己会被一脚踢开。 以钱俶的为人,多半没有胆量直接朝徐羡下手,不然就是和宗主国翻脸,通过暗杀叫徐羡死得无声无息,而后找各种理由赖在常州不走是最好的手段。 出乎徐羡意料的是常州被占了,李璟却不痛快的俯首称臣,和他儿子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 一住://42 确实如徐羡猜测的那样,陈觉见过柴荣之后回到金陵,转述了柴荣要求李璟去帝号称臣纳贡的条件。 李璟是心高气傲之人,要他去帝号否认自己的合法性,那和杀了他没有什么区别,听了柴荣的无理要求南唐君臣皆气愤不已。 当听陈觉说起刘仁瞻的死状,李璟捶胸顿足大哭不止,如柴荣一样给刘仁瞻追封了一堆荣耀的头衔。 不知道李璟是不是被刘仁瞻的刚烈气概所感染,竟继续摆明车马和柴荣接着打。 其实南唐的处境并不像是徐羡想象中的险恶,虽然淮南大半都已经沦陷,可仍有庐州、黄州、舒州三座重镇关口在南唐手中,而且还有“制江权”。 常州虽也被占了,可是徐羡这股人马实力有限,不足以威胁金陵,些许兵马就能牵制,只要李璟不服输这一仗依旧打得下去。 前有利刃后有芒刺,叫夹在中间的徐羡如同走钢丝上,稍有不是就会跌个粉身碎骨,到晚间徐羡把心腹都唤到帐篷里面,与他们说清楚目前的处境。 众人一听就炸了,大魁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找邵可迁拼命,“亏得俺近来高看姓邵的两眼,没想到他这般不是东西,俺这就带人砍了他。” “你这般冲动还想不想升指挥使了,我也没说邵可迁要害咱们,只是叫你们警醒着些。” 李墨白两眼乱转道:“大帅,实在不行咱们就引唐军进城叫他们两虎相争,咱们趁机溜走。” “没到那个地步,常州是陛下和唐国谈判的筹码,不能就这般轻易的丢了。不过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叫兄弟们不要再出去淘物了,平常勿要分散行事,到了夜间要多置岗哨,城墙也是要巡逻的,别进了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徐羡又道:“九宝你平时务必把邵继先看紧了,一旦有什么不对,就把他扣起来!” 徐羡紧张兮兮,可过了一个月邵可迁那里也没什么动静,倒是城外的王匡业在诈城失败后有些气急败坏,一连几天往城里射箭丢石头,估计是心中的邪火发泄完了方才退去。 夏日已然过去,到了晚间已是有些许的凉意,士卒被拘在营里白日训练,晚上就只能赌钱喝酒打发时间,徐羡也常凑个热闹。 骰子丢进碗里晃上几下,在一群军汉紧张的目光之中缓缓揭开,看了点数徐羡大笑一声,“三个二,豹子,通杀!” 大魁气咻咻的将手里的一串钱丢到徐羡面前,“人家的上官与下属赌钱,不论多少从来都是输钱,唯有你这样的回回赢个盆满钵满,俺不玩了!” 不是徐羡非要赢他们这仨瓜俩枣的,实在架不住近来鸿运当头,想输钱也不行,郭威当年与士卒赌钱十之八九都要输个干净,可见是凭真本事输的。 “不玩喽!”众人有学有样,把钱丢给徐羡就往帐外走。 “众位兄弟别走啊,我还在兴头上呢,只当我输了,这些钱还给你们还不成吗?” “大帅这是瞧不起人,俺们可是都是有赌品的,今天手气不顺散了!” 众人笑着作鸟兽散,徐羡骂道:“这群混账是故意扫老子的兴,麻瓜把钱收了咱们走。” 徐羡刚出掌门就与人撞了满怀,只见李墨白踉踉跄跄的坐倒,徐羡不由得骂道:“你是没长眼睛吗?身上不仅有酒味儿还有脂粉味儿,这是又跑去逛窑子了。军棍十下,麻瓜你且记下,哪天寻个好日子给他行刑。” 李墨白嘻嘻的笑道:“总管不能给我记过,还要给我记功,属下有要紧事禀告。” 他说着就拉徐羡回到营帐里附耳道:“刚才属下去青楼,碰见几个吴越军人,他们说昨夜在城墙巡视的时候。有人从城外偷偷的上了城墙,全都被尽数擒住可他们说自己从杭州来的,当夜值守的童虞侯就将他们带走了。” 徐熙闻言眉毛立刻拧成一团,“你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属下上茅房时无意听见的,没敢留宿就急匆匆向大帅禀报。” 徐羡捋须沉吟一阵,突然问道:“如果他们真是杭州来,你说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李墨白的脸上多了一分阴鸷,“嘻嘻,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躲避唐军斥候晚上来倒也正常。只是……他们大费周折的来到常州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可偏偏却不来见大帅,定是有见不得光事情。” “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多半是来取我小命,只是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法子。这些人藏头畏尾多半不会直接宿在军营里,你和猱子在吴越军的营地附近的民居查看一番能否找到他们踪迹,尤其是童蒙所在的营地!” 吴越军在城中的营地并非是集中在一起,而是分别驻扎在常州的四座城门附近,东门这里驻扎就都虞侯童蒙及其麾下近三千士卒。 此时夜色已深,童蒙却不休息带着几个亲兵出了营地,往营地附近一个略显偏僻的巷子而去,巷子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户人家点着灯火。 亲兵敲了敲门报了个暗语,很快就有人把门打开,并非是个涂脂抹粉的老鸨子,而是个披盔戴甲的军汉,可见这里并非是什么暗娼馆。 小小院落竟有十余人把手,屋内已有数皆是吴越军中数得着的人物,刘凌见童蒙进来打趣道:“童兄叫人带我们来,自己做最后一个到,是什么道理!” 童蒙拱手致歉道:“军务缠身,劳烦诸位兄弟久等了!” “嘿嘿……是女子缠人吧。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从青楼里抢了个花魁藏在营里,也不怕沾染了晦气。” 邵可迁也道:“若叫大帅知道了,怕是要治你的罪了。” 童蒙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不屑,“他是周国人,大王叫他统领大军,不过是给周国皇帝几分颜面,邵兄真当自己是大周的臣子了。” “别说废话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说正事!” 开口说话的是坐在上位一个年近三旬的男子,穿一件简单的扎甲,腰里别着一柄障刀,他身材并不强壮,神情也不彪悍,双目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煞气。 此人乃是钱俶身边的护卫名叫余秀,至于做什么的不言而喻,稍有权势的身边都会有做脏事的人手,更何况是帝王呢。 “大王此番叫我常州,昨日我已经和童虞侯说过了,今日他受我所托把诸位请来,就是向请诸位讨个决策。” 刘凌问道:“余都监此番来常州所为何事?” 余秀笑道:“自是为吴越能长久的占了常州。” 刘凌闻言惊讶道:“据我所知,周国准备拿常州当做和唐国谈判的筹码,若是长久占了怕是周国皇帝不许吧。” 余秀道:“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刘虞侯是军伍上的人,应该知道常州对吴越有多重要,一旦常州在手唐国再不敢觊觎吴越,这回乃是天赐良机,错过了以后再不会有了。” “那当如何占了?” “呵呵……这正是余某要请教诸位的!” 童蒙笑道:“余都监这一问有些多余,如今常州已经在我吴越手中,只消把姓徐的除了不就完了。” 邵可迁道:“不可,此举无异于同周国翻脸,既失了强援又树了强敌,他日吴越有危难谁来援救。” 童蒙道:“此言差矣,我吴越三代五王皆奉中原王朝为正朔,每年朝贡不断,中原王朝换了一个又一个,何曾有谁为我吴越作战,反倒是我吴越要时不时的要奉诏出兵。” 他说的没错,从来没有哪个中原王朝替吴越出兵作战,倒是吴越要配合中原王朝征伐别国,年年送钱不说还要时不时的被猜忌,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不过他却忘了一点,中原王朝给予吴越的是政治力量,南唐烈祖李昪在位时,很多的大臣都曾劝李昪剿灭吴越,占了浙西的富庶之地,可是李昪一概拒绝。 除了李昪个人不好战的因素,何尝不是畏惧北边的强邻。好战的李璟继位后,一连灭了闽国、荆楚,将南唐的地盘扩充到极致,却对小小的南平和吴越畏首畏尾,同样是这个原因。 邵可迁大约知道和童蒙辩不明白直接问余秀,“难道大王也说要除了徐羡吗?” 余秀微微摇头回道:“那倒没有,吴丞相还特意嘱咐最好能够不动刀兵,以缓兵之计拖下去,就如刘备借荆州那般。” 不等邵可迁松口气,余秀声音一寒道:“不过吴丞相也说了,若实在没有办法除了他也无妨,不过要做得悄无声息,最好能够叫他‘病死’。” 邵可迁重重的叹了口气道:“邵某只会些刀枪功夫,这样的阴损法子是余都监最拿手的,不过我告诉你,此人疑心慎重早有防备,你若是栽到了他手里别怪我不救你。” 余秀回道:“我知道朝他下手不容易,所以还要诸位给余某创造个机会。” “爱莫能助,邵某这就告辞了。”邵可迁说完一拱手就走了。 刘凌也跟着起身讪讪的笑道:“我营里还有些事情这就走了,改日再请余都监到营中一叙!”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余秀奇怪问道:“这二人是怎么了,余某可是奉了大王的命令来的,竟敢如此怠慢。” 童蒙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两人和姓徐的走得很近,邵可迁的儿子还到了他的手下任职。” 余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难道他们两个人有悖逆之心。” 见余秀面色不善,童蒙连忙的解释道:“那倒不是,多半是因为姓徐的救过他俩,也许是准备两不相帮吧。” 余秀阴鸷的眼神从在场的三人身上扫过,“你们三位是要站哪边呢?” 童蒙道:“我等是吴越臣子自是要帮余都监。”其他两人也是连忙点头附和。 “好,事成之后余某不会忘了向大王禀明三位的功劳,至于如何除掉姓徐的我已有定计,还请三位替余某张罗一下。” 童蒙试探问道:“不是说要施以缓兵之计以拖待变吗?难道直接要向姓徐的动手?” 余秀背过身去,“以拖待变难免节外生枝,不如直接了解姓徐的。三位放心,余某自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叫他死得无声无息。” 半个时辰后,徐羡坐在案后听着猱子的禀告,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你说邵可迁和刘凌提前走了?” 猱子点点头道:“没错,邵指挥和刘虞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剩下的人才从那院子里面出来。” “算他们两人有些良心,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一切都好办多了!” 第一一八章 回家 中秋节到了宋时才开始盛行,不过民间早有拜月的习俗的,把秋日里丰收的瓜果摆上供桌,对着月神的牌位祈祷合家团圆,乱世里百姓尤其看重。 虽然常州被敌国所占,城中百姓并未遭什么灾厄,尤其是家境贫苦之人,反倒是过得比平常滋润。常有府衙的胥吏差役站在街口发粮,只要说一声家里没粮食必定给舀上几瓢白米。 只是旁边总有军汉指着胳膊上系着的红巾道:“别忘了,这粮食是咱们红巾都给的,以后烧香拜佛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徐总管的好处。” 百姓哪管他什么红巾都、徐总管,只消满口应承就是,得了米粮在手保管一家老小在中秋佳节能吃一顿香喷喷的干饭。 可也有真心领情甚至回报的,比如这位眼前这位老汉,枯槁的手上拿着一串青里带红的葡萄,颤巍巍的递给胳膊上系红巾的军汉,“这是家里葡萄架下摘的,劳烦转赠徐总管,愿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年轻的军汉伸手接过,“多谢老丈好意,回头我必定转交给总管他老人家,愣着做什么还不弄一袋子大米给老丈扛家里去。” 府衙的胥吏连忙的叫差役扛上了一袋子大米送老汉回家,顺便赞道:“总管爱民如子百姓方才感激,这串葡萄就是民心啊!” 徐羡随手揪了一颗塞近他的嘴里,“你尝尝这民心,到底甜不甜。” 胥吏咯嘣一声把葡萄咬破,五官立刻扭成一团,“甜,甜的很!” 大魁几个抱着肚子笑成一团,“徐总管他老人家?真是笑死俺了,那老汉老眼昏花不识真佛啊!啊,酸死了!” 徐羡挨个的给他们每人塞了一个青葡萄,“笑够了,咱们就回营!”. 常州不愧是富庶的重镇,城中米粮无算,反正以后撤军也带不走,留给李璟蓄养军卒不如拿来替自己和红巾都邀买名声,至于效果如何徐羡并不在乎,总有人能得着实惠。 大魁快走两步到了徐羡跟前,“总管,今日中秋佳节,能不能叫兄弟们出营快活快活。” “在营里喝酒赌钱难道不快活吗?” 大魁嘻嘻的笑了两声,“营里可没有女人!” “这话李墨白说来我不奇怪,你也好这一口?” 李墨白上前道:“是男人哪有不好这个的,说起来总管也离家多时了,不如今日与我们同去!属下知道一家青楼的花魁当真貌美,就叫她今夜给总管暖床。” 徐羡嘿嘿的笑道:“能入得你的眼,想必有几分姿色,那我就去见识见识!” 几个人边走边说,忽然前面的路口窜出几个骑兵,迎面朝着徐羡而来。 李墨白立刻轻声的道:“小心!”周围的士卒立刻将手按在刀柄上,将徐羡暗暗护住。 迎面而来的吴越士卒到了徐羡跟前不远就停住下马单膝拜倒,“属下是童虞侯的亲兵,童虞侯说今日是中秋佳节,他包了城中的红绡楼设宴,请大帅赏光前去。” 徐羡呵呵的笑道:“童虞侯相请,本帅怎能不去,某这就去城东寻他!” 童蒙的亲兵反倒是有些错愕,“现在就去?” “本帅早就等不及和童虞侯把酒言欢,大魁牵马过来!” 徐羡骑上马带着百十名士卒跟着童蒙亲兵走了,唯有李墨白悄悄的留了下来,一转身就钻进旁边的小巷子,他脸上带着几分狞笑,“大帅一直给你们机会,是你们自蹈死路怨不得谁!” 天色未暗,圆月却已经升起,挂在天际宛如水墨勾勒而成。此时没有吃月饼的习惯,小儿们趁大人不注意,在供桌上抓一把水煮蚕豆或一块芝麻饼,离了家门来到沟渠旁将纸灯放进水里。 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青楼妓子,一群莺莺燕燕娇笑着走在街道上,似乎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香甜了几分。 余秀冷漠的看着眼前的生动的一切,只是把目光锁在对面青楼,招牌上赫然写着三个烫金大字“红绡楼”。 他转过头望着身边的七八个亲随,其中有两个龟公打扮的,“时候不早了你就先进去吧,务必要把他迷倒,到了晚间我亲自去给他施针!” “是!”两个“龟公”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屋子。 余秀重新坐下,他眼前的案几上放着一个布包,布包上面扎满了银针,他随手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手中轻轻的捻动,阴恻恻的笑道:“碰上我是你的福气,定叫你死的无声无息没苦楚!” 一个站在窗口随从的突然道:“都监,他来了!。” 余秀起身来到窗前,只见街道上有一群人马缓缓朝着红绡楼而来,其中不只有徐羡还有邵可迁、童蒙、等人,几个军中有头脸的人都在。 余秀的鼻子里面不屑的哼了一声,轻声道:“这人果然谨慎,上青楼还要拉上这许多的人。可惜你不知我的高明手段,只能是白费心思了。” 说话间这队人马已经到了红绡楼前,余秀正要退回到屋内,旁边的房间的窗户突然打开,一柄唐弩和一把长弓从窗户里面伸了出来。 只听先后两声弦响,就见两支利箭朝着楼下的徐羡等人射去,一箭不偏不倚的射在童蒙的后背上,从后背一直穿到胸前,童蒙闷哼一声就跌落下马。另外一箭射在徐羡肩头,徐羡凄厉的惨叫一声,也跟着跌落下马。 “刺客在对面楼上!” 话音未落大魁就带着数十个红巾都士卒冲进了余秀所在的酒楼,余秀大喊一声,“不好,立刻走!” 一个随从打开房门,却见已经有十个红巾都士卒站在门外,一个个手中端着强弩对准他们。 余秀大惊失色,“怎么可能上来的这么快,难道他们就是隔壁的人?一定是隔壁的那些人,刚才冲上来的那些士卒根本没带弩……” 这是余秀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不等他拔刀一支利箭已经射破他的喉咙…… 此时率先冲进楼里的红巾都士卒正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二楼爬,九宝对大魁道:“你们动作慢些,别叫后面的人进来,我先去看看李墨白料理好了没!” 九宝几个健步窜到楼上进到刚才的房间里面,只见李墨白摘下余秀身上的腰牌而后换了一块上去,其他人则是把死者身上的箭矢拔下来,而后在箭孔上补了一刀。 九宝笑道:“你们动作倒是利落!” “嘿嘿……全靠猱子盯得紧,叫我有时间设计他们!”李墨白把赵信手里的唐弩拿过来丢在尸体上,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别愣着了,再喊杀两嗓子!” 等大股的士卒冲到楼上时,刺客已经被红巾都的士卒剿杀干净,众人就抬着尸体回去,场面那么乱谁还顾得上数红巾都有五十个人还是六十,真正的凶手就混在人群里趁机悄悄的溜了。 红绡楼原本作为今夜的欢乐场此刻已经被清空,大厅里面徐羡坐在椅子上呲牙咧嘴,尹思邈折断徐羡箭头的箭杆,“请大帅去了盔甲,我给你拔箭!” “不必管我!”徐羡一摆手指了指案几上已经死透了童蒙,“本帅伤的不重,快快去给童虞侯诊治!” 童蒙的几个亲兵抱着尸体大哭,尹思邈伸手上前试了试鼻息,“已经气绝了,没得救了!” 徐羡长叹一口气道:“童兄英年早逝,真是叫人惋惜!” 门外一阵骚动,就见人抬了一堆尸体过来,九宝进来禀道:“大帅,刺客已经尽数伏诛!” 徐羡起身与邵可迁等人到了门外,见了尸体邵可迁几人立刻到抽一口冷气,却又齐齐的闭嘴,一双眼睛狐疑的偷瞄徐羡。 徐羡明知故问,“他们是什么来路?” 九宝在他们身上挨个的摸索一番,众目睽睽之下搜出一堆腰牌来,故意大声道:“似乎是唐军留在城中的细作,邵指挥你看看究竟是也不是!” 邵可迁支吾半天才点头道:“没错,就是唐军细作!” “他们这是要杀我,童虞侯是替我挡了一箭哪!刘虞侯你立刻带人搜捕其他唐军细作,绝不叫一人漏网,将他们尽数腰斩暴尸三日,以慰童虞侯在天之灵。” 刘凌躬身应诺,指挥随他们而来的几百士卒就近搜索,红巾都的士卒却没有动,反而进到青楼里面。 徐羡打了个眼色,九宝立刻关上房门,大魁突然暴起带人杀向童蒙的几个亲兵,几个亲兵猝不及防连刀都没抽出来就倒在血泊中。 邵可迁急道:“大帅这是做什么,刚才还在惋惜童虞侯,为何转眼就杀了他的亲兵!”另外两个都虞侯则是紧张的把刀按在刀柄上。 “我不是杀他们,这几个人也要会杀我,邵指挥你难道没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吃了一样!他们都是知道内情的人,想必已经把今日之事猜出个八九分,你们三位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邵可迁的老脸不禁一红,“大帅已经知道了吗?” “我若是不知道,也许此刻已经糊里糊涂的做了冤死鬼了!” “大帅既然知道了,何苦还要做戏,大可将他们明正典刑砍了!” 徐羡伸手将肩上的箭头拔出来,只有箭尖上有一丁点的血迹,“我也不想冒险挨这一箭,就算我有理有据杀了这些人,吴越的士卒一样会怨恨我,军心散了这城就守不下去了。 如今这个地步并非是我所愿,我一直在心里求神告佛,希望他们不要对我下手,可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我这么大活人。” 另外两个都虞侯对视一眼,解道:“大帅说的是,属下早就劝过他们,他们执意妄为方才到如今地步,非是大帅之过。” 徐羡笑着点了点头,冲李墨白打了个眼色,李墨白立刻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邵可迁,“麻烦邵指挥替我转交给吴越王,请他务必回复我,到底是常州重要还是周天子的信任重要。” “大帅误会大王了,大王只是想以拖待变绝无害大帅之心,是他们二人求功心切擅作主张。” “某不敢全信!邵指挥也不必太过紧张,今天之事我还未禀告陛下,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可我若是有个好歹,那就不一样了!” 邵可迁突然抽出刀来,伸出手指在刀锋划过,鲜血立刻流淌下来他指天道:“大帅放心,邵某拼了命也要保大帅周全,大帅若有好歹邵某愿自裁谢罪!” 徐羡转头看看另外两位都虞侯,“你们呢?” 两人立刻如邵可迁一样指天发誓一番,至于真心还是假意便无从猜度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都还算顺利,几个虞侯都是一口咬定童蒙是唐军细作暗杀,他的亲兵也是自裁殉葬,其他的士卒便也无从怀疑。 不久徐羡还收到了钱俶的回信,除了表达一番对周天子的诚敬之心,便是称赞徐羡此次征唐的功劳,至于暗杀徐羡的事情提也没提,只说战事结束有厚礼相赠。 不知道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眼看着都要过年了柴荣仍旧没有摆平李璟,就在徐羡对柴大帝开始失望的时候,终于有了音信。 这一日刚刚逛了天宁寺回营,邵可迁就急匆匆找来,“大帅去哪里了,城外又来人了,说是奉了周天子旨意,叫我们退兵的。” 徐羡张口便问道:“圣旨何在?” “没有圣旨!连天使仪仗都没有!” “呵,王匡业骗人也不舍得下本钱了,叫士卒射杀就是!” 邵可迁立刻吩咐自己亲兵去办,谁知不久亲兵就回来禀道:“那冒牌天使不仅不走,还骂大帅没良心,说自己为大帅断了一只手,。今日大帅敢叫人射他,等他回了东京就烧了大帅的酒坊!” “难道是老穆头!”徐羡蹭的站了起来,急忙赶往北城,爬上城墙就见城下有一人跳着脚指着城头大骂,不是老穆头又是谁。 徐羡心头不禁一喜,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一一九章 荣耀 “他娘的!俺正说着话呢,突然窜出一群人来就往城下放箭,幸亏俺躲得快不然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他们说是你让放的箭,俺想你哪能这般没有良心,替你赔了一只手哪有再要俺的命的道理。” 老穆头用唯一的手重重的捶着徐羡的胸口,“现在看来他们没有说谎,你该如何给俺交代!” “嘿嘿……是杀是刮全听你的,不过也得等回了东京再说,李璟真的投降了吗?” 老穆头重重的点了点头,“这厮丢了寿州和常州竟还不投降,现在连水军也折进去了,长江上都是咱们的船,他想派兵也过不了江,再不投降陛下就要端他的金陵老巢了。 这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眼看无计可施只好再派人去找陛下投降,去了帝号还要称臣纳贡,一口气送了三百万贯“” 徐羡啧啧嘴道:“唐国真是有人又有钱,只怪士卒战力差了些,不然这般僵持下去东京的府库都能给他耗尽了。” “谁说不是,除了钱财还送了好些的珍玩珠宝,陛下不喜欢这些,叫他统统给折算成银钱……对了,唐国的使者说有一百万贯钱已经送到你这里了,叫你转交给陛下千万不要少了!” 徐羡恨不得吐口老血,“李璟什么时候把钱送我这里了,绝无此事!” 李墨白提醒道:“估计他们说的一百万贯是咱们在唐国使船上缴获的!” “你也说了是缴获的,怎能算做他贡献的,李璟估计是恨透了我故意借机整我!” 老穆头一摆手道:“这个俺可不管,你回头自去和陛下分说,俺过来就是叫你退兵的。李璟已是从庐州、舒州退兵了。只等你从常州退兵,就把黄州的兵也撤了,事不宜迟今日准备一番明天就撤。” “我手下只有不到千余人马随时可以撤,至于吴越的人马你就要问问这位邵副将了!”徐羡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邵可迁。 吴越此次出兵损失不可谓不大,为了常州这块肥肉不惜向徐羡下手,事到临头徐羡不相信他们肯轻易吐出来。 老穆头打量一下邵可迁,“难道你们大王任徐羡做大帅是假的,你们不听他的军令?” 大魁插嘴道:“不听军令事小,就怕有……” 徐羡连忙的打断,“大魁住口,滚到外面去!” 邵可迁感激的看了徐羡一眼,略一沉吟对老穆头道:“大帅下令身为属下自是没有不遵从的道理。不过此次出兵吴越损失甚大,好不容易占了常州重镇,轻易退了实在叫人惋惜。” 老穆头鼻子里面轻轻的哼了一声,向北拱手道:“我主仁慈慷慨从不亏待功臣,这一战打完了陛下对吴越王定有封赏,吴越王亦可请陛下免去未来几年的贡献。” “误会!误会!吴越虽然地小民贫,也绝不敢少了给天子贡品。”邵可吭哧了半天才道:“大王听说皇后去岁薨逝,皇后之位空悬,后宫不能无主当再立新后才是。” 老穆头一怔而后咯咯的笑道:“难道你家大王也要做国丈,膝下有贤惠女儿?” “那倒是没有,不过大王还有一妹年方二八,尚待字闺中。” 这些日子邵可迁与钱俶亦有书信往来,知道童蒙和余秀惹恼了徐羡,生怕他把事情捅到柴荣哪里,便也绝了占据常州的心思,不过叫他就这样撤回来又心有不甘,便想拿常州和柴荣提条件叫自家的妹子当皇后。 徐羡听闻不禁一阵咳嗽,青缨和柴荣?一个是娇俏萝莉,一个是古板大叔,两人实在没有夫妻相。有其父必有其子,柴荣虽然不是郭威那样的寡妇控,可明显的更喜欢熟女御姐,青缨这样的大概不合他胃口。可一想青缨若是做了皇后,符丽英岂不是要被替换出来,心头立刻按捺不住狂喜。 他指着老穆头道:“邵指挥可算找对人了,莫要看他只是兵头,却也是看着陛下的长大的,现在更是陛下的第一心腹,他在陛下跟前说话很有分量,只要他点头陛下那里十之五六都能过得去。” 徐羡并非是诳言哄骗,老穆头在郭威、柴荣哪里确实有分量,赵弘殷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他不是后周的臣子而是郭氏的家臣。 听徐羡这么说,邵可迁更是向老穆头连连求告,老穆头一脸的为难,不停的摆手道:“邵指挥莫要听他瞎说,俺不过时先帝身边的一个亲兵头子,陛下平时给俺几分颜面而已,立后大事岂是我能插得上嘴的。” 可他又实在架不住邵可迁好言求告,最后只得道:“要不,俺往杭州走一趟替陛下相看一番,成与不成的便不在俺了。若真是大方得体的小娘子,俺向陛下递上几句好话还是可以的。” 邵可迁也知道这种事情并非一蹴而就,亦非老穆头或者徐羡能够做得了主的,他也担心拖延下去真的触怒了柴荣,第二日便开始撤军。 在常州城里淘来的钱货自然不会丢了,尽数装船装船运回杭州,除此之外在常州府库淘来的旧的铠甲武器徐羡也没放过。 装备精良的吴越军也许不在乎,可是对穷的像是叫花子一样横海军来说绝对是宝贝,铠甲武器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打造起来费时费力,尤其是眼下这个柴荣柴荣四处用兵的档口,想招募熟练的工匠十分不易。 徐羡并没有直接过江北去,一是因为柴荣并没有令他回京,二则他是真的担忧恨他入骨的李家父子会在中途害他。 徐羡和老穆头一起随着吴越军回了杭州,这一日尚未到杭州北门,就远远的看见前方有大批人马。邵可迁扭头对徐羡道:“大王知道大军抵达,特意出城相迎,据我所知也就吴相国曾有此待遇!” “那还不快些,叫你家大王在寒风里干等!” 徐羡加快马速尚远远就下了马,钱俶也是带着臣子大步迎上,到了跟前徐羡就躬身拜倒。 对于一个对自己起过杀心的人,之前有过再多的好感在徐羡这里都会败光,若非不是顾全两国关系,徐羡未必不会向钱俶报复。此刻钱俶给足了徐羡脸面,又在吴越屋檐之下,徐羡也只能虚与委蛇。 谁知钱俶并未扶他,却见有一个官员站到他的身前,朗声念道:“大王谕:北面行营都部署徐羡伐唐有功,封永嘉郡侯,加兵部尚书衔,领静海军节度使,赏万金,赐府邸一座,奴仆百人……” 不等官员念完,徐羡已经不禁扭头看看旁边的钱俶,虽然前面的都是当不得真的虚衔,却是对徐羡这么个客将所能给的最大荣耀,何况后面还有不少的实惠。 钱俶并没有徐羡想象中的满脸歉意,微胖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钱俶的嘴巴一咧大笑着将徐羡扶了起来,”总管此次北征,扬我吴越军威,今日凯旋而归,请满饮此碗以酬总管之功!” “下官些许微功不值一提,全赖将士用命,大王赏赐下官愿分予将士,这一碗越州琥珀亦当敬给战死的英灵!”徐羡说着就将手中的碗中黄酒撒向地面。 “总管果真有将帅之风,小王佩服!”钱俶说着又端了两碗酒来,“这一碗小王与总管同饮!” 没了利益有关的常州,钱俶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害他,徐羡痛快的喝完。钱俶又拉着他一同上了敞篷马车,在群臣和百姓目光之中,缓缓驶向不远的杭州。 这厮太会做人了,徐羡怀疑街道两侧那些一脸娇羞朝自己丢香囊的年轻女子都是钱俶专门古来的,他活了两辈子都不曾有这样的露脸的时候,虚荣心前所未有的满足,心里竟对他提不起恨意。柴荣在这方面要是有钱俶一半的手段,陈桥驿前赵匡的黄袍未必就能穿得起来。 马车直入宫中,正殿之内早已摆好了宴席,钱俶竟把徐羡的位子放在自己旁边,待百官落座,殿内的编钟丝竹就随之响起,身姿妖娆的舞姬随之入场载歌载舞。 吴越群臣不断的起身向徐羡敬酒,徐羡听到的奉承与称赞比两辈子加起来还要多,不过二十度的黄酒有生以来第一次喝断片,宴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竟一点印象也无。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却一动也不敢动,入眼尽是雪白的大腿和白腻的胸脯,昨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妙场景完全可以想见。 徐羡缓缓抬起头数了数,这宽大的床榻上除了他之外竟还有五个人,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切都是幻觉。可温热的鼻血不争气的缓缓滴下,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是那么的醒目。 一切都是真的,徐羡不禁恼恨自己,昨夜美妙的场景自己竟然半点印象也无,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越发凝练的招式有没有使得上。 突然身边嘤咛一声,一个女子悠悠转醒,下意识的用藕臂环住徐羡的腰身,抬起脸来望着徐羡,朦胧眼神之中夹杂着崇拜敬仰,用小猫一样的声音问道:“总管醒了!” 难怪个个都想当王称帝,不说在前朝口含天宪指定乾坤,只后宫的温柔乡就能够给人足够的动力,这般温柔貌美的女子实在不是家里的母老虎所能比的。 徐羡蠢蠢欲动正要提枪上马再战一场,就听见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就听大魁扯着嗓门道:“总管还没醒吗?” 床榻上的宫娥也像是触了电一样纷纷起身,伺候徐羡洗漱穿戴,匆忙谨慎的样子犹如机械木偶,再无床榻上那般旖旎诱人,徐羡心中那点冲动念想也随之消散。 出了屋子就大魁和一个宦官站在门外,大魁笑嘻嘻的问道:“总管昨夜休息的可还安稳!” “我睡得很好,你叫我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想跟总管说你再不起床饭菜就凉了,俺们就不等你了!” 徐羡闻言不由得火起,“就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也来问我,你们平时用饭何曾等过我!” “穆头儿了,这是在吴越的王宫里面,不能丢了规矩叫人笑话。” 徐羡没好气的道:“那就别愣着了,还不赶紧的待我去用饭。” 回头看了看低眉顺眼模样娇俏的宫娥,徐羡惋惜叹口气跟着大魁而去,到了一处偏殿只见老穆头和几个亲兵一个个木桩子似的坐在案前就等徐羡落座。 九宝起身问道:“总管面色有些不好,可是昨夜歇息的不好。” 老穆头嗤笑一声,“昨日拉着那些舞姬跳了半宿,他若能休息好那才怪了!” 徐羡刚刚坐定,听了老穆头的话不禁问道:“昨天我跳舞了?” “谁知道你跳的是不是舞,昨天在宴会上当真吴越君臣的面,就拉着舞姬扭腰甩臀的,真是丢了大人了!”老穆头说着就捂住脸,仿佛丢人的是他一样。 “宴会散了,总管还拉着舞姬不让走,俺就在一旁看着你在床榻上跳到子时,差点没把大床踩踏!” 徐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起来,“昨夜我只和那些女子跳舞吗?” 大魁嘿嘿的笑道:“俺实在撑不住就找个地方睡觉了,总管有没有做旁的事情可以去问那些舞姬,俺现在明白你刚才为啥一脸的不高兴了,哈哈……” 众人大笑时,一只脖子上拴绳的熊猫突然进了来,身后跟着一个模样娇俏的少女,见殿中皆是军汉也不发怵,迈着碎步径直的到了徐羡跟前,一拍徐羡肩头道:“我就知道我的平安符好用,你果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徐羡笑着起身见礼,“皆是托了郡主的福!”他伸手指着青缨对众人道:“这位是吴越国的郡主,你们快来见过!” 第一二零章 柳下惠 寿安殿是钱俶的生母吴氏的居所,殿内的布置与吴氏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殿门正对着的是一座神龛,上面供奉着的是老子的神像,袅袅青烟从铜制的香炉中缓缓升起,模糊了神像庄肃的面容。 神龛前一位女冠盘腿坐在蒲团上,她模样约莫四十余岁,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色道袍,虽然年华不在衣衫素净,却难掩清雅气质,依稀可见当年风韵。 这位就是钱俶的生母吴氏,她出身吴越将门,是文穆王钱元瓘的妾室,如今则是母凭子贵的顺德夫人。 吴氏生性节俭善鼓琴,钱元瓘薨逝之后就开始迷恋黄老之学,即使在深宫之中亦常穿道袍,一副出家人的做派。 上首的位置还有一个宫装妇人,她姿容秀丽衣着简朴,乃是钱俶的王妃孙氏。 婆媳二人衣衫素净,面前却跪着几个衣衫艳丽的舞姬,徐羡若是在定会觉得这几人面熟。 “……昨夜徐总管拉着奴婢进了房间就在床榻上跳个没完,后来奴婢们实在累了,就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伺候他安寝了。” “抬起头来看着老身!”吴氏正色问道:“尔等与徐羡可有越轨之事?” 领头的舞姬道:“回太君,奴婢和那位徐总管并无越轨之事。” 作为宫中的舞姬,如果不能成为大王的妃嫔,能被赐给臣子做妾室是最好的归宿了,徐羡这种年轻俊朗又有高官显爵的最为难得。 等那几个看热闹的大头兵走了,几个舞姬就迫不及待的向徐羡下手,可气的是面对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她们竟然没有得手,现在想来依旧有几分遗憾。 吴氏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舞姬没有说谎,可依旧有些不相信,“你们平素都颇有上进之心,这样年轻俊朗的英杰你们岂会放过?给老身说实话!” 几个舞姬齐齐叩首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绝不敢欺瞒太君。奴婢们福薄自是想嫁个好夫婿,昨夜亦是极力奉承那位吴总管,只是到了亮真章的时候,他却不许还将奴婢们都推到床下。” 吴氏眉头一皱,“哦?莫非他有什么隐疾?” 一个年岁较小的舞姬突然的咯咯笑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戳了戳又连忙的捂住嘴,王妃孙氏立刻斥道:“为何发笑,只管直说,若敢撒谎就叫你去刷马桶。” 小舞姬叩首道:“奴婢只是想到了昨夜的事情好笑,昨夜奴婢和几个姐姐们脱了衣服要给他侍寝,他却把奴婢们推下床捂着裤裆求饶。” “求饶?”吴氏一脸疑惑,无法理解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会向几个女子求饶。 “嗯!”小舞姬点点头道:“那位徐总管在床榻上又跪又拜,嘴里说‘诸位姐姐饶了小可吧,要是叫家里的悍妇知道了会阉了我的。’” 她说着就模仿了一遍,脸上欲哭无泪无奈表情惟妙惟肖,模样十分的滑稽,几个舞姬和王妃孙氏都是笑得花枝乱颤,就连吴氏也是噗嗤笑出声来。 吴氏掩嘴笑道:“真是闻所未闻!不过能像柳下惠一般的坐怀不乱,倒是十分难得。” 孙氏道:“他哪里是坐怀不乱,他明明是惧内!” “此言差矣,这世上哪有真正惧内的男子,尤其是这等能上阵杀敌的将才,所谓惧内不过真心的爱重罢了。” 吴氏阅历不凡,只是这回真的猜错了,徐羡是真心的害怕赵宁秀的擀面杖。 领头舞姬也附和道:“奴婢也是以为那位吴总管是真心爱重他的妻子,他并非不垂涎奴婢美色,而是硬生生的忍着,憋了一夜今天早上都流鼻血了。” 吴氏点点头,一挥手道:“尔等都下去吧!” 等舞姬退去,她扭头对孙氏道:“你以为这位徐总管如何?” 孙氏略一沉吟道:“这位徐总管能征善战智计百出,大王说这回北上攻打占了常州,虽说退了可也能叫唐国十年不敢越境犯边,只可惜他不是吴越的臣子,不能继续为大王效力。” 吴氏却笑道:“老身说的不是这个,你以为叫这位吴总管做青缨的夫婿如何?” 孙氏闻言不禁讶然出声,“太君怎会这般想,这位徐总管可是有妻室的!” “那又如何,老身嫁予文穆王时,他何尝不是有妻室!”吴氏叹气道:“当年青缨之母把女儿托付给我就撒手人寰,转眼已有十年之久。 自文德即位以来,老身再无心理会俗事,自去年大病一场深感时日无多。待日后归去,若是青缨还没个归宿,见了她的母亲不知该如何交代。” 孙氏道:“太君福泽深厚定会长命百岁,太君若是放心可以将青缨的婚事叫给妾身,杭州城那么多青年才俊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谁知吴氏却看着孙氏一字一句的道:“青缨钟意那位吴总管!” 她叹口气继续道:“近来常见青缨拿着那颗金珠发呆,老身还不只一次见她在老君面前祈福,老身亦是女子也曾年轻过怎会不知道她想什么。”. 孙氏却笑道:“少年慕艾再寻常不过,只是终身大事当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她是大王之妹怎能自甘堕落给人做妾……” 孙氏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这位婆母也是给人当过妾的,连忙住嘴向吴氏拜倒,“妾身失言,请太君责罚!” 吴氏却微微摇头道:“若是十年前,老身不会与你干休。可活到今日不敢说心明眼亮看透世事,权势地位早已看淡,亦不会为你的话耿耿于怀。 正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只要青缨钟意那位徐总管,即使吃糠咽菜也会甘之如饴。大王若是觉得颜面无光,便与徐羡商议一下两人不分大小就是。 青缨与她生母一样良善,不会仗着身份欺负他原配的,实在不行的话做妾也无妨,反正青缨也不是先王嫡出。” 后世里常听人说起“佛系人生”,这位信仰黄老之学的吴太君就是“道系人生”,比“佛系”还要更洒脱些。 孙氏神色踌躇,沉吟一阵才道:“妾身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嗯,太君大概还不知道大王欲让青缨当周国的皇后……” 此言一出,吴氏的淡定瞬间消失不见,像是爆竹一样炸开了,她的眼神变得如刀剑般凌厉,咬牙道:“绝对不行!青缨天真烂漫进了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老身如履薄冰在宫中与人斗了半生,绝不叫青缨走我的老路,更不能叫她落了和她母亲一样的下场。” 她扭头对一旁的年长的宫女道:“去看看大王下朝了没有,若是下朝就请他立刻到老身这里来!” 徐羡有些忐忑,实在想不通钱俶的老娘找他做什么,难得是因为昨晚淫秽宫廷的事? 皇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钱俶虽然没有皇帝的名头其实就是个小号的皇帝,这条规矩放在他这里也适用,自己搞了皇帝的女人自会有人找来说道。 实在不行就收下几个舞姬,万万是不敢把她们领回家的,先在横海养两个月若是肚子没有大的话,就赏给属下做婆娘。 徐羡拿定了主意心里就轻松了几分,见青缨牵着绳子蹦跳着走在前面丝毫不理会熊猫感受,不免有些心疼。 “郡主,熊猫不是狗,它不喜欢这样被人用绳子牵着。” 青缨回过头来道:“那它喜欢做什么?” “这个……它什么都不喜欢做,只要给它足够的竹子就够了,吃完了就喜欢睡觉。” 青缨咯咯笑了两声,“那岂不是和猪一样,所以说它还是一头花猪!”她蹲下身子解开熊猫脖子上的绳索,“既然它不喜欢我解开就是!” “郡主最好还是少碰它,熊猫还有一个名字叫食铁兽,一口就能咬下你的胳膊!” 青缨不以为意,“不要骗我,它这憨憨的模样也会咬人?” “难道郡主的胳膊比竹子还结实吗?” 青缨似乎回过醒来,猛地把手抽回来,“还真是,之前就见它轻易撕开碗口粗的竹子!你似乎对它很了解,是否也养过?” “正是!我家中就有一只,和郡主的这只一样是在集市上买来的,已是养了好些年了。” “你也仅有一只,那它岂不是很孤单?” “确实孤单更无法繁育,等我回了东京,就把它放归山林!” 青缨笑了笑,“倒也不必,总管若是不嫌弃可以将青缨的花猪带回去。” “难道郡主不喜欢它了?” “喜欢又如何,我并不知它习性不如送给总管,它们若能配对反而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嘻嘻……” “那徐某就多谢了!”徐羡不客气的应下,刘婶儿家的大黄以后不用再遭罪了。 徐羡跟着青缨一直到了吴太君的居所,宫人入内通禀谁知回来却道:“太君说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说改日再见徐总管。” 徐羡求之不得,他才不想听别人说道,“郡主,徐某就先告辞了!” 徐羡刚一转身就见钱俶快步而来,看他衣着打扮应该是刚刚下朝,不等钱俶到了跟前徐羡就拱手施礼,钱俶见了徐羡也十分诧异,“小王正要叫人找总管,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缨回道:“是母亲让我请徐总管来的,谁知人来了母亲又说不见,徐总管正要回去。” 钱俶笑道:“总管稍等,等小王见过了母亲与我一同走,小王还有要事和你商议。” “无妨,反正下官也没有急事。” 钱俶点点头抬腿进了宫门,他前脚刚刚进去宫人就关闭了宫门。青缨见状咯咯的笑道:“兄长要倒霉了,母亲今日定是要教训他,看这架势说准还要拿藤条抽他。” “不至于吧,吴越王再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不至于挨藤条吧。” “就算是当了皇帝,那也是别人的儿子,为人子女受父母教训天经地义,难道尊父母不教训你的嘛?” “家母早亡,家父已经失踪多年也许已经客死他乡,除了挨过先生的戒尺,不曾挨过藤条!” 青缨面露同情之色,“那你真是福薄,连藤条都不曾挨过!” 她话音刚落就墙内隐约响起噗噗的声响,是藤条抽打在衣服上的声音。 青缨凑到门缝上看了看,“母亲还是给兄长留了脸面的,关了门窗什么也看不见。” 徐羡打趣道:“郡主这样的幸灾乐祸似乎不太好。” 青缨回过头来一脸惆怅的叹气道:“我既心疼兄长挨罚又担心母亲气坏了身体,心里难过还来不及,才不会幸灾乐祸。” 徐羡撇撇嘴,小丫头片子很会做戏,刚才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信你才怪! “母亲和兄长吵起来了!”青缨惆怅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而后就开始砸门,“你们开把门打开,放我进去!” 徐羡支棱起耳朵,隐约听见有两个声音你来我往的有些激烈,可远不到吵架的程度,至于具体内容听得就不太清楚,他可没有赵珂的本事,更听不懂杭州方言。 宫门突然打开,只见一个年长的宫女站在门内道:“郡主,快去劝劝太君吧!”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徐羡,“你就是徐总管?烦请一起进来吧。” “徐某是个外人,不敢干涉大王的家事,这就告辞了!” 宫女却道:“事情是因你而起,现在大王和太君叫你过去说个明白!” 因我而起?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情让钱俶和母亲闹得不愉快,钱俶能这般维护我以前的事情就不与他计较了。 徐羡跟着宫女进到殿中,见正前方有一女冠盘坐在蒲团上闭目不语,青缨偎依在她的身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的安抚,想必就是钱俶的生母。 钱俶则是坐在一旁神情懊恼面色不善,胸口微微的起伏,见了徐羡劈头盖脸的就问:“徐总管你可愿娶青缨作妾!” 徐羡一头雾水,“大王别不是气糊涂了,你不是要青缨郡主当大周皇后的吗?” “可是家母却要青缨给你作妾室!” “不!不是妾室,是正妻!”吴太君突然站了起来,此刻她既不佛系也不道系,好似一头护犊子的母兽,指着徐羡喝问道:“你可愿休了家中的妻室迎娶青缨?” 第一二一章 立足之地 徐羡一脸愕然的看着母子二人,又看了看有些局促的青缨,正色问道:“太君和大王莫不是在和徐某说笑?” “老身像是在说笑嘛,请徐总管立刻回答老身。”吴氏显得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失礼。 钱俶也道:“徐羡,本王带你不薄。为何要引诱青缨,你当给孤一个交代!” 徐羡躬身一礼,就在钱俶母子以为他要答话的时候,谁知徐羡往后退了几步,一扭身飞也似得的逃了。 他脚下极快转眼之间就穿过门厅冲出宫门,沿着来时的路径一溜烟的跑到之前用饭的偏殿。 刚刚放下碗筷的老穆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徐羡,打趣道:“难道吴越的老太君长了一副鬼样子?” 徐羡不答向众人吩咐道:“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去横海!” 大魁道:“为什么这么着急走,邵继先说了还要带俺们在城中玩耍哩!” “这是军令,谁不走只管留下,反正老子今天就走!”徐羡下令叫众人集合,火急火燎的出了宫门直奔城外的码头,上了他来时俘获的唐国舰船。 舱里的钱百万见了徐羡立刻道:“总管可算见着你人了,你不知道小人在这几个月来有多少收益,比在草原上一年赚的还多,这是账本给你瞧瞧……” 徐羡随掉账本命令道:“立刻开船!” 钱百万不解的问道:“总管怎么说走就走,小人还有些生意上的琐事没处置呢。” 徐羡握着刀柄恶狠狠的道:“别废话!谁再废话老子就砍了他!” 当船帆鼓起缓缓的驶离码头的那一刻,徐羡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太可怕了,吴太君要求简直徐羡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可怕的提议。 对这个赵宁秀这个同床共枕的女人,徐羡再了解不过,如果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许徐羡在外偷情,那个女人只可能是符丽英。 突然另外蹦出来一个女人,要将抢了赵宁秀大妇的位置,赵宁秀一定会拿刀砍了她,顺便把徐羡的祸根给除了。绝这不是玩笑,若是照着那位吴太君的话做,徐羡有极大的机率会和李廷芳成为同僚。 吴越当真是个是非之地早走早好,舰船顺江而下只一日时间就入了海,只是船队并没有北上回横海,而是顺风南下。 钱百万不禁抱怨,“总管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杭州却又不回横海,在海上瞎转悠既有风险又耽搁时间,一天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老穆头对钱百万这个辽国商贾极为不爽,“徐羡是我大周一镇之主,他要做什么岂是你一个下贱商贾能置喙的,再多嘴老子这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赶紧滚开!” 钱百万是真心的怕老穆头,一缩脖子就要走,徐羡将他拉住,“怕他做什么,难道不想赚钱了?” 一听赚钱,钱百万立刻两眼放光,就算是前方又刀山火海也敢闯一闯,喉结已经开始上下滚动咽口水了,“总管又有什么大买卖?” “这笔买卖确实大,辽国的私盐买卖你觉得利润可算丰厚?” “嘿嘿……私盐的生意哪有不丰厚的道理,尤其是咱们的盐又细又白售价又便宜,无论辽国的官盐还是私盐都比不过。” 徐羡用手指在地图上圈点着,“若是加上唐国、吴越和汉国(南汉)的私盐买卖,又当有多少?” 钱百万搓着手道:“这么大块地方,人口又比辽国密集怕是翻个十倍!” 徐羡笑道:“商贾果然都很贪婪,老子不指望十倍,若是能有个五倍就知足了。” “赚钱,哪有嫌多的道理。不过小人都听总管的五倍就五倍,只是这几国山高路远又有重重关卡,想要运盐过来怕是不易。” “难道海上不能走吗?” 钱百万摆手道:“总管说笑了,小人曾听水手说起这东南海域每到夏日常有飓风动辄船毁人亡,风险太高了些。再者路途太远,一个来回怕是要数月之久,时间全都耗损在路途上了实在是不划算,这买卖做不得。” “所以咱们少不得在这三国附近建一个立足之地!” 老穆头淬了一口,“呸!俺看你才是想钱想疯了,你若想做正经买卖老实的交税,别人自是叫你立足,想要贩私盐他们会叫你立足才怪。 你在大周能贩私盐是因为有有权有势,到了别国当你哪颗葱。以为钱俶给你封的哪些空头衔真好使嘛!” “谁说我无处立足,这里就有一块无主之地。”徐羡说着伸手在东南方向的岛屿点了点。 海浪不断涌来轻轻的舔舐着海岸线,齐膝高的野草随风起伏从海边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十余个士卒在草地中亦步亦趋的前行。 他们虽是军卒打扮,可是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盔甲也是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发髻都没有扎,任由海风吹拂得一片凌乱。 领头是个而立之年的汉子,身上的衣服铠甲都要齐整一些,枪头也是磨得锃光发亮,见身后的少年都掉了队扭头道:“都快些,马上就要巡完了!” 少年们闻言立刻加快脚步跟上,一个少年唉声叹气的道:“王叔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谁会来,为何要见天的巡逻?” 另外一个稍大少年道:“不是之前早就说过是防着唐军嘛,他们占了福州难保不会赶尽杀绝追到这荒岛上来,王叔你说是不是!” 汉子却笑了笑道:“不知,早年你阿爷还在时就跟我这般说,如今已有十多年了,估计唐国人已经将咱们忘了吧,只是有备无患还是小心为上。” 少年问道:“听阿爷说王叔是皇室贵胄,可是真的?” 汉子嗤笑一声道:“你见过我这样的皇室贵胄,不过是个旁支庶出罢了,龙椅转八圈也轮不到我的头上,不然早就给人杀死了。” “王叔年少时可曾在福州住过,那里可繁华?” 看着少年向往的神情,汉子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住过,的确繁华,其实你小时候也住过,只是不记得罢了!上元节采买时我带你们去泉州看看比起福州也不差。” 另一个少年道:“可否抓个女子来给俺做婆娘,俺阿爷从山上抓来的野人,连话都不会讲,俺着实不喜欢!” 汉子哈哈的大笑道:“那可不行,想要娶泉州婆娘要三媒六聘才行,总之很麻烦要花不少钱。” 少年歪着脑袋道:“福州也要吗?” “福州也要,你就不要嫌弃那山上的女子了,咱们就快和野人差不多了。快走吧,我的肚子已经饿坏了。” 突然一个少年用手里的破枪指着海面上道:“有船过来了!” 汉子一个激灵顺着少年的枪杆望向海面,果然见茫茫海面上有船只过来,而且都是大船还不只一艘。 往常也有泉州出港的船只不慎行到附近,可是远远的就会掉头离开,此刻而来的大船鼓满了船帆离岸如此之近依旧没有要转向的意思。 少年们久居荒岛之上,不禁见猎心喜跳着脚的高呼,“大船!大船!我们在这儿!” 汉子连忙的把少年按在草丛里,“真是一群不觉死的小鬼,唐军来抓咱们了,还敢喊!” 一群人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的望着海上驶来的船队,船只越近汉子眼中的恐惧就越深。 那些船不仅有商船还有舰船,虽然没有打唐国的旗号却是唐国舰船的形制,他在泉州港口里面见过。 汉子扭头对身边的少年道:“你们现在都回寨子里面去,就说唐军杀来了,叫大伙立刻躲到山上。别站起来,猫着腰走!” 一个少年拍拍汉子的肩头道:“王叔你不走?” “不走,我要在这里看看他们有多少人马。” 少年趴到汉子身边,“俺陪着你!” “你不怕死?” 少年拍着瘦巴巴的胸脯道:“掉了脑袋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他们作甚!” 汉子笑笑把少年重新摁到在地上,伸手拨开荒草望着海面,只见船队已经停了下来,军舰上面放下一艘艘的小船,接着船上就用绳索绑着士卒放到小船上。 那些士卒看着精壮且装备精良应该都是精锐,可是到了小船上就畏缩的抱成一团,还有人恐惧的捂住脸哭爹喊娘。 汉子见状疑惑不已,水军哪有怕海的道理? 好在那些水手没毛病,已经划着船向岸边驶来。其中有一年轻将领站在船头昂首而立,在那些畏缩的军汉之中极为扎眼,身上难掩上位者的气派。 小船冲上滩头,年轻将领跃然而下,一口气冲了上来,望着茫茫的荒草自语道:“这就是琉球吗?” 徐羡所说的那个立足点就是琉球,这个琉球并非是指琉球群岛而是后世称之为台湾的地方。 唐末乱世,别说中原政权,即使就近的吴越、南唐、南汉,甚至已经灭亡了闽国也不曾在意过这座离大陆不远的岛屿。 此时的琉球没有被大陆上任何一位诸侯所占据,岛上也没有任何的政权,更没有最美的风景和浓浓的人禽味,可以说是真正的无主之地。 并非是吴越、南唐、南汉不知道琉球的存在而是不在意,在太湖里面徐羡就曾向邵可迁打听过,邵可迁说岛上荒僻除了一些野人,就只有一些躲避乱世汉民。 其中大多都是从闽国出来的,因为闽国内乱不断统治者对百姓严苛,好些百姓受不了剥削就乘船逃到琉球在西岸捕鱼耕作。 因为这里人少荒僻,对各个政权来说并无多大利益,统治起来反而空耗财力,就任由这座面积极大的岛屿空悬海外。 可是对徐羡来说便不一样了,虽然他在横海可以说一不二,可那里终究是天子治下总归有所顾忌,这里没有任何约束可以任由他施为。 别人眼中的荒岛则是他的宝岛,虽然资源不算丰富可是地理位置极好。从西岸出海几乎可以辐射东南全境,无论是南唐、吴越、南汉都是朝发夕至,这里不仅仅可以做商业港口同样是军事基地。 “嘿嘿……你们都不稀罕这岛,那就便宜老子了!” 老穆头突然探头过来,“你说啥?难道你想在这里做草头王吗?” “别瞎说,我是大周的臣子,自是为大周开疆拓土,听说这里有不少野民难民当施以王道教化,方显陛下仁德!” “他娘的,这才当了几年官就满嘴胡柴,比那些酸儒说的还好听。吴越小国都瞧不上的地方,陛下更不会看在眼中,你若喜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向陛下张口去要未必不会给你!” 老穆头话音刚落,就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面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杆枪向徐羡杀来,“唐狗,休想占了俺们的地盘!” 不等那人靠近,麻瓜上前几步抢过枪杆将对方一脚踹翻,嘴里喝道:“砍掉你的脑袋!” 麻瓜迅速的抽刀砍向地上那人的脖颈,草丛里面又有人喝道:“住手!”接着一支长枪朝着麻瓜射来,麻瓜连忙后退两步,长枪正插在他身前不远处。 大魁见状立刻带人将突然窜出来的两人围了起来,徐羡连忙的出声制止,“大魁不要伤了人!”他上前一步看了看包围圈里的两人,“咦,我还是以为是岛上的野人。” 汉子见状拱手施礼,“我们是来岛上避难的汉人,少年无知以为诸位是唐军一时冲动冲撞了将军,还望宽容则个。” 第一二三章 帝都气象 大魁一怔随即大声的笑道:“总管听见了没有了,咱们红巾都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荒岛上了。” 琉球岛上几乎是与世隔绝竟然听说过红巾都的名头,徐羡十分的诧异不禁问道:“你在那里听过红巾都的名头?” 汉子回道:“小人去年泉州采买时,在码头听说人说起过大周的红巾都威震淮南,将军想必就是徐虞侯了,还以为是军中的老将,不曾想竟是年轻俊杰。” “什么虞侯,叫总管!现在我们徐总管可是横海军节度使!不妨告诉你,去年总管带着俺们拿下了常州重镇,咱们刚从常州退出来。” 汉子闻言略有些激动,“难道周天子已经灭了唐国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已是彻底拿下了江北淮南。”徐羡上下打量对方一翻,“你在荒岛之上为何如此关心时局,看你装扮应该不是个寻常的难民吧。” 汉子一拱手道:“不敢欺瞒徐总管,小人王继宏本是闽国军卒,闽国灭亡后我等不愿意为唐国效力,就逃亡到这荒岛上避难了。” 闽国并非是闽人所创,为闽国奠基的王审知、王潮兄弟二人本是光州固始县人,唐末时加入屠户王绪的义军,因为害怕被蔡州的吃人魔王秦宗权并吞,才率军南下在闽地站住根脚。 后来被李唐朝廷封为闽王,唐亡之后一直尊奉中原王朝为正朔,在王审知死后便兄弟相残内乱不断,最终被南唐所趁而亡国。 “王继宏?听起来倒像是闽国的宗室。” 王继宏拱手回道:“不过是旁支庶出,算不得正经宗室,家父在世时也只能在军中谋个都虞侯的官职而已。” 徐羡问道:“你们有多少人马?” 王继宏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警惕来,目光闪躲迟迟不答。 老穆头哼了一声,“看他是信不过咱们,岛上又不只他们这些人,你也不用他们身上耽搁功夫。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抓不住以后可别后悔!” 王继宏眼珠一滚问道:“周天子可要将琉球纳入治下?小人识得几个字略通枪棒,愿为天子效忠为总管效力。” 徐羡抹着唇边的胡子笑道:“我就喜欢聪明人,这就任你做横海镇第八军的指挥使,现在你可以向本官说说这岛上的情况了!” 大魁立刻不干了,“不公平,俺鞍前马后的那些年,到现在也就是个都头,他才跟总管说了几句话就成了指挥使了,好没道理!” “无功不受禄,等小人立了功再受封赏也不迟。”王继宏沉声回道:“当年陆续渡海而来的士卒约有两千余人,十余年时间已经故去不少,现在也有一千八百多人,连同家眷在内共有七八千人。因为时不时要和山上的野人打仗,寨子里面后生多半也都会使用刀枪弓箭!” “他们可都听你的?” “我等已是卸甲归田,在岛上靠耕种狩猎为生并无军中制度,故而也没有上下之分。不过因为身份的缘故,小人说话还是有一些分量的。” 徐羡点点头又问道:“岛上只有你们这些人吗?” 王继宏回道:“在北面一百里外地势平缓土地肥沃的地方还有不少难民,因为住的分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三千户总是有的。澎湖外岛也有大约数百户平素以捕鱼为生,不过彼此往来不多,剩下就都是山上的野人了。” 徐羡暗暗点头,粗略算起来这里有横海两成的人口还有不少现成的士卒,只要好生经营要不了几年就能开花结果,一个小小指挥使反倒是拿不出手了。 “走,带我到你们的寨子里面看看!” 王继宏躬身应诺,他带着徐羡往东行了约有十里,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土墙围城的偌大寨子,周围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只是此刻寨门大开,老弱妇孺提着包袱争相的逃离,不等徐羡他们靠近,在寨子附近早已集结士卒就大吼着杀了过来。 王继宏见状对徐羡道:“请总管稍等,小人去与他们解释。” 王继宏上前拦住那些士卒分说了一番,不过那些破衣烂衫的士卒还是围了上来,只是没有之前气势汹汹的架势。 王继宏带着几个盔甲齐整的老者到了徐羡跟前,“这位就是去岁我给你们提过的徐虞侯,如今已是横海镇的节度使,此番来琉球是奉了周天子之命宣抚的。” 几个老者略一拱手算是见过礼了,可眼中都是狐疑之色,其中一人上前道:“周天子富有中原,怎会看得上这鸟不拉屎的荒岛。” “我主雄才伟略,此番南征已叫李璟割地称臣,统一寰宇不过指日可待,琉球既有炎黄子孙自当服王道教化!”徐羡声音骤然变冷,“难道尔等不肯吗?” “不是不肯,只是我等在这荒岛上耕田狩猎懒散惯了,无心再上阵杀敌只想过安稳过活,总管还是去找别人吧!” 王继宏急道:“陈叔,周天子乃是雄主,如今诚心招降为何不允!” 其他几个老者则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可面上也并无多少热情。 为首的老者却道:“越是雄主就越少不得打仗,我们老哥几个已是打一辈子仗如今只想在这荒岛上了此残生。” 老穆头嗤笑一声,“没了王屠户还要吃带毛猪了?俺们大周将士能征善战,不稀罕你这颗大头蒜,老老实实的做顺民就行了。” “穆头儿过分了。”徐羡望着对方冷道:“这位前辈若是厌倦了征战杀伐大可在这里耕田狩猎安生度日,只要不犯上叛乱做什么都好说,可若是想坏我的事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麻瓜嘿嘿的狞笑道:“砍掉他的脑袋!嗯……摁俺做啥!” “大魁肩膀给我一用!”徐羡踏着麻瓜的后背踩上大魁的肩膀,向远处的士卒吼道:“凡向我效……我大周效忠者,赏麻布十匹绢两匹,精盐十斤,蔗糖十斤,月俸五百文。不愿入伍从军,只管安生耕田狩猎免赋十年,可若有犯上作乱者一律处死!” 徐羡后面的话几乎是白说,在这个物资贫乏的时代,几乎没有普通人能扛得住这样的银弹攻势,对一群在荒岛上住了近十年的人,杀伤效果还要更大一些。 不等徐羡念完,已经有好些士卒丢了手里兵刃上前来讨要赏赐。好在徐羡早有准备,立刻叫人从船上运来物资分发。 近两千人竟没有一人不投降,那个一开始十分的老头也在老母和妻子的逼迫之下前来领赏。老穆头还在一旁揶揄,那老者脸色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羡找王继宏一打听,这老者果然是有些身份的,此人名叫许绍贵曾在闽军之中任过都虞侯。 现成的人才徐羡怎会放过,虽然做了节度使他手下实在没有能领军作战好手,更何况此人威望比王继宏还要高些。 当即就任命他做横海军衙内副都指挥使,又赏赐盔甲兵刃钱财布匹,再带上尹思邈去给他的八十老母问诊。 一番拉拢人的套路只使上一半,便叫他跪在地上高呼“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甚至还把刚满十六的小儿子送给徐羡做亲兵,他的儿子就是那个在岸边向徐羡捅枪的小子,年龄虽然不大却有些胆色。 “许指挥放心,阿浪跟我回横海后我一定好生调教他!” 许绍贵诧异问道:“总管似是不打算叫属下一起回横海?” “确实,这里的事情比横海重要多了,王继宏还年轻少不得你在这里主持大局。” “总管放心,属下定好生训练士卒,不出三个月这些老兄弟便能北上杀敌。” 徐羡拜拜手道:“谁要你们北上杀敌了,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那总管是要我等作甚?” “我要你修建码头,而后从澎湖招募一些渔民做水手编练水军,至于船只你不必操心,很快就会有人给你送来的。” 许绍贵道:“难道朝廷是想从海路攻打唐国又或是汉国?” 徐羡笑着回道:“你想多了,我是叫你们贩私盐,烈酒、茶叶也要顺便贩一些!” “贩私盐?”许绍贵面上不禁露出几分难色,倒不是他有什么顾忌,比起杀人放火造反叛乱,贩私盐对兵大爷们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罪过。 “我知道你不懂生意的事情。”徐羡从身后拉出一人来,“这位是节度使府的知客押衙陈永桂,生意上的事情自有他张罗,你只管协助他就是。” 徐羡不能在琉球滞留太久,总共待了七八天将事情粗略的安排一番就启航回程。沿途用了十来日,等他回到横海时已经是二月上旬。 前脚刚进军衙,衙内都指挥使胡大鹏就急匆匆的找了过来,另外还递上了柴荣的手谕,其中内容是叫他即刻回京。 一切都在徐羡的预料之内,此时李璟已经被打服,江北已经没了南唐落脚之地,再没有威胁周国的能力。柴荣接下来自然是准备征辽之事,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少了徐羡这个好使的心腹。 验过柴荣的手谕,徐羡立刻吩咐道:“九宝让兄弟们休息一日,明天就绕道平卢回京,对了,派人往天雄军走一趟,叫赵匡义也回去。” 徐羡和符彦卿已是结不共戴天之仇,如今符彦卿的伤势已经修养的差不多了,徐羡从他的地盘上过就是找死。 胡大鹏道:“总管说的赵匡义可是你的妹婿?” “正是,你见过他?” “没见过,不过年前他曾叫人稍口信过来说是回东京去了。” 徐羡蹙眉道:“口信?连一封书信也没有吗?” 胡大鹏摇了摇头道:“没有书信,只是让来沧州的商贾传了个话。” 老穆头道:“八成是被符彦卿欺负了,赵元朗的兄弟也不是受得了气的人,这是甩手不干了。” “无妨,他天生好命,一个小小书吏要是能安心的干下去那才是怪了。” 徐羡不以为意,第二天就快马回京,用四五天时间终于赶到开封。 新曹门刚刚落成不久,城墙崭新光滑,城楼高大巍峨,就连守门的士卒看着也比从前威武。进到内城更是有隔世之感,马行街比从前宽了一倍,拆了的商铺已经重新建了起来,再无半分脏乱的痕迹。 “啧啧啧……这才是帝都气象!” 老穆头嘿嘿的笑道:“当时拆房子的时候,陛下不知道挨了多少骂,现在那些无知百姓总算是知道陛下英明了。” “挨骂的何止陛下,我和王朴挨的怕是更多,甚至还有人扎小人诅咒我哩!” 老穆头突然一收脸上的笑容,“王朴已经过世了,你还不知道吧。” “当真!他怎么死的?” 老穆头叹气道:“累死的,自从他的父亲出了事,估计觉得有负皇恩,做起事来比从前更加拼命。陛下不在京中,京中军务政务大半都压在他的身上,城墙街市能这么快修建起来,也全赖他一手操持。都是血肉之躯,哪里能禁得住这般糟蹋,去年冬天一病不起,不过两天的功夫就撒手人寰了。” 徐羡也叹道:“王相公猝然离世是我大周的损失,早前我与他共事一场,回头必到他的灵前祭奠一番。” “你害死人家的老子,你去陵前祭奠怕是王朴能从棺材里跳起来,就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吧。” 徐羡撇撇嘴道:“要说我害死他老子,实在是冤枉我!” “难道还能怨陛下不成,你就扛着吧,反正你的仇家已是数不过来了,王朴最多向阎王爷告你的叼状,叫你少活几年。” “大郎!” 老穆头话音刚落,徐羡就听见一声热切的呼喊,循声望去只见一座酒楼的二楼,正有一个妇人站在窗前,拿着一块巨大的抹布向他挥舞。 “咦?刘婶!” 才一年多不见,刘婶儿富态了不少险些没有认出来,再看那酒楼的招牌赫然写着“长乐楼”三个大字。徐羡张大了嘴巴,“老天爷,长乐楼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第一二四章 真人 长乐楼从前不过占地三四间的面积,如今已经扩充了数倍,门脸也装饰的奢华大气,宛如一座小小的宫殿,若不是那烫金的匾额徐羡当真不敢认。 老穆头笑道:“俺听说你家婆娘高价盘了好几家铺子的地皮,若不是顾及会逾制估计她还能买下去,现在长乐楼不仅可以吃喝住宿,还卖金银珠玉古玩珍宝,甚至可以在借贷买卖,只是再无从前的实惠,俺进了一回差点没倾家荡产。” 不得不说赵宁秀是真的能干,把长乐楼建成一个商务中心事情,徐羡不过在某个晚上过招之后与赵宁秀提过,没想到她竟然记在心里还着手做了,叫徐羡心中不免有几分感动。 “大郎娘子快来啊!大郎回来!大郎回来了!”窗口的刘婶儿急慌慌的跑了个没影儿。 老穆头见状对徐羡道:“先进宫随我面圣,回头再见家眷吧。” “好!”徐羡点点了头,一夹马腹上了御街,到宫门外下了马和老穆头一起赶去后阁。 比起开封城内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宫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就连人也一样,在后阁侍候的还是那些个宦官。 李听芳站在廊下,见徐羡过来就招手叫他过去轻声的道:“陛下正在会客呢,总管且在这里等一会儿。” “什么客人这么大的架子,就算是与相公们商议大事也没有必要将你撵出来。” 李听芳道:“能是什么客人,不过是个方术之士,陛下也只有这个时候会避讳旁人,生怕那些臣子又上表劝谏,唠叨个没完。” 柴荣灭佛却崇道,在澶州任节度使的时候就经常面见道士,与方士讲经论道一坐就是半天时间。当了皇帝之后依旧不改,只是要比从前避讳许多更不曾大修观宇,臣子们也是睁一只闭一眼。 “……长生之事乃无稽之谈,亦非金石丹药所能致,陛下切莫再胡乱用药对圣体反而不好……” 殿内隐约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想必是那个术士了,之前柴荣见过的术士哪个都要给柴荣留下几个铅丹汞丸,没有现成的也要回去炼上一炼再给柴荣送来。 头一次碰上没忽悠柴荣吃丹药的,徐羡不禁想这个术士也许真有几分道行。 “呵呵……朕不敢奢求长生不死,若能活到天命之年叫天下一统,便死而无憾。真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定有仙家妙术傍身,还望真人教我!” “陛下乃真龙天子,贫道不过化外草民受不得陛下之礼,贫道有一套吐纳之法可传于陛下健身……” 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听见柴荣道:“道长这套法门当真神奇,朕不过只炼一个时辰便神清气爽。” “修行之事在乎持之以恒,陛下切记辰时、午时、戌时各练一个时辰,病发时不可练,打雷下雨不可练。陛下忙于政务光阴似金,可以隔一日练一回,切记忌每月初一、十五必不可少。” “多谢真人教诲,朕谨记于心!” “真人何必急着要走,在京中住些时候不好吗?” “草民闲云野鹤惯了,于陛下无半分用处,久在陛下身边反遭人非议,这就告辞了!” 忽然听见门响,一个身材老道屋内出来,从外衣到里衫都有泥垢,脚上的麻鞋也有泥巴,却不叫觉得邋遢。 只见他脸颊削瘦,满头银发,面色红润,颌下白须根根透风,手里提着一柄木剑,当真洒脱飘逸。 风清扬?徐羡差点没有脱口而出,不由得被他卖相吸引多看了两眼。 紧接着柴荣也跟着出来了,“朕送真人出宫!” 老道转身道:“陛下龙颜秀异天人之表,又博古通今深究治乱,乃是有德明君。陛下与群臣同心同德治天下太平方是大道至理,切勿沉迷修行礼道,陛下留步贫僧告辞!” 柴荣点头吩咐道:“李听芳,你替朕送陈真人出宫……徐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羡连忙的施礼回道:“臣刚刚入宫,见陛下会客没敢搅扰。” 柴荣又对那方士道:“真人以后再来东京时务必记得再来见朕!”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执手一礼转身而去,余光却不禁再徐羡的脸上扫了一眼。 柴荣转身进了后阁,徐羡紧随其后见柴荣坐定便正式拜倒行礼,柴荣则是拿了一卷敕旨丢了过来,笑道:“李听芳不在没有人宣旨你就自己看吧,徐令公!” 徐羡捡起敕旨看迅速扫过,只见上面写着“诏曰:横海军节度使徐羡征唐有功,封河中郡侯,加检校尚书令,太子少保,擢升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徐羡将敕旨卷起来捧在手中又拜了拜,“陛下这般高封叫臣受之有愧。” “这是你应得的,在你眼里朕要比钱俶小气吗?”柴荣一抬手道:“朕此番叫你回京是准备叫你扩充红巾都至五千人。” “这么多人?” 柴荣摇摇头道:“攻打辽国朕还嫌少,给你的时间不多,你尽快把他们训练成熟。” “那横海镇那边呢?” 柴荣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你是惦记横海的军务,还是惦记你在横海的私盐买卖。” 私盐的事情徐羡知道瞒不住,只是没想到柴荣当面戳破不由得有几分尴尬,连忙的解释道:“横海镇穷困潦倒,将士难以养家糊口,臣不得已才煮盐贩卖,请陛下降罪。” “那朕罚你补交两百万贯的盐税!” “啊!”徐羡闻言不禁抬起头来望着柴荣。 自从郭威颁布了贩卖五斤私盐不入罪的诏令,大周的境内的私盐就极为的猖獗,朝廷的收到盐税一年比一年少,整个大周也收不到两百万贯盐税,柴荣这是在抢劫。 柴荣笑道:“其中一百万贯是李璟托你转交的贡献,另外一百万贯算是把当铺的股份折价给你了,若真是不够只当是你接济朕了。” 接济?一个皇帝说这样的话,可真的是没有多少钱了,佛家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怕是已经被他花的差不多了。 “陛下开了口,臣尽力筹措就是!” 徐羡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缴获的南唐贡献加上在常州淘来的钱物,在凑个几十万贯就差不多了。 “务必要给朕凑齐,征伐辽国兴许比攻唐还要艰难,钱财军资不足只怕会半途而废。” “喏,臣一定为陛下凑齐。嗯,不知道陛下是准备拿下燕云十六州,还是要打到上京?” 柴荣却笑了笑道:“你倒是不贪心,这回夺回幽州之地顶住辽国的反扑就算是不错了,真当契丹人都是纸扎泥捏的不成。过两年再拿下伪汉和云州,待朕彻底平定天下剑指上京那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柴荣满脸的憧憬,徐羡却在心中哀叹,老天爷不会给这位英雄这么多的时间,即使幽州怕是也未必能成,不然就没有徐达的四百不世之功了。 “你离家日久,早些回家去看看,记得明日来上朝时不要在外面站着守门了。” “喏!”徐羡躬身施礼退了几步,刚一转身就和人撞了个满怀,还以为是李听芳或是老穆头,定睛一看竟是刚才那个已经走了老道。 老道不看柴荣,却目光灼灼的盯着徐羡,脸上带着惊奇之色,嘴角露着一丝怪笑。 徐羡被他盯得极不自在闪身为他让路,柴荣斥道:“徐羡冲撞陈真人,还不向他致歉。” “呵呵……是贫道有眼无珠,不怪这位将军!” “是徐某不慎,向陈真人赔罪了……嗯,真人可是陈抟?” 之前尚未在意,此刻徐羡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这个时代名气最大的牛鼻子。 柴荣斥道:“无礼!” 陈抟笑道:“无妨,姓名本就是给人叫的。” “真人,为何去而复返。” 陈抟回道:“贫道想起陛下欲练呼吸吐纳之法,少不得要先固本培元,贫道正好有几颗草药炼制的固本培元丹献给陛下。” 陈抟说着就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几颗蜡丸来,柴荣笑道:“多谢真人了,刚得真人传授法门,又受真人丹药,朕竟忘了给真人赏赐,李听芳快去准备一份厚礼。” “出家之人无须身外之物,然陛下厚赏贫僧却不敢辞,就先谢过了!”陈抟说着又扭头看向徐羡,“还不知道这位将军高名大姓?” “某姓徐名羡,真人若是没有什么指教徐某就告辞了!”徐羡说完一施礼就出了门,离开后阁的范围他不禁长出一口气。 对于历史名人徐羡都不免生出亲近之感,比如做了他俘虏的李煜,即便两人有过不少的冲突,徐羡在心底对他也无什么恶感。 可是这位陈真人叫徐羡极为的不适,他的目光让人如芒在背,有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也许因为徐羡只是一缕穿越而来的魂魄,怕被看出破绽的缘故。 刚刚走出宫门,徐羡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徐将军留步,等等贫道!” 徐羡扭头不禁色变,只见陈抟大步而来,这老道虽然年迈却脚下生风,须臾之间就到了他的跟前,徐羡下意识的握住了刀柄。 他故作淡定的道:“真人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 “给陛下送了丹药贫道自然就出来了,实在不好耽误陛下料理政事。将军为何不走了,贫僧正好与将军同行!” “徐某要回家与妻儿团聚怕是不顺道,告辞了!”徐羡说着就大步向西而去。 陈抟则是像一块膏药似的贴了上来,“其实刚才贫道回去并非是为了给陛下送药去的。” “哦!”徐羡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大步的往前走。 “将军不想知道贫道回去是做什么的?” “不想!” “其实贫道只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看走眼。” 见徐羡不搭理自己陈抟似有些急了,突然压着声音道:“你是个死人!” 徐羡挺住脚步扭头看着陈抟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吗?市井中有不少人知道徐某死而复生的事情。” 陈抟却淡定的笑道:“你不是那个市井传言中死而复生的人,你来自别处,何必揣着糊涂装明白,你骗不了贫道的。” 徐羡闻言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位陈真人果然有些道行。他抬手就抽出腰间的横刀指着陈抟的喉头道:“再敢胡说八道,老子这就宰了你!” 陈抟却笑着执手一礼,“上天最是公道,既然能网开一面给你夺舍重生的机会,你从前定是个救人苦难心怀慈悲的良善之人。” “哼!老子上辈子不只救人,还救了不少的阿猫阿狗。” “哈哈,你这是承认了,看来这么些年贫道没有白白修行,这样的神奇的事情在世间竟然真的有。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 陈抟一连念了三声祝词,脸上难掩兴奋之色,仿佛小孩子发现有趣的玩具,“你前世累积无数功德方有此福报,为何不好生珍惜,还叫自己一手鲜血满身凶戾,你知道此刻你两眼有多恐怖吗,若换个寻常百姓怕是已经吓得跪地求饶了。” 徐羡冷笑道:“我又何尝不想悠闲过活,可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实在是被这世道逼的。要说杀人,这些年杀人最多的当属今上,真人不一样要助他。” 陈抟却摇头道:“他是天选之人本就为此而生,他的命运自由天定非是贫道所定的。将军却不一样,其实将军和贫道都属于世外之人,不该与俗世做有太多纠葛,尤其是庙堂之事。” 徐羡心乱如麻,已是有些不耐烦,用刀尖抵着陈抟的喉头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陈抟沉声道:“贫道要将军出家!” “哈哈……我有高官显爵,贤妻幼子,袍泽兄弟,无算家资,还有满腔抱负,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为何要出家?” “如果将军只是个寻常的农夫、猎户、渔夫,出家与否都没有关系。正是因为将军身在庙堂,权高势大,影响深广,日久恐伤天意,必为自己带来灾厄甚至有灭门惨祸!” 徐羡脸色微变手里的横刀缓缓放下,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陈抟回道:“随贫道出家,贫道定保将军一生平安!” 徐羡把横刀插回刀鞘冷声道:“真人现在可以离开东京了,不过下回再叫我在东京看见你一定送你去见老君!” 看着徐羡离去的背影,陈抟叹气道:“今日不听我言,日后定追悔莫及!” 第一一五章 灵肉同在 金水河上舟船往来如织,除了运酒的货船,还有不少的雕梁画栋的花船。 虽然天色还早,花船之中已有靡靡丝竹之音和莺莺燕燕的娇笑不断传来。 河岸两侧酒幡如云,每个酒铺前面都有一个香肩的妓子当垆卖酒。 见人经过娇笑着招呼一声,媚眼乱飞,伸出藕臂往铺子里面拉。 “两位小哥别走啊,且到铺子里面坐上一坐,咱们这里有上好的龙涎烧,饮上一碗包你醉生梦死。” 二柱子嗤笑一声,“龙涎烧?还是老张叔会做买卖,取了这么个好听名字,难怪生意红火。 不过你别想骗俺,这快活林的烧酒都是一个酒坊里面出的,俺家在对面就有买卖。” 妓子娇笑一声,“小哥儿弄错了,咱家的好生意可不是因为给酒取了个好名字,有一半酒客都是冲着奴家来的。” 妓子说着一甩衣袖,就有浓郁的香风拂向两个少年,不经意间微微弯腰,露出雪白的浑圆和幽深的沟壑。 半大小子刚刚长成,正是对男女之事万分好奇的时候。两个少年不禁深吸一口气,眼珠子陷在沟壑之中拔不出来了。 “放开两个娃儿,有本事冲俺老张来。” 只听见一声暴喝,老张拄着拐杖大摇大摆的过来,一抬手就在二柱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不在学堂里面好好读书,天天跑出来喝酒看女人,回头俺告诉你娘,看他不打死你。” 徐羡让老张在快活林附近修了一所学堂,军中子弟都可以来上学,不仅教人读书识字,也教刀枪骑射。 二柱子捂着头委屈的道:“张叔莫要冤枉人,我哪有见天逃学,算上今天,这旬总共才逃了五天。听说徐大郎今天回来了,特地和同窗一起来见他的。” 老张瞧了瞧二柱子身边的小子道:“这后生看着眼生,父兄是哪个军的。” 少年拱手回道:“张先生忘了,我叫胡正在学堂,你还问过我话哩。” 自从徐羡叫老张给红巾都上过课,他就当先生上了瘾,自己建的学堂怎能不去凑个热闹。 听到有人喊自己先生,老张就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少肩头道:“俺想起来了,你是吴良的小舅子,老子是虎捷军的队正。” 二柱子道:“张叔越老越没记性了,阿良哥的小舅子叫宋振。阿正的没有父兄,他阿娘和妹子在长乐楼做活,大郎娘子才叫他去学堂读书的……哎哟,张叔打我作甚。” “谁叫你当着小辈,揭老子的短。赶紧的回学堂去,明天俺去讲课‘淘物课’要是看不见你,一定叫叫你娘打烂你的屁股。” 二柱子摇摇头道:“不回,俺们还没见着徐大郎哩。” “九宝刚刚回家,说大郎进宫了,不知道啥事才能出来。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找他作甚。” 胡正回道:“学生母子三人一直受徐总管照拂,方能活到今日。如今学生已是使得了刀枪,拉得动弓箭,想投到吴总管麾下为他效力。” 二柱子也道:“俺不想上学了,想跟着徐大郎上阵杀敌,抢银子,抢女人。” 老张闻言大笑,伸手在两个少年的胳膊上捏了捏,“就这么点腱子肉也想上阵杀敌,再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二柱子不服道:“九宝哥当年入伍的时候不也是俺这个年纪。” “俺家九宝入伍时,年岁确实不大,可是他自小就被俺拘在家里练习刀枪,你们两个还差得远哩……” 胡正突然向不远处的桥上一指,“二柱子,你看那是不是徐总管?” 二柱子往桥上扫了一眼,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快跟上他。” 两人刚要走,衣领子就被拽住,老张嘿嘿的笑道:“大郎刚刚回来,还不曾和家人团聚叙话,你们两个凑什么热闹,一点眼色都没有,到了军伍上也混不出头来。” 即使在血腥的沙场淬炼过,被陈抟一番说道,徐羡也是心绪不宁。 这老道的话匪夷所思,完全超出徐羡所能理解的范围。 可只凭着他一眼就能看破自己隐藏辛秘,叫徐羡不得不信。 可放弃拼搏奋斗而来的一切随陈抟出家,在徐羡这里又绝无可能。 他不敢说人定胜天,可天意是什么陈抟老道未必就说清楚,自己穿越而来何尝又不是天意? 想到此处徐羡心中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些后悔没有将陈抟给杀了,免得他再使什么阴损法门害了自己。 一路之上有不少人向徐羡招呼,亲近一些的称“大郎”,不熟的人便叫总管,徐羡拱着手一一应和快步往家中赶。 只是家门前并无满门相迎的热烈场景,唯有欢哥儿躬身站在门外见徐羡过来就拜倒,“恭迎阿郎凯旋归来!” 一旁的阿宝摇头晃脑的下了阶梯,用脑袋在徐羡腿上蹭了蹭以示欢迎,这对阿宝大爷来说已经是极大的热情了,不能苛求太多。 “娘子还在长乐楼不知道阿郎回来,我这就去请她。” “她怎会不知道,八成以为我会去长乐楼呢。我饿了,家里可有饭食!” “小人中午下了汤饼还剩了少,阿郎若不嫌弃我这就盛来!” 徐羡点点头去了厅里坐下,阿宝就凑了上来静静的偎依在他的退边,徐羡弓下身去抚摸着阿宝越发肥硕的肚皮,心中很是愧疚没能把杭州的雌雄猫带回来。 阿宝这副样子怕是已经失去了在山林中生存能力,只好悬赏秦岭的猎户,请他们再捕一头来给阿宝为伴了。 欢哥儿很快就端了一碗汤饼过来,还有一只热气腾腾的肉,徐羡尝了尝问道:“是狗肉吗?家里什么时候开始吃狗肉了?” 狗肉固然美味却上不了席面,大户人家一般也是不吃狗肉的,至于原因就不细说了。 欢哥儿回道:“咱家平常自是不吃狗肉的,不过昨日刘婶儿家的大黄狗死了,二柱子送了一条狗腿过来,我就用盐和香料炖了,阿郎若是不喜欢我便倒了。” “我没那么多的讲究!”徐羡低头看看身边的阿宝,“难怪你兴致不高,原来是老朋友死了,愿你们灵肉同在吧!”徐羡说着就把一块狗肉塞进阿宝的嘴里。 第一一六章 祖宗显灵 一碗汤饼一盘狗肉进肚,徐羡总算感受到了几分的家温馨,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了儿子,便问道:“红孩儿在哪儿?” 欢哥儿回道:“娘子整日抱着小郎君不离手,此刻自是在长乐楼,我这就把他们找回来。” “不必折腾他们娘俩了,我乏的很要睡上一觉,等我醒来他们母子自是回来了。” 徐羡去了卧房,一进门就闻见淡淡的酸臭味,那是婴孩儿特有的体味儿,屋内比从前凌乱了许多,添了不少婴孩用的摆设。 徐羡拿了一只拨浪鼓在手轻轻的摇晃着,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恍惚间见一婴孩站在床头轻轻的摇晃着他的手,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什么。 徐羡睁开眼看只见那婴儿生得目如点漆,面如傅粉,唇若点朱,身前系着一个红肚兜当真乖巧可爱。他连忙的伸手将小儿抱着身前,“你是红孩儿吗?” 婴孩不答,在徐羡手中挥舞着两支胳膊咯咯笑个没完,徐羡急切的道:“快叫爹!” 谁知婴儿突然收住笑容,用洪亮的声音道:“徐羡你认错人了,快随贫道出家吧!” 徐羡大惊失色想要把手里婴儿甩掉,两手却又动弹不得,婴孩探着脑袋不停的向徐羡靠近,乖巧可爱的面容迅速的变化,分明就是陈抟那张老脸。 “滚开!老子不会随你出家的!” 陈抟突然变得神色狰狞,“既然你不随贫道出家,那就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吧!” 他的两只手伸进徐羡的身体里面,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徐羡的身上剥离,徐羡心脏狂跳不止,胸口疼痛不已,口中大喊着强坐起来。 陈抟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女子紧紧的握着他的两手,银牙贝齿正咬在他的胸口上。 他靠在床头重重的喘着粗气,“原来只是一个梦,吓死老子了!” 赵宁秀松开嘴甩掉手道:“你吓死了吗?老娘才是真的吓死了!老娘豁出半条命来刚刚的给你生了儿子,你竟然说要出家,再敢说说这样的话,老娘,老娘就阉了你!” 徐羡不禁胯下一凉,赵宁秀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这样的女人连撒娇也不会,一通铁拳把徐羡的胸口捶得咚咚作响,差点没有叫他呕出血来。 徐羡狞笑着将她揽住,“把我阉了你以后便得不到好处了。” “哼!那我倒是清净了,这就拿刀去!” “别呀!你这两年育儿辛苦,为夫这就补偿给你!” 徐羡说着就把赵宁秀摁到身下,这一仗从半下午开始,中途停战三回,直到夜幕时分方才罢兵。 赵宁秀不停的推着徐羡脑袋,“你就不能住嘴,给红孩儿留些,他还没有用晚饭哩。” 徐羡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见过儿子,一边穿衣服一边道:“红孩儿在哪儿?” “你总算想起还有儿子了!”赵宁秀系着扣子回道:“我从长乐楼出来就见你打马上了御街,心想着你出宫了就会来长乐楼,连生意都没有就忙活就给你安排接风宴,你倒好竟回家来了。欢哥儿去了长乐楼,我把孩儿交给了刘婶儿,被你折腾到现在谁知道孩子在哪里。” 两人穿戴完毕离了卧房,就听见刘婶儿的大嗓门儿,循声到了花厅只见花厅里面灯火通明,刘婶儿坐在矮榻上衣衫半解竟然在奶孩子。 徐羡连忙的背过身去,刘婶儿虽然丰满可这把年岁怕是没奶水,红孩儿顶多过个嘴瘾。 刘婶儿却道:“避讳个啥,你母亲刚生你的那会儿奶水不足,你还吃过俺的奶哩。” “是是是,刘婶儿是我父子的恩人,只是你能不能先系上衣服,叫我看一下孩儿。” 等徐羡转过身来,刘婶儿已经走了,赵宁秀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徐羡紧张的凑了上去,生怕这孩子跟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样,只看了一眼他讶然出声,“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叫红孩儿了。” 都说外甥肖舅,可是没有见过这个像法的。这娃儿的眉毛双眼简直就是跟赵匡一模一样,就连面色也和他那般红润润的,至于口鼻则是像赵匡义。 见徐羡猫着围绕着嘬奶的小娃细细打量,赵宁秀叹口气道:“不用找了,红孩儿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和你相似的,可气的是我怀胎十月把他生出来竟也没有一处像我!” 徐羡不满的坐到凳子上,“简直没有天理!” 赵宁秀难得和徐羡同仇敌忾,“可不是!我阿娘却高兴坏了,乳名都是阿娘取的,把两个人乳名拆开来拼成一个,倒也省事应景儿。” “干脆过继给他们家得了!说是赵家的孙儿也没人不信。” “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舍得,反正娃儿还没有取大名,姓赵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置气一说,你竟还当真了。”徐羡用手指刮着儿子红扑扑脸,“我徐家一脉单传这么个大胖小子岂能便宜了旁人。” “要我说之所以像我兄弟,是因为是在我娘家生出来的,是我赵家祖先显灵了。我临盆时娃儿久不落地,兄长去了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说那一炷香的香头红亮烧得特别快,刚刚烧完了红孩儿就出生了。” “你家祖宗最灵验,你兄长出生时满室香气,你兄弟出生时满室红光,就连你儿子出生香头都是红的,谁家的香头不又不是红的?” 赵宁秀却道:“别胡说八道,二哥和廷宜出生时哪有什么异象!”她用两腿掂着红孩儿笑道:“不过我儿出生时,祠堂的那炷香确实烧得奇怪,是二哥亲口跟我说的,我儿大了定是个栋梁之才。” 徐羡打趣道:“好吧,你家祖宗既然这么帮忙,等我明日下了衙就去你家还愿,还要谢谢岳母照料你们母子,再和元朗、廷宜大醉一场!” 赵宁秀面色微变,“明天还是别去了吧,还是过些时候再去吧。” “为何?” “我嫂嫂半个月前刚刚过世,怕是不太方便!” “当真?”徐羡叹口气道:“真是世事难料,才离京一年多竟有这么多人见不着面了。不过我更要去了,得好生安慰一下元朗兄才行。” “怕是你见不着二哥,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被陛下留在许州任了忠武军节度使。” “那真是不巧,妻子离世都不让回来,陛下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就算舅哥不在,我也要看看廷宜和小蚕,廷宜这混账扔下一个口信就跑了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难道又有什么不妥吗?” 赵宁秀微微摇头,“没什么不妥。”可她眼中却难掩深深的忧虑之色。 第一一七章 义兄弟 柴荣心心念念的都是征辽之事,可比起南下征唐北上伐辽的风险则是高了许多。若在淮南兵败大可退回来,南唐根本没有灭周的能力,可是一旦北伐失败,被辽国反攻到东京也不是不可能。 征伐辽国的计划一吐露,大臣们便炸了锅,实在是契丹人给大臣们的阴影有些大了,说起来他们有许多都曾做过辽国的臣子。 倒也并非全都反对之声,其中就有不少激进派,比如御史李戴就主张以倾国之兵收复燕云十六州,再直捣上京,刨了耶律德光的坟头,鞭尸之后再把头骨献祭太庙一雪前耻。 反对派又分为两拨,一拨表示可以彻底平定其他割据政权再北上伐辽,以冯道为首;另外一拨就是便是彻底的投降派了,主张舍弃燕云十六州。 朝堂之上炒成了一锅粥,总之谁都有理。等他们都吵得上气不接下气,柴荣才说此次征辽只收幽州之地,反对之声大减,支持的声浪暴涨。接着柴荣就开始给各个相关的衙门布置任务,一挥袍袖在山呼万岁之中下了朝。 第一次正式上朝的徐羡什么机会露脸,刚刚和众人一起出了崇元殿,就听身后有个揶揄的声音道:“徐令公留步,等等老夫!” 徐羡扭头一看就见冯道步履阑珊的向他走来,“太师若是身体不适,不必每天上朝,有事可以给陛下上疏。” 冯道叹口气道:“老夫早上来时精神挺好,刚才在朝堂上与人争论一番,立刻就觉得心慌气闷。我们的陛下越来越老练了,再过几年这满朝的大臣们都要沦为他鼓掌间的玩物。老夫已经没有多少用处了,令公说的没错,早日辞官才是正事。” “太师莫要再取笑我了,唤我知闲就好!” 冯道笑了笑,“记得初见你时,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那时你还在长乐楼做小生意,如今已是封疆大吏,简直做梦一样。” “不过是下官运气好,又得陛下赏识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知闲不必太过谦虚,好些人戎马一生位极人臣,也未必有你的功业高,知闲堪称我大周的冠军侯!” 徐羡摆手道:“可别,冠军侯固然功业声名卓著,可惜天妒英才太短命。下官要做廉颇到了八十也能食一斗米,还要像太师这般仗着年岁就能四处欺负人。” “胡说八道,老夫什么时候倚老卖老欺负人了!” “谁说没有,李戴向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刚才在殿上却被太师骂的不敢还嘴,就是顾念着太师年长不敢得罪。” “非也,明明是他辩不过老夫。” “对了,下官还有一件要事相求,请太师务必答应。” 冯道捋须笑道:“别不是叫老夫给你儿子取名字?” “下官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太师不要像给我取字时那般草率。” “哈哈……红孩儿那孩子老夫在酒楼里见过,是个有福相的好孩子。老夫很喜欢他,回去定翻阅典籍为他娶个好名字。” “那下官就多谢了,回头定叫人备上厚礼给太师送去。” 两人说着话并肩出了皇宫,徐羡与冯道分手就去了红巾都的营地,还未到地方就见徐朗带着十几人出了营地,人人手中都提着一份礼物。 “你们不好好在营里呆着,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看哪个相好!” 众人闻言一怔,而后嗤嗤的发笑,大魁抿着嘴道:“令公这般问,我等反倒是不好讲了,还是徐朗说吧。” 徐朗讪讪的道:“孩儿来了到京中,尚未有机会见过母亲,便给母亲和弟弟买了礼物前去拜望。” 徐羡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的道:“我儿果真有孝心,你母亲这会儿应该在长乐楼,记得要说自己是横海人。今天就不要回营了,和你母亲好好叙叙天伦之乐。” “孩儿知道了!”徐朗躬身一礼就带着人走了。 徐羡背过身去两肩不住的抽动,也不知道赵宁秀看到这么大的儿子会有什么反应,那场景一定好笑极了,可惜他不能亲自去看看。 感觉有人戳自己,徐羡扭头一看是猱子,“你不是和徐朗一起走了嘛?” “刚才忘记把这个给你了!”猱子说着递了一沓纸条过来。 “什么东西?你交给李墨白处置不就好了,是借条,徐朗的借条?” 猱子笑道:“不然令公以为那么多礼物哪里来的,都是兄弟们借钱给他买的,自是你这个当父亲的来还了,记得早些拿出来,都还等着往当铺存钱呢。” “淘了那么多的钱,这一星半点的也能看在眼里,红巾都眼下扩编若不想当指挥使只管叫我还钱就是。” “当真?”猱子连忙的将借条抢了回去,“令公且忙着,这些礼品权当是咱们兄弟几个给红孩儿的礼物。” 徐羡叫住他,“猱子,你且不着急回家,我有一件要是叫你去做。” 猱子笑道:“令公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你带几个兄弟快马往西去,看看能不能在路上找见身材高大白发白须手提木剑的老道。” 猱子问道:“然后呢?” 徐羡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掌做刀向下一挥,“杀了他!” 猱子深色一凛而后拱手道:“令公放下,属下一定办的妥帖。” 看猱子离去的背影,徐羡心中稍稍有些烦乱,这是他第一次向一个无辜的人下手。自从见了陈抟,他就隐隐的不安,陈抟是唯一知道他辛秘的人,也可能是唯一轻易置他于死地的人。 徐羡好歹是一阵节度,就算是英明果敢的柴荣要杀他都要顾念三分,可是在陈抟那里就不一样了,不用明枪暗箭,也许他哪天心血来潮,念上一句咒语或者烧一张纸符自己就完蛋了。 即便陈抟不会这么做,可难保徐羡的仇人不会逼迫陈抟这么做,放着这么一个隐患到处乱跑,实在是叫人牵肠挂肚,只有彻底除了方能心安。 红巾都扩编不用徐羡再到街市上找人了,找来几个有眼力的嘱咐道:“你们都知道标准,最好是身体健康老实本分的军户子弟。” 吴良叹气道:“令公实在是难为人,军户子弟是个什么德行你最清楚不过,老实本分的比青楼的处子难找,麻瓜、猱子那种歪瓜裂枣的不一样能打仗。” “我是叫你找老实本分没说叫你找模样方正的,先紧着老实本分的选,那些操蛋的混账玩意儿等进了营再狠狠调教!” 众人齐声应诺退出营帐,徐羡泡了一碗茶正要小憩一会儿,许浪就进了来禀道:“令公营外有两人说要见你,说是你的兄弟,一个叫刘庆义另一个叫王政忠。” 徐羡眉头一皱自语道:“他俩怎么会来找我?” 世上的绝大多数结拜非是处心积虑或者思虑周详,反而是酒后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结果,所以常常发现义兄弟并没有那般义气,彼此之间相处不过是碍于规矩或是出于利益,义社十一兄弟其实也逃不过这条法则。 一次酒后心血来潮,给十一个人身上施加了守望相助彼此帮扶的道义。可是要说到真情实意,徐羡和麻瓜、大魁等人的关系都要比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要亲近。 任何一个团体之中都要有个核心人物,义社十一兄弟之中的核心角色自然是赵匡,再接着就是李继勋、韩重赟,徐羡可能在他们眼力也许只是个人傻钱多任众人蹭吃蹭喝的角色。 至于这两位则是半点存在感也无,许浪刚才来通禀时徐羡差点没想起来两人是谁,对两人的到来自然也万分的诧异。 可人都来了,徐羡不能拒之门外还得亲自起身到了营外相迎。只见刘庆义和王政忠正站在门外,一人抱着一坛子酒,另外一人怀里揣着一个油渍渍的纸包。 到了跟前徐羡立刻拱手道:“两位兄长怎得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叫我好设宴款待。” 王政忠用胳膊肘杵了杵刘庆义,“俺就说知闲不是那种踩低捧高的人,不仅见了咱们还亲自来迎,回头你得自罚三碗向知闲赔罪!” 刘庆义笑道:“我没眼力自是该罚,别说三碗三十碗也喝得!” 徐羡笑道:“这里可不是喝酒的地方,两位兄长快到营里请。” 三人携手进到了营帐,徐羡立刻吩咐道:“许浪叫伙房……不,你带几人去长乐楼弄一桌酒菜用食盒盛来,记得再拿几坛好酒!” 刘庆义道:“何须那般麻烦,自家兄弟喝酒就算有一包盐水蚕豆也能喝下一坛,更何况有五斤肥嫩的牛肉。” 他说着将怀里的大纸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尽是切好的红润肥嫩的牛肉,笑呵呵的对徐羡道:“这是头一岁大的小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不能用了,农家得官府允许宰杀了吃肉,正好要叫我碰上买了一条腿。我知道知闲爱吃牛肉,连忙叫你嫂嫂煮了切好给你送来。” 徐羡捏了一块放在嘴里,“平常吃的都是病死的老牛,像是这般肥嫩的还极少吃过,小弟能有此口福可沾了兄嫂的光了,小弟回头要好生谢谢嫂嫂才行。” 王政忠把酒放在案上一拜手道:“值什么,说起来是兄嫂该谢你才是,多亏了你给了家里一些酒坊的股份,不然家里日子哪有这般好过,出门前俺家婆娘千叮万嘱我扯几尺绸子回家,说是给红孩儿做两身夏天的穿着。” “这般麻烦嫂嫂真是过意不去!” 三人寒暄一番,便捧着酒碗就着牛肉吃喝起来,一碗烈酒下肚已是面红耳热,见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羡试探问道:“两位兄长似有话与我说。” 两人对视一眼,刘庆义道:“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俩今日来找知闲,除了说话叙旧还想在你这里谋个职缺。” 徐羡故作讶然,“难道两位兄长此刻没有职位在身嘛?” 王政忠叹了口气道:“不瞒知闲老弟,兄长我如今只是小小的都头。” “我记得兄长可是在龙捷军任一营指挥使啊!” 刘庆义笑道:“这个就说来有趣了,去年打淮南李继勋邀请王兄到他麾下作战,说是跟着他只管捞功劳,谁知吃了个败仗。王兄被降了职如今只是个都头,原本也怨不得谁,可是李继勋却不降反升,如今成了右武卫大将军统管内卫,却对王兄不问不闻。” 王政忠打断道:“老刘不准这般说李大哥!” “你拿他当大哥,他又何曾拿你当过兄弟,但凡替你说过一句话求个情也不至于降职。” “李大哥也是自身难保,不为我说话我也理解,说起来咱们终究不是先帝的元从亲兵,自是跟李大哥比不得。” 徐羡又看看刘庆义,“我记得刘兄在虎捷军任都虞侯,难道也是吃了败仗被降职了?” 刘庆义嘿嘿一笑,“倒不是吃了败仗,知闲知道我是个直肠子得罪了上官,南征时被寻了个由头降了职,如今只是一营指挥,每日还是小鞋不断,非要把我逼走。我听说红巾都要扩编至五千人,除了主官之外就有两个都虞侯出来,我俩便求到知闲这里来了。” “不瞒两位兄长,红巾都里最忌讳任人唯亲,殿前司更不比别处,这两个都虞侯陛下怕是要亲自任命。即使一营指挥我也只有举荐的权利,我能直接任命的不过是都头而已。 若是两位兄长愿意到横海军,我可以直接任命你们两个做指挥使,节度使府佐僚大多也都空着,押衙、虞侯、兵马使任凭两位兄长选择,过个一年半载的可以举荐你们做推官、判官、司马、支使甚至是副使。” 王政忠道:“反正都是都头,在红巾都任都头可比在龙捷军任都头风光。知闲尽管放心,俺刀枪棍棒弓马骑射没一样疏松,上了阵绝不叫你丢脸。” 刘庆义沉吟良久才道:“知闲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有没有品级倒没那么重要,我就做节度使府的都押衙!” 第一一八章 难以撑起的野心 徐羡一直觉得赵匡、李继勋不是那般不讲义气人。刘、王两位义兄见了徐羡张口便要都虞侯的职位,想必在赵匡、李继勋那儿也是狮子大开口,最后在徐羡这里也受了挫,才自降身价。 提携两人徐羡一则出于道义,另外一方面徐羡总觉得两人叫他有利可图。徐羡当下就写了两份份文书,二人欢喜的揣进怀里拿到枢密院申请调职。 徐羡在营中枯坐一天,到了傍晚时分吴良已是招了不少人进来,多是弱冠年岁的青壮。这些新兵并没有徐羡想想中的桀骜不驯,反而一个个的面带敬畏之色。 见了徐羡就笑呵呵的道:“令公,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多了,听说是红巾都招人就奔走相告,为了进红巾都还有人向我塞钱哩,今天一天就收了八百人,只要几天就能招满了。” “全赖这些年众位袍泽兄弟替红巾都立下的威名,尽快安排他们接受训练,记得从老兵里面拣选干练的担任都头、队正,再从新兵里面选取出色的担任伍长。” “喏!”吴良拱手应下,又道:“令公,猱子、大魁、九宝他们都回家了,今晚我也想回家,自上回了生了个女娃,婆娘的肚子一直空着哩,非得叫她生个儿子不可。” “你可是指挥使岂能跟他们一样,这回去吴越你的功劳也不小,如今红巾都扩编我正准备向陛下举荐你做都虞侯,既然你没有上进之心那便算了。” “真的!生儿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今晚属下当值就是。” “这还差不多!”徐羡背着手出了营,刚走了两步就见猱子带着几人骑马过来,猱子下了马吩咐几个属下回营,独自一人到了徐羡跟前。 徐羡轻声的道:“这么快就把事情做好,还是没有碰上人,按理说他应该往西去的。” 猱子两眼乱转道:“此事实在奇怪,我们没碰上人却收到了信!” 网址p://.42 猱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徐羡,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徐令公亲启”。 徐羡连忙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黄纸,用锅底灰写道:“令公已与常人无异,贫道对令公没有半分手段。” “你是在哪里得到这封信的?” 猱子回道:“出城之后属下一路向西,到了中午时分人疲马乏便在一个村口歇脚。信是村子里的老农给的,说是一个道士叫他转交的。属下心想既然猜到我们追他,怕是寻不着了,便带人回来了。” 徐羡点点头把信塞回怀里道:“去营里选三百人组建一个斥候营,以后你就是一营的指挥了。” 猱子闻言大喜道:“多谢令公!” “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挣来的,何须谢我!” 拍拍猱子的肩膀,徐羡转身往长乐楼的方向而去,陈抟的这封信并非叫他有多少心安。能把信交给到合适的人手中并不算奇怪,只消算好了路程便可。 陈抟不仅知道自己会派人追杀他还知道自己的顾虑,如果他不是能掐会算,那这份猜度人心的本事就太可怕了…… 徐羡突然的一拍脑袋,“那个送信的老农该不会就是陈抟吧,猱子这个笨蛋!” 他骂骂咧咧的往家里走,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父亲!父亲!我们在这儿!” 徐羡扭头就见徐朗抱着红孩儿站在对面向他打招呼,赵宁秀则在一旁站着,徐羡过去将红宝儿抱在怀里看着赵宁秀打趣道:“你们娘仨这是去哪儿?” 突然多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按照赵宁秀的脾气就算不抓狂也得恶狠狠的瞪他两眼,谁知赵宁秀却有些局促的道:“阿朗说要去拜望母亲,我便带他过去。没有想到郎君今日放衙这般早,我看还是别去了,昨天郎君没有吃成接风宴,不如回家我多烧几个菜,正好合家欢聚。” “回家作甚,反正也要带着你们去看望岳母,顺便到你家的祠堂还愿,走吧,还愣着作甚。” 赵宁秀道:“阿朗第一次去见母亲,总不能空着手去,不如明日采买好了再去。” 徐朗一拍脑袋,“是我疏忽了,若是这般去了,怕是要叫父母大人在外祖母和舅舅跟前丢人,孩儿这就去采买。” “去哪里买,你身上还有钱不成,突然蹦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外甥,足够你外祖母和舅舅欢喜了。快走吧,说不准还能赶上饭点。” 徐羡拖家带口的往赵家赶,心中的那一点烦乱也被此刻的温馨驱散。 流云街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徐羡为赵家添置的豪宅,门前除了两个硕大的石狮子还有士卒把手。 当了节度使排场就是不一样,徐羡立刻觉得自家也应该添上一些士卒,自己不在家时也有人保护赵宁秀母子的安危。 姑爷拖家带口的回来探亲自是没有拦着的道理,几个士卒立刻给徐羡开门连通禀都省了,徐羡进了门径直往花厅里面去。 只见花厅里面赵家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用饭,徐羡立刻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菜色不少我家红孩儿有口福了。” 徐羡的到来似是出乎赵家人的意料,一个个的都放下筷子怔怔的望着他。 徐羡用手指点着错愕的赵匡义,“廷宜啊廷宜,你丢下一个口信就跑了回来,我回来了也不主动来见我,你这书吏是当到头了。小蚕愣着作甚,还不把红孩儿接过去?” 小蚕连忙起身从徐羡手中接过孩子,“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已是一天了,你竟然不知道。你可是清减了不少,是不是廷宜欺负你了!” 小蚕连连摇头道:“没有的事,红孩儿还没有吃饭吧,我来喂他!” 徐羡走到杜氏的跟前躬身拜倒,“小婿出征在外,许久不曾来探望,还请岳母原谅则个。” 杜氏忙将徐羡扶起来,“战阵之上刀枪无眼,能平安回来就是莫大的幸事,老身还跟你计较这些,快快起来坐下用饭。” “不着急用饭,我给岳母介绍个人!”徐羡扭头向外招了招手,“徐朗愣着作甚,还不快来拜见外祖母!” 徐朗过来一掀下摆拜倒在地,“孙儿见过外祖母!”他一连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作罢。 杜氏奇怪问道:“这位少郎君是……” “这是小婿在横海收的义子名叫徐朗,为人憨厚至孝深得我心。” “父亲过誉了,孝敬父母为人子女的本分,从小阿娘就这般教我……”见徐羡目光射来,徐朗连忙的把话头咽了下去,捂着眼睛道:“可惜阿娘已经不在了,呜呜……” 杜氏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快到外祖母身边来做。” “多谢外祖母,孙儿还不曾向舅舅见礼,父亲哪位是舅舅?” 徐羡很想把他捶死,这桌子上就只有赵匡义一个成年男丁,还能是哪个。 徐朗转瞬就回过醒来,到了赵匡义跟前又磕了三个头,赵匡义从腰带上接下玉饰交给徐朗,一副大人的口吻,“以后不仅要学武还要习文,方能做个栋梁之才!” “多谢舅舅,外甥记在心里了!” 徐朗正要起身旁边的总角少年道:“我也是你舅舅!呵呵……”说话是已经十二岁的赵匡美。 徐朗见徐羡笑着点头,只好硬着头皮向赵匡美行礼,赵匡美年龄虽小却懂得规矩,从眼前的盘子里面拿过一支鸡腿递给徐朗,“阿朗以后要好好读书习武,方能为国效力!” 徐羡见状哈哈大笑,“匡美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徐朗拿着鸡腿苦笑一声看向小蚕,“你就是姑母吧,哦,也是舅母,请受晚辈一拜!” 不等徐朗脑袋磕下去,旁边却有个声音道:“他不过是一个小妾算什么舅母,我才是舅母!” 徐羡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桌上一位年轻女子,她衣衫华丽眉眼之中写满了傲娇。 徐羡第一个反应这女子是赵匡的续弦,可赵匡的发妻贺氏离世不过半个月,赵匡也没有回京,那这女子就只能是赵匡义的续弦。 徐羡一下都明白了,难怪昨夜说要来赵家时赵宁秀那般推诿搪塞,今天到了赵家竟无一人知道他回来,怕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往了。 一股无名业火从徐羡心头窜起,他目光如刀望向赵匡义,“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不等赵匡义回答,赵宁秀已是抢先道:“我已是教训过他了。” 杜氏起身道:“这确实是我赵家的不对,老身向贤婿赔罪了,要杀要刮冲着老身来就是。” 小蚕伸手拉过徐羡的衣角轻声的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小蚕已经不计较了,哥哥也不要计较了。” “你可以不计较,但是哥哥不能不计较!”徐羡指着赵匡义喝道:“你该给我个交代!” 赵匡义抬头望着徐羡冷声回道:“我亡妻已故多时,如今续弦合情合理,有什么必要向你交代。” “正是!”那年轻女子附和道:“郎君实在没有理由放着金枝玉叶不要,却要你那个连身世都不明的妹子,也不知道我七姐当年为何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七姐?你是符彦卿的女儿?” “正是,你若识相就赶紧向郎君赔罪……” 话说到一半,赵匡义就捂住了符氏的嘴,对徐羡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我是个俗人亦有上进之心,秀萍美貌贤惠,岳父更能助益我的前程,我有什么理由不选她。” “嘿嘿……”徐羡阴笑着声音像极了夜枭,“所以你就可以背叛我,向符彦卿出卖我!” 赵匡义闻言全身一阵颤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胡说,我没有背叛你更没有出卖你!” “那为何符彦卿会知道我从大名府去了横海,还在半路设伏杀我!” 赵匡义支吾道:“我……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不等他把花说完,小蚕突然尖叫一声,“郎君快闪开!” 赵匡义瞥见徐羡的手摸向刀柄连忙的向一旁闪躲,只见一道寒光飞过桌面,嘭的一声射在椅背之上,这一击力道极大,横刀直接穿透椅背,刀柄震颤着嗡嗡作响。 多亏小蚕提醒一句,赵匡义动作再慢一点就会被活活钉在椅背上。 赵宁秀凄厉的喊道:“廷宜,还不快跑!” 赵匡义终于回过醒来,撒开脚丫子就往后院跑去,徐羡一探身子伸手将刀拔了出来,转身追了过去。 杜氏看着追赶的两人,嘴里含混的喊道:“廷宜快跑,廷宜快跑……”而后两眼一翻晕倒在椅子上了。 花厅里乱成一团,唯有赵宁秀大声的喊道:“快叫护卫!快叫护卫!” 面对死亡的威胁,赵匡义即使吓得两腿发软依旧把潜力发挥到了极致,徐羡怒不可遏自是竭力追赶。 赵匡义借着熟悉的地形东藏西躲,徐羡竟是一时抓不到他,看着他从花园里奔向后门,徐羡直接冲进月季花丛中,任凭尖刺从将他的下摆扯布片。 几个箭步就截在了赵匡义的身前,赵匡义忙止住身形调头回跑,徐羡飞出一脚直接将他踹在地上,上前踩住他的背后,手里横刀高高举起就要砍向他的脖颈。 “住手!” 只见赵宁秀带着十余个护卫追了上来,却又隔着几步停住,口中喊道:“郎君你可别冲动!” 赵匡义见状挣扎着哭求道:“二姐快救我!他要杀了我!二姐我不想死!……” 赵宁秀上前几步,盯着地上的赵匡义道:“廷宜,我有话问你,你若不说实话我也救不了你!” “说!二姐问什么我都说!” “你可是真的向符彦卿出卖了你姐丈?” “没有!我没有……”赵匡义还要狡辩感受颈边冰冷的刀刃立刻改口道:“我只是向岳丈说了一些营中的情况,不曾想过事情会这般严重……啊!” 徐羡脚下加了几分力气,“符彦卿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叫人攻击我营地,你岂会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一段姻亲你就把我卖了,从前我真是高看你了!” 赵宁秀闻言不禁瘫坐在地上,两手不断的抽打着赵匡义的耳光,“你被猪油蒙了心了,怎会这般糊涂!” “二姐我只是想借符彦卿人脉势力搏个好前程,非是真心要害姐丈!” 徐羡冷声道:“你还年轻,元朗兄和我都可以慢慢提携你,只怕你想的更远想要的更大,是元朗兄和我都不能给你的。” 赵匡义突然扭过头,仿佛心中的隐秘被猜中,用惊诧和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徐羡。 徐羡同样的惊愕,年纪轻轻一介白身的赵匡义竟已经有了非分之想,除了五代这个特殊的环境,一定是受人蛊惑,究竟是谁把那么大的野心塞进他的胸膛? 对,是赵普!难怪赵弘殷死前要自己杀了赵普,一定是听到了两人不可告人的对话! 第一一九章 青楼寻夫 看着赵家护卫试图向自己靠近,徐羡连忙的喝斥道:“别动,再敢过来老子就抹了他的脖子!” 赵家护卫连忙的止住身形,一个领头的上前一步拱手道:“咱们受赵令公之命替他看顾家眷,即便令公身居高位,咱们也不能任由令公下杀手。” “呵呵……”徐羡冷笑一声道:“你们都是军伍上出来的,不会不晓得泄露军机该如何惩处,我现在将他杀了,官司打到崇元殿也是我占理。你们若是杀了我,自有人叫你们家破人亡。” 护卫头子心知徐羡占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求道:“徐令公就看在一场姻亲的情分上饶了三公子吧,他若有个好歹,赵令公回来我等实在没法交代。” “你们跟在赵元郎身边多时,莫非不知道他最重军法,我就算将这混账杀了,赵元郎也没脸说出埋怨我的话来!” “哥哥,刀下留情!” 只见小蚕大喊着快跑过来,到了跟前就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求道:“哥哥,小蚕知道郎君做的不对,请哥哥看在小蚕的面子饶他一回。” 赵匡义又大声的呼救,“小蚕,救救我,我若死了你就只能守寡了。” “守寡便守寡,军伍上的好汉多了去还怕小蚕找不到好归宿,就算是嫁个乞丐也比跟着你这狼心狗肺的废物强多了。” 赵匡义身子一僵,突然扭过头来,脸上恐惧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怨毒之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这一点上你尤胜于我,栽在你手上我没什么好说的,士可杀不可辱,你动手就是……” 小蚕连忙捂住他的嘴,而后向徐羡咚咚的叩首,“他只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求哥哥手下留情……” 赵匡义咬牙道:“小蚕你不要求他,他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徐羡了,杀了那么多的人血早就冷了!” “如果小蚕的面子也不好使,那加上我的呢!” 徐羡感觉刀身微微一颤,低头一看赵宁秀赤手抓住了刀身,把架在赵匡义脖子上的横刀往外拨。 徐羡急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把手松开!” 赵宁秀满脸的悲伤,“你杀了红宝儿母亲就也活不了,我哪里还有脸再见二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你就答应我饶了他吧。” 她说着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血从刀手相接的部分缓缓的滑了下来,染红了锃亮的刀身,浸透了赵匡义的衣领。 “何至于此!”徐羡叹口气松开了刀柄,任凭赵宁秀把刀拿了过去,他把赵宁秀搀了起来,“走,咱们回家!” 他扭头看看小蚕道:“小蚕跟哥哥一起回家吧,有了这么一桩事他不会善待你的,你若是不想再嫁人就在家里呆着,兄嫂会照料你一辈子。” 赵匡义抓过小蚕的手道:“小蚕你放心,正是有了这一回,我才知道你对我真心实意,以后绝不会叫你受一点委屈。” 小蚕抬起头来缓缓的看着徐羡道:“哥哥你说过我有选择的权利。” “唉……”徐羡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就扶着赵宁秀离开了赵府。 回到家里她立刻找来烈酒和细麻布给赵宁秀包扎,清冽的酒水淋在伤口上,疼得赵宁秀倒抽冷气,五官皱成了一团。 “天已是暖了,这么大的口子若是化脓了整条胳膊都要砍下来,胳膊没了看你以后怎么抱孩子,真是自作自受!” “你要杀了廷宜,我怎能不拦着你!”赵宁秀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郎君杀起人来从不含糊,不曾想郎君真的听了妾身的劝,廷宜对不住郎君,妾身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以后再不用擀面杖打你,也不对你大吼大叫,以后……以后也不回娘家去了……哎哟!” 徐羡把麻布系好道:“要回只管回,我再不近人情也没有理由叫你和娘家断了联系。” “当真?郎君不恨廷宜出卖你!” “那也是我和廷宜的事情,难道因为我恨廷宜就连带着小蚕一起恨了吗,这门亲戚可不能丢了。” 赵宁秀伸出两臂环住徐羡的脖颈,“郎君真是宽宏大度的伟男子!” 徐羡拍着她的后背道:“不要给我带高帽子,只怕我今天饶了他,他以后发达了不会饶了我。” “郎君说笑了,这是武人的天下,就算廷宜真有本事当了宰相,那也拿你无可奈何。” “嗯,他当不了宰相的!”徐羡心里补充道:“但是他会当皇帝,那我只好叫他这个皇帝做不成。” 一夜长话,夫妻二人一直叙到三更方才就寝,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徐羡这才想起来自己要上朝,“罢了,反正已是来不及了。” 他冲外面喊道:“徐朗你回营里转告李墨白,叫他到吏部替我请病假,就说我箭疮发作了,起不了身。” 外面却听见欢哥儿答道:“少郎君已是回营了,说以后就宿在营里和新兵一起苦练技艺。” 赵宁秀闻言却趴在徐羡的肩头嗤嗤的笑了起来,徐羡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是说难为阿朗了,头一次回家就碰上鸡飞狗跳的事情,这样的人家怕是叫他吓坏了!” “哈哈……”徐羡大笑一声道:“怕是这样了。” 赵宁秀两手不方便,叫欢哥到街上买了些早点凑合吃了,徐羡就出门来到了老张家。大早上的老张已经抱着酒碗喝了起来,见了徐羡来到就叫儿媳置碗添酒。 “不喝,有几个大早上喝酒的,我来找你是有要紧事!” “嘿嘿……又是什么大买卖,俺听九宝说了你在横海又支了一摊子私盐买卖,这回要俺入股多少。” “呸!你家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还想占尽天底下所有的好处!” “哈哈……你不能怪俺贪心,钱这东西哪有嫌多的道理!说吧,你来寻俺有什么事。” 徐羡笑道:“你也知道我身份不比从前,结下的仇家也多,家里却连个护卫也没有实在不合适。” “说笑了,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到快活林打你家的主意,不过大娘子常在长乐楼抛头露脸,如今又有了红孩儿,家里确实需要些护卫。” 老张不舍的道:“罢了,你就寻个由头把九宝从红巾都里弄出来,让他带人给你看家护院,有你做靠山就算没有官身也没谁敢欺负咱家。” “你想多了,九宝马上就是一营指挥使了,若是肯退下来那才是怪了。” 老张大喜道:“当真!俺一辈子也混了个都头,俺儿子才刚满二十就要当指挥使了?老天爷祖宗显灵了!” 老张从矮榻上滚下来,对着大名府的方向又跪又拜,脑袋在地上杵得嘭嘭作响,嘴里念念叨叨半天也不起来。 “张叔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把九宝从举荐面单给踢了。” “踢不得!踢不得!”老张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到椅子上端着酒碗道:“陪我喝一碗!不然这满心的欢喜无处发泄。” 徐羡只好陪着他喝了几口才道:“我寻思着每年都有军伍上退下来的老卒,他们技艺娴熟,战阵经验丰富,张叔人头熟帮我物色一二十个人,工钱是少不了的。” 老张却摆摆手道:“你这便想错了,护院最重要的是忠心,可是在军伍上待得越久毛病就越多,吃喝嫖赌又滑头,极容易被外人蛊惑。 要用自当用自己人,说起来你带兵的时间也不短了,就没有伤残的手下,瞎眼断手没关系,关键时候敢拼命就行。能叫伤兵有个着落,其他人看在眼里,自然也会对你更加的忠心,你看那些将门家里有几个没伤兵的。” “那些受伤的兄弟,我都给了足够的抚恤,原本不想再打扰他们希望他们能过些安稳日子,听张叔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 “嘿嘿……自是有道理,你给了他们抚恤也是喝酒度日,喝得再多也难解心中苦闷,有妻儿的还好些,若是单身汉子要不了几年就喝死了!” 老张似是有感而发,一口气将碗里剩余的酒喝了个干净,徐羡这才想起他自己就是个伤兵。 “张叔且别喝醉了,事情只解决了一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你只管说就是,俺清醒着呢。” 徐羡看看九宝媳妇在厨房忙活就压低声音道:“我想请你帮我搜集城中的大小事情,尤其是官员家里的。” 老张拍着断腿笑道:“那你真是找错人了,俺这副模样走路都吃力,能帮你打听到什么事。” “也不要你打听,回头会有一个叫张不二人来找你,只是他们都是青皮混混不晓得轻重缓急,张叔老练世故又颇有见识,需要你帮我拣选出有用的信息来再交给我。” 老张直接把酒喷了出来,“你这是要俺当细作头子啊,这可是挨千刀的买卖。”果然正常人都对当细作都十分的忌讳,也就张不二那样的青皮混混不介意。 “张叔我又不叫你探听军情又或是大内辛秘,这种事情只消在茶馆酒楼听人闲谈就能得知蛛丝马迹。”见老张仍有迟疑,徐羡诱惑道:“张叔就不想祖坟的青烟冒得再大一些?” 老张一拍大腿道:“俺干了!” 虽然大军已经从淮南回来多日,但是依旧有不少军卒在青楼妓馆留恋忘返,王二变就是其中一个,但凡得了空便要到眠花宿柳。 从前的暗娼馆已经满足不了他了,现在光顾的都是金水河正儿八经的青楼楚馆,一住就是多日,上官少不得要派人寻他。 石三就是那个被派来寻王二变的人,一大早就到王二变常去青楼挨个的寻找,一连去了五六间青楼,方才将王二变寻见。 王二变恋恋不舍的在姑娘的身上掏摸了两把才离开,出了门就对石三抱怨道:“这如云姑娘俺才刚刚宿了一夜,现在就走实在不舍。不如你回去和上官说没寻着俺。” 石三道:“今日上官可是发了火了,再不回去怕你有麻烦。” “由得上他发火去,还能砍了俺不成,俺可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之士。” 石三道:“正是陛下给你派了差事,说是殿前司招募不少新兵,要你去讲讲英雄事迹。” “看到没有,现在陛下心里都装着俺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简在帝心!既然是陛下吩咐的,自是不能怠慢了,咱们现在去殿前司。” “不用去殿前司,直接去红巾都的营地就行。” “红巾都?”王二变嘿嘿一笑,“红巾都里可有俺不少老熟人,听说徐知闲回来了,俺正好去和他叙叙旧,咱们走吧。” 两人下了楼梯,刚刚出青楼就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堵住了两人的去路,若不是驾车的是个面目凶悍的老卒,王二变就要跳脚骂娘了,嘴里嘀咕道:“大清早就来逛青楼,也不怕死在女人肚皮上。” 驾车的老卒掀开车帘,却见一个貌美的年轻妇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王二变心道:“看着有些面熟,难道以前光顾过她……哦,想起来了,这不是徐令公的妹子吗,成亲的时候俺还上了两百文的贺礼,她一个良家女子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也是来寻夫的?” 已婚的妇人来青楼寻夫的事情不是没有,只是极其的少见,每每出现都能称之为奇闻在京中流传。大多人会说男的惧内连家里婆娘都摆不平,对于寻夫的女子评价则是两个极端,要么称赞其贤惠,要么就是指责她善妒失德。 这次奇闻的主角赵匡义和小蚕,被徐羡放了一马的赵匡义并没有留在家中反省,反而一头扎进青楼楚馆发泄心中的愤懑,一连多日都不曾回家。 青楼的龟公认得小蚕,显然小蚕不是第一次来了,“娘子又来了!” 小蚕问道:“我家郎君可起来了?” 龟公回道:“赵三公子并不在咱们这里,昨日娘子离开后,赵三公子就去了别处。” 老卒斥道:“你莫要糊弄人,我家老夫人发了头风,急着要见三公子,你若敢欺骗老子这就宰了你!” 龟公拱手回道:“万万不敢欺瞒两位,赵公子真的去了别处!” 王二变突然插嘴道:“你胡说,昨天我亲眼看见赵三公子去了三楼落落姑娘的房间!” 第一二零章 石三的选择 王二变指着龟公的鼻子骂道:“你胡说,我亲眼看见赵三公子去了三楼落落姑娘的房间!” 被当面人戳破,龟公面子上自是不好看,恨恨的瞪了王二变一眼,又苦着脸对小蚕道:“赵三公子事先吩咐过,小人不敢不遵,请娘子见谅。” 小蚕扭过头来看了看王二变道:“多谢军爷指点!” 王二变笑呵呵的回道:“应该的,俺与徐令公可是至交好友。对了,落落姑娘的房间有一道暗门是与隔壁是通着的,娘子快去寻人吧。” 小蚕点了点头就迈步往青楼里面走,龟公连忙的闪身挡在她面前,“咱们这里可是青楼,娘子进不得……啊!” 小蚕身边的老卒一巴掌将龟公抽翻在地,骂道:“脏手拿远些,也不看看娘子是什么身份!”说着就把腰刀抽出半截来,一旁蠢蠢欲动的打手连忙的后退两步。 “这回俺可是又卖给徐令公一个人情!”王二变笑了笑转身就走,见石三还呆愣愣站在原地,就拍了拍了他的肩膀揶揄道:“发什么呆,你看上那位赵家娘子了吗?” 石三回过神来了连连摆手道:“别……别瞎说,没……没有的事。” “怎地又口吃了,改日再找那个郎中给你抽两巴掌,这回多给他些钱,叫他给你治除根。” “哦,好!”石三点了点头,便和王二变往红巾都的驻地走。 王二变突然叹了口气道:“石三俺和你相处了不少时间,知道你是个踏实本分的后生,有句知心话想和你说!” 一住://42 石三道:“伍长尽管说就是,俺竖着耳朵听着哩。” “这两年殿前司扩充了数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前司才是大周的中流砥柱,咱们在虎捷军是没有前途的。 俺虽然官儿不大,却是陛下亲封的,每月的薪俸也多,这一辈子也没啥子念头了。可是你还年轻总要为自己打算,像俺这样捞功劳的机会可是不多的。” 石三问道:“伍长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叫你趁着这回红巾都扩建,直接加入红巾都!” 石三闻言却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在虎捷军就很好。” 王二变在石三背上捶了一拳,“没出息,当真不想去红巾都?以俺和徐令公的交情说不准你还能当他的亲兵哩。” 石三仍旧摇头,“不去!” “既然如此,那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如干脆就找个婆娘成家立业绵延香火,一定要找个牢靠的媒婆相看好了,千万不要像俺这般胡乱抢个女人回家,其中辛酸一言难尽……” “嫂嫂人很好的,昨天去你家里找你,嫂嫂还摆了四个菜请我喝酒,只是俺急着找人就没有喝!” “这婆娘平时对俺都没有这般殷勤,回去看俺不好好收拾她……”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惊呼,扭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夫高声的惊呼,“让开!让开!马惊了!马惊了!……” 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避让,好在这条街道上早晨没有太多的行人,不然真能闹出人命来。 王二变讶然道:“那是赵家的马车,快闪开!”他一把拉住石三到了街边。 那马车越跑越快,一边的车轮几乎离地,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车厢里面不断传来惊恐的呼救。眼看着那驾马车已经冲到了眼前,石三突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直接扑向那近乎发狂了马儿,一手抓住马辔头,另一只手紧握着的障刀狠狠的刺向马颈。 噗嗤一声刀身入肉,石三用力一拧,随之把刀拔了出来鲜血喷射而出,马儿痛苦的嘶鸣一声,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向前冲了没多远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一头栽了下来,打了好几个滚才止住身形。车夫踉踉跄跄的起身,指着石三骂道:“好好的马你为何把它给杀了!” 王二变不忿的道:“石三救了你,你不仅不谢他反而责备他是何道理,你若真有本事就别叫马儿受惊。” 赵匡义捂着额头从车厢里面钻出来道:“老姜就不要责怪这位好汉了,刚才若不是他咱们可能就要冲到金水河里了,一匹马儿值什么。” 赵匡义上下打量一番石三,只见他士卒打扮,手握一柄障刀,半身染血,目光坚定,虽然不强壮却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多亏恩公出手赵某方才脱险,这厢谢过了,还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 “石三!” “原来是石兄!”赵匡义再次施礼,“石兄似乎也是军伍上的人。” 王二变上前道:“咱们是虎捷军的,俺叫王二变,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之士。” “今日不便,明日午时小可在兴隆酒楼设宴,请两位兄台务必要来,好叫小可聊表谢意。” 石三干脆的拒绝道:“不必了,明日我还有事出不了营。” “哦,既是这样,那还请石兄把这个收下!”赵匡义说着就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王二变连忙的伸手接过来,伸手一摸里面有块硕大银锭子不禁喜道:“多谢赵公子赏赐……哎!” 他话没说完钱袋子就被石三抢了过去,石三把钱袋子塞回赵匡义手里,“我救你们并非是为了什么好处,请公子把银钱收回去,这就告辞了。” 石三说完拉着王二变就走,赵匡愣了愣又追了上去,“请留步,石兄仗义轻财小可佩服不已,嗯,小可冒昧想请兄台到家中做事。” 王二变笑问道:“公子是请石三为你做事,还是为赵令公做事?” 赵匡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在赵家不论是为谁做事都是一样的。” “如果是替赵令公做事的话那倒是可以,如果替赵公子做事的话……嘿嘿,你没官没职的怕是顾不好石三的前程,还是算了吧。石三,咱们走!” 石三却是不动,目光落在从车厢钻出来的小蚕身上,“好,我替你做事!” 老穆头很喜欢徐羡送给他的假手,虽然只是一个铁钩,却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不再空落落的叫人难受,人也看着威风。 钩子在花坛之中扫过,立刻就有刚刚绽放的花朵落地,一旁的李廷芳捏着兰花指埋怨道:“好好花骨朵穆头儿为何要毁了,真是可惜!” 老穆头翻翻白眼道:“一朵花有什么可惜的,老子一辈割了那么多的脑袋,也没有觉得心疼过!” 李廷芳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声道:“小点声,陛下正在里头修行呢,你可别再扰乱了。” 老穆头连连点头轻声回道:“是是是,俺小点声。” 自从陈抟教了一套呼吸吐纳之法,柴荣便每隔一日修行一回。可惜他是个皇帝,还是英明勤政的皇帝,一段空闲的时光可以说得上是奢侈又难得。 每每在柴荣修行时都难免被紧急政务或者求见的臣子打断,他不是嘉靖帝,可以在躲西苑炼丹嗑药二十年不上朝。 这不柴荣才刚刚修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人闯进后阁,见了老穆头还大声的招呼,“穆头儿好久不见……你的手怎得没了……怎么了?” 刚刚从关中回来的潘美,见老穆头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连忙的压低声音。 老穆头向身后指了指,“陛下在后阁之中修……休息哩,你若没有急奏就等上一时半刻,你不是在关中嘛,怎地回来了?” “陇右早已平定,永兴军也已经打理妥帖,陛下招我自然就回来了。” 作为柴荣早期的心腹,潘美一直都颇受重用,先是在被派到陕州当监军,后来征讨陇右时又被派到关中监理军政,眼下要征辽自是要将这个重要心腹调回来。 “可是仲询回来了?” 阁内传来柴荣的问话,潘美立刻拱手回道:“是臣回来了,搅扰了陛下休息,恳请陛下责罚!” “无妨,仲询进来吧。” 门边的李廷芳连忙的推开请潘美进去,潘美见过大礼柴荣便叫他平身,“陛下似是清减了许多,要当心圣体才是。” “朕无妨,只是两次南征耗费太多心力,安养些时日就好了,现在关中形势如何?” “关中民生已是恢复了不少,秋收之后便无需朝廷拨付钱粮开支,若是陛下北伐永兴军还能分出五千精兵来。” 柴荣叹道:“好啊,关中安定东西两京也能安稳,朕就能放心北伐了,全赖仲询之功啊!” “为陛下效力,臣不敢居功!” “仲询不必谦虚,你们的功劳朕都在心里记着呢。只是眼下朝中并无合适你的职缺,且在后阁帮朕料理军务,等朕拿下了幽州还要你再费一番心思整治。” “幽州?会是幽州节度使吗?”这个念头在潘美脑中一闪而过,心中已是兴奋不已,“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柴荣点点头道:“仲询刚刚回来,先回家与妻儿团聚两日再来后阁当值吧。” “喏!臣告退!”潘美应了一声就躬身告退。 李廷芳立刻奉上一碗茶,“不如以后陛下修行的时候,就叫穆头儿把通往后阁的通道给封锁了,省得旁人来扰。” 柴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修行固然重要,可也没有朝政重要,陈真人临行前说的话朕铭记在心。你叫人去三省跑一趟,看看还可还有递上来的奏疏。” 李廷芳刚一转身,就见一个牵着孩子的女子到了门边上,他连忙的行礼,“奴婢见过公主、见过卫国夫人!” “父皇抱抱!父皇抱抱!……”女童松开符丽英的手,张开手臂朝着柴荣跑了过去。 柴荣连忙的起身绕过桌案,将女童抱住怀里,“朕的言蹊似是又重了些!” 女童咯咯的笑着,伸手去抓柴荣的胡须,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小脸儿憋得通红。 柴荣连忙的将女孩儿放下来,望着给女童轻抚胸口的的符丽英道:“言蹊的气疾还没有好利落吗?” 自符后去世之后,这位小公主便日夜哭嚎,不久便得了气疾,无论太医如何诊治都不能痊愈。 柴荣一心扑在朝廷军政之上,动辄率军亲征,与儿女共享天伦的时间甚少,不算是个好父亲。 不过在符氏去世之后,出于对亡妻的思念对符氏生的小公主关爱有加,即使作为皇储的梁王也比不过。 “太医说了,公主的气疾难以根治,等她年岁再大一些,身体再壮硕些可能会无药自愈。” “无药自愈?哼,这群庸医全是废物!哎呀,上次陈真人来时,朕就应该请他为言蹊诊治。” 小公主拉着柴荣的衣角道:“父皇不必懊恼,你看孩儿已经不咳了!” 她本就乖巧可爱,加上这样一句懂事的话更是招人心疼,柴荣将她抱在怀里用手轻轻的她的柔软的头发,“你放心,父皇一定会治好你的。” 符丽英道:“臣妾早年听说过一个偏方能治气疾。” “哦?那你赶紧写下来,朕拿给太医瞧瞧。” 符丽英回道:“不用写,臣妾从前听人说过,小儿若是的了气疾,可以……叫她每日长跑。” 柴荣嗤笑一声,“你这是从哪个野郎中嘴里听来的,言蹊本就气闷若是跑起来岂不是更喘不上气。” 小公主扭过头来对符丽英道:“姨母我饿了!” 柴荣立刻吩咐道:“正好要到中午了,你们就留这里陪朕用饭吧,李廷芳立刻去传膳!” 符丽英忙嘱咐道:“李公公切记选出来几样没放猪油的给公主吃。” 柴荣望着符丽英笑道:“丽英这般心细,以后定是个好母亲。” 符丽英面上微微一红,“太医特意嘱咐过的,关乎公主健康臣妾不敢不谨记在心。” 柴荣点了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因着皇后离世,公主悲伤过度方才得了顽疾,朕以为要想根治要给她寻个母亲才行。你是公主的姨母,平时她也和你最亲近,你不愿意做她的母亲吗?” 符丽英闻言一怔,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道:“难道陛下愿意宠幸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子吗?” 第一二一章 钱俶的请求 自符后薨逝,柴荣的情感便没了归宿,有一个符后模样相似更加貌美的女子在她眼前晃悠,他若是不心动那就不是个男人了。 不过他个是万分骄傲的人,叫他去宠幸一个心底有别人的女子,对他来说那是羞辱。 符丽英的话无异于再直白不过的拒绝,他并未生气只是无奈笑道:“皇后常说朕于人情之上显得木讷,朕却不以为然,可是与你相处,朕觉得她说的没错。可以告诉朕,朕哪里输给徐羡了吗?” 符丽英深深一福道:“陛下没输,只是他来的比较早。” 柴荣又问道:“可是他已经成亲了,如今还有了孩儿,他那里早就没了你的位置,难道符家的女儿还能给他做妾不成。” “臣妾明白,只是他住在臣妾心里还没走。” 柴荣微微摇头道:“也许朕老了,对男女之事没那么执着,故而也不太能理解。” “不,陛下才是丽英遇见的最痴情的男子,其实陛下并不钟情丽英,只是因为丽英身上有些许皇后的影子。” “大概是吧,你回去照看阳哥儿两个吧,朕就不留你用饭了。” 见符丽英走了,老穆头突然进了来道,“陛下若是喜欢只管封他做皇后就是,这徐羡也太不是东西,竟和陛下抢女人。陛下给我一道旨意,俺替陛下教训他。” 柴荣翻了个白眼,“胡说八道,传出去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丽英说的没错,也许朕钟情她就是因为她和皇后长得相似,不过徐羡那混账确实该找个机会收拾一下。” 李听芳突然捧着一卷奏疏进来,“陛下这是鸿胪寺的人送来的,说是吴越国有使节到了。” 柴荣接过奏疏迅速的扫了一遍,两道剑眉不仅蹙了起来,自语道:“怎地叫个郡主来了?钱俶到底玩什么花样?” 老穆头问道:“可是吴越王之妹?俺忘记跟陛下说了,俺当时从常州去杭州就是替陛下相看吴越国郡主的?” “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俺到了常州之后,吴越人并不肯退兵,提了个条件说要陛下立钱俶之妹做皇后…………庆功宴上吴越的宰相还亲自和俺说过这件事情。” 柴荣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跟朕说!” “这个是有原因的,吴越王想让郡主给陛下做皇后,可是吴越国的太君……却看上徐羡了,想叫女儿当她的小妾。” “给朕当皇后?给徐羡做小妾?” “正是,陛下也知道徐羡家中有一悍妇,徐羡听了连忙的吓得就跑,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杭州,俺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竟直接把人送来了。只是不知道是给陛下当皇后的,还是给徐羡当小妾的,陛下?” 柴荣坐在那里怔怔的发呆,突然一拍桌子大喝一声,“他娘的,真是没有道理,给朕当皇后的人选就只能给徐羡做妾吗?” 后阁之中一片寂静大概没人想到柴荣会爆这样的粗口,可偏偏还有火上浇油的,老穆头捋着胡须道:“确实没这个道理!” 李听芳忙劝慰道:“陛下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就让这位吴越的郡主当皇后找补回来就是。” 柴荣却阴恻恻的一笑,“朕痛快有什么用,朕要叫徐羡不痛快才好。传旨鸿胪寺,就说徐羡与吴越国的来使熟稔,就把吴越国使团安排到徐羡家里,过几日你再叫人到长乐楼放个风……” 听着柴荣的安排,老穆头脸上的皮肉不禁抽了抽,在他眼中人品方正的柴荣会出这样的坏主意,嫉妒果然叫人心理扭曲。 “嘻嘻……陛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办理妥帖。” 看着柴荣满脸的笑容,小公主眨着葡萄一样的两眼道:“父皇在笑什么?” “呵呵……有人要倒霉了,为父自然高兴!”柴荣呵呵的笑着,突然表情一滞脸上的筋肉随之微微的抽搐,面色也变得煞白,嘴巴微张着像是不能呼吸的鱼。 老穆头见状连忙的关上房门,凑道柴荣跟前轻声的问道:“陛下可是老毛病又发作了?” 柴荣不答好一会儿才出一口气,捂着胸口道:“没事,已经过去了。” 莫名其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自己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横海镇的一军之主,他可以冲锋陷阵战死沙场,凭什么叫他接待吴越的使臣,他家里更不是国宾馆没有给使臣住的地方。 李听芳嘿嘿的笑道:“鸿胪寺最近修正房舍,实在没有地方安顿来使。” “那也可以安顿到礼部、太常寺、宣徽院,甚至是皇宫里面,大不了给他们赁个宅院,也没有安顿在我家的道理。” “陛下说了,这次攻打唐国吴越出力不小,应当好好安抚。令公去过吴越与他们熟稔,家里还有酒楼招待起来也方便。等陛下得空召见他们便打发他们走,这是陛下给你差事你务必要做好了。” “既然陛下交代的差使,某自是没有不遵的道理的了,只是他们的花费鸿胪寺可得销账。” “令公家资无算,这一星半点的也看在眼里实在小气。” “某向来公私分明一码归一码,那我这就去鸿胪寺接人了。” 李听芳笑道:“令公只管安心当值,鸿胪寺已经把人送到你家里了,你家的娘子精明干练相信一定会招待好吴越郡主的。” 徐羡蹭的站起了来,吼道:“吴越国的郡主也来了?” “嗯,来了?令公如此激动,莫非跟这位吴越国的郡主相识?” “不,不,不认得。我是怕家里的婆娘笨手笨脚怠慢了吴越国的金枝玉叶叫藩属笑话。闲话不多说了,我这就回家看看!” 看着徐羡脚步匆匆的出了营帐,李听芳掩嘴笑了笑,“徐令公不能怪咱家害你,谁叫你跟陛下抢女人呢。” 没有比青缨去家里更可怕的事情了,即使被陈抟道破心中的隐秘徐羡也不曾这般恐惧过,他在吴越国的那些事情若是叫赵宁秀知道了,自己的身上多半要少个什么零件才能交代过去。 他骑马一路疾驰,风一样的赶到快活林,尚未到家就见家门前有不少的车马。一个吴越国的军汉正蹲在路边和快活林的少年说话,还不时发出一阵爆笑。 徐羡不由得心虚上前大声的斥道:“邵继先,你他娘的在这里瞎说什么?” 邵继先连忙的起身道:“继先见过令公,令公没想到我会来吧,哈哈……” “我问你刚才和这些少年说了什么?” “我就说了些令公在战阵上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事情!” “那就好接着说,若敢胡乱说别的,当心我揍得你爹都不认识。” 徐羡刚进了门就听见门廊旁边有奇怪的声响,扭头一看只见两个黑白相间的萌兽挨在一起不停的扭动,阿宝的脑袋不时的顶在门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呃……这也太快了,做了那么多年的单身熊,阿宝性急些徐羡倒也可以体谅。 他扭过身缓缓的走向花厅,隐约的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心里比当年上考场还要紧张一些,生怕赵宁秀的拎着擀面杖钻出来。 怕什么就来什么,赵宁秀突然探了个脑袋出来,吓得徐羡不禁往后一跳。 “你鬼鬼祟祟的做贼一样,郡主都等你半天了,还不快点进来!”赵宁秀冲出来一把抓住徐羡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里。 屋里的情形跟徐羡想像中的千差万别,并非是宾主落座端着茶碗说些寒暄客套话。只见一群妇人围着吴越使团,可并非是在说什么家长理短。 刘婶儿面上带着几分的傲娇,“诸位远道而来,想必没有见过上国风物,改日俺得空带你们在开封城转上一转,到皇宫边上看看,再到相国寺上柱香,最后到长乐楼吃顿好的。不是俺吹嘘,俺做的羊肉汤饼,一条街上也没有谁比得过,包你能把舌头也吞下去。” 看样子她是把吴越当成边陲小国了,吴越的使臣气得直翻白眼,却又不屑和无知妇人辩白。 倒是青缨咯咯道:“那就劳烦刘夫人了,回头一定要尝尝你的羊肉汤饼。“ “夫人?”刘婶儿像是吃了蜜糖一样笑得满脸褶子,“这闺女真会说话,不愧是当公主的。” 潘大嫂撇了撇嘴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这位小娘子是郡主不是公主!” “俊主?这闺女着实俊的很,不知道你有多大年岁,可曾许了婆家?” 潘大嫂胳膊戳了戳刘婶儿,“人家是使节,注意些体面,别净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俺咋就不体面了,俊主也得嫁人,大郎来了,正好你给俺评评理!” 吴越的使臣纷纷扭过头来,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徐令公你可来了!” “是张侍郎、钟少卿啊,想必两位此次正副使了。”徐羡心虚的看了看青缨,“郡主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青缨收住脸上的笑容淡淡的道:“我知道令公忙于公务并非故意怠慢。” “多谢郡主体谅!”徐羡又对几个妇人道:“婶婶、嫂嫂们,郡主远道而来想必疲累,还是请她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正与几位夫人说的开心,令公有事只管和张侍郎、钟少卿商议。” 徐羡嘱咐赵宁秀安顿好青缨,就带正副使节到了书房,还没落座二人便迫不及待问道:“徐令公,陛下为何不见我等?莫非是陛下对吴越有什么不满。” 在吴越国徐羡两人都只能说是泛泛之交,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直白可见是真的惶恐焦急,柴荣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徐羡也不知道。 他只好安抚道:“陛下政务实在繁忙,可能是真的没有时间面见几位。” 钟少卿皱着眉道:“周天子忙碌,我等也不急于面圣,可是为什么不叫我等住在鸿胪寺却住在令公家里,这太不合常理啊。” 徐羡也十分的纳闷,“吴越王叫你们此番出使所为何事?应该不是只为了献贡吧。” 两人对视一眼道:“徐令公应该知道大王有心叫郡主做大周的皇后,之前曾与那位陛下的近侍透过口风,却迟迟不见回应……” “所以你们就把人送上们来了!”徐羡心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幸亏不是那位吴太君送来给老子当妾的,“可曾递交了国书向陛下说明?” “令公此言差矣,皇后又非是寻常宫嫔美姬,非得陛下主动敕旨册封才行,不然岂不是自降身价!” “嗯,似是这个道理!大概是陛下丧妻不久,暂时无心再立皇后吧。” 张侍郎道:“此次征唐我吴越损失甚大,常州也还给了唐国,若是得不到皇后之位,怕是大王会心生怨念。” 徐羡面色不禁一紧,“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吴越王有不臣之心吗?” “此话其实是下官想请令公在朝堂上说给天子听的。” 徐羡立刻明了,“原来是要我上疏立后,后宫之事我一个外臣不好干预。” 徐羡发现五代的臣子们对皇帝家事干涉的并不多,别说立后就是立储也不太上心,全凭皇帝自己权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王朝什么时候就没了。如某个朝代为了储君之位怼的皇帝三十年不上朝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大王说了,此事若是成了,不会忘了徐令公的好处。” “哈哈……”徐羡大笑两声,“吴越王太瞧不起人了,以为万儿八千贯徐某会看在眼里。” “我家大王知道令公豪富,看不上一星半点的小钱。上次令公到杭州带了不少私盐、烈酒、茶叶贩卖,大王不愿伤了和气,叫官吏睁一眼闭一眼。大王说如果事情成了,可以继续允许令公往吴越贩酒卖茶,私盐嘛就算了。” “哈哈……吴越王出手阔绰着实叫人心动!只是我在朝中并无什么势力,可不敢保证此事就能成。” 钟少卿轻声的道:“大王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大周最盼着此事能成的莫过于令公,难道真的忍心红颜知己困于萧墙之内孤独终老嘛?” 第一二二章 进谏 又是一日的早朝,东边的天际尚未露出鱼肚白,宫门前已经有了不少的官员。徐羡早早的到了,见一盏写着冯字的灯笼过来便迎了上去。 马车缓缓的停住,老仆扶着冯道到了车辕上,徐羡连忙的伸手搀住扶冯道下了马车。 “太师今日来的挺早!” “老夫是真的老了,年轻时上朝向来是第一个到,也不知道今年冬天还能不能起得来。” 徐羡搀着冯道往前走口中问道:“上回请太师给小儿取名字,不知道太师给想好了没?” “嗯,已是想好了,你以为‘安平’二字如何?” “徐安平?”徐羡不禁皱了皱眉,“太师翻了几天的典籍就取了这么个名字?这样的名字我随随便便就能取上十个八个,叫安平还不叫平安顺嘴一些。” “哼!”冯道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是你叫老夫取的名,果然又如之前那般挑三拣四,难道非要寻章摘句的找几个生僻华丽的字眼才合了你的心意。” 见冯道生气了,徐羡连忙的道:“是下官眼拙不识得太师的深意,想必这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一定有什么难言的深意。” 谁知冯道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深意,老夫只是把天下安靖太平的意愿寄托在小辈们身上。” “呵呵……太师果真是心怀太天下,下官这一辈尚未老去,不用小辈长成便能天下一统。” “但愿如此,若是陛下能顺利拿下幽州之地并顶住契丹的人的反扑,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其他几个小国便能传檄可定,日后再拿下伪汉和云州,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哦,没想到这次伐辽意义如此重大,难怪陛下如此用心准备。” “比起征讨淮南要重要的多,若是此功能成陛下当名耀千古,可比肩太宗、汉武。” 徐羡重重的点了点头道:“下官深以为然,只是这样英明的帝王如今连个皇后都没有实在不妥。” 冯道诧异的盯着徐羡的表情,“你管的闲事倒是挺多,后位确实空悬,可是陛下并不缺女子,身边也不缺人照料。跟老夫说实话,你究竟又打得什么馊主意。” “下官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知道前些时候下官去了一趟吴越,吴越王钱俶有一妹尚未出阁,这女子正值妙龄,模样秀美娇俏性格也是天真乐观,陛下有此女相伴,生活定然轻松快活不少。” 冯道伸出手指指着徐羡的心窝道:“你摸着良心给老夫说实话,究竟收了吴越王多少的好处?” “天地良心,下官实在是为了陛下的身心健康着想。太师知道,下官朝中没什么朋友,回头殿前进谏时,还请太师帮衬几句。” 冯道捋着胡须沉吟道:“老夫明白你打得什么主意了,若是这位吴越国的郡主顺利入主中宫,那位符家的小娘子早晚要从后宫里面出来,你便有了机会了。” 正如吴越的使节说的那样,整个大周最盼着此事能成的就是徐羡了,不仅仅是钱俶许诺的那些好处,更关系着徐羡的情感归宿,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被冯道这般当面戳破,徐羡不禁语塞,冯道叹口气道:“知闲你如今已有妻室幼子,又何必如此执着于旧爱。不是老夫不帮你是帮了也无用,那位符家的七娘子面相极贵,早晚要入主中宫。” 徐羡心头一抽,“若是这样的话,太师更要帮下官了。” “为何?难道让她不做皇后,而做你的小妾或是姘头?” 徐羡自是不能说柴荣命不久矣,符丽英就算是当了皇后,要不了多久就成了寡妇。什么样子的寡妇的都可以再嫁,唯有皇太后不能再嫁,也没有谁敢娶。 虽然不知道历史上的符丽英最后是什么样的命运,一定不及做徐羡的小妾更安稳幸福。 “是又如何,太师当真不肯帮吗?” “老夫已是黄土埋到脑门的人了,你却要豁出老脸管皇帝和哪个女人睡觉,就不能给老夫留几分体面,他日盖棺定论旁人也能少骂老夫几句。” 徐羡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既然太师不肯帮忙便罢,以后别想喝我给你送的茶叶了。” 冯道一跺脚,“老夫有钱自己买,哼!”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上朝的臣子已经到齐列队,徐羡就择了个空档站了进去。 现在的徐羡确实有两分身家也有几个好听的头衔,可是和那些在乱世中厮混了半生的人却无法相较。每回改朝换代,新君都要大肆封赏谁还没个煊赫的头衔,尤其是那些武将。 徐羡也只能排在队伍的中游,和一众臣子缓步进入宫门往崇元殿而去,进到殿中百官站定不久,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陛下驾到!” 就见头戴冲天幞头身穿红袍的柴荣精神抖擞的上了丹墀座上龙椅,百官立刻拜倒山呼万岁。 只听见柴荣洪亮的声音道:“众卿平身!” 众臣立刻坐直了腰板儿,捧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犹如等待老师考校学生。这两年柴荣龙威渐重,臣子上朝早已没了从前的轻松,笏板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等着柴荣点名汇报工作。 “李相公可有什么军情?” 李谷立刻起身出班奏道:“回陛下,成德节度使郭崇已经攻下束城。” 为伐辽柴荣不断的扩充殿前司,准备兵刃铠甲舟船粮草,而在前线其实已经开打抢占有利的地形关隘。 “辽军可有什么动作?” “回陛下,辽国南京留守萧思温还是如之前一样屯兵在滹沱河北岸,并无南下举动。臣以为他是想等郭崇人困马乏再趁机出兵。成德军兵马有限,陛下当再派一支兵马入境成德军,随时可以支援郭崇。” 柴荣点点头道:“就令天雄……镇宁军节度使张永德率军五千立刻北上支援郭崇。”他又看向范质,“范相公《均田图》制定的如何了?” 范质出班奏道:“回陛下,《均田图》已经制好臣已经看过,正要给陛下过目。”说着捧出一个卷轴来。 李听芳连忙的接过送到柴荣手中,柴荣当场打开看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没什么问题,立刻下发给各道各州的节度使、刺史执行吧。 若要百姓休养生息,不能只均田更要均赋。历朝以来皇帝为安定地方,免了不少巨族豪绅的赋税,他们却不知感恩,反倒是趁机与人勾结躲避赋税,对缴纳赋税的百姓实在不公,着实应该免了他们的特权。” 如果柴荣刚登基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会被臣子们喷死,说此举一定会叫天下大乱云云。现在却没人反对,那些巨族豪绅再横也横不过柴荣手里的刀。 “散骑常侍艾颖你立刻统计免赋人口。” 一个官员立刻出班领命,却又问道:“曲阜孔氏一族历朝历代会施恩免赋,可要计算在内?” 柴荣手重重拍在扶手上,“算,绝不叫一人有此特权!” 柴荣问了一圈总算是轮到徐羡了,“徐羡红巾都扩编的如何了?” 徐羡忙出班奏道:“回陛下,新兵已经全部招募完毕,如今正在加紧训练,不出三月就能成军,只是武器盔甲都还未凑齐。” “凑不齐的又不只红巾都,各部已经全力赶制,朕保证他们三个月以后有的用就是。”柴荣的脸突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吴越的使节在你那里可还好吗?吴越王对大周向来忠心敬重,你可不要怠慢了他们,尤其是那位郡主说是来领略中原风物的,务必要人侍候好了,等朕忙完了再接见他们。” “陛下放心!他们在臣那里吃的好住的好,臣还专门派人带着吴越国的郡主在京中游览,如今东京已是看过了,正准备乘船去洛阳呢。” 柴荣摆摆手道:“洛阳还是不要去了,省得遇上危险。” “喏!”徐羡躬身应诺,“陛下,臣另有一事进谏。” “说!” “皇后薨逝已经一年有余,如今后宫无主,陛下当另择新后。”徐羡微微抬头见柴荣面上看不出喜怒,又接着道:“那位吴越国的郡主臣已是见过,堪称国色天香沉鱼落雁,性格更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礼,实在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徐羡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道:“臣附议!” 徐羡没有想到会有帮手,不禁扭头看看,只见一个青袍小官出班禀道:“臣附议,陛下忙于朝政,后宫事宜需要一贤明的皇后打理。若是吴越国的郡主真如徐令公所说,确实是个不二人选。 再者吴越是大周最重要的藩属,此次攻唐吴越出力甚大,陛下应当厚赏以示天恩。与其赏赐金银布帛功名爵位,不如陛下立吴越王之妹为后,有了这桩姻亲藩属关系自然也会更加牢靠。此举可谓是一举两得,陛下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若是换别人来说徐羡一定感激不已,可是若换做李戴的话徐羡便要跳脚骂娘了。这位仁兄堪称顶级喷子,得罪的人一点都不比徐羡少,关键的是他除了一张臭嘴没有实力,他来附议简直就给徐羡添乱。 果然李戴话刚刚说完,就跳出一群人来表达异议,其中有徐羡的仇家,李戴的对头,还有不少则是符彦卿的朋党,还有三者兼顾的。 一群人对着徐羡口诛笔伐,甚至有人当场就弹劾他里通藩国图谋不轨的,饶是徐羡自认有几分辩才,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直接被喷的体无完肤。 从前他站在殿外看柴荣应付臣子的唇枪舌剑并不以为意,现在才觉得柴荣当真是能屈能伸的真英雄,若不是没有兵器在身,徐羡都恨不得要拔刀杀人了。 “臣以为徐羡的提议并无不可,李戴说的也十分有理,陛下立吴越的郡主为后,确实是一举两得。” 一个苍老又微弱的声音让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立刻把目光望向冯道,作为五代的重要风向标冯道说话自然有分量,群臣皆以为这是柴荣的想法,又纷纷把目光转向柴荣。 只听柴荣沉声道:“朕与懿德皇后恩深似海,如今她薨逝不过一年,朕无心立后。吴越王钱俶为朕效力尽忠,朕自不会叫他寒心,然而他已经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便封其妹为清河公主,礼部、工部立刻为其修建府邸,再赏赐绢五千匹、钱万贯,宫女宦官五十人,退朝!” 看着柴荣下了丹墀向后殿而去,徐羡心中一阵难言的失落,难道真的如冯道所言符丽英命格极贵,注定了要当皇后? 他神情怔怔满心的惶恐,等他回过醒来发现殿中只剩下他和冯道、李戴三人,李戴殷勤的搀着冯道往殿外走,“太师!你也觉得下官今日所言有理?” “自是有理,不然老夫岂会附议你。” 李戴激动万分两眼已是泛红,“下官自入京担任监察御史以来,于公事上无一日不顺,一度怀疑自己不是为官的材料欲辞官归老,今日得太师首肯,总算没有白白在仕途走上一遭。” 冯道昧着良心说鬼话,“李御史刚正不阿又坚韧不拔,老夫欣赏你多时,只要勤勉任事总会有所成就的。老夫年近朝枚尚在为君王效力,你如此年轻还有大好前程,切记不要再说什么辞官归老的话。” 李戴正儿八经的躬身一礼,“太师教诲,下官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见两人走到了跟前,徐羡拱手对冯道道:“多谢太师相助,不然今日就要被吐沫淹死在殿上。先前无礼冒犯太师,还请太师原谅则个。” 冯道捋须道:“年轻人怎能没点火气,老夫若是事事与人计较还能活到这般年岁,更何况你要倒大霉了,老夫就更不会与你计较了。” 徐羡闻言心头不禁咯噔一下,“太师此话何意?还请太师直言相告!” 冯道看看李戴,“李御史先走,老夫有些私密的话要跟徐令公说。” 李戴惴惴不安的问:“下官会不会也要倒霉?” “不会,你进来鸿星高照只管放心大胆的做事!” 打发走了李戴,冯道勾勾手指道:“附耳过来老夫告诉你。” 徐羡忙把耳朵伸过去,只听冯道说:“刚才你被人口诛笔伐的时候,陛下的脸上写着四个字。” 徐羡蹙眉问道:“什么字?” “嘿嘿……幸灾乐祸!” 第一二三章 东窗事发 徐羡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柴荣要搞他,这叫他诧异万分。 除了那些在阵前投敌叛变的,柴荣并不曾对哪个臣子动过手,即使曾经和他争夺皇位的李重进一样受重用。万万没有向自己下手的理由,徐羡自认一直都是大周王朝忠心耿耿的臣子。 难道是因为在横海走私贩卖私盐,还是因为琉球弄了一个私人属地?如果这能叫柴荣耿耿于怀的话,那大周王朝的节度使多数都可以拉去砍头了。 徐羡抱着脑袋在营里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便决定明天下了早朝去后阁单独面见柴荣,表一下忠敬之心。 徐朗进到帐中禀道:“父亲,欢哥儿刚才到营里来了,说是母亲请你回长乐楼一趟。” “有什么事,没看见我在当值哩。” “欢哥儿没说,捎了口信就走了,母亲这般焦急的叫父亲回去,想必有十分要紧的事。” “那我且回长乐楼,营里若是有什么急事,你只管到长乐楼通知我!”徐羡当即起身离开了营帐,脚步匆匆的赶往长乐楼。 长乐楼矗立在街角分作两面,一边是供人吃喝,另外一边则是出售古玩珍宝。 饭食是自己做的,至于珍玩则是兵大爷们淘来的,与其把抢来的东西不分贵贱的处理给奸商,不如自己拿来发卖有赚头。 这些东西长乐楼并不收购,只是给兵大爷们搭个平台,交易若成了抽两到三成的佣金而已。 一住://42 刚开始也只是红巾都士卒把东西拿来交易,名声传出去了其他军的士卒也都把东西拿到这里发卖。天下乱了几十年,流落到兵大爷手中的好东西可不少。 徐羡得空去了一趟就淘来一件好宝贝,据说是太宗皇帝当年用过马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已是收藏起来,准备当做传家宝。 至于二楼一边供人谈生意的高雅包房,另外一边则是用来存钱借贷的钱庄。 现在已经不用再打着相国寺的名头,三分的利息足以叫人趋之若鹜,加之存钱不收保管费还有利息可拿,同样有不少的商贾存钱在这里。其实商贾存的钱还只是少数,存款最多的还是士卒和军眷,徐羡的信誉足以叫他们放心。 临近中午,长乐楼可谓是门庭若市,徐羡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跟食客一同进门,见刘婶儿正在给人上菜便道:“刘婶儿给我弄一份红烧肉还有一份韭菜炒鸡蛋。” 他说着就寻了个空位坐了,见刘婶已经快步过来,便问道:“宁秀喊我有什么事,他们母子人呢。” 刘婶却满脸急色,“他们母子在楼上呢,这会儿你就别吃东西了,赶紧的回营吧,没有三两个月就别回家了。” 徐羡满脸的不解问道:“咋啦?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的做的事情自己不知道,竟然还来问我。大郎,刘婶儿一直当你是个好后生,也一直拿你当榜样教训二柱子,你太叫刘婶失望了。现在看来你和俺家的臭男人没什么两样。” 刘婶儿一脸的痛心疾首,似乎被割去了心头肉一样。 徐羡哭笑不得,“刘婶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如何解释……” 他话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尖利的暴喝,“徐羡你真敢回来!” 扭头一看,只见赵宁秀抱着红孩儿站在楼梯上,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徐羡起身笑道:“不是你叫欢哥儿喊我回来的吗?” 赵宁秀根本不答,蹭蹭的下了楼梯伸手拿了柜台上的一件东西向徐羡冲了过来,正是一根鹅卵粗的擀面杖。 刘婶儿眼珠子乱飞低声道:“你还跑愣着坐什么!” “她不过是虚张声势。” 刘婶儿只好转过身来劝赵宁秀,“大郎娘子……” 赵宁秀把孩子往刘婶儿怀里一塞,举着擀面杖向徐羡头上招呼过来,徐羡举手抓住赵宁秀的手腕,“你这是发什么魔怔,也不怕惊扰了食客吓坏了孩子。” 只听赵宁秀冷声道:“我问你那吴越国的小郡主为何就住到咱家里来了。” “是陛下叫我招待的,我哪里晓得!”徐羡心头隐隐的感觉不妙,似乎想通了什么。 “他们大可住到鸿胪寺,就算住到臣子家里也轮不到你,是什么缘由你最清楚不过!” 徐羡皱眉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好啊!你总算是承认了!”赵宁秀突然悲鸣一声对厅里的食客道:“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家的男人,堂堂河中郡侯,检校尚书令,横海节度使徐知闲,可当初我嫁给他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头。 这些年来苦心孤诣的替他打理家业,为了叫他有个香火传家我险些没有难产而死。他刚刚飞黄腾达就要换下我这糟糕之妻,迎娶吴越国的小郡主,大伙替我评评理理,呜呜呜……” 只听赵宁秀哭却不见眼泪落下,可偏偏就有人上当,一个年轻的书生义愤填膺的站了起来,“晚生早就听闻过徐令公的大名,令公在淮南扬我大周国威晚生佩服不已,对令公的曲词更是着迷。 不曾想你竟是这样的薄情寡性之人,那些绝美的词句现在想来实在是叫人作呕。与你这等人同处一个屋檐之下都是我平生之耻!我劝你好自为之!” 书生一甩袍袖就起身离开,不等他走到门边,赵宁秀便指着他喝道:“还没结账呢?”书生尴尬的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子上,逃也似的走了。 赵宁秀重新的开始表演,“……这负心的男人不仅抛妻弃子竟还要打我,大伙说可恨不可恨……” 徐羡连忙的松开手道:“谁打你了别胡说八道,有话咱们回家说……哎哟!” 他刚一松手,擀面杖就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徐羡没穿盔甲当真是肉疼不已,既然还不得手便只能逃了,他一转身就越到窗外。 不等他喘上一口气,就听一声暴喝只见赵宁秀已经从正门追了出来,手里的擀面杖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直奔徐羡而来。 徐羡把腿就跑又不忘回头解释,“你不要听人蛊惑,我对青缨郡主半点念头也没有,只是那吴国的老太君一厢情愿而已。” “什么!你竟然知道她的闺名见了她的母亲,还说半点念头都没有,以为我是无知小儿任你哄骗!”赵宁秀似是打了鸡血越跑越快,手里的擀面杖不偏不倚的敲在了徐羡的后背上。 徐羡吃痛连忙的快跑几步,心想古人给女子裹小脚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算是真的娶了个泼妇,也能跑得快些。 “你信旁人为何就不能信我,我和那位小郡主之间真的是清清白白!” “好,我相信你和她的清白,你和那些舞姬都睡到了一起了,难道也是清白的!” “我靠,这个也知道!”徐羡脚下又加快了几分,心里骂道:“柴荣啊柴荣,没想到你如此卑鄙,竟然用这样的手段搞我。” “我知道的多了,你在大名府偷女人肚兜的事情也瞒不了我!” “这个不是我干的,是猱子干的……哎哟!” 看来一时半会儿的是解释不清楚了,徐羡不断的加快速度一口气跑到了外城,见身后没了赵宁秀的影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绕了个半城总算是回到红巾都的驻地,心也放回了肚子里面,看着远处训练的士卒就莫名的踏实。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见了竹竿子一样杵在门前的徐朗吩咐道:“为父还没有吃饭,去伙房给我弄一碗汤饼来!” 他说这就掀开了帐帘,看到屋内的情形刚刚放松的身体立刻僵住了,只见赵宁秀坐在案后拿着筷子笑盈盈的看着他,“郎君还没用饭吗?我这里正好有做好的汤饼,要不要分给你一些。” 徐羡冷哼道:“不吃!我怕有毒!” 赵宁秀端起碗来,“你不吃怎的知道有没有毒!”说着已是把碗向徐羡掷去,同时抄起案上的两根擀面杖向徐羡冲了过来。 徐羡转身就跑,“徐朗,你怎么能放女人进营!” “母亲非要进来,孩儿拦不住啊!” “现在给我把她捆起来丢出去!” “孩儿不敢!” 徐羡和赵宁秀围着帐篷兜圈,周围尽是看热闹的,“大魁、九宝过来帮忙,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 九宝道:“令公说笑了,你都得罪不起的人我们哪敢得罪!” 大魁也在一旁附和,“确实,你家娘子若是到俺娘那里告上一状,有俺的苦头吃。你就叫她打上两下又能怎样。” “能怎样?会死人的!”徐羡抢过一个士卒的横刀和赵宁秀对峙,“我告诉你擅闯军营是要杀头的,传到皇帝那儿,我也保不住你!” 赵宁秀对雪亮亮的横刀视而不见,一步步的向徐羡逼近,“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砍我的头!”说着就把手里的擀面杖舞成风车向徐羡杀了过来。 连死都不怕这女人当真疯魔了,徐羡扔下横刀一口气跑出了营地,直奔皇宫而去就不信她也能进来。 老穆头坐在后阁的花坛边上,见徐羡过来就起身拦住,“陛下正在修行呢,你若是没有急事的话,待会儿再见也不迟。” 徐羡一把揪住他衣领子低声喝问道:“是不是陛下叫人在长乐楼散播我在吴越国的糗事?” 老穆头摇摇头道:“不是,是李听芳干的。” “这有区别吗?” “胡说八道,陛下身为天子心怀天下哪有心思会管你那些烂事,但是李听芳这个下贱又嘴碎的阉人就不一样了。” “就是说做了还不承认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我哪里叫陛下不痛快了?” 徐羡可以确定柴荣是在整治他,而不是要搞死他。 老穆头冷哼一声:“你是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要进谏陛下立吴越国的郡主为后?” “我是为了……” “千万别跟俺说是为了陛下好,为了大周好,你的那点心思能骗过谁。徐羡啊徐羡,你已经成亲生子了,为什么还要惦记着后宫的女人。若是换做别的皇帝你的脑袋说不准已经掉了。” 被戳破了坏心思,徐羡不禁尴尬了摸了摸鼻子,嘴里依旧辩解道:“她是卫国夫人又不是皇后、嫔妃,说起来也是未嫁之身。” “卫国夫人对陛下来说可有可无,封妃立后也没那么重要,别的臣子都可以过问唯独你不能。你若再执迷不悟,不仅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她。” 徐羡重重点头道:“我知道错了,保证以后不会乱来了就是,希望陛下不会迁怒于她。” “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只管回去好生练兵,到了秋收之后随陛下北伐,自有你建功立业的时候。” “只是我那婆娘已经占了我的营帐,我已经回不去军营了,怕是连家和长乐楼也回不去了。” “哈哈……你那婆娘当真胆大连军营也赶闯,也怨不得旁人谁叫你娶了个悍妇!” “可不是,我现在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能不能在宫里给我寻个地方对付一下。” “说笑了,你现在不是什么都头、虞侯而是封疆大吏,宫里岂是你能随便住的地方,自去城里栈青楼!” 徐羡一摊手道:“身上没钱,你先借我一些。” “那俺就更没钱了,现在还欠着几十贯外债呢,俺就不信快活林那么大个庄子就没有你落脚的地方。” “庄子上的三姑六婆都是我婆娘的眼线,我现在去那里就是自投落网……”徐羡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落脚的地方了。” “那就趁着天色没黑,赶紧滚!”老穆头将徐羡打发走,而后走到后阁边上敲了敲门笑道:“嘿嘿……陛下这一记戳到了这混账的软肋,如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现在他已是得了教训,陛下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后阁之中却没有回应,老穆头皱了皱眉又使劲敲了两下,里面仍旧静悄悄的一片。 感觉到事情不对,老穆头抬脚踹在门上,只听咔嚓一声门栓断裂,老穆头冲进后阁之中只听他惊慌的喊道:“陛下!陛下!你醒醒!快传太医!” 注马子就是尿壶,原本叫虎子,因为李渊的祖父叫李虎后来就改叫马子。 第一二四章 宫中的消息 柳河湾早已不在是从前的模样,这里已经成为开封城里最繁忙的码头,除了码头货栈更多的则是酒楼、青楼和赌档。 尤其是青楼和赌档的生意十分的红火,即使到了晚间也不停歇,是开封城中除了金水河外唯一不宵禁的地方,当然这里也是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 张不二趴在赌桌上大声的嘶吼着,“大!大!大!” 坐庄的伙计掀开筛盅,大喝一声道:“三个六,豹子通吃!” “哎呀!”张不二痛苦的捂住脸道:“又输了,你他娘的该不是出老千吧,俺才赌了十把就出了两回豹子了,这一把不算。” 伙计揶揄道:“张帮主输了就是输了,你现在也是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这般耍赖要辱没了你们青龙帮的名声。” “俺认输就是,你若是敢坏俺们青龙帮的名头,当心俺不饶你!” 伙计将那串铜钱勾了过去,“张帮主若是没钱了,可以在咱们这里借一点,不怕你还不起。” “老子就是在钱庄做事,会借你那吃人的印子钱,老子不耍了!”张不二说完扭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和人撞了个满怀,“哪个不长眼的王八……徐令公,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嘘……”徐羡做禁声状,“自是来找你的!” 张不二连忙的拉着徐羡到了个赌档的一角,神秘兮兮的道:“令公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俺。”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找你借宿的。” 张不二疑惑的眨眨眼,“令公找俺来借宿?俺想起来了,令公是和夫人起了龃龉了。” 徐羡讶然道:“你怎地知道?” “令公叫俺打听京中的小道消息,你在马行街被夫人追打小半个东京城的人了都知道了,俺会不知道。” 徐羡尴尬的道:“不至于吧。” “真的,令公若不信可以到那个桌子上听听,刚才俺从那边经过时,他们还说这事情哩。” 徐羡不信,凑到一旁的赌桌上,只听几个赌徒在悄声的嘀咕。 “……徐羡被婆娘追得鞋都掉了,光着脚丫子从马行街一直跑了曹门,都是我亲眼瞧见的。” “不能吧,听说徐羡可是个狠人,会收拾不了家中的婆娘,换做是俺一巴掌就抽飞了。” “他是狠人不假,可是他的婆娘却是个悍妇,妻兄更是个悍将,若是打坏了没法交代。” “古话说的好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姓徐的想攀高枝,活该他丢人现眼。” 徐羡听得火冒三丈,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打人。 张不二见状连忙的把他拉到一旁,“令公不要上火,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里都被嚼过舌根,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你们还能嚼到皇帝的舌根?” 张不二却得意的道:“不然令公以为俺为啥常常来这里赌钱,只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常有,紧要的消息都是要花大价钱才能听的到。” “有人买卖宫里的消息?”徐羡一脸的不可思议现在就有买卖情报的勾当了?“那平常可有人买卖我消息。” 张不二摇摇头道:“没有,令公消息不值钱,几个长舌妇就把你家里的底细抖落个干净。” “好了,咱们暂且不讨论这个事情了,且去你家里吧。” “令公说笑了,你看小人是有家的人?” “那你平时宿在什么地方?” “青楼、客栈,或者宿在兄弟家里。” “只当我没来,你明日见了夫人切记不要说我来找过你!”徐羡转身就要往门外走,他还没到门边上就止住了脚步躲到一旁。 只因为进来了一个熟人,徐羡再次的辨认一番,没错来的那人就是赵匡义,只见他穿一件天青色的麻布长衫穿着极为的低调,身边跟着一个短打扮的年轻长随,长随腰里别着障刀手上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张不二凑到徐羡身边,“令公那不是你的妻弟吗?为何要躲着他?” “你认得他?” “俺怎会不认得,他可是这里的常客,俺也常在青楼妓馆见他。” 徐羡蹙眉问道:“当真?” “不敢欺瞒令公,从去年开始常见他和东京三教九流的人往来,甚至还见他请乞丐吃过酒哩。” 徐羡眼中闪过一丝的冷笑,心道:“赵匡义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现在就已经筹谋了。” 除了他大概没有谁能想的到,在东京城中有个未满弱冠的白身青年已经向那高高在上的宝座发起冲锋。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他是令公的小舅子,他做什么令公应该知道便没有讲。” “你过来挡在我前面,不要叫他看见我。”徐羡躲到张不二的身后,仔细的观察着赵匡义的一举一动。 如张不二所说赵匡义是这里的常客,时不时的要给熟人打个招呼,偶尔还赌上几把,无论输赢都不见喜怒,押钱也是十分的节制。 眼看着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忽然赌档伙计将后门边上一盏白色的灯笼换成了黄色纸皮,原本要准备离开的赵匡义突然紧张起来,隔得老远都能瞧见他脸上的兴奋。同样兴紧张的不只赵匡义一个,七八个赌客立刻收手朝着后门而去。 徐羡自是看出不对来,问道:“怎么了?他们是去做什么。” 张不二扭头回道:“他们是去买消息了,而且是皇宫里面传来的消息。” “你怎的知道是皇宫里面传来的消息?” 张不二用下吧指了指那黄皮灯笼道:“黄皮灯笼自然是皇宫里面传来的。” “那要是宰相枢密院家里的呢?” “红皮灯笼。” “像这种皇宫里面传来的消息大概要都少钱才能买的到?” 张不二摇摇头道:“俺也没有买过,至少也要个五六百贯吧。” “皇宫里的消息就这般不值钱吗?” “皇帝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宠幸了哪个妃子,都能算作消息。花钱买到手里也未必有用,再说他们又不是卖给一个人。一出手就是好几千贯甚至更多,算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怎能说不值钱。” “你身上可有钱吗?咱们也去买一回。” “刚刚输了个干净,一文钱也没有。” “现在你就去我家里取钱。” “来不及了,最多一刻钟这买卖就交易完了。都是令公平时太小气,若是多给俺点经费,此刻也不至于火急火燎的。” “他娘的,倒是趁机给老子讨起钱来了,以为我没钱就弄不到消息吗?” 两人说话间,就见后门重新打开,黄皮灯笼被取了下来,紧接那些进去买消息的人也都出来了。赵匡义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却难掩喜色,想必是大有收获。 见赵匡义径直的出了赌档,徐羡丢下张不二直接追了上去,赵匡义没有回家,而去了一家就近的青楼,估计是怕碰上巡夜的兵丁。 老鸨子是熟人,正是破锣巷中和赵家对门的那一位,赵匡义估计是这里的常客了只道了一声老规矩就上了楼。徐羡笑着指了指赵匡义的背影对老鸨子道:“一起的!” 老鸨子点了点头道:“明白!明白!” 徐羡悄悄的跟在两人身后,见主仆二人进了门,不等他们把门合上就用脚挡住闪身而入。房间之中并无妓子,赵匡义负手而立,他的随从就站在门边用障刀抵着徐羡的胸口。 “呵呵……我就说刚才在赌档里瞧见你了,果然你就跟了过来。”赵匡义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的道:“知闲兄,大晚上的不回家跟着我做什么?” 徐羡甩开眼前的障刀,直接就在赵匡义身边坐下,“想必你应该知道我已经被你阿姐追杀一天了,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见你在这里逍遥快活怎能不过来。” 赵匡义转着手里的茶碗道:“不见得吧,知闲兄难道不是想知道我买到了什么消息?” “哼!我自有手段不需要你告诉我!” “知闲兄的手段就是张不二吗?那厮一进赌档就开始赌钱,等生意来了已经输的一干二净,怕是拿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叫这样的蠢货做探子眼线,知闲兄殊为不智。” “可惜我原本也有个精明能干的书吏,可惜他为了攀附权势出卖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匡义脸色一暗,“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话了,你若想知道我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也无妨。” “哦?廷宜我可真是小看你了,竟不忌恨我吗?” “我没你想的大度,至少在看到今天的消息之前,我都不想看你一眼,生怕会忍不住咬你一口。” “哎呀,能叫廷宜这么快就转变想法,看来今日得到的消息非同一般哪!” “自然!今日的钱是我有生以来花的最值的一笔!” “究竟如何个值法?” “知闲兄这般好奇,我便告诉你!”赵匡义的声音突然压的极低,“今日傍晚,皇帝的近卫突然封锁了后阁,还急召了太医。” 徐羡不禁眉头一皱,心道:“傍晚?那不就是我离开皇宫的时候。” 赵匡义的目光在徐羡脸上扫过,“知闲兄也曾贴身侍奉过皇帝,不知道他有什么隐疾吗?” “反正我从前没看出来陛下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徐羡抬眼看向赵匡义目光灼灼的道:“告诉我,是谁叫你做这些事情的,符彦卿还是元朗兄?” 赵匡义却道:“无论是谁都好,我不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也无用,我可没有你岳丈那么大的野心,你倒不怕我得了高位收拾你。” “不会的,只要有阿姐和小蚕在你就不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我可不信你没有野心,就算是个大头兵都巴望着改朝换代火中取栗。” “被你看透了,可是我仇家太多人脉又少,怕是要叫你失望了。不过我还是劝你与其把宝押在符彦卿身上,他有贼心没贼胆成不了大事,就你把龙椅搬到他跟前,他都得犹豫半晌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不然哪能轮到刘知远当皇帝。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把宝押在元朗兄身上。” 赵匡义神色一喜道:“知闲兄你也这般想吗?咱们终究才是一家人,兄长若能飞天,你我方能附他尾翼。只是兄长才得势不久,论资历人望实在是有些浅薄。” “符彦卿倒是有人望又有资历,不也是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天子乃上天所选,资历人望未必就是元朗兄缺点,也可能是他飞天的双翼。我等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只是绝不能冒进不然只会害了他。” “赵先生也这般说!”赵匡义重重的点点头,“若是兄长真有机会,关键时候知闲兄一定会帮他的吧。” 果然是赵普在背后撺掇,徐羡点头笑道:“你不是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只我并非是个好军师,如何去做你还是得听赵普计划。” 两人长谈一番,心中的隔阂虽然难解,可总算是有了共同的目标。徐羡躺在被窝里面望着罗帐怔怔的发呆,心道:“柴荣你不能怨我,这是天意,你敌不过我更敌不过!” 他扭过头看看赵匡义的后背,“不过轮到你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会有足够的力量把从车轮上扒下来。” “知闲兄,你为什么盯着我的后背看,是不是在等我睡着了就杀了我,叫我心里不踏实。” “你后面长眼睛了吗?我连个兵刃都没有,我还怕你杀了我呢!外面的那个别晃来晃去,赶紧的把灯吹了睡觉!” 一夜醒来已是天色大亮,徐羡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却不见赵匡义的影子,估摸着已经已经走了,也不知道房钱有没有结了。 如果说赵匡义昨天得到了消息是确凿的,今天柴荣大概不会上朝了,他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出了房间。找了个龟公问了问,才知道这个房间是赵匡义常年包下来的,账上还存着不少钱。 想到自己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饭,自是不客气的要了一顿早饭,吃饱喝足这才剔着牙出了青楼,可一出门就见了老熟人。 赵宁秀大马金刀站在门外,用擀面杖有节奏的敲打着手心,笑嘻嘻的道:“郎君昨天睡得可还安稳?” 徐羡撒开脚丫子就跑,心中大骂道:“赵匡义老子又被你卖了!” 第一二五章 爆竹 柴荣一连三日都没有上朝,宫内传来的消息说他不小心崴了脚,臣子们并没有太多的怀疑,第四日在朝会上看到柴荣的时候依旧精神抖擞。 只是北伐的行程却改了时间,从秋收一直拖延到了严冬也为成行,柴荣把责任推给了枢密院,指责枢密院工作做得太慢盔甲兵刃都修造不及时,为此还罚了魏仁浦两个月的薪俸。 多了三个月的训练时间,红巾都新兵的训练成果斐然,披上盔甲挎上横刀,只从外表上看和老兵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方指挥!” 听到徐羡这般叫自己,大魁的嘴角就恨不得咧到耳根,上前一步道:“令公有何吩咐?” “这些新兵到底训练的时间短,马上冲阵还是差了些,这个你最为擅长现在某叫你兼任红巾都的总教头,务必要把他们训练好了。 只管教他们拿软布裹了的枪杆对冲,戳断了肋骨就让尹思邈给他们医治,训练场上受伤总比阵前丢命好。” 大魁回道:“那要是不小心坠马摔死了呢?” “那就给抚恤!” “有总管这句话俺就放心了,俺一定操练得他们找不到北!” “张指挥!” 张九宝闻言同样咧着嘴笑呵呵的上前听令,“令公有何吩咐?” “某观好些新兵军纪意识太差了些,某任命你兼任红巾都的巡检,现在就以战时的命令要求他们。” “高指挥,你不要老是带着斥候营爬墙,得空就带着他们去城外练练,这两日下雪正是好时候。” 徐羡一番命令布置下去,属下将校迅速的出了大帐,麻瓜一脸委屈的道:“俺也要当指挥!” 徐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能做个亲兵队正就不错了,也没有谁敢给你做下属,过几年我再给你提个都头怎么样?”如果连麻瓜都忽悠不住,那就更不用指望其他人会给自己挡箭了。 徐朗进到帐里笑呵呵的道:“父亲,母亲今天没有到营外来堵你。” 徐羡闻言不禁喜道:“当真没来?” 不得不说赵家人不论男女都是有几分的执念,赵宁秀已经追杀徐羡快三个月了,时常能看见她拎着擀面杖营外转悠。 最夸张的一次,这女人竟能起个大早,趁着百官上朝的时候在宫门外伏击徐羡,差点没有被宫卫当成刺客给杀了。 “没来正好!在营里憋的都快发霉了,今日咱们就到城里逛逛。” “那孩儿能不能去看看玉琴?” 赵宁秀把那位留在横海的儿媳接了过来,秋收之后还给徐朗操办了婚事,才二十多岁就做了公爹叫徐羡心中极为的不适。 “好,等为父回营的时候你再去见,只准在家过一夜。” 大雪刚停,两脚踩在地上吱嘎作响,刚刚出了营就见一人迎面大步而来,徐羡讶然道:“元朗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匡大步而来到了拍拍徐羡的肩头,“昨日刚刚返京,今日特地来请你到家中赴宴的。” “你只管叫人知会一声就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赵匡笑道:“换了旁人,我怕请不来你。事情我都听阿娘说了,是廷宜做得不对,你能饶他一命叫我感激不尽。”说着竟躬身一揖。 徐羡连忙的扶住他,“元朗兄当初能饶了我,我一样也能饶了他。” 赵匡摇摇头道:“不一样!总之是我赵家欠你的,回头必叫廷宜当着父亲的灵位向你认错。” “那倒不必!我和廷宜早已不计前嫌和好如初。” “怎么可能!” 徐羡呵呵的笑道:“没有什么不可能!” “知闲兄!知闲兄!好久都没有见你了,让弟着实想念,今日定要和我一醉方休。” 刚刚进了赵家的大门,赵匡义就已经迎了上来,上前抱住徐羡的胳膊就往花厅里面走,热情的实在不像话。 “二姐,把你手里的擀面杖放下!”赵匡义对着赵宁秀高声大喝,“知闲兄平时就对你颇多忍让,你却因为几句谣言就追打他数月之久,甚至还到宫门前当着众人打他,若是不是他拦着宫卫你早就被杀死了。 知闲兄如今也封疆大吏,你这般不给他留脸面,叫他以后如何混迹朝堂。别忘了你已经是为人妻母,如今更是做了婆母,整日在外如同疯婆子一般追打丈夫,既让知闲兄难堪,更是丢我赵家的丢人……” 见赵宁秀眼中已经迸射出接近乎实质的杀气,赵匡义连忙的把话头咽了下去,“知闲兄莫要理他,且在这边坐,我去给你泡茶!” 赵匡义的一番骚操作,叫赵家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前些时候还恨不得叫对方的去死的两人,今日犹如亲兄弟一般实在叫人费解。 杜氏却不管那么多,只要徐羡不再杀他的宝贝儿子就是好事,“你们两个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不过,都是一家人何苦你害我我杀你的。” “岳母放心,我和廷宜之前都是误会,那日的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了。” 赵宁秀不可置信的道:“合着就我做了恶人是不是!” 杜氏斥道:“廷宜说的没错,你这般胡闹既是叫知闲难堪也是叫赵家丢人,以后谁还敢娶赵家的女儿,赶紧向知闲赔罪。” 如果说还有谁能指使得了赵宁秀的话,非杜氏莫属了,赵宁秀大概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到了徐羡跟前正儿八经的赔了个罪。 徐羡自是不敢拿大,生怕赵宁秀秋后算账,连忙的将她扶了起来。 赵匡义哈哈大笑,“家里和睦明年随陛下出征,我也能安心一些。” 赵匡义忙问道:“陛下已经确定了出征得时间吗?” 赵匡义重重点了点头,“昨日我见陛下时,陛下亲口跟我说的,明年龙抬头的好日子就是出征之日。不过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只管在家照看好家小。” 徐羡问道:“如何攻打幽州,陛下可有定计。” “契丹人可不是那么好惹,陛下说了这一回是倾国之战,若是输了可能有亡国之余,你我未必就能安稳回来。” “元朗兄难道是怕了!” “知闲莫要小看人,我二十岁那年亲眼见耶律德光大摇大摆的进了开封,我那时便发誓要有朝一日要将契丹人赶回草原。 这回陛下出征幽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不是不能收复幽州,我宁愿马革裹尸……哎哟!” 话未说完,赵匡背上就挨了杜氏一拐杖,“吃着饭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也不怕吓到孩子。你若是有个好歹叫着一家老小如何活下去。你父亲这一生虽未得高位,却叫我过得安稳,你也当学学……” 一场家宴在畅谈之中顺利的进行,赵匡还专门给已经过世的贺氏添了一个位子一副碗筷,叫众人唏嘘不已,辛酸之中带着些许的温馨。 徐羡和赵家兄弟二人尽情的畅饮,不断的敬酒把彼此灌的酩酊大醉,他知道这样的家宴以后不会再有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罗帐里,脑袋仍旧有些昏沉,赵宁秀穿着小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头发,旁边还点着蜡烛,外面仍是漆黑一片。 徐羡问道:“起这么早,你要去做什么?” 赵宁秀头也不回的道:“郎君当真是喝醉了,现在才是酉时,我还没有睡哩。” “我以为是早上!”徐羡见床头放着茶壶,就拎过来往嘴里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赵宁秀起身把茶壶夺了过去,“是放凉的茶,也不怕拉肚子。” “无妨,我皮实着呢,枪林箭雨也没能把我怎么样,还怕一口凉茶。” 赵宁秀随手放下帐子,俯身钻进被窝里面脑袋靠在徐羡的胸口上,“郎君今天的兴致似乎特别的高,兄长和廷宜两个人都给你灌醉了。” “是吗?现在只剩下一个多月就要出征了,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有这样机会把酒言欢。” 赵宁秀把下巴搁在徐羡的胸口,忽闪着两眼道:“郎君一定要平安的回来,我和红孩儿可不能没有你。” 徐羡故作讶然,“白天的时候还要拿着擀面杖收拾我,现在跟我说这样的话,实在叫我摸不着北。” 赵宁秀笑道:“其实我早就不生郎君的气了,只是要叫郎君知道我最在乎你,若是丽英姐姐也就罢了,妾身实在不能接受你心里还有其他的女子。今日已经向郎君赔过罪,还望郎君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你没拿刀动我的子孙根已经算你仁慈,为夫不敢奢求更多。”徐羡说着已是把手伸进了赵宁秀的小衣里面,“我今天兴致高,陪我再战上一场。”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快活林的冰棍作坊早已停了,此时连一个守门的人也没有。徐羡带着三人到了院落门前,用钥匙打开房门就进了去。 “徐朗,许浪你俩把东西放下,去到外面守着。” 徐朗舔了舔嘴唇道:“父亲难道要制冰吗?听说冰棍是咱家祖传的手艺,父亲的亲手做的一定更美味。” “想吃冰就去金水河里取,再废话连吃屎都没你的份,赶紧的到外面守着。” 打发走了两人,徐羡把门栓好到了库房里面取了一些硝石出来丢给麻瓜,“把这些东西捣成小块,再用石磨碾粉末!” 麻瓜应了一声,就把硝石丢进石臼之中,握着手柄嘴中念念有词,“砍掉你的脑袋,砍掉你的脑袋……” 徐羡走到几个木桶旁边,里面依次放着的依次是锅底灰、铅粉、石膏、木炭粉和硫磺粉,徐羡用小秤称了一丁点木炭粉和硫磺出来。等麻瓜将硝石磨好,又取了一些称量好,将三种粉末混合到一起。 没错,徐羡就是在做火药,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北伐准备的。把这件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柴荣和他的大周王朝,同样不是为赵匡和将诞生的大宋王朝。他只是为了燕云十六的百姓和他们的子孙不再被人异族奴役,也是为了中原未来四百年的安稳太平。 他没打算把火药的秘方献给皇帝,也没准备弄得天下皆知,就连义子和亲兵都防着,生怕哪天火药的秘方出现在了赌档,锅底灰和铅粉就是障眼之法。麻瓜最是可靠,就他真的想出卖秘方,怕是也和旁人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按照最佳比例配制好的火药装进粗大竹筒里面,再把麻纸卷成的药捻子插进火药之中,再把油纸塞进预留的空档之中,最后用半固体状态的石膏封口晾干。 他一连做了五个才算作罢,用包袱皮裹好,带上麻瓜三人策马直奔郊外而去。 前日下的大雪尚未化完,田野之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周围数里含有人烟,只有野兔在其中觅食,见人马过来就惊慌的逃离。 “徐朗别追了,咱们又不是来打猎的!” 徐朗拨马回来,“拿父亲带我们来做什么!” “回头你就知道了!”徐羡吹燃火折子将火把引燃到了田野之中,装了火药的竹筒塞进积雪之中,三人立刻凑上来。 徐朗问道:“父亲这是个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个爆竹,只是一头截掉了怕是不会响。” 此时的爆竹其实就是两头没有开口的竹筒,将竹筒丢进火堆里面,竹筒内空气受热膨胀竹筒就会爆裂开来,随之发出声响。 徐羡制作的这个其实也只能算是火药版的爆竹,只是火药放了多了一些,约莫有个三四两。 “我这个也是爆竹,逢年过节的可以拿来听响到了战阵也能杀敌,你们可看好了!”徐羡拿着火把缓缓的凑到药捻子上。 哧—— 见药捻子点燃,徐羡大喊一声:“跑!”撒开脚丫子掉头,跑出去好几步才感觉不对,扭头一看麻瓜、徐朗、许浪三人仍围在爆竹边上,一个个低着脑袋生怕离的不够近。 三人不跑就只能愿徐羡了,为了安全徐羡留了足够长的药捻子,为了燃烧的稳定性还在药捻子里面裹了足量的火药,此刻燃烧的药捻子像极了那种手持的烟火棒,一下子就把三个人给吸引出了。 “这世上果然有不怕死的!”徐羡扔掉手里的火把就往回跑,“快点躲开!” 徐朗回过头来笑道:“这东西到了晚间烧起来一定会更好看!” 第一二六章 北伐 “好看个屁!”徐羡两手分别拎住徐朗和许浪的后衣领向一旁丢去,只见那冒着火星的药捻子几乎烧到了头,他伸手揽住麻瓜立刻扑倒在地。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婉如惊雷在头顶炸开,徐羡被震得头脑发懵两耳嗡鸣,他连忙的起身查看,见自己仍是全须全尾一颗心便放回肚里。 再看炸点,只见那里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土坑,三尺见方的雪地已经被飞溅的泥土浸染。麻瓜也不起身,直接爬到土坑的边上,嘴中喊道:“老天爷,吓死个人了!” 徐羡却不以为然,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没伤到一根毫毛,也不知道碰上了契丹人的铁骑好不好使。就在他失望之时就听见身后一声哀嚎。 徐羡扭头望去,只见徐朗趴在雪地上高高的撅着屁股,屁股上插着一根竹签子,殷红的鲜血顺着竹签子流出来滴在雪地上很是醒目。 徐羡过去用手指掐住竹签用力向外一拽,就把竹签子拔了出来,“回头到营里叫尹思邈给你看看还没有残余!” 徐朗捂着屁股五官扭成一团,“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声势如此骇人。” “也就够吓唬人的!”徐羡叫脚步量了量到炸点的距离总共有八步远,这个杀伤距离徐羡还算满意,若是有足够数量且坚硬的爆炸碎片,想必杀伤力还会更大些。 徐羡立刻回到城里找铁匠用铁水浇了一些铁珠,然后用鱼漂胶粘把铁珠粘在爆竹上,再用麻布紧紧的裹上一层以防脱落,便算是完成对炸弹的初步改造了。 这次徐羡换了试验地点,去了城外一个小树林,他点火的时候麻瓜三人各自寻了一颗大树藏了起来,见药捻子喷出绚烂的火花,徐羡也连忙的躲开。 刚刚在树后藏好就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就听见雨打芭蕉的细密声响,树上的枯枝积雪随之纷纷下落,好一阵方才停住。 徐羡在炸点四周的树木上查看一番,只见那好些铁珠已经深深嵌到树干里面,还发现几只被震死的麻雀。 麻瓜不客气的将麻雀拾了起来,“俺拿回家给麻豆烤着吃。” 徐朗用障刀在树干里面扣了一颗铁珠出来,啧啧嘴道:“这铁珠射得这么深,怕是连盔甲都要射透了,有了这样的大杀器,这回北伐咱们红巾都一定会大出风头。” “红巾都出不出风头不要紧,重要的是能收复幽州,幽州军民不用再被契丹蛮子奴役。” 徐朗红着眼睛拜倒在地,“幽州军民翘首以盼重归汉土,孩儿替家乡父老谢过父亲。” “不必谢我,我一个人可没那么大能耐,若是攻到蓟州时还要你阿爷呼应才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事实上柴荣并没有彻底拿下幽州,然而篡位的赵匡根本没用向辽国用兵的决心,不晓兵事的赵匡义倒是想一展雄风却落的一败涂地。 虽然不知道英明神武能征善战的柴荣为什么没有拿下幽州,但是徐羡不介意用自己的小翅膀推他一把,至于能不能成徐羡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有跨时代意义的火器在手,机会总归要大些,可又不希望这如此重要的东西落于他人之手,徐羡就只能自己受累了。 四人用了几天的时间终于配制出了一千斤的火药,至于装填工作也无需找旁人,叫那些制作冰棍的妇人便足以胜任。 只是这些妇人平常夹带惯了,不管有用没用都要往家拿,害的徐羡带着人四处追索,还要被人戳脊梁说太小气。提心吊胆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是制好了两千多个简易炸弹,徐羡叫人用装箱用油纸包裹封存走水路运去横海。 长乐楼二楼的西侧修的极为的宽敞,没有什么隔间只有一排排的茶几座椅,另外就是一个偌大的柜台了,这里就是长乐楼存钱借贷的钱庄了。 此刻虽然还未正式营业,厅里已是坐满了东京城里商贾,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是来借钱的。三分利的年息对周转不济的商贾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此低的利率,借钱似乎也不再是见不得光的负担,商贾们可以轻松的坐在一起品着茶,聊一聊近来的行情,多结识一些人脉,说不准还能谈成一笔生意。 一个衣衫华丽两手珠玉胖大商贾端着茶碗,不时瞧一眼旁边的衣着寒酸的同行,心道:“真是个没眼力的,放着老子这样财神爷在身边,竟也不知道趁机巴结,活该你没出路跑来借钱。” 大概是闲的无聊,胖商贾主动问道:“敢问兄台是做什么买卖的?” 旁边的人扭过头来,眼神锐利竟叫他不敢直视,可笑容却十分和气,“不过是织布贩履的小生意,不值一提。” 这人说完就不再言语,叫胖商贾满腹的虚荣无处显摆,干脆直接道:“你可知道我是做什么买卖的?” “不知道。” “告诉你吧,我就是金盛记斐然东家,东西两京的丝绸买卖我占了三成,你若是织鞋贩履的咱们也是同行了。” 对方没如想中惊叹出声而后一阵阿谀奉承,只是淡淡的道:“我知道金盛记,那可是在东西两京传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碰上战乱也不曾倒下,生意一向红火账上应该不缺流动的钱财,为何也要来这里借钱呢?” 胖商贾道:“用自己的钱做买卖哪有用别人的钱来得踏实,亏了本也不怕。” “此言差矣,在这里借到的钱也是要还的,若是还不上抵押可就没了。” 胖商贾却嗤笑一声,“小兄弟真是个厚道人,还是生意场上的新人,要不要老哥指点你一番。” “小弟是初入生意场的新丁,还请兄台指教。” 胖商贾似是没有听见,只是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得茶碗,“新丁”见状连忙的拿起茶壶给他沏满,笑道:“还请兄台指教。” “嘿嘿,我看老弟有几分灵性,指点你一番也无妨。”胖商贾突然压低声音,“其实不必拿上好的物产抵押,不瞒你说我用库房里一堆发霉的麻布,几块薄田,和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就借出来了五万贯,生意真要亏了,随便他们收去就是。” “不可能,我听说这里的掌柜极为的精明,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胖商贾道:“确实精明,不过也是极为的贪花好色。你不知道这位掌柜从前是个僧人,大概是在寺庙里憋得久了可以说无女不欢,只要投其所好还怕借不出钱来。” 胖商贾不理“新丁”铁青的面容继续道:“过了上元节大伙就开始张罗生意,便请这里的掌柜日日到金水河逍遥快活,拥香揽玉之时便能把借款的契约签了,这个时辰还不来八成又在哪个花魁的肚皮上翻身呢。” “新丁”突然恨恨的一拍大腿,自语道:“难怪老子叫人跑了几趟都寻不着他,要亲自过来堵他。” “嘿嘿……这位才是东京城的新财神爷,能调动的现钱比三司使也差不多。当然没有那么好找,不过今天他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今天给我放钱的,这不他来了!” 只见慧能亦步亦趋的沿着楼梯来了,到了二楼重重的喘了一口气似是极为的疲惫,面上也是神情枯槁眼圈发黑,可见近日挥霍了不少精力。 他一出现,那些商贾就围了上来,“石掌柜,在下的抵押已经交上去了,到底借款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 “石掌柜,我的一万两千贯,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小可马上要用了。” 慧能在一众商贾的簇拥之下大要大摆的走向柜台,嘴里不耐烦的道:“一个个的来,谁的也少不了。” 眼看着要到柜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扭过头看向胖商贾,胖商贾也立刻起身笑眯眯起身迎上,“石掌柜,在下今日是来取那五万贯借款的。” 慧能似是没看见他一样,径直的到了“新丁”的跟前,“令……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只管叫人知会一声就是。” 新丁放下茶碗笑道:“我已是叫人来寻你几趟来,却都不见慧能大师人影,只亲自来这里守你,总算没有叫我白等。” 一旁的胖商贾立刻斥道:“大胆,石掌柜已经还俗,怎敢再以出家时的法号称呼。亏我还以为你有几分灵性提点你一番……” 慧能抬手一巴掌在胖商贾的脸上,“令公怎么称呼我都可以,哪里容得下你置喙,钱还想不想借了。” 看着慧能弓腰塌背的引着“新丁”到了柜台里面,胖商贾脸色变得铁青,他想走可又不自觉的留下来看看慧能是个什么下场,或者说想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下场。 柜台里面忙碌的伙计见慧能过来,连忙的打开了门,慧能把徐羡请到椅子上坐下,捧了一碗热茶过来,“令公亲自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小人。” “叫他们都出去。” 慧能闻言立刻柜台内的几十个伙计账房都打发出去,“令公现在可以说了,若是觉得不够隐秘可以到里间。” “不必,就在这里。”徐羡从袖子里面取出两张纸递给慧能,“过两日某会随陛下北伐,我走后你务必要按照上面的交代把事情做好。” 慧能拿过两张纸仔细的看了一遍,其中一张是票据模样,和钱庄的存折有些相似,另外一张则是实施细则。 “汇票?”慧能突然一拍脑袋,“这么好的主意小人竟想不起来,令公真是高明。只怕这种票据被人仿制,铜钱虽然携带不便可比一张薄纸叫人踏实,就怕商贾信不过,不好推行。” “我已是跟酒坊那边说过了,但凡代售烈酒的商贾都会使用汇票,很快就会迎来第一批客人。和存折一样可以用暗戳密语防伪,若有漏洞你继续完善就是……尽快把洛阳、扬州、徐州、庐州的分号先开起来……这些事情务必要在陛下回京之前办好,多则半年少则数月。” “令公放心小人不出两月便能把事情处置妥帖!” 徐羡点了点头,“把你的左手给我!” 慧能不知道徐羡要做什么,依旧把手伸到徐羡的面前,他养尊处优多年,两手白皙修长,甚至比普通女子的手还要好看。 徐羡突然捏住其中两根手指用力一掰,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根手指立刻骨断筋折,雪白的骨茬戳开皮肉,左手瞬间变得鲜血淋漓。 慧能惨叫跪在地上哭号道:“小人再不敢滥用职权给人放钱了,求令公饶了小人!” 徐羡冷笑道:“总算是还有的救,钱庄里的钱不仅仅是我的,更多的是将士的钱,若是被你胡乱糟践了,到时候你我都活不了。能被砍头算是幸事,就怕把我们一片片割了吃肉!” 显德六年,二月初二,柴荣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东京留守;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为陆路都度部署;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为水路都部署;飞诏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出兵定州截断可能出现的北汉援军。其他各镇各州的节度使、防御使迅速的带兵向幽州边境集结,包括远在淮南的李重进也提兵北上。 整个后周可以说是以倾国之力北征,很多地方也就只剩下一些团练乡兵。此刻若真是有哪个政权敢趁机攻打后周估计能讨个大便宜,可偏偏没有人敢,这也是柴荣要打怕李璟的重要原因,可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北征。 出征这一日柴荣没有走御街,而是在宫中就上了船,沿着宫内的水道上进入金水河,又在外城的码头之改换大船,乘船是他在征淮南时养成的习惯。 征讨南唐不仅仅叫大周多了一块膏腴之地绝了后顾之忧,同时也叫大周有了一支强悍且庞大的水军,一艘艘的舰船此刻几乎塞满了河道。 一艘较大的舰船停在码头边上,上面插着一杆杏黄大旗,不用问便知柴荣的座舰。这艘大舰并不是奢华上面反而又不少的伤痕,都是在征讨淮南时留下的。 见柴荣的仪仗到了跟前,码头上的百官屈身下拜,柴荣龙行虎步从百官之中走过,踏着板桥上了舰船。百官这才缓缓起身,其中位高权重的上了柴荣的座舰,剩下人就只能等后面的船只。 虽然红巾都已经从陆路走了,可是徐羡仍旧滞留在柴荣的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他红巾都的指挥官,更重要是因为他是横海节度使。 此次大军集结的目的地就是在横海镇的沧州,非是柴荣心血来潮要看看徐羡在横海镇的扶贫成绩,只是因为从地理位置上讲,沧州就是北伐的重要节点,也是大军集结的目的地。 柴荣没有一头钻进船舱里面,背着手矗立在船头上,打量着金水河热闹繁华的两岸,眼中难掩骄傲,因为在他登基之前这一段还是荒芜的一片,如今已是屋舍林立旗幡如云。 行出去没有多远,就听见前方响起隆隆的鼓声,和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第一二七章 赵匡胤的选择 只见金水河的两岸人头攒动、旌旗招展,半大小子握着鼓槌击打的鼓面,一个用擀面杖敲鼓的妇人混在其中极为扎眼,她一抬手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她喊道:“开封军民预祝陛下扫平鞑虏收复燕云!” 话音刚落四周的人群也都跟着喊了起来,虽然听起来有些嘈杂含混,可是都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满满的热情。 徐羡发誓这绝不是他为了拍柴荣叫赵宁秀组织的,赵宁秀自己也组织不了这么大的排面,想必有不少百姓自发而来,看来惦记燕云之地的不只是那些庙堂之上的人。 范质见状立刻拍了柴荣一记马屁,“陛下,民心可用,此次北伐定能一战收复失地。” 柴荣捋须笑道:“朕也不会辜负百姓的希望!” 谁知赵宁秀又喊来一嗓子,“祝横海镇徐令公平安凯旋!” 这回周围附和的人不及先前多,稀稀落落的毫无声势,柴荣却大笑道:“徐羡你娶了深明大义的贤妻啊!” 周围的大臣,立刻爆发出一团哄笑,前些时候在宫门前被赵宁秀追打,已经叫他沦为了笑柄。柴荣明知赵宁秀是个什么脾性,是故意拿他来打趣。 “嗯,有此贤妻乃是臣三生之幸!”徐羡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接着又听见赵宁秀喊道:“祝归德军赵令公旗开得胜!” 赵匡嘿嘿的冲众人笑了两声,嘴里轻声的嘀咕道:“自家男人要平安归来,却要兄长去打仗,果然是女生外向。” 座舰从赵宁秀前面经过的时候,柴荣点点头道:“果然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难怪能收拾住徐知闲,朕也不叫她白白相送,传朕旨意封徐羡之妻赵氏为河中郡夫人!” 徐羡不禁头大,郡夫人可是三品命妇,这下赵宁秀以后要更加的猖狂了。 舰船沿着河道缓缓前行,快活林的隆隆的鼓声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柴荣终于回了船舱,叫上一众文武在身边商议已经讨论多时的进军路线,同时补阙拾遗查找漏洞。 商议了一阵,柴荣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徐羡道:“我等都不曾到过河北,终归是纸上谈兵,徐爱卿坐镇横海离幽州极近,想必了解的更多些,可有更好的主意吗?” 徐羡立刻拱手回道:“陛下要取幽州必过三关,没有可以取巧的地方。臣只知道海上倒是可以运送兵马到幽州附近,只是横海舟船有限运送不了太多人马,而且大周士卒不习惯乘船,上了岸要上一两日才能恢复战力,实在没有必要行险。” 徐羡说的没错走海路攻辽实属鸡肋,稍有不慎这一路兵马就会全军覆没,其他的大臣难得赞成徐羡,纷纷道此次以倾国之兵攻辽,再从海上分兵实属画蛇添足。 可惜他们忘了,自家的皇帝打起仗来不仅仅气势磅礴同样爱剑走偏锋的人,柴荣用手指敲着案几沉吟了半晌才到:“诸位爱卿说的有理,只是从海路攻辽既然是一种办法,便当有所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横海没有足够的舰船而是朕这里有。” 柴荣看向新任的水陆度部署赵匡,“河北水道淤塞,那么些舰船留在身边也无用,你且分出去百余艘大舰,从汴水南下长江绕道沧州外海停靠。” 大周的水路大军从金水河驶入五丈河,而后乘着东南风一路北上。如此方便说起来还是沾了隋炀帝的光,若没有他当年修的永济渠便也只能用两只脚走到河北了。 当舰队驶过澶州一头扎进茫茫的水泊,更是百舸争帆越发的轻快。徐羡站在船头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和天边的落日不禁自语道:“真是好地方,在此处占了个岛屿做个草头王,就算是有几十万大军也难寻觅,老宋当真是想不开啊!” “哪个老宋?他是怎么个想不开法!”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徐羡扭头一看是赵匡,便随口解释道:“我之前去天雄军赴任时,曾有一伙水贼受人之托来害我,那伙水贼的首领就是老宋,为了几千贯钱就丢了性命,你说他是不是太想不开了。” 赵匡却道:“你又骗我!” “我哪有骗你……哎,你为什么要说又哩?” 赵匡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你心知肚明,我随陛下南征在外等我回到京中,廷宜已是娶了符彦卿的女儿,你俩在我家大闹一场,我也能隐约猜到其中的因由。 只是我不明白你和廷宜为什么突然就和好如初,廷宜究竟拿了什么向你赔罪,又或者你原是胸怀大度之人?” “怎么,我在你眼里是个很小气的人吗?” “反正没那么大度,告诉我你和廷宜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瞒着我?” 赵匡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徐羡望着他正色道:“我和廷宜终究是姻亲,我俩若是势同水火岂不是要叫夹在中间的小蚕受双倍的痛苦,廷宜既然答应我说要善待小蚕,你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又于心何忍。” 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赵匡也无从反驳只道:“那最好不过。”他向四周看了看突然的压低声音道:“我不在陛下身边久矣,你可曾发现陛下近来有什么不妥?” 徐羡眉毛一挑,回道:“我其实也不像从前那般轻易见到陛下,你发现他有什么不妥吗?” 赵匡微微的了点了点头道:“我发现陛下似乎比从前更加容易疲倦,陛下以前是不睡午觉的,即使征讨淮南时那般辛劳也不曾见陛下瞌睡,如今却睡午觉而且睡的时间很长。” 徐羡笑道:“陛下可能只是在养精蓄锐为即将来到的大战做准备。” 赵匡却一摇头道:“我闻见陛下身上有轻微的药味儿,这药味儿和先帝大行前身上的药儿很相似。” 赵匡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犹如蚊蝇,“我等乃是陛下最为信重的心腹,陛下也要瞒着,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可能已经……已经病入膏肓!” 徐羡故作惊愕,“当真?” “嗯,这一场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一旦陛下有所不测,便是不仅大周无主三军同样无主届时……你应该明白,总之你我可要做好准备啊!”赵匡说着悄悄的捏了捏徐羡的手。 徐羡同样捏了捏赵匡的手回应,“元朗兄放心,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赵匡一怔连忙的松开徐羡的手,“胡说八道,我绝无那个心思,这种事情哪能轮到我,届时一定会在张李二人之间争夺,看你我该如何选边了。” 张李二人自是指的张永德和李重进,这二人都是皇亲国戚同样身居高位手握兵权,若柴荣真的在北伐的过程中驾崩,这二人趁机夺权的机会很大,只是真正的受益者跟徐羡说这样的话,仍是叫他觉得好笑。 “知闲笑什么,难得你不信我说的?” 徐羡连忙受住脸上的笑意,“我怎么会不信,只是觉得符彦卿也有可能!” “不可能,天雄军离幽州如此之近,陛下都不叫他参与北伐就是防着他。说起来他经营多年朝野之中早已盘根错节却还在不断的拉拢人,他将女儿嫁给廷宜其实也是在拉拢我,他已经陷进自己编织的罗网中不能自拔了,他是没有希望的。你只消记得若真有不测,务必要和我一样选择张永德。” 徐羡笑着反问,“为什么不是李重进呢?” 赵匡翻了个白眼,“你明知故问,张永德若是得势,第一个收拾的人就是你!此人心狠手辣,不及张永德宽厚,你我与张永德的交情也远胜过他,除了张永德我们别无选择。” 徐羡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回道:“知道了,我一切听你的就是!” 得了徐羡的准话,赵匡满意的离去,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才是那个被历史和众人选择的人。 徐羡不禁对这个仍旧蒙在鼓里的人生出两分同情来,一群人为了自己荣华富贵就把赵匡推了出来当靶子,即使这个靶子镶金嵌玉仍旧是一个靶子,需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舰队驶过水泊便离横海不远,又行了四五日方才到了沧州境内,柴荣下了船准备在运河附近安营扎寨。 徐羡身为地主自是要表示一番心意,他立刻向柴荣请示,“如今战事未开又非在敌境,陛下万金之躯怎好露宿野外,若是沾染风寒,臣实在不好向天下臣民交代。” 柴荣嗤笑一声,“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朕就算是在横海染了风寒也无需你向天下臣民交代,你只管整饬兵马待大军集结完毕随朕北上杀敌就好。” “是是是!”徐羡连连答应,柴荣不给他添额外的麻烦求之不得。 谁知陆路度部署韩通却道:“陛下,征辽之战尚未开始,徐令公已经为大军立了功劳,他身为横海地主陛下当给他一些颜面。” 韩通出身后晋禁军,在契丹人攻入开封之后,韩通不愿意当汉奸走狗,就投奔了河东的刘知远。 他忠勇耿直作战勇敢,后汉立国之后一路高升,后来刘承佑不厚道诛杀功臣,郭威起兵靖难代汉立周就有他在城内呼应 韩通与郭威在河东时就有交情,又成了后周的功臣,郭威对他的信重自然非同一般。郭威驾崩之前韩通便已是一镇节度使,柴荣继位之后作为功勋元老韩通越发的受重用。 韩通也没叫柴荣失望,他不仅会打仗,在疏浚河道治理民生方面很有手段,开封新城能如此迅速的修建起来亦有他一份功劳,加之征伐淮南之功。如今什么太尉、平章之类的显赫头衔挣下了一堆,已经是军中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张永德、李重进有皇戚国戚的光环加成,而他全部都是靠自己双拼下的。 这样的人说话柴荣自然得听,柴荣笑问道:“他功劳何在?” 韩通拱手回道:“臣率陆路大军抵达沧州之后,发现沧州早已为大军在运河边上修好了储藏粮草的库房、为马儿修建了马厩,沧州刺史秦峨说是两个月前就奉徐羡之令修建,难道不算他一件功劳?” “算得,算得!”柴荣笑道:“既如此,朕就给他几分颜面到沧州城住上几日。” 当下柴荣就离了大军,在护卫的簇拥下往沧州而去,只是他没有如往常那般骑马而是乘车,甚至没有打出皇帝的仪仗。 一路之上,柴荣不时的掀开车帘观察着官道的两侧,对骑在马上得徐羡道:“官道倒是修的挺好,只是好些田地都还荒芜着。” 老穆头大笑道:“陛下,沧州修官道八成是为了方便私盐贩子运盐,有了钱哪里还有心思敦促百姓种田啊。” 徐羡恨恨的瞪了老穆头一眼,“陛下不知,沧州土地贫瘠人口也少,种田的效益太少,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疏于农事。不过臣知道农桑乃是国之根本,一定会好好敦促各州的父母官重视农事。” “朕知道沧州地狭民少,若要国富民强不能只重商事,尤其还是不法的勾当。” “臣知道,待横海镇积累些本钱,一定叫他们断了私盐的买卖,绝不敢再叫他们在大周境内贩卖私盐。” “怎地沧州的私盐还贩卖到了别国吗?” “确实,往辽国贩卖了不少私盐,挣了不少的银钱,银钱不能拿来当饭吃,臣便让人尽数都换成牛马、牛皮、药材运到大周境内。” 柴荣商贾出身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点点头道:“那倒是好事,你若是有能耐将辽国掏空了那才是好。” 老穆头又道:“他不止往沧州贩私盐,还在海上寻了个荒岛,准备往汉国、吴越、唐国贩私盐,买卖可大着哩。” 徐羡再次用能杀人的目光在老穆头身边扫过,解释道:“臣虽想横海富庶,可也并不想祸害大周,就只好把祸水外引了。” 柴荣大笑道:“那你真是用心良苦,有这样的臣子,朕夫复何求啊……咳咳咳……” 第一二八章 点检做天子 听到柴荣咳嗽,老穆头立刻凑了上来紧张的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适?” 柴荣摆摆手回道:“朕没事,不过是灌了口冷风,只管往前走吧。” 运河离沧州不远,不过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到了城门徐羡就愣住了,只见城门前车马排了长长的一队,进到城内更是熙熙攘攘,车马行在街道之上婉如龟爬。 柴荣从两边的车窗看了看又问道:“不是说沧州没有人吗?” 徐羡离开沧州的时候,民生经济确实有了些起色,可也没有这般繁荣,“应该都是外地来的客商。” “什么客商,朕看都是私盐贩子,我大周也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的盐税,先前叫你补交的盐税太少了。” 柴荣这话说的很没道理,自从郭威颁布的那条败家的私盐政策开始实施,大周的盐税就越来越少,跟横海半点关系也没有。 马车缓缓的在节度使府前停了下来,守门的兵丁见了徐羡立刻欢喜的喊了一嗓子,“令公回来了,快去通知胡指挥!” 柴荣下了马车,看了看急匆匆去通报的士卒道:“看来徐令公很得将士们拥戴啊!” 老穆头回道:“那是自然,陛下不知道横海之前是个什么鸟样,当兵的跟叫花子差不多了。换作是俺摊上一个能替大伙找钱的节度使,也得当爷娘一般供着。” 胡大鹏带着几个属官脚步匆匆的从衙门里面出来,徐羡立刻冲他打了一个眼色,胡大鹏立刻会意眼前的这人是大周天子,立刻带着人上前参拜。 “臣不知陛下嫁到,有失远迎望陛下赎罪。” “朕微服而来,不知者无罪平身吧!”柴荣一抬手就大步走向正堂,目光在四周扫了一遍道:“这是新翻修的?都说做官不修衙,看来横海镇的钱是多到没处使了。” 胡大鹏连忙的回道:“徐令公两月前就传令给微臣,说是陛下会驾临沧州,特意叫臣休整一下节度使府给陛下做行宫之用,都是就地取材将士们自己动的手,没费多少银钱。” “将士们的心意朕心领了。” 柴荣进到大堂内坐了一会儿,又叫来刺史过来询问政情民生。 秦峨捧着黄册禀道:“这一年以来,沧州新增民户两万三千八百二十三户,共收银钱十八万五千八百一十七贯,米粮一共二十五万石……” 柴荣只是笑吟吟的听着,他才不信横海如此兴隆的私盐买卖就只有这点财赋,等秦峨禀完笑道:“朕记得前两年横海还需要朝廷拨付钱粮方能为继,短短一年时间新增近两万户,秦刺史功劳不小!” “为陛下效力,臣不敢居功!” “国之根本在农事,秦刺史不可过于重商轻农!” 秦峨回道:“臣去年已经给无田的百姓划分土地,今年又给他们分发了农具种子,甚至准备了耕牛助百姓开垦荒地,只是现在尚未到春播时节,等陛下大胜归来时沧州一定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呵呵,等朕凯旋之事必定再来沧州。” 柴荣抬眼又看看徐羡问道:“横海的兵事是什么情形?” 徐羡在京中一年,横海变化如此之大,他哪里晓得横海的兵事。好在属下给力,胡大鹏立刻上前解围,“回陛下,横海如今有精锐牙兵五千五百人,团结兵乡兵共计八千余人,人人皆有铠甲兵刃,可为陛下上阵杀敌。” 柴荣看看徐羡,“一问三不知,你这节度使让给旁人算了!”他打了哈欠道:“朕累了,可有安寝的地方。” 到了沧州柴荣明显得放松了许多,眼中的锋芒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疲倦,这个模样的柴荣在从前是极难看见的。 胡大鹏立刻引着他到后衙休息,后衙的防卫也交给了柴荣带来的侍卫。 柴荣走了,秦峨立刻凑到徐羡跟前轻声问道:“陛下刚才看下官的眼神有些许的狐疑,大约是知道下官报了假账了。” “这还用问,鬼都知道你报的是假账!” “那可如何是好,陛下会不会将盐场收走充公。” 盐这种重要的民生物资朝廷自然是握在自己手中,潞州的大部分盐田都是朝廷派遣官吏管理,私人的也有只不过规模小质量差对朝廷够不成多大威胁。 “嘿嘿……陛下会一定收走的,不过也得等到北伐之后。不过对士卒和横海镇的损失不大,倒霉的是你和本官这种拿大头的,对了,还有那些私盐贩子。” “哎呀,那可如何是好!” “做人不能太贪心,陛下现在才收已是十分宽宏,咱们有质优价廉的精盐在手难道还怕卖不出去,我早已安排了出路,届时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做就是。” 秦峨嘿嘿的笑道:“下官愿为令公赴汤蹈火。” “别废话了,赶紧的去准备酒宴,叫陛下尝尝咱们沧州的海鲜,有道是吃人嘴短,希望陛下能下手轻些。” 柴荣一觉睡了好久,眼看着天色快黑了,徐羡只好亲自到后衙请他去赴宴。老穆头却道:“陛下一路乏累无心宴饮,更不想听你那些属下的奉承话,只管把吃食送来就是。” “那好,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有些事情,咱们两个得说道说道。平时你也没少在长乐楼蹭吃蹭喝,干嘛一路之上揭我的短。” “呸!”老穆头重重的啐了一口,“你懂个屁,在陛下跟前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只要不是谋逆叛乱就不算大事,藏着掖着的才会叫陛下生疑,老子当着你和陛下的面说开了是为你好,真是好心喂了狗。记得多弄几个海里的王八,叫陛下补补身子。” 见老穆头掉头走了,徐羡抹了抹脸上吐沫,“真他娘的臭,这家伙怕是一辈子都没刷过牙!”他骂骂咧咧的回到前衙却见胡大鹏焦急的等在月亮门外。 “令公你可出来了,外面有人不听劝要闯军衙,下官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节度使府现在是陛下行营,谁要是有胆子硬闯,你直接把他砍了就是。” 胡大鹏道:“来的两人一个说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兼淮南指挥使,另一个说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兼归德节度使,下官哪有胆子动手。” “李重进和赵匡?”徐羡连忙的出了军衙,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两人。 李重进见了徐羡立刻喝斥道:“徐羡你为何阻挠某见陛下,你究竟有什么诡计,再不放某进去某就动手了。” 李重进果然还是那副暴脾气,可谁叫他是上官,只要没有拔刀相向徐羡就得耐着性子伏低做小,“属下见过李太尉,陛下行军劳累刚才在小憩,属下拦着是为了太尉好。如今陛下已经醒了,你若是想见他我为你通禀就是。” 徐羡扭过头来对胡大鹏道:“你去告诉守后宅的侍卫说一声,就说李太尉求见陛下。” 很快老穆头就亲自出来,见了李重进禀道:“陛下有请,李太尉请随俺来,赵令公不一起来吗?” 赵匡笑道:“某只是陪李太尉走一趟,就不去搅扰陛下了。” 见老穆头引着李重进走了,徐羡对赵匡道:“你真的只是陪他走一趟。” “可不是,他刚刚携带大军抵达,便要来沧州面圣。我知道知闲和他关系不好,若是起了冲突我还能帮你转圜一下。” “刚才他冲我大呼小叫的,也没见你说一句话。” “他又没拔刀,你叫他喊两嗓子也不会少一块肉。可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徐羡笑道:“你来的真是时候,我给陛下准备的酒宴,陛下用不了那么多就便宜你了。” 赵匡估计之前没吃过海鲜,鲜美的海蛎子看不上眼,倒是对蒸螃蟹情有独钟连壳带肉的嚼的嘎吱作响如同牛嚼牡丹,吃完了还要打包。 “螃蟹性寒吃多了可不好!若是上不了阵可别怨我。” “我也不是自己吃的,是给赵先生带的。” “赵先生也来了,刚才为何不请他一同来用饭。” 赵匡剔着牙道:“进城之后我便叫赵先生去馆驿投宿了,再说也不知道你这里有好饭。”见食盒已经装好便道:“我也回馆驿了,你务必要护好陛下安危。” “怎么?李重进他……” “想哪儿去了,他就带了两三百人来,难道你们横海军都是吃干饭的。”赵匡突然压低声音道:“我是说陛下若是在你这里有什么不测,你的麻烦就大了。” “呵呵……那我请陛下来沧州,岂不是自找麻烦。” “可不是!我也回驿站了,若有事只管派人叫我!” 赵匡拎着食盒走了,不多时李重进也从后衙出来,徐羡就叫胡大鹏带他去驿站安顿。 李重进临走前不忘嘱咐,“你务必要护好陛下安危,若有好歹某便拿你是问!” “太尉放心,某拼了性命也不会叫不轨之徒有机可乘!”徐羡嘴上说的硬气,心中却惴惴不安,难道李重进也看出柴荣重病在身了吗? 这段历史徐羡最熟悉的莫过于陈桥驿的大戏了,他对柴荣北伐的细节并不清楚,能征善战的柴荣以倾国之力为什么没有拿下幽州,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疾病。 对于赵匡的死,徐羡只知道一个“烛光斧影”的典故,对于柴荣的死半分也不清楚,若是他真的不幸在沧州死了,徐羡的仇家一定会趁机攻讦他,甚至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越想越是不安连睡觉得心思都没有,晚上还不时的到月亮门边上听听后衙的动静,叫值守的侍卫紧张不已,以为他真有什么不轨之举。 这一夜徐羡连枕头也没挨上,就趴在大堂的桌案上睡着了,直到有人拍打他才醒来。睁开眼睛只见柴荣站在桌案前,精神抖擞没有半分的病态。 “听说爱卿彻夜值守,真是辛苦你了!” 徐羡连忙的起身拱手道:“护卫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陛下可用过早饭了吗?” 柴荣笑道:“还没有,朕打算去街市上尝尝沧州的风味。你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随朕一同去。” 徐羡应了一声,连忙的出了大堂,到后堂去洗漱又找来一件之前留在这里的普通衣衫换上,这长袍一年都没有洗了满满的霉味儿。 胡大鹏在一旁欲言又止一副便秘的模样,徐羡不耐烦的道:“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胡大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夜卯时下官在军衙外巡逻的时候,捡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稀罕宝贝,值得你拿来与我说!” 胡大鹏却一脸愁苦的道:“不是什么宝贝,而是祸患!” 徐羡一怔而后笑道:“祸患?快拿出来,让我看看祸患长什么样子。” “令公见了可不要吓着!”胡大鹏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根两寸宽一尺长的木片来,徐羡接过来只看来一眼,他脸色变得铁青满满的惊恐,立刻将木片丢在地上。 并非是这根木片变成了的烙铁,只是因为这根木片之上写着几个字,几个足以影响历史的字,“点检做天子”。 虽然徐羡的历史常识不算太丰富,可也知道这是赵匡兵变称帝前所流行的谶语,只是为什么会出现横海,而且现在的殿前司都点检并非是赵匡而是张永德。这条谶语出现的时间不对,地点就更不对,叫徐羡惊恐之余满腹疑惑。 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心道:“这是要将张永德从殿前都点检的位置上扒下来啊!” 徐羡望着胡大鹏道:“你是在哪里找见这个木牌的,不许瞒我。” 胡大鹏正色回道:“下官绝不敢欺瞒令公,这木牌就插在军衙的围墙上。” 没错了,一定是为了将张永德扒下来,胡大鹏一旦发现了这块木牌就会交给徐羡,按照常理徐羡就会交给柴荣。 即使柴荣心胸宽广,可是此刻他已经身患重病又在北伐途中,这样一根木牌在眼前,就算不杀了张永德也会免了他殿前司都点检的官职。 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此刻住在馆驿的赵匡或者李重进! 第一二九章 最佳人选 如果张永德的被免了殿前司的官职,最大的受益者表面上是李重进,可是柴荣对这位曾经和他争夺皇位的表兄忌讳甚深,万万不可能叫他执掌殿前司。 反倒是赵匡因为声名不显和良好风评更容易被柴荣青睐,徐羡在和赵匡义的交流中发现早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这只幕后的黑手就是赵普无疑了,万万没有想到陈桥之役前戏竟在横海开锣了。 徐羡将地上的木片捡了起来,“这个木片可还有其他人看见吗?” 胡大鹏回道:“跟属下巡逻的士卒有不少都瞧见了,只是他们都不识得字,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徐羡暗暗松了一口气,“切记管好你的嘴,你是个明事理的,一旦这木牌流落出去了,你我都会有麻烦。” “令公放心,下官一定把这事情烂在肚子里面,绝不叫第三个人知晓。” “好!这木片你拿去烧……” “徐羡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陛下都等着急了!” 老穆头突然冲到后堂,徐羡吓得连忙将手里的木片塞进后衣领,随手挠着道:“我的衣服放在这里一年多都快发霉了,穿在身上痒的得很。” “什么时候不能挠,动作快些,陛下还等着你呢!”老穆头用钩子勾住徐羡的胳膊就往外拉,徐羡顺手将木片抽出来,从身后递给胡大鹏示意他立刻毁掉。 徐羡跟着柴荣刚刚出了节度使府,就见赵匡带着赵普迎面过来,他上前给柴荣见过礼,柴荣开口问道:“李重进呢?” “李太尉已是回了大营,臣打算和陛下一同回去。” 柴荣点点头道:“朕也不会待太久,今天下午就回去,走吧,随朕一起去用饭。” 众人簇拥着柴荣进到街市,徐羡故意落在后面凑到赵普跟前,不等他说话赵普已经先开口,“下官早就听闻横海地狭民少,百业不兴,是最贫弱的藩镇之一。不曾想令公才就任一两年就卓有成效,令公不愧是我大周的栋梁之才。” 这人果然不一般,逢人便说好话,一副斯文儒雅的君子模样,想跟他说几句狠话就不好意思开口。徐羡呵呵的笑道:“某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当不得先生称赞。先生昨夜在馆驿睡得可还舒坦吗?” “好!好的很!馆驿的小吏差役听闻赵令公是徐令公的妻兄,侍候的极为殷勤,甚至给下官找了一张宽敞的大床,比睡在帐篷里面闻那些臭脚丫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是吗?赵先生夜间就没有起来到军衙来转转,或者派遣属下到军衙来!” 赵普笑道:“令公说笑了,军衙此刻是陛下行在,下官来军衙做什么。” “你可以在外墙上放点东西,比如一根木牌什么的,木牌上再写几个字……”徐羡的声音消失不见,口中却在模仿“点检做天子”发声的口型,他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赵普,希望从赵普的脸上寻找出惊惶或恐惧。 谁知赵普只有一脸的疑惑,“令公在说什么,下官没有听清楚。” “没有听清楚便罢,反正不要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 不知道赵普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他笑笑一拱手道:“是!下官绝不敢在令公的地盘胡乱行事!” 见徐羡大步往前而去,赵普蹙着眉低声的自语道:“他刚才说的是‘点检做天子’吗?” 柴荣胃口不错,就着鲜脆的冬菜,吃了一大碗的汤饼,只是汤饼里面放的不是羊肉而是虾仁,别有一番风味儿。 众人吃过饭在柴荣的要求下由东门出城,去了沧州的港口,他站在岸滩上看着的一望无际的大海一脸的兴奋,“这还是朕头一次看到海,果然壮阔深邃!” “现在还是风平良静,若是碰上大风天那才叫激昂澎湃令人振奋,陛下在臣心中就如这大海一样……” 老穆头打断徐羡的马屁,“胡说八道,你打得什么比方,陛下是天上太阳怎么会是海!” 柴荣却摆摆手道:“朕以为徐羡比方没错,一个好的君主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又有变幻莫测的天威,更要有提领天下的本事,若只是做个周而复始太阳着实单调了些!” 他背着手踏上长长的栈桥,一直走到桥头,任凭海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朕似有些明白魏武帝观海时的感受了,可惜朕没有他那样的才情做不出好诗,知闲文采斐然可有好诗词。” 徐羡拱手回道:“臣一时想不起来!” 柴荣转眼又看向赵匡,“元朗可有佳句?” 徐羡闻言扑哧一笑,赵匡虽是个武人可通些文墨也能做的诗,至于水平可以参考下面一首。 “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这首诗就是赵匡的佳作,名字也十分的直白,《日诗》。 赵匡不过是打油诗的水平,能有什么佳句出来,柴荣当真是问错人了。 见徐羡发笑,赵匡佯怒道:“知闲莫不是在笑话某粗鄙,不巧我还真有好句子。” 柴荣笑道:“元朗既然有好句子就咏出来,消一消徐知闲的嚣张气焰。” “你可听好了!”赵匡用手指点了点徐羡,捋着胡须朗声道:“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 就在徐羡等着赵匡接着念下去的时候却戛然而止,“已经完了吗?这也不是诗。” “陛下问我可有佳句,又没说可有好诗,这一句已经够了。” 柴荣点头笑道:“元朗能有这句已然不错,知闲不过太过强求,只是这句可不是咏海的而是咏日的。” 徐羡仔细一品,确实这句确实是咏日的,这家伙对太阳也很向往嘛。 柴荣向左右看了看,“这里一共有多少栈桥,可供多少人船只停靠。” 秦峨上前禀道:“回陛下,臣一共修了五十座栈桥,可以同时停靠上百艘的大船,只是沧州往来的船只还不多,绝大多数时候都空着。” 柴荣又问道:“嗯,若是从这里出发到辽国会在什么地方停靠?” 果然,徐羡就是知道柴荣这么个好战份子不会来沧州闲逛的,他立刻禀道:“是平州!” “拿地图来!”柴荣道了一句,老穆头立刻奉上地图,用手指比划了半天,自语道:“平州离幽州也太远了些,一路之上想不被发现怕是不易。” 赵匡凑过去问道:“陛下想派遣一支奇兵北上与大军夹击辽国大军吗?” 柴荣点点头道:“不错,纵使辽国内乱不止,耶律述律昏庸残暴,也不可能坐视朕收复幽州,一定会派大军应战,耶律述律也可能御驾亲征。” 燕云之地是中原屏障,可是若是碰上柴荣这样的好战分子,燕云之地便成了辽国的屏障,只要夺下幽州,上京就会暴露在大周的兵锋之下,契丹人自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柴荣将幽州夺回去。 “朕自即位以来鲜有败绩,但是绝不敢小觑契丹人,以唐之强盛亦曾多次败于契丹人之手,今日朕虽以倾国之兵来攻,亦没有十足把握。 即便是侥幸胜了也可能是惨胜,大周定会实力大减,恐为人所趁。朕敢打赌此刻李璟已经磨刀霍霍,只等朕败在幽州城下的消息传来,就会提兵过江重新的夺回淮南,甚至直扑开封。……” 听柴荣所言徐羡不禁感慨,明君圣主不是那么容易,压力如此之大换作普通人只这一个念头就会被压垮了,哪里还有胆子提兵北上撩拨强敌。 赵匡道:“若有一支奇兵在敌后配合大军行事,输了不会太惨,赢了则是事半功倍。” “元朗深知我心,朕也许是养尊处优久了,已经没有高平之战时单骑冲阵的魄力。原本不曾想到有海路倒也罢了,可是经徐羡提醒朕就一直念想。” 赵匡劝道:“陛下非是没有魄力,而是在位久了越发老成,顾虑自然也就更多。臣……臣愿领这一支奇兵北上配合陛下。” “这一计风险极大,且看契丹人会派来多少援军,朕再做决断!”柴荣指了指远处的冒着的黑烟,“那边就是盐场吧,带朕前去看看。” “喏!”徐羡应了一声,便又带着柴荣了去了盐场。 柴荣仔细的参观完盐场的工艺流程,“原来煮盐前已经过滤掉了所有杂质,难怪出来的盐洁白如雪,蜀中井盐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的精盐即便是私盐怕是普通人家也吃不起。” 秦峨禀道:“一开始成本确实高,不过徐令公叫臣修了盐田引海水灌注,由日头海风去掉水分自有好盐析出,虽不及卤水过滤出来的精细,却也比直接用海水煮出来的好许多,百姓也能吃的起。” “呵呵……在便宜的盐,只要加了盐税百姓就吃不起了,说起来朝廷才是最大的恶人,可又不得不做!” 柴荣哀叹一声,“走吧,随朕回大营!” 连李重进都从淮南赶到,其他各镇的节度使、防御使在随后的几天也都陆续抵达,一旦柴荣升帐武将的队伍几乎要派到帐外。以徐羡的官职,竟也只能在帐外站着,而且还是站在大帐门口,极为的尴尬。. 好在今日大军就要拔营北上,留在中军徐羡便也不用站在帐外吃风了,舰队又往前行了一日,因为河道淤塞终于走不动了,船上的百官将士粮草物资尽数弄下船来,柴荣这个皇帝也得下船。 船舱里老穆头脸上挂着几分忧色,“陛下可能骑住马?” 柴荣合上手里的地图道:“你还真把朕当成废人了,李听芳务必把船上东西收拾全了,不可有半点的遗漏。” “陛下放心,奴婢已经把船上的东西,尽数分类装箱,就算是一张纸片也不会少的。” 柴荣正要起身下船,却见潘美脚步匆匆的进了来,“陛下,幽州探子急报,辽国大军在燕山之侧集结。” 柴荣闻言瞳孔一缩,问道:“共有多少人马,是谁领军!” “敌军约有十五万之多,多是骑兵,领军的就是辽国皇帝耶律述律。” “呵呵……耶律述律终于睡醒了。” 辽国皇帝耶律述律,昏庸残暴却不好色,而是好酒嗜睡,还得了“睡王”的绰号。 柴荣接过潘美递来的情报,仔细的看过,神色变色凝重起来,捋着胡须沉默不语,直到天色黑了方才道:“仲询可记得朕和你说过的从海路北上的计划。” “臣记得,陛下已经决定了吗?” 柴荣点点头道:“辽国也是倾国而出,大周倾国精兵也不过三十万,不仅要对上辽国十五万铁骑,更要攻城掠地,实在有些捉襟见肘。若是能一战击溃辽军主力,幽州坚城甚至可以不战而下。” 潘美立刻躬身拜倒,“臣愿意为陛下分忧,可领一支骑兵北上,与大军一起夹击辽国主力。” 柴荣却摇头道:“朕不是信不过仲询的本事,只是你从未单独领军作战,手下没有一支熟悉的兵马可不成。不过这支奇兵至关重要,朕打算派你去做监军。” 潘美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不知道陛下准备派人领兵,此人不仅仅要善战,更重要的是忠心,怕他知难而退,将会使大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正式因此朕才叫你做监军!”柴荣执手在嘴边,“你以为当选谁?李重进或张永德可行?” 潘美闻言立刻摇头道:“臣以为二人皆不可,他们对陛下固然……忠心,然而两人用兵皆是中规中矩,并无什么出彩之处。” “仲询心中似乎已有人选。” “臣以为领军之人非赵匡或者徐羡不可!” 柴荣大笑道:“仲询跟朕想到一起了,你以为二人之中又当选谁,朕为此好不作难。” 他这般疑问,潘美的眉头也是凝成了疙瘩,沉吟好一会儿才道:“臣以为赵匡勇悍顽强善长出奇制胜以少胜多,徐羡则是以狡猾难缠着称,红巾都是殿前编制最大最为精锐的骑兵,由徐羡一造他最为熟悉。不过这是一场硬仗,最好能叫赵匡领红巾都作战!” 第一三零章 鬼门关 柴荣闻言却摇摇头道:“万万没有临阵换将的道理,其实朕也难以抉择才叫你来参谋。” 潘美同样一脸为难,沉吟一阵道:“若是叫臣来选,臣还是更倾向赵匡,不过此时他任水路都部署,要他去率军配合大军偷袭契丹人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徐羡倒也能胜任。” 柴荣点点头道:“那就徐羡吧,老穆头你去把徐羡找来。” “喏!”老穆头应声领命而去。 柴荣则是坐回案后,执笔写了一道手谕给潘美,“这个你拿上,以备不时之需。” 潘美伸手接了过来,目光扫视一遍道:“这……臣觉得这道旨意有些多余了,徐羡多半不会违逆陛下旨意。” 柴荣却沉声道:“徐羡其人狡猾有余忠恳不足,肚子里面有很多小九九,朕担心他关键时候不肯用命。若事有不谐,你可以此免了他的职位,领着红巾都继续作战。” “喏!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潘美躬身拜倒,而后将那道手语折好装进怀里。 不多时就见老穆头引着徐羡进了船舱,等徐羡见过礼,柴荣开门见山的道:“徐羡朕准备令你率军从海路北上配合大军前后夹击辽国大军。” 徐羡面露错愕,“陛下叫微臣去吗?” “嗯,难道你不肯领命?” “陛下之命,臣没有不遵的道理,只是不知道陛下给臣多少兵马?” “红巾都五千精骑,你若是觉得不够可以再加到一万人,将士任由你挑选!” “不用,五千红巾都士卒已经够了,人数太多容易暴露反而不美。” 两军作战,若在胶着之时突然窜出来五千精锐骑兵,足以影响战果。 “那好,今夜你就带着红巾都悄悄离开大营,等水军在沧州靠岸就随着乘船北上,绕道燕山之后想方设法与大军取得联系,配合朕一起进攻辽国大军。” “喏!”徐羡躬身领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对了,朕叫仲询与你同去由他任监军,碰到难处你们二人可以一同商议。” 原本心态还十分的轻松的徐羡,闻言不由得心头一滞,面上却波澜不惊反而微微笑道:“仲询兄老成多智,由他在臣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嗯,你二人这就去准备吧。” 徐羡和潘美一起出了座舰,到了人少的地方便开口问道:“前几日在横海时,陛下对从海路出兵尚是犹豫不决,为何今日就做了决断。” 潘美笑着回道:“陛下刚刚收到急报,辽国皇帝率领十五万大军屯兵燕山之侧,可谓是倾国而来。陛下只有不到三十万人,既要对付辽国大军又要攻城掠地,难免捉襟见肘。故而才遣你我率军北上,关键时候能够出奇制胜。” “嗯,原是如此。仲询兄随我一同回营,我把属下兄弟介绍与你认识。” 潘美叹口气道:“好,等我在殿前司选五百人马到你营中汇合。” 看着潘美走了,徐羡面上的表情渐渐的凝重起来,柴荣给他布置的任务,不仅责任重而且风险高,确切的说是风险极高。 孤师远征深入敌后就不说了,这世上只有他知道,柴荣的北伐并没有完成,即使他能冒着风险绕道敌后,大军突然撤了他也只能干瞪眼。 可是柴荣的命令他又无法拒绝,总不能和柴荣说你身体不给力可能中途驾崩,不用柴荣动手老穆头会第一个砍了他。 原本他应了柴荣的命令也没什么,大可在海上消极怠工,并且派人随时了解大军情势,只要柴荣身体出现状况他就可以随时和大军一起撤回来。 可是柴荣偏偏给了派了个监军,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只要大把的银钱银钱砸下去,就不怕他不和徐羡穿一条裤子,可是潘美这个堪称忠勇仁义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好收买的。 此行无异于是独闯鬼门关,可他也不敢不执行,当夜就带着红巾都悄悄的离开了大营。 他没有回去沧州,而是按照潘美的要求在一处无人的海滩扎营,是为了防着己方的动向被辽国细作探知,同时等待周国舰船的到来。 徐羡第一次在心中发出泯灭人性的诅咒,希望周国的那百余艘绕道出海的战舰遇上风浪沉没,他便能免得走这一遭。 同时他也积极的做着准备,事先准备好的两千个多炸弹,突然觉得不够用,再多做一些方才觉得踏实。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找来太多人手帮忙,除了几个心腹之外他甚至亲自动手。 徐羡拿了小一片裁开上好的宣纸,将火药均匀的撒在纸上,而后从纸片的一角卷到另外一角,将两头轻轻的折起,沾了一点鱼漂胶封口,而后在表面涂抹一些火药,一根药捻子就算是成了。 一旁的大魁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只是他的药捻子卷的有手指粗细,火药顺着纸管不停的往下掉。旁人还没说什么,大魁自己却恼了,恨恨的将纸管撕成两段,而后在徐羡眼前晃了晃十根胡萝卜粗的手指道:“令公就不要难为俺了,俺这十根指头根本就干不了细致活。” “不干这个就做去旁的,你和徐朗一起去往竹管里面装药。” 这次的竹管可不是上回那种拳头粗细的竹管只有两指粗细,装起来也十分的麻烦,大魁摇摇头道:“那个俺也干不了,令公不公平,为何只叫俺干活却不叫九宝、阿良做。”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厮的脑瓜子比较笨,换作九宝、吴良或是猱子,早晚能把火药的配方猜出个大概来。 “我如何不公了,你给我干一天活,我给你五贯的工钱,比你的月俸还要高出好几倍,前天你不是很得意的拿着银子向他们显摆嘛,九宝他们还说我不公平呢。” “前两日你叫俺推磨俺自然会干。可是这细致活俺实在是干不来。” “干不来就罢了!”徐羡神色一凛,“不过你在我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绝不许告诉第二个人,不然我会砍了你。” 麻瓜在一旁附和道:“砍了你的脑袋,嘿嘿……” 大魁喉咙里面咕噜一声,正色道:“令公放心,俺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就算是生了娃儿也不告诉他。” 大魁走了,徐羡继续埋头做活,将手中的药捻子插进竹筒里,再用油纸石膏封口而后用细麻绳绑在箭头上,随口问道:“徐朗,现在总共有做了多少支了。” 徐朗甩了甩酸疼的两手回道:“父亲,现在总共有八百五十多支箭了。” “好,接着干至少得做到两千支才行!” 他话音刚落,就听帐外九宝高声喝道:“监军留步,令公有令,凡是靠近无故靠近帅帐着一律就地格杀。” 只听潘美愤懑的道:“某是监军,有紧要军情告知令公。” “那也不行,不怕监军笑话,昨日下官仅仅是一脚踏进这个圈子,就挨了二十鞭。监军若真不怕死的话可以试试!”接着就听见一阵锵锵的抽刀声。 潘美无奈的喊道:“令公下官有军情禀告,请拨冗一见。” 徐羡只好起身,擦掉手上的火药出了帅帐,只见潘美正站在白灰圈外,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急迫的大叫。 “潘监军莫急,本帅这不是来了嘛,究竟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潘美拱手回道:“大军捷报,昨日大军抵达辽国宁州城外,辽国宁州刺史王洪进不战而降,陛下未动一刀一箭占领宁州。” 徐羡向宁州方向拱手道:“那真是可喜可贺,陛下领三十万精兵席卷而去,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抵挡的,加之城中都是汉人皆心怀故土,也许收复幽州没有你我想的这么艰难,现在大军可又有何动向?” “大军在宁州停留一夜之后,直扑幽州而去!”潘美沉吟一下道:“以陛下的这个速度,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攻到幽州城下,咱们也该启程北去了。” “不是某不走啊,水军舰船迟迟不到,某也没有办法。监军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某就回帐子里了。”徐羡说完就走。 潘美急了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拉住徐羡衣袖,“令公留步!” 九宝已经带着人冲了过来,十几柄亮晃晃的钢刀架在了潘美的脖子上,徐羡扭身摆摆手方才撤了去,“仲询兄还有什么事吗?” 潘美蹙着眉道:“舰船未至,可以想法子筹措船只,令公整日躲在帅帐之中不见人又是为何?” “仲询兄以为船是纸糊的不成,随随便便就能筹措到的,即便我现在着手修造也要个两年时间,常来沧州的那几条商船根本载不了那么些人马。至于某在帐中做什么,恕我不能相告。” “我是监军我有权知道!” 徐羡冷哼一声,“只要某不造反叛乱,你这个监军就得老老实实听我的。”他甩掉潘美的手道:“九宝把潘监军请到白圈外面,再有人擅闯帅帐,只管格杀不必请示。” 徐羡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令公,船来了!” “我擦!”徐羡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摔倒。 不得不说,中原子弟培养一下还是有当水军天赋的,第一次出海竟然没有迷路,还能顺利的摸到沧州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可一问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支水军的指挥官名叫张琼,就是那位曾在寿州替赵匡挡箭的人,现任归德军衙内都指挥使,他一脸兴奋的向徐羡讲述着海上的遭遇。 “卑职是大名府人,连船都没乘过几回更别说出海了,可是赵令公钧旨不敢不从,到了海上果真摸不着东南西北,那海一眼望不到头,俺以为这辈子就要在海里飘下去了。 你猜怎么着,叫俺碰上了几艘商船,就这位钱掌柜带着俺们一路来了沧州,他还说和徐令公有旧哩,令公可得记上他一功。” 张琼是个粗人不善察言观色,可是钱百万已经感受到徐羡那可以杀人的目光了,缩着脖子连连摆手道:“能为大军效力,乃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万万不敢居功。” 见徐羡仍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孔,钱百万越发恐惧,“如今已是将大军引至沧州,小人便告辞了。” 徐羡嘿嘿的笑道:“钱掌柜,既然来了就不必着急走,不如送人送到底送佛送到西,再送咱们去一个地方。” 钱百万咽了口吐沫,“去哪儿?” “哼哼!平州!” 在潘美的催促下,五千余精锐骑兵从下午忙到深夜子时,连人带马尽数上了船,将百余艘大舰塞得满满当当,连夜出发驶往平州。 “啊!啊!令公!饶了小人吧!小人是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啊!令公!啊!” 钱百万缩在后仓的一角,徐朗和许浪正对他拳打脚踢,两人手上还是留了分寸的,不然以钱百万的小身板早就一命呜呼了。 徐羡放下茶碗,长出了一口气道:“别打他了!” 已是鼻青脸肿的钱百万见机爬到徐羡的脚下恳求道:“令公,小人究竟哪里错了,只要你明言,小人定诚心改过。” 徐朗在他屁股踹了一脚,“还不知错,看来还欠打!” 徐羡低头看着钱百万道:“老子已经被你一脚踹进鬼门关了,你说你有没有错。” “此话从何说起,小人可没有那个本事。” “你若不把那伙水军引到沧州来,某就不必去跟契丹人大军作战了,契丹大军有十五万人而某只有五千,你说某是不是一脚进了鬼门关。” 钱百万喉咙里咕噜一声,“确实凶险,可是那位张指挥使擒了小人,小人不敢不从啊,原本是想往杭州去的,却被他们硬压着回了沧州。令公息怒,小人愿意出五万贯给令公做军资之用,若是令公觉得不够的话只管开口,小人愿尽力筹措。” “他娘的,以为我父亲没有钱吗,谁稀罕你的臭钱。”徐朗骂咧咧的又踢了钱百万一脚。 “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送上门的钱哪有嫌少的道理,这五万贯某就替麾下将士收下了。”徐羡将钱百万扶起来,“你说你刚从平州出来,平州的情况想必你应该清楚,平州的港口是个什么情形,那里可有驻军吗?” 第一三一章 计策 (章节名字弄错了,改不了,叫“再现”) “……平州的码头其实不大,海边上种不了田方圆十里也没有农人,码头上只有货栈、青楼、酒楼、牙行全部都是买卖人……估摸着有几千人,另外还有巡检司的几百士卒……” 听着钱百万的讲述,潘美不禁面露愁容,捋着颌下的美髯对徐羡道:“这么些人想要悄无声息的在平州的码头上岸怕是十分不易。” 徐羡连忙的回道:“哪里是不易,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即使我等能狠下心来将平州码头的人杀干净也无济于事。只要辽国大军有了防备,我等就是抵达燕山之北,于大军也无太多的助益。” 此次北伐徐羡唯一想做的就是推柴荣一把,希望他能趁势收复幽州,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柴荣当枪使,不,是当枪头使。 他很希望潘美能够明白此行的风险,做出明智的选择,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徐羡也不忌恨哪个,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多嘴挖的坑。 潘美抿着嘴沉吟不语,“平州附近可还有人烟稀少的浅滩?实在不行可以用小船缓缓上岸。” 张琼呵呵的笑道:“潘监军有些异想天开了,别说骑兵就是俺们这些水军到了海上都晕乎,五千北地士卒想要乘小船登岸怕是要淹死个两成,更不用说还有数千匹精壮战马以及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徐羡正色道:“之前向陛下提及海路之事是某思虑不周,现在某不能一错再错,想要改正还来得及。” 张琼也道:“海上的凶险陛下也未必明白,不然不会叫红巾都犯险的,潘监军要三思啊!” 潘美却铿锵有力的回道:“陛下军令已发,哪有撤回的道理的,若是不能按时抵达燕山之北,我等也许会成为大周的千古罪人,甚至是中原百姓的罪人。谁若再言撤军之事,潘某便行监军之权。我等今日参谋之事绝不许叫士卒知道以免影响士气,还请诸位紧守口风。” 徐羡道:“今日时辰已晚,暂且就商议到这里吧。” 几人正要散去各自休息,钱百万突然道:“小人……小人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徐羡道:“你刚刚说了那么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只管说给潘监军听就是。” “几位似是想悄悄的在平州上岸,这个确实不容易,不过小人在平州有一个私人的码头。” 潘美激动的揪出钱百万的衣领子,“当真!” “小人绝不敢欺骗将军,那平州的码头是小人三个月前修好的,为的就是躲避税吏,方圆二十里也没个人影儿。” “好!此事若成,某记你功劳一件,还能向陛下为你请个一官半职的。”潘美看向徐羡和张琼,“这回两位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琼道:“俺能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俺又不用上岸和契丹蛮子作战,犯风险的是两位。” 徐羡道:“若能顺利上岸,你我只管执行陛下军令就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等潘美和张琼走了,徐羡看着钱百万道:“钱掌柜你可真是好样的。” 听徐羡口气不对,钱百万连忙的道:“莫不是小人又做错事了,小人只是想替令公分忧,实在不知又犯了令公的忌讳。” “我给你打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你没看见?” “小人刚才被揍得头晕眼花,现在看东西还模糊呢,请令公息怒,小人愿意再捐五万贯军资。” “老子若是死了,要么多钱有什么用。既然你有心为大军分忧,干脆就把我们送到燕山之北,想必草原上的路你熟悉的很。” 百余艘大舰顺风北上,在海上行了约莫两日总算是到了钱百万的私人港口,当真是一片人烟罕至的海滩,只是这里的栈桥有些点少。 百余艘战舰轮番的停靠,用了两天的时间五千人马方才下了船,徐羡吩咐众人就地休息到了夜间再出发,他一觉醒来头顶已是漫天繁星,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了个半饱便作罢,传令众人准备出发。 他起身看看已经空空如也的码头和海面,问道:“潘监军,张指挥和那些舰船呢。” 潘美咽下口中的蒸饼回道:“卑职已是叫他们出海了。” 徐羡点点头道:“也好,省得在这里被人发现,务必要让他们在岸上留有人手,以免咱们回来时见不到船。” 潘美嘴角带笑回道:“令公误会了,卑职是叫他回横海了,我等当绝了后路破釜沉舟才好!” 战事远远比想象中的顺利,那日柴荣的中军刚刚开到宁州城下,攻城器械尚未铺开,宁州城的大门就开了,刺史王洪进率属官出降,大周兵不血刃的就拿下一州之地。 柴荣立刻意识到攻占这些州县没有任何意义,这里的汉人军民并非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在幽州城在燕山之侧。 他便也不再浪费时间,当即下令大军加速前行直扑幽州重镇,两日之后就越过独流口,来到幽州的前哨益津关。 要取幽州必过三关,指的就是横亘在幽州前面的益津关、瓦桥关和淤口关,这是北上幽州的门径同样也是契丹人南下劫掠的通道。自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再没有中原大军来到三关之前,柴荣率领的周军是第一个。 望着益津关外如云的旌旗和一眼望不到头士卒,城内驻扎的少许契丹骑兵很干脆的逃了,益津关守将钟延辉也很干脆的出关投降。险关唾手可得叫柴荣兴奋不已,在益津关停也没停,当日就直奔瓦桥关而去。 长河落日,荒野在此刻显得极为壮美。柴荣勒住马缰向四周巡视一眼,下令道:“就在这里扎营吧。” 命令传下去,中军立刻停止前进,就在窄仄淤塞的运河边上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柴荣却不下马,把马腹上挂着的骑弓拿在手里,从箭壶之中取过一支长箭搭在弓箭之上,沿着河岸策马疾奔,身边的侍卫见状连忙跟上。 柴荣没有跑出多远就放慢了马速,手里的骑弓已是拉得半满,他一松手箭矢就往河边的草丛飞去,只听一声鸟鸣,就见一支长腿的水鸟扑扇着翅膀从草丛里面飞了出去。 骑在马上得柴荣一拍大腿,叹气道:“朕是养尊处优久了,这么大的一只水鸟竟也射不着。” 老穆头已经骑马追了上来,听了柴荣的话笑道:“每逢战事陛下都是奋勇争先,你若是算的上养尊处优就没有马上皇帝了,骑射不比旁的一日不练就会疏松,陛下能射到……” 不等老穆头把话完,柴荣突然道:“没飞远!” 柴荣说着就打马而出,朝着那只准备降落的水鸟追了过去,他再次抽出一支箭来,这回将弓箭拉的圆满。眼看着水鸟就要落地,他猛的松开了弓弦,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正中水鸟胸腹,这一箭力道很大直把水鸟射出好远落在水面之上。 “射中了!射中了!”身后响起一阵欢呼之声,几个侍卫纵马冲到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俯身将水鸟拾起高举在手。 老穆头打马到柴荣身侧,“陛下骑射比从前还要精湛……陛下!” 见柴荣神色怔怔嘴唇微白,老穆头连忙的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适?” 柴荣微微摇头回道:“朕没事,回营去吧!” “好!陛下莫动俺给你牵马。” 老穆头下了马拉过柴荣缰绳缓步回了营地,柴荣进到大帐之中取了一颗药丸含在嘴里,闭着两眼盘腿坐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面色就恢复如常,精神似乎比之前还要好些。 李听芳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粟米粥和一只蒸鸡,“陛下该用晚膳了!” “朕不是说了,将士吃什么朕就吃什么,为何要给朕单独烹饪饭食。” 李廷芳用下巴指着托盘里蒸鸡回道:“这是陛下刚才狩猎所得。” 柴荣笑了笑,“朕今晚没胃口吃肉,你和老穆你拿去吃吧。” “谢陛下赏赐!” 柴荣用过晚膳就召了身在中军里的重臣大将来商议明日的部署,最后决定叫赵匡明日前去攻打瓦桥关,待众人散去柴荣又批阅了少许从开封递来的紧要奏疏。 待他忙完夜色已深,夜风掀开门帘吹进帐篷里面,柴荣重重的打了喷嚏,一旁抱着膀子打瞌睡的老穆头立刻惊醒,连忙的取了披风披在柴荣的身后,嘴里骂道:“李听芳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咦,人哩。” “他去上茅房了。”柴荣收了收披风问道:“今日没有徐羡和潘美的消息吗?” “没有,自从张琼回到横海之后,就再无他们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从前觉得他滑头,不曾想这回竟如此决绝。” “朕也没有想到他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他一切顺利的话,此时应该离燕山不远了。”柴荣叹口气道:“他们此行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你说朕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这话可不像是陛下嘴里说出来的,他受陛下恩遇为陛下效死乃是他的本分,陛下难道还能少了他们俩的哀荣不成。” 柴荣点点头道:“你再派几名死士绕过燕山去寻找他们的踪迹,务必要和他们联系上,朕能不能再燕山脚下击败耶律述律他们至关重要。” “俺知道了,这就去吩咐!”老穆头转身离开,谁知还没有出帐篷就和人撞了个满怀,不由得骂道:“李听芳你的眼珠子是掉茅房里了嘛!” 李听芳一脸的紧张,伸手拉住老穆头道:“穆头儿别走,奴婢有天大的事情要说。” 李听芳拉着老穆头到了柴荣的跟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有人心存不轨想要造反叛乱!” 柴荣和老穆头闻言不禁打了个激灵,老穆头低声的喝斥道:“别胡说八道,不然俺割了你的舌头!” “奴婢说的是真的,陛下不能不信!” 见李听芳表情不似作伪,柴荣轻声问道:“是谁要叛乱?” 李听芳轻生回道:“是殿前司都点检张永德。” 老穆头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而后在李听芳身后踢了一脚,“张点检是皇亲国戚,怎会造反叛乱……这是什么!” 他这一脚把一件东西从李廷芳的下摆里踢了出来,那是一个约莫三尺长两寸宽的皮套,像是一个刀鞘。 李听芳指着皮套道:“奴婢绝没有胡说八道,这就是张点检叛乱的实证。” 老穆头上下看了看皮套,“这皮套如何就能证明张点检阴谋叛乱了。” “嘿嘿……你把皮套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就知道了!” 老穆头晃了晃自己左臂上的钩子,“取不出来,你自己取!” 李廷芳接过皮套,伸出二指从皮套之中夹了一片木板出来,捧到柴荣跟前陛下跟前,“陛下请看上面的字!” 柴荣只在木板上扫了一眼,瞳孔随之一缩,木板上赫然写着“点检做天子”。他怔了怔而后冷笑一声,“没有想到这些宵小之辈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行事,可能朕患病的事情已经有人知道了。” 同柴荣一脸轻松不同,老穆头则是一脸的紧张,对李听芳道:“你是在哪里找见这个东西的?” 李听芳回道:“奴婢刚才去茅房解手,刚刚蹲下就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等奴婢撒完尿出来,就见这个东西正插在茅房前的地面上。就随后捡了起来,到了火光下面一看,差点没把魂吓出来,就连忙的给陛下送来了。” “这些心怀不轨的狗东西行起事来也上不得台面。”老穆头见柴荣沉思不语问道:“陛下以为是谁做下的?” 柴荣摇头道:“中军有十余万人,能靠近朕的帐篷的也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根本无处可查。” “要不,俺把张点检请来,毕竟他嫌疑最大。” 第一三二章 病龙台 老穆头闻言紧张的道:“不可能,韩通和赵匡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可不能冤枉了他们,若是他俩都信不过,陛下身边就再无可信之人了。” 柴荣嘴角一咧笑道:“朕就是这般说,你紧张个什么。” 老穆头道:“反正俺觉得李重进的嫌疑最大,先帝在时他就有争储之心,而且他和张永德一直都不对付。” 李重进和张永德一个是郭威的外甥,一个是郭威的女婿,可以算得上是至亲。然而自柴荣继位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 张永德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是十分的和气,唯独对李重进不同,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上眼药。 “大战在即不宜张扬影响军心,你暗地里叫人查探就是。”柴荣将桌子上的木条递给李听芳,“拿去烧了吧。” 一夜无话,第二日柴荣柴荣升帐点兵,令赵匡为先锋领三万大军攻打不远的瓦桥关。赵匡率兵来到城下,未动一刀一枪,瓦桥关守将便开城投降。 柴荣率领大军进驻瓦桥关休整,他征讨淮南之时那叫一个辛苦,如今兵不血刃的占领一个重要关口,他是彻底的尝到甜头。 他立刻给莫州和淤口关守将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对两人进行精神攻击,莫州和淤口关的将官第二日就遣使来降。 这一招柴荣使上了瘾,随即又给瀛州刺史写信。 瀛州可不是莫州、宁州的这样的小州而是一座大城,为了加强效果柴荣又向瀛州派遣重兵。果然,瀛州刺史高彦辉不堪重压,收到柴荣的书信当日开城投降。 自从开封启程,至今不过四十余日,柴荣未动一刀一枪,以千钧压顶之势顺利拿下三州三关十七县,幽州之前再无阻碍。 柴荣高兴不已,令大军休整赏赐将士为最后的决战做着准备准备,这一日他在瓦桥关内设宴与群臣庆贺阶段性的胜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君臣已是面色醺醺,老穆头轻声的对柴荣道:“这酒性烈陛下不宜多瘾,若是伤了身子,便影响北伐大计。” 老穆头对柴荣很了解,若是只劝他少饮酒定不会听从,可若说影响他的大计便十分好使。柴荣放下酒杯对群臣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再过些时日朕与诸位爱卿在幽州城内痛饮。” 忽然有人进到厅中禀报,“陛下,有数千契丹骑兵出了燕山进到莫州境内,如今已经离瓦桥关不远。” 此时周军兵锋正盛,有敌军来袭武将本当纷纷请战,文官亦当言辞痛骂。然而这个消息犹如一股冷气吹了进来,厅中热烈的气氛顿时凝结,群臣的笑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 唯有柴荣满脸兴奋,“竟送上门来了,李重进朕命你为先锋应战,三军枕戈待命随时开拔!” 一个文官突然绕过案几禀道:“陛下离京不过四十余日,兵为血刃,马为折足,便致三州于麾下,四海之内谁敢不服。然幽州北国大郡,城高池深,契丹兵马强盛,不宜轻敌,况契丹以坐守之逸待我军纵行千里疲师,于兵法不合,请陛下三思啊!” 自唐亡以来,天下大乱,中原羸弱,面对草原铁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石敬瑭对契丹人的谄媚毫无下限,皇帝都是这个德行,臣子若是说不受影响那才是怪了。 好不容易有了个二愣子皇帝敢跟契丹人对着干,却落了难堪的下场。 当耶律德光领兵南下进驻开封之后,从上倒下心态上有了根本的转变,从心有余而力不足成了心不足力也不足。 眼前的这一拨大臣,无论文武好些人都做过契丹人的臣子,即使契丹人被赶走了,心里阴影却留下了,根本没有与强悍的旧主一战的决心和勇气。 柴荣的不凡不仅仅在于其功业,更在于他的敢于亮剑的精神,无论敌人强大或者弱小,他都不怯于应战。柴荣更不是石重贵那个只有匹夫之勇的二愣子,他有胆魄、有智慧更有实力和契丹人一战。 他犀利的目光带着嘲讽在群臣身上扫过,随即冷笑道:“朕登基御极五载,兵锋指处所想披靡。江东五十年磐石大国,尤被朕横扫千军,诚惶诚恐,北向拜我。 二十年前石敬瑭卖我十六周膏腴险障之地,北虏乘势每每南侵,杀我百姓,抢我牛羊,孰能忍之!契丹虽强,朕却不怕,朕今日就要挫一挫契丹人的威风,莫叫契丹人以为我中原无人! 卿等随朕数年,难道不知我的脾性,若卿等惧怕契丹人可自留于此,朕独自领兵北上幽州,与契丹人决战!” 他一番话说着群臣众将面红耳赤,无人敢反驳,厅内鸦雀无声。 “李重进,愣著作甚,还不快率兵出关御敌!” 李重进离开案几躬身领命,带领万余骑兵出了瓦桥关,柴荣也没有闲着,又率领一股兵马跟在李重进身后出关,以皇帝之尊充作大军先锋。 等他赶到战场时,李重进在固安县南打了一场,双方各有损伤,契丹骑兵退回幽州。柴荣即刻命人就地征伐数千民夫,在永定河上修建桥梁供大军通行。 没有再等待徐羡消息,心中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向辽国大军发起攻击。他当天回到瓦桥关,休息了一夜之后,便令三军拔营北上直扑幽州。 大把的银钱没有白花,无数的心血也没有白费,禁军经过不断地扩充训练,再加上淮南之战的淬炼已经算得上是一支精锐之师。 周军士卒衣甲整齐枪明甲亮,长长队伍沿着官道蜿蜒北去,一眼望不到头甚是壮观。途径村庄时,就会有乡老提壶担浆在路边劳军,兵大爷们哪里懂得客气二字,酒水米汤端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面饼油馍直接揣进怀里。 柴荣骑着马一口气冲上一个高坡,望着山下源源不绝的大军,一股激越之情油然而生。他手搭凉棚望着不远处劳军的百姓笑道:“难得本地的百姓不惧怕士卒!” 李听芳立刻奉承道:“这些都是汉家百姓,怕是早就受够了契丹蛮子的苦,巴不得王师到来,若是知道陛下在此,定会赶来拜见的。” 老穆头翻了翻白眼,“李公公真是越来越会说奉承话了,难怪陛下喜欢你。” “奴婢说得是真心话,陛下救幽州百姓于水火,可谓是万家生佛,还不值得他们一拜。” “陛下信道不信佛,李公公这奉承话没递到陛下心眼里。” “哈哈……都好!都好!”柴荣大笑一声环顾四周,只见高坡之下纤陌交通,远处山岭郁郁葱葱,山脚之下水光闪烁堪称美景,“这里景致不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老穆头回道:“俺也不知道,俺到下面给陛下找个人来!” 高坡之下就是百官,除了从开封来的还有不少刚刚受降的本地官员,不多时老木头带着莫州刺史刘楚信到了高坡之上。 “刘楚信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柴荣回道:“朕没什么吩咐,就是想向刘刺史请教此处地名。” 刘楚信指着身下的土地,“陛下是说身下的这处高坡吗?这高坡还真有个不凡的名字,据说名叫病龙台!” “这叫心里暗示,懂吗?”徐羡打掉徐朗的手斥道:“再掏就把耳朵给掏聋了。” 徐朗苦着脸不停的用手指望耳朵里面捅,“父亲,孩儿仍是觉得耳朵里面还有虫子,你再给我看了一看,不然等他钻到我脑袋里,吃了我的脑浆子就真的死了。” “那只蚰蜒已是给你夹出来了,哪里还有虫子!再说虫子从你左耳钻进去的,你掏右耳有什么用。” “哎呀,难不成那虫子已经从左耳跑到右耳了,孩儿这回真的要死了。” “再瞎嚷嚷,不等蚰蜒吃了你的脑浆子,叫人发现了老子马上砍了你的脑袋!” 徐羡诈唬一番,徐朗总算是闭了嘴,接着听见猱子喊道:“诸位兄弟可以松口气了,那伙放羊的契丹蛮子已经走了。” 小小山谷里面,立刻响起一阵出气之声。徐羡从草从里面钻出来,摘掉身上的草叶子,看看昏黄的天色,抬脚提醒还在打鼾的麻瓜,“都起来了,该吃的该喝,咱们接着赶路,今夜应该就能赶到燕山附近!” 钱百万不愧是在草原上东奔西走做过买卖的,不论山川地形还是牧民常放牧的草场都摸得一清二楚,堪称是草原上的活地图。 按照他的指点,五千多人马昼伏夜出悄悄的摸到燕山之北,这个过程既没有惊动平州的军民,也没有惊动草原上的牧民部落,比徐羡预想中的顺利许多。 除了因为他们谨慎,令一个原因便归咎于这个时代地广人稀的大环境。举个例子,柴荣收河北三州十七县,总共得了不到两万户百姓,更不用茫茫草原上是个什么情形了。 大魁甩甩手里的干瘪瘪的布袋子对徐羡道:“令公俺的干粮已是完了,今日没的吃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便有无数人跟着叫苦。 “俺只剩下半个蒸饼了!” “我也没有吃的了,这么下去就算咱们真的碰上辽国骑兵也没法打仗!” “是啊!总不能叫咱们和马儿一样吃草吧!” 徐羡看看钱百万道:“钱掌柜,想想办法!” 钱百万一摊手道:“令公,这可就难为我了,就算把小人分食了,也不够两个人果腹的。嗯……令公想要吃的也不是没有,刚才山那边的羊群就足够这几千人果腹的。” 大魁凑上来道:“就是,俺看着那些肥羊已是流了半晌的口水了,衣领子都快湿了。” 潘美也道:“吃不饱饭,不用打仗便已经饿死了,这风险不得不冒。” “那好,趁着现在天色未黑,尽快动手吧,务必不能叫一人逃脱!” 这几日昼伏夜出众士卒吃够了苦头,连一顿饱饭热汤也没有,眼下有肥美的羊肉可吃自是上急不可待,众人纷纷上马,分作两拨朝着牧民的营地围了过去。 这不过是个百十人的小部落,其中的成年的男丁已经被征发打仗去了,剩下的不过是老弱妇孺根本没有什么战力。 数千精锐骑兵分作两拨顺利的向这个小小的部落合围,连一只羊都来不及跑掉,强壮的妇人领着半大的孩子向他们射箭,轻飘飘的箭矢落在质地坚硬的盔甲上不过留下一个浅浅凹痕,转眼又被四周呼啸而来的箭矢射程了刺猬,连一声惨叫哀嚎也不曾发出就命丧黄泉。 一条大狗狂吠着越过栏杆,灵巧的躲避着箭矢,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徐羡冲了过来,尚未到跟前银光一闪,被一支长枪钉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发出嘤咛惨叫。 麻瓜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将狗的尸体高高的挑起,“嘿嘿……今天有狗肉可吃了,俺的,这是俺的!” 潘美望着徐羡脸上复杂的神情,嗤笑道:“外头人都说令公阴狠手辣,竟对几个契丹蛮子心生同情,真实令卑职费解。” 男子被杀于野,女子被淫于市,垂髫小儿被挑于旗杆之上,死难的平民百姓不可计数,即使逃回草原时亦不忘掳走无数男女为奴。 这样的苦难,对燕云百姓来说已经长达百年之久。况且契丹人没有军民之说,平时放牧战事为兵,这样的半大孩子,只要再过个三四年就能南下劫掠。至于这些能生会养的妇人便更该杀了,杀一人便少几个契丹士卒,乃是无量功德。” 徐羡点点头道:“似是有理,听你这般说我突然胃口大开,大魁看看有没有小牛,割两斤后腿肉来给我下酒!” 第一三三章 病重 牛羊尽数宰杀,洗剥干净抹了盐巴在火堆上烧烤,不等彻底烤熟兵大爷就迫不及待的用刀片肉下来,呼哧呼哧的往嘴里塞。 徐朗拿着一块羊肉过来,“父亲要的小牛没找见,羊羔的后腿肉倒也肥嫩,父亲且将就着吃吧。” “为父只是随口说说,这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徐羡接过羊肉用刀削下一块来递给潘美,“不用照看我,你尽管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就好。” “孩儿已是给自己留下了,再去烤一头羊来烤熟用盐巴腌好充作口粮。” 看着徐朗走了,潘美笑道:“徐朗侍令公至孝,有这样的义子是令公的福气。” “自是某得福气!”徐羡心里却道:“我一年要给他老子五万贯钱,比这义子更体贴的仆役不知道能买多少。” “哎呀!这里还藏着个人哩!出来!再不出来老子砍了你!”只听大魁骂骂咧咧的从帐篷里揪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跪在地上惊恐摆手道:“莫要杀我!莫要杀我!我是汉人!我是汉人!” 大魁手里的高举的横刀立刻放了下来,就着火光低头凑上去瞧了瞧,道:“果真是个汉人!令公,这里还有个汉人。” 大魁说着就将这人扔到徐羡的跟前,只见这人满脸风霜实在看不出多大年纪,看其五官听其口音确实是汉人,便问道:“你一个汉人怎么会在契丹部落里面。” 潘美道:“这还用问,自是被契丹蛮子掳来的。” 汉子忙道:“这位将军说的没错,小人正是被契丹蛮子掳来的,求求将军饶我狗命,不要杀我!”说完就哭嚎着叩首哀求。 潘美长叹一声道:“真是可怜哪!”他伸手将地上的人扶起来,“你不用怕,敢问你家乡何处,姓甚名谁?” “小人乃是云州人氏,名叫孙忠狗……”汉子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的看了一旁的徐羡,见他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没错,这位满脸风霜的汉子就是广顺元年徐羡曾俘虏的辽国大军的奴仆,徐羡当时讯问他一番就派人把他交给了身为先锋的赵弘殷。 赵弘殷得了汉辽联军准备撤退的消息,就连忙的带人去追赶,直接把这个辽国奴仆军丢在了路边上。. 侥幸得活的孙忠狗无处可去准备再回到草原,他知道潞州一线有战事,就一路乞讨经天雄军、成德军,成功偷越边境回到辽国控制的幽州境内。 他自幼在草原长大,不会种田也不会做工,只能重新回到草原上,尚不曾找到从前的部落,又被这个小部落的人抓来当奴隶。 反正在哪儿都是当奴隶,干得都是挤奶放羊的活,这个小部落男丁少他的待遇反而更好些,不仅吃喝不缺,他还和两个蛮子女人成就了好事。 可恨他的好日才过几年,又被这些汉狗给破坏了,虽然暗恨不已,孙忠狗仍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潘美塞给孙忠狗一块羊肉,“你不必怕他,他和我一样都是大周的将官,不会将你怎么样。看你的样子,这些年在鞑子手里想必吃了不少的苦头。” 孙忠狗看了看一旁的尸体,那里有他的女人,其中一个娃儿可能还是他种,心头不由得痛如刀绞,立刻咧嘴大哭起来,“契丹蛮子根本就不是人,把我当牛马一样的使唤,平时非打即骂,小人受过的苦楚一天也说不完哪……” 众士卒吃饱喝足,将部落中的肉干奶酪统统带上,被杀死的牛羊抹上盐巴用火烤过,当做干粮,至于是否烤熟就不清楚了。 一切准备完毕已经用了一个半时辰,徐羡下令道:“不要浪费时间了,今夜咱们务必要赶到燕山附近,尽快和大军取得联系。” 众人纷纷上马,大魁指着猥琐的站在一旁的孙忠狗道:“那人该如何处置!” 徐羡目光在孙忠狗的身上扫过,见他弓腰塌背撇着眼睛看人奴性已深,心中一横道:“杀了吧!” 潘美却道:“不可!他是汉人被契丹蛮子奴役多年受尽苦楚,如今见了王师,当救他于水火怎么能杀了事。” “难道留他这里,叫契丹人发现了,咱们的踪迹岂不是要暴露了。” “咱们灭了一个小部落早晚要被发现,这人杀了无益,就带上他一起走吧,反正跑不了他,你可会骑马马?” 孙忠狗连忙的道:“会骑马!会骑马!多谢将军饶命之恩!” 五千余人当下骑马南下,这里算是辽国腹地,故而也没什么关口,一路之上十分的顺利,直到五更十分方才停住。士卒下了马叫马儿就地吃草,自己也取下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来吃。 钱百万气喘吁吁的走到徐羡的身边道:“令公,这里已是草原的边上了,燕山就再在边一百多里外。” 徐羡点点头道:“好,我们能顺利抵达这里你功劳最大,若陛下能顺利收复幽州,必给你请个一官半职。” “小人这副尊容怕是当不了什么官儿,能有个虚衔傍身足以。嗯……令公眼下大战在即,小人留在军中怕是再无什么助益,能不能放小人离开。” 徐羡笑道:“你一脚把老子踢进鬼门关,现在想自己溜了?” 钱百万苦着脸道:“令公冤枉小人了,小人是怕给令公添乱啊!以令公之善战,契丹蛮子绝不是你的对手。” “哧!老子自己都不信,你就别给我带高帽子了。罢了,留你在这里也是无用,这就滚吧。” 钱百万口忙叩首道:“多谢令公恩德,小人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 九宝道:“你可别离了大军转头就到契丹蛮子那里把咱们给卖了。” “张指挥说笑了,钱某也是汉人,何尝愿意活在蛮子治下。小人在幽州城外有一个庄子,我就在哪里等着诸位的到来,杀猪宰羊为诸位庆功。再说,小人冒着风险把令公引到这里,契丹人若是知道了,怕是第一个要杀了我。” “钱掌柜,我认识了你那么久,你我之间从来都是谈钱,今日听你这番话实在叫我刮目相看。”徐羡拍拍他的肩膀道:“时候不早了,这就走吧。那个在部落里找见的奴隶,留在这里也碍事,你一起带走吧。” 徐羡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那人不对劲,到了半路之上你就结果了他。” 为了方便钱百万动手,徐羡还叫人把孙忠狗绑了起来,看着一骑两人消失在夜幕之中。徐羡扭过头来朗声道:“斥候营指挥使高大强何在?” 猱子连忙冲到徐羡身边拜倒,“属下请令公钧旨!” “你即刻派人在四周寻找可以藏身之地,另外再派敢死之士偷越幽州与大军取得联系,就说我军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协助陛下偷袭辽国大军,速度一定要快,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月如银盘,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平静的永定河上,顺着河水缓缓东去。河面上的浮桥的绳索已经拉好,木板也铺了近半,只等明日便能完成。 在河流南岸数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无比庞大的军营绵延十余里,营中火光点点,越是靠近中心的位置就越是明亮。 隐约有成队的士卒举着火把,营中巡逻不辍,尤其是在靠近皇帝大帐的位置,每隔一刻钟就会有士卒走过。 老穆头从营帐里面出来,拦住巡逻的士卒道:“韩虞侯,天色已经快亮了,你就不要再巡逻了。” 已是殿前司都虞候的韩重赟回道:“多谢穆头儿体谅,韩某不累,反正天也快亮了。” “谁管你累不累!俺是说你们一会儿就走上一圈,扰了陛下休息。” “啊?难道陛下还没有睡着吗?” 老穆头拧着眉道:“可不是,陛下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如今尚未安寝。” “可是我从前这般带人巡逻也从未影响陛下睡眠,是不是陛下有什么不适。” “俺又不是郎中俺哪里晓得,总之你莫要在帐外巡逻了。” 韩重赟道:“如今与辽国决战在即,陛下既是一国之主又是三军统帅,肩头重任干系天下,夜不能寐也是正常。穆头儿与其叫韩某撤去,不如找御医来给陛下开一副催眠的药。” 不是老穆头不找而是柴荣不让,越是生病的人越是忌讳就医,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医,无端的会生出好些流言来。 “是药三分毒,陛下又没病吃什么药,你赶紧的撤了去!” “好!若是营中有什么事,穆头儿只管叫我。” 老穆头摆摆手道:“这里有俺守着能有什么事,你赶紧的滚蛋就是!” 打发走了韩重赟,老穆头轻叹一口气转身进了大帐,帐内灯火明亮,空无一人,他就靠在帐门边上席地而坐。 后帐之中不时传来柴荣翻身的声音,虽然声音轻微可是每一次响动,老穆头的心头就像是被挠了一下,烦闷不已,他隐隐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柴荣为何夜不能寐,老穆头大约也能猜的到,自昨日在那高坡之上听到“病龙台”三个字,柴荣的表情就一直很怪异,他担忧柴荣为此上心,柴荣可是个信道之人。 漆黑的后帐之中传来柴荣微弱的声音,“李听芳,现在什么时辰了?” 只听李听芳回道:“陛下现在大约是五更天了。” “时候不早了,扶朕起身!” 老穆头听见动静连忙的端了烛台在手进到后帐之中,只见柴荣已是从榻上坐了起来,李听芳就站在柴荣跟前,“陛下时辰尚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举着烛台到了柴荣跟前,见了柴荣面色不禁讶然出声,“陛下面色怎么如此难看?” 只见柴荣眼眶发黑面色发白嘴唇发紫,似乎极为的虚弱,李听芳见状连忙的将柴荣按回榻上,“陛下面色不好,还是请御医来诊治一番吧。” “不,朕不看御医,今日大军还要过河呢!”柴荣扶着两腿强撑着起身,尚未站起便捂着胸口痛呼一声跌坐到矮塌之上,痛呼不止。 老穆头见状大惊失色,冲着帐外大声的喊道:“去叫御医!去叫御医!” 不多时就见御医提着药箱快步过来,取出银针拉过柴荣的左臂连连下针,不多时柴荣疼痛减轻了许多却仍旧起不得身,只能卧在榻上轻声的呻吟。 直到御医给柴荣灌了一副汤药下去,柴荣的病情才渐渐缓了下来。如此一番折腾早已天色大亮,群臣也已经听到了动静,来到帐外打听柴荣的病情。 没有得到允许,御医自己不敢开口,老穆头也来到帐外向文武百官解释,“诸位放心,陛下只是些许小恙,休息个两三日就能痊愈,诸位还是各自回去处理军务吧。” 这时只听见一阵咚咚的鼓声,接着就见李听芳出了大帐,尖着嗓子喊道:“陛下升帐,百官即刻觐见!”见老穆头射来杀人一样的目光,李听芳苦着脸道:“陛下旨意,奴婢不敢不遵哪!” 众臣进到大帐之中,只见柴荣已经在案后坐定,只看柴荣脸色便知道他患的是重病,此刻不过是强撑罢了。 待群臣行礼过后,柴荣开口便道:“浮桥今日上午便能铺好,各军就按照昨夜商议好的依次过桥,尔等这就去执行吧。” 百官却没有任何动作,枢密使魏仁浦出班奏道:“陛下乃三军之主,如今陛下有恙在身,此时绝非进兵的好时机,等陛下身体痊愈了再与辽国大军决战也不迟。” 魏仁浦开了个头百官纷纷进谏,也不说推迟战事,干脆劝谏柴荣就此撤军,毕竟皇帝兼主帅身体不好,理由足够充分,倒是不怕把柴荣直接气死。 柴荣一拍案几,虎着脸道:“大军乘胜长驱,正如破竹之势,怎可轻辍!”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入帐禀道:“陛下,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攻破易州,擒获刺史李在钦已押赴中军。” 柴荣喝道:“哼!来的正好,将李在钦押来帐前斩首,朕绝不退兵!” 第一三四章 被遗忘的孤军 柴荣杀掉俘虏以示决心,可是在一阵呼喝之后就心慌气短,老穆头和李听芳只好把他扶回后帐,又请御医前来诊治。 文武百官心中已然有数,柴荣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怕是已经没有几日好活,北伐之事只能到此结束了。 出了柴荣的大帐,百官各司其职,可是没有谁再组织人手修建即将完成的浮桥,已经开始做着撤军的准备。士卒们也不是傻子,一日之间大军之中已经开始出现各种的流言。 看着御医煎好汤药,老穆头亲口尝过,方才送到大帐之中。看着病恹恹的柴荣,老穆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之感。 高平之战,淮南亲征仿佛就在昨日,柴荣是何等的光芒四射意气风发,这才过了多久便成了行将就木之人。 此刻老穆头在心里是有些埋怨已经死去的郭威,他在天上为什么不好好保佑一下自己选中的继承人,不能叫他活的再久一些,哪怕再有个三五年都好。 虽然老穆头只是个大头兵,却在军伍之中摸爬滚打一辈子,他十分的清楚一旦柴荣驾崩幼主即位,这个冉冉升起的帝国会面临什么情形,莫非这就是天意吗? 老穆头轻轻的喊了一声,“陛下用药了。” 只见柴荣缓缓的睁开眼睛,李听芳连忙的将他扶起来,把一条被褥垫在他的身下。 柴荣轻声道:“现在几时了?” “刚刚到酉时,天色还没有黑哩。”老穆头说着用调羹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柴荣的嘴边,柴荣却伸手接过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干净。 “哈……”柴荣长出一口气,五官被药汁苦得扭成一团,“这药真的苦。” 老穆头笑道:“这药加了黄莲自是苦,陛下只要好生用药调养个一年半载就能痊愈。” 御医可不是跟老穆头这么说的,御医说柴荣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就会驾鹤西去,他不过是在劝慰而已。 换作郭威听了这样的劝慰一定会当面说破,说“我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之类的话。 可是柴荣却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朕一定会好的,朕还没有收复幽州。” 不是柴荣比郭威自大,他只是不肯服输而已,见老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有什么话跟朕直说就是。” 老穆头接过柴荣手里的药碗道:“刚才韩通来找过俺,他跟俺说营中已经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了。” 柴荣嗤笑一声道:“朕一得病,这些宵小果然耐不住了。” 老穆头放下药碗拜倒恳求道:“陛下,咱们退兵吧。” 柴荣闻言不语,只是缓缓的躺会到榻上,一双眼睛望着高高帐顶,那里有一个指头粗的窟窿,夕阳绚烂的霞光从这里射进来,隐约可见有无数的尘埃在光线之中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这道霞光渐渐消失,帐顶只剩下一片漆黑,柴荣扭头看看李听芳点燃的烛台,轻声的道:“退兵!” 就在和契丹人决战的前夕,大周退兵了,作为皇帝兼主帅的柴荣别无选择。他重病在身已经军心动摇,这样的情况下已经不具备和契丹人决战的条件。 同时大周还面临着另外一个风险,一旦柴荣在这里驾崩,百官和将士绝不会千里迢迢的赶回开封拥立他那个年仅十岁的长子,不等他的尸体变冷,就会重新的立一个皇帝出来。 唯有回到东京,才能顺利完成皇位的传承和权利的转移,这一点柴荣心知肚明。 第二日柴荣便正是下诏,大军撤回东京,同时任命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率领兵马原地驻守,并且令他们休整城城池,准备迎接契丹人的反扑。 没错,柴荣他还准备回来,幽州就像是那只水鸟一样,一箭射不中,只要还有机会他就会射第二箭,可惜上苍不仁没有给他第二次北伐的机会。 大军来的时候气势磅礴,走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柴荣上来船后顺着运河一路急行,只三日天的功夫就穿越茫茫水泊到了澶州。 此时离东京已是不远,柴荣却叫大军停了下来,下船乘车一路到了镇宁军节度使府。从马车上下来,柴荣抬眼看了看军衙的匾额,病容之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推开身边的老穆头和李听芳大步迈上台阶。 他自幼被过继到郭威名下,跟着郭威东迁西走,年纪稍长就上街卖伞贴补家用,后来姑母过世他干脆走南闯北的贩茶。等郭威权势渐大,他便放下买卖跟在郭威身边东征西讨,很少过上安稳的生活。 乾佑之变叫他满门被诛,仅有一子独活使他悲伤欲绝,就在这个衙门他每天拼了命的处理各种的公务,不叫自己有半点的空闲,以免想念惨死的妻儿,他的病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直到符氏到来,这个坚韧温柔、美丽贤惠的女子叫柴荣孤寂冰冷的内心有了一丝暖意。在澶州的三年不是他最幸福的三年,却是对人生最有感触的时光。 他穿厅过堂到了后衙,这里并未有太多的改变。葡萄架上郁郁葱葱,艳阳之下青绿葡萄叶子亮的晃眼,随着微风缓缓扇动,隐约可见青豆一样的葡萄。 那时候会有一个女子站在凳子上用雪白的毛笔给稚嫩细小的葡萄花授粉,娇笑着对他道:“这样到秋天会多结一些,若是吃不完就给郎君做成葡萄酿。” 柴荣突然面色泛红,指着葡萄架下的一角的道:“老穆头,快把那里挖开。” 老穆头连忙的带人将地面挖开,挖了约莫有两尺深,就见两个小小的酒坛子。 柴荣激动的道:“快取出来,动作慢些,不要打破了。” 老穆头把两个酒坛子放在石桌上,柴荣宝贝一样用衣袖擦拭上面的泥土,他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个梨花带雨的美人。 他把酒坛子擦的光亮如新,这才揭开封口,李听芳立刻递上一个干净的白瓷碗,柴荣拿过酒坛子凑到碗口,立刻就有暗红的酒浆缓缓的流出来。 柴荣端起碗来,轻轻啜了一口,味道有些酸涩却比从前更加浓郁,他两眼微微泛红,眨了眨眼泪光又消失不见,随后又大大的饮了一口。 李听芳劝道:“陛下圣体刚刚有些好转,还是少饮一些,” 柴荣摇头道:“不碍的,这才是朕的良药,老穆头封了军衙,不要叫任何人来打扰朕。” 柴荣怀念美好的旧时光,一直到了第二天上午也不见出来,百官却急了全都堵在节度使府外面求见,就怕柴荣不声不响死在了里面。 老穆头到了军衙外对众人道:“诸位请放心,陛下的精神已是好了许多,只管回去处理公务。” 范质道:“既然陛下无碍,还在早些启程回东京吧,免得节外生枝。” 老穆头自是明白范质说的节外生枝是指什么,“俺想陛下早日回东京,可是俺说话不好使,诸位身居高位懂得道理又多,不如选个人出来跟俺进去劝上一劝。” 谁知百官面面相觑,竟无人应声,因为这确实不是一件好差事。 百官都知道柴荣是争强好胜之人,现在跑去跟他说你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玩完,咱们还是赶紧回开封吧。这种事情不好张口不说,一旦惹得皇帝不高兴,说不准还会丢官罢职。 倒也有不怕触皇帝眉头的人,李戴对众人道:“既然诸位不肯去,下官愿去面圣进谏。” 百官只当没有听见,老穆头嗤笑一声,“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凑什么热闹,这人平素就不知轻重,难免惹陛下不快,滚一边去!” 李戴气愤道:“我虽位卑,可也有一副忠肝义胆,你怎敢这般辱我,我要向你陛下弹劾你!” “撵走!”老穆头不耐烦的挥挥手,立刻就有侍卫将李戴打走。 一个文官突然到了张永德跟前拱手道:“如今天下未定,强敌环伺,澶州离东京尚有两三日的路程。眼下圣体欠安若有不测发生,大周江山恐有易主之虞。 点检是陛下至亲心腹重臣,更是镇宁军的节度使,唯有点检方能去劝上一劝了,还请点检莫要推辞。” 见有人找上张永德,其他人便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向张永德打躬作揖请他进去规劝柴荣。 张永德兴许觉得有理,又或是觉得柴荣死在自己的地盘上确实不太好便应了下来。 他跟着老穆头进到后衙时,柴荣正在葡萄架下用饭,看起来很是惬意,并不像是一个病重将死之人。 石桌上的不过摆着两个简单的菜色,还有昨日尚未喝完的葡萄酿,他的对面放着一副空碗筷多半是给已经亡故的符后留得的。 见张永德过来,柴荣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道:“抱一过来与朕一同用饭,记得广顺二年,先帝征讨慕容彦超回来,咱们就在这葡萄架下饮酒畅谈。这才短短几年,先帝和皇后都已经故去,只剩下你我和重进兄了。” 张永德却正儿八经的一拱手道:“臣来见陛下是有要事进谏。” “抱一,尽管说就是。” 张永德倒也没客气,将别人说给他听的话一字不改的向柴荣转述了一遍。 柴荣闻言剑眉一蹙,“这话是谁叫你说给朕听的?” 张永德直白回道:“这是群臣的意见,臣不过是代群臣转述。” 柴荣上上下下的将张永德打量了好久,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朕就知道有人这样唆使你的,可惜,朕观你面相穷薄无此富贵之命!” 张永德尴尬又惶恐,连声附和道:“是是是!” 柴荣起身吩咐道:“传旨三军,即刻启程回京!” 这些话任何一人都能说,唯独张永德不能,前几日军中还在流传“点检做天子”的谶言,此刻身为殿前司都点检的张永德就跑来和柴荣说“江山有易主之虞”。 若是换作另外一个皇帝,怕是直接就拔了刀剑将他就地斩杀。可柴荣不但没有加深对张永德的怀疑,反而对他更加的放心,这样一个被人推到枪口上还不自知的人没有那份造反叛乱能耐。 柴荣不再怀疑张永德有不轨之心,可若是把江山幼子托付他怕是也保不住,心中的既定的人选又少了一个,反叫柴荣有些惆怅。 他回到屋里穿戴整齐正准备离开澶州,老穆头突然脚步匆匆跑了近来,“陛下,军衙外面来了个人。” 柴荣道:“究竟是什么大人物叫你这般紧张。” 老穆头苦笑着回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小兵,是徐羡派来的小兵!” “呀!”柴荣一怔剑眉一挑一拍大腿,“朕竟把他给忘了!” 柴荣被重病所扰心神不宁,紧接着就从幽州撤了军,一路之上急匆匆逃命一样,好不容易在澶州休息了一天,却在思念已经去世的符后,根本就没有想到徐羡这个潜入敌后的人。 皇帝不记得的事情无妨,自会有大臣提醒,可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仅有柴荣、老穆头和李听芳三人而已。 可老穆头心忧柴荣病情同样将徐羡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赖陛下,俺也把他给忘了。” 李听芳怯声道:“奴婢倒是记得徐令公事。” 老穆头喝道:“那你为何不提醒陛下。” “军国大事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奴婢置喙,心想着大军撤了,徐令公自是应该跟着撤了。” 柴荣苦笑道:“他怕是不知道大军撤了,再说他都破釜沉舟了也无路可撤,除非穿越幽州从契丹人眼皮子底下经过。朕倒是把他害惨了,这个小兵该不是仅剩的一个吧。” “叫上来问问就知道了!” 老穆头当下叫人把那小兵请了过来,小兵见柴荣立刻叩首道:“红巾都斥候营伍长陈牛儿拜见陛下!” 小兵未着铠甲,只是一副普通农人打扮,后肩还插着一根断箭,后背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柴荣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徐羡和红巾都现在在哪里?” “徐令公和红巾都此刻正在燕山背面一百多里的地方,随时可以配合陛下进攻辽国大军。” 柴荣闻言不禁轻叹了一口气,他的任务徐羡做到了,而他自己却没有做到,“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是来时被辽军识破了身份吗?” “不是!幽州附近有些乱,俺带着两个人没费多大力气就过了幽州,见了瓦桥关的守将禀明情况,却被拘了起来,这伤是俺逃出来的被射的,另外两个兄弟已经被射死了。出了瓦桥关才知道大军已经……撤了,就抢了一匹马连忙来追,陛下可不能扔下红巾都不管啊。” 老穆头看向柴荣道:“是韩令坤,他恨徐羡入骨,难保他不向契丹人出卖徐羡,这下他死定了!” 第一三五章 辽军 皇帝出生时都少不了异象,生在草原上的耶律阿保机也没能例外,据说他的老娘梦到一个太阳进到肚子里面就怀了身孕,生他的时候也是满室神光香气缭绕。 出生之后耶律阿保机也表现得十分不凡,百日能言,甚至有未卜先知之能。这样的人长大之后自然非同凡响,他身材魁梧,武功高强打起仗来自然也不含糊,很快就坐到了总知军国事。 后来还和河东的李克用结为兄弟相约对付朱温,只是因为无利可图耶律阿保机一心收拾幽州的刘仁恭。李克用恨他不已,死前还叫儿子李存勖立“三矢之誓”报复耶律阿保机。 可惜李氏父子终未能如愿,耶律阿保机顺利的成为草原联盟的可汗,可是耶律阿保机并不满足,因为契丹的可汗并非是继承制而是推举制,耶律阿保机要子孙世世代代的掌控权利,所以他要当皇帝。 就在后梁贞明二年,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建立契丹国,定都上京。他建皇城,制定法律,颁布官爵等级,甚至还建孔庙,搞得似模像样。 耶律保机在位时,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草原之上,不断并吞各部整合内部资源。等他的儿子耶律德光即位之后,便有了染指中原的能力。 有道是虎父无犬子,耶律德光十分能干,再加上有石敬瑭这么个孝子贤孙,契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燕云十六州,后来更是一举灭晋攻入开封,同时修改国号便有了辽国。 可惜耶律德光在开封没得瑟多久,就被撵回了草原,这位契丹人的英雄最终患病死在半道上,因此皇位也没有来得及传给儿子,最终便宜了权高势大的侄子耶律阮。所以柴荣在重病之后,急慌慌的赶回开封不是没有道理的。 耶律阮虽不像祖父、叔父能干,可也算是个称职皇帝,可惜做了不到五年的皇帝,就被叛臣杀死。耶律德光之子耶律述律趁机杀死叛臣,随之即位成为新的皇帝。 耶律述律为人极为残暴,不过他不祸害百姓,也不整治大臣,偏偏爱折磨随身近侍,很多近侍动辄被诛,甚至包括他们的家眷也难幸免。 他另一个毛病那就是好酒嗜睡,还得了一个睡王称号,朝政自然也随之荒废。碰上这么一个皇帝,以至于辽国不得不更改国策,对中原政权从主动进攻改为被动防守,同时辽国境内叛乱不止。给了后周发展扩大的机遇,才有了柴荣的这次北征。 柴荣的大名,耶律述律在睡梦之中大概也是听说过的,知道柴荣率大军来攻,耶律述律终于惊醒,忙不迭的率领十五万精锐赶至幽州,屯兵在燕山之侧。 这段时间耶律述律竟然连酒都没有喝,每日也是早早起身处理军务,打起精神要和柴荣一决雌雄。 谁知柴荣到了幽州边上又撤军了,耶律述律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重新过起了喝酒、杀人、睡觉的日子,只等再过些时日情况安稳就收兵回草原,至于被周国占据的三州三关,他就没有打算收回来。 “啊!啊!啊!” 啪!啪!啪! 耶律述律的大帐之中,不时的传来啪啪啪的鞭响和剧烈的惨叫,不用看也知道皇帝又在取乐,莫要想岔了,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虐杀看不顺眼的近侍而已。 耶律休哥听得烦躁,便离开大帐带着人在附近巡视,走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就是见几个士卒押着一个人过来,到了耶律休哥跟前禀道:“卫事,我们在营外巡逻时抓了一个人,他说自己是稍瓦部的奴隶,有要事向大军禀报,我们问他还不肯说,非要见大人物。” 耶律休哥打量了那奴隶一眼,道:“我是宫帐军的卫事耶律休哥,你有什么要紧事只管跟我说。” 虽然尚未在宋辽之战中大放异彩,耶律休哥已经在平定辽国内乱中崭露头角深受皇帝信重,在皇帝亲军军中任卫事郎君。 这个奴隶似乎也听说过耶律休哥的名声,抬起头道:“你当真是耶律休哥!” 若是有个平头百姓跑徐羡跟前问“你当真是徐羡?”徐朗会立刻给他一个大嘴巴,契丹人没那么讲究,直呼其名不算什么大事,即使对方是一个奴隶。 “是,有什么紧事你就快说!” “好,我叫孙忠狗是稍瓦部的奴隶,三日前有一股周军闯到我们部落,不仅杀光了人还抢了牛羊,小人侥幸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大军特来禀报军情。” 徐羡觉得孙忠狗十分可疑,便叫钱百万路上结果了他,谁知钱百万没用竟被孙忠狗使诈逃跑了。 侥幸活命的孙忠狗没有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是打听大军所在火急火燎的过来通风报信,实在是对得起他这个名字。 可是话刚说完就被人抽了一巴掌,一个契丹士卒道:“胡说八道,大军就在燕山附近,幽州一线遍布斥候,周国士卒难道从咱们头上飞过去的不成。” 孙忠狗捂着脸道:“小人说的都是真的,绝不敢胡言乱语。” 耶律休哥沉声问道:“那伙周军有多少,可知道领军的是谁?” 孙忠狗略一思索回道:“大约有五六千人,领头的似乎是姓徐,对了,那些人胳膊上都系着一条红巾!” 耶律休哥浓眉一条,“徐羡?红巾都?” 周辽两国乃是敌国,少不得互派奸细,敌国的军政大事和各色人物都大约知道一些。作为皇帝的心腹,耶律休哥自有途径了解这些情报。 对于徐羡这个周国的新锐战将,耶律休哥自是有所耳闻红巾都的名声也听过,立刻就信了孙忠狗话,“五六千人马是如何不声不响到了草原上的?他们此刻又在哪儿?” “小人最后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燕山北面一百多里的地方。至于他们如何到了草原上的,小人并不清楚。” “离燕山只有一百多里?”耶律休哥心头一惊,可转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敌军总共五六千人就算是离燕山只有二十里也没用,如果周国没有撤军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大事,需要立刻向皇帝禀告,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道:“逊宁!逊宁留步!” 逊宁是耶律休哥的字,一般这么称呼他的都是汉化比较严重的契丹贵族,这个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南京留守萧思温,扭头一瞧果然就见萧思温快步向他走来。 萧思温的名声并不算响亮,不过他有一个女儿萧绰却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也是那位临朝摄政的萧太后。 萧思温是辽国顶尖贵族,他的妻子是耶律德光之女,他的叔叔是辽国宰相萧敌鲁。与其他能征善战的契丹人相比,萧思温则是更善文墨经史,他的幕僚也都说他不是将帅之才。 事实证明那些幕僚的眼光不错,面对周国的军队萧思温从去年畏缩不前,到今年一退再退,从滹沱河一直退到永定河,对于将士的踊跃请战他一概不从,在这场大战中毫无建树。 耶律述律来到幽州之后,将萧思温臭骂一顿,就把他撵了回去继续防守前线。见萧思温突然过来,耶律休哥不禁心头一悸,问道:“太尉为何来了中军,难道是周国大军又杀回来了。” 萧思温道:“那倒不是,不过事情更加的重要,你看这个!” 他说着将一个字条递给耶律休哥,耶律休哥拿过纸条凑到火把跟前迅速的扫过,只见上面写着,“周国使万余精骑潜入草原,欲配合周军夹击我军。” 耶律休哥问道:“太尉在周国大军之中布置了细作?” 萧思温却笑笑道:“某并没有在周军之中布置细作。” “哦,那是谁给太尉通风报信。” 萧思温一脸玩味的回道:“怕是逊宁不信,给我报信的就是周军,他们往某的营地射箭传信,却被抓了个现行。逊宁还不明白?内斗这种事情汉人比咱们更擅长。” “哈哈……”耶律休哥大笑一声,“这倒是真的!” 萧思温又道:“某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来,可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吃惊,莫非已经知道了?” 耶律休哥道:“刚刚知晓,尚未来得及告知陛下。不过我所知道要比太尉多些,也有稍许的出入。” “噢,说来听听。” “据我所知,这支周军只有五六千人,乃是隶属周国殿前司的红巾都,领军的人名叫徐羡,乃是横海军节度使……” 萧思温身后有人轻声的问道:“叔公,说的可是那个会做曲词的徐羡?” 耶律休哥定睛一看,只见萧思温身后钻出一个人来,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娃,她眸似点漆,面颊圆润,琼鼻瑶口,好不俊俏。 她虽然说的是标准的契丹话,可却是汉人打扮,头扎一对双丫髻,穿一件齐腰短襦过膝短裙,身后却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脚下踩着一双小皮靴,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马鞭,娇俏之中带着三分的英气。 “呀!燕燕怎么会在这里?” 小女娃就是那位萧太后无疑了,燕燕是她的闺名。耶律休哥是皇室,萧思温是外戚,耶律休哥曾跟随萧思温的伯父萧敌鲁平叛,双方十分熟稔。虽然耶律休哥很年轻,若按照辈分深究,萧思温夫妻都要叫他一声叔父。 萧燕燕一点也不发怵正色回道:“母亲叫我出城给父亲送吃食和换洗的衣裳,并嘱咐我亲眼看着父亲把饭吃完,谁知父亲得了军情就迫不及待的要走,我没有办好母亲交代的事情自是要跟过来。” “若非她做累赘,我来的还要更快一些,事情紧急咱们还是尽快去见陛下吧。” 萧燕燕似是听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我不去!” “不去就在这里站着不要乱跑。” 萧燕燕却又道:“叔公还没告诉我你说的徐羡是那会做曲词的人吗?” “哎呀,燕燕不要再叫我叔公了,我们又不是汉人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你猜的没错,我说的徐羡就是那个会做曲词的人,如今他已是潜到了草原上,正准备偷袭咱们呢。” 萧燕燕握着粉拳道:“那你可否将他抓住,送到我家里做奴婢,让他每日给我母亲和姐姐做曲词。” “哈哈……,燕燕放心只要他还剩一口气,无论断手断脚都会把他送到你家里去。” 萧燕燕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见耶律休哥和萧思温去了大帐,她就蹲下托着两腮静静的等着,突然旁边有人用汉话对她道:“小娘子家中可需要奴仆?小人会放羊还会挤奶。” 萧燕燕却摇了摇头道:“我家住在南京城里,家里不让放羊。” “小人还会做烤肉、奶豆腐,现下时兴的奶茶也会煮。” 萧燕燕却摇摇头道:“茶叶还是用开水冲泡好喝,用来煮奶就折了味道。” 旁边的契丹士卒见孙忠狗和萧燕燕说话却听不明白,立刻给他一阵老拳,“你这汉狗也配和太尉千金说话,把他扔出到营外去!” 立刻有两人架住孙忠狗的胳膊就往外拖,孙忠狗急道:“小娘子小人见过徐羡,小人会作曲词!” 萧燕燕忙一拜手道:“等等,把他留下!” 皇帝大帐之中外火把林立,引来无数的蝇虫和飞蛾,耶律休哥和萧思温等的实在不耐烦,就对门口的宦官道:“麻烦再去通禀一声,我们有要事禀告陛下。” 宦官为难的道:“两位还不了解陛下,他此刻正在兴头上,奴婢可还没活够呢。其实两位也不必太着急,里面的那个倒霉蛋撑不了多大会儿了。” 宦官话音刚落,就见帐帘掀开有人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出来,接着就听帐内有人道:“喜哥儿,让萧思温和耶律休哥进来吧。” 宦官应了一声,就引着两人进到大帐之中,与尸体错身而过时,宦官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的别过头去。 帐内烛火明亮,只见一身着男子坐在案后,案上还放着一把带血的皮鞭。男子额头满是虚汗,神色阴郁,打着哈欠问道:“朕困得不行,这三经半夜的究竟有什么紧要事非要见朕?” 第一三六章 生路 耶律休哥禀道:“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情,臣绝不敢搅扰陛下安寝,实在是有紧急的军情禀报。” 耶律述律不耐烦的拜拜手道:“既然军情紧急那就快说,莫要废话了。” “臣得知消息,周国横海军节度使徐羡率大批骑兵已经潜入到了草原之上,如今就在燕山之北一百多里的地方。” 原本昏昏欲睡的耶律述律两眼圆睁,“不可能,他们绝无可能不声不响的就到了草原上。”他扭头恶狠狠的瞪着萧思温,“萧思温你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怎能叫这么多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溜到草原上去!” 虽然萧思温是耶律述律的亲姐夫,但是骂起他来一点也不留情面,萧思温一脸的尴尬,拱着手解释道:“放任周军逼至永定河乃臣之过,臣被陛下训诫之后深感负疚,一直尽心值守绝没有放任何一个周军过河。” 耶律休哥道:“陛下不要错怪了萧太尉,如此重要的消息就是他派到周军之中的细作传回来的。”说着还把萧思温给他的纸条递了过去。 耶律述律扫了那纸条一眼,“那朕倒是错怪了萧太尉,此事当记你一功。” 萧思温感激的看了耶律休哥一眼,“为陛下尽忠,臣不敢居功。” “你的功劳就是就你的,莫要学汉人那般虚伪。”耶律述律正色问道:“二位以为这支潜入到草原上的周军有何目的?” 耶律休哥回道:“臣以为这这支偏师是为了配合周国大军夹击我军的,看来周国皇帝患病的传言属实了,不然不会急匆匆的撤军将这支偏师丢在草原上。” “定是这样了,若是朕和郭荣对决之时突然从背后窜出万余骑兵来定是胜负难料,郭荣小儿真是阴险。”耶律述律一拍桌子道:“耶律休哥,朕给你五千人马……不,给你一万!等朕走了,你就和萧思温一同把这支周国偏师给灭了,把他们的脑袋在永定河边垒成京观,看看南朝可还有人敢犯大辽国威!” “喏!”耶律休哥和萧思温齐声领命。 耶律休哥又问道:“陛下是准备去哪?” 耶律述律回道:“既然已经确认郭荣患病消息属实,周国大军短时间内不会来再来攻打幽州了,朕自是要回上京,没了宽大的龙床朕睡得实在不舒坦。” 碰上这样的皇帝,叫臣子如何是好,既然确定周国皇帝患病,难道不是应该趁机收复失地才对吗? 耶律休哥求道:“陛下不能回上京!” 耶律述律不悦反问:“为何,这是朕本就和群臣商议好的,难道万余周军还要朕亲自领军剿灭吗?” “陛下,臣的意思是说,既然周国皇帝身患重病,便不可能继续在两国边境集结重兵,不然将有失国之虞,陛下为何不趁机收复失地!” 萧思温也投桃报李,趁机劝谏道:“耶律休哥说的有理,陛下当趁机收复失地……” “大胆,那些城池关隘明明是在你手里丢掉的,却要叫朕来收复简直毫无道理。你们若有本事尽管去收,反正朕是要回上京了。” 耶律述律起身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道:“立刻出去,朕要睡觉了!” 耶律述律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着大军离开燕山,浩浩荡荡的班师回朝。 耶律休哥则是带着一万宫帐军留了下来,和萧思温一起负责剿灭潜入草原的徐羡并收复失地。 待大军远去,耶律休哥无奈的回头看了看萧思温,“不知道太尉麾下有多少兵马?” 萧思温回道:“我麾下的藩汉兵共有六万,其中有一万八千骑兵,剩下的都是步卒。逊宁不会真的打算收复失地吧?” “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萧思温道:“我这些兵马守幽州绰绰有余,可是若想指望他们收复失地怕是没有可能,陛下不是随口一说,逊宁切记不可当真。若有是攻城不利让周军倒攻回来反而不美,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们吧。只管把草原上那股偏师剿灭,也算和陛下有所交代。” 这种态度难怪萧思温一退再退,想赵匡在淮南时只带着数千人马就敢攻城拔寨,实在是没得比。 耶律休哥也知道耶律述律是故意叫两人难堪,萧思温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道:“那就把这支周国偏师剿灭给陛下一个交代,也不枉我白来一趟。那个奴隶在哪儿,叫他带着斥候往燕山之北搜寻周军踪迹。” 徐羡躺在草地上嚼着草叶子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莫要看他一副闲适的模样,心中却焦急万分。联系大军的斥候已经派出去好久了,却仍旧没有回来,他不认为那些训练有素的斥候会落在契丹人手中,最大的可能就是柴荣已经撤军了,他们回来了也没有用。 “令公,为何斥候还没有回来,要不要再多派几批出去。” 听到潘美的声音,徐羡心中就有一股无明业火,若不是他叫舰船撤走不至于连退路也没有。现在他想要回到大周境内,要么直接从幽州境过,要么就只能绕道云州。 作为辽国的南京幽州本就屯有重兵,此刻还有十余万大军驻扎的燕山之侧,过幽州和闯鬼门关没有什么区别。 云州路途遥远难免多生枝节,还要经过后汉的地盘,数千骑兵若是被堵在哪个关隘前面,可能会被直接包了饺子落个全军覆没。 若是只有徐羡一人,他翻山越岭走偏僻小路,以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回到周国境内也不是难事,可是这么多的兄弟袍泽叫他如何舍弃。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不必再派了,派多少人也无用。” 潘美蹙眉直言道:“这几日令公似乎对卑职极为不满,若是卑职行事有什么不妥之处,令公明言就是。” “那我可就说了,你把我们这数千人带上绝路,难道我还能给你什么好脸色吗?” 潘美笑道:“令公竟是个小气之人,难道还再因为下官让舰船离开而生气。令公不必太过忧心,只要我们和大军合力击败辽军便有生路。” “如果我告诉你现在大军已经撤走了呢?” 潘美一怔而后笑道:“令公说笑了,难道你还不了解陛下性格,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即便一时受挫很快就会重整旗鼓。如今大周兵强马壮,幽州的兵马绝不是我军对手,各个州县如宁州那般传檄而定也并非不可能,如果卑职所料不差,陛下此刻还应该已经夺下三关兵临永定河,万万没有撤军的道理。” “总之我给你说不明白,潘监军这几日想吃什么就多吃些,省得黄泉路上要做饿死鬼。” “卑职正要和令公说这件事,咱们的食物已经不多了,最多还能再撑一日。” “这个我也没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再劫杀一个小部落。” “这如何使得容易暴露踪迹。” “令公!令公!”猱子突然带着一人他突然急匆匆的跑回来,“令公,斥候回来了。” 潘美闻言喜道:“我就说大军不会撤走的。”他又问猱子身边的士卒,“可曾见到陛下了” 猱子笑道:“监军弄错了,这个斥候只是下官早上派出去查探辽国大军的,快把你知道的告诉令公!” 那斥候立刻向徐羡禀道:“属下今日发现燕山脚下的辽国大军已经撤了。” 潘美闻言神色一怔而后脸色骤变,他抓着斥候的肩膀问道:“你确定辽国大军已经撤了?” 斥候回道:“属下确定辽国大军已经撤了,是往东北方向去的。” 潘美闻言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辽国不会无缘无故的撤军,唯一的可能就是周军也撤了,而且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就如他刚才说的一样,柴荣万万没有撤军的道理,他能想到的理由就是柴荣驾崩或者发生兵变,可他又无处求证。 此刻与其担心柴荣不如担心自己,周国大军已退便意味着他们彻底的成了深入敌境的孤军,就如徐羡说的那样他们已经到了绝路。 对了,徐羡为什么知道大军会撤离。他们明明和大军音信断绝除非他预先就知晓,甚至直接参与了其中的阴谋,他猛的扭过头来看向徐羡。 只见徐羡蹭的站了起来,大笑着喊道:“兄弟们都起来了,老子有重要的的事情告诉你们。” 茂盛的草丛里面立刻钻出好多人来,一个个满脸红包,都是被草丛里面的蚊子咬的。 大魁扔掉头上的草叶子,“令公有话直说就是,俺听着哩!” 徐羡朗声道:“诸位兄弟可知道,我等跋山涉水吃尽苦头来到此处所谓何事?” 吴良回道:“难道不是奉陛下军令来此潜伏配合大军夹击辽军吗?” “没错!咱们就是奉了陛下军令来此配合大军夹击辽军的!”徐羡声音一顿,“可是刚刚猱子查探到辽国大军已经撤回了上京。” 众将士闻言哈哈大笑,随后七嘴八舌的叫骂,“听说契丹蛮子善战,还没有开打就跑了,真他娘的孬种!” “契丹人定是惧怕陛下天威,这群没卵蛋的怂货!” “胡说,明明是惧怕令公威名!” “令公不如带着咱们杀到上京,抢个契丹娘们回来暖床!” 徐羡重重的冷哼,“净想好事,看来你们脑瓜子没几个好使的,还不知道辽国撤军意味着什么!” 他扭过头来看看面色灰败潘美,“看来潘监军应该明白了,你就给兄弟们解释解释吧。” 潘美起身望着土坡下众人道:“辽国撤军,意味着我们周国的大军也撤了,而且不会再回来。” 刚才还在嬉笑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可很快就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大魁冲上前来揪住潘美的衣领,“你是说朝廷把我门丢在这里了!陛下把我们抛弃了!是也不是!” 不能怪大魁冲潘美发火,因为监军就是代表着皇帝,潘美也不挣扎辩解道:“一定是大军出了极为重大的变故,陛下有不得已之处。” 九宝道:“就算是朝廷换了皇帝那也不能把咱们丢在这里一走了之!” “就是,大军走了,咱们在这里就是等死,朝廷要给咱们一个交代!” “都快要死了,还要什么交代!” “对,先把这个监军给杀了再说!” 不仅红巾都的士卒群情激奋,就连潘美拣选而来的五百士卒也是怒不可遏。这不怪他们,五代的兵大爷可以辜负将帅,可以辜负百姓,可以辜负朝廷,甚至可以辜负皇帝。 是宁可我天下不叫天下人负我的那群人,即使红巾都的士卒接受了后世现代化的军事训练和理念,可是这辈辈相传相互侵染的恶劣品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的。 一群人已经抽刀围向潘美,要将他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潘美大概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也不反抗梗着脖子等死。 只听徐羡突然喝道:“慢着,饶了他!” 大魁看向徐羡,“令公,他害得咱们到这般境地为何还要饶他!” “此言差矣,他也不过时听令行事,说起来他也是受害者。诸位兄弟杀了他不过是一时痛快,可于事无补。他能使得了刀枪心眼也好使,咱们要想回到大周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不如留着他将功补过。诸位兄弟以为如何啊?” 杀不杀潘美不重要,可是说到能回到大周,众人立刻有了兴致。九宝凑过来大声问道:“令公说咱们还能回去?” “幽州确实有数万兵马,却要留大部分人马守卫幽州城,最多的能挤出来两三万人围堵我们。辽国的南京留守又是个没用的货色,被成德军堵在滹沱河不敢动弹,难道咱们不如成德军?至于回去的线路我早就筹谋,保证能把你们带回去,难道还不信我!” 即使三关尚在辽国手上,徐羡也可以走幽州东边的蓟州、宁州一线回到横海,蓟州那是徐朗生父的地盘,宁州在他们出发已经向柴荣投降,这个计划完全可行。 至于萧思温麾下的藩汉军,徐羡当真没有放在眼中,可他若是知道耶律休哥带着一万辽国最精锐的宮帐军在幽州等着他,便不会这么想了。 第一三七章 主场 “令公,属下刚才带人在周围巡视的时候抓了一个契丹的探子。” 只见王政忠抓了一个髡头的契丹士卒过来,狠狠的掷在徐羡的身前,那契丹士卒满脸的不驯,嘴叽哩哇啦的似乎是在叫骂。 大魁一脚将契丹士卒踹翻在地,“说的什么鸟语,再不说人话老子就把你给一刀剁了你!” 潘美道:“住手,他大概真的不会说汉话,不过我懂些契丹话。” 大魁收了刀道:“令公说的没错,留着你还是有些用处的,快给俺们讲讲他说的什么。” 潘美对契丹士卒说了一句契丹话,契丹士卒似乎听懂了却依旧在高声的叫骂。 潘美扭过头来对徐羡道:“令公,他不肯说看来只能用刑了。” 徐羡点点头道:“那就用刑吧,尹思邈过来给他施刑。” 要说如何折磨人还是得听郎中的,知道朝哪里下手最疼又死不了人,若是换做大魁三五下就给弄死了。 尹思邈指点着许浪和徐朗对契丹俘虏好一顿收拾,只片刻功夫这契丹俘虏身上已是鲜血淋漓,脸上的不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痛楚和恐惧。 尹思邈拿着明晃晃的小刀恐吓道:“若是再不说实话,回头就把你的鸡儿给割了。” 潘美这才重新的问话,问一句就向徐羡转述一句,“令公,他说自己是辽国宫帐军卫事郎君耶律休哥的属下?” “耶律休哥?”徐羡眉毛不禁一蹙,“问他耶律休哥派他来这里做什么。” 潘美转过头来对跟契丹士卒交谈几句,脸色的神色骤然紧张起来,回头对徐羡道:“辽人似乎知道我们藏身在此,耶律休哥专门派他来查探我们踪迹的。” “这么说辽国皇帝是专门留下这么一股人马收拾咱们了。” “似是这样,他们留下了一万辽国最精锐的宫帐军!” 耶律休哥的大名徐羡在后世也是听说过的,这位仁兄能征善战简直就是赵宋的克星,还被封为宋国王。由他领着一万契丹精锐挡在前面,这回家的难度平白的添了好几个级数。 “你再问他可知道周军的情况。” 潘美又和俘虏嘀咕了几句,面上露出几分的喜色,“这蛮子说我军攻到永定河南岸就退了回去,也就是说瓦桥关已在我军手上,只要过了永定河就能回到大周。” 徐羡的心理总算是平衡了许多,“问他可知道瓦桥关的周国守将是谁,河上可有浮桥?” 潘美再次询问一番,对徐羡摇头道:“他说不知道。” “放了他,让他转告耶律休哥,横海军节度使徐羡率五千红巾都士卒在草原上等他!” 潘美闻言诧异不已,“令公为何要主动引敌军来草原决战,这是白白把地利之势送给他们!” 吴良道:“潘监军只以为辽国人在草原上有地利之势,却不知道这里也算是红巾都主场。之前在淮南、江南作战时战场周围不是水田就是沟渠,打起仗来受限极大。当时我就想要是在茫茫草原上作战该如何发挥,现在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徐羡沉声道:“某正是此意,不把他们打怕了打怂了,咱们便不能安生过河。潘监军,就劳烦你护送这位契丹的俘虏回营,顺便向耶律休哥邀战。你放心,那个耶律休哥是讲究的体面人,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潘美立刻就明白徐羡是叫他趁机探查敌情,便躬身领命,“诺!” 见潘美带着数人押着那俘虏走了,徐羡又吩咐道:“猱子你立刻派人从燕山以西穿越幽州,查看有没有可以过河的地方,尤其是要弄清楚瓦桥关的守将是谁,若是老子的仇人那就麻烦了。” 猱子嘿嘿的笑道:“令公怨不的旁人,谁叫你平时不结好人缘,现在只能临时抱佛脚。” 徐羡一脚踹在猱子身上,“赶紧的给老子做正事!” 听说藏身草原上的周国偏师主动派人来了,耶律休哥和萧思温大为意外。 如今周国大军已撤,这支深入敌境的偏师就彻底了成了孤军,他们势单力孤本该东躲西藏才是,主动派人来岂不是在找死,难道是来投降的? “一定是来投降的!”萧思温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这是他们的唯一的活路。” 耶律休哥似是有些遗憾,“徐羡名声我在上京也听说过,听说他在淮南有不少胜绩,是周国沙场上的新秀,他的做的曲词在上京也有流传堪称惊艳。如此人物本想与他战上一场,他竟然要投降让我着实失望。” “越是有能耐的就越是惜命,如今他们已经没了生路投降也在情理之中,陛下无意开疆拓土这样的人到了上京也不会重用,不如……不如……” 耶律休哥抢过话头道:“不如就把他留在南京,在太尉手下做个战将,以后替太尉冲锋陷阵可好?” 萧思温笑道:“逊宁最知我心意,某正是此意!” 萧思温除了颇通文墨,另一个本事就是像符彦卿那样会生好女儿,不过他可没有符彦卿打仗的本事,手下也没有善战之人。 徐羡若是投降,在辽国没有根基少不得要找个人契丹上层贵族做依靠,其实大多数降辽的汉人也是这般做的。徐羡有了靠山,萧思温也弥补了短板,可谓是双方都得利的好事。 耶律休哥笑道:“这种事情我一个小小的卫事郎君如何做的了主,太尉只管去和陛下说,陛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权且这么说定了!” 两人说话间亲兵已经将潘美带到大帐之中,潘美见了二人一拱手道:“周国红巾都监军潘美见过萧太尉、耶律卫事。” 耶律休哥直言问道:“徐羡叫你来所为何事?” 潘美道:“贵军有一个士卒不慎跑到我军营地附近,徐令公叫我送还回来。” 耶律休哥和萧思温对视一眼,心中肯定徐羡是派人来投降的,不然不必如此示好。 萧思温笑道:“徐令公好意某就领受了,某回赠百只羊以表谢意,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你就回去吧。” 他故意摆高姿态,等着潘美来求才好提条件。 “潘某来此之前,徐令公还交代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果然如猜测的一样,萧思温不动声色的道:“哦?只管说来。” 只听潘美铿锵有力的道:“徐令公诚邀耶律卫事到草原上一决雌雄!” 刚刚端起茶碗的萧思温差点没把茶碗给扔了,耶律休哥眼中错愕又兴奋,“你说徐羡邀我到草原决战?” “正是!难道你不敢!”潘美眼中满满挑衅的目光。 “好!”耶律休哥一拍大腿道:“不知道你们有多少兵马……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以相等的数量的人马对战方显公平。” 潘美笑道:“来时,徐令公说卫事是个讲究的体面人,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我军共有人马五千余人,全部都是骑兵!” “你这就回去告诉徐羡,某明日就率五千骑兵去草原上与他决战!” 送走了潘美,满脸不解的萧思温立刻问道:“逊宁以为徐羡有何意图?” “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待价而沽,叫咱们知道他的本事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另外一个就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逊宁真要去和他决战,不怕他设伏使诈?” “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周军想在草原上对契丹人设伏使诈根本就是笑话,太尉多虑了。” 萧思温点点头道:“倒也是,要不某也率一万人随逊宁同去,若有意外也可支援一二。” “谢太尉好意,我却不想被他们小瞧了,宫帐军可不是唐国骑兵所能比的,纵使徐羡有几分本事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后帐突然钻出一个小人来,跑到耶律休哥的身前伸着胳膊跳着脚道:“耶律休哥带我一起去,我要去把徐羡擒来给母亲和二姐做礼物。” 萧思温笑了笑,而后轻声的呵斥道:“若再胡闹这就让人把你送回城里交个你母亲管教!” 耶律休哥伸手摸了摸萧燕燕的小脑袋,“燕燕放心,我必将徐羡擒来交与你手,他若是做不出好曲词来,你只管拿鞭子抽他。”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对于和徐羡的决战耶律休哥是认真的,准确说这是一场决斗更合适,至少耶律休哥的是这般看待的,他很希望能够和这个敌国的新锐战将交手。 他休息一夜,第二日天色未亮就带着五千骑兵赶往草原,等他到了相约地点周军已经等在哪里了。 五千骑兵集结在平坦辽国的草原之上,列成一个长长的方阵,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声响。耶律休哥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难得的精锐,心中立刻重视了几分同时也越发的兴奋。 耶律休哥独自一人打马上前,敌方立刻就有一人越阵而出,待走得近了才看清对方模样,不过是个二十余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精致的山文甲,立马横枪的模样当真是英姿勃勃。 “前面的可是辽国大将耶律休哥!” “正是在下,我不过是大辽的无名小辈不敢称大将,想必阁下就是周国横海军的徐令公了?” “如假包换,正是徐某!” 耶律休哥骑在马上拱手道:“我虽远在上京,也曾听闻徐令公名号,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虚名而已,不如手下见真章!” “令公果然是痛快人,某这就排兵布阵和令公一较高下!” 徐羡回道:“不急,某已经来到这里足有半个时辰,你歇上半个时辰再战也不迟。” “我若谢再休半个时辰,贵军岂不是要歇一个时辰了,总不能等到明日再战。” “哈哈哈……是这个道理!” 耶律休哥一伸手道:“令公请回,我与麾下喘息片刻就会向贵军发起冲锋!” 耶律休哥回到阵中见两里外的周军纷纷上马,他立刻抽刀在手高举过头顶,身后的士卒随即纷纷效仿。 辽军不用枪更不用弯刀,绝大多数人用的是剑形长刀,形状与横刀相似,只是刀尖处不似横刀陡峭,而是有一个较长的圆弧,刀身也更加的宽厚,使用起来势大力沉杀伤也更大。 “冲啊!”耶律休哥嘶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剩余的辽国骑兵紧随其后直奔周军方阵而去 无数长刀高举国头顶,雪亮的刀身映射着夏日里炫目的阳光,隔得老远都能看见明晃晃一片,加之人鸣马嘶不断,声势当真骇人。 可是对面的周军依旧是静悄悄的一片,长长的方阵没有一丁点的动静,既不前冲也不派人拦阻,令人奇怪的人那些士卒也不拿枪,两手藏在马颈后面也不知道做什么。 眼看着已经冲到两百步的范围之内了,周国的骑兵终于有了动作,竟然从马颈后面端了弩出来,只听见一阵密集弦响如蝗的箭矢腾空而起又迅速的落下。 耶律休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却来不及多想只管拼命的催马,因为只要他的速度再慢一点就会被头顶密集的箭矢射成刺猬。 当他奔出这阵箭雨的大体范围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后却传来一阵剧烈的惨叫之声,可他却来不及看上一眼,只见前方那个身着身着山文甲的人正冷笑着望着自己,他手里的弩此刻才刚刚击发。 耶律休哥连忙的躲在马颈后面,紧接着就见一个箭头从马颈后面钻了出来,他见状连忙跳马,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就立刻起身,将长刀横在身前。 出乎他的意料,前方的周军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冲过来,反而急惶惶的逃散开去,只是没有逃多远就停了下来,分作十股人马呈圆弧的态势散布在辽军的外围。 耶律休哥连忙跃上身边一匹无主的战马,扭头回望一眼,只见身后已是狼藉一片,刚才那一轮箭雨叫他损失约有五六百人马。 他望着前方随风飘扬的徐字大旗,不禁恨恨咬牙,命令道:“立刻分作十股,将他们个个击破!” 宫帐军确是辽国精锐中的精锐,即使损伤不小也能依令而行,迅速的分作十股杀向周军,耶律休哥也带着其中一股直奔徐羡而去。 第一三八章 阴险的耶律休哥 一上来就吃了个大亏,耶律休哥暗恨不已,拍马而出的那一刻就把挂在马腹上的弓抄在手里。 射箭对每个契丹人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自幼起没有一日不练的,绝大多数人十余岁就会骑射,到了二三十岁便是一个巅峰,宫帐军更各部选拔出来的好手,这伙汉人士卒根本就是在班门弄斧。 耶律休哥取了一支箭搭载弦上拉至半满,脚下不停的催马向那面徐字大旗逼近。谁知对方却不应战反而转头逃去,耶律休哥心中即鄙视又恼火,两脚不停的磕打马腹加速追赶。好在周军骑兵跑得也并不快,须臾功夫就追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耶律休哥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他自认箭术非凡,只要徐羡敢露头就能一箭射穿防御最为薄弱的脖颈。其他的契丹骑兵,也有不少如耶律休哥一样取了弓箭在手,只要进到射程就能替死去的同袍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 谁知正在逃跑的周军骑兵队伍迅速的扩散开来,一个个的扭过头端着手弩向他们射击。在淮南狭窄的官道上使用这种战法,尚需要顾及地形或者误伤自己人,红巾都的士卒不得不调整位置轮流的射击。 那么现在完全不必了,辽阔平坦的草原给了他们足够的发挥空间,平时三分的本事也能发挥到五分,大半士卒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向身后的契丹骑兵进行攻击。 看着前方射来的数百支箭,耶律休哥震惊不已,之前周军士卒虽然也向他们射箭,可却是停在原地此刻他们却是在驰骋之中,意义便大不相同。 中原骑兵向来以冲阵功夫见长,什么时候竟然会擅长齐射了?而且箭矢的射得很远,最可怕的是威力很大。 契丹骑兵可不是在身前裹一块破皮子就上阵的匈奴人,得了燕云十六州,收拢了大量的逃荒的汉人,契丹人的武器早已今非昔比,手中是锋利坚韧的长刀,身上是精制的扎甲。 可是他们自己也难一箭射透的扎甲,在周军射来的箭矢前面就如纸糊的一样,锋利的箭矢从胸口没入直透后背,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吐着血从马背上跌落,即使强壮的马儿挨上一箭也难活命。 看着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耶律休哥已是目眦欲裂,契丹的勇士何曾这般这般毫无意义的死去。他也顾不得找徐羡的踪迹了,他抬手就是一箭,正中一个周军士卒的脖颈,那士卒立刻吐着鲜血跌落马下。 “收了长刀只管用弓箭还击!” 契丹骑兵全都收了长刀以弓箭还击,纵使契丹人人闪射,可鸟枪又如何打过炮。作为大周的最精锐的骑兵,红巾都的士卒何尝又不是披坚执锐,只要不是被射到要害,挨上一两件根本就死不了。 反倒是契丹骑兵离得越近伤亡就越大,已经有人开始放慢速度,试图离红巾都的士卒远一点,白白送死这种事情没有人愿意做。 耶律休哥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可是亲兵一边射箭一边大声的劝他,“耶律休哥,咱们怕是打不过他,不能再白白送死了……” 亲兵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支箭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看着跌落马下的亲兵,耶律休哥怒吼一声,“阿该!” 耶律休哥恨恨的又发一箭射死个周军士卒,大喊一声道:“撤!” 他年纪轻轻未尝一败,这一回竟在周军的手里输得如此狼狈,可以说的从未有过的不甘心,却也不能将麾下士卒的性命不当事。 耶律休哥抬头望去,其他的人马尚未等到他的命令就已经撤回来了,想必损失比他还要大。只是那些周军骑兵立刻掉过头,紧跟在每一批契丹士卒后面进行追杀,造成的杀伤比之前更大一些。就在他的前方徐羡也同样调转了方向,似乎也在等着他逃跑如法炮制。 耶律休哥又恐又怒,自己已经输了对方好像并不打算放过他。惊慌逃来的契丹骑兵陆续的到耶律休哥的身后汇集,好在那些周国骑兵也停了下来,在他的身前围成一个弧形,端着手弩冷漠的看着他们。 “徐令公何在!我要和他说话!” 只见徐羡骑着马缓缓的显出身形来,大声的回道:“才打到一半,你为何要叫停,该不是在施缓兵之计吧。” 耶律休哥拱手回道:“令公高明,耶律休哥不及也,这便认输了。” “当真认输了?既然如此那就把赌注拿来吧!” 耶律休克下意识的回道:“什么赌注?” “耶律休哥我敬你是个男子汉,为何问出这般没有情理的话。若是我向你认输了,你大概不会点点头转身就回幽州吧。” 耶律休哥摇摇头回道:“不会,我回押着你回上京献俘。既然令公要赌注,就把我的脑袋带回东京去吧,只请你放了我麾下的士卒。” 徐羡反问道:“如果我输了,献上头颅你会放了我麾下士卒回大周去吗?” “不会,如此善战的将士自当收为己用,若是不能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徐羡大笑两声,“你这不是什么都明白吗?都说草原上的汉子耿直原来滑头的很,你是这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哪。” “给你们开一条路放你们回周国如何?” 徐羡不禁心动,身边的士卒闻言也是面露喜色。徐羡不动声色的道:“我如何知道你不是设伏害我,我过河时你半渡而击,我岂不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某还是那句话,若是换你是我此刻的处境,可敢信我?” “那令公想怎么办?” “好说,你做我的人质,等我到了大周境内自会放你!” “哈哈……令公不敢信不过我,我何尝敢把自己的性命叫到你的手上。”耶律休哥一脸的傲色,“我出身辽国皇室,若是做了你的人质俘虏,再没有脸面回到草原之上。请恕我不能答应令公的要求,我们还是手底下见分晓吧。” “跟我冲!”耶律休哥突然一磕马腹向徐羡所在冲了过来,其他的契丹士卒紧随其后,一副拼命的架势。 徐羡一挥手所有的红巾都射出一轮箭雨转身就跑,谁知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身后有人道:“令公他们从侧翼冲出去往南逃了。 “果然狡猾!”徐羡勒住马缰扭头看向仓皇南去的契丹骑兵,“是你自蹈死路不于要怨我!”他立刻调转方向,带着红巾都朝着契丹骑兵追去。 双方骑得都是蒙古马,只是契丹骑兵赶了近百里路过来,红巾都则是在这里休息了一夜,而不是比他们多休息了半个时辰。 一场战斗打下来,契丹骑兵的马力已经现了颓势,红巾都的坐骑则是刚刚开始发力,眨眼的功夫就追到了跟前。 契丹骑兵长长的队伍里面立刻分出约莫千余人来,他们开始降低速度试图调转方向,是准备为耶律休哥断后。 徐羡自是不给耶律休哥断尾求生的机会,不等他们完成转向,红巾都的士族已经抄起挂在马鞍上的神臂弩就是一阵猛射,只见众多契丹骑兵中箭坠马,也不知死伤多少。 “九宝这伙人交给你,带五百人缠住他们!” 徐羡继续打马猛追,片刻功夫就重新的咬到契丹骑兵队尾,他没有着急放箭只是隔着一百多步远的距离不断追赶。 倒是契丹骑兵朝着他们不断放箭,只是离得太远杀伤力有限,唯有十余匹战马中箭倒地,连同马上红巾都士卒甩个骨端筋折。 茫茫草原之上一支骑兵奋力奔逃,另外一支骑兵在旁边竭力追赶,眼看着两军交错的距离已经占了队伍长度的四分之一。 徐羡大吼一声,“兄弟们还等什么,让契丹蛮子尝点甜头。”他说着已经是端起神臂弩率先击发,离弦而出的箭矢不偏不倚正中一个契丹骑兵的脑门。 箭矢的强劲的力道将他的头盖骨掀开,红白之物随之抛洒而出,撒了身后的士卒满头满脸,不等后面的士卒擦拭另外一支箭矢已经没入他的肋下…… 红巾都的士卒纷纷扣动机括,如蝗的箭矢似狂风卷落叶一样向契丹骑兵横扫而去,狂风过后这一段原本密集的队伍立刻变得稀疏,只剩下一二百人。 契丹骑兵也是血肉之躯,见眼前身后的袍泽都被射死,哪里还有作战的勇气,甚至连随着大队逃亡的勇气都没有,惊恐的嚎叫着往一旁逃去。 前方仍在跟着耶律休哥逃命的士卒则是不断的回过头来张望,看着身后的惨状再看看越追约近的红巾都,一个个面生畏惧之色。 徐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大声吼道:“兄弟再给他们点甜头尝尝!”他说着就把已经射空了神臂弩端了起来。 “给契丹蛮子一点甜头尝尝!”徐羡身边的士卒跟着大喊,学徐羡一样端起手里射空了神臂弩,瞄向契丹骑兵。 只听见契丹骑兵的队伍中发出一阵惊恐的大叫,接着就有人偏离方向朝着一旁逃去。有第一个接着就有第二个,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契丹士卒如同被捅了巢穴的马蜂四散逃去。 能坚持到现在才出现溃逃,徐羡可以确定这确实是支难得的精锐,即使红巾都未必就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徐羡也不叫人追杀他们,给神臂弩上了弦就继续追赶耶律休哥。见耶律休哥身边支剩下六七百人,徐羡便不急了,只是跟在后面不停射杀,不过只追出去十里远契丹骑兵连死带逃就只剩下两三百人。 徐羡大声的命令道:“吴良你追上去带人将他们围了,不要伤了那个领头的,那可是我们南归的门路……咦,停了!” 前方疾奔的耶律休哥突然停了,还调转马头面向徐羡,只是把手中的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徐羡勒住马缰一抬手叫众人停下,不清楚耶律休哥卖的什么药,这是在拿性命要挟他吗?若非还指望他做人质回大周,徐羡岂会在乎他的死活。 只听耶律休哥大声的吼道:“徐令公,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你要保全我的颜面,不然我回到上京便无颜见人了。” “你说如何保存你的颜面。” 耶律休哥丢掉手中的长刀,将两手举在半空打着马儿缓缓向前,“请令公到近前说话!” 见他颇有诚意,徐羡轻磕马腹上前,待到两人相距只有二十步远的位置,徐羡勒马停住道:“这个距离说话别人听不见了,有什么顾全你颜面的办法只管说出来,我会尽力成全你的。” 耶律休哥笑道:“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叫令公去……死!” 耶律休哥说着话突然仰倒,他的右腿随之抬起,这才发现看似挂在马腹上的弓其实是挂在他的膝盖上,赤裸的右脚抓着弓身高高的扬起直指徐羡,就在他仰身倒下的那一瞬间,已经从箭壶之中取了一支箭在手中。 说来话长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等徐羡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支利箭射向他射来,猝不及防之下那支利箭正中他的胸口,徐羡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耶律休哥已然调转方向奋力打马疾驰而去。 “射死他个狗日的!”大魁大骂着朝着耶律休哥的背影射了一箭,直奔坠马的徐羡而去,“令公你咋样了,俺在钱庄存着好些钱里,你若是死了俺找谁去要!” 徐朗哭嚎着扑倒徐羡的身上,“父亲,你可不能死啊!你若死了,叫母亲和幼弟如何是好!孩儿尚未向你尽孝……” “我若是死了,你直接去找你亲爹尽孝就是……再不起来老子真要被你压死了!”徐羡呲牙咧嘴的从地上坐了起来,只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疼,一张口就吐了团血痰出来,“白延遇你送的铁木甲又救了老子一命。老子还是太善良了,契丹蛮子就像是狼一样狡猾凶狠!” 他抬头扫了一圈围观他的众人,“都盯着老子做什么,还不赶紧的去追人,谁若是能提了那王八蛋的脑袋回来老子给他一万贯的赏钱。” “父亲不必着急,刚才我见潘监军第一时间就追了出去!” “潘监军回来了,这下你要发财喽!” 只听潘美道:“令公怎么样了,可还活着吗?” 徐羡蹭得跳了起来分开众人对马上潘美道:“我还活着,耶律休哥的脑袋呢。” 潘美摇摇头道:“没追上,前方大约有两三万马步军接应他,咱们有麻烦了。” 第一三九章 设计 一口烈酒入喉,耶律休哥长长的出了口气,向着萧思温拱手道:“之前我还说不用太尉增援,今日若不是太尉及时接应,我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你的恩情耶律修哥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萧思温笑呵呵的道:“你带人走后某就觉得心神不安,就找来龟甲为你卜了一卦,乃是大凶之兆,就立刻点了人马前来接应。嗯,这股周军骑兵真的如此勇悍,还是他们早有埋伏?” 就如徐羡一样,耶律休哥同样也是辽国的新锐战将,几次平叛都是大放异彩,再加上五千最精锐的宮帐军,最后只带着两三百人逃回来,实在是叫萧思温大为意外。 耶律休哥摇头道:“他们是否勇悍实不好说,其因为我并未和他们短兵相接,大概太尉想不到我输在骑射之上。” 萧思温不禁讶然出声,“什么!你输在骑射之上这不可能,我契丹人的骑射无人能及,怎会输给汉人。” 耶律休哥道:“太尉果然不信,其实我也觉得荒唐可笑,我观那些周军的骑射本领稀疏平常,不过他们所持的手弩射的远力量足,远非是我们手上的骑弓所能比的,再加之他们配合有度,叫我毫无还手之力。” 萧思温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是叫神臂弩?我听说周军有一种强弩能射两百步,还能在马背上轻松上弦。” 耶律休哥点点头道:“应该是了,是我轻敌了,手下有这样一支精锐骑兵,难怪徐羡能在淮南出尽风头,郭荣把他们派到草原上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萧思温道:“既然这支周军如此难缠,咱们就放他们走吧,陛下一觉醒来怕是已经将他们给忘了,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太过计较的。” 没错,只要不被搅扰清梦,睡王还是很宽容的,正是因此萧思温才有胆子从前线一退再退。谁知道耶律休哥却道:“不可,决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过去,输得这么惨叫耶律休哥如何再回上京了。” 他说着一把扯下身上的小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来,贲张的两胸之间纹着一只青色狼头,狼吻狰狞獠牙森森。他起身绕到案几到了萧思温的身前单膝拜倒,萧思温见状连忙来扶,“逊宁为何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 耶律休哥却不起身,“奇耻大辱岂能不雪,还请太尉助我一臂之力,耶律休哥日后当誓死以报。” 萧思温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对耶律休哥道:“逊宁这般相求,某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徐羡如此难缠,如何对付他们。某麾下人马虽然不少,可是还要守幽州城和永定河的防线,不可损伤太多。” “多谢太尉相助,太尉尽管放心,想对付他们也不难,咱们只需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便可,再以重兵夹击合围首尾不能兼顾便能叫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轰!” 只听一声如雷一般爆响,青青草原之上腾起一股青烟,细碎草叶的四处伴着鲜血四处飞溅,刚才还是活蹦乱跳一脸骄横的契丹俘虏,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上甲胄碎裂鲜血淋漓,有的虽然还没死透,可已经奄奄一息。 大魁嘴巴张的能放下一个拳头,一副呆傻的模样,他突然大叫一声道:“令公,难道你是雷公转世吗?随手丢了东西过去,这几个契丹俘虏就死了。” “令公一定是雷公转世,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本事!” “令公,把你这法术教教俺吧!” 只是放个大爆竹而已,麾下的士卒看徐羡的眼神都变了从敬畏变成崇拜,一个个的向他围了过来两眼直勾勾的,倒是叫徐羡心慌不已。 徐羡拿出一个竹筒对众人道:“某不是雷公,更没有法术交给你们。刚才发威是这个炸弹,你们以为契丹蛮子可吃得消这个?” 刚刚在契丹人身上讨了个大便宜,众人在心里对契丹铁骑已然没了畏惧之心,不过突然又冒出来两三万人,众人心中难免发慌,徐羡只好把这压箱底的大杀器拿出来叫众人吃个定心丸。同时也叫他们长长见识,回头用上的时候,把自己人吓坏了,那才是好笑。 见识了炸弹的威力,士气立刻暴涨,大魁上前抢过徐羡手中的炸弹,立刻甩手远远的丢了出去,而后捂住了耳朵。 猱子立刻骂道:“你这笨蛋,没看见令公刚才点了火才扔掉的吗?” 他说着已是将大魁丢出去的炸弹捡了回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学着徐羡之前的样子凑到药捻子上,见药捻子喷出哧哧的火花就立刻丢了出去。 紧接着就见火光乍现一声如雷般的巨响,猱子哈哈的大笑,“令公的法术我已经学会了。” 九宝却一脸的难看,“令公叫我营里的弟兄带着的难不成就是这个,我差点没拿它烧火。” “九宝给俺再拿一个,俺要再试一把。” “别试了,老子为了做这些东西差点没累死,这是咱们保命的东西专门留给契丹蛮子的,用掉一个就少一个,你们知道它的厉害就成了。” 徐羡又叫人展示了一下来之前紧急制作的加装了火药的箭矢,上弦之后将药捻子点燃随即扣动机括,箭矢拖着淡淡的青烟飞射出去,不等箭矢落地就已经在半空之中炸开。威力实在是不怎么样,不过等敌军尝过炸弹的苦头,这种带响的箭矢便能起到远距离的威慑的作用。 “好了!都散了吧,各营的指挥都留下,咱们商量一下对策。” 一众士卒正要散去,远远的就见西边有数骑疾驰而来,猱子笑道:“是属派去永定河查探的士卒回来了!” 几个斥候下了马直奔徐羡而来,一个个都面有喜色,徐羡把他们叫到一旁问道:“究竟永定河是个什么情形,瓦桥关的守将是谁?” 斥候立刻禀道:“瓦桥关的守将是韩令坤……” “韩令坤!”徐羡闻言脸色都变了,真是冤家路窄,那家伙巴不得自己死在幽州才好,就算是自己真的闯到瓦桥关下,他一定不会给自己入关。 红巾都的老卒都晓得徐羡和韩令坤不对付,斥候见徐羡变色忙道:“令公莫急,韩令坤虽然是瓦桥关守将,不过四日前赵令公领了一万人进入瓦桥关,是陛下专门令他来接应咱们的。” 徐羡心中大喜,“当真!” “属下已是和赵令公见过面,如今他已经将永定河上的浮桥搭好了,只要我军能够赶到永定河边就能顺利过河。” “那太好了,他可有什么计划叫你们转告我的。” 潘美喜道:“最好能够和我们一起夹攻幽州军的大营,若是胜了咱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斥候却摇头道:“这个怕是不行,陛下不许赵令公过河,只许在永定河南岸接应。” “为何?”话一出口徐羡就感觉自己问的多余,此刻柴荣行将就木而膝下最年长的儿子也不过只有十岁,大周有亡国之虞,稍微有些分寸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继续招惹辽国。 “永定河上有桥可以通行便已经足够了!”徐羡大步走到走到土坡之上,对下面的士卒喊道:“诸位兄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赵令公已是在永定河上搭建好了浮桥,只要我们冲到永定河边就能顺利回家!” 众士卒闻言一阵欢呼,徐羡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立刻止住,他继续大声道:“不过前面有将近三万辽军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回家,你们可有信心击败他们!” 徐朗大声道:“我们有震天雷和冲天箭在手自是不怕契丹蛮子,请父亲务必带我们回家!” “请令公带我们回家!” “请令公带我们回家!” 数千士卒举枪抽刀的大声呼喊,声音真震天撼地久久方才散去。 见士卒都各自去休整,潘美凑到徐羡的跟前带着质问口吻道:“令公刚才为何不向士卒说明是陛下令赵令公在瓦桥关接应的。” 徐羡扭头看看潘美道:“有这个必要吗?” “有!朝廷无奈撤军将红巾都弃于险地,怕是将士们心里对朝廷……甚至是陛下生了怨念,令公应该明白其中的害处。” 徐羡重重的点点头,“似是有道理,等我们过了永定河一定向将士们说明陛下的恩德。” 潘美闻言不禁腹诽道:“等你顺利把他们带回大周,便都成了你的私军了。” 徐羡招呼麾下将校到了跟前:“都过来说说,如何对付幽州的辽军。” 徐羡不指望他们能想出什么妙计来,这也是培养他们的一个过程,除了大魁那个直接抡刀子冲上去砍契丹人脑袋的主意直接过滤,其他的意见徐羡都认真的听取。 问完一遍,徐羡又看向潘美,“虽然监军从未单独领军作战,但是我知道监军的本事,还请监军教我。” 潘美回道:“我觉得令公此刻考虑如何击败敌军渡河,不如想着如何的应付他们的报复,卑职观那个耶律休哥表面大度,内心则是十分桀骜,一旦处于身陷绝境便把内心的阴狠逼出来。此番在令公手下吃了大亏,绝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准现在已经着手。” 九宝道:“那蛮子不是咱们对手,再来也只能讨打。” 潘美道:“我知道诸位的本事,可绝不敢骄傲自满,不然我等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红巾都虽然善战,但是毕竟人数有限,若是三万辽军尽数而来,从东西两边夹攻,之前的战法便不好使了。 以耶律休哥的桀骜大概不会到上京求援,在茫然草原上三万人夹击五千人并不容易,少不得要借助有利地形,而我军没有后勤补给只能与他们速战速决。不如就将计就计,趁机与他们决战!” 徐羡问道:“难道监军猜到他们的计策不成?” 潘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我一路之上搜集的地图,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一定会把我们逼到这里决战,而且会是在晚上!” &esp;&esp;“咱们契丹人最善骑射,可到了晚上不能视物也是一样,尤其是周军的战法需要密切配合,若是看不见彼此又该如何应对,只能抡起刀子和咱们对砍了。以三万对五千,太尉以为我耶律休哥会输吗?” &esp;&esp;萧思温呵呵笑道:“人人都赞你勇悍,却不想你同样眼光犀利,一眼就看出对方的短处。” &esp;&esp;“汉人说‘败莫败于不自知’,某则败于不知敌,这一败让我受益终身。”耶律休哥用手指点着地图,“请太尉务必要派一个得力干将,到此拦截他们,人数不用很多,五千足以。” &esp;&esp;“嗯,就怕他们往北逃,便白费力气了。” &esp;&esp;耶律休哥道:“太尉多虑了,他们孤军深入没有多少补给,怕是在稍瓦部劫来的口粮已经见了底,尽快南归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你我率军在南路截击,他们只能往东去了。” &esp;&esp;两人正商讨着如何对付徐羡,有亲兵进到帐中禀道:“斥候来报,那股周军已经向西而去。” &esp;&esp;耶律休哥被赤裸裸的打脸,却一点也不脸红,“怎么向西边走?” &esp;&esp;萧思温道:“八成是想从西边绕过燕山,从永定河的上游过河,那里有浅滩没有舟船也能过去,只是现在是雨季,想过河没那么容易,而且这条路有些崎岖骑兵并不好走。” &esp;&esp;他说着就在地图上用手指划出红巾都的逃亡路线,耶律休哥的目光迅速的扫过,指着那条线路上的一点,“这里似是个山谷?” &esp;&esp;“算不得是个山谷,只是个宽阔的凹地两侧有陡坡,听说很久之前是条河道。” &esp;&esp;耶律休哥道:“这里可是西去的必经之路?” &esp;&esp;萧思温点点头道:“逊宁是打算在这里伏击他们?” &esp;&esp;耶律休哥挑着眉毛回道:“难道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点?他这是自倒死地!” &esp;&esp;“等我们赶到,怕是他们已经过去了。” &esp;&esp;耶律休哥冷哼道:“无妨,我再把他们打回去就是!” 第一四零章 雷神之怒 耶律休哥半点也不迟疑,当下分出一支人马出去,自己和萧思温带着剩下的人马立刻赶往燕山以北,堵住徐羡南下的道路。 从未时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方见徐羡率着人马从北边缓缓而来。明知耶律休哥率着大军在前,徐羡不逃也不躲,隔着一里地和耶律休哥对峙。 “都说草原上的汉子热情,两位还要来相送,实在是叫徐某感激涕零啊!” 耶律休哥上前几步道:“我和萧太尉不是来送你回周国的,是送你下阴曹地府的,保证叫你死个痛快,到了阎王面前莫要告状。” 徐羡大笑回道:“耶律休哥,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却不想你毫无德操竟然使诈害我,叫我对你大失所望啊!” 一旁的潘美立刻大声附和道:“契丹人终究是蛮夷之辈,即使建制立国也不过是沐猴而冠,昨日此人陷入绝境,立刻显出禽兽本色,令公与他们讲德操简直就是辱没了自己。” 契丹的勇士听不懂潘美的羞辱也不在乎,可是契丹贵族却十分的在乎。唐亡之后,契丹人自称正朔,可不仅仅是嘴上这么说的而且是这么做的,制度、文化竭力的向“中华”二字靠拢,对外交往也以中国自称。 潘美这番话就连好脾气的萧思温也不能忍,握着拳头恨恨的道:“逊宁莫要跟他们逞口舌之能,只管将他们杀光屠尽方能泄我心头之愤!” 儒化程度越深就越是受不得潘美言语,耶律休哥闻言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太尉只管动手就是。” 萧思温一声令下,最前排持盾的士卒立刻撤下,露出一排排的床子弩,竟不下两百架,映着夕阳的红光骇人心魄。 如果说红巾都有什么好怕的话,就是真怕床子弩了,射得远威力大,即使肩头被擦上一下整个胳膊都能掉下来。 徐羡大吼一声:“赶紧的散开!立刻回撤!” 可已经来不及,只听见木槌击打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两百支枪杆一样粗的箭矢朝着一里外红巾都而去。 床子弩确实没什么准头,可这种群攻模式下也不需要什么准头,箭矢从徐羡的头顶掠过,身后立刻响起一阵惨叫,立刻就有二三十人中箭坠马。 红巾都的士卒迅速散开掉头往回跑,而耶律休哥已经率着骑兵追了出来,分作两股向红巾都包抄。 辽阔平坦的草原确实是红巾都发挥战力的好地形,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可以轻松的应对,可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就没有那么从容了。 一万五千辽国骑兵分成两股,跟在红巾都两边卖力追赶,但凡他们向红巾都靠近立刻就会招来神臂弩的还击,中箭坠马者不知多少,他们干脆紧紧的坠在红巾都的身后。 红巾都士卒虽然得一时安稳,却无力改变方向,无论是向东还是往西队伍立即就会被辽军截断被迫与之短兵相接,只能沿着来路往北跑。 耶律休哥扭头看了看西边的红日,又望了望前方飘扬的徐字大旗,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冷笑,“徐羡你完了!” 野羊谷本是一条河道,不知怎得就干涸了再无清澈甘甜的河水,草木倒是极为茂盛,唯有黄羊常此觅食,故称之为野羊谷。 日近黄昏,一群黄羊悠闲的啃食着地上鲜嫩的草叶子,头羊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抬头看向西面的土坡,似是那里有不寻常的动静。 可是入眼的唯有挂在土坡上的半轮红日,它轻轻的叫唤了一声,吃草的羊儿便都抬起头看它,头羊缓缓的迈开四蹄走向谷口,羊群立刻跟上似是准备寻个安稳的过夜之处。 不等他们走远,西边的土坡之上一阵咔咔的声响,接着就有一波箭雨射来,二十余头黄羊立刻中箭倒地,受惊了的羊群惊叫着撒开四蹄往北面的谷口逃去。 土坡上茂盛的草丛之中,立刻跳出来二三十个人来,下了土坡直奔射死的黄羊,抽出横刀二话不说就在黄羊的尸体上剥开一块羊皮,割下一小块鲜嫩的肉来丢尽嘴里大口的嚼着,虽然吃得一嘴鲜血可却一脸的满足。 徐朗咽下口中的羊肉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别光顾着自己吃,送上去叫上边的兄弟也填填肚子。” 九宝从对面的土坡跑下来,甩掉头上的草环,对徐朗大声的斥道:“你小子要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了便都前功尽弃了。” 徐朗苦着脸道:“张指挥我们实在是饿得不行,这些黄羊一直在我们眼前晃悠,实在是忍不住了。” “是一时口腹之欲重要,还是歼敌大计重要,等事情了结了我必告诉令公,叫他责罚你!” “张指挥我是实在饿的没力气了,回头契丹蛮子来了震天雷丢不远,那才是坏了父亲的歼敌大计,不仅我要吃张指挥更要吃,其他的兄弟也不能落下。” 徐朗说着又割下一块肉来递给九宝,“张指挥回头还要指挥咱们作战,饿着肚子可不成。”又对手下人道:“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东边的兄弟们送十头过去。” 九宝咬下一口生肉使劲的嚼着,“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赶紧的回去吧。地上的血迹用青草盖上,若是被契丹人发现就不好了。” “好!不过张指挥放心,潘监军说围堵咱们的辽军不会率先进谷的。” “你听他的还是听令公的!” 北边的谷口处突然有一人冲下来,向九宝禀道:“张指挥,有一股辽国骑兵来了,在北面不到三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人数大约有三千人马” 徐朗道:“我就说他们不会率先进谷的,不然父亲怎会上钩,哎哟!” 九宝在他身上的踹了一脚,“那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派斥候进来查看,赶紧的都回去上面等着,谁但凡弄出半点动静来老子就砍了他。” 山谷重新恢复平静,过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果然有几个契丹骑兵进来,在谷口附近稍稍打量一番就重新的撤了回去。 九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西天的落日,希望天能快点黑下来。 时间悄悄的流逝,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圆月已经从东边的天际升起,夜空之中星光闪烁,野羊谷里只有虫鸣之声,隐约可闻远处长长的狼啸。 如同闷雷一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青白的月光之下一支骑兵在茫茫草原之上急速的奔驰,两支规模更为庞大的骑兵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将其夹在中央。 无处可逃的红巾都只能一头扎进野羊谷中,狂奔小半天的时间无论人马几乎筋疲力尽,进到狭窄的谷口之中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辽国骑兵突然暴起不断的猛冲,缀在后面的徐羡只能指挥着士卒放箭,争取进谷的时间。待红巾都尽数进到山谷之中,契丹骑兵反而不急了,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缓缓进入谷内。 已经疾奔至北边谷口附近的红巾都已经停了下来,因为在那边也有举着火把的辽国骑兵堵住了去路。亲兵举着盾牌簇拥着耶律休哥来到队伍的最前面,看着前方进退两难的红巾都,心中的不甘和愤懑总算是有些许的平复。 他引着麾下骑兵缓缓向那杆徐字大旗逼近,口中高声喊道:“徐羡何在!” “老子在这儿!”徐羡现出身形大声回道:“耶律休哥我猜你此刻心中一定很得意吧。” 耶律休哥毫不掩饰的笑道:“没错,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逃,我能击败一个强劲的敌人难道不值得高兴。” 他说完口气突然变得十分诚恳,“徐羡其实我不忍杀你,带着你的勇士投降吧,我大辽从不亏待降臣,尤其是你这样的干将,。” 徐羡反问道:“然后和你一起提兵南下杀我同胞掳我姊妹?” “哈哈……真是没有想到你还是个迂腐之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天下中兴在我大辽不在中原。” “你这话说的毫无道理,你那上京的睡王比得过我东京的英明天子。” “嘿嘿……你怕是还不知道郭荣为何匆忙撤军,他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待他死后中原怕是重新陷入动荡谈何兴盛。识时务者为俊杰,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一方诸侯,我相信你不是个蠢人,知道如何抉择。” “我若是执意做个蠢人呢?” “别无他法,只能送你见阎王了,你不会以为你这五千人马能敌得过我近两万人的前后夹击吧。” “那可不好说!”徐羡大吼一声,“九宝可以动手了!” 徐羡话音刚落就见两侧的土坡之上,一阵悉悉索索的草响,紧接着就有火把点燃,耶律休哥脸色大变,可见两侧山坡之上仅有数百人时不禁大笑。 “哈哈……原来是我中计了,难怪我觉得今日你的人马少的些,原来是藏在这里。可是这区区数百人又有何用,你以身做饵却自蹈死地,真是疯了……” 耶律休哥尚未说完的话,被突如起来的一声爆响撕成碎,随着一团火光乍现,周围十余个契丹骑兵被掀翻在地,一个个满面焦黑血肉模糊,好似被雷劈了一样。 辽国骑兵尚弄不清楚情况,从山谷的两侧已有更多的闪烁的火星袭来,轰轰轰……契丹骑兵之中发出一连串的爆响,每一次爆炸就横扫一片,血肉横飞,连人带马一同掀翻在地。 更有不少震天雷直接在半空之中炸响,火药爆破的冲击力裹挟铁珠竹片四处飞溅,杀伤范围远胜过丢在地上的,别说辽军倒霉,就是离得近的红巾都士卒也跟着遭殃。 一时间山谷中声光剧烈,宛如雷神之怒降下的天罚,水草丰美的山谷转眼之间就变成修罗地狱,辽国骑兵早已乱做一团,人喊马嘶惊恐的向谷口逃去与那些正要进来的袍泽撞在一起。 好些辽国骑兵跪在地上,他们不是在投降,只是在乞求天神的原谅。可是等到的却是震天的爆响又或是冰冷的箭矢…… 山谷之中的辽国骑兵几乎完全丧失战斗力,不是受伤或死亡就是吓破了胆,可是两侧山坡上的攻击却还没有停下来。 徐羡气得大骂,“九宝不要再扔了,你这是在浪费,老子也没有办法去追敌,耶律休哥若是跑了,老子跟你没完!” 见大魁在自己面前只张嘴不出声,徐羡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听不见了,九宝那边应该也不差多,这会儿想派个传令兵过去告诉他也难。 “令公,北边谷口拦堵的咱们的辽国骑兵已经吓跑了!”大魁冲着徐羡耳朵大声的嘶喊。 见徐羡没有反应,直接抱着他的脑袋朝向北面的谷口,这才发现北面截堵他们的辽军已经不见了,徐羡立刻命令道:“从北面绕过去!” 见众人没动静,徐羡干脆拉着扛大旗的大魁往北面冲,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大旗跑。 等徐羡从北面回南边的时候,辽国骑兵已经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甚至有没头没闹就朝徐羡撞过来的,被徐羡拿枪挑落马下。 潘美对徐羡的身边扯着嗓子大吼,“往辽军大营的方向追!” 徐羡总算能听到一星半点,点点头回道:“好!” 当下就引者众人杀向辽军大营,并非是去攻城破寨,有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绝大多数逃兵都会回营,尤其是身负责任干系的将领不可能胡乱逃窜。 果然沿途之上遇见一波波逃窜的辽国骑兵,只是他们并不与红巾都作战,见了红巾都就打马猛逃,连给徐羡扩大战果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马儿都要脱力了,方才在路上遇见股完整编制的辽军,有马步军数千人,徐羡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冲上前去一阵猛打,没费多大力气就将其击溃。 “令公不必再追了!”潘美将徐羡拦住,“这就叫上张九宝趁乱穿过幽州,有这一仗辽军怕是没有胆子再敢捋令公的虎须,咱们可以顺利过河了。” 麻瓜突然押着一个人丢到徐羡跟前,“看俺是不是抓了个大官儿!” 第一四一章 杀否 无需严刑拷问,只看对方精致的铠甲,镶着宝石的兵刃便知道非富即贵,尤其是还能说一口流利地道的汉话,除了萧思温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了。 之前只是隔着一里地远远的看了一眼,现在方才看清他的容貌,比起典型的契丹人,他的五官线条要柔和许多,脑袋上亦非髨头辫发而是留着发髻,尤其唇边漂亮整齐的胡须像极了儒生。 徐羡抽出刀来向他横扫而去,萧思温面露惊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两眼一闭扭过头去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只听见胸前啪的一声轻响,萧思温感觉身上一松,低头一看捆绑他的绳索已经断开,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徐羡,“为何不杀我?” 徐羡把刀插回刀鞘之中和气的笑道:“某对萧太尉仰慕已久,只恨不能相见,如何会施以刀兵,麻瓜快把萧太尉扶起来!” 萧思温自己站了起来,冷哼道:“莫要以为某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休想利用某过河。” 徐羡冷笑着回道:“太尉想多了,现在即便我从你的大营旁边光明正大的走过去,我也不信有人敢出来拦我,太尉对我来说另有用处。太尉应该明白,能被人利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想拿我做什么,要杀就杀休想拿我羞辱大辽!” “回头你就知道了!大魁把他看好了,若是叫他跑了你在钱庄里的钱都别想取出来了。” 徐羡下令收拢士卒,叫人取了死马身上的肉来烤来果腹,休息一夜待天光大亮,便沿着官道大摇大摆的南下。 过了大门紧闭的幽州城,行了约莫十余里就在官道附近看见一片偌大的营地。营地一分为二,将官道夹在中间,壕沟拒马后面架着不知多少床子弩投石车。 徐羡扭过头来看看萧思温,“萧太尉营地扎的很有水平,没有一副钢筋铁骨,想从这里通过怕是很难,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兵马?” 萧思温摇摇头道:“某不知道!”见雪亮的钢刀架在了脖子上,他的口吻立刻软了下来,蹙着眉回道:“某是真的不知道,昨日只留了一万人守营,剩下都在做天夜里溃散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跑回来。” 兴许不舍功名利禄又或是想到了娇妻幼女,和红巾都在一起待了一夜萧思温的态度就软化了下来,完全没了刚刚被俘的强硬,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萧思温这么顶尖的勋贵。 徐朗道:“父亲给他废什么话,只管押着他从官道上冲过去,他们若是敢放箭就直接把他给杀了。” “你是觉得为父的命没有他的命金贵,若是耶律休哥逃回了营地,未必就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过去。” 萧思温立刻点头回道:“这个倒是真的,不过他不是要害我而是因为太恨你,你叫他输得太没有颜面!” “所以就麻烦萧太尉了!” 徐羡押着萧思温到了辽军营地的北门,隔着栅栏拒马远远的就看见里面影影绰绰,辽军士卒持刀拿弓的备战,徐羡还看见耶律休哥熟悉的身影,只是他的左眼用纱布挡着,估计是昨夜被爆炸的碎片伤到了。 萧思温也看见了耶律休哥立刻道:“你不必叫我劝降了,你害他瞎了一只眼,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终究是才是辽国的南京留守,营中的兵将都是你的属下,不试试怎么知道!” “什么,南京留守,某现在是你的俘虏,他们怎么会听我的。” 徐羡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押着他到了门外两百步的地方,尚未开口就听见营中有清脆嘹亮的声音喊道:“狗贼,快放了我父亲,不然定叫你碎尸万段!”定睛一看只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栅栏中探出脑袋焦急的大喊。 徐羡拍拍萧思温肩膀道“那是你的千金?” 萧思温回道:“是小女,今年才七岁尚不通人事,令公莫要与他计较。回头若是若是打起来,还请令公不要伤害她。” “我怎么会和小娃儿计较,你的这位千金的闺名该不会是叫燕燕吧。” 萧思温一怔道:“你如何知道。” “哈哈……听说而已,萧太尉还是做正事吧。” 萧思温无奈的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冲着营中高声喊道:“某事南京留守萧思温,周军无意再战只想南归,某令你们立刻撤出营地,叫周军……” 萧思温的话没有说完,就见营地之中一阵机括的声响,多半是唐,徐羡拉着萧思温连忙的后退,好在离的远,营内射出来的弩箭并未伤到他们。 徐羡打骂一阵对萧思温道:“萧太尉,耶律休哥这是想把你射死啊!” 萧思温笑道:“令公不必挑拨离间,耶律休哥是什么人某最清楚不过,你就算拿了他的爷娘也要挟不了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某就只能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了!九宝,咱们还有多少震天雷” 九宝回道:“不到五百个!” 徐羡怒道:“只剩下五百个了吗?知不知你们昨天浪费了多少!” “昨夜兄弟们丢得兴起,一时受不住手,耳朵都快震聋了,我叫他们也是无用,属下以后一定订个规则出来。” “罢了!见识了震天雷的厉害,五百个怕是也够用了,去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 九宝往辽军营地瞧了一眼,“这么远怕是丢不过去啊!” 徐羡骂道:“笨蛋,以为我捡来的床子弩做什么用的!” “属下明白了!”九宝立刻把从萧思温手里缴获来的床子弩抬了过来,好几个人费尽力扭动绞盘方才上了弦,九宝将震天雷系在枪头下面,“令公说的可是这样?” “总算是没有笨到家,再叫其他人准备冲天箭,等你先放过了再叫他们上前射上几轮,估计他们也分辨不出来。” 众人有条不紊的做着准备工作,萧思温突然指着系在箭杆上的震天雷道:“昨夜我听那些逃窜的溃兵说,贵军可使神雷,于电光雷鸣之间杀人于无形,某是玩玩不信的难不成就是这东西作祟?” 徐羡嘿嘿笑道:“没错,就是它!” 萧思温闻言脸色骤变,丝毫不顾忌贵族的体面拢着嘴向营内声嘶力竭的喊道:“燕燕快跑!燕燕快跑!叫萧伍立刻带你出营……呜呜!” 麻瓜连忙的捂住他的嘴,恶狠狠的道:“砍掉你的脑袋!” “叫他喊,叫他喊!”徐羡拿掉麻瓜的手,见营内的辽军士卒已经开始骚动,笑着对萧思温道:“太尉接着喊!” “呸!这手比猪爪子还臭!”萧思温重重的吐了两口吐沫,继续喊道:“燕燕快跑,他们要放天雷了,赶快离的远远的……” 营内的骚动越发的厉害,已经有士卒想要逃跑,耶律休哥一连砍了好些个脑袋方才止住。 “此人比我想象的执拗,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九宝若是准备好了就动手吧,别忘了先点火。” “喏!”九宝应了一声亲自拿个木槌在手里,“点火!” 旁边的士卒立刻点燃药捻子,九宝猛的敲在机括之上,其他的士卒照例而行,十余支箭矢飞射而出,掠过壕沟拒马一头飞向辽军的营地之中。 一支扎寨门边上,只听一声轰鸣木屑横飞青烟滚滚,稀疏的寨门立刻坍塌半边;另一支不偏不倚的射落在人群之中,周围的人转身欲逃,刚迈开腿就是一声爆响五六个人惨叫倒地;还有一支直接在士卒的头顶炸开,临近的数人脸上立刻开花…… 其余大多射入营地之中,掀翻了好几个帐篷,这一轮造成的杀伤并不多,可是造成的骚乱却不少,士卒惊恐的嚎叫着着四处奔逃。 若是仔细瞧就能发现契丹士卒可比汉人士卒逃的快多了,他们都吃过亏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即便耶律休哥大声的喝令,甚至砍杀也无济于事。 等九宝再射出一轮,营门附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徐羡却没有罢手的意思,红巾都的士卒下了马儿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神臂弩向营地附近靠近,旁边的袍泽用火折子点燃药捻子,立刻将箭矢抛入营内。 密集如炒豆一样的爆响,在辽军营地此起彼伏,营中的士卒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大声呼喊着不断传播传播恐惧。 士卒找来木板扑在壕沟之上,吴良已经迫不及待的带人冲了进去,他一马当先到了营门前一提马缰,马儿高扬起四蹄重重的踏在寨门之上,已是塌了半边的寨门轰然倒塌。 “杀!”吴良嘶吼一声,带着三千人马杀入辽军营地。 “破了!破了!”徐羡得意的大笑,“嗯,还是当大官好,有属下可以冲锋陷阵。咦,萧太尉你似是不太高兴啊。” 瘫坐地上萧思温扭过头来,冲着徐羡恶狠狠的道:“小女若是受伤遭难,我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萧太尉这般说突然叫我生了几分敬佩之情,这个时候不关心输赢成败,却关心自己的女儿,至少你还是个好父亲!你尽管放心,你的这个女儿是有福之人,她这样被上天眷顾的人,我就把翅膀扇折了也没用。” “但愿如此!”萧思温突然指着徐羡的鼻子道:“我似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招人恨了,就连同僚为置你于死地,都要跑我这里来告密。” “太尉何意?我不明白。”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知道你藏身在草原之上?” 徐羡皱眉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在草原上劫杀了一个草原上的小部落才暴露的?” “至少在某这里不是!”萧思温用下巴向南指了指,“是贵国在瓦桥关的守将到某这里告的密!” 他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九宝立刻道:“一定韩令坤,他与令公结怨甚深,便趁机落井下石。” 大魁已是怒不可遏跳着脚道:“等咱们过了河一定要杀了这个狗东西泄愤,老子要喝他的血吃他肉。” “杀了他!杀了他!……”红巾都的众人愤怒的齐声大吼,好久方才停歇。 潘美劝道:“令公不可中了萧思温的离间之计啊!” 徐羡铁青着脸道:“我心中有数,不用监军教我。” 辽军营寨火光四起寨门大开,大股的辽军士卒从其他寨门奔逃而出,有的逃向幽州城有的奔向官道西边的营地,或者的干脆就直接投降。 吴良押着降卒从辽军营帐之中出来,到徐羡跟前禀道:“耶律休哥从东边逃去幽州城,属下没能抓到他,不过俘虏三千余人缴获军资无数。对了,还抓到一个女娃儿,说是萧太尉的千金。” 他说着就从身后拎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小女娃二话不说,一瘸一拐的扑进萧思温的怀里哭泣道:“父亲,孩儿没用崴了脚,让他们抓到了。” 萧思温拍着女儿的后背道:“没事!没事!只要活着就好!徐令公借你吉言,小女活得好好的……” 杀了她,也许中原的军队不会再被揍得哭爹喊娘,中原皇帝也不必称异国太后为叔母,更不必签订耻辱的澶渊之盟。 什么,澶渊之盟有极大的意义促进民族融合和经济发展?那是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可对当时的中原政权来说就是极大的耻辱,也给了皇帝和相公们苟且偷安的借口,更失了收复燕云的之地的豪情壮志。 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影响深远的人物会真的落在自己手中,杀了她对自己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也许历史会变得面目全非,可却不会变得更糟! 第一四二章 归来 萧燕燕趴在父亲的怀里,缓缓的侧过半个脑袋,只见她鼻头微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点点细小的泪珠,嘤咛一声问道:“你是徐羡?原想叫耶律休哥捉了你,叫你每日给母亲和二姐作曲词。不曾想反落到你的手里,你若杀我也行但请你放了我的父亲。” “哈哈……”徐羡大笑一声手从刀柄上拿开,“某纵横疆场杀人无数却从不向妇孺动手,更何况如此娇憨的小女娃。” 他伸手捏捏萧燕燕圆嘟嘟小脸,心道:“纵然留着你,我也不会给你成为那个人机会。”忽然感觉手上一疼,定睛一看萧燕燕小嘴已是咬在l他的手上。 徐羡连忙的把手抽回来,只见手掌鱼际的位置有一排牙印,已经咬出血了,“小丫头是属狗的吗?” 萧燕燕却一本正经的道:“我是属牛的,我咬你是因为你失礼在先。” 萧思温伸手拍了拍女儿道:“徐令公不过是和你玩笑罢了,怎么能说是失礼,还不快像徐令公赔罪!” 他有些不明白徐羡刚才明明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儿生了杀意,可转眼又消失不见,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某若与小女娃一般见识岂不是叫人耻笑,萧太尉不用担心女儿,只管去做更要紧的事情?” “什么要紧的事情?” 徐羡笑道:“现在耶律休哥逃了,你的命令总会好使了吧,叫西边的营地把对准官道的床子弩投石机都撤了,不然我就只能给他们尝尝震天雷了。” “好说!”萧思温腰间锦囊之中取出一个铜质虎符来,“徐令公拿去只管叫人传令就是!” 网址p://.42 徐羡随手接过递给九宝笑道:“萧太尉这样明事理,某实在不忍向你下杀手,可就这样把你父女放了又不甘心。” 萧思温面色骤变可神情随即就缓了下来,笑道:“令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吧,但凡萧某能满足的绝不推辞。” “哈哈……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那某可就不客气了!”徐羡伸出一个手指道:“萧太尉身居高位,是辽国数的着的勋贵,又在幽州大郡留守多年,想必一百万贯的家当总是有的吧。” 萧思温笑道:“都说汉人耻于言利,如令公这般痛快的还真是少见。” “耻于言利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酸儒,某不过是个兵头而已,不免要为属下兄弟着想,便只能不顾颜面的开口了。” “令公开得了口,某却拿不出来,还请令公打个对折五十贯如何?” 若是一个节度使卖力搜刮,弄个五十万贯不算难事,有节度使给李谷行贿数目就是五十万贯,对萧思温这样的人来说,堪堪伤到筋骨而已。 “萧太尉要赎的不仅你们父女二人还有这三千降卒和军资,说起来也是为公事,太尉从幽州的府库取些出来也不妨事,就八十万贯吧。” 潘美见徐羡和萧思温谈起了买卖,这种奇葩事他闻所未闻,“俘虏敌国大将乃是极大的荣耀,令公怎能叫他花钱赎身,当将他押送京师献俘太庙。” 见有人横插一杠子,原本还打算还价的萧思温干脆的道:“八十万贯就八十万贯,令公不能再更改了!” “好!给萧太尉拿纸笔过来,叫他给城中的家眷属官下写信带钱来赎人。”徐羡又对潘美道:“潘监军,这买卖现在某就是不想做,怕是将士们也不愿意,兄弟们刀山血海闯上一遭还是为了那几贯铜钱,死了弟兄家里也少不得抚恤。” “若能将辽国的南京留守送到东京,相信陛下一定也会有所赏赐。” “大周府库也不充裕,何必要陛下破费,再者叫他做辽国南京留守没什么不好,总比上京派个能征善战猛人来好。萧太尉,你说是也不是?” 正在写家书的萧思温闻言一怔,信纸上立刻多了一团黑点…… 一条尺余长的大鱼越出波光粼粼的水面,转眼又落回水里,摇摆着尾巴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永定河的上浮桥已经搭好,赵匡站在桥头望着五六里外的辽军营地满脸的愁容,东边的营地烟火滚滚,隐隐的有雷鸣之声传来,似乎在经历着一场生死鏖战。 他并不担心徐羡会战死,因为徐羡现在还活着已经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他也不怕没有完成差事会被责罚,毕竟是柴荣严令不许他渡河的;唯一叫他担心的是徐羡一旦死了如何的向妹子交代,想到赵宁秀哭哭啼啼或斯底里的模样,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旁边一个胳膊上系着红巾士卒来回的踱着步子,地上都快被他踩出坑来,张琼一脚揣在这个红巾都士卒的屁股上,“别再晃悠了,看得俺眼晕!” 陈牛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对张琼的这一脚并不在意,直接跑到赵匡的跟前道:“赵令公,你就派人过河救援一下吧,他们总共只有五千人,无论如何也是冲不破辽军营地的!” 赵匡沉默不语,张琼则是骂道:“你以为只有你着急吗?徐令公既是赵令公的兄弟又是妹婿,心里比你急千百倍,只是陛下不让赵令公过河,他也是没有办法。” “陛下不赵令公过河但是俺可以去,求赵令公给俺五千兵马……两千也行,俺去救……” 张琼伸手抽在陈牛儿的后脑勺上,“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说的是不叫一兵一卒过河,现在可不是招惹辽国的好时候,你再叨扰赵令公当心俺打你军棍……” “这回陛下把俺们红巾都害苦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信不信俺现在就砍了你!” 赵匡突然叹了口气道:“别吵了,那边似乎停了。” 陈牛儿闻言立刻支楞起耳朵,几里外的辽军营地果然没了动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嚎哭起来,“死了!都死了!徐令公和兄弟们都死了,就俺一个还活着……” 他哭的撕心裂肺伤心极了,就连刚才喝斥他的张琼也不禁心软,拍着陈牛儿的后背安慰道:“别哭了,兴许徐令公带着红巾都打赢了呢,过个一时半刻就穿过辽军的营地过来了。” 这话连他自己也不信,陈牛儿却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河边上垫着脚尖伸着脖子向辽军的营地看,并非是他傻到相信张琼的话,只是不想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一旁的赵匡也是神情怔怔的望着辽军营地,大概也是同样的心理……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直到日头西斜,河面上的波光变成金黄色,也没有人马穿过辽军营地向这边过来。 张琼凑到赵匡身后道:“令公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瓦桥关的门就要关了。” 每日等在永定河边,到了天黑就回瓦桥关,是赵匡近来一直在做得事情的。 可是今日这命令似乎极为的难下,好一会儿才道:“回去吧,兄弟们在这里等了一天大概都饿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把张琼叫住,“对了,你回了个瓦桥关的立刻物色几个本地人物,叫他们过河看看能不能寻到尸首,不管脑袋还是胳膊能带回来多少是多少,钱财上某不会少了他们的。” “喏!”张琼应了一声,就命令在永定河等一天两千士卒起身回营,见陈牛儿还愣在河边伸手拍拍他肩膀,“走了,他们回不来了!” 谁知陈牛儿却大喝一声,“不!他们回来了,你看有人穿过辽军营地过来了。” 张琼闻言手搭凉棚向辽军营地望去,见一队人马大摇大摆的沿着官道朝南边过来,只是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的不像是在逃命,看人数也不像是有什么损失。 张琼道:“这应该不是红巾都,可能是辽国的军队,这是打了胜仗过来逞威风了。令公,咱们还是把桥给烧了吧,反正这桥早晚也要烧的。” 赵匡摆摆手道:“先点了火把,等他们走了近了看看再说。” “令公还是不要抱多大指望,你看他们后面跟着的一排的车队,八成上面拉的就是尸体,令公倒是可以趁机用高价向他们买过来……呀!过来了!” 只见河对岸的大队人马之中分出十余骑快马而来,转眼已是到了两三里外,张琼立刻命令道:“赶紧的把桥烧!” “别烧!”陈牛儿闪身挡在桥头前面对赵匡道:“赵令公,虽然俺不识字可也认得那徐令公的旗号,错不了的!” 赵匡没那么好的眼神,一直等到那十余骑到了大约一里远的地方,终于看清那杆迎风飘扬的徐字大旗,不禁大声笑道:“真的是知闲,他回来了,哈哈哈……” 到了桥边上,十余骑放缓速度慢慢的过了桥,徐朗跃下马来向赵匡拜倒,“外甥见过舅舅!” 赵匡笑着将徐朗扶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擦擦他脸上的灰尘,“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阿朗在草原上走一趟,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外甥这一遭至少亲手杀了百十个契丹蛮子,自是和往常不一样了。” 徐朗没说那百十个人都是他用震天雷轰死的,赵匡只当时少年人吹嘘,“有你这般勇猛的儿子,是你父亲的福气,他不快点过来,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徐朗咯咯的笑了笑,“萧太尉非要十里相送父亲正和他话别哩!” “哪个萧太尉?” “辽南京留守萧思温!” 到了河边徐羡随手勒住缰绳,看着河面上的浮桥和对岸的赵匡,他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敢。他下了马把缰绳甩给麻瓜,“务必要把我的乌云踏雪照看好了!” “那个小马驹是我的!你这个强盗!你快还给我!” 徐羡扭过头来就见萧燕燕气鼓鼓小脸,“这是我的属下在营中缴获的他就是我的,你若想要叫你父亲再给你弄一匹,难道草原上还缺马吗?” “可是我父亲已经出了钱连人带物的都赎回来了,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我似乎真的说过,这样吧,我拿个东西和你交换!”徐羡在身上摸索一番,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后从脖子上面取下一个平安符来,“这是旁人送给我平安符,我转送给你,若是哪天再落到我的手里,我可以再饶你一回。” 萧燕燕气哼哼把脑袋扭到一旁,“谁稀罕你的平安符,我母亲在寺庙里给我求了许多,你这强盗快把我的马还给我,父亲!你快说句话啊!” 萧思温连八十万贯都花了,哪里还在乎一匹马,更不想在这个紧要时刻触怒徐羡,随手接过平安符给女儿带上,“燕燕放心,为父改日再给你寻一匹更好的来。” 他又用一副无奈的口吻对徐羡道:“我父女二人送的已是送的够远了,令公就放我们回去吧。” “多谢太尉父女相送,徐某感激不尽,若是以后到东京来,徐某一定好生招待。” 萧燕燕皱着小巧的鼻子恨恨的道:“你放心一定会去东京寻你的,我的马驹若是死了便叫你偿命……呜呜……” 萧思温连忙捂住女儿的嘴,“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某便告辞了!”说完就把女儿夹在腋下上了马,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儿。 徐羡笑着转身上了栈桥,到了桥头对赵匡郑重一揖,“多谢元朗兄搭桥相侯,不然我此刻只能望河兴叹了。” 赵匡拍着徐羡的肩头道:“你不怪我没过河援救你,我就知足了。” “有君命约束,你若敢违抗就不是我认识的赵元朗了。” 赵匡义轻声道:“正是国朝存亡之际,陛下也是无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了瓦桥关再给我讲讲你是如何回来的。” “好!今夜定和元朗兄大醉一场!”徐羡刚走了两步,前面突然窜出个人来在他跟前跪倒叩首在地,“令公,属下无能没有完成任务,请令公责罚!” 徐羡问道:“你是谁?” 陈牛儿抬起头来泣道:“属下是叫陈牛儿乃是斥候的伍长,奉令向大军传递军情。不过刚刚到了瓦桥关就被韩令坤抓了起来,同行的两个袍泽兄弟也被韩令坤给杀了,都怪属下没用才叫令公和众兄弟置于险境!” 第143 又吃人 红巾都之所以陷入绝境,最大的原因就是周国突然撤军,要怪就怪柴荣身体不好。不论韩令坤是向周军告密还是扣押传递军情的斥候,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可是这落井下石的举动极招人恨。 大魁闻言不禁怒吼道:“这姓韩的太不是东西,一而再的陷害咱们,兄弟们可不能饶了他。” “方指挥领头,咱们把姓韩的揍出屎来!” “揍他一顿太便宜了,杀了他方能泄心头之恨!”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红巾都士卒群情激奋,高举着手中的刀枪愤怒的嘶吼,已然到了暴走了边缘。 “众位兄弟休恼,且听赵某一句话!”赵匡突然站出来对众人安抚道:“之前某问过陈牛儿,确实有人拘禁了他和红巾都的两个兄弟,究竟是不是韩令坤所为尚不清楚。” “赵令公俺是在瓦桥关被人拘起来的,韩令坤是瓦桥关的守将,除了他还能有谁!” 赵匡斥道:“难道你亲眼看到韩令坤下令了不成!” “那……那倒是没有,不过韩令坤和我们令公早有宿怨,除了他还能有谁。” “说起来你也是猜测并无实证,背后使坏的人险些坏了知闲的性命,某绝不会放任不管,回到京中一定上疏陛下,请陛下下旨严查。” 他声音一缓道:“诸位兄弟还是再忍耐些时日,这般杀了韩令坤不过一时痛快,却会给知闲带来无穷麻烦,以后他再朝堂之上无法立足啊!” 赵匡说着还不停的向徐羡打眼色,示意他能出来说句话。 你猜得没错,赵匡是在替韩令坤求情,为什么?原因很简单,他和韩令坤是好朋友,与徐羡四处结仇不同,赵匡义常结善缘,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无名小卒都能攀扯几分交情,那句形容秦琼的话按在赵匡身上也好使。 其实这也是他日后能陈桥兵变坐稳龙庭的重要原因,至少没有太多强烈反对的声音,若是换作徐羡东京城的王侯将相、贩夫走卒都会齐齐的翻白眼。 即将上位的皇帝备胎相求,徐羡哪儿能不应,至于韩令坤落井下石他倒是没那么愤怒,如果换作是他,一定会比韩令坤做得还绝。 徐羡上前对众士卒道:“赵令公说的没错,究竟是不是韩令坤使坏现在还不好下定论,等回到京中请陛下查明真相,某和赵令公一起弹劾他,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回到京中,在青楼赌档的住上几天,兵大爷们就会抛到九霄云外了。 大魁道:“那就回到东京再说,这回为了给兄弟们捞钱,令公连倒是的功劳都卖了,咱们自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兄弟们说是不是!” 赵匡笑道:“多谢众位兄弟给赵某面子,等回到瓦桥关赵某摆酒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赵令公给俺们搭桥过河,在这里等了咱们好几天,哪儿能叫你破费,该咱们请令公饮酒,咱们刚刚得了八十万贯有的是钱!” 赵匡看看徐羡,“你们又没攻下任何州县城池,哪儿来的钱?” “这是萧思温赎身的钱!” “哈哈……知闲真是从不走空啊!” 众人说笑着迅速的赶往瓦桥关,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擦黑,瓦桥关的吊桥已经吊上去了一半,见赵匡回来立刻又放了下来。 等赵匡进了城门,守门的校尉笑问道:“赵令公今日为何回来的这么晚,若非是我眼尖你今夜可要在在关外过夜了,非得请我一顿酒不行。” 看看,这就是人缘,若是换作徐羡八成要公事公办,到了明日才能进城不可。正是人人都给老赵行方便开绿灯,方才成就他的帝王之路。同样,赵匡平日严明军纪谨遵法令,为人处事却不死板,如无十分必要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 “今日确实有酒喝,不过不是赵某做东,是红巾都的众兄弟做东,卢指挥下了职,务必要来啊!” “什么!红巾都回来了?真是徐令公,请恕卑职眼拙刚刚没有认出来,虎捷军左厢第八军指挥使卢元见过徐令公!” 徐羡笑道:“无妨,卢指挥回头务必要寻某来饮酒。” “卑职就不打搅两位叙旧了,韩部署吩咐过若是红巾都回来务必要通知他。”卢元一拱手就急匆匆的打马而去。 赵匡笑着对徐羡道:“卢指挥向来忠于值守,知闲就和手下兄弟一起到我的营地附近休息吧!” “全凭元朗兄安排!” 赵匡带着红巾都回到自己营地,立刻叫人炖肉买酒,不过半个时辰就把酒饭准备妥当。大帐之中赵匡抱着酒坛子给众人一一的斟满,“太过匆忙,没什么好酒饭,某连给士卒裹伤的酒精都拿出来了,诸位莫要嫌弃。” 大魁道:“说好了,是俺们请令公的,如今令公请俺们,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哈哈……这位兄弟真是实在人,废话某就不多说了。”赵匡端起酒碗,“这一碗酒,某代陛下敬诸位!” 此话一出口场面稍稍一冷,有道是君臣之道恩义相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即使是被骨肉血亲抛舍,亦会心生怨恨,更何况是对方是皇帝,而且还是这个皇帝如走马换灯的时代。尤其是红巾都,虽然是皇帝的亲军,可是给他的最大利益的却是徐羡。 被皇帝派去执行风险最大的任务,可是皇帝却突然撤了军,众人嘴上不说,可心中若是没有怨怼那是假的,陈牛儿一个小小的伍长今日就敢当着赵匡面对皇帝出口不逊。众人对韩令坤的怨愤,其实很大一部分来自柴荣。 赵匡叹气道:“陛下此次出兵北伐筹谋多时,仓促退兵实是因为身染沉疴,加之大军之中流言四起,若是不退兵恐生不测,众位袍泽久在军中相信应该能明白陛下的难处。” 潘美立刻回道:“我等久在陛下身边,自是知道陛下的英明,他同样是血肉之躯,生病也是在所难免,我等皆能体谅。” 赵匡笑道:“若能如此那就最好了,请诸位与赵某干了这碗酒!” 兵大爷们个个都是酒虫托生转世,喝了第一碗就收不住了,酒精勾兑的出来酒两碗下肚,就已经脸红脖子粗,满嘴说胡话。 当赵匡问起众人这一回的遭遇,更是海吹胡侃尤其是把震天雷说得神乎其神,叫赵匡好奇不已,“红巾都还有这等神器,知闲可否叫我见识见识!” 徐羡大着舌头道:“这有何难?九宝咱们还有多少震天雷都拿来,放个响庆贺咱们平安回来。” 徐羡没有醉,赵匡没有一眼就看出火药配方的能耐,九宝立刻就把所剩的不多的震天雷用竹筐拿到帐篷里面。 已是喝的半醉的赵匡踉跄起身,走到竹筐前面拿了个震天雷在手中细细的打量,“这似乎是个爆竹?真有那么大的威力。” “震天雷的名字可不是白取得,只要点燃了那个药捻子咱们这一个帐篷里的怕是没有个几个能活下来,舅舅试试就知道了。”徐朗说着还把油灯递给赵匡。 徐羡一把将油灯抢过来,“你这混账小子当真是喝醉了,知道厉害还敢撺掇你舅舅在帐篷里面点!” 赵匡把东西放回竹筐里面,“明日还是再试好了!” “舅舅不知这东西白天放不如晚上放,暴烈开火光乍现,当真好看!” 赵匡勾住徐朗的脖子,“听你这般说,舅舅就越是迫不及待了,咱们这就找个空旷处试上一试。” “令公!令公!”陈牛儿突然闯进帐篷里面禀道:“刚才属下与兄弟在外面喝酒时,见营外有人窥探,就将他抓了起来!” “哦,什么人?” 陈牛儿笑道:“说来也巧,就是当初在瓦桥关拘押属下的人!”他朝营外喊道:“带上来!” 只见几个红巾都的士卒押了三个人进来,陈牛儿指着其中一人道:“就是他带人将属下拘起来的,另外两个弟兄也他带人用箭射死的。” “王八蛋,敢害俺们红巾都,老子砍了你!”大魁从案后跳起来,抽刀向陈牛儿所指的那人砍去。 那人惊恐的喊道:“你敢杀我,韩令公不会饶了你的!” “别急!问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吴良将大魁撞开,揪住那人的脖颈子冷声问道:“你说的‘韩令公’是指韩令坤吧。” “正是!”那人并不畏惧,有恃无恐的道:“韩令公是瓦桥关的守将,这里的一切皆有韩令公说了算,我是韩令公的亲兵长随,你杀我如同对韩令公拔刀,韩令公可以名正言顺的剿灭你们红巾都,你敢……” 这人话没说完,一抹寒光在他的脖颈上抹过,鲜血迸溅喷了吴良满脸。 赵匡见状怒道:“你怎敢在我帐中杀人!” 吴良转身道:“卑职在令公帐中杀人是卑职的错,回头必向令公请罪。韩令坤他不仅截杀红巾都的斥候,更是向辽南京留守出卖红巾都的踪迹,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匡蹙眉道:“有这等事?” 徐羡回道:“此事乃是萧思温亲口所言,那两个向辽军营地射箭的人被萧思温抓住杀了,我还叫他把那两个人的尸体找了出来,看装束就是大周的军卒,他们的腰牌牌我已是取了下来。麻瓜,把东西拿出来。” 埋头吃饭的麻瓜,不好意思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鸡腿放在桌子上,“我想留着晚上吃的,不想被令公发现了。” “不是说鸡腿,是令牌!” 赵匡道:“不必看了,若是真有此事,韩令坤确实该死,你我明天就启程回京,向陛下弹劾他!” 徐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道:“即使弹劾成了又能怎样,韩令坤可不是一个人!” 韩令坤背后有一个利益集团,而此刻病入膏肓的柴荣绝对不会杀了韩令坤,人心动荡对他交接权利没有半分的好处。 吴良道:“正是如此,原本无凭无据看在赵令公的面子上可以交给陛下处置,眼下人证俱在,咱们这就找韩令坤去算账,兄弟们跟我走!” 一群人已是酒劲上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招呼一声纷纷起身的冲出帐篷,九宝和徐朗抬起帐篷里的竹筐喊道:“带上震天雷!”接着就听见营地之中一阵嘈杂的吵嚷之声,由近及远往南边的方向而去。 赵匡抢下徐羡手中的酒碗甩在地上,“这个时候知闲还有心思喝酒,若是由得他们闹将起来,我等自相残杀恐为契丹人所趁。” “元朗兄多虑了,瓦桥关的人马是不少,可是此刻能为韩令坤拼命的怕是也只有他的亲兵了。契丹人刚刚吃了亏,萧思温万万没有胆子提兵南下的。” 潘美也劝道:“令公平素就为人所忌,红巾都若是真是将韩令坤杀了,怕是以后难在东京立足啊,赵令公实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从前行事莽撞风评不好,如今已是众口铄金,就算是我挨个的到他们家里赔礼谢罪当年做马也无济于事。”徐羡叹口气似是无奈的道:“如果不能叫他们喜欢我,那就叫他们彻底的害怕我,也不错。” 麻瓜把鸡腿塞进嘴里狠狠的咬了一口,“嘿嘿……砍掉他们的脑袋!” 明明临近盛夏,赵匡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背上一寒便不再言语,坐回案几后面闷声喝酒。不久就听见南边方向传来喊杀之声,和一声声如雷般的爆响。 赵匡轻生问道:“是震天雷在发威吗?这声势确实骇人,只听着就叫人心惊胆战,难怪知闲能从草原上顺利回来。” 潘美道:“赵令公不知道,震天雷杀人的场面才叫骇人,契丹铁骑那般勇悍,在震天雷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只顾得上亡命奔逃。有此物在,我中原再不惧辽国侵略。” 赵匡道:“这样的利器知闲是在哪里弄来的?” 第一四四章 帝王心术 吃人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新鲜,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暴兵以人肉果腹,百姓易子相食,实在是多不胜数。 最着名的当属吃人魔王秦宗权,他与麾下的士卒吃人吃出了规模、吃出了特色、吃出了花样,堪称吃人的典范。 离此最近的大规模吃人事件,发生在郭威西征之时,永兴军被郭威围困在城中,没了军粮就以城中百姓充饥。永兴军节度使王景崇更是以人心肝佐酒,还得出个吃胆壮胆的荒谬理论。 吃人可能不仅仅因为饥饿,也可能是源于憎恨,比如在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斩首之后被痛恨他的百姓分而食之。明末的那个谁被凌迟之后,百姓争相出钱买其生肉,以泄心头之愤。 不过吃人最多的还是兵大爷,无论官军、叛军、义军都干过这种事情,这也叫军人的形象在人心目中极为的恶劣,好男不当兵的的俗语就是从这个时候流传的,兵大爷们也有了丘八的贬义代称。 徐羡一直致力于将红巾都打造成一支能打敢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的队伍,为此他耗费钱财心血,甚至弄个奇葩的亲民奖出来。 虽然效果并不及他想象中的那般好,可是一直也没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来,红巾都名声总算是还过得去。可是今天他们吃人了,吃的还是朝廷的大将,徐羡后怕之余则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揪着徐朗的衣领子大声的喝斥道:“你们怎么能吃人呢!老子的心血都白费了!” 徐朗从未见徐羡发过这么大的火,连连摆手道:“父亲息怒,孩儿没吃,见他们开始在韩令坤身上割肉就连忙的回来了。” 潘美在一旁略带嘲讽的笑道:“令公怨不得旁人,兵者凶器也,若不加以约束早晚会反噬自身。” 徐羡冷哼一声道:“老子知道不用你教,带我去看看!” 见徐羡带着义子匆匆的出了帐篷,潘美拱手对赵匡道:“韩令公已死,如今霸州守军无主恐生乱象,赵令公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有善缘,此刻也就只有你能稳得住情势了。” 赵匡点点头道:“此事某义不容辞!”他起身命令道:“张琼,立刻令麾下将士集合待命,选两千精锐与某一同出营。” 这么大的动静城中的周军自是全听见了,大小将校纷纷的带人往军衙的方向赶,街市之上一片混乱路上满是兵卒,离军衙尚有些距离就已经走不动了,徐羡干脆下了马往里面挤。 不算太大的军衙此刻被围的密不透风,外圈是瓦桥关的守军,内圈则是红巾都的士卒,双方持枪张弓的对峙,一副随时都能打起来的样子。 一个守军将领上前吼道:“你们红巾都也太蛮横了,你们怎敢在边关重镇攻打军衙挟持守将,是想要造反吗?” 九宝站在门前拱手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红巾都隶属殿前司,乃是陛下亲卫,造反这种事情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今日攻打军衙非是为了公事,不过是为了泄私愤。” “咱们知道徐令公和韩令公有积怨,无论是朝堂上还是私下里都好解决,可是这里是两国间的重要关隘。韩令公身为守将,若是有个好歹既不好向朝廷交代,更叫契丹蛮子笑话。” 九宝回道:“我等今日非是为徐令公而来,红巾都受陛下之命潜入草原,与大军配合攻打辽军,然而朝廷突然撤军,让红巾都成了深入敌境的孤军。 谁知韩令坤却趁机落井下石,不仅截杀红巾都与陛下联络的斥候,而且还向辽国南京留守透露我军踪迹,我们兄弟今日便是来此和韩令坤算账的。”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们无凭无据不能冤枉了韩令公,再不将他放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九宝扭头对身边的士卒吩咐道:“放几箭,叫他们瞧瞧厉害!” 旁边端弩的一排士卒,立刻将箭头靠近火把,见药捻子点燃就扣动了机括,数十支利箭射向夜空,只见半空之中火光乍现,同时发出一连串的爆响。 周围的守军见状立刻发出一阵惊呼,不自觉的向后撤退,对于未知的东西人们总是充满恐惧居多,不管是契丹人还是汉人都一样。 九宝得意的笑道:“这叫冲天箭,是咱们红巾都压箱底的宝贝,咱们能打败契丹骑兵凯旋归来,凭借的就是这个。诸位若是觉得不够瞧,我这里还有更厉害的。” 此言一出,那些将校的口气立刻软了三分,“都是自家袍泽兄弟,哪里用的着动刀动枪的,快快收起来。即使韩令公真有不对,叫他给红巾都的兄弟赔罪就是,定多出些钱财叫红巾都的弟兄满意。我砍还是早些把他给放了吧,事情闹大了,徐令公也跟着为难!” 军衙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只听见有人喊道:“你们想要韩令坤,这就给你们,兄弟们把韩令坤丢出去!” 接着就见一个人被丢了出来,噗嗤一声落在地上,火光之下只见一具血淋淋的赤裸尸体,尸体上的皮肉大多被削了个干净,入眼尽是森森白骨,饶是众士卒都是见多了死人的,也不禁头皮发麻。 “这……这是韩令公?” “没错,这就是韩令坤!”大魁扣着牙从军衙里面走出来,他唇齿鲜红面目狰狞,冲着地上的尸体重重的吐了口吐沫,“韩令坤也不知道多久都没有洗澡了,这肉真他娘的臭!” “真他娘的臭!”陆续出来的红巾都士卒依次从军衙里出来,同样唇齿带血,学大魁在尸体上嫌弃的吐口水。 周围却一片寂静,那些士卒都看呆了,吃人的场面他们未必没有见过,兴许有人还吃过,可是直接把一个朝廷任命大将给生嚼的还是极少见的,也更叫人心生畏惧。 良久方有人喊道:“他们把韩令公给吃了!” “红巾都,吃人都!” “徐羡练出来一群吃人恶鬼!” “徐羡是吃人魔王!” 吃人魔王?站在外围的徐羡痛苦的蹲在了地上,在继“心狠手辣的杀才”“灭佛杀僧的凶徒”“强拆民房的酷吏”之后,徐羡终于又有了新的更为引人瞩目的名头。 “如果不能叫他们都喜欢我,那便叫他们都怕我。”徐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些许意气的,在心底他并不真的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然而有今天这一遭,东京城的百姓茶余饭后又要多了一份谈资。 旁边一个士卒拍拍徐羡的肩膀,“兄弟蹲在这里做啥,还不赶紧的走,当心叫徐羡给吃了。” 徐羡抬起头来见周围的士卒正纷纷退去,他正色对拍他的士卒道:“徐羡根本就不在军衙里,更没有吃人。” “你咋知道?” “因为我就是徐羡!” 那士卒闻言神色骤变,结结巴巴的道:“你……蹲在地上,莫非是在馋我的脚丫子!”他惊恐的大叫一声,“吃人魔王在这儿,他已经跑人堆里了,快跑啊,他在啃我的脚!” 这一嗓子叫场面更加混乱,周围的士卒纷纷的奔逃,忽然就见北面马蹄阵阵,一支拿着火把的长龙迅速的靠近,将周围的照得灯火通明,叫人不由得心安。 只听有人高声喊道:“赵令公在此,诸位莫慌!” 众将校似乎有了主心骨,纷纷向赵匡聚了过去,“赵令公,韩令公已经……死了,眼下瓦桥关群龙无首,又有叛军作乱,还请赵令公为我等做主!” 回京休养了一段时间,尚药局每日药石针灸的侍候,柴荣的病情终于有了起色,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身体刚又好转便开始重新的上朝处理政务,即使是炎炎夏日也不例外。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了,除了朝政之外最叫他忧心的是自己驾崩之后,谁来给他尚且年幼的儿子做支撑,保证这个帝国可以继续的运行下去。 两张再普通不过的信笺上,此刻写着这个帝国之中最为显赫的名字,范质、李谷、魏仁浦…… 文官总是好定夺,这些人先帝用过自己也用过,只要他们各司其职就能保证政事上不会有太大的纰漏,即便自己真的一时眼拙看错了人,也不会对这个帝国又太大的损害,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叫这个帝国翻覆。 武将就不一样了,李唐灭亡以来王朝更迭不止,皆是由武人引领,普通将校和士卒在一旁推波助澜。郭威是如何一步步成为皇帝的,柴荣最清楚不过,故而对武将们的选择他是慎之又慎。 这一张信笺上的名字很多,从上到下依次是,李重进、张永德、曹彬、韩通、赵匡、慕容延钊、韩令坤……徐羡…… 写得密密麻麻,几乎将这个张信笺沾满,柴荣拿过一个崭新的毛笔,蘸了蘸鲜红的朱砂,迅速的抹掉李重进和张永德名字。 在曹彬的名字上稍稍停顿了一下也随手划去,一旁探着脑袋瞧得老穆头道:“陛下为何将曹彬抹去了,俺觉得他为人处事相当的稳妥,说起来他和陛下还有姻亲关系。” 柴荣笑道:“正是因此朕才将他给去了,外戚还是不用为好,史上有多少外戚谋朝篡位的,曹彬为人处事确实没得说,只是日后大权独揽又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好说,虽然他和郭家有姻亲,可是和朕半点血缘也没有。” 柴荣重新的低下头来,笔尖越过韩通赵匡又迅速的划过慕容延钊、韩令坤等人,轮到徐羡时柴荣的笔尖顿了顿,也随之划了去了。 老穆头忙道:“徐羡虽然年轻,人望也不足,自是担负不了陛下托付江山的重任,可是俺觉得叫他从旁协助不是问题,陛下莫非也信不过他?” 柴荣沉吟片刻道:“其实朕也不知道信不信得过他,高平之战时,他是除了你之外第一个随朕冲出去的,这几年朕交给他的差事也算做得妥贴,本该无需置疑。 只是有时候朕仍是看不懂他,他像是个生意人,知道那么些赚钱的买卖;可是又不像生意人那般唯利是图,随手就把股份半卖半送给那些普通的士卒,真的只是为了拉人入伙保住产业吗? 再者他年纪轻轻就得高位,以后赏无可赏,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反正他对阳哥儿有救命之恩,日后阳哥儿亲政总不会亏待他。 嗯,而且你觉得他还有机会回来东京吗?” 老穆头摇头叹气道:“这倒是真的,只能算是他倒霉,俺跟他平素有些交情,想替他的儿子讨个封赏。” “朕不能什么事情都做了,就叫阳哥儿以后去封吧,再说有赵匡这么个舅舅,他的儿子还能没有前途。” “这么说陛下说选中赵匡了?” “不!”柴荣摇头道:“朕选韩通!”他说着就提笔在韩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老穆头重重的点头道:“韩通好,俺心里也是最中意他,他和先帝早年就颇有交情,为人也忠恳本事也有几分,不算太出挑也不至于拖后腿。关键年龄也合适,等阳哥长大他也没几年活头,叫他做殿前司都点检最合适不过!” “不!”柴荣笑道:“朕要赵匡做殿前司都殿前!” 老穆头闻言不禁挠了挠脸,“陛下快把俺弄糊涂了,俺不明白!” 李听芳捏着兰花指打趣道:“帝王心思哪里是你这个粗人能明白的。” 柴荣笑道:“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呵呵……” 很多人都以为被柴荣选中托付儿子和江山的人是赵匡,其实不然,和历史上一样真正被柴荣选中是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在韩通的头上还压着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殿前司都点检赵匡,平级的还有殿前司副都点检慕容延钊,但是柴荣给了他殿前司和侍卫马步军两军的兵权。 虽然韩通有权利调动禁军所有的兵马,但是他想要叛乱也不容易。李重进远在淮南,东京还有赵匡和慕容延钊,这两个可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即使没有实际的兵权,只要两人同心再加上赵匡在殿前司的人脉,一样能号召不少人马与韩通抗衡。 位高者有人心,位低者有实权,彼此相互牵制,谁想作乱都难,这就是柴荣的帝王心术了。 第一四四章 柴荣的疏漏 柴荣把两张信笺折起来,押在砚台的下面,见桌案的一旁已经没了需要批阅的奏疏,便如往常一样道:“李廷芳再派人到三省和枢密院走一趟,看看可还有需要朕处置的军情政务。” 李廷芳回道:“相公都知道陛下龙体不适,近来都勤勉的很,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用午膳吧。” “朕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的许多废话!午膳也传来,朕一边处理政事一边用饭,两下里都不耽搁。” 李婷芳立刻到了门外交代张德军去做事,刚刚转身突然止住了脚步,讶然道:“公主怎么在这里!” 他前几步将一个小女娃领进后阁之中,柴荣见了小女娃就从案后起身,“言蹊又来向父皇请安吗?你姨母呢?” 谁知小公主闻言小嘴一撇,委屈的哭了起来,“姨母她……她苛待我!” 柴荣将言蹊抱在怀里,笑问道:“跟朕说说,姨母是怎么苛待你的。” 小公主嘟着嘴道:“吃完午饭,御膳房送来解暑的冰棒,姨母给了阳哥儿和四哥儿却不给孩儿,明明还有却跟我说没有了,呜呜……” “哈哈……然后你就趁着他们午休跑出来向朕告状?” 小公主点点头又摇头,回道:“孩儿不是要告状,是来向父皇讨冰棒的,孩儿近来见阳哥儿和四哥儿每日有冰棒可吃实在是想要,父皇求求你赏给孩儿一支冰棒吧。” 柴荣抚摸着小公主的柔软顺滑的头发,“御医说过,言蹊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尤其是冰棒这样的寒凉之物。父皇马就要用膳,和朕一起吃一碗莲子羹如何。” 小公主苦着脸求道:“我不要吃莲子羹,我要吃冰棒,我要吃冰棒,求求父皇就叫我吃一口。” “不行!一口也不能吃,若是犯了气疾不知要多少时候才能好。” “我就要吃!我就要吃!……”小公主懊恼的扭动着身子,两只胳膊不停的拍打着柴荣的脑袋,连他头的冲天幞头都给打落在地。 小公主向来乖顺,可终究是个小孩子,一旦犯起执拗来是极难哄的,除非愿望能够得到满足。 柴荣本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那里会哄小孩子,黑着脸诈唬道:“不准吃,再胡闹就打你屁股。” 小公主神情怔了一怔,立刻仰天嚎哭起来,“母后,言蹊要吃冰棒,姨娘不给,父皇还要打孩儿,母后你在哪儿啊……” 听到小公主呼唤亡母柴荣烦乱的内心一阵抽搐感受着怀中小小的人儿因此抽噎而传来的颤抖,心中涌出无限的酸楚无奈,叹口气道:“李婷芳去御膳房取两根冰棍过来。” “这……”李听芳不禁面露迟疑。 “去吧,言蹊从来都是冬春时节发病,夏天还从未有过少吃一些应该无碍的这就去取吧!” 李听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后阁,不多时就捧了一个小小的暖箱回来,掀开盖子就见里面立刻冒出一团凉意小公主迫不及待的各抓了一个冰棒在手里。 冰棒对东京百姓来说已是常见的小吃,可是对这位小公主来说似是奢侈的美食,黑葡萄一样的两眼盯着从冰棍冒出来的丝丝冷气,像是小狗一样伸出红红的小舌头在面添了添脸写满了惊诧和欣喜。 她挪过头来抬眼望着柴荣笑道:“好吃!”说着把另一支冰棍递给柴荣柴荣以为是女儿孝心,谁知小公主却道:“这个父皇帮孩儿存着,等我到晚再吃!” 小公主靠在柴荣的怀里小口的嘬着冰棍满脸的享受,喉间发出惬意的呻吟,自从符后离世小公主的眉宇间总是缠绕着一股阴郁,早知道一根小小的冰棍就能叫她如此开心,柴荣便早就给她了。 柴荣的轻轻的拍着小公主的后背,“慢些吃,御膳房还有的是。” “那孩儿明天还能再吃吗?” “能吃,后天也能吃!” 小公主吃的很认真,用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把一根冰棍嘬完,还不忘舔舔甜甜的小木棍,啧啧嘴道:“真好吃,咦,刚才给父皇的冰棍呢。” “为父已是帮你收起来了,不是说好了到晚再吃的吗,你可不能食言哦。” 小公主重重的点了点头道:“那好,晚再吃,孩儿现在有些困了,要回去午休了。” “不要回去打扰你姨母,父皇这里就有床榻!”柴荣起身抱着小公主到了里间,将她放在床榻,盖薄毯,拍拍她的小肚子,“言蹊睡吧。” “孩儿有点热,不想盖毯子!” “盖,为父给你扇风,闭眼睛。”柴荣拿过一面团扇摇了起来,微风一下一下拂过小公主的细密的刘海,不多时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和微弱的轻鼾。 柴荣这才放下手里的团扇来到外间,李听芳已经摆好了午膳,“陛下用饭吧,今天天热奴婢知道陛下没有胃口,特意点了些清淡的菜色。” “好,奏章若是拿来了,就读给朕听!” “是!”李听芳随手拿过一本奏疏,摇头晃脑的读了起来,大概是读的多了,抑扬顿挫李听芳把握的很精准,只是一副尖嗓子再如何也念不好听。 李听芳念完一份放在桌子的左角,刚刚拿过下一卷,就听见后阁外面有一人快步而来,李听芳忙迎了去,对满头细汗气喘吁吁的符丽英道:“夫人别急,公主就在后阁。” 符丽英紧张的神情一缓,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刚刚眯了一会儿,睁开眼来小公主就不见了,可把我吓坏了,公主好端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柴荣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苛待言蹊,不给她冰棍吃,她心怀不忿就跑朕这里来告状了。” 符丽英屈膝一福,一本正经的道:“陛下什么时候也会说笑了,妾身不让公主吃冰棍是遵循医嘱,为公主身体着想。” “你知道朕是在说笑,还这般认真,你比你阿姐无趣多了。” “妾身蒲柳之姿见识浅薄,不敢与先皇后相较,不知道公主在哪儿,妾身带她回后宫。” 柴荣笑着叹口气道:“言蹊吃了冰棒就到里面睡着了,等他醒了朕叫人领她回去。” 符丽英身子一僵,“陛下为公主吃冰棒了吗?陛下怎么怎么能给她吃冰棒!你难道忘了她患有气疾了吗!” “言蹊吵着要吃,朕耐不住她哭闹,就给她吃了一根,并无什么不妥,此刻睡的正香甜,你到里间看看就知道了。” “幸亏没什么不妥,不然陛下悔之晚矣,李公公快带我去见公主!” “卫国夫人这边请!” 符丽英跟着李听芳向里间走,脚下刚刚动了两步,忽然就听见里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声。符丽英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惊呼一声,“不好!”,而后跌跌撞撞的奔向里间。 柴荣心头一窒,手里的筷子当啷一生落在碗,他霍然起身口中喊道:“老穆去传御医!”而后几个箭步冲到里间。 只见刚才还是酣然熟睡的小公主,此刻已经睁开了两眼,她口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小脸憋得通红,伸出着手指向柴荣含混不清的道:“父……皇……救……我……” 柴荣前抓住那稚嫩的小手,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入手冰凉,“我儿莫慌,父皇已经叫人去传御医,你再忍耐片刻!” 可是小公主的气息却越发的急促,片刻功夫嘴唇已经发青发紫,手脚不断的挣扎着,似乎极为的痛苦。 符丽英按着小公主的身子泣道:“公主莫动,越动损耗的气息就越多,公主!公主!……” 小公主气息突然的缓了下来,只是她的两眼翻白渐渐的合,符丽英连忙的掰开她的嘴向里面吹气。 一向从容淡定临危不惧的柴荣却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他紧紧的握着公主小手,大声的呼喊道:“言蹊,言蹊,你不能睡啊,你睁看眼看看为父,都是为父不好,为父不该叫你吃冰棒……” 此刻的柴荣丝毫帝王的样子,他的脸写满了惶恐、后悔、痛楚和无助,这一刻他走下了神坛,如绝大多数父母一样,向天祈祷着这人世间最大的悲剧不要再次的在他的身演。 “御医来了!御医来了!陛下快让御医给公主诊治!” 柴荣连忙的起身对御医命令道:“立刻治好公主,不然朕杀了你!” 他自己病入膏肓都不曾对御医说过这样的严重的话,叫御医既诧异又惊恐,“臣一定竭尽所能!” 御医前摸了摸小公主的脉搏,又探了探小公主的鼻息却停住了手,身后的柴荣疾声厉色的喝道:“你为何还不给公主诊治!” 御医转过身来拜倒在地,顿首道:“臣无能,公主已经殁了!” 柴荣如遭雷击,踉跄的后退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柴荣这一觉睡得很长却极不安稳,直到胸口针扎一样的疼痛将他唤醒,只见自己躺在龙床之,罗帐掀开,老穆头和李听芳正守在边。 想到昏迷前的情形,柴荣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言蹊,怎么样了?” 老穆头叹口气道:“那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请陛下节哀。” 柴荣闻言胸前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好一阵方才缓过来,“扶朕起来,朕要去看看言蹊。” 老穆头回道:“卫国夫人已经将公主收敛,陛下还是不要再看了,免得再伤身。” 柴荣躺回到床,“也罢,反正要不了几日,朕就和要言蹊见面了。” “陛下春秋鼎盛,为何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李听芳去把陛下的药给端来!” “不喝了,朕的身体朕最清楚,朕要死了,朕的大周怕是也要亡了!”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励精图治,大周的现在的强盛不是那几个短命王朝所能比的。” 柴荣微微摇头,“毁就毁在‘强盛’二字了,朕登基虽仅有数年,所做的事情胜过其他帝王的数十年之功,然而最该做的却没有做。” “陛下指的是何事?只管交给俺,俺这就去替陛下处理。” 柴荣笑了笑回道:“这个怕是你做不了,朕说的是没有限制武将的权利。” 如果把中原王朝比作一辆马车的话,郭威接过手的时候已经破烂不堪,拉车的马儿也是瘦骨嶙峋。郭威虽然有心力却没有能力,他只能尽量的少叫这辆马车干活,还不时的给那匹瘦马喂点饲料。 柴荣就不一样了,他修补车厢更换车轮,还再在辕栓了好几匹精壮的马儿,马车跑的自然快。只是他没有给马儿辔头马缰,疾驰的马车全凭着他的威严的口号驾驭。 虽然他借扩编禁军之名,在一定程度削弱了藩镇的实力,可是却没有剥夺他们的权利,节度使依旧是生杀予夺的一方诸侯。禁军也一样,各级将领在一定程度都有的调拨兵马的权力。 不是柴荣不晓得其中的害处,也非是他做不到,只是觉得尚不是时候。 “朕原本以为还有半年时间从容布置,对节度使和禁军的权力稍加限制,现在已是来不及了。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韩通和赵匡的忠心,若非天意不可为,你只管竭力维护阳哥儿他们周全。” “陛下多虑了,只管安心养病,一年半载定会大好。” “莫要和朕说这些糊弄人的话,你这就派人到瓦桥关传旨,让赵匡快马回京。” 老穆头点头应诺,脸随即又露出踌躇之色,“俺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呵呵……朕都要死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老穆头就从怀里取出三份奏疏来。“陛下昏迷时,从瓦桥关递来了三份急奏,陛下莫急非是辽国入寇得军情。” “是韩令坤和赵匡的奏疏?为何有三份?” 老穆头把奏疏递到柴荣手里,“不,是赵匡、徐羡和潘美的奏疏!” 柴荣闻言剑眉一扬,不敢置信的道:“徐羡和潘美都还活着?” “陛下看了就知道了!” 李听芳连忙捧了烛台过来,柴荣的打开奏章将三份奏疏迅速看完,而后面色凝重的道:“好一群吃人的饿狼!” 第一四六章 最后的安排 柴荣抱着怀中的三份奏疏沉吟良久,才道:“百官可都知道了吗?他们是什么反应?” 老穆头回道:“奏疏经过枢密院递上来,群臣已是知晓,如今弹劾徐羡奏章已经堆积如山,百官欲杀之而后快,甚至有人要请求陛下剿灭红巾都,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上疏要领军出征了。” “嗯,给朕拿纸笔来朕要下中旨!” 老穆头立刻搬了一个矮几到了龙床之上,在上面铺好黄卷,柴荣接过润好的毛笔,一口气写完,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被褥之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老穆头撅着嘴吹干黄卷上的墨迹,目光迅速的扫过上面的内容,他不禁有些诧异,“陛下,臣与徐羡有几分交情,原本该为他求情。 他破了辽国幽州大营是有功劳,可现在这个紧要关口陛下当着眼于内政,他已是犯了众怒,陛下当下旨惩处他安抚群臣才是,陛下给的惩处太轻了。” “朕这道旨意不仅能阻拦外敌,更是在处置内政。你以为朝堂上的那些人都是善男信女吗?徐羡不是犯了众怒,他是犯了众恐,有他领着这么一群恶狼在外,朕的好臣子们还能老实安分一些。” “只是陛下不该把红巾都丢出去,若有红巾都拱卫皇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总有几分但忌惮。” “呵呵……若是当年你受伤时先帝对你弃之不顾,你可有今日的忠心?让这群连人都敢吃的骄兵悍将拱卫皇宫,怕是要不了几天就敢拥立徐羡,你信也不信!” 老穆头如醍醐灌顶,“陛下说的是,是俺糊涂!只是徐羡和赵匡可是有姻亲关系,陛下就不怕他们勾结在一起?” “不会!他们可不是一路人。”柴荣一手伸出一指,另外一手伸出五指,“徐羡是一个人,赵匡周围可是一群人,即使愿意赵匡要和徐羡穿一条裤子,那些人也不干。” 柴荣似是舒服了许多,拿了信笺写了一行字装进信封里面,“这个用火漆封好,连同这道敕旨一同送到瓦桥关交给徐羡。” 见老穆头走了,柴荣又写了一道中旨交给李听芳,“明日传旨给礼部和太常寺,叫他们择良辰吉日,给卫国夫人举办封后大典。” 满朝的臣子都知道皇帝因为公主夭折而病重不起,怕是没有几日好活,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立新后,可转眼又明白这是在给皇子们找靠山。 虽然这些皇子和符家姐妹并无血缘关系,但是作为正宫名义上都是她的孩子,再加上还有符彦卿这个外公,想要动皇子总得掂量掂量。 皇帝病重起不得身,册封大典上仅有皇后一人,可是却相当的隆重,该有的规矩半点也不差,先皇后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只是新皇后似乎并不开心,毕竟刚刚没了亲生的外甥女,很快自己就要做寡妇。可惜新后国色天姿,余生也只能在萧蔷之内终老,也不知道皇帝还能否行人道,不然史上就只能多一位处子皇后了。 一番流程走下来,新后终于回到中宫的大殿里,宫内的嫔妃、掌事的宦官宫女一一过来参拜,新后亦不吝赏赐,皇帝所赠的绫罗锦缎、金银珠玉,过半都赏了出去一点也不心疼的样子,叫上上下下的宫人欢喜不已。 到了黄昏时分,热闹的中宫终于停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殿中,落在一双金丝银缕织成绣鞋之上,绣鞋的主人身披霞帔头戴凤冠斜靠在宽大的座椅之上。她隽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美眸之中带着些许的怨念。 咕咕…… 肚子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符丽英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被李听芳派来侍候的张德均连忙道:“殿下,时辰已是不早了,奴婢这就给御膳房传膳。” 符丽英点点头道:“好,在把公……梁王和四哥儿请来与我一同用饭。” 张德均闻言不禁面露难色,“这……不太合适,兴许陛下回头要来。” 符丽英并非是由嫔妃封后,她尚未出阁,今晚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新婚之夜了,叫上两个男娃娃过来搅扰确实不太好。 符丽英摇摇头道:“不是说陛下起不了身吗?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攻门处有个尖利的声音喊道:“陛下驾到!” 只见柴荣坐在步撵之上,由四个宦官抬着进到大殿之中,符丽英立刻领着宫人屈膝拜倒,柴荣躺在步撵之上,面色苍白,口中不时的喘着粗气,再无半分从前的英姿,只听他用虚弱的声音道:“都退下去吧。” 李听芳招了招手,殿中的宫女宦官便都退了出去,还很体贴的关上了门,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柴荣和符丽英两人。 符丽英面无表情的问道:“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柴荣点点头道:“用过了!” 符丽英道:“那臣妾就扶陛下到里间就寝吧。” “呵呵……”柴荣呵呵的笑了一声,“朕此刻已是没有那个本事了,来这里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陛下只管说,臣妾洗耳恭听!” “难得你不恨朕,还肯听朕说话。” 符丽英转过身背对着柴荣道:“谁说我不恨陛下,不过既然成了陛下的皇后,自当尽人臣本分。” “别怪朕,朕别无选择,阳哥儿、四哥儿平时就和你最亲,朕怕别人照看不好他们。” 符丽英的声音骤然变冷,“不仅如此吧,因为臣妾身后还有位高权重、颇有威望的父亲,可以成为陛下制衡满朝虎狼的砝码。” “是!” “陛下倒是不怕我父学杨坚,取大周而代之!” 柴荣摇摇头道:“他不会,人人都说汝父野心勃勃,可朕却以为他忠心赤胆,当年庄宗众叛亲离,弥留之时身边所剩不过寥寥数人,其中就有汝父。之后无论谁当皇帝他都是忠心耿耿谨小慎微,悖逆之事要做早就做了,根本轮不到刘知远和先帝。” “呵呵,若家父是听到陛下这样称赞大概也会脸红。家父不是谨小慎微是谨慎过头,若真有不测风云,陛下以为家父这样‘谨小慎微’的人能为你保住江山庇护幼子吗?” “也许不能,朕也没有把宝都压在他的身上,还有韩通、赵匡和……徐羡,可叫你们母子依靠。” 符丽英身体微微一颤,“徐羡的事情,臣妾都听说了。出了这样的事情,难得陛下还能信任他。” “朕并不那么信任他,他肚里有太多的小盘算,但是不妨碍朕利用他,有徐羡和红巾都在外,纵使有人心怀不轨,也得对你们忌惮几分。” 符丽英转过头来,眼中的恨意似乎能溢出来,“陛下立臣妾为后,便算是彻底的绝了他的念想,你以为他不恨你?” 柴荣却笑道:“朕已经给他去信,告诉他你尚是处子。” “你!”符丽英闻言粉面涨的通红,她羞怒交加斥道:“陛下哪里是在利用徐羡,明明是在利用臣妾,你以为臣妾是什么人,会做出什么样有损天家颜面的事情来!” 柴荣却一脸的坦然,“那是你和徐羡的事情,朕要死了,管不了那么多,若能稳固大周江山,即使被后人笑话也无妨。” 符丽英气哼哼的道:“先皇后在世时,常与臣妾说陛下是世间第一等的奇男子,现在看来她看错了人,陛下和家父一样没担当,你们完不成心中的煌煌大业时,就要把重任加之于我们这些小女儿的肩头。” 柴荣淡漠回道:“朕要死了,丽英就不要和朕计较这么多了,只当是朕欠你的。” 符丽英满腹的怨气,被这一句化解了个干净,她仔细的打量着柴荣,这确实是个快要死的人,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无论有多少的抱怨都无济于事,她轻声的叹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梁王和四哥儿。” 柴荣郑重的一拱手拱手道:“朕多谢你了!” 殿门重新的打开,宦官抬着步撵上的柴荣离开中宫,柴荣神情轻松的自语道:“总算又了却了一桩事。” 见宦官往前殿的方向走,柴荣吩咐道:“不要再抬朕回后阁了,朕已经没有什么要做的了。朕已经好久没有和孩儿们说话了,此刻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呕!”看着眼前血淋淋的羊肠子,大魁不由得干呕了一嗓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抱怨道:“俺已是吃了好些天这东西了,弄得俺已都没有胃口吃饭了。” “恶心吗?听说那天你可是第一个动的刀,也是第一个往嘴里送,而且还吃的最多。韩令坤那人黑不溜的,听说还不喜欢洗澡,你都能下得去嘴,这好好的羊肉怎么就不能吃了。” “令公就不要提那晚的事情了,那天俺喝多了酒,心里气不过韩令坤,也不知道怎得就朝他下了刀。当时乌七八黑的一堆人乱抢,俺也不知道吃了一块什么肉,骚气的很,现在想想还作呕。令公就饶了俺,俺以后不吃人肉了还不行吗?” 徐羡扭过头来看向另外的一群人,“你们还吃不吃!” 一群端着牲畜内脏士卒齐声回道:“请令公饶了我们,俺们以后绝对不敢再吃人肉了!” 徐羡重重的哼了一声,“饶了你们?老子一没打你们鞭子,二没打你们军棍,有什么好委屈的。老子的名声倒是被你们给弄坏了,吃人魔王的名头已经传出去了,以后娶媳嫁女都难找到好人家。还有你陈牛儿,你不是还没娶婆娘吗?若是叫人知道你吃了人,你看哪个还敢把闺女嫁给你。” 跟兵大爷讲什么礼仪道德禽兽蛮夷之类的大道理,不及说些关乎切身利益的事好使。 徐羡声音一凛,“凡是吃了人的每人罚两个月薪俸,以后但凡看见红巾都的士卒敢吃人的,就直接砍了脑袋,老子赏他一百贯!” “喏!”数百士卒齐声应诺。 “既然你们有悔改之心,今天的羊肠子就不叫你们吃了,去伙房和众人一同用饭吧。” 众人将空碗里的羊肠子丢了,纷纷的去了伙房,李墨白笑呵呵的道:“令公宽严相济,众兄弟都心服口服啊!” 徐羡笑道:“我是害怕啊,若是罚得很了,担心会落个跟韩令坤一样的下场。” 他总算是是体会了节度使才有的忧虑,第一回对麾下士卒生了恐惧,潘美说的没错,这乱世里的兵将是凶器,用的好可以成就帝王大业,用不好会身败名裂。 “令公多虑了,没有你就没有红巾都,令公与红巾都不仅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更是兄弟袍泽和衣食父母,哪个敢对你有歹心,会立刻被大伙大卸八块。” 这样的话也就是听听而已,若是当真了可能有一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为了利益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是袍泽兄弟衣食父母。 “某知道,你也去用饭吧。” “嗯,令公,咱们什么时候回东京啊?” 徐羡笑道:“亏我以为你是个精明人,若换做你是皇帝,可敢要这么一帮人拱卫皇宫吗?” “这……那倒是,大概会被踢出殿前司,可也不能一直在瓦桥关呆着,实在不行就带上红巾都回横海。” “现在估计弹劾我的奏章都堆成山了,我若将红巾都带回横海,八成直接要说我叛乱了。放心,陛下总会有所安排的。” 李墨白眼珠子转了转道:“就怕陛下将红巾都拆分了,令公日后就没了依仗,到时候只能任人拿捏。” 徐羡抹了抹唇边的胡子,“陛下应该不会,当年朱友贞要拆分魏博军把江山都给弄丢了,这个时候陛下不会冒这个风险,朝廷里也没哪个相公担得起这个责任,你只管放心就是。” “徐令公可在!” 徐羡扭头就见张琼快步过来,问道:“是元朗兄找我有事?” “不,是陛下的中旨送到军衙了,赵令公请你前去接旨!” 第一四七章 赵太尉 五代的官儿其实不难做,平常待遇尚可还有油水可捞,碰改朝换代也不怕,大不了扭个头向新皇帝效忠。大伙做官做得好好的,突然有一个手握兵权有头有脸的大将被人吃人了,这是何等的惊悚。 虽然不在开封,徐羡也能想象的这件事会掀起何等的波澜,无论文武怕是都要将他和红巾都除之而后快,弹劾他的奏章一定堆满了柴荣的案头。 不知道柴荣会不会杀了自己平息众怒,听说柴荣的中旨到了,徐羡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立刻命令道:“徐朗去选两千精锐随我一同到军衙接旨!” 张琼疑惑道:“不过是接皇帝的中旨,哪里用得着带这么多人。” 徐羡正色回道:“韩令坤领军多年,想必军中有不少的死忠,某生怕他们在路向我下手,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琼笑道:“令公太会说笑了,现在瓦桥关的守军巡城都不敢从红巾都的营地过,哪里敢向你下手……哎,令公该不会怕的是陛下吧?就算陛下真的要处置你,难道你还能叛乱不成?” “胡说八道,陛下仁慈,待某恩深义重,以陛下之英明万万不会叫我走投无路,我自然也不会辜负陛下!” 张琼道:“令公别慌,这回从东京来的是不过四五个人,还都是陛下身边的近人,而且带来的还是中旨。赵令公让我转告你,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只管放心接旨就好。” 五代皇帝虽然见天的换,可是皇帝的权利还是很大的,只要皇帝执意去干,臣子纵然反对也没用。唐朝那种皇帝下个中旨就被驳回,甚至被群起而攻之的事情不大会有。 不管张琼怎么说,徐羡还是带两千人去了军衙,路碰见了巡逻的守军,果然是远远的掉头就跑,他一直期待能叫人望风而逃的军队终于出现了,却不是他要的那种,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徐羡径直的去了大堂,进了门就扭着脖子往门后瞧瞧,一个站在正中的老卒不解的问道:“徐令公在做什么,还不快来接旨!” 一旁的赵匡笑道:“他是看看在门后有没有刀斧手,这厮惜命的很。” 老卒大笑道:“令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开封城里要杀你的人确实不少,不过其中可没有陛下。”他打开手中的黄卷喝道:“徐羡接旨!” 徐羡连忙的前几步拜倒在地,却迟迟不见老卒开口,他抬起头问道:“梁头你再不念我的腿都要麻了!” 老卒赧然道:“俺看了一遍才发现好些字不认得赵令公要不你来替俺宣旨吧。” “那某就不客气了!”赵匡接过黄卷清了清嗓子念道:“诏曰:徐羡征辽有功本该重赏然御下不严致韩令坤惨死念韩令坤有过在先今日略施薄惩以安群臣百姓之心。 即刻褫夺徐羡之爵位、荣衔免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改任霸州都部署令尔领红巾都五千军卒守卫边关将功补过,钦此。” 徐羡长出一口气心道:“柴荣够意思!” “谢吾皇隆恩。”徐羡伏地拜倒“臣一定竭尽所能,不叫契丹人进中原一步。” 老梁笑道:“好你的话俺会转告给陛下。” 徐羡起身接过敕旨,老梁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这是陛下给你的手谕!” 徐羡伸手接过,见信的封口用火漆封死便知道这是密令不方便在此处打开就随手收进怀里,问道:“某来到瓦桥关后方知道陛下因为患病才匆忙撤军,不知道陛下现在身体如何了。” 老梁微微摇头,“俺也不好说,你只管忠心任事就好,不要辜负了陛下的厚恩,俺这就和赵令公回东京了!” 徐羡看向赵匡道:“元朗兄要走吗?” “某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接应你,如今你已是回来,陛下将瓦桥关的军政也交给你打理,某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潘美在哪里?陛下令他与我一同回京。” “徐朗你派人通知潘监军叫他直接去南门等候,元朗兄这就走吧,我送你出城!” 赵匡笑道:“你才做了地主,这就要撵人了。” “你最好还是即刻回东京,陛下有一定有要紧的事情嘱托你。” 赵匡自是猜得到徐羡指的什么,他也不耽搁当下就带着麾下士卒出了瓦桥关,临行前对赵匡嘱咐道:“我受君命守卫边关不知道何时才能回京,家中你务必要多多看顾。” “这还用你说,你要记得往家里多写书信。” “嗯,你也要多和我写信,若是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徐羡又一旁的潘美的道:“这回连累潘监军了,回去怕是也无法高升,若是开封过得不顺遂,可以来我这里自有好职缺留给你。” “多谢令公好意,潘某去哪里任职自是全凭陛下安排,这就告辞了。” 徐羡拱手回道:“告辞!” 见赵匡等人纵马离去,徐羡立刻取出柴荣给的那封信,撕开封口取出信笺,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万万想不到柴荣会给他写这么一封信。 徐朗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问道:“信说谁尚是处子?” “偷看为父的信,真是没规矩!”徐羡面色阴沉的将手里信撕成碎片,对于柴荣的话他并无什么欣喜,符丽英是不是处子他没有那么在乎。 如果他所料不差,柴荣是打算立符丽英为后,这样可以一头绑着符彦卿,另外一头可以吊着他。和太后有染,想象都叫人觉得刺激,可是义渠君、嫪毐和多尔衮的下场都不太好啊! 徐羡啧啧嘴自语道:“叫老子如何选择啊?” 自瓦桥关南下,赵匡一路快马急行,根据老梁所言柴荣随时都可能驾崩,柴荣命他迅速回京一定是交给他托孤重任,能有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新君即位便算是位极人臣了。 经过澶州时他稍作停留,毕竟曾经他跟着柴荣在这里待过三年,现任的镇宁军节度使张永德还是他的老领导,自然是要去拜望一番,顺便从他嘴里探探口风。 谁知张永德对柴荣的病情和东京的情势一问三不知,这个紧要时刻柴荣也没有传旨张永德回京,赵匡便知道张永德彻底失去了柴荣信任,没能成为托孤之臣。 替张永德遗憾的同时,赵匡心中还有些得意,郭威即位之初李重进和张永德是何等的威风,一度被群臣当做储君,而今日自己竟然要爬他们两个头了,简直就如同做梦一样。 只在澶州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赵匡就早早的启程,刚刚出了澶州没多远,就见一队腰间系着白绫的骑手迎面而来。 赵匡叫人拦住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向北面报丧的,柴荣已然在昨夜驾崩了。赵匡闻讯大哭一阵,却也不敢耽搁,干脆离了大队策马疾驰,到了傍晚终于从曹门进入开封。 城门边张贴着柴荣的遗诏和官府的告示,百姓挤成一团,有识字的人大声的向众人朗读其中的内容,可以确定柴荣真的驾崩了。 柴荣死了,毫无疑问他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帝王,即使放在始皇帝以来众多的帝王之中也足够的闪耀,虽然只在位短短数年,却胜过他人数十年之功,若再有二十年必能缔造汉唐一样的盛世王朝。然英雄终究敌不过天意,可怜他辛勤理政南征北讨,终将为他人做嫁衣。 到了宫门外,赵匡脱了身的盔甲,向守门的侍卫讨了一件孝服穿在身,迈步进到宫门之中。只见庄严的崇元殿裹着素缟,隐隐的有哀哭之声。 殿外跪满的臣子,听见脚步之声纷纷侧过头来查看,“是赵令公!”“赵令公可算回来了!”…… 对于众人的招呼,赵匡一概不理,他昂首走在群臣之间缓步了台阶,崇元殿前守门的老穆头本要拦阻,见到赵匡不由得叹道:“赵令公为何到现在才来!” 赵匡红着眼睛泣道:“赵某快马加鞭也未能见到陛下最后一面,实在是有负皇恩。” “莫要说这些了,令公快进去向大行皇帝致哀,觐见新君吧。” “嗯!”赵匡点头迈步到殿中,只见丹墀下放着一个巨大的棺椁,棺椁的旁边跪着几个烧纸的小人,群臣如朝那般跪伏两侧。 听见宦官喊了一嗓子,赵匡立刻拱手在前衣袖遮面,快步来到棺椁前伏地嚎哭,他的哭声甚是悲切,群臣如孝子一般也都跟着嚎哭。 不管他人是真情假意,赵匡是真心的难过。二十岁那年他出家游历,尝遍雨露风霜人情冷暖,他心性豁达不至于记恨别人,可也不至于没心没肺抛之脑后,自那时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振兴家门。 郭威、柴荣给了他们父子机会,在大周立国之后,他的父亲从一营指挥升至龙捷军左厢都虞侯,去世之后还被追封太尉荣衔。 而他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亲兵,在八年的时间内青云直,开府建衙成为一镇节度,同时还兼着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他在三十岁出头就做到了。 现在他又成了托孤之臣,位极人臣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他从前流落江湖时想也不敢想象。得今日之高位,除了他并不算显赫的战功,更多的是柴荣的信任和恩遇。 不论君臣之义只说私下人情,他的悲伤难过都是发自肺腑的,谁也无法否认。他对着柴荣的棺椁一通长哭,待众人那敷衍式的哭声都停歇,赵匡的哭声也不曾消减。 直到有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匡这才止住哭声抬起头,只见他两眼红肿涕泪满面,他怔怔的望了望眼前这个扶着他肩膀的十岁小儿,重新的拜倒在地,“赵匡拜见陛下!” 柴荣很忙一直没有给儿子取名字,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在古代很正常,好些人就只有一个乳名一直叫到死,天家也一样。比如老朱称帝后想起来要给儿子们封王了才开始取名字,之前都是老二、老三、老四的叫着。 柴荣快死了,也终于想起了这件事,阳哥儿叫宗谏,四哥儿叫宗训。眼前这个扶着柴荣肩膀的小儿,就是刚刚即位不到一日的柴宗谏,一副大人的口吻对赵匡道:“令公一路劳苦,大行皇帝有重任给你,切不可悲伤太甚,李听芳宣旨吧。” 李听芳闻言立刻捧来黄卷站到一旁,念道:“大行皇帝诏曰:擢升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为殿前都点检,移镇宋州任归德军节度使,加封检校太尉。钦此。” 殿前司都点检是禁军的最高官职,再有一镇节度傍身,加太尉的荣衔,毫无疑问赵匡已是大周的军中的第一人了。 新即位的小皇帝,似乎对他也极为信任当夜叫他陪同守灵。百官散去,崇元殿立刻显得空旷许多,柴荣矗在殿中的棺椁立刻多了几分孤寂。 听见更响,昏昏欲睡的太常寺卿立刻打了个激灵提醒道:“陛下该烧纸了!” 李听芳将靠在棺椁边睡着的柴宗谏唤醒,柴宗谏揉揉眼睛,只见殿内灯火通明,几个托孤之臣都靠在梁柱之呼呼大睡,唯有赵匡依旧跪坐在原地。 李听芳将一摞黄纸递到柴宗谏手中,柴宗谏无精打采的拿过黄纸,一张张的揭开丢进火盆里面,一摞纸烧完磕了三个头,准备靠着棺椁再睡一阵。 只听见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道:“陛下尚还年幼,彻夜守灵怕是熬不住,还是到后殿睡觉吧。” 柴宗谏回过头来,只见赵匡正站在他的身后,回道:“灵前守夜乃是人子本分,朕身为天子,岂会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赵匡回道:“明日得礼仪还要更繁琐也更重要,陛下休息不好,明日出了错漏更是不妥。”他说着还冲太常寺卿打了个眼色,太常寺卿立刻附和。 见柴宗谏面露踟躇,赵匡又道:“陛下尽管去休息,到了烧纸的时辰,我和于奉常一定会唤陛下的。” 第一四八章 忠臣 柴宗谏点点头道:“那朕就去休息片刻。” 他转身去了后殿,这里也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各种摆设一应俱全。 他到竹塌边正要和衣躺下,后门突然打开,只见符丽英带着宫人进来,起身问道:“太后为何还没有安寝。” 符丽英回道:“陛下尚未安歇,我又怎能睡得着。” “朕正要休息,前殿由赵太尉和于奉常替朕守着,等到了烧纸的时辰他们自会叫朕。” “哀家叫人做了一些吃食,陛下还是吃些在睡吧。” 柴宗谏摸摸肚子道:“好,太后不说,朕忘了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快给朕端上来。” 他坐到案几后面,符丽英立刻让宫人将饭食端上来,都是些开胃清粥小菜,柴宗训捧着粥碗喝了一大口,问道:“太后可用过饭了,和朕一起吃吧。” 符丽英回道:“哀家已是用过了,陛下尽管自用。” 柴宗谏对李听芳道:“这几样你端去给赵太尉和于奉常。” 符丽英蹙眉问道:“陪陛下守灵的不只赵太尉和于奉常,为何只给他俩?” 柴宗谏一本正经的道:“朕其实是只想给赵太尉,于奉常醒着不好不给他。” 符丽英的秀眉的拧在成一团,“陛下为何要单单赏赐饭食给赵太尉?” 柴宗谏回道:“自是因为赵太尉比旁人更忠心。” “呀!陛下为何以为赵太尉最忠心?” 柴宗谏回道:“今日群臣轮番的向大行皇帝致哀,赵太尉的哭得最为悲切。夜间守灵旁人皆是酣然大睡,赵太尉千里来归却依旧强撑着陪朕,刚刚还劝朕早些休息不要耽搁明日的大事,难道他还不忠心吗?” 符丽英劝道:“哀家不过是后宫女子,原不该干涉前朝事务,然陛下尚且年少不明世事,哀家就不能不说上几句。” 柴宗谏立刻拱手回道:“请宫廷太后垂训。” “陛下不知世事诡谲,前朝臣子是忠是奸,大行皇帝也不敢说就能分得明白,人心无常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你口中最为忠心的赵太尉,陛下也不敢全然的信赖他,虽然给了他都点检的官衔,却不敢把兵权都交给他。 陛下尚未亲政,待臣下尤其不能偏私,陛下以为其他真的就睡着了吗?今日赐了赵太尉饭食却不赏赐别人。明日就会传的满朝皆知,朝臣都会以为陛下偏爱赵太尉,少不得见风使舵,日久则壮其势,便坏了朝中的平衡。” 如果新皇帝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娃无知小娃,大可由得托孤之臣摆布,可是一个十岁的皇帝就不一样,是从懵懂到明理的年纪,过两年还要经历青春期的叛逆,可偏偏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绝对不好侍候。 “多谢太后教诲,朕不给赵太尉送饭食就是。” 符丽英笑道:“哀家不是让陛下不赏赐赵太尉,是要赏都赏。” “朕明白了,那就叫膳房给守灵的大臣每人做上一份这样的饭食可好。” 符丽英赞道:“陛下英明,帝王之术实乃制衡之道,陛下纵有偏私也不可太过明显。” “嗯,太后是深宫女子为何也懂得这些,可否教我?” “哀家不过纸上谈兵,只要多书,尤其多读史书自会懂得这些道理,等陛下亲政之时就能用得上。” 老穆头点头道:“太后果然是豪门大家出来的,懂得道理就是多,其实俺也有些建议给陛下,不知当不当讲。” “只管说来!” “陛下虽不能理政,可是来日上朝绝不可一言不发,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说上几句,即便说错了也无妨,还有一定要记得那些大臣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大将,最好能道出他们的出身来历有何功绩。” 柴宗谏讶然道:“你为何与大行皇帝说的一样,其中究竟有何道理?” 老穆头回道:“也没什么大道理,陛下若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时间久了群臣就会得寸进尺把陛下当泥塑木偶,就连忠臣也会变奸臣欺凌陛下。” 柴宗谏重重的点头道:“似是有道理,那为何要记住大臣的名字和功绩?” “这个一两句说不清楚,总之这样会叫他们更忠心!” 符丽英道:“老穆不愧是在太祖和大行皇帝身边呆过的,陛下以后要多多向他请教。” “治国的大道理俺不懂,就是些人情世事的小手段,实在不值得一提……大周不只有朝廷这么大,还有诸多的藩镇,张永德,李重进、徐羡都曾是大行皇帝的近臣,还有魏王是陛下的外公,陛下可常叫他们上疏述职或是入朝觐见。” 张永德、李重进曾有储之嫌,徐羡仇家甚多被群臣憎恶,加上有贼心没贼胆的符彦卿,他们领军在外权高势大,何尝又不是制衡朝廷的砝码。 老穆头的话其实就是柴荣的本意,谁知柴宗谏却道:“徐羡不行,他吃人,朕是万万不敢叫回东京的!” 符丽英面色一沉不禁问道:“这样的话,陛下是从哪里听来的?” 老穆头也正色问道:“是谁告诉陛下这些话的?” 见两人如此严肃,柴宗谏不禁有些紧张支吾道:“是……张德均!” “是谁给你说我吃人?”徐羡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问地上哭泣的汉子。 汉子苦着脸抬头道:“刚才俺满街寻人的时候听街坊说的,他们说将军好这一口。” 一大早就有亲兵来报,说有人跪在军衙前大声的哭嚎,徐羡原本以为有冤情正要当一回青天大老爷,谁知那汉子一口咬定徐羡抓了他的宝贝儿子准备蒸来吃,可把徐羡给气坏了。 “现在本官郑重的告诉你,我不吃人!” 汉子闻言喜道:“既然将军不吃人,就放了小儿吧,那孩子生的干瘦的没几两肉。”他说着拍拍身边一头肥硕的山羊,“这是俺专门买来孝敬将军的,人肉酸的很没有羊肉好吃。” 徐羡反问道:“你吃过人肉?” 汉子连连摆手,“将军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从来没有吃过人,只是听旁人说的。” “总之你儿子不在本官这里,不管谁告诉你的你就找谁去,再敢胡言污蔑本官,本官就对你不客气了。” 汉子叩首求道:“小人可不是胡说,这几日瓦桥关里已是丢了好几个小儿,街坊都传言是将军把人吃了。小儿是家中的独苗,求你给他一条活路,要吃就吃我吧。” 徐羡脸色微变,“城内有这样的谣言吗?” 汉子点点头道:“有,自三日前就有这样的流言,而且每日丢一个小儿,可是他们都不敢来找将军讨要,小也是买了一头肥羊傍身,才敢来找将军的。” 有阴谋啊!这是徐羡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小儿失踪的事情发生的多了谣言传的久了,可能会激起民变,若是再有人从外部配合,瓦桥关说不准就轻而易举的被人攻破了。 “萧思温啊萧思温,真没看出来,你还会使这样的阴招。” 徐羡第一个就想到了永定河对岸的萧思温,被敌军生俘还被攻破了大营,最后被勒索了整整八十万贯,换作是他也咽不下这口恶气。瓦桥关之前属于辽国,想必其中有不少辽国细作,做这样的事情并不难。 李墨白轻声的在徐羡耳边道:“令公,有猫腻!” 虽然被撸去了荣衔,可是令公这个称呼平常并没有那么严谨,属下人依旧这般称呼徐羡。 “你都看得出来有猫腻我会看不出来,关键是如何破了。” “瓦桥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心藏人,挨家挨户的盘查也没用。” 徐羡不耐烦的道:“那你就说些有用的!” “令公别急,没有什么比钱更好使的了。这些暗地里做龌龊事的混账更禁不住钱财的诱惑,只要令公高额悬赏寻人,总能弄到蛛丝马迹来。” “那你还不去做!” “喏!”李墨白拱手离去,立刻叫人满城张贴告示,以两万贯重赏寻人。 原本以为要过个三五日方能有效果,谁知当天下午就有几个青皮混混,带着几个小娃来领赏,说是在土地庙里找见的。 李墨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对他们的话自是徐羡不信,叫猱子暗地里跟踪,到晚间在一处民居之中,将他们和同伙一起擒获,尽数送到军衙。 混混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人只是贪财并未掳人,只是受了这些人指使,到衙门领赏罢了。” 旁边五花大绑的数人,除了几个精壮汉子还有一个黑瘦文士,看他们装扮都是汉人,徐羡不禁怒斥道:“尔等身为汉人怎甘心替契丹人卖命,真是可耻可恨,拉出去都给老子腰斩。” 谁知那文士却喝道:“无耻之徒,我等就要死了,你还泼脏水。我们不是辽国的细作,是韩令公的幕僚亲兵!” “你们是要替韩令坤复仇?”徐羡讶然道:“真是没想到,韩令坤这样的人也有死忠的部下。” 文士冷哼道:“你这样的心狠手辣之徒都有几个忠犬,韩令公乃忠臣孝子凭什么没有?” “呵呵……韩令坤若是忠臣就不会向辽人出卖红巾都,他若是孝子就不必让他老子巧取豪夺供他挥霍,最后被暴民杀死。” 文士闻言一阵脸红,嘴上却道:“你这是污蔑!” “是与不是你最清楚!就连你亦非良善之辈,若想替韩令坤复仇大可来刺杀我,何必连累无辜小儿。” “我也不愿叫小孩子受苦,无奈这几个丘八无胆又贪婪,拿了我的铜钱又将我绑了。现在落入你手,要杀就杀要刮就刮休想辱我。” 徐羡笑道:“忠义之辈杀之不详,你可愿为某效力否?” 作为一镇之主,边关大将,按理说徐羡当有一堆幕僚,奈何名声太臭无人相投,平素处理军务全赖李墨白,政务全赖地方官,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人品还算方正的,自是要拉拢一下。 “哼!韩令公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蒙难身死,灵肉不安,我怎能向仇敌效力!” “恩重如山?就把你养的给小鸡子似的,脚上连双布鞋都没有,我每月给你十贯薪俸,若做事勤恳得力以后还能再涨。” 文士尚未说话,那几个兵油子却道:“张书吏就答应了吧,你给韩令坤做事每月不过一贯,上回他的长随拿脚踹你,告到韩令坤那里反而骂了你一顿,如今你已是算是向他尽忠了。你若是不应,咱们就可应下了。” 文士沉吟片刻道:“那好,不过还请令公饶了他们几个。” “好!这几人每人打二十鞭子,发些盘缠让他们回东京。” 徐朗立刻将几个兵油子拖出大堂抽鞭子,几人死里逃生挨鞭子的时候仍旧不断高呼,“多谢令公不吃之恩!” 徐羡起身将文士身上的绳索解开,“还不知道先生高姓大名,家乡何处?” 文士拱手回道:“属下张冠,乃洛阳人氏。” 这名字倒是在成语上见过,非是徐羡臆想中的某个历史名人,他随口问道:“可认得洛阳李戴吗?” “那是属下的同窗,不过属下没有李兄那般才学能考中进士,只能在韩令坤的幕府之中做个不起眼的书吏。” “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徐羡拍拍他的肩膀道:“好生为我做事,再过几年他连和你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九宝脚步匆匆的冲进大堂之中禀道:“令公,南门外来了一支报丧的队伍,说陛下驾崩了。” “陛下已是大行了?”徐羡神情一怔,而后是久久的沉默。 “父亲身负守卫边关的重任,切不可哀伤过度坏了身体……” 听着义子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劝慰,徐羡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柴荣的死他早有预料,实在是谈不上悲伤,只是心中有无限的惋惜之情。 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柴荣如同流星一样璀璨炫目,虽然短暂却叫人心生希冀。他死了,他的手中日渐兴盛的帝国也将被人取代,只是他的功业不会消失,没有柴荣的奠基就没有日后的赵宋! 除了惋惜,徐羡心里还有一种难言的轻松,仿佛少了一道良心的枷锁,尤其是柴荣没有选他做托孤之臣,便不用对新君和这个王朝背负太多的责任,可以放手施为。 军衙之中很快为柴荣搭建了灵堂,领着将校叩拜祭奠,仪式之上他泪流不止以头抢地,把脑袋都给磕破了,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叫报丧的使者感动不已。 临行前徐羡亲自把使者送到城外,几个装满银子的托盘随手递了过去,“些许盘缠,请郎中路上吃酒喝茶,这是某给陛下的奏疏,请务必替某呈上。” 礼部来的小官双手接过奏疏,信誓旦旦的道:“令公放心,下官一定将你的忠心转呈给陛下!” 见报丧使者走远,徐羡伸手抹了抹用麻布包裹的伤口,命令道:“李墨白,你带上大魁立刻走海路赶往澎湖!” 李墨白不解的问道:“令公叫属下去澎湖做什么?” “到闽地和岭南招募士卒,越多越好!” 第一四九章 弃子 大行皇帝的祭祀典礼结束,棺椁在宫中停留些日子,就会送到皇陵安葬。赵匡终于得空回了家,可来不及与亲人共叙离别之情,享受天伦之乐,就有人找门恭贺拜望。 他兄弟朋友无算,来的人皆是以群论,将整个花厅占的满满的,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除了军中的将校袍泽,还有不少文官前来攀附,宰相枢密、节度留守亦有贺礼相赠。 皇帝给了他放了三日的假期,大多都浪费在接人待客之,杜氏却不介意反而十分欣喜,这门庭若市的景象,从前她是想也不敢想。 杜氏手里捏着三支清香在烛火点燃插到香炉之中,合手拜了拜,转过身对众人道:“老身早就说过将你父亲的坟墓迁至洛阳,现在看来果然好使。” 赵匡义苦笑道:“兄长之所以能高升是先帝信重,和为父亲迁坟没有多大关系。” 杜氏斥道:“如果你兄长升迁是皇帝信重,那你凭什么得了个官职,还说和迁坟没有关系?” 赵匡义道:“先帝赐我官职,是因为沾了兄长的光,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空头衔,到了殿前司怕是都没个兵头的话好使。” 杜氏道:“老身听说你兄长已是殿前司最大的官儿,你在殿前司奉兄长差遣做事,说话怎么会不好使。” 赵匡笑道:“有儿子在,廷宜说话自然好使,母亲快快过来用饭吧,不然饭菜就要凉了。”他起身扶着杜氏坐下,“儿子这几日在家还不曾陪母亲一起吃个囫囵饭,母亲莫要怪我。” “我儿能有出息,为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这两日为娘也没有闲着,已是给你敲定了一门亲事。” 赵匡粗眉一皱,“贺氏过世尚未满三年,现在就续弦怕是不太好。” “此言差矣,我儿如今身居高位,家里若是没个当家主妇怕是要叫人笑话。” “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人生三大幸,升官发财死老婆,赵匡全赶了,作为大周首屈一指的钻石王老五,肤白貌美大长腿自是由得他选,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要。 他身份不比往常,小门小户的自是配不可对方的身份也绝不可能太过显赫毕竟他已是军中第一人寻一门显赫的姻亲,你想干什么! 杜氏回道:“乃是巢国公之女。” 巢国公王饶发迹于后晋年间,到了后汉时就有了太尉、平章的荣衔,等到柴荣即位的时候已经快没的封了,只能加检校侍中的荣衔。 王家确实算得是显赫门第,不过王饶在显德四年的时候就已经过世,王家的实力自然大减,加之王饶在世的名声很不错,确实算得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姻缘。 杜氏笑道:“老身早前就见过王家的小娘子身段模样,琴棋书画,规矩礼仪一样不差,早就想门提亲只是你一直不在京中为娘也不敢拿主意。现在我儿回京再不开口,那小娘便要许给别家了元朗以为为娘选的这门亲事如何?” 赵匡点点头道:“再合适不过,就全凭母亲做主了!” “这还要多亏赵先生为我参详,才敢拿定主意。原本王家还有些犹豫,多亏寻了个好媒人,口灿莲花方才说动了。” 回家探望母亲的赵宁秀,用调羹舀着碗里的炖蛋喂给红孩儿,闻言打趣道:“以兄长今时今日之地位,王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要嫁到宫中做皇后,只是皇帝年龄太小,王家的女儿年纪怕是等不及喽。” 杜氏闻言翻了个白眼,“还不是被你们徐家连累!” 赵宁秀抬头看了一眼杜氏的神色,哼道:“是你们赵家娶媳和我们徐家有什么关系?” 赵匡轻声斥道:“二姐,哪有这样和母亲说话的。” 杜氏道:“二姐家里有个吃人的男人,人人都怕他,腰杆子自然硬些。” 赵宁秀闻言一怔,恨恨的一甩胳膊,手里的调羹落在地,立刻摔得粉碎,大声吼道:“外面人胡说八道也罢了,母亲难道也学别人污蔑自家女婿。” 杜氏阴阳怪气的道:“众口铄金,由不得老身不信!韩德顺的父亲已是被知闲给害死,从前他还来探望过老身,实在想不到竟被活活吃了,真是可怜!” 赵宁秀胸口剧烈起来,厉声道:“姓韩的不过拿了几斤点心几匹破布母亲就记在心里,却不想想郎君为赵家做了多少事,他被姓韩的出卖陷害,母亲不为女婿说话却帮着外人是何道理!” “二姐,坐下!”赵匡见双方已是在暴走的边缘,他将赵宁秀摁在椅子又对杜氏解释道:“母亲不要听外面的谣传,韩德顺被吃了的事情确实是有的,不过跟知闲无关,都是他手下人干的。韩德顺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杜氏叹口气道:“老身不过个妇人,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只是不想徐家连累赵家的名声,这样的事情再有几回,我赵家岂不是自绝于人,更要误了你的前程啊。” “母亲若是觉得我徐家连累了赵家,干脆和我徐家绝了往来才彻底!”赵宁秀说着将怀里的红孩儿抗在肩,“母亲放心,我再不会踏进赵家的大门一步!” 她说着就起身向外走,赵匡无论如何呼唤也是无用,杜氏道:“元朗不必管她,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要不了一月又会回来,赶紧的用饭吧,老身都快给她气饱了。” 杜氏夹了一块红烧肉在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道:“这丫头这不是又回来了,八成又落下什么东西了。” 赵匡头也不抬得道:“不是宁秀,是赵先生!” 夜幕中的人影进到厅中果然是赵普,杜氏笑问道:“先生来的正好,咱家刚刚开饭。” 赵普一拱手道:“多谢老夫人,赵某正饿得慌,便不客气了。”直接就在赵宁秀空出来的位子坐了下来。 他在赵家婉如子侄一样,女眷也无需避讳,加能言会道很得杜氏欢心,三两句话就哄得杜氏忘了刚才的不快,饭桌之其乐融融,更像是和乐的一家人。 一炷香的时间,桌只剩下残羹冷炙,杜氏用绢帕抹了抹嘴,“吃饱了就各自回去休息,把厅里让给男人说话。” 厅中的妇人孩子各自散去,仆役收拾了桌子,又端了茶水来。 赵匡接过来茶碗几口喝完,而后长出一口气,“哈,今天的菜有点咸了,以后要让厨子少放些盐。” 赵普打趣道:“太尉家里少贤惠持家的主妇,下人做事难免懈怠,不过再过月余这问题就能解决了。” “哈哈……”赵匡大笑一声,“多亏先生替母亲斟酌,这亲事选得好。”他话锋突然一转,“先生这么晚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赵普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赵匡义立刻追问道:“是殿前司的事情?” 赵匡虽然得了三天的假,但是已经让赵普前去接手殿前司的公务,问道:“难道在殿前司还有人难为先生?” 殿前司副都点检慕容延钊,是赵匡年少时“追随”的老大哥;下面依次是都指挥使石守信、都虞侯韩重赟;他们都知道赵普是赵匡的亲信幕僚,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敢难为赵普。 赵匡义道:“定是慕容延钊,兄长爬他头,他一定是心里不服!” 慕容延钊在郭威帐下任职要比赵匡早,官职一直是和张永德平起平坐,战功也更加的显赫。柴荣之所以能让李璟彻底低头,最大的原因不是徐羡攻占了常州,而是慕容延钊和宋延渥(赵匡的第三任岳父)击败南唐水军夺取长江的控制权。 如果说比起赵匡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慕容延钊还为现任皇帝效力的时候,赵匡就已经成了下一任皇帝的重要心腹。可是被一个资历军功都不及自己的人爬到头,慕容延钊确实有不服气的理由。 赵普摇头道:“非是慕容令公,而是先帝。” “先帝?”赵家兄弟对视一眼,齐声问道:“何解?” 赵普苦笑道:“属下在殿前司呆了这三日,才摸清楚调动殿前司兵马的权利皆在韩通之手,即使连将校任免也要太尉和韩通、枢密院一同决断。” 赵匡义闻言起身喝道:“那这殿前都点检岂不就是有名无权的空头衔!” “正是如此!” 赵匡反倒是十分平静,他放下茶碗捋着胡须道:“真是天心难测啊。” “非是天心难测,太尉可还记得那句‘点检做天子’谶语吗?也许因为这句谶语陛下才对都点检一职施加诸多的限制。” 赵匡点点头表示认同,“应该是这样了,哎,既如此陛下又何苦叫我领这个职位,不如当初就直接撤了了事。” “看来太尉还没有明白陛下的用心,陛下叫太尉领都点检一职,是为了制衡韩通。” 赵匡义道:“兄长没有权力如何制衡韩通?” “太尉虽然无权但是有人哪!慕容延钊、石守信、韩重赟,手握控鹤军的李继勋,不是太尉的故交就是义兄弟。试问韩通若是叛乱,太尉若是不从殿前司自不会听韩通的,只要向太后和陛下请旨,立刻就能反制韩通。至于太尉若有不轨之心,怕是只能从宋州调拨兵马了,想要进城怕是都难。” 赵匡义道:“先帝真是狡诈!” “闭嘴!”赵匡义斥道:“此道正是帝王之术,若连这些都想不到那才是枉费了先帝的英明。” 赵匡义摊手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如何是好,既是陛下心意,某自是照着做,这几年某自觉过得辛苦,正好过几日轻省的舒心日子。”赵匡笑道:“既然殿前司无事可做,就麻烦赵先生帮某操持一下婚事,早日把请柬发出去,某已经迫不及待的做新郎官了。” 赵匡起身伸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朕实在有些乏累,今日就到这里吧。” 赵普起身拱手道:“太尉早些安寝,属下告辞!” “我送赵先生出门!”赵匡起身一直将赵普送到门外,然而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对赵普小声的嘀咕道:“实在想不到先帝还有这些手段,这下子麻烦了。原本以为他没有把那句谶语放在心,现在看来是我们作茧自缚了。” “这茧不是咱们织的,我也不过是拿旁人的用一用,再者若是没有这句谶语,说不现在的都点检仍是张永德,太尉现在虽然无权位置已是占了,总有机会翻身。” 赵匡义皱着眉道:“若实在不行,到时候可以借红巾都一用,红巾都的名声现在很响亮,到时候效果应该不错。” “不行!”赵普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若是没有韩令坤的事情,红巾都倒是可以一用,可现在红巾都恶名在外,那些人对徐羡畏如蛇蝎,绝不会愿意和他在一个锅里吃饭。” 赵匡义冷哼一声,“那些人和我那岳丈都是一类人,有贼心没贼胆货色,只想着叫别人出头自己两头下注,不论天下如何变换总能享平安富贵。” “所以他们只能做臣子!”赵普正色警告道:“总之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徐羡往其中掺合。守天下在德不在险,同样夺天下在德不在勇,徐羡和红巾都连先帝都不敢再用,我等只能弃之!” “在德不在险”这句明传千古的话听起来十分明了,国家太平兴盛,不在乎山川之险峻城池之坚固,而是君王要修行德政,咋一听十分有理可又禁不起推敲。 所谓德,不单单是指君王的德行又或者实行的仁政,乃是指人心,再直白一点就是大多数的人得利益,徐羡是个不被众人人待见的家伙,所以就只能一脚被踢开。 赵匡义支吾道:“可是,可是,我之前和他已是有了默契,现在若将他甩开,以他的性格他必心生怨怼,到时候若诚心坏事又该怎么办?” 第一五零章 忘恩(一) 赵普闻言笑着点头,“确实,以他的性子,若将他甩开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可是他又能如何?他远在边关,等他得到消息则大势已定,他也只能干瞪眼。” 赵匡义恳切的道:“那可未必,红巾都战力强横,兄长说他们手中还有威力强大的杀器。若是他闹将起来,以他的本事未必能不搅个翻天覆地,说不准会叫我等功败垂成,还请先生再三斟酌!” 赵普却轻松一笑,“他有威力强大的杀器,咱们这里同样有克他的法宝,保证叫他服服帖帖!” 赵匡义喜道:“我就知道先生早有筹谋,究竟是什么厉害物件,可否明言于我叫我安心。” “我说的非是什么物件而是一个人,一旦发起狂来,连太尉都要退避三舍。” “我竟不知道东京有这样的厉害人物!”赵匡义突然苦笑一声道:“先生该不会是说二姐吧。” 赵普点头回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我手中的法宝可不只令姐,别忘了还有你的二夫人。” 赵匡义嘿嘿的冷笑一声,“我以为先生才是克徐羡知闲的法宝,碰先生才是徐羡倒了八辈子霉。” “惭愧,说起来徐羡对我亦有恩惠,当年还是他将我引荐给太尉的,若非不得已老夫何尝愿意给他下绊子。” 赵普话锋一转道:“刚才我进门的时候见令姐抱着孩子气呼呼的走了,八成又是和老夫人闹别扭了。老夫人平素最听你的话,你在中间要多多转圜才是。至于闺阁之内的事情,就不要老夫交代了吧。” “先生放心,我一定处置妥当!”赵匡义再次压低声音,“我观兄长似乎对郭氏仍有忠敬之心,先生也当及时开导。” “太尉骤得高位尚在欢喜之中,还来不及想旁的,此事只管交给老夫就是。”赵普一拱手道:“二郎不要再送了,老夫这就告辞了。” 见赵普消失在夜幕之中,赵匡义嘴里轻声的嘀咕道:“真是个老狐狸,当初是你叫我拉徐羡船,现在却要一脚将他踹开,来日他必记恨我,你们不知道他的厉害我却险些被他杀死,不要怪我对不住你们了。” 赵匡义回到府内径直的去了后宅,对着书房东侧的厢房喊道:“石三,石三,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小屋里面点着烛火却无人回应,他推门一看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么晚跑哪里去了?” 他刚刚转身就见身后一个黑咕隆咚的人影,赵匡吓得连退两步抚着胸口道:“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这是去哪儿了!” 石三回道:“二夫人屋子里有老鼠,阿花叫我过去抓!”说着一伸手,只见他手里虚握着一只老鼠,老鼠的尾巴被他夹在指缝里吱吱的乱叫。 赵匡义又退一步,“你还不把老鼠烫死丢了拿着它做什么!” 石三回道:“小人一人到了晚间觉得无聊想养了这只老鼠解闷儿。” 赵匡义嗤笑一声,“头一次听说有人要养老鼠的,你若是晚间觉得孤寂无聊就找个女人阿花你看怎么样?” 石三脸突然一红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不不要阿阿花!” 赵匡义打趣道:“怎地又口吃了阿花确实生的不好看,除了夫人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府里的丫鬟你尽管挑。” 石三回道:“我我不要女人!” “为何?平素和我去青楼,你也不要姑娘,难不成……你好男风?” 石三连连摆手“不好男风!不好男风!女人实在是太麻烦!” 赵匡义伸手点点石三的胸口大笑“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口就道出其中的真谛女人就是麻烦!” “阿朗这么晚来寻我一定是有事情吩咐吧。” “是!跟我到书房里面来!”赵匡义带着石三来到书房,轻声的吩咐道:“你明日去一趟瓦桥关帮我给徐羡带个信。” “好,不过小人不知道瓦桥关在什么地方!” 赵匡义不仅苦笑一声自己收的这个长随平时做事十分的勤恳,只是无什么见识闹出不少笑话。不过这也没什么,心腹最重要的是忠心其他都是次要的。 “明日你一路北去,认不得路的时候,就趁着吃饭歇脚的时候向店家打听。”赵匡义拿开书架的几本书,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几锭银子来,“这些当盘缠拿着路花销,明日再到马厩牵一匹马。” 石三掀起下拜接过银子道:“若是剩下了,小人再退还给阿郎,只是我不会骑马。” “骑马不难学,路吃点苦头便能学会了,你这就回去睡觉吧,明日一早就走。” “喏,请阿郎把书信给我。” “没有书信只有口信,务必当面告诉徐羡,就说有人要撵他下船。这句话你知我知,再叫徐羡知道,绝不能叫第四个人听见。” 朝坐衙不到十天,赵匡就发现军政要事果真没有他置喙的地方,毕竟有两个宰相和一个枢相做主。至于禁军的兵马调动轮换也全凭韩通一人之令,难得韩通还给他几分颜面,调动殿前司的兵马时还会派人给他知会一声。 对于有职无权这件事,赵匡义并不放在心,他明白自己只是柴荣拿来制约韩通的一个棋子,若是没有战事,自己就是一个摆设。 他只管每天准时按点的到衙门当值,琐碎的公务就交给幕僚属官,他自己则是喝茶闲坐,下了衙就约故交好友喝酒谈天,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让他感觉有趣的事情,那位年仅十岁的皇帝似乎并不甘心做个泥塑木偶,虽然皇帝年幼不能决定任何事务,但是在朝会之常出言询问,可是相公们解释一番,皇帝却常常一脸的茫然懵懂。 让人意外的是,这小小的人儿竟能叫出绝大多数朝臣的名讳,甚至能道出他们的功绩,当然张冠李戴的事情也没少发生,即使被群臣笑话小皇帝却依旧不改。 群臣都明白小皇帝背后有人指点刻意的刷存在感,即使相公们不耐烦,也不敢说不叫皇帝问话,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以至于朝会常常拖得很久。 赵匡意外的是,小皇帝问过相公们还常问他意见,若是军务他自是精通,政务也能谈几句,可连科举、历法、修书也问他,叫他难堪不说,相公们也以为他想争权合起伙来警告他。好在他婚期来到,可算是能从朝堂暂时脱身。 前两年赵家接连有人过世,今日总算是添人进口,赵家今非昔比,迎娶的也是豪门的小娘,婚礼自是往大了操办。 这一日,他尚未睡醒就被人从被窝里面揪了出来,前些时候还发誓再不回娘家的赵宁秀,一把将他按到在镜子前,开始给他的大黑脸涂脂抹粉。 他是个豪放的粗汉子,又不是卖屁股的兔儿爷,叫兄弟们瞧见了这副模样还不笑话死,趁着茅房的功夫将脸的脂粉抹了,这才敢出门见人。 来客很多,有军中小卒也有朝廷大员,饶是他的府邸足够大,也不得不在街道摆桌凳待客。 客人的层次相差很大,送的贺礼差距更大,知客大声的唱礼,“殿前司铁骑营伍长张老实贺仪二十文,殿前司第八营都头郑大诚贺仪三十文……” 饶是赵匡平时大度阔绰也不禁腹诽,“这些王八蛋从前跟着老子蹭吃蹭喝,也没少受老子接济,老子难得有喜事,就拿这一星半点的来凑数,老子不怕丢脸难道你们就不怕丢人吗?” “……安节度使李令公赠贺仪钱五千贯,殿前司石指挥赠贺仪五千贯……” 赵匡心中不禁叹道:“果然还是义兄弟最仗义,殿前司的俸禄虽然不少,可若不是碰打仗破城少有机会捞油水,不是每个义兄弟都拿得出这么些钱物,兴许不少就是借的,以后要寻个机会还回去。” 知客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殿前司红巾都第八军指挥使王政忠赠贺仪一万贯,横海军节度使府都押衙刘庆义赠贺仪一万贯……” 赵匡义的脸色微变,“难道这十一人已是分成两拨了吗?这两个跟着知闲果然没少捞油水,也不知道知闲能给我送多少贺仪。” 此时临近中午,已经到了客人最多的时候,忽然听见知客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声嘶力竭的喊道:“横海军军节度使徐令公贺仪十万贯,绢五千匹,绸缎一千匹,蜀锦五百匹,金饰百件,玉饰五十件……” 赵匡嘿嘿的自语道:“希望不是二姐自作主张,不然知闲回来要跳脚骂娘了……哎呀,母亲扭我作甚!” “新妇还没有迎到家里,你傻笑个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成亲,已是过了午时你还不去准备一下出门迎亲。” 两家离的并不远,不过是从城东到城西距离,可赵匡从晌午出门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把新妇迎回来,说起来都怪那些老套的规矩。 尤其是在王家被一群丫鬟婆子作难,非要叫他做劳什子诗,他行伍出身能看懂公文会写奏疏已经算是不错了,没办法只能把那首压箱底“日诗”拿出来献丑。那一刻他只恨徐羡远在边关,不能给他做傧相,不然他堂堂太尉何至于此被一群妇人笑话。 回来的路,赵匡不禁感叹这豪门的小娘子果然不好娶,也不由得想起已经过世的贺氏。他那时候成亲不过是牵一匹马带着几个好友,就把贺氏迎了回来,连一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有。 那个质朴可怜的女人生儿育女吃苦受罪,自己却不在她的身边,刚刚过两年好日子便撒手人寰,不禁让他心生负疚。今日礼仪越繁琐受到的为难越多,赵匡就越发的想念已经去世的贺氏。 黄昏之时总算是拜完了堂,赵匡心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尚未来得及看一眼费劲辛苦娶来新妇长什么模样,赵匡就被兄弟拉出去饮酒。 他有心事两碗龙涎烧下肚就已经开始有了醉意,可是那些兄弟却不放过他,直把他灌的一摇三晃脚步踉跄,势必要他的洞房花烛夜给搅黄了。 正兴起的时候,突然一队人马进到赵家,竟是李听芳带着敕旨而来,赵匡踉踉跄跄的要来接旨,李听芳笑呵呵的道:“这敕旨不是给太尉的,是给尊夫人的封赏。” 赵匡满脸醉态的摆着手道:“陛下弄差了,我和屋里的婆娘尚未洞房,算不得是我的夫人。”满院子的醉汉闻言,立刻大笑着附和,都是军中粗汉酒醉之下自是没什么好听的话。 忽然听见一人高声喝道:“你们这些人拿了三五个铜钱就来蹭吃蹭喝,还敢对天使污言秽语,以为我的擀面杖是拿着好看的,再不走我可就要动手了!” 见赵宁秀提着擀面杖出来,满院子的军汉不禁缩了缩脖子,他们大多都在长乐楼吃过擀面杖的苦头,见状立刻做鸟兽散,走之前不忘拎一坛子酒。 赵匡指着赵宁秀,嘴里含混不清的斥道:“二姐,今天是我大喜之日,为何要坏我的兴致。” 赵宁秀懒得理他,对李听芳道:“我兄长已经醉了,请公公随我到后宅来!” 赵宁秀引着李听芳去了后宅,半柱香得功夫就出来了,她将李听芳送到门外,顺手送一盘银子,“陛下厚封,我兄长来日必疏谢恩,公公切莫让那些的污言秽语污了圣听,些许茶钱还请公公笑纳。” 李听芳打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接过银子,“夫人贤良淑德,能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徐令公的福气,请夫人放心,咱家绝不叫一言半句的进到陛下的耳朵里。请夫人留步,咱家告辞了!” 等李听芳走了,就听见院子里面有人哈哈大笑,赵宁秀循声望去只见赵匡用手捏着桌子的残羹冷炙往嘴里塞,喝问道:“兄长刚刚笑什么!” 赵匡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刚才李公公说二姐贤良淑德是知闲的贤内助,二姐却仍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和他说话,难道不好笑。” 第一五一章 忘恩(二) 欢哥儿闻言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脑袋上挨了一下立刻闭了嘴。 赵宁秀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复下来,缓声道:“我若不贤淑,二哥今天的婚事就操办不起来。若换作平常二哥说这样的话就是在讨打,今日看在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就饶了你!” 赵匡大笑着拱拱手道:“那我就多谢二姐宽宏大量了。”他说完还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酒坛子往嘴里灌。 赵宁秀上前将酒坛子抢过来,“就不要再喝了,洞房花烛夜难道要在酒桌上过不成!都愣著作甚,还不扶他进屋。 仆役七手八脚的将赵匡扶进后宅,到了新房陪嫁的丫鬟立刻上前服侍,赵匡甩了甩胳膊就将他们轰出门去,别了门栓摇摇晃晃的进到里间。 掀开门帘,只见红烛摇曳,锦缎铺就的大床之上,坐着一个身着凤凰霞帔头戴鸳鸯盖头手里握着黄卷的女子。虽看不清模样,身段却是窈窕,一双柔荑也是白皙修长,多半是个美人。 赵匡视若不见,踉跄的来到床前的案几上,伸手拿过案几上的切好的西瓜,哧溜几声就吃完一瓣,连籽带肉尽数咽到肚里。 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对床上坐着的新娘子道:“不知道陛下给的什么封赏?” 只听一个清丽的声音回道:“陛下封妾身为琅琊郡夫人,能有此殊荣说起来是承了郎君的福荫。” 赵匡呵呵的笑道:“不知道你的品貌能否配的上这个封号?” “能否配的上,郎君挑开盖头就知道了。” “好!就让某看看夫人的才貌!”赵匡一手扶住案几支撑摇晃的身体,另外一手抄起案几的上的称杆缓缓靠近盖头下面缓缓挑开。 盖头滑落,一张娇美的容颜乍现在眼前,只见这女子柳眉杏眼,琼鼻檀口,面如傅粉,唇似点朱,她眉眼低垂含羞露怯,当真是一个美人。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这眉眼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赵匡皱着浓眉,让快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运转起来。 快拧成一团的眉毛突然挑开,醉眼也多了几分清明,他手中的称杆落在地上,赵匡用压抑的声音喊了一个字,“京……”厚厚的嘴唇一抿嘴又把下面的话生生的咽了下去。 新妇抬眼看看赵匡,“妾身就这般丑陋,惊到了阵前无敌的将军吗?” 赵匡突然站直了身子,郑重拱手一揖,正色回道:“夫人确实将我惊到了,某不曾想过能有这样一位娇妻。嗯,某还不知道夫人闺名?” “月虹,明月的月,虹桥的虹。” “人如其名,夫人当真温婉如月明艳似虹。” 王氏闻言娇笑一声,青葱玉手掩着朱唇道:“郎君军伍出身,妾身还以为郎君是如我父兄一样豪迈粗犷的军汉,不曾想还是个识得风月之人。” “军汉亦是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碰到了钟意的人,即使是块精铁也能化成绕指柔。” 王氏不过是个十七八岁足不出户小娘子,被一个伟岸的男子这番表白不禁转过头去,可是立刻又转了回来,轻声道:“妾身伺候郎君洗漱吧。” 赵匡不客气的一拱手,“劳烦夫人了!” 王氏放下手中的黄卷,刚要起身就是一个踉跄,刚才还烂醉如泥的赵匡动作极为的灵敏,一个箭步上前将王氏扶住,顺势揽入怀中。 王氏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大概想到这是自己的未来的夫婿,直接就倒在赵匡的怀中,耳边有个温热的声音道:“可是坐的久了腿麻了?” 王氏嘤咛一声回道“正是!不过现在已是无碍了,我伺候郎君洗漱。”她挣脱赵匡的怀抱,迈着碎步来到盆架前,拿过崭新的毛巾在铜盆之中濯洗拧干。 刚刚转过身发现赵匡已经站在他的身后,王氏踮起脚尖拿着毛巾在赵匡的黑脸上认真的擦洗,柔嫩小手又拿过赵匡大手,握着那粗大坚硬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擦洗。 洗完手脸,王氏用修长雪白的食指沾满青盐伸进赵匡口中,一下一下的来回摩挲,为赵匡净口。 非是王氏有什么癖好,用手指沾盐刷牙在那个时候是最普遍的净口方式,这还得是有钱人家才有的条件,要么就是用柳条枝来刷,真正意义上的牙刷大概要道南宋才有。 赵匡一动不动任凭王氏在他身上施为,眼底带着难掩的惬意和喜悦,神情更是十分的享受。 洗漱完毕,赵匡义抓住王氏的手腕,“劳烦夫人了,请夫人和我一同饮合卺酒!” 两人坐回床前,清亮的酒水从青瓷壶嘴落入杯中,浓郁的酒香缓缓溢出,赵匡端起其中一杯递给王氏,两人各执酒杯缓缓碰在一起,各自饮了杯中一半的酒。 王氏喝了一阵轻咳,粉面呛得通红,赵匡连忙的放下酒杯为她轻拍后背,“可是酒太烈呛到了、龙涎烧哪里是女子能喝的,二姐还敢说自己贤惠。” “没事,妾身饮得了龙涎烧。”王氏喘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酒杯递给赵匡,她则是拿了赵匡的酒杯,二人将对方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寓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算是完成了合卺之礼。 放下酒杯,赵匡拔掉发簪,目光在案几巡视一圈,嘀咕道:“贤惠的二姐连剪刀也没放!” 见墙上挂着一柄横刀,便拔刀在手削下来一小缕头发,扭头又把横刀递给王氏。王氏一脸不解的问道:“郎君是要我做什么?” “自是行结发之礼!” “当真?不曾想我与郎君还能再多一层缘分!”王氏取下头上的钗环,接过横刀削了一缕头发下来,仔细的将两缕头发编织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彼此间得情谊更浓烈了一些。 (注一,赵匡登基后第二年才追封贺氏皇后且没有谥号,直到王氏死了之后才顺便给贺氏上了谥号。二贺氏不入太庙,直到王氏死了赵匡给王氏单独建一座庙,贺氏灵位才沾光进了王氏的庙,而且在次室;三贺氏改葬的规格仪仗都不是皇后标准,远低于王氏;四赵匡给王氏的谥文和祭文之中多次使用“故剑情深”这个词,这个词是形容结发妻子的。 赵匡狼心狗肺不念与贺氏的夫妻之恩,日后负与柴荣之义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一五二 章 赵匡胤的幸福生活 一夜缠绵缱绻,夫妇二人的情意可以说一日千里,宛如蜜里调油。王氏不仅柔情貌美贤惠知礼,而且琴棋书画的样样精通,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赵匡简直爱煞了她。 殿前司虽然没有什么要事需要他处理,但是赵匡向来尽职从未提前放过衙,可是自从成亲之后早早放衙乃是常有之事。 他也不再和同袍故旧饮酒取乐,每日都是快马加鞭的往家里赶,一头扎进闺房之中,晚间用饭也不出来。两人房间内常有丝竹之声传来,床榻的响动往往半夜方才止歇。 因为操劳过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赵匡已经有三次错过了早朝,相公们也不介意,他们更喜欢这样的赵匡。 赵匡义却不喜欢,他和兄长同住一个宅院,对于兄长的变化他是看的一清二楚,他可不想兄长就这样在温柔乡里沉溺下去。 快到下衙的时候,听说太师冯道离世了忙去通知兄长吊唁,谁知赵匡早就没了踪影,不用猜也知道又提前放衙回家了。 赵匡义快马往家里赶,进了家门就直奔赵匡所住的院落,院子里没有人房门倒是开着,赵匡义径直的进了屋子。 听见里间有动静,赵匡义随手掀开了布帘子,里面的一幕简直叫他不敢想象。自己那个粗放豪迈向来只会使刀弄枪的兄长,此刻正拿着细细的眉笔给坐在梳妆镜前的王氏描眉,两人乐在其中根本就没有看见自己。 若不是亲眼开见,即使兄长亲口跟他说,赵匡义也不会相信,他转身到来厅中轻咳了两声道:“兄长可在家吗?” “哟,廷宜来了!”赵匡掀开门帘来到厅里,手中还握着那杆眉笔,“廷宜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赵匡义回道:“冯太师过世了。。” “冯太师过世了?哎呀,真是国之不幸。你这就带某的名刺,和赵先生一起替某去拜祭一番吧。”赵匡说完转身就要往里间走。 赵匡义忙拉住他的衣袖,“兄长,冯太师不比旁人,怕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去,就是陛下可能也要遣人去祭奠,若是独独缺了兄长少不得被人指摘。” “罢了,某就去走一趟!”赵匡进到里间不多时就穿戴整齐,和王氏携手出来。 王氏替赵匡整理衣冠,和声道:“郎君记得早去早回,妾身叫人在小厨房做了几样小菜烫了好酒等你回来。” 赵匡笑道:“夫人放心,某速去速回廷宜你也收拾一下随我同去。” “怕是不行尚未到放衙的时间我会来就为了给兄长报个信,这就要回去殿前司的。” “那好,某自己去!”赵匡拍拍王氏的肩膀,“等我回来!”说完就大步的出了屋子。 赵匡义向王氏一拱手表示告辞脚还没有迈出去就听王氏道:“叔叔留步妾身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又不是外人,嫂嫂明言就是!” 王氏一本正经的道:“妾身今日翻看府中账册见叔叔近来将徐氏的月例翻倍还给她添置了许多的东西开销甚大。叔叔的私事,妾身原不该过问,可是老夫人将府内的事情交给妾身妾身自当尽职尽责还请叔叔见谅。” “添置的东西是我早就答应给徐氏,只是凑巧赶到一起了,非是叫嫂嫂作难。” 王氏沉声道:“我观徐氏的院落甚大,穿戴摆设比符家妹妹的还要好些叔叔可是有宠庶灭嫡之嫌哪?” 赵匡义正色回道:“我们现居的府邸其实是徐氏的兄长购置充作她的嫁妆让她住一个大一点的院子没什么不妥。至于穿戴摆设也是她的嫁妆,那点月例再翻一倍也不够她打赏下人的,嫂嫂就不要放在心了。” 王氏质问道:“难道有财就能乱了规矩和尊卑嘛?” “女人果然麻烦!”赵匡义腹诽一句恳切的道:“我只能跟嫂嫂说不要招惹她即使是我母亲平素也要让她三分。” “毫无道理,凭什么!就因为她有个领兵在外的兄长吗?我亦是将门之女,怎么会怕她!” 赵匡义一本正经的回道:“我这般说是为了嫂嫂好,若是不听我言吃了苦头甚至误了性命,可不要怨我没提醒你!” 他不管王氏错愕的面容转身离开,出门马正要回殿前司,却见赵普打马而来,问道:“先生可是要寻兄长?” 赵普下马道:“正是,有紧急军务要太尉处置!” 赵匡义笑道:“不殿前司还有什么紧要军务需要兄长处置吗?” “不是殿前司,是宋州的军务,前几日有士卒因为些许琐事火并,死了十余人有近百人受伤。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少不得令公亲自出面处置。” “先生别急,兄长他刚刚离家去吊唁冯太师了,很快就会回来。” “到也不急在一时,老夫就在这里等等。”赵普长出一口气道:“近来太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衙也不似从前安稳,时常见不到他的人,可是……可是府有什么事吗?” 赵匡义叹气道:“我正要和先生说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能说英雄难过美人。” “太尉?”赵普笑道:“倒是大大出乎老夫意料,太尉枕边长久无人,刚刚纳了新妇一时沉溺不足为奇。” 赵匡义摇摇头道:“这回有些不同!”他压低声音道:“刚刚我去寻兄长,先生猜我看到了什么?兄长他竟然在给新嫂画眉!” “呵呵……闺房之乐无甚于画眉者,古人诚不欺我啊!”赵普捋须笑道:“一直没看出来太尉还是识情知趣的人,定是琅琊夫人合了太尉的欢心。” 赵匡义用极低道:“先生就不要说笑了,温柔乡乃是英雄冢,这般下去我担心兄长失了进取之心,影响大计啊!” 赵普点点头道:“二郎所言不无道理,回头见了太尉老夫劝一劝。” “怕是无用,兄长已是位极人臣可是手下却没有实权,加之美色在旁,久之锐气必定消磨殆尽。不如……不如叫兄长离开东京去宋州,既取信了三位相公和皇帝也叫兄长有事可做。” 赵普沉吟一阵而后赞道:“二郎这以退为进的计策堪称高明,就这么做了!”他拍拍手中的公文道:“回头老夫就借此事操作一番,使太尉去宋州,正好也叫他和新妇人分开。” 第一五三章 交易 徐羡万万没有想到赵匡义会向自己通风报信,这家伙不是当二五仔上了瘾,就是真的怕了自己。 出了那样的事情被人蹬下船实在是合情合理,徐羡并不觉得恼怒。 “你这就回东京去吧,告诉廷宜我不会因此迁怒于他。”徐羡随手取出两锭银子拍在桌案上,“这是给你的赏钱,留着路上花销。” 石三拱手回道:“来前阿郎给的银钱小人还剩下许多,令公的赏赐就不要了。” “哈哈……”徐羡不禁笑道:“廷宜那厮能有能这样忠厚的亲信是他的福气,已是赏给你了再拿回去叫我的颜面往哪里放。” “为令公的颜面,小人就只好收了!”石三上拿过银子,“多些令公赏赐!” 徐羡上下打量石三一眼,“看你模样有些眼熟,声音也听的耳熟,我们是否见过。” “在……在柳河湾见过!” “哦,想起来了,是那一回。小蚕可还好吗?就是廷宜的二夫人。” 石三微微一怔,立刻回道:“她有的吃有的穿,自然很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罢了。你可曾见过我家的夫人和孩儿。” “见过,她经常会回赵府和老夫人吵架。” 徐羡点头道:“有心思吵架,说明她心情还不错。你在这里休息一夜就回东京去吧,徐朗你安排这位小哥儿去驿馆休息。” 徐朗将信使送走,回来时身边又多了一人,看到来人模样徐羡吓了一跳,“钱掌柜,你怎么成这样了。” 幽州城屈指可数的富商钱百万,此刻灰头土脸一身乞丐装扮,叫徐羡差点没有认出来。 钱百万见了徐羡立刻以头抢地,“请令公为小人做主啊!” 徐羡不禁笑出声来,“你是辽国的子民,我是大周的官儿,如何给你做主?” “令公不替小人做主,小人全家老小怕是性命难保。” “你总要把话说个明白,徐朗把钱掌柜扶起来,给他上碗茶!” 钱掌柜端过茶却不喝,哭哭啼啼的道:“之前在草原上,令公叫小人将那个奴隶带走半道顺手了结,都怪小人愚笨,被那厮使诈跑了。 原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谁知前几日那厮竟带着南京留守的侍卫找到小人的家里抓人又抄家,小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请看在小人为大军出过力的份上,帮衬小人一二。” “那人奴性已深,某果然没看走眼,只恨当时心软没有就地结果了他。”徐羡搓着下巴沉吟一阵道:“这样吧,我派个人陪你回幽州走一趟,见一见萧思温。” 契丹铁骑是何等的勇悍,然而却在周军手下吃了大亏,饶是睡王皇帝平时漫不经心也是勃然大怒,将耶律休哥和萧思温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睡王并没有找回场子的打算,战事开的大了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耶律休哥和萧思温则是成了契丹上层口口相传的废物和大辽的耻辱,萧思温丢了面子又失了钱财,想到祖上的荣光既悲且愤。 听燕燕新收的长随说徐羡在幽州有一个细作,他也不论真假立刻派人在幽州查找,得知是个富商,二话不说就抄了家,得了无数资财后心头的邪火总算被压了下去。 作为幽州的土皇帝,萧思温的养尊处优的日子比起上京的睡王也不差。虽然快要立秋,午后暑气仍旧难耐,在衙门了里处理了些许紧要的公务,就回了府邸。 “去给某准备几个冰盆放进某得书房,再唤玉娘带上琴过来陪我!”萧思温向仆役吩咐一声就往书房而去,刚刚过了月亮门,也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支箭矢,正中萧思温的胸口。 幸亏那只是一支形制较小且没有箭头的箭矢,虽然射不破衣物皮肉,可是还是很疼的。萧思温一阵呲牙咧嘴,斥道:“燕燕我儿,你这是恨为父不死。” 萧燕燕快步跑过来,她小脸通红,汗水将额前头发粘成一绺绺的,一脸歉意的道:“孩儿一时失手伤了父亲,请父亲责罚。” 看到女儿如此乖巧,萧思温一肚火立刻就散了一半,伸手拨了拨萧燕燕额前的头发,“天气太热,我儿就不要练箭了。” “不行,孩儿已经立誓要苦练骑射,早晚有一日要领兵南下攻下东京活捉徐羡,不仅要讨回我的小马驹,还要抢回父亲的钱,再让他每日给母亲写诗作词。” “那就太便宜他了!”萧思温摸摸女儿的肩膀,“我儿有这个决心是好的,不过我契丹男儿无数,还轮不到你个小丫头上阵。” “如何没有!淳钦皇后难道不是女儿身?” 淳钦皇后是指耶律保机的妻子述律平,这个女人能征善战、善使权谋,性格更是果决狠辣,为了助耶律阿保机登基称帝,她在草原上导演一幕幕的血腥大戏。 最让人惊叹的就是她的断腕殉葬之举,耶律阿保机死后,述律平要求亲近臣子殉葬,有臣子说与耶律阿保机最近亲之人当属述律平,殉葬人选她当属第一。 孰料这个女人竟然立刻抽出金刀砍了一只手放进丈夫的棺椁之中,自此草原上的人皆对她畏如蛇蝎。辽国能有今日之强大述律平居功至伟,连女子都这般强悍,辽国的兴盛绝非偶然。 “淳钦皇后领军征战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女子想要权势大可不必这么辛苦,我儿生的娇俏大了定也是个美人做个皇后也未必不行!” “孩儿要靠自己的本事!”萧燕燕挥挥手里的小弓,“父亲常说自己骑射了得,快来教教孩儿!” 她把萧思温拉到靶前递上自己的小弓,“孙忠狗快拿箭过来!” 孙忠狗立刻拿来一根箭矢送到萧思温的手里,萧思温笑着拉了拉手里的小弓,而后一本正经的道:“射箭时手脚要稳,瞄准箭靶,调整呼吸,然后松手……” 见飞射而出的箭矢非常完美的错过的箭靶,萧思温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难怪我儿射不准,原来是这套弓箭不行,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孙忠狗给孩儿做的!” “你这狗东西,我儿纵是年幼也不能用这种东西糊弄她!”萧思温两手一握将手中的小弓掰成两段,“这破弓配不上我儿,你且去休息,为父明日就寻工匠为你量身定做一把。” 萧燕燕大喜道:“多谢父亲,那孩儿就回去休息了。” 她刚走了两步,就有侍卫脚步匆匆的过来,禀道:“令公,府门外面来两个人,说是周国的霸州都部署徐羡派来的!” 萧燕燕立刻回过头,虎着脸问侍卫,“刚才你说谁派人来了!” 侍卫再次回道:“是周国的霸州都部署徐羡!” 萧燕燕扭过头来看向萧思温,“父亲,怎么办?” 萧思温笑道:“是杀是刮也得问过话再说,将人送到我的书房里来。” 萧燕燕道:“我也去!” 父女二人进到书房之中喝茶,不多时就有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了过来,萧思温一拍桌案喝问道:“来者何人?” “小可乃是周国徐令公幕僚王冠!” “小人是幽州的商人钱百万!” 萧思温指着钱百万问道:“就是那个刚刚被某抄了家的商贾?某原本还不确定你是周国的奸细,现在看来是抄对了,把两人拉出去给某砍了。” “太尉饶命!太尉饶命!小人真的不是奸细,只是和周国的徐令公合伙做些生意,请太尉明鉴。” 张冠则道:“萧太尉若是将我们杀了,怕是会追悔莫及啊!” 萧思温摆摆手侍卫立刻退了去,“究竟怎么个悔法?难道徐羡那厮还敢提兵来攻不成!” “正是!” “哈哈……”萧思温大笑,“某求之不得,霸州那点人马,怕是填幽州的护城河都不够,等我提了徐羡的脑袋献给陛下,正好一雪前耻!” 张冠笑问道:“若是再加上一万颗震天雷呢?” 好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萧思温的脸上的表情一凝,嘴上却不认怂道:“他若有胆尽管来就是,就是请来天兵天将某也敢和他战上一战!” “太尉的胆魄令小可佩服,徐令公说上回交手多承太尉相让,方才叫他占讨了一分便宜,万万不敢轻易再捋太尉虎须!” “算他知道好歹!”萧思温神情立刻缓和了下来,叫人给两人松绑,随后又问道:“徐羡派你们来此,究竟所谓何事?” 张冠指了指身边的钱百万,“这位钱掌柜和徐令公有些买卖来往,听说令公抄了他家,希望令公能把财货和家眷都还给他。” 萧思温家资丰厚非是那种贪婪成性之人,可是吃进嘴里的万万没有吐出来的道理,更何况这么大一块肥肉。 “凭什么要某把赃物还给他!” “令公说,如果这位钱掌柜没了本钱,就没有办法和徐令公做生意,徐令公没有生意就没有办法给麾下士卒发赏钱,没来赏钱就怕那些骄兵悍将带着震天雷来幽州强抢啊!” 萧思温还为说话,萧燕燕已然开口,“徐羡莫非是在威胁我父亲?” “非也,徐令公只是不想和太尉发生什么不必要的争端,引得两国交兵生灵涂炭。相反,徐令公更愿与太尉和气生财!” 萧思温皱眉问道:“和气生财?什么意思?” “徐令公说愿意和太尉同分一杯羹。” “徐羡要和某做买卖?”见张冠点头肯定,萧思温大笑一声,“我们契丹人向来都是做刀口上的生意,你说的这种生意某不可懂。” “其实太尉完全不必担心,一切可以交给这位钱掌柜打理。” 钱掌柜立刻附和道:“对对对,交给小人就行,令公只管收钱就行了!” “呸!某是不屑和卑贱商贾为伍!”萧思温一拜手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两人快点滚吧。” 张冠笑道:“令公不屑和商贾为伍可以理解,可总不会和银钱过不去。钱掌柜还不把你的账本取出来给萧太尉看看。” 钱百万逃命的时候就拿了最重要的账本出来,连忙的从怀里掏了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排数字道:“这是小人去年的盈利。” 萧思温扫了一眼,而后啧啧嘴道:“若是每年都能有这些进项,确实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只是三个人分就少了一些。” 钱百万忙道:“因国界所限交通不便,小人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施展开,太尉若是愿意参上一股,小人派胸口保证,能把这上面的数字扩大十倍!” “扩大十倍?那就是……”萧思温突然收住话头神色一凛,“你这奸商莫不是想让某开放边隘给你通商!” 钱百万猥琐的点点了头道:“嗯,徐令公正是这个意思!” “哼哼,某受陛下之命留守南京,岂会因些许钱财置大辽安危不顾,再敢多言某这就斩了你!”萧思温说着就去挂在墙上的刀。 “太尉饶命,小人闭嘴就是!”钱百万一缩脖子连忙的躲到张冠的背后。 张冠却轻声笑道:“徐羡与太尉虽是敌手,但是也常在我等面前称赞太尉英明,为何今日这般不智?” 萧思温提刀在手冷声道:“某哪里不智,你若是说不明白,某这就砍了你的脑袋喂狗!” 张冠回道:“大周英主崩殂,幼主继位,从上到下无一人愿与辽国开战,反倒是贵国兵将马壮,要担心也该是令公担心辽国借机偷袭大周。 再者幽州之险不在永定河而在于坚城深池,即使我军过了永定河来到幽州城下,没有十万大军二十万民夫,万万是攻不下幽州的。难道太尉的本事还不及唐国的刘仁瞻吗?” 萧思温闻言沉默不语,估计已经为万恶的钱财动了心,却又在为承担的风险忧虑。 萧燕燕跳到他的面前道:“父亲,不如就答应徐羡,咱们挣了银钱招兵买马杀到东京去!” 其实徐羡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的最大的榷场就设在雄州、霸州,身为霸州都部署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当然贸易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张冠禀道:“萧思温已经放了钱掌柜的家眷,也还了他一部分的产业,至于通关交易的事情他说还要好好考虑一番。” “他已经动心了,就不怕他不上钩,这次你的差事办的很不错,去账房领赏吧!” “多谢令公赏赐!”张冠一拱手转身退出书房,徐朗紧接着进来递上一封书信,“这是驿站送来的,不知是谁给父亲的私信。” “这婆娘总算是想起来给我写信了!”徐羡随手撕开信封,只见信笺上只写着一句话。“你骗老夫,盛世不会再有了。”署名竟是冯道,这封信的字迹十分的潦草,似乎是拼尽了力气写下的。 徐羡看着信怔了好久,拿过砚台上毛笔在冯道的那行字下面写道,“盛世还会再有的,她快来了!”似乎在和冯道对话。 他把信笺递到烛火上面,燃烧的信笺落在地上化作一块灰烬,立刻又被冲进来的夜风吹成了碎片…… 第一五四章 预备(一) 御史李戴风闻归德军士卒私自殴斗伤亡近百人,上疏弹劾殿前司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要求朝廷惩治赵匡的御下不严之过。 相公们商量一番,认为赵匡身在东京情有可原,并劝他早日回宋州坐镇,以免生出更大的乱子来。赵匡倒也没有推诿,当即就在朝堂上表示要回宋州。小皇帝纵然不舍,可也不得不放这位叫他信赖的忠臣回宋州去。 赵匡其实不愿意走,按照规矩节度使到藩镇就职的时候必须要把家眷留在京中,他成亲不久正是和新夫人如胶似漆的时候如何舍得分开,和娇妻又温存一夜,这才恋恋不舍的离京。 这一去就是数月,从初秋到了严冬也没有回来,一家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倒是王氏时不时的要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离了家门,站在街口朝朱雀门的方向张望。 大雪纷纷,鹅毛一般的雪花落在地上不多时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御街上的行人商贩陆续的散去,只剩下车马不断往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车辙。 王氏站在街口踮着脚尖向南张望,目所能及不过百十步而已,打伞的仆妇轻声劝道:“夫人还是回去吧,你怀着身子若是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王氏拢了拢身上的裘皮大氅,雪白的毛领将她的面容衬托的越发的娇艳,叹口气道:“回去吧!” 王氏尚未转身,就听见有个稚嫩的声音喊道:“舅母!” 循声望去只见,街上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只见一个小娃儿探出头来冲着她笑,这娃儿浓眉大眼,圆脸微红,一根红绳在头上扎了个朝天辫,小嘴咧着露出两颗门牙来。 王氏立刻笑道:“是红孩儿!” 小儿尚未应答就被拉厢里面,接着一个妇人探出头来,“嫂嫂,这么冷的天为何还要出来,若是因此染病如何是好。” 王氏回道:“郎君来信说近日就要回东京,故而在这里等他。” “从前兄长一去数年也不曾往家中来信,不过有嫂嫂这样的娇妻在家,他若是不挂牵那才是怪了,若是染了风寒,他定后悔给嫂嫂写信,快上我的马车我送嫂嫂回家。” 赵宁秀说着下了马车,搀着王氏上了车,见红孩儿大大咧咧的坐在正中立刻斥道:“你这娃儿真没眼色,还不给舅母让一让!” “无妨!舅母就和红孩儿一起坐!”王氏说着就挨在红孩儿的身边坐了,伸手摸了摸红孩儿的圆圆的脑袋,一双美眸上下打量着红袄黑裤的红孩儿,“红孩儿生得真是讨喜。” 红孩儿抽了抽快到嘴边的鼻涕,奶声奶气的道:“多谢舅母夸赞!舅母真好看!” 赵宁秀哈哈大笑刮着脸道:“真是不知羞!” 王氏道:“希望我也能生一个红孩儿这样的娃儿,叫郎君再添一支香火。” 赵宁秀叹道:“嫂嫂这般情深之人真是难见,就犹如戏台话本上的人一样。” 王氏掩嘴笑道:“妹妹才是戏台上的人,当年你闯到符家救人成就一段好姻缘的旧事,在闺阁之中流传已久,那些姐妹们都钦佩妹妹勇气。” 赵宁秀难得面上一红,“你们不嘲笑我鲁莽就好了!那没良心的出门在外也不知道背着我找没找别的女人,我倒要初一、十五的到寺中拜佛为他求平安。” “京中的高官显宦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徐令公却只有妹妹一人,我闺阁之中的姐妹人人都想嫁徐令公这般的专情的郎君。” “想不到啊,他在闺阁之中还有这样的好名声。其实我倒是希望他花心一些,这样他心里还有几分我的位置,不然想的就只能是宫里的那个女人了……呜呜” 王氏捂住赵宁秀的嘴,“妹妹不要瞎说,当心犯了忌讳!” 赵宁秀拿开王氏的青葱玉手,“嫂嫂放心,我也只是在自家人面前说一说在外面是万万不敢提的,不然伤的岂不是我自己颜面。” 王氏笑道:“妹妹是个明白人,不过都是从前旧事,徐令公现在与你才是夫妻,如今还有了一个讨喜的孩儿,那女人今生注定只能在宫中孤老,实是个可怜的苦命人。” 赵宁秀也跟着哀叹一声,“那倒是,说起来符姐姐不及我命好!” 赵家离街口本就不远,不过是说话的功夫就到了,赵宁秀扶着王氏刚刚下了车,就见听见东边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只见风雪之中有一队人马沿着空旷的街道疾驰而来,当先的那人披盔戴甲持鞭打马,身后披风飘扬,纵马驰骋的样子英姿勃勃。 王氏见了立刻惊呼一声,“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赵匡到了家门前,勒住马缰跳下马就直奔王氏而来,“夫人,我回来了!” “郎君!”王氏不禁眼眶发红,刚要屈膝行礼赵匡就将她扶住,“你怀着孩子,就不要顾那么些规矩了,外面天冷有话回屋里再说。” 两人进到廊下,王氏扭头看向门外的赵宁秀,“妹妹为何不进来?” 赵宁秀笑着回道:“兄长刚刚回来,我就不凑热闹了,若是再和母亲吵起来,岂不是坏了你们夫妻团聚的气氛,等我改日再来。” 赵匡笑道:“二姐越发的晓事,有些贤妻良母的样子了。” “哼!”赵宁秀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就上了马车。 “二姐真是禁不住夸!走,咱们到屋里去!” 赵匡离家数月,如今回来自是合家欢喜,杜氏立刻让家中的仆役准备了酒宴给儿子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后赵匡就和王氏回了自己的院落。 在赵家蹭饭吃的赵普,上了一趟茅房就大模大样的进了赵匡义的书房,房门虚掩一开门就看见赵匡义端着茶碗笑盈盈的看着他。 “老夫就知道二郎会在这里等我!” “我也知道先生一定会来,连茶水都泡好等着先生了!”赵匡义随手关上门,开门见山的道:“大事筹谋的如何了?” 赵普端着茶碗笑道:“二郎似乎等的不耐烦了?” “久则生变,若是被别人抢了先机便不好了!” “二郎此话在理!你尽管放心,我这回已是有了定计,太尉此次回京就是实施的好时机!” “当真!”赵匡义端茶的手微微一晃,茶碗险些没有掉下来。 赵普轻笑一声,“二郎这是怕了吗?” “没有的事,我只是心情激荡,我盼这一天很久了。”赵匡义放下茶碗到了赵普身边,“先生究竟有什么计策可否说来给我听!” “老夫瞒着谁也不能瞒你!”赵普掩嘴轻声的嘀咕一阵,赵匡义听完不禁一拍大腿,“先生妙计!只是这事少不得边将配合!” “二郎一口就道出其中关键!” “徐羡就在霸州,选他最合适不过!” 赵普脸色一板道:“老夫说了,这件事万万不能叫他掺和进来!” “难道先生还有别的人选?” “没有!”赵普笑道:“在边关老夫也没有信的过的人,更不必冒这个风险,不过徐羡确实是个好人选。” “先生都快把我弄糊涂了,你到底用不用他?” 赵普笑道:“老夫用他的名不用他的人,直接伪造一份瓦桥关来的军情再合适不过!” 赵匡义笑道:“先生是真的高明,是我白白操心了。嗯,兄长那里怎么样了?” “远离皇权,太尉心思难免要起些许变化,前些时候老夫让张琼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也不过是被斥责几句,只是远未到二郎期待的地步。” “那该如何是好,若是兄长没有决心如何成事?” “只要我等有决心就足够了,事到临头便不得太尉了,难道太尉还能掉过头来替皇帝收拾你我不成。” “是这个道理,兄长最重与袍泽的兄弟情谊,更不是愚忠之人。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一场瑞雪平添了些许的过年的气氛,东京的百姓拿出攒了一年的积蓄,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着准备。同样在皇宫之中,登基还不到半年的小皇帝也在预备明天的元日大朝会。 不比寻常朝会,明日京中但凡入流的大小官员都要入宫朝拜,尤其是皇帝还要带着百官祭祀太庙,礼仪之繁琐,比起登基大典来也不遑多让。 小皇帝身着冕服,将书案当做太庙中的神龛三叩九拜,别看他年岁小可是动作却有板有眼,走位也是半点不差,待做完了扭头问道:“朕做的可对吗?” “对,对极了!”老穆头抚掌称赞,“陛下做得好极了,明日到了太庙切莫紧张。” 李听芳奉承道:“陛下聪明绝顶一学就会,保证叫百官心服口服!” 柴宗谏一本正经的道:“朕不是聪明,之前已是练了好些遍了,先帝把江山交给朕,凡事朕一定要做到最好,才不会辜负了他的期望。” 符丽英伸手解下柴宗谏额下的束带,将沉重的冠冕拿了下来,放在宫女手中的托盘里,“陛下还是早点安寝吧,明日没有精神可不行。” “不行,朕还有五十个字没有写,今日之事今日毕,等朕写完了再睡也不迟。” “那哀家就陪着陛下!”符丽英帮着柴宗谏换了一身常服,亲自为他磨墨,看着端坐在案后临摹字帖的柴宗谏怔怔的发呆。 柴宗谏抬头时看见符丽英的眼神,笑问道:“太后为何这般看着朕,可是我写错了吗?” “不,陛下写的很好,哀家只是觉得陛下写字的时候像极了先帝批阅奏章的样子。” “朕是先帝的儿子,自是像他!” “哀家说的是神情,陛下年纪虽小,可是心智毅力远胜过同龄人,日后定能成为和先帝比肩的明君圣主。徐羡这辈子做得最英明的事情就是救了陛下,让先帝有了个好的继承人。” 柴宗谏脸色却是微微一变,铿锵有力的道:“朕自是不会让先帝和太后的失望,只是朕不是徐羡救的,是赵太尉从乞丐手里找到朕交给太祖的。” 符丽英皱眉道:“陛下确实是赵赵匡从乞丐手里找到的,可是却是徐羡将陛下从郭府之中救出来,而后让乞丐转交给赵太尉的,这件事还是陛下讲给哀家的,陛下都忘了吗?” 柴宗谏闻言不由得语塞,支吾道:“朕要做个圣主明君,徐羡身上有污点,朕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穆头笑道:“陛下若是再大一点就明白,这朝堂上其实没有几个好人,个个都是一身腥臭,朝堂和鱼肆其实差不多,徐羡比起他们还要干净些。” 符丽英附和道:“老穆说的对,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即使是备受尊崇的冯太师也难免被人诟病。陛下日后选贤任能,德才兼备者自当优先,若是没有的话就退而求其次,用其能尽其才。” “朕知道了,多谢太后教诲!” “哀家不过是个妇人,于治国用人之道所知甚少,陛下不必拿哀家的话当金科玉律,多听先生教诲才是。” 柴宗谏却道:“就是先生告诉朕徐羡私德败坏名声臭不可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朕若与他瓜葛太深就做不成好皇帝了。” 老穆头和符丽英闻言皆是一呆,老穆头随即大笑道:“徐羡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恶,朝廷里有那么多人恨他。” 符丽英叹气道:“他平素率性而为,坏了规矩自是没人喜欢他,再加上韩令坤的事情更是人人怕他。说起来也怨不得旁人,是他自作自受。” “哈哈……如果连太后都觉得他活该,那他就是真的活该了……”见符丽英面露不悦,老穆头连忙收住话头起身道:“俺说错了话,请太后责罚!” 符丽英翻了个白眼,“太祖和先帝都不曾责罚过你,哀家哪敢责罚你。” 柴宗训不解的问道:“老穆哪里说错了?” 符丽英心说:“那些人总算是给我留些颜面,没有把我和徐羡的旧事说给陛下听。” 第一五五章 预备(二) 天色未亮,柴宗谏就被叫了起来,梳洗穿戴完毕就移步到了后阁的廊下。宫苑中的石灯全都点燃,将通往崇元殿的御道照得灯火通明。 崇元殿有一个宦官快步过来禀道:“群臣已经到了殿内!” 柴宗谏吐了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之中轻声道:“走!” 李听芳立刻喊道:“起驾!” 宦官打起仪仗簇拥着柴宗谏沿着御道走向崇元殿,柴宗谏一口气从后殿走到了前殿,往殿内看了一眼,就拾阶而,在宽大冰冷的龙椅坐下。 刚刚坐定,丹墀下面身穿朝服手捧笏板跪坐的百官立刻俯身拜倒,口中山呼万岁,声音在高耸的大殿之中回荡许久。 柴宗谏压着起息道:“众位爱卿平身!” 他很珍惜这一句话,因为只有这句话百官才是听的。 百官纷纷起身,接着就见范质起身禀道:“我大周自太祖立国至今已有九年,先帝南征北讨威加海内,去岁五谷丰登百业兴旺俨然盛世景象……今逢新诞普天之下万民同庆,大周必能国祚绵长,臣为大周贺,为陛下贺!” “范爱卿平身!”柴宗谏虚扶一把,两只眼睛咕噜噜的乱转,嗫嚅了好一阵才道:“新年新气象,显德的年号已是用了六年了,爱卿以为是否当换个年号?” 此言一出,范质不禁觉得好笑又头大,这小皇帝年纪虽幼心思却十分的多,拱手禀道:“太祖昔年改元显德,取彰显仁德之意。自改元以来大周万民安乐日渐强盛,可见显德二字暗合天意。陛下虽然登基,可是并未亲政,从未颁布新政,也无祥瑞、异象发生,臣以为不宜改元。” 范质没有说改元其实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只要皇帝觉得无聊都可以改。 柴宗谏点了点头道;“那就不改吧,朕也只是随口一问。” 范质不禁在心中再次抱怨,皇帝随口一问他就要费劲口舌解释,毕竟是这样的事情之前发生的太多了。 范质退下,臣子依次出班向皇帝致贺词,很遗憾赵匡并没能排到前面,他确实是军中的第一人,可是若只论头衔实在论不到他。 他心中不断的嘀咕着赵普昨夜写给他的贺词,见宋延偓致辞完毕便起身出班,他的双手刚刚扶地,就听见殿外有个声音喊道:“瓦桥关急报!” 只见一个绿袍小官儿举着一封奏疏进到殿中,向皇帝行了礼后对三位相公道:“霸州都部署徐羡递来急报,辽国遣大军十万屯兵永定河以北,随时可能过河南侵!” 话一出口,满朝臣子齐齐的吸了一口冷气原本有序的场面立刻乱了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向了三位相公。 “范相公还请即刻任命主帅,某愿领军北!” “魏枢相你手握军机,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李相公,实在不行咱们就降了吧。“ 朝堂之乱糟糟的一片讲什么的都有。突然一声暴喝,只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先帝将大周交托于我等如今蛮夷来犯自当派兵退敌再敢言降者某便将其斩于阙下!” 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循声望去只见赵匡站在丹墀下面粗壮的胳膊伸到一旁仿佛手中握着一柄横刀颇有威势。 韩通见状立刻附和道:“没错谁再说投降的,老子就砍了他。” 禁军的最高指挥和最大的实权派都这般说了自然没有人敢再说投降的话,除非是脑袋不想要了。 韩通对柴宗谏拱手道:“臣愿意领军北请陛下恩准。” 魏仁浦立刻道:“不可韩令公受陛下遗诏守卫京畿,不好领军出征当另择良将。” 韩通是柴荣最信任的大将,与其把开封交给别人守卫不如选派他人出征。魏仁浦的话很有道理,李谷、范质立刻表示认同。 韩通一摊手道:“不叫某去,那该选谁?” 又能选谁,自是禁军名义最高的指挥官,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赵匡。 范质、李谷、魏仁浦三人对视一眼,暗暗点头,魏仁浦向柴宗谏禀道:“陛下,赵太尉身为殿前司都点检,平素在军中颇有威望,任他为帅北退敌再合适不过。”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咪\\咪\\阅\\读\\a\\p\\p\\\\\\\\.\\\\i\\\\i\\r\\e\\a\\\\.\\\\\\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三位相公共同的决断,谁也更改不了,不过是向小皇帝知会一声罢了。 谁知在龙椅后面突然有个清丽的女声道:“可否让哀家看看瓦桥关递来的急报!” 声音是从屏风的后面发出来的,不用问便知道是太后在说话。 群臣都知道,每当朝会时太后都会做在屏风后面,只是太后并非是垂帘听政,先帝的遗诏中并没有授予她这个权利,只是防着年少的皇帝出了什么岔子方便照料罢了。 虽然就坐在皇帝的身后,可是在臣子议事的时候,太后从不出言置喙,朝臣对这位年轻的太后都十分的认可。然今日之事,事关大周安危,太后突然开口众人亦能理解,宦官从范质手中拿过急报送到屏风后面。 不多时就听太后道:“这似乎不是徐羡的笔迹。” 魏仁浦立刻道:“确实不是徐羡的笔迹,应该是属官或者是幕僚执笔,臣已是验过印信,这封急报假不了!” 他曾是郭威麾下的幕僚,除了擅长处理公文,也擅长伪造公文。当年他就曾伪造过刘承祐诛杀天雄军将校的敕旨,以至于天雄军下群情激奋这才跟着郭威早了反。伪造文书的行家都说这道急奏是真的,那自然是假不了。 接着又听屏风符丽英道:“哀家以为最好还是派可靠之人往瓦桥关走一趟,看看是否真的有辽军进犯。” 九年前就有人借假军情率兵北却半路称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的开国太祖郭威。虽未明言,群臣都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意思。 魏仁浦又道:“太后是信不过微臣,还是信不过徐令公!再者这一去一回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军情紧急实在耽搁不得。” “哀家觉得将帅人选当再斟酌一番,赵太尉固然能征善战,只是他从未率军和契丹人打过仗。倒是把守瓦桥关的徐令公,半年之前曾在幽州和契丹人大战一场而且以少胜多,后来还掀了幽州设在边境大营……” “不可,绝不能任徐羡为帅!此人狼子野心,他若为帅大周将有亡国之虞!” “徐羡若是为帅,哪个将校敢在他麾下效力,还不怕被他给吃了!” “太后是女子,只管打理后宫事务,不应该干涉朝堂政事!” 符丽英话没有说完,就跳出一群人来反对,前面的话符丽英都能忍,可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太后与徐羡乃是旧识,可也不能因私废公啊!”对方刻意把“私”字咬得极重,就差没说她和徐羡有私情了。 饶是符丽英好性子也不禁火冒三丈,她胸口微微起伏,待前殿纷乱之声消了下去才道:“哀家可没说任徐羡为帅,哀家以为赵太尉身为陛下托孤之臣,如此紧要时刻当和韩令公一同守卫东京。 北征之事,可叫慕容延钊为主帅,徐羡固然骄横可是总有几分本事,加之他又是瓦桥关的守将,任他为副将总没有问题吧。” 此言一处大堂之中立刻鸦雀无声,慕容延钊虽然位低可是战功却比赵匡高,徐羡在幽州大胜一场亦能叫辽国忌惮几分,叫他们二人为正副将军未必不是好的选择,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反对。 御史李戴也站出道:“臣虽然与徐羡有私怨,可也觉得太后的建议未尝……”见四周皆是凶光忙把话头咽了下去。 反倒是韩通搓着颌下的虬髯道:“太后的提议也不错,三位相公以为呢?” 三位相公尚未搭话,就听见高坐在龙椅的小皇帝道:“赵太尉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忠心才干自不必说,朕信得过赵太尉愿拜他为将!”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匡,闻言俯身拜倒,“微臣领命,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将辽军挡在瓦桥关外,臣愿以死谢罪!” 殿中的文武官员包括三个相公在内,立刻前三下五除二的敲定根脚,任命赵匡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由他领军北抵御辽国;副将则由此刻身在澶州的慕容延钊兼任,叫太后根本没有插嘴的时候。 赵匡当即下令,由慕容延钊兼任先锋领澶州兵马即刻北,自己则是在东京整备兵马筹措粮草择日出征。 此刻的赵匡身系重任,马变得忙碌起来,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一直宿在殿前司连家都顾不回。 刚刚从殿前司的兵营巡视回来,赵普立刻递一份公文,“这是属下拣选的随陛下出征营伍的清单,请太尉用了印交给韩令公和魏枢相验看过,就会划拨到令公的麾下。” 赵匡清单坐到案后,仔细的看了一遍,清单面几乎各自取了殿前司和侍卫马步司一半的兵力,这样的清单递去自不会有太大问题,韩通和魏仁浦没有拒绝的道理。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为何不叫守信和仲宝随我出征,建功立业的机会怎能不留给自家兄弟,尤其是守信到了阵前有大用。” 赵普轻声的道:“太尉兄弟已是有几个在名单,若是尽数都带,属下怕韩令公多想!” 赵匡硕大的眼珠子转了转,“也罢,某和延钊兄都走了,殿前司不能没有人坐镇,就让他们两个留下吧。”他说着取出官印在公文盖了章。 都说虎父无犬子,可惜韩微并没能如他的父亲那般成为一个勇猛的军汉,非是他不够勇敢,只因我他天生残疾,不禁生的瘦弱还有是个罗锅儿,人送绰号韩驼驼。 既然不能从武便只能学文了,纵然他精通文墨心明眼亮也注定与仕途无缘,只能在父亲身边帮忙料理些许公务。 接过殿前司递来的公文,韩微仔细的看了一遍,皱着眉头递给父亲,“这是殿前司送来的公文,是赵太尉需要调拨的将校和营伍。” 韩通接过公文粘着胡须审视一番,“去把某得印信拿来!” 韩微迟迟不动,道:“父亲不觉得这份清单有点奇怪吗?” 韩通道:“奇怪在哪里?难道赵匡一定要全部带走殿前司或者侍卫马步司的人才合适吗?这样两军各取一半正好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正合了先帝的意思。” “怕不是这样!若是赵匡这般划拨兵马,那他手下的人马就占了禁军的四分之三。” “哦?怎么说?” “赵匡从殿前司和侍卫马步司各划走一半兵马,就占去了禁军兵力总和的一半。剩下的殿前司兵马由殿前司都指挥石守信统辖,据儿所知石守信乃是赵匡的义兄弟。这样一来赵匡难道不是占去了四分之三的兵马。” 韩通抬起头来看看儿子,正色道:“即便真的给他占去了四分之三又如何?我儿以为赵匡心怀不轨吗?” “赵太尉素来忠勇,儿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只是这乱世之中想要火中取栗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他没有不轨的心思,也难保他身边人没有。” 韩通道:“为父与赵匡相处不多,他是什么人某不算了解,也谈不信任。不过我相信先帝得眼光,先帝在澶州任节度使的时候,赵匡就已经在先帝身边效力了,为父相信先帝不会看错人的,即使赵匡身边有心怀不轨之人,相信他也会清理干净,给陛下和相公们一个交代。” “父亲,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帝亦非是火眼金睛就一定能看对人。比如刘知远大概也想不到郭氏会夺了他家的江山!” 韩通一拍桌子斥道:“胡说,太祖夺刘氏江山,是因为刘承祐杀了郭家满门,太祖实是逼不得已。然今日三代周天子皆厚待赵家,赵匡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夺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赵匡不过是个晚生后辈,这样的好事轮到谁也轮不到他,我儿实在是多虑了。其实没有比赵匡义更合适的人选了,换作别人风险可能会更大!” 第一五六章 风声(一) “赵匡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吗?”韩微嘴里嘀咕着出了军衙,大周能统兵御敌的将帅不少,他认为这一回最合适的莫过于横海军节度使兼霸州都部署的徐羡。 此人虽然年少,可是在战功却十分显赫,在淮南打过几个漂亮仗,在幽州也刚刚胜了辽军,还曾统领吴越军占领唐国常州重镇。 最关键的此人名声不佳根基不深,若真有不轨的心思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拥立他。尤其是他与太后有私情,因太后之故也不会轻易篡位。可惜也正因此朝中无数人反对他,连自己父亲也更支持赵匡统兵。 韩微如此关心统帅的人选,甚至是用苛刻的目光看赵匡,因为这件事不仅因为关系着大周的存亡,同样也关系着韩家满门生死。 若是赵匡率军北的途中,演和郭威同样的戏码,以韩通的性格绝对不会屈膝投降或者坐视不理,赢了自是没得说,若是输了当是灭门之祸,这叫韩微如何能不忧心。 尚在年关,街市之十分的热闹,即使已近黄昏将暗仍不散去。韩微夹在人群之中忧心忡忡的往家里走,路边捏泥人的老汉冲他有气无力的吆喝着,“郎君买个泥人吧,拿给家里的娃儿耍,老汉一天都没开张了。” 韩微抬头看了一眼,见草把子插着的泥人颜色鲜艳憨态可掬,开口道:“给我拿五个!”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老汉大喜忙不迭摘了五个泥人递了过去,见韩微递来铜钱道:“不敢多收郎君的,只要五个铜钱就够了!” “好,就给你五个!”韩微给了老汉五个铜钱,把剩下的几个铜钱随手丢给路边缩成一团念念有词的乞丐。 乞丐见了落在身边的铜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蹭的趴到地去捡,像是念咒一样快速的说着,“点检坐天子!点检做天子!点检做天子!……” 韩微闻言两眼瞪得滚圆,只觉一股冷风钻进衣领子里面,不仅打了个寒噤,他前将捡钱的乞丐扑倒,喝问道:“刚才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俺的铜钱!俺的铜钱!”乞丐不理韩微的质问,挣扎着去捡地的铜钱,“别抢的铜钱!” 卖泥人的老汉前拍拍韩微的肩膀,“郎君,这乞丐心眼不好使,你问他也是白搭!” 韩微也觉得自己鲁莽了,他放开乞丐拍拍身的灰尘,对老汉道:“老丈刚才可是听见他说‘点检做天子’。” 老汉点了点头,“确实是了犯忌讳的话!” “老丈可知道这话是谁叫他说的?” 老汉摇头道:“不知,老汉平时就在此处摆摊,并不曾见过这乞丐,今日一早就见这乞丐在这里大喊。” 韩微追问道:“那他叫喊的时候可被旁人听了去?” 老汉点头道:“午比现在还要热闹些,那犯忌讳的话自是被人听了去,不过他心眼不好使谁也不会当真。两个巡街的差役将他揍了一顿便不再言语了,差役还从他身拿走一小袋子铜钱!” “多谢老丈了!”韩微再次取出一把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转身就走,只是他去的不是家里,而是沿着御街一路到了柳河湾进了最大的赌档。 虽然天色尚早,可是正逢年关赌档之中已是人满为患,伙计见了韩微立刻热情的招呼道:“韩衙内好久都没有见你来了下面人多不如到楼雅间,李衙内、陈公子也在面。” 韩微一个注定没有仕途人虽是官宦之家却没有强烈的进之心,他家中又有钱财自是要快意人生也是个五毒俱全的人物是青楼和赌档的常客。 “不必了我只是从这里路过没带多少钱财,就在下面随便玩几把!” “衙内没带钱无妨咱们这里有钱借给衙内现在只要五分利,等你得空了再还就是!” 韩微不耐烦的道:“滚开!” 见素来好性格的韩衙内突然发火,伙计便不再自讨没趣转身离开。韩微的目光再偌大的赌档里面巡视一圈,找了个人多的偏僻的地方凑了去。 “快下注了,买定离手要开了!” 坐庄的伙计的大声的吆喝着,韩微随手拿了几个铜钱丢在桌子面,一边赌钱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周围的说话。 赌档里头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到衙内公子下到街头青皮,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内容自也是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是真是假就无从辨别了。 等了半天,韩微也不曾听见自己需要的内容,正要转身去别的赌桌,就听见有人压着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跟诸位说这皇帝马就要换人了!” 坐庄的伙计的摇着筛盅问道:“新皇帝不是刚刚登基才半年吗?” “你整日的在这里摇骰子知道什么……我们说我们的,你只管开筛盅!” “张兄究竟知道什么秘辛快给我们说说!” “我给你们说了你们可别乱讲……开了!是小!是小!老子赢了!赢了一把大的!”赌客攥着刚刚到手的一小块银锭子兴奋不已,用牙咬了咬而后塞进怀里,“今天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老子要去凤来楼快活了。” 见他要走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拉住,“张兄,话不能说到一半就走了!” “哦,你是说刚才的那件事,告诉你们也无妨。今日我从巷子里过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娃在说……”赌客的声音骤然压低,“点检做天子!” 赌客说完就等着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叹声,谁知众人却不屑得道:“俺当是什么,这话今天俺在城东听见乞丐说了!” “俺是在城西的快活林听人说的!” “金水河的姑娘也这般说!” “看来这皇帝真的又要换人当了!” 听着众人的话,韩微的神情越发凝重,这句谶言能在这么的短的时间传得满城皆知,绝对不是巧合,一定有人精心布置过,也就是说一定有阴谋,一定要立刻告诉父亲才行! 他转身要走,可是一扭头就瞧见一把明晃晃的障刀! 第一五七章 风声(二) 一个军卒打扮的醉汉,手里掂着明晃晃的障刀,从韩微的胸前挪开指着赌桌的众人道:“你们这些刁民以为老子耳朵聋了不成!竟然敢当众说犯忌的话!” 坐庄的伙计笑道:“说了,你能把咱们怎么样!” 醉汉拍拍胸口道:“你以为老子是谁,老子是先帝亲封的忠义之士,专杀逆臣叛贼。若是怕了就给爷爷磕个头,饶你们不死!” 一个赌客道:“咱们只是平头百姓,哪回作乱不都是你们这些丘八带头,你若杀就去军营里面杀,别在咱们这里耍威风!” “那老子就拿你杀鸡儆猴!” 醉汉说着就要刺那赌客,可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惹得众人大笑不已。伙计直接抢了他的障刀吆喝道:“大伙把这醉鬼丢出去,省得搅了咱们的兴致。” 七八个赌客七手八脚将醉汉抬起来,到了门前齐声喊道:“一二三,扔!” 醉汉惊呼着落在地,一连打了个好几个滚儿方才止住,韩微对那些赌客道:“你们胆大,也不怕他带袍泽来收拾你们。” 坐庄的伙计笑道:“这位郎君怕是不知道刚才那个军汉的来路,此人名叫王二变,因为阵前刺杀了叛变的将军,得先帝封忠义之士,还得了不少的钱财。 只可惜他尾巴翘了天,这两年把身边的同袍都快得罪光了。现在先帝已然作古,连撑腰的人都没有了,官处处给他穿小鞋。 现在就是个没用的酒鬼,没什么好怕的!郎君,我这里又要开了,要不要再下一注!” “不下注了!要走了!”韩微摆摆手转身离开赌桌,到了门边就见王二变正强撑着起身,一个离开的赌客正要俯身将他扶起来,王二变却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石三是你呀!真巧!快扶我起来,和我们一起找屋里那群王八蛋算账。” “你……你认错人了!”赌客略带惊慌的扒掉王二变的手,脚步匆匆的离开。 王二变不禁大骂道:“好个石三,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进了赵太尉的家门,竟不认从前的老兄弟了!” 听到“赵太尉”三个字,韩微立刻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的扭头望了一下赌档通往后院的门,只见伙计正把一个黄皮灯笼挑下来。 韩微脚下一动,快步跟刚才的那个赌客,眼看着快要出了柳河湾对方一个转身扎进小巷子里面,韩微小跑着追了过去,可一进到巷子里面立刻止住了脚步。 一个明晃晃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脖子,只要再进一步喉头就会被戳穿,刀尖的后面那个黑漆漆的身影喝问道:“你跟着我想做什么!” “好汉!别误会!别误会!”韩微支支吾吾的道:“小可只是一时尿急,想到这巷子里面撒个尿!” “哼!你骗谁!”石三说着就抬起一脚直接踢在韩微的腿弯里,韩微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打滚,等他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石三早就没了踪影。 韩微一瘸一拐的离开巷子,掏出一锭银子在码头雇佣了个苦力背着他回了家里谁知韩通还没有回家又备了车马赶往侍卫马步司,谁知竟又扑了个空。 听说韩通被召进宫里一同去的还有三位相公,韩微不禁面露惊恐心道:“赵匡难道是要发动宫变!” 韩微想多了此刻的韩通正在后阁坐在温暖的火盆边捧着茶碗喝茶呢,不过他面的神情并不轻松,坐在他对面的范质、王溥(和王朴不是同一个人)、魏仁浦,同样满脸愁容。 老穆头道:“你们几位就不要光顾着喝茶了,还是赶紧的拿个主意吧。” 坐在小皇帝身边的符丽英斥道:“四位都是先帝的托孤之臣,老穆不许无礼,这件事情确实难办。” 范质道:“太后说的是,此事确实难办需要从长计议!” 令众人发愁的自是“点检做天子”的谶言,今日在东京城的各个热闹角落就从午开始流传这句谶言,到了晚间时候几乎满城皆知。 这样敏感的事情,若是太后、皇帝都不知道,老穆头可以自裁谢罪了,到了快放衙的时候立刻召了除赵匡之外的另外几位托孤之臣前来商议对策。 可事情并不好办,四位已经喝了好几没茶,也没想出个可靠的主意。之所以难办是因为无论如何的处置,都要承担极大的风险。 假如不顾流言蜚语依旧叫赵匡领军出征,就要承担赵匡兵变夺权的风险;如果将赵匡杀了固然干脆,因为现在谁也无法确定这谶言是不是赵匡派人散播的,不但中了别人的奸计,也叫兵大爷有了作乱的借口,幕后主使登高一呼就能收为己用趁机篡位。 将赵匡这个统兵大将换了成不成?如果赵匡赤胆忠心,顶多受一些委屈不会出什么乱子;若是他心怀不轨,那么便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信任,被收拾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又岂会引颈就戮必然发动兵变。 总之无论怎么做,都没有万全之计,饶是相公们平素智计百出此刻也没了主意,一个个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老穆头道:“范相公,后天大军就要出征了,哪里还又时间叫我们从长计议。” 韩通与老穆头也是旧识,对他也不客气,“你若是有万全的主意这就出一个!” 老穆头闻言语塞,一拍大腿道:“俺要是有主意,就当相公了。”而后扭身蹲在地不再言语。 魏仁浦道:“太后,此刻尚不能确定是谁在作祟,若轻举妄动反而不好。” 符丽英点点头道:“哀家明白,可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领兵出征。听说这样的谶言,在先帝北征的时候就有,先帝为此还免了张永德都点检的官职,将他外放出京。 先帝都如此谨慎小心,我孤儿寡母总不能就这样放任赵太尉领军出征,若有不测如何对得起先帝,四位都是先帝的托孤之臣,这紧要时刻全凭你们做主拿个可靠主意。” 一直皱着眉默不作声的小皇帝,突然道:“朕自是信的过赵太尉的,可这件事情关系大周存亡,朕也不不得不小心,既然诸位爱卿没有主意,朕倒是有个主意!” 平时都不想听小皇帝在朝堂尚发问的相公们,立刻来了精神忙问道:“陛下有什么主意!” “朕的意思是,试试赵太尉有没有一副赤胆忠心!” 几位相公立刻双眼发亮,“陛下妙计,究竟如何个试法?” “朕不知道,这个就要看诸位相公了!” 第一五八章 风声 (三) 对于城中的流言蜚语,赵匡这个主角并不知道,又或是有人不想叫他知道。忙了一天公务的赵匡,收到娇妻派人送来的酒菜无比欢喜,叫上赵匡义、赵普和张琼小酌几杯,就在衙门里面睡下了。 赵匡义、赵普和张琼,离开了赵匡的卧室并没有各自回房,而是去了赵普的卧房。刚刚点燃油灯关上房门,赵普开门见山的问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赵匡义道:“此刻已经满城皆知了,赵先生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想要成大事,哪有不冒险的道理,谶言一旦流出,太尉必定人心所向,只差有人登高一呼,太尉便能黄袍加身!” 谶言的种类很多,可是最为后人熟知的还是那些王朝兴衰帝位更迭的。 比如“亡秦者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桃李子得天下”,“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之类的。 谶言起到的作用不言而喻,进行舆论造势,虽有事半功倍之效,可是也有提前暴露的风险。尤其是在五代这个朝代更迭频繁的乱世,皇帝与权臣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一有风吹草动可能就是鱼死网破的下场。 赵匡此事所面临的风险,可比走上篡位之路的先辈要大的多,一着不慎便会如郭威那般全家死光,甚至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外面突然想起一阵脚步声,张琼忙紧张的抽出腰间的横刀喝问道:“外面是谁!鬼鬼祟祟!” 赵匡义摁住他的手道:“你怎么比我还紧张,这么重的脚步声哪里是鬼鬼祟祟,听起来是我的长随!” 他随开门果然见石三站在门外,举着手正要敲门,问道:“今天买到消息了?” 石三点点头道:“买到了!”他说着从嘴里吐出一个湿漉漉的蜡丸来交到赵匡义的手上。 赵匡义两指捏着那个蜡丸道:“你且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再叫你!” 见石三走了,赵匡义重新拴上房门到了油灯前面,帕子擦掉蜡丸上的口水,而后搓开蜡皮取出一个纸条来,将纸条上面的字打开一看,他不禁微微色变,扭头对赵普道:“先生,三位相公和韩通在入夜时分进宫了,八成是……” 赵普却笑道:“八成是太后和皇帝已经知道了,呵呵……” 赵匡义急道:“大难临头,先生如何还笑的出来!” 赵普回道:“皇帝在开封一定有眼线,满城皆知的事情,宫里却不知道那才是怪了。” 赵匡义毕竟年轻沉不住气,立刻变得焦虑不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跳脚,“这可如何是好啊!” “廷宜急什么,临大事最忌慌乱!” “叫我如何不慌,太后、皇帝、三位相公、韩通,但凡有一个沉不住气,不等出城兄长我赵家就要大祸临头。” “廷宜放心,太后不过是个女子,那三位相公全都不是果决之人。韩通倒是个麻烦,可是那三位相公不点头,他也绝不敢擅自动手!” 赵匡义咬牙道:“一旦他们合计好了,怕是等不到明天,你我都得死!” 赵普却坚定的摇头道:“绝对不会的,顾全大局的人可要比使坏的人难多了,后天太尉一定会准时领军出征!” 赵普一语言中要害,不敢对赵匡轻易下手的原因有很多,归根究底就是为了顾全大局一心求稳,让这个刚刚立国不久的王朝可以持续下去。 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心理的考验和一次艰难的决断。 赵匡以叹口气道:“苍天保佑,但愿一切如先生所言……” 韩微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自己竟已是在火盆边上睡了一夜,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脚刚刚一落地立刻扑倒在地,腿弯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昨夜挨了的那一脚还没好,八成是伤到了筋骨。 他顾不上许多跳着脚来到门前,见了家中的护卫便问道:“昨夜父亲可曾回来了!” 护卫回道:“没有回来!” “啊!”就在韩微以为老爹遭了毒手的时候,护卫又接着道:“令公昨夜出了皇宫就回了家里,今天一早又上了早朝了,应该快下朝了吧。” “哎呀,你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差点把我给吓死了!” 说话间,就见一身常服的韩通进了军衙的大门,韩微连忙的道:“可算是见着父亲了,快快进来,儿有要事和你说!” 韩通上下打量一番儿子,“你昨夜又在窑子里面和人打架了!军衙里面这么忙,你还有心思去逛窑子!” “没有!儿昨夜没去逛窑子……” “没去逛窑子,为何不回家!” “儿昨夜真的没有去逛窑子,是去了柳河湾的赌档!” “什么时候又学会赌钱了,还不如去逛窑子呢!” 被老爹好一番训斥,韩微这才有机会说话,“儿昨夜去赌档是去做了正经事,市井间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儿到赌档之中一打听,发现几乎人人皆知。” 韩通点点头道:“为父早就知道了!” “那父亲还等什么?还不快拍兵卒擒杀赵匡!” 韩通却反问他,“以什么名义?就因为这几句流言吗?无凭无据就杀了朝中大臣,就是先帝还活着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若将他杀了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儿虽然无凭证证明赵匡心怀不轨,但是他绝不无辜。昨夜儿在赌档见赵匡的亲弟的长随,似乎在购买宫中的消息。” 韩通闻言一拍桌子大骂道:“那赌档为父已经叫人关了,难道现在还在开着?这群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就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全都送进大牢!” 第一五九章 风声(四) 这几日赵匡忙着点兵出征故而不用上朝,早上起来之后又忙活了大半天,重要事宜都有了着落,他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先生,某回家与老母妻儿告别,军衙的琐事就交给先生了!” 赵普回道:“太尉尽管回家去,若有紧要事会立刻派人通禀太尉。” “嗯,记得叫众人准备一下,今晚就要搬到军营里面去,明日等我陛辞就拔营出发!” 赵匡嘱托一番就出了殿前司,带着十余个个护卫骑马往流云街的方向而去。街市之上人多,除了正常的人流,还有许多的车马和带着行囊的男女老幼头携手往城外走。 赵匡骑着马走不太快,夹在人群之中缓缓前行。因为出兵在即,士卒都被约束在军营里面,他们这盔甲整齐的十余人格外的扎眼,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对他指指点点又交头接耳。 如此诡异的气氛,赵匡自是觉得出来,对身旁的张琼笑道:“这些人都看某作甚,难道某长了两颗脑袋不成。” 张琼回道:“太尉明日就要率大军北上抵御契丹蛮子,自是人人瞩目,太尉不必多想。” 赵匡轻声自语道:“东京百姓对某这般殷切希望,某自不会叫他们失望。” 一辆马车从身边他经过,车帘掀开半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露出半张正向他窥视,见赵匡回望过来,就冲着赵匡挤眉弄眼的做鬼脸。 赵匡笑道:“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熊孩子突然喊道:“点检做天子!”这句话像是腊月里的寒风,直接将赵匡的笑容吹僵在了脸上。 那小童则立刻拉进了车厢之中,里面有妇人冲着马夫喊道:“快走!快走!”车夫不顾人多甩鞭抽打着马儿,硬生生在人流之中开出一条路来。 赵匡一脸的惊诧和不解,他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发现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他,叫他脑中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他扭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张琼,“刚才那小童说的什么你听见了吧。” “童言无忌,令公不必介怀!” 赵匡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张琼,冷哼一声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既然你不说我就问旁人!” 他说着就下了马来,揪住一个货郎喝问道:“你刚才盯着某和旁人嘀咕什么!” 货郎拱着手连连求饶,“太尉就不要难为小人了,犯忌讳的话小人哪里敢说!” “哼,某看你刚才与旁人说得兴起,现在为何又不敢说了!若不讲实话,某这就砍了你的脑袋!”赵匡说着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太尉莫要动刀,小人说就是!”货郎深吸一口气道:“太尉难道不知京中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 赵匡拧着眉问道:“什么时候事情?” “昨日的事情,只一天功夫就已经满城皆知,太尉没看见这些人都拖家带口拿着包袱到城外避难的!” 赵匡心乱如麻,已经没有心思再问下去了,他松开货郎上了马加快速度往家里赶。 这句谶语,他不是没听过,之前随柴荣北伐之时在军中亦有流传。张永德为此倒了霉,失去了殿前都点检的职位不说,连柴荣的托孤之臣也没当上。 可现在殿前都点检是他自己,在这个他即将领兵出征的关头出了这样的流言,就是不是拿他在火上烤这么简单了,根本就是在用抹了毒药利箭在射他,在别人口中每道出一次就是在射他一下。 赵匡觉得自己已经快被射成渣了,一路上心中不断的咒骂那些在背后暗算他的乌龟王八蛋。到了流云街,那些从他家门前经过的路人都要指点一下或者多看几眼,路人见他回来好似见了鬼一样脚步匆匆的离开。 赵匡长叹一口气下了马,家里的门房立刻开了门,见张琼要跟进来赵匡没好气的道:“跟着某做什么,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你们留着耳朵嘴巴做什么用的。” 张琼很少见赵匡发这么大的火,解释道:“非是不告诉太尉,眼下出兵在即,实在是不向给太尉添心事。” “某不怕添心事,某怕糊里糊涂的做了冤死鬼!”赵匡扔下一句话气咻咻的进了花厅。 他的父亲待在皇帝身边亲眼目睹了五代王朝更迭,不知道多少人为了皇权丧命,又有多少皇帝不得善终,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赵匡并不希望像父亲一样在乱世之中独善其身籍籍无名的活着,却也不想因为野心让全家老小面临灭顶之灾,郭威与柴荣所经历的痛楚他亲眼目睹,绝不想在自己的身上上演。 面南背北的称孤道寡这件事他想过,尤其是在柴荣驾崩之后,可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可是现在有人将他推到天梯的边缘,向上一步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向下一步就是烈焰地狱,逼着他做抉择。 也许他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是别人想利用或者要除掉一颗棋子罢,自己的成败对幕后主使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重要,甚至自己兵败身死对他们来说更有利! 是谁!是谁在害老子!赵匡抽出腰间的横刀,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像是发疯了一样在花厅之中胡乱的劈砍,精美的白瓷花瓶摔成碎片,镂空的桌椅被砍成两段,华丽的屏风被一刀挑破,秀美的娇妻…… 这个不能砍,赵匡硬生生的收了刀,再慢一步就要一尸两命了,“夫人……没伤到你吧!” 王氏哪里见过丈夫这般凶恶模样,吓得腿软踉跄后退,多亏身边的赵宁秀扶了一把,不然就要摔倒了,王氏摸着胸口心有馀悸的问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赵匡将横刀扔到一旁,拱着手一脸歉意的道:“为夫失态了,幸亏没有伤到夫人,不然我会悔恨终生。” 王氏柔声道:“郎君定是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了,可否和妾身讲讲。” “唉……”赵匡长叹一口气,“夫人不知从昨日起,京中流传点检做天子的流言,如今我出兵在即,这句流言让为夫和赵家满门沦入险境!” “点检做天子?”王氏闻言也是满脸惊恐,她虽然贤惠柔情,可生在将门耳濡目染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甚至她自己就有闺中密友成为皇权斗争的刀下鬼,怎能不怕。 王氏终究只是个年轻妇人加之有身孕在身,受不了刺激,两眼一翻喉中嘤咛一声,竟然晕了过去。多亏赵宁秀眼疾手快将王氏扶住,随手交给身后的丫鬟婆子, “夫人!你怎么了!”赵匡见状正要扑过来,却有一道阴影朝他面门扫来,他下意识退了回去,看着手握擀面杖的赵宁秀,“二姐,你这是做什么!” 赵宁秀面无表情,用擀面杖拍打着掌心,“做什么?自是教训你!” 赵匡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教训我?” “正是!”赵宁秀拍着鼓囊囊的胸脯,正色喝道:“男子临大事当自绝于胸怀,跑回家里吓唬女人做什么!” 第一六零章 风声(五) 长乐楼宾客盈门,客人们吃饭饮酒时时常就能爆出些小道消息,这种满城皆知的事情赵宁秀怎能不知,她立刻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家会因此灭门也说不准。 赵宁秀没有在家长吁短叹,第一件事就是将红孩儿交给老张看顾,她早就嫁作人妇即便出了大事也牵连不到徐家,可也不得不防,乱兵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接着她就带上家中的护卫来到赵家,赵家此时都是老弱妇孺,嫂嫂有身孕,母亲有头风,怕是禁不住这样的流言,她让家中上下严守口风,就是担心她们受惊。 万万没想到没有想到是赵匡义自己在家发疯,还把王氏吓晕了过去,赵宁秀不由得大怒,她一边拍着胸脯,一边用擀面杖指着赵匡喝斥道:“男子临大事,当自绝于胸怀,回家里吓唬女人做什么!” 不等说完已经朝着赵匡砸了过去,赵匡连忙的用胳膊抵挡,这一下使足了力气,赵匡痛呼不已道:“二姐,你且住手,等我把话说完……哎哟!” 赵宁秀怒火中烧才不管赵匡说什么,拿着擀面冲着赵匡一阵劈头盖脸的狠砸,赵匡不好还手,只能用两支胳膊抵挡。 再勇猛终究只是血肉之躯,两条胳膊被砸的生疼,赵匡也不禁生了火气,抢过擀面杖掷在地上,“二姐,你闹够了没有!” “没闹够!”赵宁秀说完竟然又从背后掏出两根擀面杖,两条胳膊轮圆了朝赵匡打了过来。赵匡猝不及防脑袋上被打了正着,连官帽子都给打掉了,忙转身逃至厅外。 “总要叫我看看夫人是好是歹!” “有我照应,定叫他们母子平安!你是男人,就去做男人该做的事情,跟个泼妇一样发牢骚,像什么样子!”赵宁秀说着又举着两条胳膊杀了过来。 “你才是泼妇!”赵匡骂了一句转身再逃,一口气逃出赵家的大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张琼见赵匡一副狼狈模样问道:“太尉怎么了!” “没什么!”赵匡随口道了一句,就迈着大步离了家门。 张琼连忙的追上去,“太尉这是去哪儿!” “去韩通府上!” 张琼不由得一惊,“这个时候,太尉去找韩通岂不是自投罗网。” “什么自投罗网!某坦坦荡荡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大周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的!” 就在赵匡来找韩通的时候,韩通也刚刚的放了衙,在客厅等了一天的韩微,见老爹回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父亲,赵匡可曾来向你解释了?” 韩通坐下,喝了一口茶才道:“他没有来找我。” “那父亲还犹豫什么,这就带兵将赵匡杀了,等他明日领兵出城,大周就没有谁能奈何他了。” 韩通不耐烦的道:“为父不是说了,就算他真的心有不轨,也当先免了他的官职徐徐图之。” 韩微求道:“父亲,他若心存不轨,免了他的官职又有什么用。如今那谶言流传开来,赵匡的声势已起,只消添上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我儿这话言之凿凿,似乎比三位相公还有见地,相公和太后若不是点头叫我如何动手!” “父亲糊涂,赵匡是成是败和三位相公其实没有多大关系,赵匡若是成事了,他们依旧是相公,可是父亲呢?”韩微疾言厉色的道:“父亲受先帝之托,守卫大周庇护幼主,若是赵匡真的谋反篡位,父亲难道能和三位相公一起向他跪拜叩首吗?” 韩通摇头道:“自是不会!” “所以赵匡不死,就是我韩家的灾祸,这个道理父亲应该想得明白。” 韩通叹气道:“为父怎么会不明白!可是幕后主使也未必是赵匡,将他杀了反而中了别人的奸计,别人煽风点火趁势作乱,最后都是同样的下场,为父反而成了大周的罪人,有何颜面见太祖先帝。” “儿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就是赵匡的兄弟!” 韩通笑道:“你说是赵匡义?某见过他不过是刚刚满弱冠的年轻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思?” “就是他,这一两年我常见他与东京的三教九流往来,为了就是今日散播流言,他又时常出入柳河湾的赌档,则是为了购买宫中的消息。孩儿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是真是假,父亲只需将那些人抓起来,严刑拷问必有收获。” 见父亲沉默不语,韩微拖着伤腿到了韩通的面前,跪拜道:“父亲就算不为大周考虑,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韩家满门老小考虑,真要我们如郭氏那般满门被诛吗?” 韩通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才道:“好吧,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得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打草惊蛇。” 韩微刚要起身,就有门房进来禀道:“殿前司的赵太尉前来拜访,说是有紧急要事找令公!” 韩微一惊,问道:“赵匡带了多少人马?” 门房回道:“总共十来个!” 韩通闻言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神情轻松的靠在了椅背上,“他总算是没有辜负先帝!” 韩微喜道:“既然送上来,正是动手杀他好时机!” 韩通一巴掌抽在儿子的脸上,“你非要天下大乱才甘心吗?” 韩微急道:“父亲难道这就相信他了?” “信与不信,总要见过了再说,你平时颇会察言观色,就到屏风后面躲着,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哎!好吧!”韩微叹了口气,一瘸一拐的到了屏风后面。 韩通吩咐一声,很快就见仆役引着一身狼狈的赵匡过来,赵匡身上背着几根荆条,脚下走得很急,见了立在门前的韩通迅速的超过了仆役走到了前面。 人还没有到近前,韩通就已经拱手笑道:“太尉出征在即,怎地想起来寻老夫喝茶了?” 谁知赵匡到了跟前立刻单膝拜倒,“某是来请罪的!” 韩通连忙的将赵匡扶起来,故作不解的道:“太尉何罪之有?” 赵匡铿锵有力的回道:“谋逆重罪!” 第一六二章 陈桥兵变(一) 从韩通府里出来,赵匡不安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面,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殿前司,直接到了外城的军营,一头扎进帅帐之中。 赵匡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吩咐亲兵去伙房里面要了一大碗汤饼,等他稀里呼噜的吃完外面天色已经擦黑,问道:“赵先生可到营里来了?” 张琼回道:“嗯,还没有来!” “赵先生今日怎的磨磨唧唧,不等他了,给某穿戴盔甲升帐点兵!” 几个亲兵立刻取出盔甲,帮着赵匡穿戴整齐,等他在帅案后坐好,帐外就响起咚咚的鼓声,一下一下振聋发聩。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赵匡的脸色变得十分难堪,因为并没有将校进到帐中听令,原本安定的内心再次慌乱起来。 赵匡心中立刻断定军中出了变故,“张琼!张琼!……”他呼唤着最为信赖的人,可是帐外没有任何的回应,不知何时偌大的帅帐之中竟只剩下他一个人,帐外也是静悄悄的一片。 他脸上的惊慌一瞬间化作凶戾之色,伸手摸向腰间的横刀,正要起身到帐外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就见一个人影蓦地出现在帐门前,赵匡将腰间的横刀抽出半截来,低声喝问道:“帐外是谁!” “太尉莫惊,是老夫!”只见赵普闪身进到帐内,而在赵普身后跟着的就是自己的亲弟,赵匡松开刀柄坐了回去,“原来是你俩,怎地到现在才来!刚才某升帐点兵,为什么没有人来?张琼呢!” 赵普笑道:“太尉升帐前属下有机密要事禀告太尉!” “先生有话只管说就是,某听着呢!” 只听赵普铿锵有力的道:“今上幼弱,皇权不彰,大周国祚恐不久矣。太尉声望卓着,现麾下又有雄兵十余万,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取而代之。” 没有任何花言巧语的掩饰,赵普赤裸裸的表明心迹,这句话他在心中隐藏太久了,已经不想用任何的虚辞修饰。 赵匡闻言一怔,随之拍案而起,“大胆赵普!怎敢有不臣之心,你的脑袋比这案几如何!” 只听见锵的一声,横刀出窍,刀光闪过长案的一角随之落在地上。 赵普似乎是没有看见一样,反而上前几步走到长案之前,“太尉可取周天子而代之!”他说着拱手躬腰,脑袋就伸到赵匡的眼前,只要赵匡挥挥胳膊就能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接着赵匡义同样上前几步,“兄长可取周天子而代之!”学赵普的模样将脑袋伸到赵匡义的面前。 “唉!”赵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似是气恼的道:“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这般逼我!” 现在他若是还不明白“点检做天子”的流言就是赵普和赵匡义的杰作,他的斗大的脑袋就白长了。 “我受郭氏大恩,方有今日之权势,先帝遗命我看顾大周江山,我怎能取而代之!” 赵普起身嘴角露出一抹阴险的微笑,像是个逼良为娼的恶霸,“此事由不得太尉,乃是众将士的意愿!” 他拍拍手掌,帐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张琼打头领着一群披盔戴甲的武将进到帐内,到了案前一拱手却愣住了,小声的问一旁的赵匡义,“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一时给忘了。” 赵匡义叹口气在他耳边嘀咕一句,张琼这才对着赵匡义道:“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其他的将校立刻跟着道:“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 赵匡见状伸出大手痛苦的捂住黑脸,“诸位兄弟为何都要逼我!” 赵普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卷纸来递给赵匡,“愿意拥立太尉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些,这上面的人都是,太尉时间紧促,咱们还是早些说正事吧。” 赵匡迅速的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而后将纸递到烛火上点燃,无奈的叹道:“赵先生说就是,某全凭你安排!” 赵大导演闻言面露喜色,立刻将早编排好的剧本给赵匡说了一遍,这一处好戏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实没有主角多大戏份,全靠配角与群演积极发挥。 众将校领了角色在手便各自回帐,等着明日粉墨登场,赵匡做了皇帝,他们也能跟着得一场富贵。见人都走了,作为主角的赵匡才问道:“刚才我看那名单之上没有慕容延钊的名字。” 赵普点点头道:“确实没有,慕容延钊虽然与太尉相识多年,可他毕竟是副点检,与太尉只差着半级,拉拢他的风险太大。” 赵匡义点点头又问道:“那知闲呢?似乎也没有他的名字!” 赵匡义道:“本是将他拉进来了,可是自从出了韩令坤的事情,众人对他都颇为忌惮,赵先生已是将他踹下船了。” 赵普道:“属下也是无奈,总不能为徐羡而负众人!” 赵匡摇摇头道:“知闲不比旁人,不仅是我的义兄弟还是我的妹婿,已是拉了他入伙再把他踹下去,怕他心生怨念。原本事成之后他还能帮我安稳局势,现在这般待他定会大闹一场。” 赵匡义突然嗤笑一声,“兄长不必担心,赵先生已经想到一个可以克制他的人。” “哦?谁!” “除了二姐还能有谁!” 提及赵宁秀,赵匡就觉得两支胳膊还再作痛,笑道:“可惜二姐不是个男子,不然定是个悍将!明日还要陛辞,某这就去睡了,一切都交给先生了。” 赵匡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洗漱一番披挂整齐匆匆进宫去见皇帝,小皇帝给他准备了酒宴践行,等他回到营中时候已是红日初升,他紧接着就发号施令拔营出兵。 到了午时十万兵马已经到了黄河边上,这里早有事先准备好的无数舟船载人马过河,先来的先来上船,后来的就在岸边等候,各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果腹。 一人站在人群之中,仰头看着悬在中天的太阳,引得士卒好奇不已却又不敢打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也不见他把脑袋放下来,终于有士卒忍不住问道:“苗大神仙,你这是在做啥哩?” 第一六一章 坦诚的赵匡胤 赵匡就是个典型的军汉,若对他好言抚慰他可能此刻仍旧不知如何是好,赵宁秀一番打骂反倒是叫他热血上头,迫不及待的要想韩通说个明白。 至于为什么会找韩通,而不是太后和三位相公,自是因为韩通才掌握着他与全家老少的生死,为了表示诚恳坦荡,他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死不休,一上来便道:“谋逆重罪!” 韩通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太尉言重了,你是先帝选的托孤之臣,今上对太尉也十分信任,太尉对今上也是忠敬有加,何来叛逆之说啊?” 赵匡握着韩通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一样,“韩令公难道不知道京中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这短短的五个字已然让赵某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韩通点头道:“这句话某自是知道,先帝北伐之时在军中就有,这一两日东京的市井间也有流传,不过是无知小民乱嚼舌根,太尉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安心领军北上。” 见韩通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赵匡有些急了,拍着坚实的胸口的道:“赵某一腔赤诚忠恳,令公为何满口虚辞!” 韩通闻言大笑一声,牵着赵匡的胳膊道:“太尉请到屋内安坐,喝碗茶水再说。” 两人进到厅中,仆役立刻端了泡好的茶水上来,赵匡早已口干舌燥,接过茶碗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子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干净。 喝完了,他长出一口气将茶碗放在一旁,两手拍在膝盖上,“令公若有什么要问的直言便是!” 韩通笑道:“太尉如此坦荡,韩某便不说虚辞了。”他捋着胡须略一沉吟道:“流言从昨日甚至更早就已经在市井间出现,现在太尉还有不过七八个时辰就要拔营出征,为何要拖到此刻才来寻我。” 赵匡摇头苦笑一声,“赵某说了令公可能不信,某是在半个时辰前才知道京中有‘点检做天子’流言。这几日某埋头处理军务,刚才回家与老母妻儿告别,在路上才听行人说的。” 韩通皱眉反问道:“流言在昨日就已经是满城皆知,难道太尉身边属官、幕僚、长随都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不告诉我,说是大军出征在即,这件事若叫某知道只会平添了一件心事,心头有了牵挂便没法一门心思的统兵打仗。” 赵匡叹口气道:“说起来他们也是一片苦心,如他们所料某听说这件事心里立刻就乱了,在家中坐卧不安,呆了不过片刻功夫,便耐不住心中的焦躁前来找令公分说。” 他隐去了被妹子打骂的事情,大概也是觉得丢脸。 韩通点点道:“三军统帅要应付的事情实在太多,若是还要牵挂家人的安危这仗就没法打了,太尉手下人做得没错。” 这一番解释,已经叫韩通信了大半,他又问道:“太尉可知道这流言是谁散布的?” 赵匡闻言不禁将拳头攥的啪啪作响,“想起来某便一肚子火气,赵某平时为人谨慎,若不得已绝不与人结怨。背后之人不仅要陷赵某于不义更要赵某全家性命,我若知道是谁,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起身拱手道:“韩令公掌管东京治安,还请令公派人揪出幕后主使,而后交给陛下处置,也好还赵某一个清白。” 韩通道:“太尉放心,韩某已经叫人在京中严查,不日就能寻到幕后主使。” 韩通是在吹牛,东京城里那么多张嘴根本就无从查起,主使者更不会待在东京城里任他搜寻。他不过是出言试探,一双虎目望着赵匡黑脸,希望能够得到什么。 赵匡依旧满脸的坦然,“某明日就要出兵北上,令公若是能将主使擒获,务必派人快马通知我,让我也能安心杀敌。” 韩通重重的点点头道:“太尉放心,找到背后使坏的人,某一定立刻通知太尉。” “赵某多谢了!”赵匡再次深深一揖,“某今夜还要搬进大营,不能在此久留,这就告辞了。” 韩通拱手道;“韩某祝太尉能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太后、陛下和三位相公面前,还请太尉替赵某多多转圜。” “合该的!” 等赵匡离了客厅,韩微立刻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父亲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韩通长出了一口气,“那能怎么办,你在屏风后面观察了他半天,可曾发觉他有什么不尽不实之言。” 韩微亦是蹙眉摇头,“那到没有,看起来倒是十分坦诚,可若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韩通没好气的道:“说不上来就闭嘴,幸亏没有听你的,不然某便害了忠良。”他起身走到门外,对着一个侍卫道:“去把监视赵家的人手撤了吧。” 韩通不知道是在监视赵家的时候,同样也有人在监视着他的家,就在赵匡义进到韩府的那一刻,消息飞一样的传到殿前司。 正在收拾东西赵普和赵匡义收到消息,三魂七魄当场吓飞了一半。赵匡义跳着脚埋怨道:“我早就说了要告诉兄长的,这下好了,先生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刻组织人手去救兄长!” 刚才同样惊慌失措的赵普,此刻却是气定神闲,“廷宜莫慌,事情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坏。” “兄长都自己送进虎口了,还不叫坏?韩通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不如咱们这就发动了吧,不用再等到明日了。” “廷宜为何总是沉不住气,老夫宁愿相信宫中小皇帝会对太尉下手,也不相信韩通会对太尉下手,先帝给他的担子比三位相公还要重,承担的风险也更大,他才不敢轻举妄动。再者太尉从未有过什么不轨的心思和举动,不怕他看出什么猫腻来!” 赵普将赵匡义按在椅子上,“你只管安心,不出一时片刻,太尉必然从韩府之中毫发无损的出来。” 他嘴上说的轻松其实也是心中惴惴不安,两个人也不收拾东西了,在公廨之中瞪着两眼干等,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有赵匡派来的亲兵通知两人,“太尉说他直接去军营了,两位收拾好东西,也赶紧的过去!” 打发走了亲兵,赵匡义长出一口气,喜道:“先生当真神算,看来当初不告诉兄长的选择是对的。” 赵普笑道:“马上就可以向太尉说了,等太尉入了军营就是龙入大海,再没有谁能够奈何的了他!” 有书友是以为主角会错过这场大戏? 打从开封出兵到班师回朝仅仅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大周收获的不仅仅是一场大战的胜利,还有一位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充满血性的皇帝。 如果柴荣是朱温、李存勖行伍出身的开国之君也就罢了,可是在此之前贴在柴荣身上的标签是走街串巷的商贩、太尉家的衙内、沾了姑母光幸运儿、老好人冯道都敢欺负的软蛋和骄傲狂妄的昏君。 两下里一对比,给人的冲击那就更大了,周军大胜的消息传回开封满朝皆惊,大概那些大臣心中暗恨自己看走了眼,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才行,皇帝也不例外。 有这样一位皇帝看来这大周的国祚长着呢,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拍皇帝马屁才是最要紧的,先弄个黄土铺道、箪食壶浆迎接凯旋的大军,再找好个文笔的写上一篇辞藻华丽的贺表,最后在开封留守郑仁诲的带领下出城三十里迎接柴荣大军。 徐羡骑在马上在道路两侧低垂的脑袋中左顾右盼,他并没有发现冯道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和苍苍白发。 这一仗输了的又何止刘崇一人,冯道一样赌输了他一生的名誉和信誉,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为自己之前的冲动言行而后悔不迭,冯道看似平和可徐羡知道他的内心是骄傲的,经此一事怕是以后没有脸面出现在朝堂了。 进到宫里,符后已是带着皇子和宫人在宫门前相迎,见了马上的柴荣就拜倒:“臣妾恭贺陛下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柴荣下了马来将符后扶了起来,望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劳烦皇后操持宫中琐事,辛苦你了。” 符氏仰头望着柴荣,“臣妾不辛苦,只是陛下出征在外臣妾牵肠挂肚夙夜不安,若陛下回不来,妾身便追随而去。幸而上苍保佑,让陛下立下不世之功,臣妾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符后说着眼眶里已是泛红那无助娇弱的模样,看得徐羡眼珠子发直,他之前见到的符后可是另外一个性格的女人,那个谁说的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皇后放心,朕以后再有亲征之事便带上你一起去!”他拉着符氏的手小声的说着话入了后宫,估计陪符后补觉去了。 然后便没有徐羡什么事了,他向老穆头请示出宫回家,老穆头猥琐的笑着表示理解。 徐羡离开皇宫就直奔长乐楼,刚才从街口的时候就见赵宁秀和小蚕等在路边喊他早点下衙回家吃饭。 谁知回了长乐楼赵宁秀却嫌弃的道:“回来这么早,酒饭还没准备好呢。” “随便弄点什么都行,这些日子不是干饼子就是黄米饭可把我给吃腻歪死了!” “你若是真的饿得慌,就先去蹭那位的饭吃,他已是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徐羡扭头朝着赵宁秀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冯道举杯独饮,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坐在窗口,而是藏在店中的一角。 徐羡过去没有如往常那般打趣着直接坐下,而是恭敬的一拱手道:“太师来了。” 冯道只穿一身儒衫也未戴冠冕,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日看着有些凌乱,神情也不似往常那般自持,满是老人斑的面孔之上带着些许红晕,眼神迷离已有几分醉态。 见了徐羡冯道笑呵呵的起身,拉着他做对面,“知闲你可来了,快来陪老夫喝几杯,老夫等你好久了。” 冯道爱茶也饮酒,可从来都是小酌几杯,像是这样现了醉态的还是头一次见,看多了他儒雅斯文的模样,那颓废的样子反倒带着几分老人才有可爱。 冯道给徐羡斟满酒,“你盯着老夫作甚,是在取笑老夫吧。” “下官以为太师是早就修炼成仙的老狐狸,早就看淡世间荣辱,不曾想还会如此上心。” “陪老夫饮了此杯!”冯道拿起酒杯凑到嘴边挑着眉毛吱溜一声喝了干净,那贪杯的模样和老张没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知闲高看老夫了,老夫何曾看淡过荣辱,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就是沽名钓誉的事情了。” “如能沽名钓誉一辈子的话,那就不算是沽名钓誉了,太师不必介怀,待喝完了酒,我与太师同去金水河逍遥一回。” “老夫有心无力!”冯道苦笑着摆摆手道:“你说的没错,沽名钓誉做上一辈子就是不是沽名钓誉了,可惜老夫在行将就木之时看走了眼却还偏偏行差踏错,有负先帝所托更是毁了一生的清誉。” 他沉吟良久才接着道:“老夫年轻时曾效力于幽州节度刘守光,因为直言劝谏而惹怒他,被关进大牢险死还生。 自那之后老夫便谨言慎行,侍奉过历朝多位帝王,不论其英明或残暴,老夫从未出过纰漏,谁知却在雄主跟前卖乖出丑,叫老夫以后如何见人。” “陛下壮志雄心胸怀四海,不会因为太师几句不得体的话而斤斤计较的。” “老夫到是希望陛下能斤斤计较,这里心里还好受些,若是还如从前那般待老夫,老夫就只能羞愧而死了。”冯道再次斟满酒,“且不说这些烦心事,知闲先陪老夫大醉一场。” 一连三杯,冯道方才住手,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有这一战,中原百姓可以有十余年的太平日子休养生息了,即便契丹人怕是也不敢略陛下锋芒。” 见徐羡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冯道再次的追问道:“知闲觉得老夫说错了?” “我是觉得你的想法太保守了,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来轻易招惹大周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大周不会招惹别人?”徐羡伸手向天指了指,“有这么一位皇帝,太师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开封城里专注内政,或者躲在后宫里面生娃儿?” 冯道大笑:“知闲说的是,是老夫老了已经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是征伐天下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自己就是个生意人别忘了打仗是要花钱的。若是只管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便算不得雄主,还不如做个只知道生娃儿的昏君。” “太师也别忘了,陛下也是个生意人出身,还是个小有成就的生意人,做了皇帝岂会忘了赚钱的本事,你只管瞪大眼睛瞧好吧。” 第一六三章 陈桥兵变(二) 苗训,殿前司散指挥,虽然官职不大却很有来头,据说是陈抟的弟子。他不仅能掐会算,还会观人相面、星象占卜、捉鬼驱邪,总之陈抟不会的他都会。 平时士卒碰上点什么事都要找他给掌眼过目,别说还真灵验,碰上不灵验的也能圆过来,总之苗训很得士卒信赖,久之众人便不称呼他的官职,直接唤他苗神仙。 此刻苗神仙望着背着手望着南边太阳一动不动,刚刚过年午时的太阳虽不像是夏天那般毒辣,可是看得久也眼花,苗神仙一看就能看上一炷香的时间,果真不是凡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苗大神仙,你这是做啥哩!” 苗训捋着胡须道:“我在看天上太阳!” 士卒挠着头皮问道:“这太阳整天的见,有什么好瞧的?” 苗训伸手一指天空,“今日不同,天上有两个太阳,一上一下,摩擦震荡,黑光纵横,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士卒望着湛蓝的天空,明明只有一个太阳,哪儿来的两个,这大白天哪儿来的黑光,黑光又是什么样的? 苗训扭过头来问道:“你还没有看见吗?睁大了眼睛,再多看几眼?” 士卒瞪大了眼睛望着炫目的太阳,须臾功夫就觉得头晕眼花,天上的太阳确实不只一个,也不仅仅是两个,眼花缭乱之间黑光似乎也瞧见了。 “没错!是两个太阳!兄弟们天上有两个太阳!” “再哪儿呢!让俺瞧瞧!” “俺咋瞧着只有一个太阳哩!” “那是你没有慧根,俺就瞧见有俩!” 越来越多的士卒围了上来,观察天空之中根本就不存在的第二太阳,人家都瞧见了你怎好说瞧不见,若实在瞧不见,就瞪大了眼睛多看几眼,兴许还不只两个。 “老夫看见了!”赵太尉的重要幕僚楚昭辅先生突然大喝一声,将所有的人目光吸引了过去,“上面的太阳把下面的太阳给赶跑了!”他说着伸出胳膊一划,似乎随着他这下那一个平白多出来的太阳就真的消失不见了。 “没错,下面的太阳被赶跑了!现在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了!” “俺也瞧见了,那个太阳逃北边去了!” 如此的荒诞的事情在军中上演,可却人人附和,蠢笨一点的当做奇闻向同袍显摆,精明一点大约猜得到要发生什么事。 毕竟这样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过一回,多年之前在北上行军的途中,就有一个少年在帅帐之前,指着天上的太阳向众人大吼,“有一道紫光落在帅帐之中了!”而后郭威就当了皇帝。 老宋握住王二变递来的枪杆,吭哧吭哧的跑了几步终于上了河岸,待喘匀了气道:“俺真的是老了,该从军伍上退下来了!” 王二变道:“你早该退了!你家女婿可是在红巾都任都虞侯,家资万贯早该退下来享清福了。” “你懂个啥,女婿又不是儿子,逢年过节的能来家里看上一眼,帮扶一下妻弟就该知足了,还能指望他养老送终不成。” 王二变叹道:“你若是退下来,以后俺在营伍上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了。” 老宋抬脚踢了王二变一下,“这能怨的了哪个,前两年你风光的时候尾巴都翘到天上了,都敢给上官甩脸子,谁还敢搭理你。” “都是过去的事情,说了又有什么用!” “你若想悔改现在也不迟,这回拿了赏钱,你做东俺给你叫上几人到金水河快活快活,几碗龙涎烧下肚旧事便算揭过去了!” “老宋,这仗还没打你就想着赏钱哩?” 老宋嗤笑一声,“哪有仗打!依俺看根本就没有契丹蛮子进犯!”他压低声音道:“八成是又要换皇帝了!” “什么!又要换皇帝了,你咋知道?” “真是没心眼,若能混得好才是怪了。九年前你我也是这般北上打契丹蛮子,半路上发生了什么你都忘了?” “那回不是郭太尉披了黄旗在身上接着就当皇帝了,刚刚在码头他们一个劲儿的说太阳,哎呀!太阳不就是皇帝,一个太阳把另一个太阳赶跑了,可不就要换了皇帝?上一回是郭太尉,这一回难道是赵……” 参透惊天秘密的王二变惊愕的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总算没有笨到家,听说赵太尉为人同样慷慨,也不知道这回会赏赐多少钱……五六跟你说话呢,你在想啥哩!” 类似的对话在军中陆续的上演着,等到了黄昏时分几乎人人皆知要换皇帝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满怀期待的等着新皇帝给他们升官封赏。 陈桥驿离黄河不远,是东京北面最近的驿站,听说赵太尉率军北上,驿丞早提前打扫好了房舍,带着驿站利的差役在外恭迎。 赵匡尚未下马,驿丞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施礼,“下官恭迎太尉大驾!” “免了!”赵匡下了马,目光在驿站上打量一番,按照赵普之前所筹划的,他很快就要在这里黄袍加身了,现在想来依旧有几分的不真实。 “太尉里面请,下官已经为太尉备好了酒宴!” 赵匡点点头走向驿站,眼看着就要进了门,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扭过头目光沿着官道向北方望去。夕阳西下,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昏黄的余晖,在官道的尽头有一股烟尘腾起,隐约可以听见隆隆的马蹄声。 不多时就见一股黑甲骑兵在黄昏之中沿着官道疾驰而来,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将大多数骑兵淹没,隆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虽未到近前却已经感到一股磅礴之势。 赵匡根据自己的战阵经验,立刻判断这是一股数量达数千的骑兵,他把目光望向身边的赵普,想知道这一伙突然其来的骑兵为何而来?谁知赵普却满脸的疑惑只是冲着他微微摇头。 张琼道:“太尉只管进驿馆休息,属下带人前去查看,不过区区数千人影响不了大局。” 谁知那伙骑兵在三里外停了下来,只有数骑打马而来,虽然还没有看清模样,可是胳膊上系着的红巾再醒目不过! 第一六四章 陈桥兵变(三) “是红巾都!”一直淡定的赵普脸色变了,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无论徐羡是来助阵的又或是来捣乱的,都不是一件好事。 赵匡义则是跺脚暗骂,他叫石三给徐羡送信,为的是徐羡以后不会记恨他,可他绝不希望徐羡这个时候来当搅屎棍。 反倒是赵匡一脸淡定,他转身向北大步流星的朝着那几骑迎了上去,远远的就大声喊道:“来人可是知闲吗?” 几名骑兵在十余步外停住下了马来,其中一人快走几步,到了赵匡的跟前一拱手道:“下官见过太尉!” “哈哈……果然是知闲,我就知道知闲一定会来。”赵匡大笑着将徐羡扶住,“你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的土!” 他伸出大手帮徐羡擦拭脸上的灰尘,“还是到驿站里面再洗吧!” 说着他一把勾住徐羡脖颈,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进了驿站,同时吩咐道:“赶紧的弄些热水来给某的兄弟洗漱!” 两人进到厅中,刚刚坐下殷勤的驿丞就亲自送了热水过来,赵匡拧着干毛巾替徐羡擦拭头面上的灰尘。 赵匡擦的得很认真,那情态像极了在柳河湾杜氏给他洗脸的样子,还用毛巾在徐羡身上使劲的抽打着,看着腾起的灰尘道:“你这是几天没脱下来了,该不是一路就没下马休息吧,徐朗过来帮你父亲把铠甲脱了。” 徐朗进来帮着徐羡脱盔甲,嘴里解释道:“舅舅,我们可不是从瓦桥关跑来,就算是人受得了马儿也受不了,再说一路都是关卡,也不会轻易放我们过来。 我们是乘船经八百里水泊到了澶州才上岸的,镇宁节度使此刻已是到了镇州,没有剩多少兵马,父亲恫吓一番就叫我们通关了。” 在小皇帝登基后,张永德就移镇到了忠武军,镇宁军节度使则是由慕容延钊兼任,前几日慕容延钊已是领了澶州大部分兵马北上。 “原来是这样,我们说你们这几千骑兵长了翅膀呢。”赵匡看了看门外的聚着一群将校骂道:“都愣住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和知闲一同饮酒。” 众将纷纷进来,其中有人拍着徐羡的肩膀笑道:“知闲来的可真是时候!” 徐羡抬眼一看,原来是义社兄弟中的刘廷让,笑着回道:“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正是!这种事情自是要少不得自家兄弟帮衬。别愣着了,赶紧的就座!” 刘廷让态度亲切言辞诚恳,可见他以为徐羡是来帮着赵匡篡位的,而赵匡可不这么认为,徐羡若是想诚心帮忙,这个时候就该老老实实的留在留在瓦桥关,等他登基称帝替他稳定地方边关,带头上一份表忠心奏疏就够了。 现在徐羡带着精锐兵马,气势汹汹而来必定有其他的目的。赵普同样这么认为,席间不停的指使众人向徐羡敬酒,即使徐羡不断推辞依旧被灌醉。 因为还有大事要做,即使平时贪酒将校也不敢多喝,有几分醉意便散了场去做准备。 “知闲醉了!”赵匡扶住东倒西歪的徐羡,对徐朗吩咐道:“徐朗和我一起扶你父亲去休息!” 赵匡和徐朗两人扶着大醉酩酊的徐羡进了房间,刚刚把徐羡放在床上,赵匡义紧跟进了来,“徐朗,去给你父亲煮一碗醒酒汤来!” “外甥不会煮啊!” “你不会叫驿丞给你煮,你在一旁看着,煮好了就送过来!” 将徐朗撵出了屋子,赵匡义立刻问道:“二哥,赵先生叫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赵匡坐在椅子上,面上带了几分的醉意,言辞确实铿锵有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匡义用手指了指床榻上的徐羡,“可是知闲他似乎来者不善,我怕他添乱啊!”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的,你们只管去做该做的事情,这里只管交给我处置!” 等赵匡义走了,赵匡从怀里取出一拳头大的小瓶子和两只小杯放在桌上,他将酒杯斟道:“这驿丞看似恭敬却只拿黄酒来糊弄人,我记得知闲好酒量一坛半坛的黄酒醉不了,若还能睁开眼酒陪我再饮两杯龙涎烧,这才是好酒,这半年来没有这东西我都睡不着觉!” 床上的徐羡缓缓转过赵匡,两眼迷离呢喃道:“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怕误了官家的大事!” 赵匡笑着反问道:“哪儿来的官家?” 官家代指天子的意义在宋之前就有,却不常用。 “自是指元朗兄!” 赵匡闻言一怔,爽朗哈哈大笑,“成与不成尚不好说,当不得知闲这般称呼!”他说完又无奈的叹口气,一摊手道:“众将士逼我,我实在是无可柰何啊!” 徐羡撑着胳膊缓缓的坐了起来,他望着赵匡满脸的不屑和鄙夷之色,“元朗兄若不想做天子,可以学杨光远、符彦饶!” 杨光远是个秃头的沙陀人,先后为后唐、后晋效力过,封过王拜过太师,不过他十分贪婪残暴,任平卢节度使的时勾结契丹入寇,后来被李守贞所杀。 就这样一个人,当部将撺掇他登基称帝的时候,他却破口大骂,“皇帝是你们能够贩卖的东西吗!” 符彦饶,听名字就知道是符彦卿的兄弟,巧的是他也是瓦桥关的守将,当士卒要册立他做天子的时候,领头的被他全部诛杀。 赵匡闻言一怔,再次哀叹道:“都是我的亲信手足叫我如何下得了手!” 似是没有看见赵匡满脸的无奈,徐羡冷笑道:“据说石敬瑭任河东节度使的时候,也曾杀了几十个这样的亲信部下,元朗兄难道不如石敬瑭吗?” 烛光之下,赵匡的黑脸变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门外突然有人低声道:“太尉乃是忠厚之人,令公何须用恶毒的言辞折磨太尉了。”只见人影进到屋内,面向徐羡道:“令公,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就是,只消合情理老夫替太尉答应了!” 第一六五章 陈桥兵变(四) 赵普看着坐在床上的徐羡一拱手道:“令公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就是,只消条件合情理老夫替太尉答应了!” 徐羡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我们兄弟说话,你算哪颗葱,给老子滚出去!” 赵普不走反而坐下慢条斯理道:“人人都说令公阴狠手辣,可某却知道令公宽仁御下待人和气,老夫能在太尉麾下效力也多亏令公引荐。今日却气势汹汹而来,对太尉一味苛责,这般嚣张以为太尉麾下十万大军都是摆设吗?” “哈哈……”徐羡大笑一声,“十万将士欲拥立元朗兄为的是升官发财,大概并不想和恶名在外的红巾都拼死一战,红巾都虽不成器,若是人人带上一颗震天雷,也足以把这十万人搅得鸡飞狗跳,拖至韩通来到应该不是问题!” 听徐羡提及震天雷的时候,赵匡的浓眉不禁一蹙,见身边的赵普神色愤然,悄悄的踩了下赵普的鞋子。 赵普神色立刻变了变,即将要出口的话也随之一软,“非是太尉不忠,实在是因为众将士欲求富贵,太尉不得已而从之。 令公与太尉是义兄弟,更有秦晋之好,如今太尉已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令公还能挥刀断弦叫太尉和赵家落入深渊? 太尉若为天子,令公当居首功,而尊夫人则贵为长公主,徐氏焉能少了富贵?” 他说完着上前一步给徐羡拜倒,求道:“令公切不可做叫亲者痛仇者快啊!” 见徐羡面沉入水,赵匡终于说话了,他起身对徐羡道:“非是我贪图富贵,先帝崩逝,幼主即位,朝廷和藩镇之中无数人蠢蠢欲动,即便不是赵某来做也会有他人!” 徐羡从床上下跳下来,“说的没错,就算没有元朗兄也会有其他人,可是这样的事情别人能做,元朗兄却不该做。太祖与先帝待元朗兄可以说是有知遇之恩,今日元朗兄不念旧恩,要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得天下,可谓是背信弃义!” 赵匡闻言不禁面露惭色,沉吟一阵道:“是赵某愧对太祖与先帝,然今日天下纷乱黎民倒悬,先帝励精图治,南征北讨,方才使得中原有几分起色,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可上天不佑,先帝英年早逝,今日小儿当国,主少国疑,内忧外患,大周十余年内更难有作为。某虽不才,愿赌上性命名誉做一回窃国大盗,只为天下一统百姓安乐,请知闲务必帮我!” 他说着竟向徐羡躬身一揖,徐羡连忙上前扶住笑道:“元朗兄有此雄心壮志,我若不出手相助,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赵普闻言喜道:“这么说,令公也是来拥立太尉的?” “嗯!”徐羡重重点头,“只是元朗兄做了官家,得了万里江山无数黎民,子孙代代富贵,而我又能得到什么?” 他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刚才所有的说辞都是只为了这一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他来此不是来当观众,看赵普导演的漏洞百出的大戏的,也不是看赵匡登基称帝群臣叩首的景象,他是来敲诈,是来勒索的! 徐羡就好比那些成亲时拦阻车轿的乞丐叫花地痞流氓,给了喜钱叫你顺顺利利的办喜事,高高兴兴的入洞房,不给的话就别怪他使坏添乱了。 卑鄙吗?真的很卑鄙,可是也没有新郎官卑鄙,因为他这新娘是强抢来的! 为了成就好事,相信赵匡会和新郎官做同样的选择,进一步做至高无上的天子,退一步便身死族灭,相信赵匡会舍得掏这一份喜钱的。 “哈哈哈……”赵普起身大笑道:“老夫早就说了,令公有条件尽管提,何必费那么多的周章!不知道令公想要什么爵位官职?” 徐羡笑道:“赵先生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可是个实在人,并不稀罕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衔!” 赵普笑道:“老夫明白了,据老夫所知,那新茶的买卖曾是令公所创,后来被太祖夺去了,等太尉登基之后就把茶税司给撤了还买给令公如何?” 赵普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了,没有拿个几十万贯的就把徐羡打发了,这是长久的买卖每年两百万贯的进项,相信应该能够满足徐羡的胃口。 谁知徐羡却嗤笑一声,“你也说了那本就是我的买卖,只是被太祖借了去,入账也是算在内库,如今大周要亡了,难道不应该还给我吗?元朗兄?” 赵匡笑道:“本就是知闲的东西,自当是要还给知闲的!”他说着从赵普打了个眼色。 赵普继续问道:“令公已是得了钱财,莫非是还想再要人吗?等太尉登基后,可以令太后出家修行,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迎回家了。” “哈哈哈……”徐羡闻言仰头哈哈大笑,他猛然一抬手朝着赵普抽了过去,这一巴掌又急又猛正中赵普的面颊,直接将他抽倒在地,对赵匡道:“他出这种馊主意是叫我辜负宁秀,你这个兄长的就不骂他几句?” “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谁心里还没个念想的人,为兄心中同样有,能理解知闲的苦处。”赵匡伸手将地上赵普扶了起来,“知闲喝醉了,你莫要往心里去,这就出去吧,这里有我照看知闲就足够了。” “赵先生别走,我还有事叫你做!” 挨了一巴掌的赵普变得低眉顺眼可眼中难掩怨毒,道:“令公还有什么吩咐?” “就是想让先生做个证人!” 徐羡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来递给赵匡,“元朗兄看看这个,这才是我想要的!” 赵匡打开纸卷,只见那是大周的舆图,只是淮南、横海以及柴荣北伐时刚刚攻下的州县关隘都被图成了红色。 赵匡看了一眼神色就为之一变,猛的抬起头来看着徐羡道:“难道你是要裂土封国吗?” “元朗兄说笑了,我若是裂土封国,其他节度必定学我,偌大的中原必定再次分崩离析,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这些地方都是先帝耗尽心力攻下的,人心尚未归附治理起来也麻烦。 我想元朗兄登基之后,难免有人不服,少不得还要出兵平叛,若是支应不过来,身为臣子自当为主上分忧,想为朝廷代为管辖这些地方,可否?” 第一六六章 陈桥兵变(五) “哈哈哈……”赵匡大笑一声,将手中的舆图卷起来,“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想成事怎能少了你的帮衬!” 赵匡说着猛然抽出横刀来,这一刻赵普的严重迸发出狂喜之色,谁知那把横刀没有杀向徐羡,而是割向了自己的手指。 鲜红血液从指肚上的伤口上低落到案几上的两个酒杯之中,瞬间将清澈的酒水染得通红,“口说无凭,我与知闲歃血盟誓永不相负!” “好,元朗兄的诚意我岂能辜负?”徐羡踉跄走到赵匡的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横刀,轻轻的手指上划了一下,立刻有鲜血流了出来低落杯中,和赵匡的血混到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各端起其中一杯举杯痛饮。饮罢,赵匡大笑道:“哈哈……这下知闲可放心了?” 放心个屁,优秀的政治家连白纸黑字都能否认,更何况是没有空口白牙的誓词,不过赵匡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至少眼下是很诚恳的。 “我岂有信不过元朗兄的道理!” 徐羡话音刚落,就赵匡义在门外道:“赵先生,众将不知为何都聚集在驿站门外,你还是快去看看吧。”他又看看徐羡问道:“知闲兄醒了?” “我大醉酩酊,元朗兄非要拉我再喝两杯。既然有军务,元朗兄和赵先生还是去看看吧,省得闹出乱子来!” “好,那我就去看看!知闲还是早些休息吧!”赵匡放下酒杯就带着两人出了屋子,他轻声吩咐道:“就按照赵先生事先筹谋的,你们前去应承,我暂且回房!”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的超自己的房间走去,刚刚走了没几步赵普却追了上来,举着手刀低声问道:“太尉刚才为何步动手杀了他!” 赵匡叹口气道:“叫我如何下得了手!再说杀了他也没用,红巾都对徐羡极为忠心,他若死了别说什么册立大事,你我就未必就能活得过今夜!” “红巾都不过区区数千人马而已!” “那是你不知道那震天雷的威力,尤其是在夜间用起来声光剧烈犹如雷神发威,声势骇人不是普通人就能禁受得住的,这十万根墙头草说不准直接向他倒戈了。” “徐羡如此贪婪,太尉留着他就是养痈为患啊!” “那也得等我黄袍加身登基称帝,才能养得起他,不然他就是大周的痈患!”赵匡转过身来给赵普擦擦嘴角血迹,“先生的功劳和所受的委屈我都记得,日后定不会亏待先生的,先生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赵普点点头,转身离去和赵匡义一起到了出了驿站的大门。 赵匡三人前脚刚走,徐朗就端着个大瓷碗进来,“父亲,醒酒汤已经煮好了!” 徐羡接过来刚刚喝了一口,“这汤已经放凉了,你小子在外面偷听多久?” 徐朗捏着手指头笑嘻嘻的道:“孩儿就只听了一点点,孩儿想问父亲就不怕舅舅日后食言,寻个由头收拾父亲?” 徐羡拍拍胸口道:“为父怎能不怕,你舅舅可是个连睡觉时都不叫人在他床边打地铺的人,怎么能容许我往他的眼珠子里面插棒槌!” “舅舅竟这般小气?” “是了,不过在未来的两年内他还是大方的,在那之前为父得给自己弄一张床榻才行,不然他早晚要大脚踢我的!” 赵匡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时,他已经占领了后蜀、南平、荆楚、南汉,吴越的钱俶俯首帖耳,北汉已经揍了好几遍,就连李煜也时暗中割据表面臣服。 此刻他大概还没有说这句话的豪情和魄力,心眼也会更大一些,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尚能容得下徐羡在他卧榻旁打个瞌睡。 徐羡想睡觉,周军将校却都成了夜猫子,已是戌时末他们却一个个披盔戴甲的堵在陈桥驿的大门外。见赵普迟迟不出来,有的人已经生了急色,正待往驿站里面强闯,赵普背着手出来了。 就着火把的亮光,赵普扫了一眼,除了那些个事先知道他筹划的还有多出来百余人,这些人多半时因为明白了在军中“日克一日”的流言而主动过来的。 他上前明知故问的喝斥道:“天色已晚,尔等不回去睡觉,聚在这里做什么?” 归德军节度使府属官都押衙李处耘第一个上前大口一嗓子,还是之前商议过的那句话,“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 这一嗓子像是像是冷水泼进了油锅,周围的将校立刻高声呼喊,“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群情汹汹将门边上驿丞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为这一天赵普煞费苦心筹谋已久,按理说当满脸欢喜的一口答应下来,可是他没有。只见他板着脸义正辞严的喝斥众将,“太尉赤胆忠心,定不会宽恕你们的叛逆行径,还不速速散去!” 他说完一转身就回了驿站,驿站的大门也嘭得一声关了起来。 众将闻言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守在门外的张琼拔刀喝斥,“还不快走,是要等着俺动刀吗?” 除了十几个明白人,其他的都被赵普的骚操作给整懵了,见张琼抽刀子黏人便意兴阑珊的散了去。 赵普从门缝里见人都走,笑道:“都走了!” 赵匡义道:“赵先生回头他们若是不回来怎么办?” “一定会回来的,军中聚众谋逆着要灭族的,他们没有退路了!” 当年郭威领军进入开封,完全的掌握住了开封的局势,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改朝换代当皇帝,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迎了刘崇的儿子来京中登基。 这叫已经造反的兵大爷纠结不已,他们可不想被刘氏秋后算账,只好在出兵北上的路上拥立郭威做皇帝。 赵普这一招是同样的道理,并非是画蛇添足,同样是为了叫众将校在造反的大道上走到黑。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走了的将校又回来了,这一回他们气势汹汹,一个个的提刀在手,使了劲的砸门。 赵普再次出来喝斥道:“太尉大醉已经入睡,你们有什么话就不能明天再说!” 众人拿着刀将赵普围住,面目狰狞的恐吓道:“军中有聚谋者按灭族论,太尉若是不从,难道我们要等到明天受刑吗!” 第一六七章 陈桥之变(六) (这是一章水货,不要订。今天又犯头风了,脑袋都是懵的,啥都想不起来。高压150低压正常,哪个书友有这样的病例,说说治疗经验) 刀都快架刀脖子上了,赵普仍是一脸的淡定,“册立天子乃大事也,汝等怎可如此放肆狂妄,现在辽国大兵压境,不如先退敌再图册立之事……” “不行!”赵普的提议还没有说完,就被群情汹汹的众人打断,“主上幼弱,我等死力破敌,谁人知之,不如先立点检做天子,而后北征!” “没错,先立点检做天子,而后北征!” 众将校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横刀,赵普若是不答应,随时都有被大卸八块风险,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是众将士所愿,太尉也只好从之,只是太尉此刻宿醉未醒,不如等明日一早行事,诸位也回营中准备一番。” 众人士闻言立刻欢喜应诺,仿佛封侯拜相就在眼前了,正要各自回营就听见赵匡义道:“诸位留步,某还有一句话要讲,兴王异姓,虽云天命,实系人心,诸位若能严饬士卒,勿令剽掠,都城人心安则四方定,诸位亦能共保富贵!” “赵都知放心,咱们保证约束好属下,保证不叫他们乱来!” 众将纷纷答应而后各自散去,赵普和赵匡义同时出了一口气,就只差最后一出戏码了。赵匡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军使郭延赟,“这是兄长的手令,你这就回东京交给石守信,叫他明早配合大军进城!” 见人都走了,赵匡义突然问道:“赵先生,徐羡他为什么要打你?” 赵普闻言立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疼,道:“你怎知道他打我?” “先生的脸都快肿起来,总不能是兄长打的吧。”赵匡义轻声的问道:“徐羡来者不善,所谓何来?” “一言半语的怕是说不清楚,廷宜还是直接去问令公吧。” “好!赵先生不和我一起去见兄长吗?” “你先去!我去找驿丞要些药敷一敷。” 赵匡义走了,赵普并没有去找驿丞讨药,驿丞现在也晕着哪里顾得上他。赵普让守门的亲兵,将殿前司散指挥王彦升找来。 王彦升本是蜀人,王建建立的前蜀灭亡之后就迁居到了洛阳,在后唐、后晋、后汉都任过官职,虽然是老资历,只是官职并不高,已经四十多岁了仍旧只是一个不算起眼的散指挥。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王彦升带着几个亲兵过来,见了赵普行礼问道:“赵先生有什么吩咐!” 赵普将王彦升拉到偏僻处,指着驿站中的一个亮着的房间吩咐道:“你去将那房间里面的人杀了!” 王彦升一怔,傍晚酒宴散场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赵匡扶着徐羡进了那个房间,“那里面住着的不是徐令公吗,他可是太尉的妹婿啊!” 赵普冷声道:“是太尉的妹婿不假,可他不识好歹拦阻太尉成就好事,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真的?那他也太不晓事了,只是太尉若是追究下来怎么办?” “有老夫在你担心什么,等太尉登基老夫保你能授节铖,难道你信不过老夫?” 王彦升满脸的踌躇立刻化作兴奋之色,“怎会信不过赵先生,尽管交给卑职,先生在这里看着就好。” 他说着就招呼了几个亲兵向徐羡的房间围了过去,猛然踹开房门冲了进去,谁知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打斗,王彦升转眼就悻悻的出来了,对赵普禀道:“赵先生,里面没有人!” 赵普冷冷的哼了一声,“这厮果然狡猾!” “赵先生你该不是在骂我吧?”只见墙角的茅房钻出一个人来,可不是正是徐羡。 赵普讶然道:“你怎么在茅房里?” “我醒了之后又睡不着便去找太尉喝酒,喝多了就过来上个茅房有什么奇怪的!”徐羡说着走到赵普身边,刚一伸手赵普就下意识的后退。 “赵先生你怕个什么,我又不打你,咱们去和太尉接着喝酒。”徐羡上前勾住赵普的脖子引着他向赵匡的房间走去,“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生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老夫不懂令公说些什么!” “不懂便罢了!”到了门边上,徐羡一觉踹开房门,只见屋内赵匡和几个心腹围坐在一起,他们并非是再商议什么大计而是在摇骰子。 赵匡面色黑红手里捧着黑陶酒碗,碗里放着三个骰子,见了徐羡就大声笑道:“知闲,你还欠了两碗酒没喝,别以为上一趟茅房就能躲掉。” “元朗兄,太小瞧人了,两碗酒而已有什么好躲的。册立之事,全赖赵先生一力筹谋,太尉当先敬他几碗,免得他明日不尽心。” “合该的!”赵匡明显的已经酒劲儿上头,倒出碗里的骰子,立刻倒了一碗黄酒捧到赵普的面前,“请先生满饮此碗,叫赵某聊表谢意。” 赵普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把碗递还给赵匡,“一碗就够了,太尉还是早早安寝,外间交给老夫就是。”说完他又退了出去。 徐羡随手合上房门,赞道:“真是羡慕元朗兄有这样的心腹幕僚,连册立大事都能一手操办,无需你耗费心神精力!” “若是没有知闲,朕……某哪儿来的赵先生相助,说起来还要再敬知闲一碗才行。” 徐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醉,只觉得睡了不久,就听见一阵吵嚷之声,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赵匡就躺在一旁,呼噜打得震天响。 房门突然打开一群手执火把的军汉闯进屋内,气势汹汹的来到床前,二话不说就去掀开赵匡身上的被子,倏然惊醒的赵匡下意识的拉住被角。 他那一刻的深情徐羡看在眼里,像极了被凌辱辱的妇人,不过他立刻意识到马上要发生的是什么,眼中的那一抹慌乱一闪而过瞬间化作难言的喜色,口中却高声喝斥,“你们是要做什么!” 第一六八章 陈桥兵变(七) 赵匡拽着被角高声斥道:“你们是要做什么!” 众将大声回道:“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 赵匡大怒,“尔等怎么行此悖逆之事!以为我的刀不快嘛!” 领头的几人都知道赵匡是在做戏,才不管他说什么,七手八脚的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不等赵匡反应过来,已经有一件黄袍披在他的身上。 “众将士都在外面等着参拜陛下,还请陛下移步!” 不管赵匡同不同意,便簇拥着他来到出了屋子来到驿站外面。 不过是五更时分,天色尚未发亮,可是驿站门前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无数将士将小小的驿站的大门围的密不透风。 见身披黄袍的赵匡出来,众人齐齐的拜倒呐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久久不停,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除了参与目睹改朝换代的骄傲,还有对封赏的期待。 赵匡一抬手,激昂的声音陆续的停了下来,只是他的脸上本无喜色,只听他朗声吼道:“你们贪图富贵,册立某做天子,某若有号令,你们可愿意遵循吗?” 他言下之意,今天在陈桥称帝不是他赵匡的错,是这群兵大爷贪图富贵,日后他登基封赏,自是兵大爷们欠了他的,一下子就让自己占据了主动地位。 众将自是没有什么好说的高声应喏,赵匡立刻命令各军拔营返回,他回到驿站重重一连打了个喷嚏,嘴里骂道:“好歹给我穿一件棉袄,一身小衣一件黄袍就把我拉出去了,这大冷天的可冻死我了!” “官家能指望这群粗胚有多细致!”徐羡上前解下赵匡身上的黄袍,又把棉服给他穿上。 赵匡义也捧来盔甲和徐羡一起帮着帮着赵匡义穿戴好,而后重新披好黄袍,威武之中多了一分富贵之气,“把潘美给某找来!” 因为未能阻止红巾都对韩令坤惨无人道的加害,纵使在草原立功,潘美回了开封之后并未受重用,不过终究是柴荣在世时信得过的臣子,得了个内客省使的职位。 此次大军北上抵御契丹,潘美也被派了来充当监军的角色,过了黄河之后赵普就已经让人将他看管了起来。 不多时张琼就带着潘美进了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自是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赵匡身披黄袍,并未有太多吃惊,只是口中仍旧道:“下官见过太尉,不知道太尉有什么吩咐!” 赵匡叹口气道:“仲询兄,营中发生了什么想必你应该清楚了,我就不赘言了。事到如今,其实亦非我所愿,现在请仲询过来,是想叫仲询兄先行入宫叫太后和群臣知道,免得他们慌乱徒添伤亡,事情若是处理的好,某自会记仲询兄一份功劳” 赵匡让潘美先入宫通禀,除了安抚之外也有威胁之意。他敢这么做自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极大的把握,现在他麾下已有一半的禁军,现在东京城里另外一半则是由石守信掌握,面对三倍于己的同袍万万不会拼命死战。 潘美对柴荣自然忠心,只是柴荣已经驾崩了,他自知大势不可违躬身领命道:“卑职愿为太尉效力!” 他正要退去徐羡又道:“请仲询转告太后切勿抵抗,新君定会厚待他们母子。” 潘美抬头看看徐羡,“令公的话,太后自是信得过的。”他说着一拱手退了出去。 徐羡又对赵匡道:“官家还当派人通知家里,叫他们有所防备,免得韩通狗急跳墙。” 赵匡点点头道:“自是应该,楚先生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叫她们最好转移到殿前司里面,守信自会保护他们。” 古人中个秀才、举人的还有个报喜的,更何况是当了皇帝,这么个好差事楚昭辅自是没有不应承的道理。 这一番忙活,天边已是现了鱼肚白,时辰已经不早,赵匡不再耽搁出了驿站,点了精锐兵马簇拥着他打马南去,只消进了城便又是另外一个天下。 此刻皇宫中的柴宗谏却以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他早早的起身,符丽英伺候着他洗漱更衣,上朝听政。 去年他刚开始上朝的时候,朝臣们总是自说自话,而后由三位相公当朝决策,他若不说话就没有人理他。 自从用了老穆和太后教给他办法,情况就大为改观,虽然他还做不得决断,可是大臣们已经习惯了在议事之前向他禀奏一番。 太后说他做得很好,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成为先帝一样的英明天子,柴宗谏也是这么认为,那也将是他毕生的志向。 为此,他不仅跟着先生们用心读书,得了空闲还跟着跟着侍卫练习骑射,太后却说皇帝无需有太强的武力,皇帝只要有胆识和气魄就会有忠勇之士愿意追随,应该多花时间读书。也对,有找太尉那样的忠勇之臣,还不轮不到他亲临战阵。 他仔细的听着臣子的奏述,其中多半听不太明白,但是不明就问他不怕说错话被大臣笑话,朝会一直如往常一样拖得很长,眼看着辰时都要过去了,相公脸上也多了不耐烦。 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轻咳之声,柴宗谏知道太后也在催了,他扭头对李廷芳道:“今日朝会就到这里,下朝吧!” 他正要起身,就见有一人未经通禀就进到殿中,柴宗谏不禁有些愠怒,一是觉得这人无礼,二则是觉得门前的侍卫无用。 可看清来人模样,柴宗谏火气就去了大半,因为这人是客省使潘美,客省使是天子近臣,本就掌握一部分内卫,不过他立刻又奇怪起来,出言问道:“潘美你不是随赵太尉出兵北上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潘美快步到了丹墀之下,拜倒叩首道:“臣无能,赵太尉在陈桥驿兵变称帝了!” 这干脆利落的一句,就像是一道惊雷扔进大殿之中,将所有人都震懵了,包括小皇帝和三位相公在内。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在短暂怔忡过后,柴宗谏突然起身下了,一步步下了台阶,看着潘美道:“刚才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潘美抬起头望着柴宗谏道:“陛下,赵太尉在陈桥驿兵变称帝了。” 柴宗谏小手突然抽在潘美的脸上,他咬牙喝斥道:“你骗朕!赵太尉是先帝留下的托孤之臣,他对大周对朕忠心耿耿怎么会兵变称帝!” 潘美伏地悲声泣道:“臣没有说谎,是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柴宗谏似乎被一拳打在胸口,踉跄的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丹墀的台阶之上,神情怔忡似乎三魂六魄都被抽了去。 宰相范质突然扭过头来,一把抓住另一位宰相王溥的手,“仓促遣将乃我辈之罪也!”他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入王溥堪称酥嫩的皮肉上,几乎掐出血来。 然而王溥疼得满脸抽搐,却仍旧一声不坑,其他的大臣也是一样沉默,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通突然出班转身向殿外走去,潘美起身问道:“韩令公你要去哪儿!” 韩通头也不回,“平叛!” 潘美连忙的追出殿外,上前抓住韩通道:“赵太尉说了入城之后不会枉杀一人,亦会优待太后和陛下!” 韩通用力抹下潘美的手,叹道:“我不是你,没有办法轻松的说出这句话,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周的江山就这么被人夺了去!” 赵匡快马加鞭,等他带着先锋精锐进过了黄河时,已经日上三杆。上岸就直奔开封北面的陈桥门。之所以要来这一道门,因为这道门比较近,距离皇宫的距离也最近。 众人行至陈桥门外已经接近中午,护城河吊桥已经升起,城头之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更有士卒持弓在手瞄向城下,似乎没有要开门迎赵匡进城的意思。 即便如此,赵匡也不可能调头就走,立刻派了张琼前去叫门。张琼策马来到护城河边上,向着城头大声喊道:“众将士已经册立太尉做天子,尔等还不快快开门迎新君入城!” 城头上的人扒着女墙向城下大声喊道:“如韩令公所料,你们果然来陈桥门了,老子可不认什么太尉、天子,只听韩令公一人军令,若是有胆子尽管来攻!” 张琼指着城头回道:“你别不知好歹,就不怕秋后算账吗!” “要算账尽管来,不怕告诉你老子叫陈大可!” “爷爷叫梅老六,告诉赵匡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有种就冲爷爷来!” “给老子射他!” 城头上射下一波箭雨直奔张琼而来,张琼立刻拨马回逃,到了赵匡跟前随手拔掉肩头的箭矢禀道:“太尉,他们不肯开门,似是韩通专门派亲信来守的!” 赵匡扭头看看一旁的赵普,“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该不是守信出了什么事吧。” 一切都是赵普安排的,出了问题他自是问赵普,赵普却道:“属下也不清楚,既然陈桥门不让过,不如……” 众人都眼巴巴的望着赵普,希望这位能人能想出个精妙的主意,谁知赵普却道:“……不如咱们换一个城门,到就近的封丘门看看,是不是能让咱们过去!” 这绝妙的主意差点没把众人的腰给闪断,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好主意,一旦封丘门的守将大发善心,叫赵匡进去了呢。 可是这又是个坏主意,毕竟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万先锋精锐,就这么灰溜溜的改去封丘门,可不就伤了颜面损了天威。 若是封丘门的守将也不开门,难不成要把开封的城门挨个试过来,怕是试不到一半身后的兵大爷就跑光了。不知道赵匡现在是不是后悔之前太过自信,不该叫潘美提前通报他兵变的消息。 就在赵匡思量间,张琼突然大喝一声,“你想做什么!” 只见一个小兵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握着长枪直挺挺的刺向赵匡,猝不及防几个亲兵没来得及拦住,眼看着那明明晃晃的枪头离赵匡已经不过五六尺的距离。 不等赵匡抽刀格挡,徐羡已经握住枪杆用力一晃,那小兵一个踉跄趴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张琼立刻抽刀去砍那行刺的小兵,刀还没到跟前一旁伸出来一柄横刀,将张琼劈下的刀挡住。 张琼抬脚将对方踹了个四角朝天,阴着脸喝骂道:“石三你想干什么,你没看见这厮刚刚要行刺太尉!”赵匡义的长随张琼自然是认得,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人竟然敢跟他动手。 石三捂着肚子道:“这是个糊涂人,饶了吧。” 赵匡义立刻斥责道:“石三你在胡说什么,还不闭嘴!”他转过身对赵匡道:“兄长和我无关哪!” 赵匡却拜拜手道:“罢了,张琼饶了这人!” 谁知在阎王殿走一遭的王二变却是个不觉死的鬼,“赵匡你这乱臣贼子……” 话没有说完就被赵匡的亲兵一阵好揍,赵匡道:“朕说了,饶了他!” 这绝不是赵匡的心声,眼下入城被拒,这二愣子却跑出来刺杀他还骂他乱臣贼子,在这个关键时候绝对影响军心,将这人大卸八块也不为过,可是杀他又能怎样,反倒是显得他外强中干。 他是郭威某种程度上信徒,他相信光靠杀人是没用的。 “官家!此刻不好再换其他城门,既损官家天威更影响军心。” “朕知道!知闲可有好主意?” “臣没有!却可以替官家去叫门,不过还请官家给我百架床子弩一用!” 赵匡立刻猜到徐羡要做什么,点头道:“也好,叫城上的人看看震天雷威力,也叫众人吃颗定心丸,尽量少伤人!” “官家放心,臣自有分寸!” 赵匡要给追随者吃定心丸,可徐羡却要他们知道厉害,毕竟他现在手中只有五千人,赵普那老小子既然能叫人暗杀他,哪日就敢调拨军队围剿他。叫禁军的将士晓得厉害,才不敢轻易捋他的胡须。 百十架床子弩在陈桥门外排开,上面粗大的箭矢绑好了震天雷,九宝一手拿着火折子,另外一手拍打着拿木槌的士卒,“回头俺叫你放箭,你就立刻敲机括,不然咱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徐羡骂道:“别废话了,准备好了就赶紧动手!” “好了!点火!” 百十名红巾都的士卒一同点燃了震天雷的药捻子,立刻冒出嗤嗤的火花。 九宝再次喊道:“放箭!” 操弩的士卒齐齐的落下木槌,随着机括咔咔的声响,百十弩箭射向高耸的城墙,锋利尖锐的箭头击碎整齐的墙砖射进墙体之中,紧接着火光乍现,一声如雷一般的爆响。 更多的箭矢则是射向那高大的城楼,扎在梁柱、屋顶上或者直接射进楼内,轰轰轰……火花四射、声如惊雷,滚滚青烟几乎将整个城楼淹没,城头之上立刻变作一片狼奔豕突的混乱场面…… 第一六九章 灭门之祸 已经被炸出窟窿的吊桥缓缓的放下,城门紧接着打开,一队人马从城内冲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将官来到赵匡的身前单膝拜倒,禀道:“臣陆良才拜见陛下!”而后一指身后的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这二人是韩通的亲兵的头子,胁迫我等抗拒王师现已经擒获交由陛下处置。” 赵匡看也不看那两人,“陆良才好名字,现任何职?” 将官回道:“臣不过是在虎捷军任一个小小都头!” “那可真是屈才了,以后就到某身边做事吧。” 陆良才欢喜叩首:“臣必为主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匡又问道:“现在城中是什么情形,韩通在做什么?” 陆良才回道:“韩通此刻正率两千人马攻打殿前司,主上的家眷似乎就在殿前司里面。” 赵匡义闻言一惊,“兄长赶快进城吧,不然悔之晚矣。” 赵匡点点头,却传令道:“太后、皇帝,吾曾北面事之;朝廷大臣,曾与我比肩。各军入城之后,不得惊犯宫阙,侵凌朝贵进犯府库,更不得劫掠百姓。听命者有厚赏,违者则孥戮!” 众将闻令齐齐拱手道:“唯命!” 赵匡又徐羡道:“你可令红巾都沿街巡视监察,若有违令者就地处置。” 徐羡拱手回道:“臣遵命!” 韩通的出了皇宫之后就去召集兵马,殿前司的人马怕是指挥不动了。他直接回到殿前司传令各营,没想到只来了几千人。 这叫韩通沮丧不已,难得他没有放弃,分出去一拨人马奔赴城中的各个城门,勒令关闭城门,严禁赵匡率兵进城。 他自己则是带着人马杀向赵家,擒住赵匡的家眷,是唯一有可能阻止兵变的方法了。 谁知赵家人一大早就拖家带口的去了城中的定力寺上香求佛,韩通只好再次赶往定力寺。半路上又有人来报,石守信已经将赵家人接到了殿前司衙门。 韩通再次调转方向杀回殿前司,殿前司早已在宫外设衙门规模而且不小,石守信藏了千余精兵在衙门里面,对找上门的韩通以弓弩狙击。 殿前司备有神臂弩而侍卫司却没有,双方的实力差距立刻显现出来,韩通率人一连攻打了几回都未能破门,反而损伤不小,麾下士卒已经生了怯意。 陈桥门的传来一阵如雷一般的爆响,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士卒再不听令。韩通心知大势已去,只好带着人从殿前司退了下来原路返回,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身后响起呼啸的马蹄之声。 扭头望去只见千余精锐骑兵,呼喊着向他追了过来,不用问便知道是赵匡的人马。既然赵匡已经进城了,就算柴荣复活也难力挽狂澜,韩通哀叹一声,自己抗拒一番总算是向先帝有所交代,向赵匡投降没有那么丢人,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赵匡为人大度处事周到,在朝中也是有口皆碑的,自己先前还放了赵匡一马,他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韩通正要调转马头正要与来人说话,谁知那千余骑兵二话不说一头就冲进他的队伍之中,挥刀就砍,举枪就刺,本就没了多少战斗意志的士卒立刻逃散,而领头的将官面目狰狞径直的朝韩通杀去。 韩通心知不妙打马就逃,他一路疾驰从皇宫门前经过的时候,想要进去躲避,可是墙头上的士卒却朝他射箭,瞥见韩重赟那张阴骘的面容,便知道这不是误会。 韩通见身后只剩下几十个亲兵老卒,只得迅速的离开皇宫往家中的方向驰去。可是那伙追兵却没有要罢手的意思,一直在他背后紧咬着不放。 这一刻他又悔又恨,赵匡似乎没打算饶了他,实在想不到他竟这般虚伪狠辣,更恨自己没有早些听从儿子的建议,这下子不仅仅他要死,满门老小的性命恐怕也难保住。 这里离家已是不远,万万不能把灾难引回家里,韩通大声对一旁的亲兵道:“老乔你快回家里,叫大伙快走,尽快出城能跑一个是一个,告诉大郎、二郎、三郎万勿替我复仇。” 亲兵也不啰嗦,疯狂催马向家中的方向驰去,韩通则是勒住马缰调转方向,他抽出腰间的横刀,怒吼着朝着身后的追兵杀了过去。 谁知对方反倒是勒马停住了,就在韩通疑惑之际,就见对面的那伙追兵纷纷从马腹上取下弩来,端在手中,锋利的三棱箭头瞄向他。 随着一阵弦响,韩通和几十名亲兵纷纷落马,只有零星的几人活下来,不等他们逃走又是一波箭雨将他们射死。 王彦升拍拍手里的神臂弩,“这东西果然好使,难怪红巾都当宝贝。” 他把神臂弩挂在马腹上,打马到了韩通的尸体旁,在韩通的胸口补了一枪,“韩通啊韩通,你本可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可惜现在连命都没喽!” 他又抬起头问道:“你们可有人知道韩通的家在哪儿吗?” 亲兵道:“王指挥,韩通抗拒王师将他杀了也就罢了,若是杀了他的家眷怕主上怪罪,主上可是说了谁若是违令要牵连家小的。” 赵匡进城前说过“违令者孥戮”的话,孥戮就是祸及子孙。 王彦升笑道:“那也得看是谁,尔等只管听令行事,主上若怪罪下来,自有人提我等分担!韩通任过两任节度,世宗对他也颇多赏赐,他家的那么多的财货你们就不眼馋?” 听到钱,兵大爷立刻像是打了鸡血,立刻引着王彦升杀向韩通的府邸。等他们赶到韩通的府邸前,只见府门洞开,正有人惊慌的外逃,见王彦升领兵过来立刻惊慌的逃了回去,将沉重的府门关上。 王彦升冷笑一声,他大手一挥,“以为一道门就能挡得住我们,兄弟们翻墙进去。” 众士卒纷纷下马,将韩府的前后门堵住,又有手脚麻利的翻墙而入。韩府的亲兵护卫几乎都死光了,府内只剩下妇孺和仆役,哪里拦得住凶残嗜血的军卒。 听见几声惨叫,韩府的大门随之打开,王彦升领着人蜂拥而入,“府内的财货任你们取,一个人都别想跑了。” 众士卒早就红了眼,在府内横冲直撞,从前院冲到后宅,见人就杀见钱就抢,无论妇孺老弱一概都不手软。 王彦升自己坐在花厅的罗汉床上饮酒,咂着嘴一脸的享受,仿佛府内发生的惨剧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多时就有士卒抬了一个木箱子到了他跟前,木箱子落在地上轰的一响,可见十分沉重。 “这是大伙孝敬王指挥的!” 王彦升嘿嘿的笑道:“算你们晓事,别光顾着抢东西,人呢?” “王指挥放心,韩通的四个儿子,有两个不知死活敢反抗,已经被咱们杀死了!就剩一下残废和一个小儿给抓来了!” 亲兵招呼一声,立刻就有两个人被丢到王彦升的面前,韩通的幼子韩守穷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儿,哪里见过这等血性场面,又惊又惧只顾嚎哭。 另外一个所谓的残废,自是绰号橐驼儿的韩微。老母、兄弟、妻子都被杀死,韩微悲痛欲绝望着在坐在罗汉床上吃喝的王彦升道:“禽兽!我父必不饶你!” 王彦升大笑道:“哈哈哈……你老子已经被我杀死了,也只能到阎王殿去告状了。” 韩微闻言不禁惨嚎一声,身上的筋骨像是被抽了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啊父亲!你不听我言早早杀了赵匡那乱臣贼子,我韩家才有今日之祸!” 他话没有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脚,惨叫一声就像是虾子一样蜷缩在地上,王彦升抽出腰间横刀道:“本想叫你死个痛快,你竟辱骂主上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王彦升一脚踩住韩微的手,用力的碾轧着,皮肉随之破裂,鲜血渗出来将周围的地面染得通红。韩微张开五指痛苦的大叫,王彦升手上横刀一挥,立刻就有两根手指掉了下来。 十指连心,韩微疼得身体抽搐险些没有晕过去,王彦升大笑道:“这就受不住了?才刚刚开始哩,把他的舌头揪出来割了,看他还能辱骂主上!” 你可能觉得王彦升太过凶残了,其实不过只是小菜一碟,这位其实也有吃人的潜质。 士卒们捏着韩微的嘴,正要去揪他的舌头,忽然听见韩府大门处传来两声爆响,接着就见士卒惊慌错乱的冲进厅堂之中。 “王指挥,徐令公带着红巾都冲进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屋里的人闻言齐齐变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震天雷的威力他们是见过的,半分对战的勇气也无。 王彦升冷哼一声,“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说话间就见一股红巾都的士卒气势汹汹的从大门直奔客厅,为首的可不正是徐羡,王彦升道:“我知道主上叫令公监察城中治安责任所系,可你知道我是奉谁的命令行事吗?” 徐羡冷声回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麻瓜!” 他话音刚落,麻瓜面目狰狞的大喊一声,“砍掉你的脑袋!” 刀光闪过,王彦升的头颅飞起,脖腔中的鲜血直喷到屋顶,尚还站立的身体的踉跄的后退一步猝然跌倒。 厅内的士卒见状立刻惊呼着拜倒,求道:“我等本无意劫掠韩府,皆是受王指挥之命,请令公饶了我等!” 徐羡点点头,“好!回头见了旁人也这般说就行了!” “哈哈哈……”厅内响起一声悲怆的大笑,只见韩微踉跄的站起来,“哈哈哈……报应来的真快啊!王彦升死的这么痛快真是便宜了你!” 韩微突然抬脚重重的踢在王彦升的头颅之上,这含恨一脚使足了力气,那血淋淋的头颅从厅内一直滚到厅外,韩微却不罢休不断的踢打着无头的尸体状若疯癫。 徐羡对麻瓜道:“把人头捡起来,咱们去向官家交差!” 他刚一转身,就听身后有人泣道:“徐令公大恩,韩微没齿难忘!”接着就是头脑触地的声音。 “我杀他非是替你复仇,只是因为这人曾想杀我!”徐羡头也不回率人出了韩府,径直的去了殿前司衙门。 之所以去殿前司,因为赵匡在那里,在进城之后赵匡并没有急于入宫称帝,而是去了殿前司。至于原因显而易见,就犹如一个好色之人看上一个美貌女子,明明只是馋她的身子却没有急于扑倒,而是要三媒六聘的娶回家,直到洞房花烛方才动手,美名其曰规矩礼仪。 赵匡是要脸好面子的,三辞三让太麻烦,叫百官臣服拥戴的戏码总归是要演一遍的,手下人已经奔赴各个衙门里面去“请”人了。 殿前司衙门被士卒围的密不透风,赵匡已经去了黄袍端坐在大堂之中,两侧是站立的心腹幕僚、将校,已是有些皇帝上朝的样子。 见徐羡进来,赵匡笑道:“知闲来的正好,二姐在后衙迫不及待的要见你哩,你手里是谁的头颅……” 徐羡将手中染血的布包袱放在地上,“大军入城前,官家曾言不得惊犯宫阙,不得侵犯朝贵可是偏偏有人不听,不仅杀了韩通,更是差点灭了韩通满门,官家旨意臣不敢不遵,于是将他砍了脑袋来交差。” 赵匡一拍桌子,怒道:“是谁如此大胆!” “殿前司散指挥王彦升!” “王彦升!”厅内的众人齐齐的倒抽一口冷气,王彦升是赵匡心腹,此次兵变的有功之臣,如今连半点风光荣耀都没有享用,就这么着死了,怎能不叫人惊愕。 徐羡继续道:“王彦升这一回也有些许功劳,微臣替他求个情,请官家就不要再追究他的子孙了。” 厅内的众人,简直要跳脚骂娘了,徐羡明明杀了王彦升却还要装好人。赵匡确实说了“违令者孥戮”的话,可也就是说说不会真的去做,尤其是王彦升这样的有功之臣,即使他杀了韩通大概也没什么事。 没想到赵普第一个跳出来,“王彦升可是功臣,徐羡你这么轻易的杀了他,可曾把主上放在眼里!” 第一七零章 懂事的小皇帝 徐羡盯着赵普冷笑道:“某确实没把官家放在眼里而是放在心里,对官家的旨意半句也不敢忘,反倒是王彦升杀害朝贵视官家旨意如无物!” “韩通抗拒王师,死有余辜!” “那他的家眷又有什么错?赵先生这般维护王彦升,难道是你指使他的?原来那个不把官家放在眼里的是赵先生你呀!” “你!你污蔑老夫!” 赵匡一拍桌子斥道:“你俩别吵了!” 现在赵匡其实很想抽自己一嘴巴,进城前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才说那句“违令者孥戮”的话,现在白白损失了一个心腹战将,还叫自己难堪又为难。 他无奈叹口气道:“王彦升不守军令死有余辜,念其有功劳抚恤厚葬,再选一子到殿前司接替他的职位。”说完又对徐羡道:“二姐,在后衙等你哩,你先去见见她不要叫她担心。” “多谢官家!”徐羡一拱手直接转过身走出大堂,目中无人的嚣张做派,俨然就是从前的王峻、王殷,等他出了大堂依旧有人在扭头看他,目光之中满是愤恨或惊惧。 赵匡要做明君圣主,自是要彰显仁义大度;而徐羡不能,尤其是在这个时刻,只要他稍微软弱一点,就会有一群人冲上来将他撕得粉碎,其中未必没有赵匡。 离开了大堂,徐羡去了后衙,这里防卫严密多是赵徐两家的护卫,见徐羡进来就立刻前去通禀,赵匡尚未登基,皇家的规矩却已经摆了起来。 徐羡跟着护卫一直进到客厅之中,厅内只有杜氏母女在喝茶,备胎皇族马上就要转正,杜氏自是高兴,见了徐羡热情的招呼道:“知闲可算来了,刚才宁秀还担心你呢,快给知闲上茶。” 徐羡上前向杜氏拜道:“臣见过太后!” 杜氏闻言咯咯大笑,“还是知闲最会说话,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称呼老身的,咯咯……”她掩着嘴像下蛋的老母鸡一样笑着,好久方才停歇。 笑罢,她正了正神色,“让知闲见笑了,老身实在是心中高兴。” “太后和臣说这些话,实在是太见外了,赵氏一门奉天承运改朝换代,实乃天大的喜事自是当贺!” “老身刚才都听廷宜说了,若是没有知闲帮衬,元朗怕是连城门都进不来,等元朗登基了,定叫他好好封赏你。” “元朗兄既是我的义兄,又是我的妻兄,我合该帮他。” 这老太太若是知道,赵匡还没有正式称帝,赵家的江山就被他咬掉一块,估计要拿手杖打人了。 徐羡又转过身看向赵宁秀,一拱手道:“臣见过长公主!” 赵宁秀闻言嗤笑一声,“就会拿我取笑!本公主问你,这半年多在霸州可曾纳小妾置外室。” “臣早预料元朗兄有今日,故而不敢犯公主忌讳。” 杜氏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做戏了,夫妻两个若是这般过下去,不如趁早和离算了。” “小婿只是和个宁秀开个玩笑,红孩儿和小蚕在哪里?” 赵宁秀道:“小蚕在后面休息,红孩儿我没有带在身边放在老张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那我可就放心了,就怕你们出什么岔子,既然都平安无事我就走了!” 赵宁秀又道:“大半年才见上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又要去哪里?” “我能去哪里,自是扶官家登基。” 杜氏道:“知闲且慢走,老身有几句话交代给你!” “岳母有话直说,小婿洗耳恭听!” 杜氏轻声道:“纵使元朗合该得此富贵,可难免有人不服,若是有人作乱,你可务必要帮衬着他。” 徐羡安抚道:“岳母放心,我自是会帮元朗兄的。” 徐羡一拱手出了屋子,走了没几步赵宁秀又追了出来,“你放心好了,即使冲着你的面子,我也得帮元朗兄,叫你长公主的头衔戴的稳稳的!” “谁跟你说这个!你们男人的事情我才懒得操心!”赵宁秀压低声音道:“我是想跟你说丽英姐姐,兄长回头进宫的时候,你务必要看顾好她,千万别叫她受欺负了。” 徐羡一怔而后笑道:“你倒是不吃醋!” 赵宁秀叹口气道:“她是个可怜人,我吃她哪门子醋,现在她连太后也做不了,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的归宿。“ “你放心了,元朗兄是个要脸面的,即使没有我也不会苛待她。” “这倒是真的!不过有你照应,她心里会好受些。” 徐羡摇头苦笑,“她若是知道我参与了兵变,怕是只会更怨我。大事已定,这里不用你操持什么,早些回家等我。”他突然压低声音附耳道:“说起来我也是好久没和你过招了。” “呸!狗嘴里面吐不出象牙来!”赵宁秀重重的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徐羡来到前衙,正见一群相公尚书、王侯公卿被张琼请了进来,全都是东京城里大人物,侍郎都靠不上边。见他们进了大堂,徐羡知道好戏又要开场了,悄悄的走到门边上伸着脑袋往里面瞧。 一群重臣见了案后赵匡,一拱手却没有说话,大概他们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不知道如何称呼赵匡,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赵匡突然面露悲戚,伸出一只手抵住额头,泣道:“我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呜呜……” 他哭了,眼泪说来就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是满脸泪痕,魁梧的身躯随着抽噎之声不时的颤抖一下,辛酸无奈之情难以言表。 可是心腹将校却一个个铁石心肠,不仅不抹着眼泪配合一下,反而群情汹汹的围上赵匡,嘴里没有二话,“诸军无主,我等愿立太尉做天子!” 不知道是谁又把那件消失了的黄袍重新的披在赵匡的身上,一众将校呼啦啦的跪了满地,而请来的大臣则是躬身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当成没气节的软骨不可怕,可是被天下人和后世人都当做软骨头那就不好了,谁也不想在这方面名留青史。 徐羡看着屋里的情形对张琼道:“这么耗着官家也尴尬,张指挥该你出手了!” 张琼轻声道:“咋帮?要不俺去踹他们的腿弯?” “谁叫你踹他们!”徐羡附耳嘀咕几句,张琼笑着点头道:“令公主意真是多!”他对门前站着十余人吩咐一声,打了一个手势众人齐齐的拔刀。 锵锵锵…… 锋利的刀身与刀鞘摩擦出清脆嗡鸣,大堂之中立刻响起一个跪地之声,“天下无明主,请太尉继皇帝位!” 徐羡往大堂中看了一眼,第一个向赵匡拜倒的是宰相王溥,有人起头剩下的就不是问题,紧接着是以骄傲执拗着称宰相范质,至于魏仁浦早就和赵匡眉来眼去了,此刻也不甘人后。先帝的几位托孤之臣都倒戈了,其他人更没什么好说,纷纷跪地请赵匡继皇帝位。 赵匡依旧痛哭不止,“我受郭氏大恩,怎好夺其帝位江山……” 将士们一个个心急火燎,哪里受得了赵匡这般磨磨唧唧,七手八脚的架着他出了殿前司后扶他上马,簇拥着他往皇宫而去。 皇宫本就不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禁闭的宫门立刻打开,韩重赟出了宫门上前拜倒:“臣恭迎主上!” 赵匡已经没了在殿前司的忸怩之态轻声的道:“平身吧,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韩重赟拱手回道:“太后原本想带着皇帝去天清寺,可是皇帝却硬是不走,太后也只能陪着他一直呆在中宫,如今中宫的由老穆带着二三十人把手,臣未得主上旨意不敢动粗。” “且由得他们呆在中宫,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他要做的事自是在崇元殿正式登基称帝,接受百官朝拜,才算是名正言顺。 赵普看看西南方向的太阳,“时间不等人,主上还是快进宫吧。” 确实没有在晚上登基的道理,赵匡磕了磕马腹,缓缓进入宫中,眼看着就要到崇元殿了,赵匡这才下马。 谁知从一侧的台阶后面突然窜出几个人来,张琼连忙的抽刀和属下将赵匡护住,那几人都是宦官打扮,怀中还抱着两个孩子,见张琼突然拔刀慌乱的跪倒在地。 张琼上前喝问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其中一个宦官抬头来道:“将军莫惊,奴婢是宫中负责照看皇子的,正准备……准备将两位皇子送出宫去!” 皇宫的大门有好几个,要送皇子出宫去随便哪个门都好,没有道理走防守严密的正门,还挑了赵匡进宫的时候出来,但凡脑子不蠢的都能看得出来,这几个宦官是在拿两个幼小的皇子向赵匡邀功。 赵匡的黑脸一瞬间变得通红转眼又变得铁青,眼中满是羞惭之色,脱口而出道:“你们怎敢把皇子送到这里来!” 张琼闻言连忙斥道:“贱婢,还不快带走处置了!” 两个孩儿都是三四岁的年纪,被张琼这一嗓子吓得哇哇大哭,宦官连忙的捂住小儿的嘴转身要走。 群臣目送两个离去小儿摇头叹息,却无人出声拦阻,唯有潘美苦着脸不停的跺脚,赵匡扭过头看着潘美冷声问道:“仲询,以为这样做不妥吗?” 潘美抱拳正要答话,却听有人高声喝道:“大胆奴婢,快把两个小儿送回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羡涨红了脸冲着离去的宦官高声怒喝,那几个宦官不知道是谁在说话,立刻掉头回来。 见有人挑头,潘美立刻道:“臣怎敢认为不妥,但是在道理上不安心。” 又有一人凑上来劝道:“尧舜授受不废朱均,主上今受周禅安得不存其后” 赵匡定睛一看,乃是开国上将、荣禄大夫卢琰,卢琰也曾是郭威的部属,他的这个开国上将就是郭威封的,他替柴荣的子嗣求情亦在情理之中。 赵匡笑道:“有理,既然你二人有心,就带回家中去养吧。”又对张琼吩咐道:“派人将两个小儿送到两位爱卿家里去!” 潘美和卢琰连忙的上前致谢,徐羡没有上前去讨一个,因为他知道赵匡不会给他。 这一段小插曲处置完毕,赵匡拾阶而上进入崇元殿中,缓步走向丹墀上的龙椅,从未想过这个位置离他如此之近。 见赵匡已经快到丹墀下面仍未止步,潘美提醒道:“主上还是先去后殿,那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衮冕。” 赵匡回过神来点头道:“那就先去后殿。” 赵匡去了后殿,已经有宫女宦官捧着衮服和饰品等在那里,这一套装扮自不是仓促之下就能做得好的,他和郭威身量差不多,多半是郭威的遗物。 行伍出身的赵匡自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在宦官宫女的服侍下迅速的穿戴妥当。人靠衣服马靠鞍,平素只穿圆领长袍的赵匡,换上这至高无上的服饰,立刻就添了几分帝王气度。 他缓缓坐到矮榻之上,望着从窗外昏黄的阳光,沉声问道:“大臣可都到齐了吗?” 赵匡义道:“已经差不多了,那些高官显贵才拿到家里送来的朝服,正在殿上更衣呢。兄长再耐心等待片刻!” 赵匡笑道:“那朕就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韩重赟脚步匆匆的过来,“主上,现在中宫的那一位说愿意亲自授禅位诏书给你!” 赵匡闻言浓眉不禁拧成一团,禅位诏书这种东西赵普早就准备好了,可小皇帝亲自授诏书给他自然更加名正言顺,只是他又不有想面对旧主时的尴尬。他扭头望向赵普,希望赵普能帮他拿主意。 赵普自是明白赵匡意思,他略沉吟问道:“是太后的意思,还是那位的意思?” 韩重赟道:“是那位的意思,他传我去中宫,亲口对我说的。我去的时候他正执笔写诏书,那诏书虽然言辞平平却十分挚诚,他跟我说只要母子兄弟平安,别无所求!” 赵匡闻言不禁面露惭色,叹道:“那是个好孩子,朕……某对不起他。亦不想见他,还是算了吧。” 第一七一章 糟心的大典 赵匡闻言面露惭色,叹道:“那是个好孩子,朕……某对不起他,亦不想见他,还是算了吧。” 赵普劝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今日主上为百官万民拥戴而坐拥天下,非是夺郭氏江山。周天子若能亲自授禅位诏书更是名正言顺,主上为何不答应,叫那些心怀异志之人无话可说!” 论资历,赵匡真格是个年轻后辈,比他有资历的大有人在,若不是得了柴荣的信任哪有这泼天富贵。 即使如郭威那般因为全家被杀而被逼造反的都有人不服,更何况是赵匡这个备受荣宠的后辈,可若是小皇帝肯主动献禅位诏书,就能堵上许多人的嘴。 赵匡义也劝道:“兄长不可因小失大,只要好生优待小皇帝,就算是补偿他了。” 赵匡沉吟一阵,“那就这么办吧。” 韩重赟道:“臣这就去安排!” 天色渐暗,崇元殿灯火通明,宽敞的殿宇中站满了人,一个个穿朱带紫皆是东京城里第一流的勋贵高官,甚至有很多许久都不露面的。 如侍郎这样的大员也只能站在门边上,至于官职更低的只能站在殿外,一直向宫门排去,估计东京城里入流官员都来了。 人虽多,殿内却十分的安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新君的到来,而后向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后殿突然响起脚步之声,谁知来的却是赵普,他到了丹墀下面对群臣道:“叫诸位同僚等急了,马上就会进行登基大典,不过在那之前周天子亲自会向主上授禅位诏书。” 禅位诏书这种东西不论真假都该有的,可是退位的天子亲自向篡位之人授禅位诏书的场面却难见,该不是赵匡在欺负小孩子? 似是明白群臣所想,赵普道:“周天子向主上授禅位诏书乃是自愿为之,还是亲笔所写,非是为人所迫。周天子能顺应百官万民所请乃是天下之福,诸位以为不可吗?” 不管小皇帝真心实意还是为人所迫,难过的是小皇帝,难堪的是赵匡,最终都是为了堵各地藩镇的嘴,跟殿内的人没有多大的关系,自是没有反对的道理。 赵普充当着宦官的角色,向后殿喊道:“请主上上殿!” 接着就见身穿衮服头戴旒冕的赵匡缓步走上殿来,他脚下龙行虎步,行走间顾盼生威,殿内的群臣立刻低下头去。 赵匡在丹墀旁站定,赵普又对殿外喊道:“请周天子上殿!” 接着就见两个身影穿过崇元殿前的廊柱,在殿门前停住,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端庄秀丽身姿婀娜,不是符丽英又是谁,只见她神色悲戚两眼通红,显然之前痛哭过。 另外一个自是即将禅位的小皇帝柴宗谏,只见他头冲天幞头,身上一件赭黄龙袍穿得十分齐整,原该满脸涕泪才正常的他,此刻却是一脸的淡漠。 进了殿门走了没两步,赵宁秀就停了下来,躬下身子低声的道:“去吧!记得你做过天子,莫要失了该有的气度。” 柴宗谏扭过头来轻声的道:“嗯,朕知道!” 他说完就抬腿走向过道另外一头的赵匡,赵匡也迈步迎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缓缓的走到大殿的正中。曾经的君臣四目相对却都没有任何表情,一个没有被夺位的激愤,一个没有叛变的负疚,没有人知道他们此刻在想什么。 柴宗谏朗声开口道:“请嗣天子接旨!” 赵匡没有跪下,只是一躬身子粗大双手递到小皇帝的面前,柴宗谏伸出两臂将手中的黄卷放到赵匡的手中,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些许的不舍,仿佛那就是他的万里江山。 相反赵匡的动作却很重,当黄卷落在他手中的那一刻,他的大手立刻紧紧的握住,连黄卷都给握皱了。 他缓缓的抬起身子轻声的道:“多谢陛下……” 就在他站直的那一刻,突然瞥见柴宗谏深入衣袖中的手握着一点寒光向他的胸腹刺来,赵匡一手松开黄卷,连忙的抓住柴宗谏手腕。 那稚嫩的小手之中攥着的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裁纸小刀,猝不及防之下离赵匡的胸腹不过只有一扎距离。赵匡一脸的震惊,不禁望向站在殿门边上的符丽英,下意识的以为是她指使的,谁知符丽英同样是一脸的惊诧,只听她喊道:“陛下住手!你不想活了吗!” 符丽英声音惊慌又哀伤,跌跌撞撞的向大殿的中央跑过来。不会是她,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不会出这样的蠢主意,也就只有小孩子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杀得了征战沙场的大将,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十岁的小儿竟然能有这样的心机。 就是他!那稚嫩的小手还在握着小刀努力的往前送。模样俊秀的柴宗谏,此刻一脸的狰狞,他双目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崽,歇斯底里的嘶吼着,“赵匡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卑鄙之徒,你是个乱臣贼子,朕只恨自己瞎了眼信了你这虚伪小人!” 赵匡情商很高,听了这话也是不禁又羞又怒,手上用力一送,柴宗谏就仰面跌倒,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方才止住,只是那赭黄色的龙袍已经染了血,那柄裁纸刀正插在他的肩窝之上。 符丽英上前抱起柴宗谏的上半身,泣道:“陛下平时无比英明,这回为何犯了糊涂。”她伸出苍白的玉手摸着柴宗谏的脸哭泣不止。 符丽英身后突然窜出个人来,举刀就要刺向她怀中的柴宗谏,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将柴宗谏护在怀里,一旁伸出一块玉制的笏板格向横刀。 只听见一声脆响,笏板立刻变成两段,刀势不减眼看着就要刺刀符丽英身上,一只大手突然握住那持刀的手腕,刀这才堪堪停住。 赵匡将张琼推到一旁,呵斥道:“你怎敢杀我旧主!” “可是他……” 赵匡狠狠的瞪了张琼一眼,“还不快退下!” “喏!”张琼应了一声,躬身退到一旁。 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如此重要的仪式上出现这样刺激火爆又无比尴尬的场面,可以想象赵匡有多么糟心,这谋逆篡位欺负孤儿寡母的帽子算是彻底带上了,他还能保持最基本理智已经算是不错了。 看着因疼痛而呻吟的柴宗谏,又看看流泪不止的符丽英,赵匡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和声道:“太后还是先回中宫,马上会有太医前去诊治。” 符丽英伸手捂住柴宗谏的嘴,螓首缓缓抬起含泪问道:“你可知道这孩子有多信任你,你可知道他多想向先帝一样做个明君。” 没有责难,没有恶言,轻飘飘的两句话像是两巴掌抽脸上,赵匡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羞难自抑。一旁的赵普却上前道:“乱世之中,小儿当国又能有何作为,我主顺应天意民心,必能澄清宇内开创太平盛世,合该当此富贵。” 符丽英却不强辩,瞪了怀中的柴宗谏一眼,“别再说话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而后扶着柴宗谏缓缓起身。 赵匡立刻令宫女送两人回去,原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知又有一个小小身影闯进殿内,揉着两眼一脸惺忪的模样,跌跌撞撞的直奔符丽英而来,人尚未到跟前就已经开口问道:“太后我父皇在哪儿?” 符丽英叹道:“陛下已经崩逝,不回再回来了!” “不!我刚才明明见到他了!” “四哥儿刚刚只是在做梦罢了。” 符丽英伸手去摸小儿的脑袋,小儿却扭头躲开,跑到赵匡的跟前,抬头看看了看他,“你不是我父皇!” 然后就从赵匡身边走过,在人堆里面挨个的查看,“你不是我父皇,我父皇是黑胡子!” “你也不是我父皇,我父皇比你高!” “你扭过头来,让我看看呀,你也不是!” “父皇你在哪儿呢,你明明来了为何又躲起来,孩儿都快记不起你的模样了!呜呜……” 柴宗训轻声的啜泣着,嘴里的话听起来心酸又诡异,殿中鸦雀无声,都暗暗的偷瞄不动声色的赵匡,不知道他如何的处置。 柴宗训突然抱住一人的大腿,哭喊道:“父皇我可找见你了!”他抱着那人的大腿,嘤嘤的啼哭不止。 徐羡尴尬不已,拍拍他的后脑勺轻声的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父皇!” “你就是,你骗不了我!” “我叫徐羡,可别在胡乱称呼我,那是在害我!” 看着徐羡欲哭无泪的尴尬模样,群臣之中响起几声嗤笑,紧张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赵匡开口道:“就劳烦徐爱卿送他们回后宫去吧。” “可是臣还要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亦未向陛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来日方长,不差这一回!”赵匡心道:“能把三个孤儿寡妇送走,就算是大功了。” “那微臣便遵圣谕送他们回去了!”徐羡伸手将柴宗训抱起,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两把便立刻老实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崇元殿,护着母子三人一同回了后宫。 中宫的大门虚掩着,见符丽英回来宫门立刻打开,守在门边上的老穆头开口问道:“太后,一切都还顺利吗?哎呀,怎么受伤了,一定是赵匡这个狗东西害的,俺去找他算账!” 符丽英斥道:“一言难尽,你就不要添乱了,真要把陛下害死你才甘心吗?” “是俺鲁莽,太后莫怪!哎呀!是徐羡,你竟还敢来!”看见抱着柴宗训的徐羡,老穆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徐羡啊徐羡,俺真是看错人,你背叛先帝看俺不宰了你!” 徐羡打掉他的手道:“若真有种就去崇元殿,吓唬老子算什么好汉!” 柴宗训扭过头对老穆头呵斥道:“不准对父皇无礼!” “父皇?”老头一脸错愕,等他回过神来徐羡和符丽英已是进到殿中。 徐羡把柴宗训放在椅子上,对符丽英道:“太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告退了。” 符丽英却道:“不着急走,且帮我看看陛下的伤势,我现在不放心太医!” “那好!”徐羡跟着符丽英进到里间,看看躺在床榻上呻吟的柴宗谏心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心机,若是大了成为第二个柴荣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惜他终究敌不过,历史的滚滚车轮。” 徐羡找出剪刀,剪去伤口周围的衣服,见裁纸刀入肉不过一寸,出血已经停止,扭头对符丽英道:“伤的不重,拔了刀缝合之后用酒精清洗就好了。” “那就劳烦你了!”符丽英说着已经把药箱递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徐羡话没有说完,手已经将那小小的裁纸刀拔了出来,柴宗谏不禁痛呼一声。 符丽英埋怨道:“你为何不提前说一声,叫陛下有所准备。” 柴宗谏呲牙咧嘴的道:“太后不要埋怨徐令公,朕听老穆头说军中拔刀都是一鼓作气,不然会活生生疼死,是不是徐令公!” “嗯!”徐羡随口应了一声,又取了酒精针线给他处理伤口,这小子疼得呲牙咧嘴直哼哼,却没有嚎叫一声。 包扎完毕,徐羡对符丽英道:“务必要记得每隔了两天就给他用酒精擦洗,过个十几天就给他拆线,很简单就和拆棉衣差不多。” 徐羡起身要走,柴宗谏突然扯住他的衣角道:“徐令公朕现在才知道谁才是忠臣,替朕杀了赵匡,朕封你为王!” 徐羡闻言心中笑道:“这位被穿越翅膀扑扇出的皇帝,果然不是凡夫俗子,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孩子,主意虽正却透着一股的天真。” 徐羡扯过衣角道:“陛下和太后只管在宫中静养,新君一定会把你们安排妥当,切勿再挺而走险。”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符丽英道:“徐令公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徐羡回望她灼灼的目光,“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臣先告辞了!” 第一七二章 柴荣的遗物 徐羡很担心符丽英和柴宗谏一样提什么天真的要求,他能轻易的拒绝的柴宗谏,可是无法拒绝符丽英。他逃也似得出了里间,在厅里用饭的柴宗训见了他,立刻起身拉住他的衣角,“父皇快来陪孩儿一起用饭!” 徐羡低头看着他道:“我不是你的父皇,世宗皇帝已经驾崩了,四哥儿以后要好生听太后的话。” 他握住那小拳头,将小小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柴宗训葡萄一样的两眼噙着泪水,瘪着嘴道:“父皇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真的不是你的父皇。”徐羡苦笑一声松开小手,扭身出了宫殿。 “父皇!父皇!”柴宗训立刻大声的嚎哭起来,迈着小短腿在身后追赶,“父皇!你既然回来了,为何又要走!父皇!父皇!……” 老穆头将哭得撕心裂肺的柴宗训拦住,“他不是你的父皇,四哥儿别再闹了!” “他就是,你看他回来了!” 老穆头扭过头来,果然见徐羡就站在他的身后,“你怎么又回来了!” 徐羡躬身将柴宗训抱起来,直接扛在肩头,老穆头大惊将手按在刀柄上,“徐羡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带他回家,我可以保证他能安稳的活着。” 老穆头闻言点点头道:“也好!”又上前一拱手道:“那俺就替先帝谢过你了。” 徐羡一拍柴宗训的屁股转身离开,刚刚出了后宫就听见崇元殿传来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赵匡还是如约登基了,他望着灯火通明的崇元殿怔了好一会儿,直到柴宗训拍他的后背道:“父皇为何还不走?” “走!这就走!”徐羡抱着柴宗训直奔皇宫的正门,绕过殿前正在行三叩九拜大礼的官员到了门边上。 守在一旁韩重赟见徐羡就拱手笑道:“知闲,刚才多亏你在殿内解围……这孩子不是……你要带他去哪儿?” 徐羡回道:“我自是要带回家去,以后就叫他跟我姓徐!” 韩重赟道:“那也不行,如何处置当遵陛下的旨意。” “韩兄以为世宗复生能否重夺帝位?若是不能话,又何惧一个孩子。” 韩重赟苦着脸道:“知闲我也是职责所系,就不要为难兄长了。” “韩兄真的尽忠职守就不该让今上入宫!” 韩重赟闻言不禁语塞,徐羡又劝道:“不论韩兄为荣华富贵还兄弟之义,向新君效忠无可厚非,可不要忘了世宗的恩惠,那么多人世宗独独叫你任控鹤军指挥使,可见对你的信任。让我带四哥儿回家,就当你还了世宗的恩义。” 韩重赟搓着下巴沉吟一阵,“其实我也是为你好,既然你要这么做,为兄也不拦着你就是。” 夜已经深了,可是赵匡仍旧没有睡觉,登基称帝接受百官朝贺,实在叫他兴奋的难以自抑,半壶龙涎烧灌下去仍旧没有半分的困意。 赵光义领着一个年轻宦官进到后阁,“陛下,这宦官名叫张德均,此次大事他也有微末之功,可以留在身边使唤。” 虽然老哥才刚刚称帝,赵光义立刻就该改了名字以示避讳。 赵匡抬起头打量张德军一眼,见他模样周正低眉顺眼就道:“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听用!” 张德均连忙拜倒叩首,“多谢陛下赏识,奴婢正有一要事禀告陛下。奴婢刚刚得知,徐令公带着世宗皇帝的四子出宫了。” “嗯,朕知道了。”赵匡点点头,刚才韩重赟已经向他禀报过了。 见皇帝没有多大的反应,张德均又道:“奴婢还知道,徐令公给郑王治伤的时候,郑王唆使徐令公谋逆作乱,还说要给他封王。” 郑王自是指刚刚禅位的柴宗谏,赵匡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道敕旨就给他的封赏,敲定彼此的名分。 赵匡放下酒杯,打量一下张德均,“你的话太多了,有些事不是你能嚼舌根的,张琼拉他出去掌嘴五十。” 张德均闻言连忙求饶,“奴婢非是故意要搬弄是非,只是诚心向陛下效忠。” 赵匡嗤笑一声,“既如此那就只打二十下!” 他话音刚落,张琼就把张德均拉到后阁外面,噼里啪啦一顿狠抽。 赵光义道:“既然陛下不喜欢这奴婢就将他换了吧。” “哪有事事都顺手的,好好的调教他就是!宫中的大小事他都知道,可见还是有两分能耐的,就把他留着吧。这些宫中的琐碎事不用你管,明日起你就先到殿前司任都虞侯,务必把殿前司给朕看紧了。” 赵光义立刻拱手应诺,又道:“臣以为郑王太不老实,还是找个合适的时候将他除了。” 一旁喝茶的赵普却道:“郑王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无兵无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倒是徐羡才是陛下的威胁,陛下当尽早除了。” 赵光义看看赵普,“赵先生,上回徐羡差点把我给杀了,我也没有你这般忌恨他。现在陛下刚刚登基,还不知道各藩镇节度是什么反应,正是戮力同心的时候不好内讧。若是二姐知道,你出主意害她的男人,她能用擀面杖把脑袋给敲碎。” 赵普摇头道:“非是老夫搬弄是非,徐羡确实是心腹大患,你真的以为徐羡这回是来助陛下成就好事的。” “难道不是?” “你不知道,他在陈桥驿向陛下讨要世宗开拓的所有疆土!” 赵光义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好大的胃口,他是要裂土封王!” “若是想裂土封王也就罢了,他只说是替朝廷代管,不过是想掌控土地上的钱粮兵马,他怀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他就太可恶了!” 如果说赵匡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话,那么赵光义就真的是野心勃勃,听赵普说徐羡也有同样的心思,对他立刻就警惕了起来。 “陛下,当真要把那些疆土交给徐羡代管?” “朕也只是口头上答应而已,就如你说的眼下当戮力同心稳住局势才是最要紧的。时辰不早了,你俩在宫中寻个住处休息吧,明日还有好些事情要处置。” 打发走了兄弟和幕僚,赵匡缓步走向里间,身后立刻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奴婢服侍陛下更衣安寝。” 赵匡扭过头来,只见张德均站在他的身后,只是挨了二十巴掌两腮都肿了起来,气蛤蟆似的十分好笑。 “哈哈……”赵匡大笑两声,“挨了打还能不忘过来服侍朕,是个好奴婢!” “多谢陛下夸赞,奴婢以后一定会忠心任事!”张德均磕了个头起身替赵匡宽衣解带,“陛下一人睡觉难免有些清冷,可要女子侍寝吗?宣懿皇后在世时替世宗皇帝选了好些貌美的女子,世宗皇帝忙于政务,也不过只宠幸了几个。” “哈哈……朕今天实在是乏了,改日再说吧。” 赵匡躺倒龙床之上,只觉得这宽大的龙床无比舒适,可他偏偏就睡不着,躺了不过半个时辰,就觉得腰疼腿酸。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叹道:“这皇帝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掀开帐帘下了床径直的回到厅里,已经靠在门边打瞌睡的张德均立刻惊醒,“陛下为何没有睡?有什么吩咐奴婢的?” “朕睡不着,再给朕弄些龙涎烧来!” “后阁就有龙涎烧,只是世宗皇帝不常饮,全部都便宜老穆了!”张德均打开一个柜子,“呀,只剩下两坛了,老穆真是个酒鬼!” 张德均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小坛子,解开封口将酒全部倒入酒壶之中而后将酒杯斟满,“陛下请用,奴婢到膳房去取几个下酒菜。” 赵匡摆摆蒲扇一样的大手,“不必了,等你把菜要回来了,朕都已经把酒喝完了。”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口饮完,张德均立刻给他斟满,如此这般三四回赵匡就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拿过酒壶对着壶嘴大大的吸了一口,长出一口气道:“这样才过瘾。” 小小的一壶酒哪里禁得住他这么喝,几口下来就已经见了底,赵匡摇晃着空荡荡的酒壶吩咐道:“张德均再给朕拿一坛子酒来!” 谁知久久也不见回应,赵匡不禁骂道:“这狗奴婢刚才还夸他伶俐,这一会儿就没影了。” 啪啪…… 空旷的后阁响起一串脚步声,赵匡抬头骂道:“张德均你跑哪里去了,信不信朕再叫张琼抽你嘴巴……” 他的神情突然僵住,朦胧的醉眼瞪得滚圆而后被恐怖占据,他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张德均,只见这人头戴冲天幞头,身穿赭黄暗纹团龙袍,再看他五官面貌,剑眉英挺,目若朗星,面色微黄,神情漠然。 这对赵匡来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他的醉意立刻消散,蹭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匆忙绕过案几,对着来人立刻拜了下去,就在他的脑袋即将触底的那一刻,突然停住了。 “哈哈……”只见赵匡怪笑着踉跄起身,他一手扶着案几,刀锋一样犀利的目光直视来人,笑道:“都差点忘了,我和你一样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无需向你叩拜!” 他缓缓的调整着身躯,尽量让自己站得笔直,一步步的走向不远处的柴荣,与柴荣隔了一步远的位置停下,问道:“我夺了你辛苦打下的江山,你一定很痛恨我吧?” 可是对面的柴荣却不答话,只是神情漠然的站立着。 赵匡叹道:“我忘了,你已经崩逝,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你的英灵,说不了话!” 他突然围着柴荣转起圈来,一边走一边道:“其实你不必恨我,原本我也想做个忠臣孝子,可是走到了那个位置就开始身不由己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自然会有渴求富贵的人为我做,这些不要我说你也明白。 就算我真的做个忠臣未必就有好下场,太祖何尝又不是个忠臣,他没有杨邠贪婪,没有史弘肇的跋扈,可最后又是个什么结果? 你的孩儿可比刘承佑聪明多了,还很有主意,如果他再大一些,可能我哪天我就和史弘肇、杨邠一样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皇宫里,又或者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现在我做了皇帝,他做了亲王,这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再者也江山也不一定就是你郭氏的,自始皇帝以来,不知道改朝换代多少回,今天姓杨明日姓李,郭氏的江山不也是从刘氏手中夺来的。我赵家的江山也一样,兴许过个十年八年,就会跟别人姓陈、姓张、甚至是姓徐……” 赵匡转着圈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在说服柴荣的英灵还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你不该伤害我的孩儿。”柴荣的英灵突然开口了,赵匡悚然一惊,而后笑道:“你只在乎这个吗?其实我也不想的,是他要在大殿上行刺我,叫我颜面尽失我一时没有忍住。这是我的错,毕竟有一天赵氏的江山亡了,我也希望有人善待我的子孙。” 柴荣漠然问道:“如果不能如你所愿呢?” 赵匡铿锵的道:“即使我死了,我的英灵也不会放过他!” “我也一样!”柴荣说着突然抬起了胳膊,只见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斧子,只是那把斧子是翠玉雕成,斧柄不到一尺,上有精美蟠龙纹;斧头约莫三寸见方刃口晶莹玉润近乎透明,斧子的前端还有一个约莫两寸长的矛头。 赵匡笑道:“这斧子不过是供人把玩的,根本杀不了人!” “是吗?不如试试!”柴荣的淡漠的脸上多了一份狰狞,抬手就朝着赵匡劈了过来。 赵匡想要躲闪,却发现半分也动弹不得,无论他如何的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柄玉斧逐渐放大…… “啊!”赵匡惊呼一声坐了起来,立刻有人掀开了帐子,光亮立刻照进来让他惊慌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的安稳。 经过一夜,张德均的嘴脸肿的更加厉害了,声音也越发的含混不清,“陛下,可是被梦魇着了?” “没有,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到了巳时正了,陛下还是早点起身吧,今日还要祭祀太庙呢。” 赵匡缓缓起身,觉得身下有异物随手抓到身前,他只看了一眼觉得头皮都要炸了,他手中握着的赫然就是一柄玉斧,和他昨晚看见的极为相似。 若是换做常人,八成要连忙扔了,赵匡却紧紧的抓在手中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张德均见赵匡面色不善,连忙的回道:“这是世宗皇帝遗物,郑王之前也常把玩,不过前几日说是丢了,没想到藏在被窝里,难怪陛下睡得不踏实!” 第一七三章 幕僚 又一次改朝换代,东京城的百姓也是见怪不怪了,除了换了国号和皇帝,东京城的一切和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 新君打开府库赏赐士卒,至于那些将校官员更是升官又发财,除了侍卫马步司的韩令公一家,所有人都是幸运的。 因为新君在宋州任过节度使,故而国号叫“宋”。与梁唐晋汉周相比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出奇的字眼,也许过不久就会和前面的几个短命王朝一样成为历史。 不论日后如何,此刻这就是赵家的天下,皇帝备胎转正,一家人自是跟着鸡犬升天,杜氏是无可争议的太后,王氏备受宠爱自然封了皇后。 赵匡义为避兄长名讳改名赵光义,任殿前司都虞侯领睦州防御使不过没有封王,毕竟他还年轻且没有什么实际的功劳,并不是说皇帝的兄弟就一定能封王的。 至于赵宁秀就没有那么些顾虑了,一道敕旨下来草鸡就变了凤凰,成了货真价实的公主。快活林的妇人听到消息立刻跑来道贺,今天一波明天又是一波总不消停。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徐家厅堂够大了,可还是挤得落不下脚。 “都远着些!吵吵嚷嚷的像个什么样子,还让不让公主说话了!”刘婶儿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意思,大声的斥责不断涌上来的妇人。 赵宁秀如平常一样的打扮,非是她平易近人,公主那一套高贵华丽却又无比琐碎的装扮,只穿了一天就不耐烦了。 她拍着鼓囊囊的胸脯道:“众位有事话尽管说,能应承的我自是没的说,不能的也莫要怪我,说完了我还要去长乐楼打点生意。” 黄婶儿拉着一个黄毛丫头,“这是俺娘家侄女,人长的俊俏,你看能不能叫他给皇帝做个妃子什么的。” 俊俏?黄婶儿一定是整天的看麻瓜,审美产生了严重的偏差,这姑娘一脸的雀斑,别说当妃子就是当宫女也不够格。 潘嫂嫂立刻把黄婶儿挤到一边去,“黄婶儿你也不看看你这娘家侄女什么模样,要是把官家吓出毛病来,有你好果子吃。”而后凑到赵宁秀跟前搔首弄姿的道:“公主,你看我怎么样?” “潘嫂嫂也想入宫当妃子?你家大哥可还活着呢,就算你不要名声,我兄长也要体面。” “公主想那里去了!我听说公主都是有公主府的,里面还有女官,公主能不能给我也弄个官儿当当,看我家的男人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潘嫂嫂一语惊醒梦中人,屋内的妇人立刻群情汹汹,“俺也要当女官,俺家的男人当个伍长,就以为自己大过天了,整天的对俺非打即骂,等俺当了官儿看他还敢动俺一个手指头!” 大多数妇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说起来一把辛酸,还有当场就嚎哭起来,就连五大三粗平素泼辣的刘婶也时一把鼻涕一把泪。 “诸位嫂嫂、婶婶只管放心,我现在还没有公主府,等公主府建好了定给你们弄个女官当当,也好在自家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听赵宁秀这般说,自是满堂欢喜,一众妇人哄然散去,连为何而来都不提了。 刘婶儿走的时候,还顺走了赵宁秀的贴身利器,呲牙咧嘴的问道:“公主,你跟俺说这擀面杖是打过皇帝的?哼,俺就不信还收拾不了他一个小小都头。” 等妇人都走了,徐羡抱着红宝儿从后门进来,“你是不是弄错了,你是公主又不是女皇,现在封官许愿的,回头兑现不了看你还有何脸面。” 赵宁秀哼了一声,“公主府就是有女官的,如何兑现不了,即使用不了这么些人,有我撑腰我看她们家里的臭男人还敢打人!” 徐羡似乎记得宋朝的公主到了婆家都有被欺负的,如此豪横的可能也就只有这一位了,“你只觉得这些妇人被家里男人打可怜,不觉得我被女人打更丢人吗?” 赵宁秀一拍桌子,虎着脸道:“哪个女人敢打你,我自是给你撑腰!”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哎呀,不要吃手,太脏了!”徐羡把红孩儿嘴里的手指拿了出来。 “我儿的手白嫩嫩的那里脏,我看你是不喜欢红孩儿,才从外面捡了一个回来。” “跟你说了,那是世宗皇帝亲子,不是捡回来的。” “我怎会不知道,你把他送给旁人来养不好吗,咱们可以多给钱?” “你不是挺喜欢收养孩子的,徐朗那么大个人你不是也很喜欢?” “这个不一样!”赵宁秀拍着胸口道:“我倒不是怕兄长责怪,我见了他就觉得欠了他什么似的。” 徐羡坐到椅子上调侃道:“你们赵家总算是有个有良心的。这可不像你,平时欠了情分你就迫不及待的要还回去,这回也一样偿还给他就是!” 赵宁秀皱着眉道:“偌大的江山,叫我赵家怎么还!” “弄岔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你现在是徐家的人!” 赵宁秀一拍桌子道:“没错,我是徐家人,这般想我就舒服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父皇!”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唤,就见柴宗训快步跑到厅内,见了徐羡就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欢喜的道:“睡完了午觉就没看见父亲,还以为父亲又把孩儿丢下了。” 看着柴宗训天真的笑脸,徐羡觉得心酸又亏欠,并非是他帮着赵匡夺了郭氏的江山才觉得亏欠。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本该成为皇帝的柴宗训当了一个再不普通不过的皇子,即使连他的生父都疏忽他。 徐羡嘘声道:“跟你说过几回了,切莫叫我‘父皇’,不然会给我招祸的。” 柴宗训重重的点头道:“知道了,父皇抱抱我!” 赵宁秀嗤笑一声从徐羡怀里接过红孩儿,柴宗训立刻就钻到徐羡怀里,像是一只小兽进了温暖的巢穴,用小脑袋蹭了蹭徐羡的胸口,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赵宁秀抚摸着红孩儿的脑袋道:“我觉得你该给他重新取一个名字,这样他更容易接受新的身份。” 徐羡搓着下巴想了半天,“要不,就叫安让吧,听着和红孩儿也像是兄弟俩。” 不等赵宁秀回话,欢哥儿快步进到厅里,禀道:“驸马,门外有一人要求见你!” “称我令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吃软饭的呢!” “是!”欢哥儿重新道:“门外有一人要求见令公。” “是什么人叨扰我享受天伦之乐?” “他说自己叫韩微!” 赵宁秀抬头问道:“韩微是谁?” “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问,你去把那人叫我的书房里面来!”徐羡拍拍怀中的柴宗训,“宗训醒醒,为父要处置公务了。” 柴宗训从徐羡怀里跳下来,“父亲不是给孩儿取名安让了吗?孩儿要和父亲一起去办公!” 徐羡笑着起身摸摸身前的小脑袋,“那就陪为父一起去!” 他带着徐安让一起到了书房,仆役刚刚上了茶就见欢哥儿引着韩微进来,韩微进了书房立刻五体投地拜倒,“韩微拜见令公!” 韩通死了,可是却高升了,赵匡给了他追封了个耀眼的荣衔,以彰显自己的宽仁,只是韩家只剩下韩微这个残废和一个幼子,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徐羡放下茶碗道:“衙内之前已经向我拜谢过了,不必再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韩微起身一拱手才在一旁坐下,端起茶碗就喝,眼看着一碗茶到了底徐羡也不问话,只好主动道:“此时别人都把韩某当做扫把星,恨不得踩上一脚,包括韩某相交多年的狐朋狗友也是唯恐避之不及,为何令公却肯让韩某进门?” 徐羡嘿嘿的笑道:“你说的是废话,倒不如问我为何有胆闯进你家,杀了今上的心腹爱将救了你的小命。” “这个小可明白,令公杀王彦生非是为救我,除了泄恨之外更多的是立威,怕东京城里没有谁敢轻易捋令公的虎须,即使奉旨行事也会三思而后行,生恐自己落了王彦生的下场。” “哎呀,衙内还真是个聪明人!” “不,小可蠢到家了,小可明知韩家有今日之祸,却仍旧没有劝动父亲杀了今上!” “哈哈……”徐羡手指韩微,“你不仅聪明还很胆大,莫非不知道我是大宋的功臣,今上的妹婿?你的话不用传到官家的耳朵里,就是叫我的夫人知道,今天你都走不出这个大门。” “令公不会叫夫人知道的,不然小可就不能为令公效力了。” 徐羡笑问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己用,不然官家会对我生疑的。” “无论收不收小可都一样,令公虽然风评不佳,可是功劳却实实在在,兖州、陇右、淮南、江南、幽州,令公的功勋足以著书立传,即使许多戎马一生的老将也比不过。 可令公却只有二十余岁,而天下却未定,建功立业的机会数不胜数,终有一日会赏无可赏封无可封,无论谁做皇帝都留不得令公,除非你愿意做下一个符彦卿。” “呵,即便我不想做符彦卿,可我为什么要用你,你是能拉得了弓还是能冲的了阵,据我所知衙内可是东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韩微笑道:“没错,小可确实是东京城的数得着的纨绔,吟风弄月,斗鸡赌马,弄玉吹箫,偷香窃玉都是小可在行的。不过令公却不知道我亦懂得观人眉宇、占卜星相、兵法谋略,经史子集,只是自知仕途无望,才囫囵度日。” “哈哈……某头一次见过这样自吹自擂的人,现任枢密院副使赵普只懂得半部论语就能助今上窃国称帝,谁若是得了衙内辅佐岂不是要一统天下?” 韩微一拱手道:“正是!” “哼!”徐羡冷哼一声道:“别光说不练耍嘴皮子。” 韩微道:“令公可愿与我赌一把,看看我是否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那我到要瞧瞧你的本事,怎么个赌法。” “今上窃国称帝,藩镇之中定有人不服,令公以为谁会先叛乱?” 别说,这个徐羡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李重进造反了,不过嘴上可不露怯,“不是李重进就是袁彦!” 袁彦是郭威旧部,现在陕州任保义军节度使,赵匡善结人缘,也不知怎得就与他结了大仇。 赵匡登基后立刻派遣使者通知各镇节度使,为了安抚住袁彦专门派了潘美前去陕州,潘美没带兵马只带了几个随从,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了陕州的大门。 “非也!”韩微信心十足的笑道:“袁彦虽然脾气暴躁可也爽快,以今上的虚情假意定能笼络住。至于李重进自然不是能轻易笼络住的,这点今上心知肚明,只是事出突然他多半还没有做好叛乱的准备。 唯一做好叛乱准备的就只有昭义军节度使李筠了,世宗皇帝在的时候,他就以潞州赋税招兵买马打造兵器铠甲。世宗却只是斥责他一番,可是他以为世宗皇帝奈何不得他并未收敛。 今上乃是后生小辈,却爬到了他的头上叫他怎能甘心。伪汉刘钧必定趁机与他媾和甚至给与支持,李筠有恃无恐定会第一个跳出叛乱。” 徐羡捻着胡须道:“似是有理,不论你说的对错,就冲着你的分辨能力也能做我的幕僚,只是你的手可还能提得起笔吗?” 韩微笑着抬起完好的左手,“属下是左撇子!” “令公!老张叔又让儿媳来送东西了。”欢哥儿进到书房将一颗蜡丸放在桌子上。 正是关键时候,徐羡叫老张特别留意市井上发生的事情,一日都要来送徐家送几回消息,如果是蜡丸包裹的那就一定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徐羡搓开蜡丸,取出字条看了看,又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一下韩微。 韩微见状笑问道:“别不是叫属下说中,李筠造反了?” “不,李筠的儿子进京了!” 就在徐羡搓开蜡丸的同时,赵匡也打开了一封密奏,是潘美让人快马从陕州送来的,他死对头袁彦不仅表示臣服,更愿意亲自来东京见他,这叫他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果他能和袁彦和解,那么就能安抚住绝大多数的节度使,即便有两三个不知死活的跳出来反对他,也改变不了大局。 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远在扬州实力雄厚的李重进,而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柴荣在位时候他已经露了反志。昭义军本就是个强藩又毗邻北汉,他不仅担心李筠和刘钧勾结,更担心李筠顺着北汉得藤找上辽国的瓜。 第一七四章 绝处逢生 李筠确有反志,不论龙椅上坐着的是柴荣还是赵匡都一样,他只是少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有比赵匡篡位称帝更好的时机了,当他收到消息后就该打起匡扶郭氏的旗帜南下渡河直扑东京。 这个时候沿途的节度使会不会拦阻他还真不好说,估计作壁上观的人浑水摸鱼的人居多。 可是当赵匡的使者抵达昭义军后,李筠并没有杀了使者以示决心,反而好酒好菜的招待,只是席间拿出郭威的画像,又抹鼻涕又擦眼泪的,叫使者也摸不清楚李筠到底是何意。 李筠是什么意思,他的儿子李守节再清楚不过,老爹想反但是没胆。知道李筠野心还有北汉皇帝刘钧,听说中原又换了主人,立刻向李筠抛出橄榄枝表示支持。 李守节知道以昭义军之力恐难和朝廷抗衡,对老爹苦口婆心的劝阻,反被李筠一脚踢到东京,准备让儿子给他当耳目,也叫赵匡放松警惕。 李守节本就惴惴不安,听赵匡称呼自己太子,登时慌乱不已拜倒在地,连连叩首道:“陛下出此言,想必是有人挑拨离间!” 赵匡好一会儿才俯身将李守节从地上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我自是知道得臣忠心,只是汝父那里……你回去转告他,朕未得天子时,由得他来取;今日朕既然已经做了天子,就不能让我一让吗?” 赵匡说的轻松,李守节心里觉得既诧异又好笑,“陛下既然让臣回去,臣一定好生规劝父亲!” 赵匡也不客气,“得臣既然要走,马上就回去吧,朕怕汝父等不及。对了,记得告诉汝父袁彦不日就要来东京朝见朕,他若是想过黄河没那么容易了。” “喏!臣这就回潞州去!”李守节一拱手躬身退去讲武殿,不一会儿赵普又进了来,见了赵匡立刻问道:“臣听说李筠之子李守节来面圣了。” “嗯,朕三言两语就打发他回去了!” “陛下,为何就这么轻易的他放了他走了,留在京中做质也好!” 赵匡呵呵的笑了笑,“李筠是什么人,会舍不得儿子?他若叛乱朕杀了李守节也无济于事,朕更不会这么做,放他回去才好叫人知道朕的宽仁。” “李筠反志已露,陛下当做好随时出兵的打算。” “朕知道!你是枢密副使即刻着手准备就是,兵马粮草随你调动。” “臣还有一事禀告陛下,李重进刚刚上了急奏说要来京中面圣。” 赵匡笑道:“李重进还是了解朕的,他是摸准了朕的脉,知道朕现在不会拿他怎么样。” “那陛下是准还是不准?” 赵匡皱着眉沉吟良久才道:“李重进在前朝时就与世宗争夺皇位,只怕不甘心在淮南做一方诸侯,可朕又不想淮南出什么乱子,倒不是朕怕李重进……” “是怕给了徐羡出兵淮南的由头?” 赵匡微微点头,叹道:“朕登基已经有了好些日子了,可是知闲对在陈桥驿立下的誓言绝口不提,估计就是在等着李重进叛乱,好光明正大的出兵淮南。” “陛下,万万不能叫他得逞。” “唉……那么多豺狼虎豹围在朕的床榻周围,叫朕无可奈何,只好先挨个的安抚了!” “陛下的意思是?” “不叫李重进来京,赐他丹书铁券以示与国同休,敕旨叫范质亲自执笔,朕再单独写一封密旨给他。虽然他多半不会信,可能拖得了一时是一时,只要他不和李筠同时叛乱就好了。” “陛下英明,此乃老成谋国之计!” “陛下不好了!陛下不好了!”一身甲胄的张琼大喊着冲进讲武殿,连君臣礼仪都顾不得就禀道:“刚刚开封府派人来报,李守节死了!” 李守节死了,一炷香前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再次来到讲武殿时已经变成了尸体。尸体身上插着两支箭矢,一支穿透脖颈一支穿透胸腹,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救。 崔九跪在地上面朝地面,两只眼睛却在极力的瞧赵匡,“陛下可还记得小人吗?小人是开封府的崔九啊,去年官家续弦小人还去随过礼哩。” 赵匡笑着微微颔首,“记得,你只管把你今日看见的给朕说一遍。” 崔九忙道:“小人带着手下沿街巡视,大老远就看见这人在街市上打马急行,天子脚下哪里能容得他这般骄横,小人正要上前盘问,谁知道从酒楼里面射出两支箭来,他当场就毙命了。 张琼喝问道:“可曾看见凶手模样?” “没有看见,等俺们上楼的时候,凶手已经逃走了。”崔九问问身边的几人,“你们四个可都看见了吗?” “没看见!” “没看见!” “张聋你看见没有,张聋叫你哩!” 张琼一巴掌抽在崔九的后脑勺上,“老子不聋,这么大声做啥,以为这里是开封府吗!” 赵匡摆摆手道:“张琼不要动粗,朕在开封府任马直军使的时候他也曾是朕的属下,给他留些颜面。” 崔九嘟嘟囔囔斜眼撇着道:“就是,都是给陛下效力的,赵先生也是俺们的同僚,你吓唬哪个!” 赵普追问道:“没看见人,就没发现一点别的东西。” “掌柜的倒是看见了,说是两个带着斗笠的,只是没瞧清楚正脸。” 赵斧突然把手伸进怀里,“俺在凶手所在的包厢里发现这个东西不知道好不好用!” 崔九立刻甩了赵斧一巴掌,“他娘的有证据你不早拿出来,害我在陛下跟前丢人!” 赵斧讪讪的道:“俺看这东西外层包着铜皮,兴许能到长乐楼的钱庄当几个铜钱就昧下了。”他随手递给赵普,“赵先生,不知道能给俺多少赏钱。” 赵普只看了一眼,立刻露出兴奋之色,他递到赵匡手里,“陛下快看,竟然是红巾都的腰牌!徐羡坏了陛下的大事,不能轻易的饶了他。” 赵匡却看也不看,“一个腰牌说明不了什么,周太祖也曾在金水河遇刺,从刺客身上搜到的腰牌都是天平军的,然而太祖征兖州时,高行周却出城三十里相迎慰劳王师。知闲仇家甚多,是别人陷害他也说不定,赵先生能否告诉我,是不是与你有关!” 赵普深深一揖,“臣纵使与徐羡有些私怨,可也不敢坏陛下的大事,请陛下明察!” “此事是谁做下的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传回潞州李筠一定会叛乱,现在就该准备出兵吧,朕要御驾亲征!” 崔九闻言立刻膝行几步,“小人愿随陛下亲征!” 赵匡笑笑道:“你们还是安生的在东京好生的巡街吧,张琼带他们去领赏!” 等张琼把崔九几人带走,赵普才道:“那徐羡怎么办,陛下最好让他回去横海或者带他一同出征,总之不能留他在东京。” “你多虑了,就算他真的占了皇宫坐上龙椅,下面也没几人向他朝拜!再者他一时占了东京也无用,朕打算带走八成的兵力。” 赵普躬身一作揖:“陛下英明!” 张德均突然进到殿内,“陛下,徐驸马入宫求见。” 赵匡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宣他进来!” 张德均出了讲武殿,很快就引着徐羡进到殿中,徐羡上前躬身一揖,“臣见过官家!” “知闲又不是外人,与朕何须这般见外。张德均快给知闲看座上茶!” “君臣之礼不敢废,多谢陛下赐座!” 赵匡笑问道:“知闲的伤可好些了?” 赵匡登基以来徐羡就上了一回朝,借口旧伤复发一直呆在家中,拱手回道:“多亏公主悉心照料,臣的旧伤已经好了,这回来宫中就是向陛下辞行,打算回瓦桥关的。” 赵匡讶然道:“知闲为何突然要回瓦桥关,莫非是在怨朕没有给你封赏?” 赵匡登基后,除了给徐羡一个驸马都尉的头衔就再无其他,“知闲该不是以为朕忘了在陈桥驿的誓言吧?不是朕要食言,只是朕刚刚登基,四方未定心怀不轨之人蠢蠢欲动。朕是想等着天下安稳了,再向你兑现誓言。” 徐羡不禁腹诽,“天下不安稳的时候都不兑现,等你的龙椅坐的四平八稳的时候会兑现才怪!” “臣自是晓得官家的难处,之所以要回瓦桥关,非是心怀埋怨。臣离开瓦桥关太久,生怕辽国趁机南下侵略,实是为大宋安危计。” “辽国的那个爱睡觉得皇帝,多半没有心思南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朕不日就要亲征,京中需要信得过的人看顾,没有比知闲更合适的人选了。” “亲征?官家要打谁?” 赵匡苦笑摇头,“知闲怕是还不知道,李筠儿子李守节来东京,不过刚刚出了皇宫没多久就被人刺杀了,李筠筹谋依旧收到消息一定会扯旗叛乱。” “区区李筠,哪里用得着陛下亲征,请陛下给臣十万兵马,臣不出月余定把李筠的人头送回东京。” “知闲心意朕知道,不过为杀鸡儆猴,朕还是亲征为妙。到时候少不得知闲在东京留守,为朕看顾后方!” “陛下旨意,臣怎敢不遵,有臣在定保东京安然无恙!陛下如果没有旁的事情,臣想去后宫向太后请安,公主已是抱着红孩儿先去了,臣怕她等急了。” “知闲快去,可不要着急走,到了晚间务必要陪朕喝一杯。” 徐羡正要躬身告辞,赵匡又问道:“对了,朕有一事不明,知闲为何总是称朕官家?” 徐羡心道:“连你这个开国君主都不明白,那我就更不明白了,难道不是你定下规矩吗?” “也没有什么缘故,臣只是觉得‘官家’这个称呼更顺口!” 赵匡捋着胡须自语道:“官家、官家、确实是更顺口一些。” 赵普卖弄道:“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皇帝要大公无私,所以才称官家。” 赵匡一拍桌子道:“好,以后就称朕官家。” 见徐羡出了讲武殿,赵普忙问道:“既然徐羡主动要回瓦桥关就让他走就是,何苦又把他留在东京添乱。” “朕也不知道,觉得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稳些,五千兵马而已,又能折腾起多大风浪。放他回地方,那才是放龙入海!” 出了讲武殿的徐羡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入宫其实就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就算赵匡不出手也可能是别人,为此他甚至要拉上赵宁秀作陪。 不过今天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他轻声的自语道:“韩微啊韩微,你是真有两下子!” 当儿子在东京被暗杀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李筠立刻就造反了,既有家国大义又含父子之情,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造反理由了。 赵匡早就做好了准备,筹备粮草调拨兵马,当李筠造反的消息传来后,赵匡立刻下旨亲征,一口气带走了东京近八成的兵马,剩下的四五万人用来守城戳戳有余。 出征之时,赵匡又任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为东京留守,枢密副使赵普主理政务,至于徐羡只是捞了个副留守的空头衔。赵匡之前说让他“留守东京”,又没有说任他做“东京留守”,能给个副留守的头衔不算是食言。 新皇帝亲征,其实东京城的百姓并不太关心他是输是赢,只是不来祸害他们就行,但是有一人却满心巴望着,赵匡兵败如山倒最好能被李筠砍了脑袋,这人就是王二变。 改朝换代,东京城里倒霉的除了韩家,另外一个就是王二变。陈桥门外,王二变一人一枪就敢偷袭赵匡,非是他有多么的忠诚和勇敢,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重拾风光的契机。 只是他失败了,虽然他还活着,却还不如死了痛快。他成了众人口中笑料,成了袍泽眼中的小丑,上官已经不在给他穿小鞋了,而是隔三差五的就叫变着法儿收拾他。 就在刚才他输掉了家里最后一个铜钱,以后得不到赏赐更没有俸禄,也不知道该如何的活下去。他拿着半瓶龙涎烧,踉踉跄跄的走在汴水河的街道上,一个不慎就摔倒在地。 手里的酒瓶在青石板上咕噜噜的滚动着,噗通一声落进了河里,王二变爬到河边,哭喊道:“我的龙涎烧!我的龙涎烧!……” 酒瓶早就沉入河底,哪里还有踪影,王二变看着幽深的汴水河映衬的点点灯火,心中生了绝念,他缓缓蠕动着,似是对这个世界还有些不舍。 “老子也是风光过了的,香火也留了,死了不亏!” 他正要一头扎进河里,突然感到背上一紧,扭头望去只见一个驼背的男人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第一七五章 图穷匕见(一) 赵匡走的时候带走了枢密使魏仁浦,枢密院的事情自是全赖赵普打理,枢密院是大宋真正的中枢,一国军政皆有他把握,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宰相了。 可徐羡这个副留守就真的只是一个虚头衔,毕竟兵权都由慕容延钊这个正留守把着。好在慕容延钊是个厚道人,给徐羡安排了差事,叫他负责城中治安。 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七八成的禁军将士都跟着赵匡去打仗了,东京城的治安从未有的好过。若不是赵宁秀催促,徐羡才不会每天骑在马上跟个二傻子似的巡街。 他主要是太过惜命,很担心哪个仇家也派刺客藏在酒楼里面射杀他,和李守节一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为此他巡城的周围安排了一圈持盾的士卒,普通的盾还不行,至少要有两层铁皮的才踏实。 大魁回过头来道:“令公,这盾重死了,拿了半天肚子都饿了,前面有卖羊肉汤饼的,不如吃上一碗再走。” “出门的时候,不是才吃了几个肉饼吗?” “发面做的东西不抗饿,今天俺请客就是!” “我看你是肚里的酒虫又闹腾了,既然你要请客那我也沾沾光,兄弟们回头要敞开了肚皮吃!” 十几人在一处摊子坐下,其他的食客丢下碗筷纷纷做鸟兽散,大魁找上摊主吩咐道:“给咱们每人上一碗汤饼,再上来两大坛子黄酒,若有熟牛肉的话,也给切个十来斤。” 掌柜立刻道:“小店可不敢做犯法的勾当,没有熟牛肉驴肉倒是还有些。” “只管切来,少不了你钱!”大魁说着就从腰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掌柜手里。见还有三个风尘仆仆的食客在往嘴里刨食随口喝道:“你们三个倒是胆大,吃完了就早点滚,不要扰了俺们令公用饭。” 徐羡斥道:“大魁这个月的亲民奖可没你的份了!”又对三个食客道:“几位只管好生用饭,莫要怕他。” 那儒生半点没有怕的意思,还起身向徐羡拱拱手又坐下来接着吃,吃完了饭一抹嘴竟凑了上来,问道:“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大魁道:“连俺们令公都不认得,告诉你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徐令公,单讳一个羡字,现任横海军节度使兼霸州都部署,还是燕国长公主的驸马。” 儒生面色微变然后笑道:“没想到一进东京就能遇上徐令公,真是幸事!”他一拱手轻声的道:“小可翟守珣见过徐令公,小可和今上是老相识了。” “原来是翟先生,早就听官家提起过先生的大名,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徐羡从未听说过这位的姓名,赵匡的朋友那么多他哪儿能个个都知道,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场面话而已,他随口问道:“不知道先生在哪里高就?” 谁知翟守珣突然附耳过来,“小可在淮南节度使府任职,乃是李重进的幕僚。” 徐羡闻言不禁一阵轻咳,看着笑盈盈的翟守珣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若是得闲可以到我府上一叙。” 翟守珣点点头道:“好!” 徐羡也不在街上闲逛了,直接带着翟守珣回了快活林,进了家门就直奔书房,仆役上了茶两人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直到一碗热茶饮完,翟守珣才问道:“令公为何不问问小可这关键时候不在扬州却来东京。” 徐羡笑道:“翟先生既然找上了徐某,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有用。” “呵呵……令公说的是,小可这回是奉了李重进的命令前往潞州寻李筠结盟的。” “哈哈……如此机密之事,翟先生为何要告诉徐某,不怕徐某将你交给官家处置吗?” 翟守珣笑道:“若是令公能将小可交给官家,小可求之不得。” “看来翟先生是不肯和李重进一起叛乱了。” 翟守珣冷哼一声道:“小可饱读圣贤书,怎么会附逆李重进。” 徐羡心中暗笑,若是真的饱读圣贤书,应该跟着李重进造赵匡反才对。所谓权门如市,有了权利大家都会凑上来,没有权利自然一哄而散。 “可惜先生晚来了几天,陛下已经御驾亲征去了,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所以翟某这才找上令公,还请令公替小可向陛下递上一份奏疏,容小可将扬州的军情和李崇进的阴谋诡计向天子奏明。” 翟守珣找上徐羡当然不是因为徐羡糟糕的名声,自是因为他是赵匡的妹婿,于情于理都得和赵匡穿一条裤子,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候。 “大是大非面前翟先生能弃暗投明,叫徐某佩服之至,本官这就写密奏,翟先生也快写一份,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给陛下。” “多谢令公!多谢令公!”翟守珣连连道谢,似乎高官厚禄就在眼前,当下取了笔墨写了一封奏疏,连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交给徐羡。 徐羡把徐朗叫进来,吩咐道:“立刻找忠心可靠之人,送到陛下的大军之中。” 等徐朗走了,徐羡又对翟守珣道:“官家已经启程多日,就是快马加鞭一个来回怕是也需要不少时间,翟先生若是不嫌弃,就在徐某家里住上些时日。” “那就叨扰徐令公了!” “只是此事事关机密,在陛下的旨意未曾到来之前,还请先生和随从务必要严守口风!” 翟守珣道:“令公放心,小可和随从就呆在令公府上等候陛下的旨意,哪儿也不去。” “那好,欢哥儿进来寻一处僻静的院落叫翟先生休息,务必要好生款待。” 刚刚打发走了翟守珣,韩微钻了进来,手里拿着的就是徐羡写给赵匡的密奏。徐羡问道:“你已经看过了,上面说了什么?” 韩微道:“一封是李重进写给李筠的亲笔信,与李筠相约南北夹攻,说若是成了事就尊李筠为主。” “哈哈……李重进这是想把李筠当枪使啊,他倒是比从前聪明了不少。” “令公实在是高看他了,翟守珣的这封奏疏上说,李重进招兵买马的同时却砍了二十多不信任的将校,他这是自毁长城。另外李重进还给唐国去信,邀李璟渡江北上。” “呵呵……李璟被世宗皇帝揍了两回,现在已经吓得从金陵搬到洪都居住了,大概不想趟这一趟浑水。” “正是,据属下所知李璟已经把李重进的信送到赵普手里了。” “这你也知道?” “属下自有门路!”韩微正色道:“令公之前还愁李重进迟迟不举反旗,现在翟守珣送上门来,正好借他一用。属下伪造一封密旨,叫他回去撺掇李重进造反就是,就说天子准备让他移镇别处。” 徐羡冷笑道:“这两日某想明白了,李重进举不举反旗都不重要,只要别人以为他造反就够了。就比如今上也曾叫满朝文武都以为辽国有十万大军准备南侵。” 韩微一拍脑袋,“属下糊涂,这样的好主意竟然没有想到,伪造一份密旨不如伪造军情更直接有用。” “都要,等咱们兵马到了淮南正好赶上李重进造反,也能不落人口实。重要的是军营那边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韩微笑道:“令公真是推荐了一个好人选,那人虽然人缘不好,不过士卒都认得他,不论他说的真假都要听上一听,他满身珠玉出手阔绰,嘴上信口胡诌的本事也不差,士卒不管信与不信,都对扬州繁华之地充满了好奇向往。” “那是自然,这人在军中唠叨好几年了,比起说书的先生也不差。再过个五六天打发走翟守珣,就按照计划实施,至于粮草你准备的如何了,指望赵普给我们筹备粮草是不可能的。” “粮草已经装船,只等令公一声令下就可以发往淮南!” 在徐家住了六天,翟守珣终于收到了“赵匡”给他的密旨,不过内容却叫他大为诧异,因为皇帝叫他唆使李重进早日举起造反,这实在是有些违背常理。 若不是印信、笔迹无误,还顺便提些当年的旧事,他真要怀疑这密旨是伪造的。谨慎起见他还是第一时间找到徐羡解惑,“令公,陛下此刻远征在外,还带走了大半的兵马,李重进此刻若是举旗造反,怕是于朝廷不利!” “翟先生是担心朝廷没有足够的兵马平叛?” “正是如此!” 徐羡说着就递给他一卷黄纸,“先生多虑了这是官家给我的密旨!” 翟守珣只看了一眼就道:“原来陛下在扬州有内应!” “事关机密原本不该轻易告诉先生的,可是为叫先生放心,也只好给先生看看了。” 徐羡捋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继续道:“这内应还是世宗皇帝安排下的,如今已经向大宋官家效忠。扬州城中有内应无需大股兵马,只要有一两万精锐在城外配合就足够了,甚至用不着朝廷派兵,只要李重进举起反旗,立刻就会被人砍了脑袋。李重进乃是大宋心腹之患,除去他只差个名正言顺,先生若是能办成,官家定会不吝封赏。” 翟守珣立刻向着大军所在的方向一拱手,“小可愿为朝廷效力死而后已!” 自从柴荣了重修了开封城,两重高耸的城墙了给了城中的百姓极大的安全感。可是最近一两个月,先是有点检做天子的流言,紧接着就是改朝换代,随即昭义节度使举旗反宋,一连串的事件也难免叫百姓人心惶惶。 当数名背上插旗骑兵策马扬鞭的冲进朱雀门,高喊“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叛乱”的时候,听到的百姓也难忧虑,生怕乾祐年间的乱兵入城的事情重新的上演。 那数名骑兵沿着御街一路疾驰,直奔枢密院而去,信使下了马立刻就摔倒在地显然疲惫至极,把守枢密院的士卒立刻扶起他直奔大堂。 正在办公的赵普听说李重进叛乱的消息惊骇不已,丹书铁券才刚刚给李重进颁下去,难道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忙不迭的拆开信使送来的军情急报,这急报是武宁军节度使白延遇递来的,内容就是三日前李重进在扬州正式举兵造反,拥兵六万之众。 这叫赵普心肠立刻纠结在一起,淮南地大人多,扬州作为南唐曾经的都城,也是城高池深,最大的不足就是士卒的战斗力差了些,可又擅长守城。 李重进无需北上攻打东京,只要他的大旗不倒,就难免会有人响应,若是拖得久了刚刚建立尚不到两个月的大宋可能就会分崩离析甚至灭亡,最让他担心的就是徐羡会以此为借口出兵淮南。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让人去请慕容延钊和赵光义商议对策。不大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前后脚的进来,赵普还没有开口,赵光义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李重进当真举兵造反了!” 赵普立刻递上军报,赵光义迅速的扫了一眼道:“那还有什么好商议的,李重进自寻死路,当立刻派兵讨伐,方能震慑群雄。” 赵普又看向皱眉不语的慕容延钊,“太尉以为呢?” 听慕容延钊这般说,赵普纠结的内心立刻舒缓了许多,“太尉不愧是将帅之才,天大的难题三言两语的就解决了。” 慕容延钊笑道:“赵枢相实在是高看某了,这是某和官家商议好得预案,我等只需守好东京等陛下凯旋回来就好。” “恕我不敢苟同!”大堂外突然有人低喝一声,只见徐羡披盔戴甲的大步进来,“李重进勇悍善战,淮南兵多粮足,前朝世宗皇帝三征讨淮南,用了两三年的时间方才纳入治下。太尉无视李重进举兵叛乱任其做大,难道是想浑水摸鱼吗?” 第一七六章 图穷匕见(二) 徐羡一抬手就甩了一顶大帽子给慕容延钊,饶是慕容延钊好脾气也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徐令公此话何意?是在暗指我有不轨之心吗?” “难道不是吗?李重既然已经造反,若不出兵平叛只要三两个月就会人心思变。官家出征前将开封的兵马尽数交给太尉统辖,太尉却置之不理,究竟是何居心!” 慕容延钊一拍扶手蹭的站了起来,指着徐羡喝道:“此计非是某定下,乃是出征前就和官家商议好的。” 赵普立刻附和道:“确实是太尉和官家定下的预案,此事赵某也知道。” 徐羡冷哼一声,呵斥道:“原来赵枢相已经和慕容太尉勾结在一起了吗?” “嘿嘿……徐羡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想做什么老夫心中有数,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即便真的派兵平叛也不会让你领兵……呃……” 看着抵在喉头的刀尖赵普立刻闭上了嘴,徐羡持刀喝问道:“刚刚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 赵普尚未答话,慕容彦超怒喝道:“徐羡你也太过放肆了,赵普终究是枢密副使,难道你是要学李重进叛乱吗?莫要以为你是驸马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你!” 徐羡扭头看向慕容延钊道:“太尉可能有所不知,陈桥驿中某和官家歃血盟誓,陛下登基称帝会将淮南、横海、以及世宗皇帝从辽国攻下的三州十七县交给某代管……” 不等徐羡说完,慕容延钊惊讶打断,“怎会有这样的荒唐事!” “你可以问问赵枢相,他可是证人!” 赵普喉头动了动却不说话,当冰冷的刀锋贴上来的时候,脸色随之一白道:“确有此事!” 徐羡又道:“今日李重进举兵叛乱,不用麻烦官家某亲自领兵去取,赵普却百般阻挠。我想再问他一遍,究竟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若是他本人的意思,我大可一笑了之,若是官家不义在先,那就不能怪我了!” “纵使官家与你有誓约,那也当日后再论。你也说了世宗皇帝用十余万兵马三次征伐方才平定淮南,四五万人怕是不够,一旦兵败你再无退路,听我一言放了赵普,凡事都好商量。” 徐羡把刀收回问道:“这么说太尉是同意我领军南下平叛了!” “不能,某受官家所托留守东京,你若是把兵马带走了谁来防守东京。” “太尉当真不答应,那徐某只能鱼死网破了。” 慕容延钊冷哼道:“某知道你有些本事,可某也不是吃素的,某最后劝你一句,你这些话已然失了臣子本分,当心和王峻、王殷一样没个好下场。” “某今日来此其实是为顾忌官家天威,既然谈不拢那就只当某没有来过,你们可别后悔!” 徐羡说着就转身离了枢密院的大堂,直到徐羡的背影消失,赵普才长出一口气,转头就对慕容延钊道:“太尉,徐羡太过嚣张跋扈了,王峻、王殷亦不能及,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还是早日将他除了为妙。” 慕容延钊道:“这个主意某可不敢拿还是等官家决断吧,某先回殿前司,只要兵权在手他那一丁点的人马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来。” 慕容延钊尚未走出大堂,就将校急匆匆的来报:“太尉、枢相留守东京的各营的士卒哗变了!” 无论是殿前司还是侍卫司的将士都知道王二变这号人,前朝世宗皇帝在位时,他时常在各营行走,讲述他如何的杀死叛将立功受赏的旧事,有人对他充满羡慕也有人对他十分的不屑。 可是自从世宗皇帝过世,没了撑腰做主的,各营的将官都懒得再搭理他,甚至还时常给他小鞋穿,各营士卒也不想再听他说了八百遍的旧事。 不过每月有丰厚的薪俸,王二变的日子还是让人十分的羡慕。可前些时候,王二变做了一件极蠢的事情,或者说他是聪明过了头。 丰厚的薪俸没有了,就连普通士卒该有的也没了,上官还时不时的要收拾他一顿,那日子简直是糟糕透了,他时常在汴水河附近买醉,好几次都看见他在州桥上扒着栏杆往下张望,估计是想寻死。 就在众人以为永远不会看见这个倒霉蛋的时候,他又回来了,短短数日就改头换面。他穿金戴玉出手阔绰,似乎在哪里发了一笔横财。 铜钱在他眼里似乎如同枯败的树叶,听他吹嘘几句就能得到一把铜钱,还有好酒好肉供你吃喝,就连之前给他穿小鞋的将官见了他也是笑脸相待,也不知道收了他多少的钱。 众人难免好奇就要问他那儿来的横财,据王二变所说他有个在扬州做买卖的远方堂叔,一生没有子嗣,把家业尽数留给了他,只要求他过继继承香火。 还有这样的好事众人原本是不大相信的,可是当王二变说到自己已经不在是老爹的儿子时那一脸的茫然惆怅,便也信了几分。 王二变已经不再讲当年的旧事了,只要开口就是自己的新爹多么的有钱,扬州多么的繁华富庶,听他吹嘘起来似乎没个边际,可是看在钱的份上走到哪里都能围上一大堆的人。 “……俺跟你们说,那扬州城里街道上铺地都是用的金砖,一块少数也得有个二十两重……” 立刻就有士卒打断他,“别瞎说,扬州俺又不是没去过,早年跟着韩令公打进过扬州,铺地的也是青砖青石……” 见王二变神色不悦,他立刻就改了口风,“不过扬州确实要比开封还要繁华些,那回俺们抄了扬州的府库,里面的钱财堆得小山一样,也不知道有多少。” 其他的人问道:“那你肯定是分了不少吧?” 士卒却一撇嘴,“才分了两百文,韩令坤说要交给官家补充军资,估摸着还是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王二变不屑的嗤笑一声,“那还用说,韩令坤最是贪财,要说对手下兄弟阔绰大方的还当数徐令公,就算战死了,还要多发一笔抚恤。” “这倒是真的,可惜咱们不是红巾都的人,二变听说你和徐令公相熟,你看能不能把俺孩子塞到红巾都!” “好说,哪日俺见了徐令公帮你说道说道,若是不能成可不要怪俺,咱们还是接着再说扬州吧,扬州不仅钱多,扬州的小娘子更美……” 一个士卒打断道:“扬州再好,跟咱们又有个啥子关系,看不见也吃不着。” 另外一个士卒道:“那也不一定,听说扬州的李重进有反志,说不准哪天他哪天起事,你我就有了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也未必轮的着你我去,就算是去了也未就能抢的到钱,还是老老实实的在东京呆着吧。” 轰!轰!轰! 忽然一连三道惊雷在耳边炸响,众人不禁仰头看天,只见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是红巾都的震天雷声音是从营外传来的,走!快出去瞧瞧!” 听到动静的士卒,忙不迭的冲到营外,只见营地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好些车马,数百红巾都的士卒抬着木箱,将木箱里的铜钱倒在地上,不多时就堆的小山一样高。 不用招呼,见钱眼看的兵大爷们顾不得军规直接冲到营外,将红巾都的士卒围的了起来,有将校问道:“红巾都的兄弟不在自己营地里呆着,跑咱们这里来串门做什么,带这么多的铜钱,是要请咱们吃酒还要请咱们逛青楼啊!” 九宝望着众人大声的喊道:“这位老兄说的没错,这些钱就是给众位兄弟,每人五贯钱!” “什么!真的是给咱们的!还每人五贯钱,我的耳朵没有听错吧。” 一众将士纷纷叫嚷,看着铜钱暗自的咽口水,不怪他们激动,赵匡登基称帝普通士卒每人也不过只得了两三贯钱而已。 九宝伸手压了压声音立刻消了下去,“不过这可不是白给的!” 一个小兵道:“这道理咱们还不明白,若是徐令公也想当皇帝,咱们也愿册立他!” 旁边的老卒立刻在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胡说八道,新皇帝连龙椅还没坐热呢,哪能再拥立一个,这不合规矩,红巾都的弟兄俺说的对不对!” 九宝嘿嘿的笑道:“这位老兄说的没错,我们令公是皇帝的妹婿,又是皇帝的义兄弟,怎么会有不轨之心。众位袍泽还有所不知,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已经在扬州举兵造反,徐令公准备率军平叛。事态紧急,诸位袍泽这就领了赏钱,随我一起去集合!” 一个将校上前拱手问道:“兄弟手里可有太尉和赵枢相的调兵的手令。” “嘿嘿……稍安勿躁,手令很快到!” 有没有手令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几日兵大爷们整日的被王二变洗脑扬州是如何的富庶、扬州的小娘子是如何的柔情貌美,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对扬州的向往。 即使没有扬州诱惑,眼前每人五贯钱的赏钱也足以值得他们跑一趟,无需的留守和枢相调兵的手令虎符,众士卒领了钱带上兵刃就跟着九宝去集合,拿钱办事在这点上兵大爷的信誉一直不错,拿了钱就想当逃兵会被所有人瞧不起。 同样的事情,城里城外各个军营陆续上演,数万士卒不受将官控制出了军营就跟着红巾都前去集合。当慕容延钊和赵光义赶去的时候,大多数军营都快空了,只有两处营地被他按住。 慕容延钊没有去找徐羡理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只好再回枢密院和赵普商议对策。赵普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赵光义焦急的道:“赵枢相倒是说话啊!徐羡这么做已经和造反无异了。” 赵普迅速的冷静下来,而后轻蔑一笑,“廷宜不必心急,现在留守东京的兵马的多半入了他的手,他若想篡位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了。只是他不会,他知道自己坐上龙椅,朝中也没有那么多人服他,更何况大半禁军都在官家手里。” 慕容延钊道:“实在不行,只好冒险用藩镇的兵马了。” “那不过是引狼驱虎之计,一群恶狼若是进了京只怕会更麻烦!”赵普叹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有成全他了!” 赵光义道:“难道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其实,这也是成全我们自己。若不是这么做,官家威望将荡然无存,御驾亲征的大军可能会再次兵变,甚至整个中原都可能再次分崩离析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慕容延钊点点头道:“赵枢相说的没错,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某此刻倒是希望徐羡能快些拿下扬州,他若是兵败便是千古罪人!” 徐羡怎能不知其中利害,藩镇若是知道背后详情,对赵匡的威望绝对是致命打击,说不准藩镇会趁机纷纷自立,重回唐末的纷乱时代。 即使赵普和慕容延钊给徐羡出兵的合法性,他带走东京留守的绝大部分兵马,也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任何人进入开封称帝,定会叫已经逐渐稳固中原政权再次分裂。 和李重进决战,不仅要赢还要赢的迅速干脆,要在所有的藩镇都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的时候拿下扬州城。 徐羡也不拖泥带水,刚刚的将忽悠来的四万兵马集合到一起,连喘一口气的功夫都没给,直接挥兵南下。 正要出城的时候,就见赵光义快马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递上来调兵的手令虎符和一沓子公文,“赵枢相已经传令沿途的各个藩镇,叫他们给你开关放行!” “收好了!”徐羡随手把东西递给徐朗,一拱手道:“多谢了,你们这会儿怎么又想通了。” 赵光义却板着脸道:“徐羡你莫要得意,你此次征讨李重进若是不能速战速决,我赵家会被你拖累死,你就是千古罪人。” 徐羡冷笑回道:“是官家负我在先,不能怪我不义在后!” 第一章 淮南 偷城 总共忽悠来了三万多禁军士卒,徐羡选了其中四千骑兵和红巾都策马南下,剩下的步卒全都交给吴良统领在后面追赶。 这回并没有走柴荣上回的进兵路线,而是准备从徐州进入淮南。徐州的武宁军也算得上是一个强藩,可是自藩镇割据以来,唯一干的出彩的事情,就只有将黄巢逼死在泰山脚下。 万余人刚刚过了九凝山,就见前方有人一股人马迎了上来,白延遇策马到了徐羡身边,大笑着捶着徐羡的肩头,“知闲,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原本在历史上应该嗝屁的白延遇还活着,先是当了三年匡国军节度使,柴荣驾崩之前又将他移镇徐州,如今头上有一串好听的头衔,早非当年那个小小的都虞侯。 “你这厮似乎比从前肥了不少,看来在这里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哈哈……总比在同州每日吃土要好些,快随我进城早就准备好了酒宴今天务必跟我大醉一回才行。” 两人并肩前行到了徐州城下,徐羡抬头多看了几眼道:“这徐州城修得倒是不赖,希望兄坐镇此处是徐州的百姓的福气。” “哈哈……这城不是我修的是符彦卿早年修得,不敢说造福徐州百姓,我至少没祸害过谁!” 两人进到节度使府,径直的去了后衙,厅堂之中早就摆好了酒菜,而后两人东昭西穆的落座。 白延遇笑道:“你我兄弟难得相聚,故而没叫旁人作陪,且陪我先喝了这一碗龙涎烧!” 不等徐羡端起碗,白延遇已经咕咚咕咚两口将碗里烈酒喝了个干净,他抹了抹洒落胡须的上的酒水,“真痛快,知闲怎么不喝?” 徐羡一仰脖子硬着头皮喝了下去道:“就没见过这么喝龙涎烧的,你还是改改吧,我觉得你从前那个喝醋的习惯就挺好!” “早有这东西,我就不必喝那么些年的醋。来来来,再喝一碗,喝完了哥哥带你到青楼里面逛逛!” “希望兄,难道你忘了我这回来是来征讨李重进的,可不是来你这里串门的。之前派人人快马来徐州,请你帮我准备的物资可都齐全了?” “不过就是些许车马粮草和百十架床子弩,为兄早就给你准备妥当了。” “那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小弟在此谢过了!” 白延遇摆着蒲扇似的大手道:“说谢字岂不是太见外,若诚心谢我就再陪我喝几碗!” “好说,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求希望兄。” “尽管说就是,但凡哥哥能办得到的绝不推诿!”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借了床子弩手下却没有操弩的士卒,还请借给我一千会操床子弩的士卒。” 白延遇道:“你手下不是有近四万人马吗?难道还凑不出千把个弩手来?” “步卒还在两三百里以外,我一时着急赶路忘记带在身边了。” 白延遇一怔而后惊诧的问道:“你该不是打算用这一万骑兵再带上一千个弩手去攻扬州城吧?” 见徐羡点头,白延遇一拍桌子道:“知闲,你莫不是憨傻了!攻城战不比野战,扬州城高池深兵多粮足,就算是十万兵马也嫌少啊,该不是慕容延钊和赵普故意为难你!” “我只问你借是不是借吧。” 白延遇闻言生出一脸的为难,“知闲可有枢密院调拨兵马的公文?” “没有!” “若是这样的话,就恕为兄不能帮忙了,没有调兵的公文就派兵出镇,这罪过为兄可担不起啊!” 徐羡闻言一脸的讥讽道:“一直觉得希望兄豪放不羁汉子,没想到是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乖巧的小女儿。” 这话对古人来说其实算是羞辱,白延遇闻言不禁脸上通红,阴着着脸道:“知闲,你这话可就过分了!向我赔个罪,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 “赵普和慕容延钊惊闻李重进叛乱,给了我不到四万兵马还要限期破城,我原本以为希望兄会帮我,没想到连区区一千人手都不给我。 当年世宗皇帝征讨淮南时,希望兄在濠州旧创复发,一脚都踏进了阎王殿,小弟恨不能以身代之。然今日我有危难,希望兄却要袖手旁观,实在令人寒心。希望兄好生在徐州快活,某这就去扬州了!” 徐羡说着起身要走,白延遇连忙的将他摁住,一脸歉疚的道:“知闲现在是长公主的驸马,又是开国功臣,慕容延钊和赵普为何要这般针对你?” “再明白不过的事还用问,赵普是实权枢相慕容延钊殿前都点检,朝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权利也就那么一点,怎能容得下我分上一杯羹,他们就想趁着这回将我打到尘埃里永不翻身。” 白延遇闻言冷笑道:“天下还未牢稳就要争权夺利了,这般下去也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知闲放心,你有难我自不会袖手旁观,明日就带上武宁军的精锐牙兵和你一起去扬州。” “希望兄若是肯相助我求之不得,只是我不想拖累了你,再者我若是兵败谁来接应我,只需给我一千擅长操弩的士卒让我悄悄带走,我自有破城之策!” 白延遇轻声问道:“该不是那个震天雷吧,我听人传得神乎其神,可否叫哥哥长长见识。” “好说,只是城里不太方便,无故惊扰了百姓便不好了!” “无妨,徐州城大,城中尽是僻静之处!” 白延遇带着徐羡找了个无人的偏僻之处,粗大的弩箭飞射而出一头扎在小山包上,爆响过后就腾起一股大大的烟尘,他惊得目瞪口随即又笑道:“有这样的神器,平定扬州叛乱李重进自然不在话下,我就知道知闲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徐羡在徐州休整一夜,第二日天色不亮就拔营出发,白延遇到城外相送指着身边年轻后生道:“这是犬子,现在我麾下任一营指挥,平时做事也算沉稳叫他和你同去顺便捞些功劳。” 年轻后生立刻拜倒,“小侄彦礼见过徐叔父!” 徐羡上前扶他起身,“真是虎父无犬子,贤侄当真是一表人才,两军阵前若肯用命自是少不得你一份功劳,可若不守军规我可不饶你。” 白彦礼抱拳道:“我若违反军规,大帅只管砍了我脑袋,家父也不会怨你。” “哈哈……这爽直的性格,果真是像极了你父亲。” 寒暄了几句徐羡终于启程,上马那一刻不禁生了一丝歉意,“希望兄不要怪我,现在我实力太弱,只好拉你下水了。”他又扭头看看一旁的白彦礼,“希望兄,你应该不是主动跳下来的吧?” 出了徐州的地界,再往南就是泗州,泗州也在武宁军治下故而一路没什么阻碍。泗州的刺史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一番,只是他说没有收到李重进叛乱军情,是不是朝廷弄错了。 徐羡只能打马虎眼说他消息不灵通,心中暗骂翟守珣无用。一万人马在泗州待了一夜,天色未亮就继续南下楚州。楚州亦是淮南重镇,之前柴荣攻打楚州损伤极大,最后来了火气在楚州进行了屠城。 不知道李重进在楚州驻扎了多少兵马,徐羡到了楚州城下,立刻叫人对着城头一阵狂轰滥炸,炸完了却不攻城,带着人马绕过楚州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近在咫尺的扬州。 并非是他在发神经,不过是叫楚州的守军知道厉害不敢出城追击,不然楚州和扬州的兵马南北夹击,他便连个退路也没有。这一波震天雷没有白发,等他出了楚州的地界也不见有人来追。 沿途地势平坦,一路上也只有遇到几个哨卡,不费吹灰之力的破了,只用一日时间就到了扬州境内。就在徐羡踏入扬州地界的这一日,李重进在心腹幕僚翟守珣教唆下终于造反了。 李重进倒也不蛮干,一上来就进行了声势浩大宣传战。他向扬州军民痛斥赵匡篡位称帝是多么的卑劣,赵匡卑微的出身更是作为抹黑的重点,赵匡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皇帝,当人人得而诛之。 其实后面的这一点完全没有必要,五代十国就没有几个出身高贵的皇帝,地痞青皮朱温,流浪孤儿李昪,马倌儿刘知远,偷驴贼王建,其他的也大多都是行伍出身。赵匡再不济祖上也是也是当过高官的。 李重进的话变成了文字,贴满了扬州的大街小巷,并且派遣信使发往淮南各个州县和临近的藩镇,往楚州和武宁军来的信使,正巧和平叛的军队碰了正着,幸亏信使沿路听到风声见机得快才侥幸逃回了扬州城。 听到信使的禀报,李重进惊愕不已他起兵叛乱也不过只有半日时间,连传到东京的功夫都不够,平叛大军难道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不等他弄清楚状况,就有士卒来报敌军已经到了城外,统兵的将领名自称时横海军节度使、霸州都部署、驸马都尉徐羡。 李重进连忙的来到北门,只见城下有万余骑兵,一杆徐字大旗迎风飘荡,旗下的那个银甲将军隐约就是徐羡,还有那些士卒过半都在胳膊上缠着红巾,可不正是凶名赫赫的红巾都。 李重进见状又惊又怒,他刚刚起兵不过两三个时辰,平叛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这对军心士气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统兵的敌将是徐羡更是叫人恼火。 扬州城周围地势平坦,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放眼望去也只有这一万人马。他一边让到各门查看,一边将信使揪了过来,“他们就只有这些兵马?” 信使回道:“属下只遇到这些敌军,兴许还有却没有见着。” 作为心腹幕僚翟守珣随侍在侧,立刻道:“太尉,这些人可能是敌军先锋,趁他们大军未至,当率军出城将其击败以挫其锐气。” 历史上翟守珣受赵匡之命回返扬州劝李重进缓起兵,也许还会叫李重进有疑心,现在他回到扬州之后一直在撺掇李重进趁着赵匡征讨李筠的时机起兵,正和了李重进的心意,对他半点怀疑也没有。他刚刚提的建议也没什么毛病,手下将校闻言立刻请战。 李重进却一脸的踌躇,思虑良久才道:“北地起兵不是那么好打的,尤其是红巾都堪称精锐,我若出城与之对阵根本就是以短击长。” 翟守珣又道:“可是他身后定有大股人马,现在若是不挫一挫敌军的锐气,等他大军一到我等只能困守孤城。” 李重进却嗤笑一声道:“扬州城高池深兵多粮足没有十万兵马难以攻下来,赵匡带走了大部分兵马,京中只有四五万人勉强守城,现在他的屁股还没有坐稳大概没胆子大规模调动各镇的兵马,哪儿来的兵马攻打扬州。” 众将闻言纷纷附和,最后得出结论这支骑兵不过是用来牵制他们北上。 城外的敌军派出一人来到城门下邀战,李重进自是不准,接着敌军就在城外大骂起来,各种污言秽语让众将怒火中烧,李重进反而好言相劝,“诸位切莫了中了徐羡的阴谋诡计,他若是敢攻城待他打的筋疲力尽,某亲自出城取他首级。对了,红巾都的士卒善攀城墙,尔等晚间务必要好生巡逻,当心他们偷城。” 李重进麾下除了众多淮南本地的士卒,其中还有数千从东京带来的中原士卒,是精锐骨干也最得他信任,这关键时候扬州的四门自是交给他们来把手。 太尉的信任自然不能辜负,郑永全吃过晚饭就带着众人在城头巡逻不辍,可是到了三更时分也不由得困倦乏累,肚子也是咕咕作响。 他回到城门楼里,拿了些点心填了肚子,吃了两口又吐了出来,抹了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甜腻腻真难吃,还是汴梁的羊肉汤饼过瘾,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亲兵附和道:“可不是,俺可有几年没吃过地道的羊肉汤饼了,不过已经有盼头了,等咱们跟着李太尉打回汴梁,还怕没有汤饼吃!” 郑永全闻言笑笑却没有说话,突然听见门楼外面有人大喊道:“郑指挥,下面有人偷城!” 第二章 平定叛乱 听到有人偷城,原本昏昏欲睡的郑永全立刻跳了起来,抽出腰间的横刀,“人在哪里?” 士卒回道:“郑指挥别慌,他们还在城下!” 郑永全跟着士卒来到城墙边上,扶着箭垛伸着脖子往下瞧,只见城门边上挤着二三十个敌军士卒,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十余人拿着镐头锄头在城门边上一阵猛刨,另外十余人则是手持硕大的盾牌将袍泽护住。 郑永全在军伍上多年,却也看不明白敌军想做什么,难道是想从城门下面刨个坑钻进来吗?这有什么用,只要脑袋一钻进来立刻就会被砍掉。 “只有这二三十号人吗?” 士卒回道:“附近的城墙根下面都用火把照过了,没有其他人。” 城头的火把明亮,目力所及也只有城外的一箭之地,黝黑的夜幕之中静悄悄的,只有城门边上吭哧吭哧刨土的声音。 虽然不明白敌军在搞什么鬼,郑永全还是立刻派人通知李重进,指着城下道:“给老子射死他们!” 守城的士卒闻言,立刻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矢射向城下,可是一波箭雨下来竟未射死一人,并非是守军的箭法不好,实在是这个角度难射。 城门既不是在城墙外面也不是和城墙平齐,未防风吹雨淋嵌在城门洞内数尺,探出身子勉强看到人,加之敌军又有盾牌防护,想要将射死他们实属不易。 郑永全骂道:“射不到就给老子拿石头砸用枪投!” 亲兵道:“何须这般麻烦,指挥只要开了城门咱们就冲去将他们给杀了!” 郑永全一怔而后在亲兵头盔上拍了一巴掌,“你这笨蛋都能想到,他们会想不到,一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后招!” 城头上的动静城墙下面猱子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没有什么后着,若是守军打开城门,他们大概也只有扔下手里的镐头跳护城河了。 “都给老子快点,听到了没有……呀!” 一支火把从城头上丢下来,四溅的火星落在一旁的油纸包上,猱子连忙的去拍打,这要是烧起来他们这二三十人连棺材都省了。 碎石、长枪不断的从城门两侧不断的投下来,靠两边持盾的袍泽已经受了伤,猱子高声喊道:“令公再不出手,咱们就撑不住了!” 头顶上的郑永全闻言连忙把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城外,只夜幕之中隐隐传来呼啸之声,“是床子弩!” 郑永全大喊一声连忙的蹲到箭垛后面,紧接着就听见一阵笃笃笃的声响,只见一波粗大的弩箭钉在城门楼上,枪杆上还冒着绚烂的火花。 有的士卒要上前看个究竟,郑永全却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那是多年的临阵经验给他直觉,“快跑!”他大喊一声就往登城马道上跑。 脚下刚刚挪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爆响,接着他就觉得小腿一疼不受控制的趴倒在地,不等他回头去看又是一连串的爆响,同时伴着耀目火光不停闪现,饶是郑永全见多两军阵前见过大场面的也不禁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直到耳边没了动静,他才有勇气起身,回头一看身后倒了一片士卒,不是满地打滚的惨嚎,就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他的士卒也是惊慌的头涌向登城马道。 郑永全随手揪了一个人,“扶老子下去!” 他强忍着小腿上的疼痛下了城,有了高大的城墙保护,心里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嘴里骂道:“他娘的这是什么妖法!” 他踉跄的来到城门洞子里面问道:“那些人可还在刨地吗?” 士卒回道:“已经不刨了,似是在城门下面塞了什么东西!” 郑永全来到城门边上,拿着火把观察城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他立刻断定敌军在城门下面挖了一个斜洞,正在往洞里塞东西。 “点火!跳河!”听见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就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这就跑了?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趴在地上的郑永全从缝隙重极力的向外张望,他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惊恐,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火花。 他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头脑一懵,天旋地转之间隐约瞧见厚重的城门和自己身体在烈焰之中分崩离析…… 轰轰轰…… 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似乎有个巨人用大槌在敲击大地,李重进站在街道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颤,看着瓮城之中传来的冲天火光,他怔住了。 纵然心有不甘,李重进知道自己输了,没有谁可以抵御得了这种震撼天地的力量,以他骁勇都没有勇气勇气面对,更何况城墙上下如同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士卒,就身边的战马也在打着响鼻不断后退,似乎想要挣脱缰绳。 “徐羡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喃喃自语一句,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马儿的脖颈,踏上马镫跃然而上,一拉缰绳掉头往回跑,一口气到了节度使府大门前才停了下来。 亲兵劝道:“太尉为何还要回来!还不快逃吗?” 李重进却惨笑一声,“某还能逃到哪里去?无论我逃到那里,他们都会把我捆了送给赵匡换取功名爵位,至少现在我还能选择一个死法,你们去库房里面取了金银细软各自逃命去吧。” 一个亲兵道:“属下带人去把府库给烧了,一点也不留给姓徐的!” 正要进门的李重进突然将他叫住,“不准烧府库,反倒是要把府库看好了,等徐羡进了城把我这几年囤积钱帛粮草、盔甲兵刃尽数交给他。” 众亲兵不解的问道:“太尉为何要便宜姓徐的,咱们绝不拿太尉的心血向新朝换好处!” “某不是为你们打算,若还拿我当兄弟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李重进说完就进了府门,只见几个妇孺正守在大堂前,他的妻室都在东京,这些都是他的姬妾。 李重进高声道:“现在我已兵败,你们可取了府中财物再寻良人!” 一众妇人闻言立刻哭哭啼啼散了去,唯有一个妇人依旧立低头在原地,李重进上前缓缓勾起妇人的下巴,“是你,为何不走,难道是要陪我死吗?” 年轻妇人姿色平平,映着火光的两眼却很是灵动,只听她语气坚定的回道:“妾身愿陪太尉去死。” “为什么是你,某平时并不算厚待你。” 妇人呼吸变色有些急促,“妾身就是想让太尉宠爱一回。” 李重进笑了笑,目光之中满是柔情,“楚霸王末路之时有虞姬作陪,今日我兵败有丽娘陪我共赴黄泉,也是一段佳话。” 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抚摸了一下妇人柔嫩的面颊,“就让我宠你一回!” 就在妇人面露绯红眼中露出希冀之色时,李重进的横刀已经刺入妇人的心窝,妇人来不及又任何的反应就趴在了李重进的怀里。 李重进将妇人的尸体横抱起步入大堂,而后放在案几之上,李重进对亲兵吩咐道:“帮我抱一坛子酒精来,要最大的。” 亲兵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大堂,不多时就抱了一大坛子酒精进来,李重进拍开泥封伸手接过,脖子一仰就往嘴里猛灌。 他喝不下这么多,大多数的酒精都落在他的身上和妇人的尸体上,他随手将酒坛子扔在地上摔个粉碎,伸手拔下烛台上的蜡烛,望着跳动的火苗狞笑道:“赵匡、徐羡且由得你们风光,早晚落得和我同样的下场!” 李重进刚刚打出反旗就死了,其实历史上赵匡收拾李重进也没花多大的功夫,不过用了半日时间就破了扬州城,平定了淮南的叛乱。非是赵匡比柴荣更善战,柴荣的对手是整个南唐,赵匡的对手只是势单力孤的李重进。 “这是李重进的尸体吗?”徐羡看着桌案上的焦黑的两团,唏嘘的叹道:“真是小气,连尸体都不留给我做战利品,收敛一下厚葬吧。对了,九宝哪日回东京的时候,记得去水生坟前知会一声,某替他报仇了。” 九宝一怔,“水生?就是那个曾背叛令公给李重进通风报信,后来又被李重进杀了的那个水生?” “他也是被李重进要挟,某不怪他。” “令公宽宏大度叫属下感佩!” “别废话先把给尸体给收敛了吧!” 九宝将两具焦黑的尸体连同烧坏了桌椅抬了出去,韩微立刻笑道:“令公高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出去了不知道又收买多少人心。” 徐羡笑道:“某待属下兄弟想来都是真心实意,哪有那么多虚套。现在城中情况如何了?” “城中尚算安定,属下已经派人去请淮南节度使府的属官了。忘记说了,李重进并不小气,他让亲兵把手府库,说要完好无损的交给令公。” 徐羡玩味一笑,“总算对得起某让人给他收拾尸体,你这就去清点一下数目,伤亡情况也尽快统计一下。不论守军还是我军伤亡的务必要好生抚恤。” “属下已是统计好了,两军加起来伤亡总共不过数百人,如此轻松的就攻破扬州城,多亏了令公的震天雷,有这样杀器在手,令公之前何须要引禁军士卒助阵,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银钱和粮草。” “跟我来了淮南,以后自然就是我的人马,如何收编这些人你得了空弄个章程出来让我看过!” 韩微笑着一拱手道:“喏!” “对了,立刻向东京和各个藩镇递送军情,就说某已经在武宁军的协助之下攻破扬州。” “属下明白,那官家的大军那里要不要也递送一份军情!” 徐羡嘿嘿笑道:“送,怎么不送,不然官家怎知我的厉害……怎知我的功劳!” “杀!”赵匡高声嘶吼着冲上泽州城头,手中的长枪连抽带打,身前的守军立刻倒下一片,宋军的气势为之一振,越发的奋勇。 原本僵持不下局面立刻被打破,守军被逼到城墙边上,眼看着无路可退就丢掉手里的兵器跪地投降。宋军顺着登城马道攻到城下,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 看着从大门之中不断涌进来的士卒,赵匡长出一口气,李筠辛苦攻克的泽州城便成了他的葬身之地。没有了首脑,昭义军军治下的其他州县除了投降别无他选。 一旁的控鹤军左厢指挥马全义立刻上前贺道:“臣恭贺官家平定叛乱!” 赵匡伸手将马全义扶起来赞道:“这泽州城小而坚固,全赖你勇悍攻上城头,等回了东京朕再重重封赏你。” 马全义回道:“大军能克泽州全赖官家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哈哈……你这直肠子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么多的奉承话,快下城去让郎中给你裹伤!” “喏!”马全义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往前一指,“官家快看那里着火了!” 赵匡回头望去,只见着火的是正对城门的泽州刺史府,“多半是李筠自焚了,倒是一条汉子叫朕省了麻烦。” 他下了城墙,正好碰见随军的魏仁浦骑马进城,“劳烦枢相即刻拟制传诸于昭义军治下的各个州县令他们即刻投降,再传一道旨意叫他即刻返回开封!” 自两日前收到赵普和慕容延钊的奏报,赵匡便心急如焚,一则担心有人趁机攻占东京;二则担心徐羡占领了淮南造成既成事实。 现在他平定的李筠了的叛乱,没了后顾之忧,便能硬起腰杆儿对徐羡发号指令了。 魏仁浦下了马拱手回道:“官家放心,老臣早已拟好旨意,在官家登城的那一刻已经叫人发出去了。” “枢相老成谋国,朕幸亏带枢相跑了一趟。这一路辛苦,魏枢相和朕一同去官衙休息吧。” 他被众人簇拥着来到节度使府,府内的大火已经扑灭,却仍旧烟雾缭绕,十分呛人。 张琼禀道:“官家,李筠已经在后衙自焚了,不过抓了个监军,说是伪汉的宰相卫融。” 李筠举旗造反的时候,北汉皇帝刘均就大老远的赶来表示支援,给了李筠五千士卒,还封了他一个西平王的头衔。当然没有光给好处的道理,监军一下子就塞了两个,一个宣徽使卢赞,另一个就是宰相卫融。 看着被亲兵摁在地上的北汉宰相,赵匡冷声喝问,“听说是你唆使刘均支持李筠造反的。” 卫融昂首回道:“正是老夫!” “哈哈……卫相公倒是坦诚,如今你已经被俘,可愿为朕效力吗?” 卫融不屑的嗤笑一声,“狗也不会咬自己的主人,刘氏优待我一家数十口,我怎能背叛刘氏。即使陛下不杀我,我也会想方设法回到太原继续为刘氏效忠。” 第三章 小周后 卫融原不该死的,仅仅是因为赵匡收到淮南的奏疏,心里添了几分恼意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就叫他送了性命,也成全了他的忠节。 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正马不停蹄的会见淮南各州县的大小官员,又或是扬州的富豪乡绅,最重要的就是安抚降兵。 比起中原的士卒,淮南的兵大爷算是好脾气,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夜震天撼地的巨响吓破了胆,都极为的安分,将校士卒对徐羡也算敬畏,一波拉拢升赏下去便对徐羡多了些亲近。 伤兵尤其要探望的,说起来这还是跟郭威学的,没有什么比在人伤病时扶持一把更好用了。 细雨如丝,落在须发之上就是一颗细微的水珠,虽然一时淋不透衣衫,却湿冷冷的很是难受。徐朗为徐羡撑起华丽丽的油纸伞却被拦下,徐羡用下巴扫了扫两侧的窝棚,“有众多的眼睛都在盯着为父呢。” 前面带路的将校停了下来,指了指一个破旧的窝棚,“令公这里就是柳娃子家!”说着就一脚踹开房门,“柳娃子徐令公来看你了。” “无礼!”徐羡喝斥一声抬腿进到屋内,只见年轻的伤兵紧张的从床上坐起来,眼中带着警惕和愤恨,另一个半大小子惊恐的钻到床下。 徐羡打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当两袋白米、两贯铜钱、两条肥肉放在屋内。伤兵神情立刻柔和了许多,挣扎的站起来想要行礼。 徐羡立刻将他摁在床上,嘴里却喝斥道:“受了伤为何不去伤兵营,跑回家里有郎中给你医治不成。” 伤兵立刻低下了脑袋,“小人是……叛军。” “都是李重进的错,与你何干,尹思邈过来给他瞧瞧伤哪儿了。” 一边治伤一边说话,一番看似真挚交谈下来,便叫小兵红着两眼感恩戴德。 徐羡抬头看看屋顶的窟窿,又摸了摸潮湿脏脏的被褥,“这里如何养伤,暂且搬到节度使府住吧。” 柳娃子泣道:“令公这般照拂,小人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给令公添麻烦。” “既不愿意去,某也不强求。九宝帮他把房子修上一修,他家中无人再派个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等伤养好了就到某身边任亲兵。” 不理身后的千恩万谢,徐羡出了屋子踩着泥泞的小巷子往前走,看看周围一眼望不到头的低矮窝棚,对一旁的韩微吩咐道:“回头把这里都给拆了,全部都给老子盖青砖瓦房。” 韩微一怔劝道:“属下以为淮南兵战力不济,如何收服那三万禁军将士才是重点。” “禁军的那些老兵油子都是没良心的,哪里有一时的好处就往哪里倒。可是淮南的士卒就不一样了,虽然战力差些却是能真正收为己用的。” “何以见得?” “刘仁瞻可是给某做了榜样,昔日淮南兵的坚韧强悍,连世宗也奈何不得,硬是耗尽了他们的粮草才最终投降。淮南之兵只要好生训练,其忠勇以后定不弱于禁军。” 和中原相比,割据的诸国没有经过太多的王朝更迭,将士也不擅长做贩卖君王的买卖,只要肯下功夫便能收买。 “对了,在城中再给刘仁瞻修一座庙,落成了之日某要第一个前去上香。再建一座学堂,选十五到十八岁的军中子弟入学,管吃管住,教他们识字和武艺半年一期,就分马、步、水军三科……” 待徐羡说完,韩微道:“令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纵是李重进留下了钱粮不少,这般消耗最多也只能用个半年。” “今年的夏粮尽数留下不必再往开封交了,若是还不够的话,咱们可以向唐国和吴越借上一些,相信李璟和钱俶会乐得帮衬我这个穷鬼的。” 韩微呵呵一笑,“属下明白!” 说曹操曹操就到,徐羡刚刚回到节度使府,就有人来报南唐派了使者前来犒军,不得不说李璟这个“同僚”很会来事。 徐羡晾了他们一会儿,才叫人请南唐使者进来,只见一个官员进到大堂之中,躬身一揖,“冯延鲁见过徐令公。” 冯延鲁就是南唐宰相冯延巳的弟弟,曾做过南唐东都副留守,也就是扬州副留守。昔日韩令坤攻破扬州,这位吓得跑到庙里剃光了脑袋,不过还是被揪了出来,后来李璟俯首称臣柴荣又放他回去,这次来扬州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徐羡却没有什么好脸色,开口便喝问道:“贵国为何要和李重进私通。” 冯延鲁却笑着回道:“敝国不仅与李重进私通而且还图谋造反。” 呃……徐羡就没见过这么坦率的,一时语塞道:“为何要图谋造反?” “令公此言实在多余,吾义祖、烈祖在经营数十年,方才践位称帝雄踞江东。然周世宗皇帝三次南征叫敝国割地称臣,今日中原改朝换代,吾主欲趁机复祖上荣光乃为人子孙应有之义,何错之有?只恨李重进无能,刚刚起兵就被平灭,还要连累敝国!” 没想到南唐使者如此强硬,徐羡冷声回道:“诸将都劝我趁势攻下贵国,你以为如何?” 冯延鲁一边摇头一边咂着嘴道:“这主意不怎么样,令公虽在敝国有些威名,可是敝国仍有数万精锐,又有长江天堑阻隔风高浪急,令公若是不怕掉进江中喂鱼尽管来就是。” “这般狂妄就不怕某砍了你的脑袋吗?” “我昔日就做过世宗俘虏,能活到今日已然是上天恩泽又有何惧,再者能死在令公刀下,冯某也算心甘情愿。” “为何?” “当年冯某被韩令坤所俘,没少受了他的羞辱,令公将他生吞活剥也算为韩某解气。” 徐羡一拍桌子,“某这就和你说明白,韩令坤是我手下士卒吃了的不是我吃的,再敢坏我的名声就真的把你丢给手下士卒蒸煮了。” 见徐羡动了真火,冯延鲁忙陪了个罪又道:“下官来扬州之前,吾主有些礼物要转交给令公。” “哦?唐王素来阔绰,也不知道准备资助某多少钱粮。” 冯延鲁嘿嘿了笑了一声,“江南纵是富庶可也不是取之不尽,有五万石稻米相赠助令公安定淮南,除了之外还有一件厚礼相赠”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抬上来一个大木箱子,打开之后只见尽是满满的书册,徐羡起身拿了一本,稍一翻开不仅惊讶出声,“是淮南的黄册?” “淮南的人口田亩皆在这木箱之内,相信令公治理淮南用的着。” “多谢贵国好意,回头我必送回东京。” 冯延鲁一脸深意的笑问道:“淮南膏腴之地已是入了令公的口,难道还准备吐出来不成?” 完蛋了,连李璟都没见过面的人都看出来自己心怀异志,东京的满朝文武想必都知道了,赵匡那里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 刚刚打发走了冯延鲁,竟又有人要求见,说是李丛嘉派来的。李弘冀已经疯了,李丛嘉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至少在南唐内部仍是这般称呼,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正式登基。 对于南唐未来的主人派来的使者徐羡自是要见,原本以为来的是什么幕僚或是属官,谁知竟是一老一少两个宦官。 “奴婢见过徐令公!”徐克俭行了一礼,而后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案后英挺的男子,他仍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年他离开开封时,自己的儿子不过是一个已经被吓傻了的书呆子,没有半分的前途。徐克俭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能再长大一些,为徐家留个后。 可惜他那年往金陵做生意,被伙计抢走了所有钱财,绝望之下跳河自尽,被途径的船只所救。虽然侥幸活了一命,徐克俭却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再无翻身的指望,心中一横就留在了恩人府中做仆役。 至于那个东京的傻儿子,大概只能在这乱世之中自生自灭,非是他残忍即使他回了东京,也只能被债主逼迫和儿子流落街头,早晚冻饿而死。 谁能想到自己的那个孱弱怯懦傻儿子不仅没死,威名赫赫的将军简直不可思议,除了老天开眼他想不到还有别的原因。 只是自己去势之后,面貌变化极大,他已经不再认得自己这个父亲了。徐克俭亦不想主动相认,一是心中愧疚,二是不想连累儿子名声,有一个当宦官的老子,面上一定无光的很。 徐克俭心中感慨万千,突然腿窝一疼,不禁跪倒在地,见旁边的小宦官也被人一脚踹倒,连忙的将他护住。 徐朗斥道:“老阉狗,还拿自己当个人了,见了我父竟不行大礼。” “阿郎住手!”徐羡起身到了两人身前笑道:“别装了,以为我眼睛瞎了不成了。” 徐克俭心头狂跳不已,“他看出我来了,这是要与我相认吗?” 谁知徐羡却一把推开老宦官,揪起了小宦官的衣领,“太子为何总是喜欢扮成小宦官……咦,不是,是个女娃儿?” 只见眼前的小宦官,蛾眉淡扫,双眸灵动,圆圆的脸带着些许的婴儿肥,她的面上满是惊慌,两只眼睛望着怔怔的望着徐羡,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儿。 突然她小嘴一张,脑袋一低就朝着徐羡手上咬了下去,徐羡猝不及防被她咬了个正着,把手抽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一圈牙印,怒斥道:“你这女娃儿是属狗的吗?” 徐克俭惊慌的连连叩首,求道:“令公恕罪,这女娃儿乃是太子妃之妹,仰慕令公才情多时,此次来扬州只为一睹令公风采。令公是征战沙场将军,想必不会与小女子一般见识。女英小娘子,还不快给徐令公赔罪。” 听老宦官处这小娘子的身份,徐羡火气就散了大半,因为这小丫头片子就是史上著名的小周后。 看她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模样已经出落的十分动人,再过几年定是沉鱼落雁的美人儿,难怪赵光义管不住裤裆做下丑事。想必她那个以音律舞姿见长的姐姐也是同样的美貌。可惜啊两颗好白菜全都让李煜给拱了。 “啧啧啧……真是可惜!” 见徐羡脸上流出猥琐之色,徐克俭再次哭求道:“女英小娘子才满十一岁啊,令公不能……啊!” “你这老阉狗,当我父是什么人,怎会有那种的不良心思!” “徐朗,怎么又打人,终究是唐国的使者,赶紧的请他们落座上茶!” 徐羡缓步回到案几后面,见两人已经落座,周女英正拿着帕子沾了茶水给老宦官擦拭被抽的通红的脸,徐羡托着腮笑着调侃道:“女英小娘子不在闺阁呆着,为何要跑来扬州见我。” 周女英回过头来,噘着嘴道:“我才不是来见你,扬州是我出生之地,我只是思念故乡,听说阿姐说太子要派使者来扬州,这才求了她随徐公公一起来扬州看看。”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如这位公公所说是仰慕我的才情,大老远的来扬州见我,刚刚还在腹中准备了一首诗词与小娘子一同品鉴,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周女英从椅子上跳下来,“为何没有必要,你快念!快念!” 徐羡咯咯发笑,追星的粉丝无论古今都很疯狂,“小娘子小小年纪就懂得诗词吗?” “女英虽然年少,可金陵善作诗词者才子无数,姐丈更是其中翘楚,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 “既如此我拿我就赠你一首!”徐羡提起笔来片刻写就,吹干墨迹折了起来,“过来拿吧!” 第四章 兵临淮南 徐羡闻言一怔,而后仰头大笑不止。 徐克俭试探道:“令公只管放心开价,太子愿意倾尽所有换取震天雷的制法。” 徐羡止住大笑,冷声回道:“既然李丛嘉有这样的诚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只要他把性命给我,我就把震天雷的制法给他。” “这……这如何使得!” 徐羡反问道:“这如何使不得,李丛嘉想要我保命符自然要拿他自己的命来换。” 徐克俭皱眉问道:“这震天雷竟关乎令公的性命?” “某不知道李丛嘉从何得知我有震天雷,但是他都知道李璟一定也知道,可李璟却不向我开口,那是因为他知道震天雷是我的保命符。李丛嘉却不知轻重贸然向我开口,定是擅作主张吧。” 徐克俭面色讪讪的道:“确实是太子自作主张,奴婢不过是个阉人不晓得军政之事,既然震天雷对令公如此重要,那奴婢就不讨要了。” 徐羡闻言不禁叹气,心道:“李丛嘉竟还不及一个宦官晓事,难怪落了个昏君的名头,怕是以后与他合作困难重重,希望李璟还能再多活两年。” “李丛嘉为何知道我有震天雷?贵国在扬州一定有细作吧?” 淮南是与南唐毗邻,扬州更是南唐的旧都,若说没有安插细作那才是怪了。 “奴婢只是一个阉人,不晓得这些。” “我不管你们在扬州安插了多少细作,告诉李丛嘉叫他们少惹是生非给某添乱,不然我会不客气。” “奴婢回了金陵一定会将令公的话转告给太子。” 徐羡点点头道:“若没有其他的事,公公就退下吧,早日回金陵。” 徐克俭一拱手转身到了周女英的身边,“小娘子咱们走吧。” 周女英从椅子上起身,又扭头看向徐羡,“请令公恕罪,女英一时忍不住偷偷的看了令公赠的词。这词的意境高明,只事有一种难言的情愫女英实在品不出来。” 徐羡呵呵一笑,亡国之君的悲愁,哪里是一个黄毛小丫头能品出来的,笑道:“总有一天你会懂的,这就回金陵去吧。对了,你阿姐也和你长得一样美吗?” 周女英道:“阿姐自是天仙一样的美人,不然怎么会嫁入王府……呀!令公是用言语轻薄我,真讨厌!”她说着一扭身,捂着脸跑了出大堂。 徐朗一脸猥琐的笑道:“父亲,这小妞儿不错,为何不留下来暖床。” 徐羡摆摆手道:“女娃儿还小着哩,为父怎会有那种禽兽心思。”嘴上说的正气凛然,脸上猥琐之情尤甚过徐朗。 徐克俭忍不住劝道:“令公如今身居高位,当注重名声谨言慎行。” 徐朗拿过案上的笔筒,抬手就朝着徐克俭丢了过去,“老阉狗也敢教训我父,再不滚就砍了你。” 腰缠十万骑鹤下扬州,扬州的繁华不是今日才有的,刚刚形成规模的开封是无法比的,徐羡见过的城池之中,大概也只有吴越的杭州能与之相较。 只是这繁华的重镇,竟不是兵大爷们的天堂,即使乡下的农夫也要比兵大爷们过得滋润一些,说起来都怪这里的兵大爷不会做贩卖皇帝买卖。 自安史之乱起,大唐帝国被划出一个又一个的藩镇,但是江淮地区的是藩镇实力最薄弱的地区。因为李唐朝廷还需要来自江淮的赋税来维系最后的体面,若是江淮地区也出个强藩,李唐王朝八成直接就完蛋了。 因为李唐王朝刻意的削弱,江南的士卒战斗力很差,以至于庞勋带着八百个休假的士卒,就能将江淮搅了个翻天覆地。一直到了杨行密占据淮南,江淮地区的士卒方才雄起,和朱温亲自率领的后梁军打了个平分秋色。 藩镇文化根本就没有江淮地区真正形成,淮南士卒也没有北方士卒的贪婪豪横,自然也不受重视。刘仁瞻在寿州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收服,可若是把他扔到北边也未必好使。 对淮南的士卒来说,李重进这个北方佬已经算是个出手阔绰的好领导,可也没有大方到要给他们集体拆迁建房的地步。 这位刚刚占了扬州的徐令公却这么干了,除了惊喜更多的是怀疑,只扬州就有数万军户,挨个的盖砖瓦房,这得要多少钱财? 直到城外几天功夫就建起了偌大的砖窑,没日没夜的冒着黑烟,士卒这才算是信了。听说徐令公还要建学堂,不仅让军中子弟前去读书习武,关键是管吃管住,这样的好事从前简直不敢想。 这位徐令公一定是菩萨下凡,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慈悲心肠。可你若这般说一定会有人笑话你,这位徐令公跟菩萨不沾边而是雷公转世,行事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还喜欢吃人。据说那个李太尉都死了还被他拿来烧烤,只是火头太大烧焦没法下嘴,才落了个全尸。 若是知道淮南士卒和家眷都这般议论他,徐羡大概没有心情给这些丘八谋福利。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揉揉酸痛的两眼道:“翟先生给那些豪绅谈的怎么样了,到底愿不愿意捐地出来。” 翟守珣道:“令公何必要分给士卒土地,给了他们也未必会种。” “无恒产者无恒心,不会种就少分他们一些交给军眷去种,淮南膏腴之地还怕没有产出。” 翟守珣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万丈波澜,他算是明白自己被徐羡骗了,这位不是来淮南平叛的,而是要占据淮南为己有。 如果说李重进行径还有些遮掩,徐羡简直连兜裆布都不要了,翟守珣心中那个后悔,若是当初找对了人,此刻就在京中享受高官厚禄了。 “属下以为每个军户分上五亩田地便够了,多了话的那些妇人孩子也种不了,若是再多那些豪绅心怀积怨,恐不利于地方安定。” “五亩就五亩吧,告诉他们某不叫他们白捐,军眷迁居城外空出来的地方都分给他们,扬州周边还有不少荒地水泽,只要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十年之内一律免税,若还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某不客气了。” “令公宽宏,相信他们一定会满意的。” “翟先生替那些豪绅如此上心,怕是没少了收了好处吧。” 翟守珣立刻苦着脸辩解道:“属下冤枉绝不敢收受贿赂为人说项。” “只要你能把某交代的事情办妥帖了,收点好处也无妨,某不是那么计较的人。请先生助我安定淮南,过上两年一定荐你去京中任职。” “多谢令公!”翟守珣拱手谢过心中却道:“赵匡岂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占据淮南两年,怕是要趁你立足未稳便要领军南下了。” 翟守珣刚一转身,就见韩微脚步匆匆的进来。这个驼子虽然年轻可是做事沉稳老练,鲜少见他这般急促,定是有要紧的大事,不自觉的脚下就慢了一步。 只听韩微禀道:“令公东京传来消息,官家班师回朝只停歇了三日,就再次领军南下了,定是冲我们来的。” 徐羡笑道:“除了我还有谁值得他这般兴师动众,现在他们到哪儿了?” “尚未有确凿消息,不过以属下推算他们匆忙南下,多半走不太远。” 徐羡摇摇头道:“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若所料不差,他可能要学我轻骑突进。只要到了顺利抵达扬州,无需动用刀兵,以他皇帝身份就能将我手下的禁军带回,将淮南军肢解。 我除非打起反旗顽抗到底,不然就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他回东京了,我家中有个悍妇护着,还能做个悠闲的驸马,至于你大概只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韩微却笑道:“某可不相信令公愿意做个混吃等死的外戚,想必心中早有定计,吴虞侯前几日带着一千人马出了城,多半就是执行令公的布置了。” “哈哈……果然瞒不了你,这就传令红巾都随我北上!” 轰隆隆,轰隆隆…… 一支骑兵沿着夕阳的官道极速的奔驰,骑兵的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怕是有两三万之多。在众多的骑兵之中,一件赭黄色的披风极为的眨眼,马上的骑手黑脸发红,斗大的汗珠不时的从头盔之中滚落,霞光一照满脸的水光,可见他十分的辛苦。 一旁的张琼大声的劝道:“官家刚刚在潞州打了一仗,哪里禁得住这样赶路,还是停下来歇歇吧。” 赵匡却回道:“到了淮河边上再休息也不迟!”他心中却在嘀咕,只要过了淮河就能免于淮南的割据,若是不能就意味着他总有一天要和徐羡在战阵上持刀相向,直到有一人战死,而他甚至没有把握会是胜利的那一方。 前方的道路忽然一亮,一条被霞光染红的玉带缓缓东去,看着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赵匡心头一喜,不断催马跑到最前方,当看到河的北岸停满了大小的船只,悬着的心也终于放回肚里。 见前方有几个官员立在官道边上等他,就放缓了速度,到了官员跟前就勒住马缰,不等他下马官员就已经拜倒在地。 “泗州刺史毕宗敏恭迎圣驾!” 赵匡一抬手道:“都起来吧,朕传旨给你,让你准备好的东西可都齐全了。” 毕宗敏起身回道:“自三日前收到官家的密旨,臣就一直在积极准备,官家所需的东西一切准备妥当,官家一路辛苦,请先到码头边上棚子用茶用饭,臣也备好了干粮给大军食用。” 赵匡点了点头,跟着泗州刺史一直到了码头边的棚子里面,望着宽阔的河面和那些杂乱的舟船道:“这里当修个浮桥的。” 毕宗敏回道:“这里本就是有浮桥的,不过前些时候被人给烧了,这里河面宽阔想要修浮桥十分的不易。” “时间太紧把干粮都带上,到了对岸再吃也来得及,张琼你这就组织士卒配合船夫过河。” 赵匡坐到椅子上,看着一桌子的佳肴斥责道:“行军打仗哪里用得着这么奢侈的饭食,给我留两盘菜剩下的都分给士卒。” 他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拿过一个松软的蒸饼送到嘴里,就着眼前的两盘菜大吃大嚼起来,两腮被食物撑得老高,仍是军汉做派,没半分皇帝的威仪。 夹着菜肴的筷子都送到嘴边了,赵匡忽然停了下来,张琼见状忙问道:“官家怎么了?难道是噎着了!” 赵匡咽下嘴里的食物,拿下明晃晃的头盔道:“你听有马蹄声,是从南边来的!” 他放下筷子突然起身望着河对岸的官道:“希望朕听错了!” 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愿,滚滚烟尘伴着隆隆的马蹄声席卷而来,只见一支黑甲骑兵在对岸缓缓停下。 赵匡脸色铁青将拳头握得啪啪作响,“朕还是来晚了!” “官家莫急!”张琼随手揪过来一个泗州的官吏问道:“上下游可还有其他码头?” “下游五十里还有一座码头!” 赵匡扔掉手里的馒头道:“选精锐士卒随朕登船,在下游码头上岸!” 毕宗敏却凑上来道:“官家乃是天子,所过之处妖邪避让万民臣服,更没有避让臣子的道理。” 张琼闻言不禁怒道:“连官家的旨意也不遵守,徐羡这是撕破脸了,官家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等大军一到便兵临扬州城下,他若迎官家进城还则罢了,若是抗旨不遵也不用再与他将什么情分,从朝廷到藩镇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匡却摇摇头道:“怕是朕过不了淮河了,更不要说兵临扬州城下。”他说着往上游的方向一支,只见河面之上有星星点点火光排成长龙顺流直下,就着天边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辨那是一只浩荡船队。 张琼讶然出声,身后指向赵匡的后背,“下游竟然也有!” 第五章 封王? 后周是有水军的,当初柴荣为了征讨淮南,硬是把北方的旱鸭子训成一支出色的水师,一度将南唐的水军打得不敢进长江,逼得李璟割地称臣。 可惜作为一个注重陆权的民族,对于水军或海军向来是用完了就丢。后周也一样,在柴荣北伐时水军充作了一回运输大队,随之迅速的瓦解,毕竟维护这样一支水军,作用不大花费却不少。 唯一留下的就是淮南用来防备南唐的这一支,也是大宋境内唯一的水军,徐羡占了扬州之后就让吴良领着这支水师藏身于淮河的上游,就为防备着赵匡南下。 至于下游的这一支水军,其实应该叫叫海盗才对,乃是由在琉球岛上避难的原闽国士卒组成,他们平素主要负责往南汉、南唐和吴越贩卖烈酒、新茶和私盐,若是碰上了船队,一时忍耐不住也会干点打家劫舍的买卖。 由这两支舰队在,赵匡纵使麾下有无数士卒,也能望着淮河兴叹,等他重新组建起水师的时候,徐羡便已经将淮南彻底掌控。 天色已经擦黑,淮河之上两条星星点点的长龙也越发的醒目,突然一支响箭升上半空,火光乍现后是一声脆响。 两支船队似是得了号令,船上的士卒立刻将箭头点燃,接着就是木槌敲击机括的声音,啪啪啪…… 陈桥门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张琼记忆犹新,见状连忙的拉起赵匡,“官家快跑!” 刚刚跑出去没有多远,身后就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两人一边跑一边扭头回看,只见那些弩箭并没有射到岸上,而是射向半空或是水面。 射向半空的会发出电闪雷鸣,如同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夺目绚烂,让人震惊之余还有些心旷神怡。 那些射在水中则是要吓人的多了,着火的箭矢落在水中竟然不灭,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一团火球随之炸裂,周围的一大片水面竟燃烧开来,一波箭雨下来竟在淮河上面点燃一道火墙,这完全的超出了人的常识范围,惊奇过后已然生了恐惧。 “淮南军恭迎官家圣驾!淮南军恭迎官家圣驾!……” 西边的船队的之上发出齐声的高呼,张琼闻声却恨恨的道:“官家,他这是在向你示威啊!” 哪里用张琼来解释,赵匡早就面色铁青,淮河上这震撼诡异的一幕,不仅他看见了身后的士卒也都看见了,兵大爷们是什么作风他最清楚不过,怕是已经没有和淮南军对阵的勇气了。 别说徐羡割据淮南,即使真个举旗造反,怕是一时半刻他也无可奈何,赵匡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一趟终究是白跑了!” “官家难道真要容他割据,代管淮南河北的要地。” “这万里疆土,又有哪一块是不重要的呢。朕刚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若要真打的话,可能会因小失大,莫要废话了去把潘美找来!” 张琼转身离去,不多时就领着潘美过来,赵匡直接吩咐道:“你去见徐羡告诉他朕要见他!” 潘美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又轮到他,先是叫他通知小皇帝要退位了,接着又让他去陕州说服袁彦,这回又叫他去见徐羡,还真是不怕他掉了脑袋。 纵使心中有所抱怨,潘美还是在码头上了一艘不大不小的船,等船快到河心的时候,就高声大喊道:“敢问徐令公在哪艘船上?” 徐羡听见是潘美的声音,就吩咐将船引过来,两艘轻轻碰撞在一起,潘美上了船见了徐羡,立刻行礼道:“卑职见过徐令公!” 徐羡闻言却满口鄙夷的道:“仲询怎还有颜面来见我?” 潘美道:“卑职受官家旨意不敢不来!” “某记得世宗皇帝待你不薄,将你引为心腹,为何今日却转投他人。” 潘美抬起头来正色回道:“世宗皇帝已崩,恭帝已经禅位,崇元殿前某为救世宗之子冒死劝谏,已经算是为旧主尽了忠义,如今改朝换代自当向新君效忠。” 潘美说的没错,当柴荣的两个幼子遇到危机时,那么多的重臣勋贵无人发声,潘美跺的那几脚已经足以报答柴荣的知遇之恩。 潘美又道:“如果不向新君效忠,卑职又当向谁效忠?李筠?李重进?他们真的是为了世宗皇帝而举兵的吗?又或是向令公尽忠? 令公今日欲割据淮南,难道是为世宗皇帝吗?卑职可记得,若是没有令公的帮衬,官家那日可进不了陈桥门。” 徐羡被他说的语塞,哈哈笑道:“仲询果真是生了一副好唇舌,难怪能把袁彦说服,今日官家又派你来游说我。” 潘美呵呵笑道:“袁彦不过是莽夫而已,他没有令公的实力更没有令公的手段,他除了向官家效忠别无他选,卑职不过是给他递上一个台阶而已。但是令公就不一样了,卑职自认没有本事说服令公,今日说客另有他人,卑职不过是来向令公传个话而已。” “呵呵,还有谁的口才比得过仲询,就算是官家亲自来了也没用。” “令公不试试怎么知道,官家说他要见你!” 徐朗立刻拔刀搁在潘美的脖子上,“是想要趁机杀我父吧?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若是不说我这就割断你的脖子。” 潘美哪能被这么个毛头小子吓住,面不改色的道:“潘某以性命担保绝无阴谋诡计,令公与官家可在刚刚潘某所乘的船上相见,如何?” 见徐羡面露迟疑,潘美又道:“令公胆识当真不如官家。” “仲询不必激我,我去见他就是。” 潘美喜道:“令公高义,也许这一去就能免天下一场生灵涂炭,卑职这就去布置。”他伸手拿开脖颈上的横刀,“衙内若是真有孝心,就和潘某走一趟。” “谁怕谁!去就去!” 见潘美带着徐朗要走,徐羡又把他叫住,拱手一揖问道:“仲询兄以为某若要成事,该当如何做?” 对徐羡的问题,潘美似乎很意外,“这样的事情令公为何要问卑职,就不怕卑职有不尽不实之言。” “仲询只管说就是,如何分辨那是某自己的事。” 潘美捋着胡须沉吟一阵道:“卑职不知道,从前一个藩镇提兵入京轻易的就夺了皇位除了机缘巧合,另外便是因为强支若干,藩镇虽小却不弱,禁军虽大却不算强。 可是世宗皇帝即位以来,一直不断地削弱藩镇,禁军却扩充一倍有余,再无藩镇能与禁军抗衡。以李筠之强在禁军兵锋之下,竟也扛不住一个月。 以后谁掌握了禁军便掌握了天下,以令公今日的境况怕是没机会掌握禁军了。除非令公能有一支战力远胜过昔日河东军、天雄军的强军,至少要达到禁军一半的战力,否则令公连自保都难。” 徐羡追问道:“为何我连自保也难?” 潘美向北一拱手,“世宗皇帝固是雄才英主然天不假年,他费尽心血打下根基,如今新朝已经有了一统天下的实力。官家非是平庸之辈,绝不会安于现状在东京做个逍遥天子。 若是日后朝廷平了川蜀、灭了汉国,收服唐国和吴越之后,令公当如何自处,纵有神兵利器也不能以一隅敌天下,故而回头见官家时,切莫撕破脸皮有姻亲的关系在,令公便能有一条生路。” “哈哈……”徐羡大笑道:“某若是畏畏缩缩,不过是多一个符彦卿而已,叫我麾下将士如何铁了心跟随。你这就回去转告官家,此刻天色已晚,我明日再见他!” 潘美似是知道徐羡想做什么,“令公三思啊!” “仲询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定!” 潘美叹口气一拱手转身出了船舱,韩微紧接着从后仓里面钻出来,到了徐羡跟前道:“令公既有青云志,属下愿附尾翼,纵然摔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说完就屈膝拜倒,脑袋重重的叩在地上。吴良见状立刻效仿单膝拜倒,“属下愿为令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属下,愿为令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噗通,噗通……船舱里面将士跪了一地,一个个眼中满是炽热的目光,麻瓜更是使劲儿的拍着胸脯吼道:“俺愿意替令公挡箭,谁敢拦俺就砍了他的脑袋!” 晨光旖旎,清凉的河风不时的吹过叫人极为的舒适,赵匡去了盔甲身穿一件黄袍站在码头上,他身后就是随他而来两万多精锐骑兵,在对面是靠在岸边的无数大舰小船。 在河心的位置仅有一艘船,潘美衣袂飘飘独自一人站在船头,拿了一面旗子晃了晃,赵匡独自一人上了小船,船夫一撑船篙,小船就离开岸边朝着河心驶去,到了水深的地方又换了船桨。 船夫是个老手,小船在他的操弄下行的又稳又快,不过一盏的功夫就到了河心的位置,缓缓的靠向停放在那里的大船。 见赵匡来道,潘美连忙的伸手去拉赵匡刚刚登上船,对面也是嘭得一响,船身微微一晃,赵匡的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掉下船去。 徐羡扭头怒斥道:“阿朗是怎么操舟的,差点让你舅舅掉下河,回去自领二十军棍。” 赵匡笑道:“无妨,不过些许小事,知闲不必罚他太过。”他说着伸手拉徐羡上来。 徐羡到船上立刻道:“多谢元朗兄!” 赵匡神色微微一怔,而后笑道:“你我兄弟,何须说这种见外的话,快到船舱里面去吧。” 徐羡却伸手勾住赵匡肩膀道:“船舱里面太闷,不如就在这甲板之上,有风有水正好喝酒叙话。” 赵匡看看徐羡放在自己肩头的胳膊笑道:“也好,就在船头说话!我知道知闲好吃牛肉,还带了一坛龙涎烧。” 他说着就解开手里的布报复,拿出一个大纸包和一坛子酒来。 “元朗兄和我真是心意相通!”徐羡也解开手上的包袱,“不过我带的是驴肉,我觉得驴肉更细嫩,酒是越州的琥珀酒。” “正好,朕多年前吃过一回驴肉,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 赵匡说着就解开徐羡的纸包,拿了一块驴肉塞在嘴里,“驴肉果然是好嚼头,这琥珀酒也香醇,知闲在吃喝上是行家,果然会享受。” “元朗兄如今已是天子富有四海,仍不失淳朴本色,几块驴肉一壶黄酒就能满足口腹之欲。” “朕早年流落江湖时,草根树皮也吃过,现下有酒有肉怎会不知足。” “既如此,元朗兄又何必馋御膳呢,宫中的御膳除了做得好看,当真没什么吃头。” 赵匡闻言脸上立刻生出愠怒之色,将手中的骨瓷杯重重摔在甲板上,“知闲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终究还是看不得我登基做天子。” “元朗兄这话实在没良心,我若看不得元朗兄做天子,又何苦助元朗兄开陈桥门。赵普说的对,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可以姓刘姓也可以姓郭,没有理由不能姓赵,赵姓还是百家姓的第一位哩!” 赵匡嗤笑一声,“日后也可以姓徐是吗?” 徐羡反问道:“为什么不行呢?” “知闲真要负兄弟之义吗?” “元朗兄太健忘了,明明是你先负我,你我可是在陈桥驿中歃血盟誓,要把淮南与河北交给我代管的,可是你在登基之后便抛掷九霄云外,难道元朗兄的当时只是在施缓兵之计吗?” “你若不趁机向我勒索,我会施缓兵之计吗?” “你若是不把我踹下船,我岂会向你趁机勒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翻旧账,刚开始还能心平气和说道,到后来脸红脖子粗的对吼,和小儿吵架差不多,一旁的潘美都替两人臊得慌。 “你忘了,在滁州城里你犯下军规,我暗中通知让红巾都前去劫你!” “我犯下军规,还不是为了成全你当个孝子!对了,那年乱兵入城,我冒险去救你妹子,你却差点把我给砍了!” 第六章 行刺 五代封王的不在少数,比如符彦卿、高行周,可是只要他们一死,这王爵就算是到了头,还真没有谁能世袭罔替。 赵匡的承诺对石守信、李继勋等人来说自然可信,不过对于李重进那样的人,即使有丹书铁券也是无用。 徐羡此刻和赵匡近乎撕破了脸面,野心也昭然若揭,他若放下几乎到手的淮南,下场未必就会比李重进好到哪儿去。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即使赵匡还算可靠,那么他那个好兄弟半分也不值得信赖。 徐羡看着赵匡,一脸真挚的道:“元朗兄可愿禅位于我,我不仅封你为王,皇宫分出半个让你居住,兵马也拿出一半来由你掌握,天下也分出一半来让你打理,就是上朝时也可与我同坐接受百官朝贺,你我之别不过是君臣名分,其他皆是相同,如何呀? 元朗兄若是仍旧眷恋皇帝尊荣,咱们可以一起当皇帝,逢单日你坐天下,逢双日我坐天下,说不准还能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为后人津津乐道,呵呵……” 赵匡和潘美闻言皆是瞠目结舌,赵匡一拍大腿呵斥道:“满口胡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这说法实在荒谬。” “不试试又怎能知道行与不行,我可是诚心实意,而且我比元朗兄更慷慨,也更顾全兄之义!” 赵匡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可是你没有顾全君臣之义,说出这样的话换做哪个皇帝都能将你就地斩首。” 徐羡冷笑一声道:“元朗兄与我说君臣之义,难道不觉得脸红害臊吗?” 赵匡闻言一怔,黑脸竟真的红了起来,确实大宋境内现在最不讲究君臣之义的就是他自己了,毕竟连旧主皇位都给抢了,他叹道:“唉……,我未取天下时,知闲自可取之,如今我已得了天下,就不能让我一让吗?” 这话弄错人了,徐羡可不是李守节,反问道:“陛下如今已经富有天下,为何对兄弟如此吝啬,连河北淮南都不肯让给我?” 赵匡已经憋得面色通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确实不占理,良久方才道:“知闲当真要一意孤行?就不怕我打到扬州去!” “与其打扬州,不如此刻回东京,毕竟陛下才刚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人心亦未收服,若是在扬州兵败只怕为人所趁。你我兄弟相争叫外人渔翁得利,又是何苦呢?” 赵匡冷哼一声,“没错,我现在是奈何不得你,知闲就不未日后着想吗?只需一年半载我就能稳固局势!” “在元朗兄稳固局势之前,务必要记得昭告天下将河北、淮南交给我代管,再给我弄一堆好听的荣衔,以酬我拥立之功,不然我可就要举兵造反啦!” “你!”赵匡额头青筋暴跳,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空空如也。 徐羡似是没有看见,对着壶嘴猛灌一气,“哈——好酒!我若兵败就把震天雷的制法赠给李璟、钱俶、孟昶,岭南汉国的皇帝叫什么来着,反正也赠给他一份。” 赵匡闻言肩头突然一垮,像是泄了的皮球,面上红晕退了下去,“好,这回算你赢了,不过日后真的刀兵相见,可别怪朕不再留情面。” “我若是无能死在元朗兄剑下也怨不得谁,可我若是真个成了事,一定会好生善待元朗兄和你的家人的。” 赵匡气咻咻的道:“哼,等朕死了再说吧,还不快滚回扬州去!” “那臣就告退了,陛下切莫再动怒,免得伤了龙体!” 看着徐羡下了船远去,赵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个时代想当皇帝的人很多,甚至并不算是太过忌讳的事情,别说手握兵权的节度,就是兵大爷们也敢过过嘴瘾。可是从未有人当着现任的皇帝面说过,徐羡估计是头一个,可偏偏赵匡还拿他无可奈何。 “叫朕以后如何是好!”他扭头看看潘美,“掉头回去吧,今日的话入了你我耳朵,莫要叫第三个人知晓。” 潘美却反问道:“什么话?” 赵匡嗤笑一声,“若是知闲有你这般识趣,朕又何必作难。嗯,仲询以为朕以后若想将淮南重新纳入治下当如何做?” 潘美将船夫叫上了船调转船头向北行去,这才回道:“方法很多,不知道官家要想要什么样的?” “哈哈……”赵匡大笑道:“仲询大才难怪被世宗皇帝引为心腹,朕无可奈何的事情,仲询竟有很多办法。朕要最简单的那个办法,兵不血刃的最好,最好能叫徐羡乖乖入京请罪亲手奉上淮南之地” “这个容易,官家只消将淮南之外的土地纳入治下,徐羡一定会乖乖进京谢罪,是杀是刮皆由官家一言而决。” 赵匡骂道:“你这哪里是最简单的办法,明明是最难的那条路!” “越是难的路,走得才越踏实稳健,陛下即位不久人心未附,唯有开疆拓土之功方能叫人心服口服。” 赵匡点点头道:“有道理!” 在码头登了岸,赵匡立刻就引着精锐骑兵回返,非是他怕徐羡他有勇气和实力与徐羡一战,且自认有极大的胜券。 可是他怕徐羡来个鱼死网破,真个将震天雷的制法传出去,届时他的床榻边上就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了,而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龙,中原纵是兵强马壮怕是连渣子也剩不下。 他一路疾驰,不过几日功夫就抵达了东京,留守东京的赵普,立刻和百官一起在城外迎接。知道赵匡被阻在了淮河北岸,赵普心里比赵匡还不痛快,赵匡无功而返无异于变相的承认徐羡在淮南的割据,假以时日徐羡将成心腹之患。 那个比赵普还不痛快的就是赵光义了,除了不爽之外,赵光义心中还有些恐惧。在他心中强大无匹的兄长,竟也奈何不得徐羡,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坐上了兄长的位子,又该如何的面对,这一刻他万分的后悔不该派石三给徐羡报信,到头来竟砸了自己的脚。 见赵匡骑马到了近前,范质领着百官拜倒在地,口中高呼道:“臣等贺官家大胜而归!” 范质没有喊错,赵匡率军南下,打的旗号并非是去收拾徐羡的而是去剿灭李重进并不存在的残余势力,现在淮南彻底平定自然是大胜。 赵匡笑道:“朕不在京中,诸有劳位爱卿署理繁杂军政,今日又来此迎朕叫朕感激不已,这就随朕一同入宫宴饮吧!” 群臣连忙齐声道谢,君臣之间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赵普上前道:“陛下连日奔波定十分辛苦,臣已经为官家准备了御辇,官家还是乘车入宫吧。” 赵匡点点头道:“也好,朕乘车入宫!” 他说着下了马上了六驾马车,车厢内极为的宽敞,张德均见赵匡进来立刻捧上茶水,赵匡一口喝了个干净,吩咐道:“给朕解了盔甲,松快松快!” 张德均立刻和另外一个小宦官解掉赵匡的披风,帮他除去盔甲,盔甲穿戴起来麻烦,脱下来也不省事,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去了。 两个宦官又拿出准备好龙袍准备给赵匡换上,赵匡却摆摆手道:“不急,等朕下车时再换也不迟,且让朕凉快凉快!” 车子穿过外城进到内城之中,过了州桥就到了东京城中最繁华的街道,骑兵在前方开道,街面上百姓商贩纷纷避让,站到街边望向皇帝即将到来的车架。 多亏了柴荣当年拓宽了街道,皇帝的宽大御辇加两侧大批护卫的士卒不过只占了一半的街道,赵匡伸手探向车帘,他很想看看外面的情形,尤其此刻的百姓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车帘,隐约听见一丝微弱的破空之声,他下意识的缩到车厢的一角,只见一支利箭穿透车间射到车厢内,一个宦官闪躲不及利箭当胸而入,宦官两眼圆睁喉中发出奇怪的声响,而后一头栽倒。 张德均神情怔了怔,而后发出刺耳的惊呼,“有刺客!有刺客!快保护陛下!” 他声音本就尖利,这般喊叫似要将人的鼓膜震破,赵匡一巴掌将他抽翻,竟起身掀开车帘出去了。 只见外面已经乱做一团,士卒举着盾牌将御辇围了个密不透风,大批的步卒用枪指着街道两侧的路人和店铺,张琼大声的吼道:“都给老子看紧了,刺客就在这些人中,一个都别叫他们跑了。” 忽然瞥见穿着小衣赵匡正在车辕上,连忙的奔过去,“官家站在这里坐什么,快厢里面去!” 赵匡却道:“不必搜寻刺客,就让他们射朕!” 他说着一把扯开身上小衣,用手拍着长满胸毛的结实胸脯向四周吼道:“射啊!朕就站在这里!快来射朕!不要偷偷摸摸的!到朕身前来光明正大的给你射!” 张琼见状吓坏了,正要上车将赵匡推回去,可是赵匡却将他一脚踹了下去,依旧拍着胸脯向四周高声的大喊。 老张见下面的士卒端着弩瞄向他,连忙的缩回了脖子,对身后两个后生斥道:“看什么热闹,当把你俩当成刺客抓走了,谁也救不了你。” 二柱子道:“又不是咱们射的,有啥好怕的。” “懂个什么,这种事情向来是宁枉勿纵,即便不是你射的一顿酷刑下来,也得老老实实的招认。” “没关系,咱们可以找大郎娘子作保,她可是长公主。” “你小子莫不是糊涂了,外头那个是皇帝,是她的兄长岂会向着你。赶紧的坐下接着吃饭,吃完了我还有正事和你俩说哩!” 听见外面的叫喊声没了,老张从窗户缝里望了一眼,只见皇帝已经回了车架之中,车夫吆喝一声继续前行,而众多的士卒竟然没有抓走一个人,似乎刚才的行刺事件没有发生一样。 老张啧啧嘴道:“这人有几分肚量,难怪能当上皇帝。” 二柱子道:“皇帝是大郎的义兄自然不是一般人!” “小娃娃懂个什么,吃你的吧。” 二柱子揉揉后脑勺,“哪有张叔这般对待客人的。” “你算哪门子客人,老子带你们来吃酒,是为了叫你们好生做事。” 胡正道:“张先生有事只管吩咐我二人,哪里用的着你请吃酒。” 二柱子却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然就带着咱们两个到长乐楼去了,估摸着是怕我娘知道。” “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张叔快说吧,是叫咱们给你讨债,还是陪着你去青楼。” “才多大年纪,心眼里面都装得什么腌臜东西,俺就直说了吧,学堂里面已经有好些结业的学生,你俩看看还有多少没入军伍的……” “不用看,结了业没入军伍的还有两百八十五个人,前些时候我刚组织了一场聚会,心里门清者呢。张叔要这么多人干啥大事?” “指望你们一群小娃娃能做什么大事,我要你带着这些人随着商船去扬州。” “是去找大郎吗?” 老张点点头道:“你不是一直说要到他手下任职吗,现在是时候了!” “当真?可是他们要是不愿意跟着去咋办?”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你若是能带去五个就当伍长,带十个就当队正,若是能带上一百个就直接当都头!” 第七章 诡计 对徐羡的封赏绝对算是出格了,即使在奇葩的五代也从未有过,可是一堆重臣却没有反对。赵匡已经带着大军往淮南走一趟,仍旧行这样的封赏只能是无奈之举。 进城时的遇刺让赵匡没了宴饮的心情,群臣识趣的告了辞,赵普和赵光义很快又转头回来,赵匡看着赵普道:“多亏了赵先生给提前备了御辇,要不然此刻朕已经被人射死。” “官家乃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无耻宵小连官家的一根头发也伤不了。” 赵光义道:“官家勿忧,臣已经转告石守信在京中严密搜查,刺客一个都别想跑,定将幕后指使拷问出来。” “别搜了,就算知道是谁指使的又能怎么样,朕不想刚刚登基就大开杀戒,张琼传令给守信叫他把人撤了吧。”赵匡又看看赵普和赵光义,“你俩若是没有别的的事,就退下吧。” 赵光义道:“臣还有事要问,官家真的就允许徐羡窃据淮南吗?” 赵匡一脸无奈的摇头,“朕也是无可奈何啊。” “淮南的所有牙兵和杂兵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六万,淮南的士卒战力不强,绝不可能敌得过十万精锐禁军,陛下只要有决心一定能攻克扬州,万万不能对徐羡姑息养奸。” “朕怕是连淮河都过不去,廷宜怕是忘了,徐羡有震天雷还有可以把河水点燃的利器,朕若要打淮南必定是旷日持久的大战。 眼下人心未附,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朕,一旦在淮南受挫京就有可能生变,此刻还是先稳定人心为好,淮南之事日后再议。” “官家,此时徐羡立足未稳,正是制住他的最好时机,等他以后坐大即使花上十倍的力气也未必能行。” 赵普也附和道:“廷宜说的没错,官家绝不能养痈为患。” 赵匡两手抓着额前的头皮道:“道理朕不是不懂,可是徐羡跟朕说,他若是兵败就把震天雷的制法赠给李璟、钱俶和刘继兴,朕是无计可施,你们难道有更好的主意?” 赵普和赵光义对视一言,“难怪官家准他代管淮南河北之地,徐羡的诡计也太毒了,官家登基之后一没有封赏他,他却不着急估计心中早有盘算。” “他现在就像是只充了气的癞蛤蟆,谁若是碰他就一定滋一股脓水来,还是少招惹他为妙,待以后局势稳定了再说。朕累了,回后宫休息了。” 见赵匡起身,赵普连忙的追问道:“官家之前在陈桥驿答应过要把新茶的买卖还给他,现在当如何处置?” 赵匡冷哼道:“不给,现在他已经有淮南河北之地当知足了,横海的私盐也要严查,还有酒坊的秘方尽快挖出来朝廷也开一家,决不许再给他送钱养兵。” 下了一连串断徐羡财路的命令,赵匡的心情总算是痛快了不少,去了后宫寻多日未见的王氏。 赵普和赵光义皆是一脸愁的出了讲武殿,赵匡义忍不住先开口,“赵先生,这可如何是好?徐羡野心勃勃,若是由得他坐大,这江山以后是不是我赵家的也难讲。” “官家都无可奈何,老夫又能有什么办法。” “赵先生平素智计百出,今日如此淡定想必早有定计,不如直接告诉我就是,我去找人实施!” “就知道瞒不了廷宜,其实这计策并非要花多大力气,只要往淮南传个口信就行。” 赵光义道:“传给谁,难道先生在淮南还有什么人手?我倒是知道兄长从前的一个故交,现在淮南的节度使府做幕僚似乎叫翟守珣。” “一个幕僚有什么用,老夫在淮南可是有三万多大军哩!” 赵光义问道:“哪儿来的那么多人……哦,难道是那些徐羡带走的那三万禁军。” “嘿嘿……正是!徐羡带走那三万禁军想要收为己用,若是真能收服自是徐羡助力,若是不能就是徐羡祸患。” 赵光义兴奋的一拍大腿,“我觉得还是后一种的可能行比较大,中原士卒适应不了淮南气候加之思乡心切,早晚要出乱子。” “可不是,三万精锐禁军堪比任何一个强藩,闹僵起来怕是淮南的士卒根本就拦不住,只消往扬州寻个忠心的将官递上一句话,就说若能除了徐羡就保他做一镇节度。” “先生真是堪比诸葛武侯,若是能这般轻松的除了徐羡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官家那里……” “廷宜不必担心,若是此计能成官家求之不得,不必担心他会责怪你我。” “嗯,既如此那我这就去布置了!” “有劳天使跑一趟,许浪去带天使到驿馆休息!” 见宣旨的天使走了,徐朗立刻骂道:“舅舅实在太小气,就拿了一个国公也打发父亲,要孩儿说至少也得封个王才行!” 徐羡道:“这么些荣衔已经足够撑场面,只要河北淮南之地在手,不用太过计较。” 翟守珣立刻附和道:“太尉尚年轻,尚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获诸多殊荣,更进一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衙内不必急于一时。” “正是如此,说起来这一回翟先生的功劳也不小,在某身边做幕僚实在是太过委屈了,扬州刺史在某入城时已经自尽了。翟先生在扬州多年,对扬州的上上下下都十分熟悉,不如就接了这扬州刺史的官职吧。” “翟某才疏学浅怎敢接此重任,再者刺史这样要职要朝廷委任的。” “翟先生没有听清楚刚才的敕旨吗?朝廷令我代管淮南委任刺史自是我的权力,回头往吏部补个官身就成了,翟先生今日就到衙门里面去上任吧,官服印信都给你准备好了。” 翟守珣连连摆手,“太尉使不得啊!翟某无能,太尉还是令择贤能吧。” 他可不是什么不贪慕功名的君子,当初出卖李重进为的就是高官厚禄,眼下之所以推辞就是不想上徐羡的贼船。 徐羡什么打算,他现在若是还看不清楚就可以把眼珠子挖了,一旦接受了徐羡的任命就再洗不清了,只能跟着徐羡一条道走到黑了。 徐羡叹道:“我对翟先生极为敬重,既然你不愿意为某效力,这就收拾一下和妻儿一起回宋州去吧。” 翟守珣大喜,深深一揖谢道:“多谢太尉,多谢……”他忽然抬起头来问道:“翟某的妻儿就在宋州老家,太尉为何说要翟某和他们一同回去?” “翟先生有所不知,某见你离家久也,心中必定思念妻儿,已经派人秘密讲你的妻儿接到了扬州,尚还未给你说。” 翟守珣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嘴唇一哆嗦,伏地哭泣道:“太尉竟为属下考虑的如此周详,属下若再辜负太尉厚恩便禽兽不如了,这就去衙门里面上任。” 徐羡大笑着将他扶起来,“能得翟先生相助,某必如虎添翼!” 翟守珣用衣袖擦擦眼泪,“能为太尉效力,亦是翟某三生之幸。”他心中却道:“我若是带着妻儿离了扬州,怕是真的要回老家去了。” 等翟守珣走了,徐朗不禁骂道:“这厮不识抬举还曾背主投敌,父亲何必要用他?” 韩微道:“太尉实在是无人可用,这人有几分能耐先用了再说,虽然他背叛过李重进,可他心里清楚太尉不会真正信任他,只要不被猪油蒙了心,谅他也不敢背叛太尉……” 韩微话音未落,就听见府门外响起一阵吵嚷之声,只听九宝大声斥道:“太尉正在处理公务,未得召见你们不能进去。” “太尉又不是皇帝,见一面哪有那么多规矩,再不闪开别怪俺拔刀了。” “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接着就听见一阵密集拔刀声,徐羡对徐朗吩咐一声,“让九宝放他们进来!” 徐朗到了门外,不多时就引着十来个披盔戴甲的将官进来,十来人进到大堂齐齐的拱手贺道:“恭喜太尉高升!” 徐羡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早就让人准备酒宴了,徐朗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酒菜端上来,某个要和众位兄弟一同庆贺。” 一个领头将官却道:“太尉高升,可不能用一顿酒便把咱们给打发了,少说一人也得赏个两百百贯才行!” 另一个将官笑道:“张虞侯,徐太尉对兄弟们向来出手阔绰,二百贯太少了,咋说也得五百贯。” 十来人一唱一和的给徐羡甩几顶高帽,屁大会的功夫赏钱就长到了一千贯,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徐羡等他发钱。 这些将官可不是红巾都的人,全部都是禁军的将官,被徐羡一番忽悠来了扬州,既不曾叫他们打仗,也不曾让他们攻城,到了扬州便是好吃好喝的招呼,得了赏钱就在扬州的花花世界风流快活,未防着他们生乱半月前才将他们拘到营里,即使没处花钱也不妨碍整日接着由头来讨钱。 徐朗大骂道:“你们这些人未有多少功劳,却整日讨钱就是有一座金山银山也不够你们花用。” 一个将官道:“衙内这花从何说起,咱们大老远的从开封赶到扬州难道没有苦劳,离了家乡别了妻儿难道没有辛酸,每日守着军营防着手下人生事何尝不是功劳,既然衙内看不上咱们,这就回东京去。” 徐羡呵斥道:“张庆贵,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跟个小毛孩子一般见识也不怕人笑话。你四处打听打听,老子何曾亏待过手下兄弟。就算钱是茅坑里的粪便,老子一天也上不了几回茅房!” 众将闻言哈哈大笑,张庆贵道:“太尉说的是,不是咱们非要向令公讨钱,手下那么多的兄弟想要安抚没有钱可不成,咱们也是为难的很,还望令公体谅。” “老子多了没有,每人且拿五百贯去花销。” 张庆贵道:“五百贯已是不少了,够花上一阵子了,不能让太尉太过为难。” 众将纷纷称是,张庆贵又道:“太尉还有公务,咱们就不叨扰了,改日再喝酒也不迟。” “那好,营中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来找某,徐朗带着他们去府库领钱!” 等众人走了,九宝重重的啐了一口,“每人五百万,这十二个人就是六千贯,就算太尉真的会能拉金条出来也不够他们这般索要。” “呸!你就不能打个好听点的比方!”徐羡做回到案后叹口气道:“我又何尝愿意这样给他们钱,不过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给我三个月把淮南军训服了,便不再由得他们。” “这群人贪得无厌,和饕餮一般,胃口越来越大,怕是用不了三个月就要闹僵起来。太尉把他们哄来,本以为能帮衬一二,现在倒是成了祸害。” “张指挥无需忧心,太尉巴不得他们闹起来,最好能够率军攻打节度使府,那才好名正言顺的收拾他们!”韩微说着一挥断指的手掌,脸上满是阴狠狰狞。 与其说讨要不如说是勒索更合适,禁军的将官从徐羡那里得了钱财,连军营都没有回,就直奔扬州城里最好最大的青楼,准备过上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 虽然还在酒桌上,张庆贵已经迫不及待向身边女子下手,粗大的大手伸进肚兜里面,在雪白滑腻的娇躯上一阵掏摸,口舌也交缠到了一起,好一阵也不分开。 旁边的袍泽拍着他道:“老张,不要再亲了,不然这女子就要断气了,等喝完了酒到了床上再折腾也不迟。” 张庆贵这才松了唇舌,恋恋不舍从衣服下面收回了手,一脸回味的道:“这扬州的美人当真是不一样,身上就跟缎子一样柔滑,连口水都跟蜂蜜屎一样甜!” 第八章 罗复邦的音讯 张庆贵问道:“看来啥时候的皇帝都不好当,不如咱们这些丘八,无论谁当皇帝都得给咱们赏赐,那些想当皇帝的也得给甜头,可以两头拿好处。” “就是!就是!今日多亏了张兄带头叫咱们每人又得了五百贯,咱们该敬张兄一杯。” 众人纷纷向张庆贵敬酒,一碗龙涎烧下肚张庆贵已是面酣耳热,一手揽着美人,另外一只手使劲的挥舞着,“等过十几日就到端午节了,到时候咱们再去找徐太尉要上一笔大的,若是没有一千贯别想把老子打发了。” 另外一人道:“一千贯是不是多了些,若是不留些余地,徐太尉若是翻脸该如何是好,他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张庆贵嘿嘿的笑道:“姓徐何尝又想给咱们钱,还不是用得着咱们。他想在淮南逍遥快活官家自是不许,若不是有咱们三万多兄弟给他撑腰,上一回官家就打到扬州来了。“ “正是这个道理,姓徐的管着河北、淮南,不受朝廷辖制简直和土皇帝一样,他能给那些淮南的士卒建房子,咱们要几个银钱又怎么了。” “就怕逼得太紧,他哪天气不过来收拾咱们如何是好?” “他若是不仁咱们就不义,在扬州城里谁能敌得过咱们三万禁军,难道指望淮南的孬兵。红巾都纵是厉害,可也是一个脑袋两个胳膊,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哩!” “可是红巾都有震天雷啊,我在陈桥门外见了一回,那声势当真骇人。” “陈桥门外那还是小场面,打扬州的时候你们步卒没见着,我可是亲眼瞧见了。那一声巨响差点把城门楼子都给掀翻,这脚下的土地都吓得打颤,城门洞子里头到处都是碎肉,我是万万不敢对上震天雷的。” 张庆贵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即使真的打不过咱们就一走了之,回到东京相信官家也少不了赏赐。姓徐的没了咱们撑腰,怕是蹦跶不了多久。” “正是!正是!” 因为后面还有好戏,众将稍微有了些醉意就各自散去,张庆贵回到妓子的房中,将那娇小可人的女子推到床榻上,剥成白羊欺身而上,而后纵马狂奔一口气冲出两座高耸的雄关方才停歇。 张庆贵转身趴到一旁重重的喘着粗气,妓子拿了巾子擦拭一番相拥而眠,刚要入梦就听见一阵敲门之声。 “他娘的是哪个王八蛋搅老子好梦,你去开门!” 妓子起身随便穿了衣裳,打开门来只见外面站着三个年轻汉子,并非是和张庆贵一起喝酒将官。 “奴家这里已经有恩客了,三位可去找刘妈妈,自会给你们寻来称心的姑娘。” 为首的年轻汉子道:“我们不找姑娘,宿在你这里的可是东京的将官?” “正是!”妓子往床上看了一眼道:“张将军有人找你……你们不能随便进来……” 三人将妓子推到一旁径直的进了屋子,张庆贵听见动静匆忙起身,见了陌生的三人立刻开口喝问道:“你们三个是谁的属下,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为首的汉子回道:“我们是东京来的,我叫石三。” “老子也是东京来的,我是问你是谁的属下,谁叫你们擅自出营,还敢来搅我的兴致……”张庆贵突然的住了嘴,眯着两眼搓着下巴问道:“莫非是刚刚由东京刚刚抵达扬州?” 石三点点头道:“没错,你算是猜着了。” 张庆贵神色一凛,立刻将妓子推出门去拴上房门,对着石三行礼道:“张庆贵见过天使。” “原来是叫张庆贵!”石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张庆贵的名字,还有一段简单的介绍,“是个好人选。” 张庆贵笑问道:“不知道官家有何旨意?” 石三笑道:“张虞侯弄错了,我等并非是奉官家旨意而来,我们也不是天使。” 张庆贵闻言笑脸一僵,低声怒喝道:“你们竟敢戏耍我!” “莫急,我确实不是奉了官家的旨意,乃是奉了赵虞侯和赵枢相的均旨来扬州办差的。” “赵虞侯?赵枢相!”张庆贵立刻明白对方的说的这二人是谁,“是我鲁莽了,三位若是早说明白不就好了,不知道赵枢相和赵虞侯有什么要吩咐卑职的?” “只一件事,叫你杀了徐羡。” 听到这样的要求,张庆贵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声问道:“可有凭据?” 石三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张庆贵,“上面有殿前司和枢密院的官印做不了假的,你可看清楚了,看完就烧了。” 张庆贵凑到烛光下面看了看,“确实不假,只是这上面说事成之后保我授节钺可是真的?” 石三道:“赵虞侯和赵枢相的话岂能有假,不过可没说授你节钺,谁杀了徐羡就保谁授节钺,你若是不能我自会找别人。” “怎么不能,这事只管包在卑职身上。”张庆贵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可随即又道:“不过我手下才两千多人,可否叫我拉一人入伙。” “那是你的事,若是觉得把三万人马都拉进来才觉得稳妥也行,总之全凭你安排。” “不用那么多,四五千精锐士卒就足以掀了节度使府。”张庆贵心道:“若全都拉进来,到时候功劳算谁的,还不抢破头。” “既如此,一切都拜托张虞侯了,我这就回京复命等你的好消息了。” 张庆贵道:“石兄弟何必急着回去,且到我营中安住,等拿了徐羡人头一起回京也不迟,到了行事的时候张某还要兄弟帮衬一二。” “那我就在扬州住些时日,等事成之后再回京也不迟。” “多谢兄弟成全,不过张某有些不明白还请兄弟解惑,为何官家不下密旨却让赵枢相和赵虞侯代劳?” 石三道:“还不是怕你们没用,一旦事败尚有转圜的余地。” “石兄弟去信只管让赵虞侯和赵枢相放心,淮南也有一摊子的烂事让徐羡头大,即便真的事败,他也没有胆子和朝廷撕破脸。” 淮南节度使府的后衙,一头小毛驴吭哧吭哧的拉着石磨,黑色的炭粉从磨盘的缝隙之中缓缓的撒落下来,徐羡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小扫把,收集炭粉并把小块的木炭扫进磨眼里。 他动作娴熟加上一身打扮,像极了磨豆腐的妇人,正在装药的麻瓜和徐朗每每抬起头来看见徐羡,就捂着肚子笑上两声。 若非机密不能示人,徐羡堂堂太尉何苦做这样的琐碎事,说起来都怪赵匡若是为了震慑他便不用把震天雷都耗尽了。 见已经没有碳粉撒落,徐羡拉住小毛驴缰绳,自己也捶着腰到一旁休息,“老子以后得弄一个大作坊,多招些工匠,不然早晚要累死。” 徐朗抬头道:“万万使不得,现在我们实力不济,开作坊人多口杂,一旦秘方流出去了便没了这保命符。” “你没清楚我是说的以后吗?火器作坊早晚都要开的,以后用量越来越多,单单指望咱们几个人是不行的。” 院门外面突然有人道:“九宝,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见太尉。” “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砍了你,这不是和你开玩笑!” 听见外面的动静,徐羡起身来到院门外面,只见李墨白正和九宝争执,“你俩吵嚷个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李墨白见了徐羡立刻拜倒,抱着徐羡的大腿哭泣道:“太尉,属下跟随你多年,向来忠心耿耿,太尉都是看在眼里的,怎能忍心弃我而选他人!” 这厮在近乎琉球呆了快一年时间,到了扬州烟花之地简直就是如鱼得水,钻进青楼就不曾出来,还以为他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徐羡哭笑不得,“你起来把话说清楚,别让人误会了。” 李墨白道:“属下今日才发现太尉竟又添了个幕僚,节度使府的大小事务全都由他打理,属下想要插手他还出言不逊,令公可得为属下做主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韩微确实是某的第一幕僚,是我让他署理节度使府的事务的。” “他是第一幕僚,那属下呢?” “你是某的干将啊,别忘了你可是上过战阵的!” 九宝笑道:“太尉抬举他了,这厮打心底就把没把自己当成上阵杀敌将官,受了点委屈就来找主人哭诉告状,根本就是阉人奴婢的做派。” 李墨白跳着脚道:“你骂我什么都好,可不能骂我阉人,阉人有我夜御十女本事?” 徐羡斥道:“韩微只是幕僚,你是独挡一面的干将,你与他争权好没道理,若有那心思不如都花在琉球军身上,莫要让他们真当自己是海盗或盐贩子。” 李墨白道:“令公教训的是,属下回头定好生整饬,现在属下想通了,就不该跟一个个驼驼儿较劲。” “那还不赶紧的回营,在扬州修整些时日就回琉球去吧。” “喏!”李墨白躬身一礼刚要走,突然一拍脑袋,“属下差点忘了,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没说。” “说!” 李墨白压低声音道:“前些时候属下到泉州逛……暗中勘察的时候,在青……咳酒楼里面看见一个人,太尉绝对想不到是谁。” “再故弄玄虚,就把你的舌头割了,以后再不用说了。” “属下见到了罗复邦!” 徐羡闻言眉毛不禁一挑,“你确定他还活着?又怎的会在泉州?” 李墨白若是不说,徐羡都快把罗复邦给忘了,原以为他早就被李璟给砍了。当初罗复邦可是冒充徐羡向唐军投降的,即使当时没有杀他,后来徐羡没少给李璟添堵,李璟未必不会拿他泄愤。 “属下没有问他,因为他现在是泉州团练使,是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的部将。”李墨白解释道:“属下后来让人打听,才知道他被俘之后,就跟着唐军到了闵地平叛,也不知道怎得就到了留从效麾下,留从效对他很器重,一路高升成了泉州团练。” 徐羡闻言不禁笑道:“竟成了留从效的人,那他这两年一定过得不痛快。” 留从效原本为泉州散指挥,南唐灭闽的时候留从效趁机夺取了漳泉二州,并向南唐称臣。李璟封留从效为泉州刺史,董思安为漳州刺史,不久留从效设计毒杀了董思安侵占漳州。 李璟便将漳泉二州升格为清源军,任留从效为节度使。柴荣攻打淮南的时候,留从效多次给李璟上疏,认为南唐打不过后周劝李璟求和,李璟不听劝终在柴荣的兵锋一败涂地。 留从效便趁势割据,虽然明面上还是南唐的臣子,可是另外一头却向柴荣称臣进贡。毕竟连李璟都是柴荣的“臣子”,留从效做法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是对一心复兴大唐的罗复邦来说一定是极大的摧残,转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叫他情何以堪。 李墨白对泉州的情势十分熟悉,自是知道徐羡说的什么意思,嘿嘿笑道:“可不是,属下见他独自喝酒,嘴里还嘀嘀咕咕的骂留从效是乱臣贼子,都快魔障了。” “魔障了好啊!”徐羡捋着颌下不多的胡须道:“现在漳泉二州民生经济如何?” 第九章 今夜动手 “吴相公某实在想不到,我一直以为吴越王是中原王朝最忠心的附属,没有想到会来和我暗通款曲!”徐羡捧着茶碗满脸的揶揄。 在他的下首就坐的是吴越宰相吴程,万万没有想到钱俶会派了这么个大人物来扬州,可不似唐国那般光明正大,直到天黑了才从后门进来,从进门到现在都是一脸的暧昧。 吴程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面对徐羡的揶揄一点也不脸红,他放下茶碗捋着胡须笑道, “太尉此言差矣,吾主最爱交朋友,太尉之前出使吴越,带着吴越男儿扬威江南。吾主在心中将太尉视作兄弟手足一样,难道太尉不是这般想的?又或是心中瞧不上吴越?” “怎么会,我与吴越王一见如故,杭州就像是我的家乡,即使在睡觉时也常梦见,恨不得插上翅膀再去一趟杭州,与吴越王把酒言欢共享越州佳酿。” “吾主必定扫榻以待太尉大驾!哈哈……” 两人寒暄了好一阵,吴程才道:“太尉雄踞淮南,吾主闻讯欢喜不已,特遣吴某来扬州给太尉带些薄礼做军资之用。” 他说着就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徐羡,徐羡接过瞧了瞧,“十万贯,吴越王出手好不阔绰,吴相公回了杭州务必替我谢过我吴越王。” 徐羡又问道:“吴越王若是只为送礼应该不会派吴相公亲自来杭州,想必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吧。” 吴程笑道:“太尉明鉴,吴某此番来扬州其实是来做媒的?” “做媒的?” “正是,上回太尉到杭州时,应该见过敝国的太君,应该知道太君早就想招太尉做婿!” 徐羡闻言大笑一声,“相公难道不知道我是宋国的驸马都尉?” “自是知道,然而太尉今时今日的地位和那位长公主没多大关系,而且太君愿意让清河公主和燕国公主同事一夫,一个在淮南一个在东京互不相见。” 清河公主自是指青缨,柴荣封赏了她之后,没多久便回吴越去了。叫她这个前朝封的公主和新出炉的公主同事一夫,徐羡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 “某记得贵国的太君可是叫我休妻娶了青缨,而且还曾想让她做世宗的继后,现在竟然肯让她与人同事一夫,吴越王面上无光不说还得罪了官家,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吴越王这么做!” 徐羡可不信这是吴越国太君的主张,八成是钱俶的主意。 “自是要和太尉结秦晋之好,彼此帮扶,互通有无!” “哈哈……互通有无?该不是吴越王也想要震天雷的制法吧。” 吴程起身拱手道:“还请太尉成全!” “吴越王到底年轻和唐国的太子一样不晓事,都想要我保命的东西,你们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太尉要震天雷保命,吴越王亦想以震天雷保家!”吴程诚恳的道:“世宗皇帝在位六年,中原日渐鼎盛,已有一统天下之势。如今改朝换代,新君登基定要有所作为。 吴越自武肃王创业始,已经在东南立足数十年之久,向历代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不过是求一时安保。然吴越纵使是钱粮充足,可士卒战力不济恐难挡天下大势,可若是有震天雷在手,吴越便可太平下去。” “吴相公,你是答非所问,在你们眼里徐某就是个好色之徒吗?吴越王用一个庶出的妹子,就讨要我保命的东西。” 吴程心道:“你可不就是个好色之徒,现在杭州城里谁人不知你在大殿里搂着舞姬扭屁股的事。” 徐羡正色道:“历代吴越王对中原王朝十分忠敬,我哪里知道你们会不会的拿了震天雷的制法就送到东京去,又或根本就是官家命吴越王来我这里讨要?” 吴程急道:“太尉多虑了,吾主岂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有道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若非不得已吴越又何尝愿意俯首称臣。” “也对,有了震天雷在手,以吴越的钱粮人马可以提兵北上,要不了一年就能打到长江边上和我做邻居了,再用个三五年就可以打到东京了。” “吾主只想自保,并吴吞并别国的野心。” “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官家在未做都点检之前也不曾有篡逆之心,吴越王没有叫徐某取信条件,除非他能传谕天下斥责官家篡位称帝。” “太尉这不是强人所难……哎!”吴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某早就和大王说了,有谁愿意把保命的东西拿出来赠人,这一回就不该来的。” 徐羡道:“果然还是年长的人明事理,其实吴越王想自保也不是没有法子,只要支持我就好了。官家要取吴越必灭唐国,想灭唐国必经淮南,只要徐某还在淮南屹立不倒,吴越王就可以继续在杭州逍遥自在。” “是不是每年还要吾主支援令公十万贯钱财,太尉方能立住跟脚。” “十万贯太少了,至少也得二十万贯才行。” “哪有只便宜的好事,今日这十万贯是吾主的给太尉贺礼,以后不会再有了。若是太尉能提兵入东京,自当另说。” “吴相公此言差矣,明明是我在北边为唐和吴越做屏障,怎得是我占了便宜。我三方唇亡齿寒,相互帮衬乃是应有之义,要不就一年十万贯吧,某也不嫌少。” 吴程摆着臭脸道:“既然太尉不肯给震天雷的制法,吴某多说无益,明日就回坐船回杭州去了。”说完一拱手就走了。 “这老头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九宝!九宝!跑哪里去了!” 徐羡喊了好一阵九宝方才进到书房里面,“明天往东京传个信,把吴越王暗中遣使来见我的事情放出去。” 九宝点点头捧了一支箭上来,“请太尉先看这个,有人射进府里的。” 徐羡接过那支再普通不过的箭,只见箭头处绑着一个纸条,他取下来打开,只看了一眼眉毛就挑了起来眼中满是杀机,随机深情又舒缓下来,冷笑道:“张庆贵你这般帮衬我,定留个全尸给你!” 他又对九宝道:“是谁射来的箭?” “属下无能,只见了一个背影没追上人!” “没用!二十军棍暂且记下,去把韩微找来!” 淮南军总兵力加起来有六万之众,去了几乎无用的乡兵和州战力稍差的团练,真正的精锐牙兵尚不到三万人,不过在日渐削弱的藩镇之众,依旧算得上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在徐羡的指示下,韩微选取精壮集中到扬州重新整编训练,至于其中老弱就发给土地,闲时种地战时就到军中做辅兵,很有点当初柴荣整饬禁军的意味。 如此大动作没有引起骚动,一则因为淮南的士卒较为本分,二则徐羡在淮南有些威名,更多的是因为他舍得钱粮;李重进这两年在淮南积攒的家底不过两三个月就已经耗光,若不是有早前设在扬州的钱庄贴补,淮南的财政便已经崩了。 钱财没有白花心血也没有白费,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初具成效,整编而来的三万多淮南军,已经有了红巾都的几分模样,堪称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相反演武场上的另外一边,东京来的禁军将士则要显得颓靡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淮南军的战力就会比禁军强,军阵上得来的胆色和经验不是能训练的出来的。 “今日的演武就到这里吧!”在演武场上巡视了一圈,徐羡扭过身来对众将道:“淮南军的士卒表现不错每人赏五十文铜钱,禁军的士卒就差了许多就不赏了。” 禁军的将官闻言立刻道:“太尉不能这般偏私,孰强孰弱得动了手才算。” “就是,咱们大老远的跟着令公来了扬州,太尉不能叫咱们心寒啊!” “弟兄们都是思乡心切才没精神,太尉更当奖赏才是!” 徐羡点点头道:“也对,每人就赏二十五文吧,若是赏的都一样以后谁还卖力操演。”他说完就上了马,一磕马腹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留下来九宝对众将道:“各位这就带兵回城去吧,对了,太尉叫重新的布防。这是新的布防图,众位可要看清楚了位置,回城之后立刻拔营按照布防图的所示的驻扎。” 一个禁军将官闻言抱怨道:“俺在城西住的好好的为何要搬,实在太麻烦。” 张庆贵扭过头来斥道:“老郑你太不晓事了,太尉让迁营自是有他的道理,咱们照做就是。” 九宝道:“有个劳什子道理,太尉就是怕将士在一个地方住的烦了,这才重新的布防。” 张庆贵笑道:“太尉考虑的再周到不过!”他伸手在布防图上指了指,“这上面为何没有标注红巾都的驻地。” “太尉说红巾都留一千守卫节度使府,剩下的分驻四门,到了夜间要和众人一起巡城,这几个月添了不少肥膘,再不动弹以后就上不了马了。天色不早,诸位早点带着部下回城去吧。” 连平素喜欢挑头的张庆贵都没有意见,其他人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众将立刻带着部下回了扬州城,按照布防图的指示重新安营驻扎。 一番忙活下来,天色已经近黄昏,张庆贵坐在刚刚扎好的帐篷里喝着酒心中乐开了花,只因为他的这个新的驻地,离节度使府不过只有一里多路而已。 只要出了营地,撒开脚丫子屁大的功夫就能将节度使府给围了起来,之前他还再发愁如何穿过半扬州城攻打节度使府,没想到徐羡替他解决了麻烦。 “徐羡啊徐羡,是你自己找死千万不能怪我!” 帐帘突然被掀开,昏黄的阳光射进来,接着就有一人进到帐中。 张庆贵起身立刻起身道:“石兄弟,你去哪儿了,我可找你半天了。” “只许你去快活,我就不能去吗?说起来,我也找你半天,怎么就搬到这里了。” “嘿嘿……搬到这里不正和了你我的心意,这里到节度使府也就只有一里多路,只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石三点点头道:“确是好事,你什么时候动手?” “徐羡虽然只留了一千红巾都士卒守卫节度使府,可是他们有震天雷在手,想要打下节度使府兵不容易,至少也得再拉一个人入伙才行。” 石三似是有些不悦的道:“你不是早就物色了,还没有找好吗?” 张庆贵道:“石兄弟话说的轻巧,这世道有几个如我这般忠诚可靠的,那些人平日收着徐羡的好处,更是忌惮红巾都,叫他们舍命一搏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其实张庆贵已经试探了几人,只是那几人一个个油滑似鬼不可靠不说,事情成了还可能和他抢功。 “无论如何你都要快些,徐羡极会拉拢人,编练淮南军已有小成,等他彻底掌控将他杀了也许没多大用处,他的部下可能会接管淮南军,若是个不知轻重的只会更麻烦。” “不如就选老郑吧,老郑是个暴躁性子对官家也忠心,明日我去试试他的口风,若是没有问题就拉他入伙。如今正在雨季,选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就将徐羡了结了。” 石三不结的反问,“为何要挑选雨天!” 张庆贵笑道:“虽然我不知道那震天雷是个什么玩意儿,可也要知道用时要点火,若是大雨滂沱看他又如何用震天雷。”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两下子!” “没那两下子,我如何能当上都虞侯。” 帐外亲兵突然道:“张虞侯,节度使府的张指挥有事要见你!” “他来做什么?请他进来!”张庆贵冲着石三打了个眼色,石三立刻钻进后帐之中。 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九宝快步进来,“张虞侯竟在喝酒,真是自在!”说着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半碗,一仰头就喝了干净,“真是好酒!” “半碗哪里过瘾,我叫人添几个菜色再喝上几碗才行!” “不了,我来这里是有事情知会张虞侯,明日你离了这里到东门扎营!” 第十章 故人相见 “今晚?”张庆贵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搓着下巴沉吟了半晌才道:“究竟还是人太少了,我实在没有把握。” “张虞侯实在叫人失望,实话与你说了吧,刚才我去见郑永云了。” 张庆贵闻言拍着桌子怒道:“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就去找老郑!”似乎他那个就要到手的节钺就被人收了回去。 “既然张虞侯没有决心,我找别人又有何不妥!你和郑永云谁先结果了徐羡就是谁的功劳。” 张庆贵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求道:“事先说好了功劳是我的,怎好再去找别人,再说老郑扎营的地方离节度使府太远,到时候还得是我出力。不如就叫老郑配合我,事成之后我任节度使叫老郑做我的副手。老郑那人憨直,好打交道一定会答应的。” “这么说,张虞侯是打算今夜动手了?” 张庆贵一咬牙重重的捶了一下案几,“就今晚!管他什么震天雷,不等节度使府的护卫反应过来,就把他们砍死在床上。” 石三赞道:“张虞侯能下决心令我佩服,我这就去协调郑永云!” “且不急,还要石兄弟配合我一下!” 张庆贵起身带着石三到了帐外,营中的士卒三五人一堆,正抱着黑陶碗往嘴里刨食,还有的已经吃饱了,拿着刚刚得到的赏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满脸的喜色,准备今夜再赌上一把。 张庆贵走到一个数钱的小兵身边伸出手来道:“把你的钱给我。” 小兵连忙的把钱揣在腰间,赔着笑道:“张虞侯家财万贯,为何要惦记属下这一星半点的钱财,这可是太尉刚刚发下来的赏钱。” 张庆贵板着脸道:“老子要的就是你的赏钱,所有人都把今日得到的赏钱叫出来,全部送回节度使府。” 听张庆贵这般说,营地中霎时安静了一下又立刻吵闹起来,一个个的抱着饭碗围上了张庆贵,“虞侯为何要把咱们的钱还回节度使府?” “不是我要收,是太尉要收回去!刚才那位节度使府的张指挥你们都看见了,他就是过来传信的。太尉说今日操演,咱们营表现最差不该受赏,要把已经发了的赏钱收回去。” 士卒们闻言立刻吵嚷起来,“这个太尉到底年轻,俺在军伍上待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已经发了的赏钱要收回去的,这是何道理!” “就是,才那么几个钱都不够喝两碗酒的,也有脸要回去。” “这钱俺刚才已经输光了,如何再还回去?”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咱们到节度使府找姓徐的说理去!” 张庆贵不愧是在军伍上厮混了半生的老油条,对属下的士卒也十分的熟悉,三言两句的就把众人的情绪挑弄起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张庆贵道:“就算是找上节度使府,把理说通了又能怎样,也不过就是几个铜钱的事情,难道还能叫你不愁吃喝的躺在家中过活,要是有种就跟老子干一票大的。” 都是军伍上的老油条,还有好些都是在藩镇待过的,立刻就明白张庆贵说的是什么,有的面露雀跃,有人满脸迟疑。 “这扬州繁花似锦天堂一样的地方,诸位兄弟难道忘了当初为何来扬州的?” 众人来扬州还不是被王二变一番忽悠,来这里抢钱抢女人,可是来了之后不过得了些赏钱大多数时间就被拘在营里想想就窝火。 “等杀了姓徐的,扬州城的钱财美女任由众位兄弟取用,也不用担心朝廷会怪罪,这位石兄弟乃是奉赵枢相均旨而来。”他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石三,“事成之后人人都少不了封赏,若是不成也有赵枢相替我们担着!” “俺认得他,赵官家的亲兄弟逛窑子时就常带着他。” 张庆贵嘿嘿的笑道:“有些话,不用俺说的太明白,众位兄弟心中有数就好!不只咱们这两千多人,到时候还有郑虞侯麾下的几个营会配合咱们一起行事!” 张庆贵口才也算厉害,一番许诺鼓动麾下士卒便纷纷附和,“那好,这就紧闭营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到深夜随我行事,但有不从泄密者一律格杀。” 两多个时辰足以让张庆贵及麾下士卒做好准备,营中士卒已是披盔戴甲列队整齐,听着三更锣响张庆贵一挥手,两千多士卒就随着他鱼贯出营。 他所在的位置,和节度使府只有一里多路,一口气就能跑到地方,故而也没什么遮掩出了营就撒开腿狂奔。 空旷的街道之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更没有巡街的士卒拦阻,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的顺利。看着节度使府的大门,张庆贵不在犹豫,“快快撞门!” 一众士卒扛了个粗大的圆木桩,小跑着冲向府门只一下就将门栓撞断,府门随之大开,不用张庆贵下令所有人都抽刀挺枪的冲了进去。 张庆贵心中却暗暗感觉不妙,节度使府的大门都撞开了,却连一个军衙的亲兵都没有见着,守门的士卒总该有的吧。 他暗暗的勒紧马缰准备随时跑路,不等他拨转马头,就听见府内一阵爆响,刚才冲出去的士卒惊慌失措的跑了回来。 隆隆的马蹄声也在黑暗街巷之中响起,从各个方向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来,现在若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张庆贵就白在军中厮混多年了。 他惊慌的喊道:“中计了!快逃!” 可是所有的去路都有骑兵疾驰而来,又能逃的到哪里去,胳膊上系着红巾的骑兵将两千余人堵了个结实,远远的停住二话不说就用手里的弓箭朝着他们招呼。 箭如雨下,张庆贵麾下的士卒犹如割麦一般惨叫着倒下,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和对面的宅院之中,就有冒着火星的东西丢了出来,落在人群之中。 刚一落地,就是一声剧烈的爆响,炫目的火光似是带着庞大的力量,将周围的数人掀翻在地,一个个在地上打滚哀嚎,惨叫声撕心裂肺,比直接用箭射死要可怖的多。 这样的爆炸一连百余下方才停止,造成死伤虽然不过数百,可是造成的精神攻击却是极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兵大爷们,缩在街道两侧的墙角颤抖着惨叫呼号,甚至有喊爹叫娘的,已经完全的失去了战斗力。 “停止进攻!”黑暗中有人下了命令而后迅速的传下去,随着一声锣响攻击终于停止。 徐羡带着众多将官出了阵列,手指叛兵道:“非是徐某不仁,乃是张庆贵不义,今日之祸是他咎由自取。”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惨呼,“太尉饶我!太尉饶我!” 只见叛兵之中有一人起身,蹒跚着腿向徐羡走来,可不是张庆贵本人,九宝立刻带人将他压到徐羡的面前,张庆贵腿上受了伤,手脸之上都是血迹,见了徐羡便叩首求饶,“求太尉饶卑职一命,卑职受人蛊惑,一时生了贪念方才做下对不起太尉事!” 徐羡冷声道:“某才不管你为何忘恩负义,只看你做了什么,九宝拖下去杀了,给他留个全尸!” 张庆贵求道:“太尉别急动手,我要向太尉揭发郑永云,他也参与叛乱!”他说着就义指徐羡身后的郑永云。 郑永云大声喝斥道:“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胡乱攀咬俺!天色一黑,太尉就传令俺去了节度使府,怎会和你勾结!” 张庆贵神色一怔两眼一转,“老子被耍了……呃……”他低头看看插入胸口的白刃,又抬头看看持刀之人,“郑永云你真狠!” 郑永云抽出横刀,转身向徐羡拜倒,“卑职……属下杀了张庆贵以证清白,请太尉明鉴!” 徐羡笑道:“杀得好,诸位都各自回营看好麾下士卒,切莫再生了事端。” 徐羡转身要回节度使府,九宝问道:“太尉,这些叛军怎么处置?” 徐羡头也不回的道:“一个不留!” 虽然已近八月,闽南的天气仍旧热得很,码头之上入目皆是白帆,不时的有巨大的海船进出港口,高鼻深目的胡子,身材矮小的倭人随处可见,还有高丽来的商贾向沿街的商铺和行人兜售酸不拉叽得腌菜。 “泡菜思密达,泡菜思密达!将军尝尝远道而来的珍贵美食吧,吃上一口便终身难忘……” 这位商贾八成是新来的,怕是不晓得兵大爷不是那么好脾气,身穿盔甲的将官将他一脚踹翻在地,用蹩脚的官话骂道:“滚一边去,再敢骚扰老子就砍了你!” 看着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的泡菜坛子,高丽商贾似是失去宝贵的贞操少女,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大声的哭号,“泡菜思密达!” 将官甩手扔了一把铜钱在地上,大步去了附近一家酒楼,进了门就把钱袋子拍在柜台上,“全都给老子换成龙涎烧,再给我拿些凉拌的昆布下酒。” 昆布就是海带,是海边最便宜的下酒菜,即使在码头上扛货的力工也不爱吃它。用最便宜的菜佐最贵的酒,掌柜的不用看也知道是泉州的团练使大驾光临,殷勤的笑道:“罗捉守可是好些日子没光顾小店来,今天总算是盼着你来了。” 罗复邦叹了口气道:“婆娘难产死了,一尸两命,这几日光顾着处理丧事了。“ “哎呀!这么大的事情小人竟不知道,还请捉守节哀顺便。” “嗯,赶紧的给老子上酒。”罗复邦说着就要在堂里寻个位子落座,掌柜的却将他拉住,“请罗捉守楼上雅间就坐,今日小店请客以慰捉守丧妻之痛。”掌柜的说着就将钱袋子拍在罗复邦的手上。 罗复邦指着掌柜笑道:“你这人倒是晓事,不枉我一直照顾你的生意。” “应该的!应该的!”掌柜的亲自引着罗复邦上了二楼,选了一间静谧的雅间就坐。 不多时酒菜就流水一般的上来,罗复邦看着满桌子的菜肴,皱着眉问掌柜道:“下这么大的本钱,你可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掌柜的笑道:“并无所求,纯粹只为宽慰捉守而已。” 罗复邦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既然捉守不信,那小人这就把酒菜撤了去。” “都送来了,哪有再扯下去的道理,有事只管开口,你就是让我杀大王也可以考虑考虑!” 罗复邦说的大王是留从效,比起赵匡还是李璟出手阔绰的,同样是割据一方,徐羡只得了个检校太尉同平章事的荣衔,而留从效则是封了晋江王。 “小人什么都没有听见!”掌柜连连摆手,而后逃也似得走了。 “哈哈……真是胆小!”罗复邦嘀咕一句,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了干净,长出一口气自语道:“听说这烈酒似是都头的买卖,多和几碗也算是还他人情了。” 他放下酒碗,抬手就撕了一只鸡腿放在嘴里转了个圈就只剩下一根骨头,扔了鸡骨头随手又拿了一只蒸螃蟹咔嚓咔嚓一连咬了几口,随即又吐了出来,“他娘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带壳的东西就是吃不习惯,还是开封的羊肉汤饼好吃,若是此刻身在开封,定要把肚儿吃个滚圆。” 第十一章 轻取泉州 这一巴掌打得十分响亮,罗复邦怔了怔一把揪住李墨白的衣领子,提起酒坛子似的拳头,“你这老色胚一见面就敢打我,看我不把你的牙挨个的敲下来。” 李墨白似是一点也不怕,笑呵呵的道:“这一巴掌是太尉叫我替他抽的。” “太尉?”罗复邦松开李墨白的衣领子重新的坐下,轻声的问道:“太尉可还安否?” 大魁在一旁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你什么时候学那些读书人酸不拉叽的。你不是小兵小卒,太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多半知道一些,朝廷那边整日的惦记如何的除了他,拉拢来的三万多禁军也不太安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罗复邦端着酒碗问道:“那你们不留在扬州帮衬他,跑泉州来做什么?” “太尉在琉球有些产业,让我和大魁在照看。” “噗”罗复邦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琉球的那些海贼难不成就是你们?” “什么海贼!我们就是在那里做点生意。”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都是贩卖走私的勾当,还时不时劫掠商船。这就搬走吧,等过了中秋留从效就要派兵收拾你们了。” “嘿嘿,你放心。自从抢了留从效派去东京的贡船,咱们就时刻准备着呢。” “贡船去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原来是被你们劫了去,你们真是胆大,以为留从效是吃素的吗?” 大魁道:“咱们知道他有两下子,故而决定在他动手之前先结果了他,占了漳泉二州。” “你们有多少人马?” 大魁立刻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 “是五千!” 罗复邦连忙的摆摆手道:“那你们还是早点搬走吧,五千人都死光了怕是连泉州的城头也摸不着。” 李墨白笑道:“嘿嘿,不是还有你做内应吗?” “哈哈……我手下的团练兵战力稍差,关键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听我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就回琉球去,带着人赶紧的溜回淮南。” 李墨白笑道:“啧啧啧……这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从前你是何等的豪气,当着周太祖也敢说自己为复兴大唐而从军入伍。现在瞻前顾后的,根本就是一个怂包。” “老子是为你们好,不想叫你们白白送命而已,反倒是成了怂包了。” 大魁道:“俺们岂会白白来送命,震天雷你可听说过?” 罗复邦闻言立刻来了兴趣,“震天雷当然听说,前些时候还有扬州的客商说过,那震天雷一响天惊地裂,整个扬州城都在晃,若是有这东西在兴许还有几分把握。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否叫我瞧瞧!” “那玩意儿多危险俺们会带在身上!”大魁拍拍罗复邦的肩头道:“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罗复邦搓着下巴道:“令公远在淮南,为何要惦记漳泉二州?” “还能为何,养兵呗!淮南还算富庶,若是想养几万普通士卒不算太难,可是若想养几万精锐那就有些捉襟见肘了,盔甲兵刃哪一样不要钱。漳泉二州有海贸之利,无需太过盘剥百姓,盈余可送去淮南助太尉养兵。” “海贸之利确实让留从效赚的盆满钵满,只是……清源军虽已自立,可是名义上仍是唐国的地盘,唐国皇帝怎肯善罢干休!” “这还不简单,把漳泉二州打下来继续向唐国称臣不就成了,反正清源军已经自立,只要顾全李璟的颜面,应该不会大动干戈的,太尉只要实惠就成。” “太尉仍是宋国臣子,向唐国称臣岂不是自降身价?” 大魁吐掉嘴里的蟹壳道:“你从前挺机灵的,现在脑子比俺还木讷,跟你直说了吧,太尉是让你来清源军的节度使,继续给唐国的皇帝老儿当孙子,不过实惠好处要给太尉送去。” 罗复邦苦笑道:“也就太尉才能想得出来这样的主意,只是我若这么做和留从效又有什么两样,我如何能对得起皇帝信任……” 又是一声脆响,这一下比李墨白打的重多了,直接将罗复邦抽翻在地,鲜血不断地从罗复邦的口鼻中不断的涌出来。 大魁搓着手骂道:“什么东西!封节度受节钺,这天大的喜事落在你头上了祖坟都要冒青烟了,还跟婊子似的扭扭捏捏装模作样。 虽然俺不知道唐国国主给了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在泉州升官发财娶妻生子的好不快活,大概忘了在东京还有个家,一家妻儿老小都是太尉替你照应着,给你看看这信是谁写的!” 大魁说着从腰里取出一封信丢在罗复邦的身上,“看看这是谁写的!” 罗复邦伸手拿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就抱着头哭号起来,“世民我儿!为父对不住你们娘俩!” 铁打的汉子,一边看信一边痛哭,那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信纸沾满了涕泪和血迹,罗复邦仍是宝贝一样的看了一遍又一遍,遇到不认得的字还要向李墨白请教一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跟个娘们似的,你若是觉得气不顺向俺打回来就是……哎呦,他娘的还真打!” “打的就是你个夯货!李墨白抽我那是太尉借的胆,你算哪颗葱也敢揍老子,若不是世民说你去家里帮过忙,今日就要将你废了才解气。” “哈哈……总算是让俺看见了从前的几分精气神。太尉交给你的事咋说?” 罗复邦把信塞回怀里,“太尉待我恩重如山,太尉怎么说我自是怎么做!” “你他娘的早这般说,不就少挨打了!”大魁将罗复邦摁回椅子上,拿起酒坛子给他斟满酒,“今日咱们三个不醉不归!” “嘘——”李墨白突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罗复邦轻声的问道:“怎么了?” 李墨白指了指房门轻声的道:“门外似有人偷听!” 罗复邦和大魁闻言神情一凛,点着脚尖悄悄摸向房门,两人到了门边上大魁拉开房门,只见门外有一人正侧着脑袋做聆听状,不等他有任何的反应,罗复邦已经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待看那人的模样低声喝问道:“陈统军!” 罗复邦将那人拉进房子里面,可是架在对方脖子上面的刀却没有拿下来,只见这人四十许模样,长脸高颧骨,一双眼睛咕噜噜的乱转,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陈洪进讪讪的笑道:“我约了几个在此喝酒,听着这雅间里有捉守的声音,正想给捉守打个招呼,谁知门就开了。” 李墨白笑问道:“这么说你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两位看着眼生,是罗捉守的朋友吗?” “你这厮戏演过头了!”李墨白对罗复邦道:“不管他听没听见留着就是纰漏,干脆将他杀了一了百了。” 大魁已经抽刀在手,准备向陈洪进招呼,陈洪进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拱手对罗复邦道:“捉守切莫动手,我不满留从效久矣愿向徐太尉效忠,和捉守一同行事。” “嘻嘻……说的好听,回头出了酒楼,谁知道你会不会跑去向留从效告状,大魁杀了他,还愣着做什么!” 陈洪进苦着脸求道:“罗捉守你替我说句话,你知道我和留从效有嫌隙,而且我手下的兵马不比你少而且掌控海港和东门的防务,有我加入一定会大大增添胜算。” 罗复邦看向李墨白道:“他确实和留从效有些许嫌隙,有他在会有事倍功半之效!” 李墨白旅者稀疏的胡须道:“这倒是教我为难了,若是输了是我们本事不济怨不得谁,可若是轻信你白白的送了性命那就太冤枉了,杀了你才我心里才踏实。” “我是统军使,你若是杀了我无异于提前泄密,留从效定有所防备,再想取泉州就难了。” 大魁道:“老子有震天雷在手,就算是泉州城是铁水浇的也给他炸个窟窿不可,你就不必替我们担心了,赶紧的闭上眼睛老子给你个痛快!” “震天雷?”陈洪进连连摆手道:“切莫动手,我愿向徐太尉写效忠书,遣长子为质!” 几乎砍到陈洪进脖子上的横刀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大魁看着李墨白道:“咋办,俺还是头一回见过这么识趣的人,杀了怪可惜的。” 陈洪进道:“非是陈某识趣,徐太尉的威名某是早就听过的,早就心生仰慕。震天雷的名头近日也是听扬州的客商提过,传的神乎其神。就如这位将军说的一样,有没有陈某相助你们都能拿下泉州,与其日后倒戈不如此刻附诸位尾翼,实是为功名利禄计!” “还说你不识趣,虽然是头一次相见,我却有一见如故之感!”李墨白笑着将陈洪进扶起来,“请陈统军同坐,咱们商议如何取泉州!” 陈洪进道:“说来也不难,我知道留从效中秋之时要在府中宴饮属官将校,届时城中必然防备松懈……” 陈洪进三言两句的就将取泉州的计策定下,又让罗复邦找了他的长子陈文显过来,好生嘱托了一番就叫他跟着李墨白出了海。 八月十五的日子转瞬即至,虽然不似中元节那样的隆重,可也十分的热闹,尤其是码头之上虽然天色已经擦黑仍旧人来人往。 留从效治理漳泉二州颇有章法,令兵卒屯田,招流民垦荒,不仅仅重视农事尤其重视海贸,扩建港口修筑道路,另外还修建了许多庞大的货栈,供往来的客商屯货之用。 只是打死他也想不到,此刻其中的几间货栈藏着大量士卒,身上所穿的皆是制式的铠甲兵刃,都是徐羡占据常州时顺来的。 大魁把眼睛凑到门缝里向外观看,见码头上仍有许多的人,“不该听陈洪进的鬼话,选在中秋这一日,若是被人发现了,放上一把火咱们就要一锅端了,早知道不如留在船上。” 一旁的陈文显道:“方虞侯放心,码头上不论是否节庆人都不会少,父亲之所以选在这里的货栈叫我等藏身,只因为这里离城门最近,徒步也只用一刻钟的时间而已。” 大魁扭过头来道:“但愿如此,你老子若是敢耍花样,你的脑袋马上就会搬家!” 陈文显笑道:“我不得不佩服虞侯,即信不过家父,还敢与他合谋做这要命的买卖。” “还不是他能言善道,又肯拿你做质,不然谁俺早就把他砍了。” “看来虞侯是真不了解家父,家父出身寒微,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皆因一副好眼力辨得清前途,既然选择了向徐太尉效忠,便不会再有二心。” “嘿嘿……你说这话怕是没什么底气吧!” “不一样!留从效已是花甲之年,怕是没有几日好活,而膝下只有两个养子,一个无能一个年幼。待留从效一死,这漳泉二州定会易主。 徐太尉不一样,他的威名即使远在泉州,小可也有所耳闻而且正当盛年,手中握又有神兵利器。宋国天子都要忌惮几分,说得上大业可期,有这样的明主我父子为何不投效?” “那就是墙头草了?” 陈文显笑道:“这世道不都是这样!” 铛铛…… 货栈外传来一阵锣响,码头上的立刻脚步匆匆的散去,陈文显笑问道:“虞侯现在可放心了吧?” “嗯,总算叫俺有几分盼头,再过个一时半刻咱们就杀出去!”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隔壁的货栈传来咚咚的响声,大魁迫不及待的推开大门出了货仓,引着千余士卒鱼贯而出。 第十二章 新节度 “杀啊!”数千人嘶吼着冲进城门,守城的士卒没有任何的拦阻反而加入其中,引着众人往晋江王府的方向而去。 大魁一把揪出陈文显,“你跑慢些,莫要离了俺的视线!” 陈文显不耐烦的道:“都进了城了竟还信不过我,若再纠缠耽搁了大事就算在你的头上!” 他用力的扭动着身子挣脱大魁的手,高举横刀吼道:“琉球来的弟兄们莫要跑散了,跟着火把的方向前进,若要碰见有人拦路只管杀!” 看着陈文显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大魁骂道:“他娘的,到底是俺攻城还是你叛乱……哎呦!” 屁股上了挨了一脚,大魁扭过头来见李墨白站在身后,“踹俺干啥!” “指望着你当先锋打头阵哩,杵在这里做甚!” “你懂个啥!俺算是看明白了,这回咱们是让人当枪使了,不用那么拼命!” “别废话,前面已经打起来了!若不快些敌军便要反应过来了!” 等大魁和李墨白冲过去的时候,拦截的清源军已经溃散,众人一口气追到晋江王府外,尚未靠近就从墙头射过来一阵箭雨。 陈文显率人一连冲了两回都退了回来,伸手拔掉身前的箭矢到了大魁的跟前,“陈某攻不进去,请虞侯出手相助!” 大魁笑道:“他娘的,刚才不是挺生猛嘛,现在又掉过头来求俺了!” 李墨白道:“大魁这个时候就不要摆架子了,西、北两边已经有人杀过来了!” “那你跟俺说有个啥用,俺又没长翅膀,还不拿杀手锏招呼,俺就不信他们能受得住!” “这倒是真的!”李墨白伸手向后喊道:“天雷都过来叫他们瞧瞧厉害!” 两百多个士卒举着盾牌火把向晋江王府冲去,到了二三十步外就停了下来,从腰间取出震天雷在火把上点燃药捻子,见有火星冒出一甩胳膊就朝着王府的院墙后面丢了过去。 王府里面立刻电光闪烁雷声滚滚,刚才还在墙头上往下放箭的守卫,惊叫着跳下来。陈文显见状不由得伸出拇指赞道:“这震天雷果然厉害!” 李墨白嘿嘿一笑道:“算个什么,这不过是威力最小的震天雷,兄弟们往王府大门放个大的,不,放两个,叫陈指挥瞧瞧厉害。” 若是知道自己辛苦制作出来的东西被人这么的糟蹋,徐羡大概要跳脚骂娘了。 只听见两声巨响,晋江王府由铁皮铜铆镶嵌的朱漆大门立刻分崩离析,连同门廊都被掀了去,碎砖烂瓦尘土草屑四处飞溅,方圆百十步都被淹没在尘埃之中。 噗!大魁吐了口吐沫,一脚踹在李墨白的腰上,“一个大雷就够了,非要放两个,这尘土漫天的纯粹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李墨白踉踉跄跄止住身形,“废什么话,还不赶紧的冲进去,不然罗复邦八成被人杀死了!” “兄弟们跟我冲进去!”大魁怒吼一声在滚滚尘埃中冲过晋江王府近乎坍塌了的大门,府内的守卫都被这动静吓跑了,大魁一口气冲到灯火通明的大堂也没有人拦阻。 只见大堂中的十来个案几翻倒酒菜撒了一地,正前方罗复邦正将刀架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上,陈洪进持刀护在一旁,正在与二三十个清源军的将官对峙。 见大魁已经到了大堂外面,陈洪进的胆气立刻壮了几分,上前一步道:“诸位真的鱼死网破才肯罢休吗!”他又转过头来对老者道:“大王就算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儿孙啊!” “咳咳咳……”留从效一阵咳嗽,用手扇扇眼前的灰尘叹口气道:“早就看你心怀不轨,只是没想到某还活着你就敢动手,只恨没有早除了你。” 陈洪进道:“大王现在说这些话岂不是白费唇舌,这就下令让众人都降了吧,免得再添无辜死伤。” “罢了!”留从效从腰间的鱼袋取出一枚兵符来,陈洪进立刻抢在手中,见儿子正好进来便道:“仲达拿去号令城中兵卒!” “诺!”陈文显连忙的接过兵符急匆匆出了大堂。 大堂中的将官见留从效都降了便也收起了兵刃,留从效看看仍旧架在脖子的上横刀冷笑道:“罗捉守还不把刀拿去了吗?陈洪进叛乱其实在某并不算太意外,却真的没有想到你也会,某一直以为你是个忠厚之人。” 罗复邦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只忠于大唐!” “嘿嘿……大唐?某看你是终于淮南徐羡吧!刚才声若天雷的东西应该就是震天雷吧。” “哈哈……”大魁大笑着走过来,拍拍留从效的肩膀道:“你这老汉真识货,你说的没错俺们就是徐太尉的人。” 听到大魁这般说,厅内的将官立刻又紧张把手按在刀兵上,纷纷怒斥道:“徐羡远在淮南,凭什么打漳泉二州的主意!” 这是一种最常见的排外心理,在信息交通极为发达的后世都消除不了的东西,更何况是在古代。甲村的人突然跑到乙村要当村长,确实不太容易让人接受。 “看来你们都晓得俺们太尉的威名,既知道厉害就老老实实的听令效忠!” 李墨白进到大堂打了一个罗圈揖,对堂内的将官道:“诸位莫急,徐太尉远在淮南没有余力打理清源军的事务,打算让罗复邦任清源军的节度使,诸位与他是同僚应该知道他的为人,想必没什么意见。” 非是李墨白委曲求全,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闽南这地方一直叛乱不断,这些将官若不是支持,别说从闽南捞钱不倒贴就算是不错了。 一个将官回道:“罗复邦是年轻后辈又是个外乡人,他若是做节度怕是众人不服。”看他一脸的不痛快,八成是他自己不服,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这叫李墨白一下子为难起来,下意识的看向陈洪进心中又立刻否决,这人不是平庸之辈野心极大,若是让他做节度使众人倒是服气了,只怕是将他们挤出权利核心,更别说往淮南输送钱粮了。 陈洪进似是看出李墨白所想,到了一个老者身边,这老者比留从效年龄还要大上许多,头发胡须几乎全白了,对于大堂的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依旧瘪着没牙的嘴巴慢慢的撕咬着鸡腿。 “张副使,大王准备退位让贤,由你来任清源军留后如何?” 这老者名叫张汉思,是当时与留从效一起起兵的人之一,见陈洪进跟他说话缓缓抬起头来道:“你大点声,老夫耳朵不好,刚刚打了一阵响雷现在更听不见了。” 找这么个耳聋眼花的人当节度使,根本就是个傀儡,到时候还不是陈洪进这个地头蛇摘果子,红巾都啥时候干过亏本的买卖。 李墨白正要反对就听见有人道:“叫我来做清源军节度使如何?诸位可都服气吗?” 看着步入大堂中老者,清源军的众将满脸惊愕,就连留从效也站了起来指着来人道:“莫不是许虞侯?!” 许绍贵看着留从效笑道:“留元范咱们可是好久都没见了!” 留从效的漳泉二州并非是从闽国王氏手中夺来的,而是从王氏的叛将朱文进手中夺来的,与流落到琉球的那一批人虽是旧识却无冤仇。 许绍贵在闽国任都虞侯时,留从效还是只是个小小的散指挥,现在漳泉二州的将领有不少都是闽国的旧部,士卒好些都还是王审知从淮南带来的人或是他们的后代,由许绍贵这个闽国的旧臣接任清源军节度使,自然没有什么反对之声。 消息传到漳州,留从效的兄长留从愿也痛快的投降了,只是如何处置留从效成了大麻烦。他在漳泉二州的威望很高,留在这里容易生变,李墨白原本打算将他送给南唐,毕竟在名义上他仍是南唐的臣子。 谁知留从效却不愿意去,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去扬州,李墨白也只好由得他。 所以当留从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徐羡惊诧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两人见了面寒暄了好一阵,一碗茶水饮尽,徐羡方才道出心中的疑问:“足下为何放着李璟哪里不去,却要来扬州,就不怕自降身份吗?” 留从效放下茶碗笑道:“李璟深恨我暗通中原割据漳泉,若是去了金陵或洪都,怕是一年半载就要不明不白的死了。” 徐羡大笑一声,“哈哈……足下为何以为到了徐某这里就能活得长久?在你眼里我不如李璟手狠心黑吗?” 留从效笑道:“太尉实在有太多理由不杀我。” “说来听听!” 留从效伸出手指道:“第一,某与太尉无冤无仇,太尉没有杀我之心;第二某活得快活,漳泉方才安稳;第三,太尉与某同是割据一方,乃是同道中人;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我投奔扬州对太尉的名声是极大的彰显,相反若是死了怕是于太尉的大业有损哪!” “足下乃真英雄,难怪能稳坐漳泉!” “太尉方才是真英雄大业可期,某不过是漳泉苟安而已,太尉若能成事我留氏也能再添荣光。” “足下真是个痛快人,可叫儿孙到某身边任职。” 留从效叹道:“某无儿无女,原有两个从兄长那里过继的养子,不过来前已是还给了兄长,只想在扬州烟花之地轻松快活度完余生。” “原是这样!足下不必太过灰心,你的文治武功皆是不差,若是不嫌弃可到节度使府任……” 徐羡吭哧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合适的职位给他,毕竟留从效好歹也是做过正儿八经的节度使还有个郡王的头衔,他总不能把节度使给让出去吧。 留从效拱手诚恳道:“刚刚某的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并非是为消除太尉的戒心的虚言,某已经年过花甲,这些年在泉州过惯了松快日子,怕是不能为太尉效力了。” “既然足下无心军政某便不勉强了……对了,某在城中建了一座讲武堂,专门教授军户子弟读书习武,足下若是有兴趣可以到那里找点活计打发时间。” “讲武堂?某活了六十载,只听说过给读书人办的国子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给武人建学堂的,若是有时间定要去看看!” 两人说道好一阵子,留从效这才起身告辞,徐羡自是不能小气,千金市马骨的道理他还是懂得,又赠银钱又赠府邸的,叫他好不肉疼。 送走了留从效,徐羡就拍着大腿抱怨,“老子的钱快要见底了吧。” 近日他一直忙着整编士卒,将淮南军和禁军再次打乱,众人都劝他不要这么干,不然容易闹出兵变。徐羡却执意为之,他也知道这是无异于走钢丝绳,可只有这么做才能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强军。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夜他杀的太狠,叫军中上下都心生畏惧,兵变并没有发生。只是禁军和淮南军士卒倒时常打架斗殴,双方语言、习惯差异极大,若是不出矛盾那才是怪了。 后世的军队能把那么多天南海北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拧到一起还不闹事,靠的就是高强度的训练了,既能消耗精力也能培养感情。 对付兵大爷们除了高强度的训练,还得好酒好饭的管着,钱财上更是不能少了,钱庄可挪用的额度已是到了极限,开封的家底也一时半会的运不过来,现在打肿脸充胖子赠给留从效一笔,若非到了秋收的骨节眼上,淮南的财政怕是崩溃了。 第十三章 矛盾 徐羡闻言神色大变轻声的问道:“人在哪儿?” 九宝回道:“已经进了扬州城了。” “可带有兵马?” “那倒没有,只有几十个太尉从前给家里选的护卫。” 徐羡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这婆娘被兄弟拿来当枪使,“徐朗你带人去迎接你母亲,直接把她领到后宅。” 徐朗差异道:“父亲不去吗?” “不去!”徐羡斩钉截铁的道:“她若是当众让我下不来台面,叫我日后如何的领兵,你务必要将她安抚住,切莫叫她闹将起来。” 徐羡惴惴不安的等了半晌,徐朗这才来报赵宁秀已经从侧门进了后宅正在客厅里面吃茶呢。 徐羡奇怪问道:“怎地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可不像是你母亲平日的做派?” “这个孩儿就不知道了,不过母亲情态确实不似往常,刚刚韩先生说有事叫我去做,就不打搅父母团聚了。” 徐朗一转身就钻进了一旁的公廨房,徐羡满心踌躇的进了后衙,还未进到厅里就有一个小人兴冲冲了跑了出来,到了徐羡跟前就拜倒在地,“孩儿见过父亲!” 徐羡俯身将徐安让扶了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道:“才大半年不见,让儿倒是高了不少,不过身子还是太单薄了些,是家里的饭食吃不习惯吗?” “吃的习惯,母亲每日叫厨子变着花样的给孩儿做吃食,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肉。” “怕是少了锻炼,去前衙找你兄长让他教你几式拳脚。” 打发走了徐安让,徐羡这才步入客厅,只见偌大的厅堂之中只有赵宁秀一个人端着茶碗在喝茶,见徐羡进来赵宁秀霍然起身,就在徐羡以为她会从背后掏出来一个擀面杖的时候,赵宁秀却盈盈一福,“妾身见过郎君!” 这一下反倒是让徐羡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的拱手一揖,“臣见过长公主!” 两人同时起身四目相对,都能从彼此的神情之中看到一分的尴尬,赵宁秀正色问道:“郎君为何与妾身这般生分?” “明明是公主与臣生分,若是往常公主此刻定从身后抽出擀面杖来劈头盖脸的将我一顿好打。” 赵宁秀柳眉一竖,“我还不是为了顾全郎君的颜面,郎君现今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周身群狼环伺,妾不敢伤了郎君的威严。” 徐羡不禁心中一暖,上前拉住赵宁秀的手道:“公主从未向我说过这般体己的话。” 赵宁秀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倒是不怕做寡妇,就怕红孩儿没了父亲。” 徐羡伸开两臂道:“你多虑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扬州的事情,前些时候还有士卒叛乱要杀你呢。” 徐羡浓眉微皱,“是官家告诉你的?” “不,是母亲告诉我的。”赵宁秀拉着徐羡坐下和声的劝道:“今日之富贵从前我想也不敢想,郎君如今也是位极人臣,天下少有人能与郎君比肩,郎君回东京和我母子安享富贵不好吗?” 徐羡下意识的甩开赵宁秀的手,神情警惕的望着她,“是官家让你来劝我的?” “不,是母亲!” “那又有什么区别!”徐羡正色回道:“你以为我走到今日的地步,可还有回头路吗?要么如李重进一般兵败身死,要么如你兄长一样篡位称帝,若是还有第三条路就是跟你回东京,直到哪日你兄长看我不顺眼了,一杯毒酒就将我打发了。” 赵宁秀急道:“兄长的德行你还不清楚,他为人宽厚待兄弟手足都极为仗义,怎么会毒杀你!” “你与他一同长大,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之前可曾想过他会篡位称帝?” “这……” “人心隔肚皮,我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由别人把控。” 赵宁秀面露灰败,“既如此,妾身没什么好讲的了,妾身也知道郎君下了决心很难劝得动,只是母亲吩咐了我也不好不做。” “红孩儿在哪儿?我已是大半年都没有见他了!” “红孩儿尚在东京……” 不等她说完徐羡就急了,“你怎能把他一个人留在东京,你倒是不怕有人拿他来要挟我!” “我是实在无法将红孩儿带来,就将他交给小蚕了,不过你的担心很多余,即使是官家敢拿他做筹码,我也敢敲破他的脑袋!” “这倒是像一个为人母该说的话,不过小蚕终究只是个柔弱妇人,把红孩儿放在她哪里也不稳妥,你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吧。” 徐羡倒不是信不过小蚕,他是信不过赵光义那可是个更没有底线的家伙。 赵宁秀道:“既然嫌我碍眼,我这就回东京就是,还有那三百万贯也一同带回去!” 徐羡问道:“什么三百万贯?” “自是我从东京带来的三百万贯,来的匆忙一时也只能筹措这些,原本准备给郎君做军资之用,既然郎君不需要妾身就带回东京了!” 赵宁秀说着起身要走,徐羡一把将她摁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不怕官家怪罪?” 赵宁秀回望着徐羡神情坚定的道:“无论如何我的郎君和孩儿都姓徐!” 徐羡伸手捏抬起张宁秀的下巴沉声道:“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很动人!” 他歪着脑袋正要吻下去,徐朗却急匆匆步入厅中,“父亲死了!不是,是李璟死了!” 除了徐羡趁机在淮南趁机割据外,赵匡的皇帝生活还算顺遂,辽国的睡王无心南侵,其他诸国皆无敌手,各个都要向他纳贡称臣。 从淮南回来之后,赵匡以怀柔之策迅速的坐稳了龙庭,本想安稳一段时间再彰显天威,可是收到徐羡兼并清源军的密奏也是不禁恼火上头,立刻将几个心腹重臣请到讲武殿。 赵普闻言讶然道:“前些时候枢密院收到急奏说是清源军内讧,没想到竟然是徐羡做下的,官家从哪里得来军情?” 赵匡点点头道:“确凿无疑,徐羡早在显德年间就在泉州外海的荒岛上布有兵马,这次和清源军的叛将里应外合,轻松的拿下了漳泉二州。” 慕容延钊道:“漳泉二州与淮南尚隔着吴越,官家不必忧心!” 三司使楚昭辅道:“臣以为徐羡取漳泉二州多半是贪图海贸之利以养淮南军卒,官家可叫唐国主以平叛之明趁机收复掌权,收了徐羡的这个钱袋子。” 赵光义附和道:“虽然官家现在不好和徐羡撕破脸,正叫李璟去做,叫他俩相互消耗我好渔翁得利。” 赵匡嗤笑一声,“你俩想得太简单了,漳泉二州本就是自立,虽然被徐羡夺取了可是对唐国来说并无什么损失,而且那新任的节度使依旧向唐国称臣,李璟师出无名。再者李璟和徐羡暗中怕是早就是勾结到了一起,即便真的动手也无非是做做样子给朕看。” 赵光义问道:“那官家所忧何事?” 赵匡正色回道:“你们怕是想不到,原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竟然去了扬州!” “徐羡俘虏了留从效,将他送到扬州又有什么奇怪的?” 赵匡摆摆手道:“不,徐羡的人原本准备将留从效送到金陵去的,可是留从效却偏偏选择扬州,另外还让自己在漳州的兄长主动投降,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吗?” 赵普道:“官家的意思是说留从效认可徐羡,认为他有争夺天下的实力?” 赵匡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留从效不是平庸之辈,他能认可徐羡,群雄又如何想?” “官家的意思是……” “朕登基已近一年,却无甚大的作为,是当彰显天威叫群雄臣服的时候了。” 慕容延钊道:“官家早该收纳一两个藩国震慑群雄,也省得徐羡趁机扩充实力,不知陛下准备先收哪一国?” 赵匡笑道:“朕请诸位来便是为了此事,太尉可有高见?” 慕容延钊捋须沉吟一阵道:“唐国、吴越有淮南为屏障不好动手,蜀国路途险峻不易攻伐,伪汉有辽国撑腰,汉国远在岭南…… 最宜动手的就是南平和荆楚了,南平、荆楚位于长江要冲,东去可以取淮南、唐国,西上可以攻蜀国,官家若要攻略天下,当尽早将两地纳入治下。” 赵普道:“臣深以为然,官家当尽早图之,万万不能让徐羡占了先机。” “那就这么定了,其他的明日朝会上再与群臣共同商议。”赵匡看向慕容延钊,“到时候朕要拜太尉为帅,可不要推辞啊!” 慕容延钊拱手禀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君臣商议完毕正准备退去,王德军急匆匆捧了一卷奏疏来,“这是枢密院刚刚送来的,说是唐国国主的急奏。” 赵匡忙接过奏疏目光迅速的扫过,叹道:“李璟死了!”说完就将奏疏给众人传看。 李璟死了,比历史上早死了一年,因为某个变数李璟不知道多发了多少火生了多少的闷气,尤其最后这一回。 徐羡夺漳泉二州也就罢了,反正留从效早已自立。 可是徐羡仍让清源军的新节度使向他称臣,对李璟来说就太气人了,看似在顾全他的颜面,李璟却觉得是在打他的脸,打完了还替他吹一吹揉一揉。收到许绍贵的奏疏,身体本就不好的李璟就气得病倒了,不过半月时间就一命呜呼。 都说盖棺定论,李璟当政的前期还值得一提,占了荆楚和闽国,扩充了南唐的实力。可惜并没有能守住胜利的果实,荆楚和漳泉先后自立,在柴荣的进攻下还向中原王朝割地称臣。 于内政方面,因为生活奢靡、四处用兵对百姓搜刮甚重,他自己更是沉溺诗词亲馋臣远贤良,总之比起他的父亲李昪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在临死前,李璟似是幡然醒悟了一样,他留了一道和郭威相似的遗诏,要求葬礼务必一切从简,虽然被徐羡给气死了,仍旧嘱咐儿子要和徐羡好生相处,共同抗衡中原王朝。 可惜李丛嘉……不,他现在已经改名叫李煜,之所以要改名是因为他的祖父李昪、父亲李璟的名字里面都有一个“曰”,现在轮到他即位故而也要有,以示传承有序。 李煜并没有把李璟的遗嘱放在心上,登基之后就向大宋报丧,向赵匡请求恢复李璟的帝号,并且以皇帝的规格安葬李璟。 另外的一个请求就希望赵匡严惩徐羡,并让徐羡归还漳泉二州,赵匡嘴上不说心中却暗自发笑,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二愣子,东南终于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赵光义看过李煜的奏疏立刻向赵匡建议道:“唐国如今已是大宋藩国,官家万万不能同意恢复李璟的帝号。” 一旁的赵普却道:“臣以为没有什么不行,李璟确确实实当过皇帝,给他恢复帝号可以彰显官家宽仁之心,再者以帝王的规格修陵建墓,消耗的也是唐国国力,官家何乐而不为。” 赵光义正待反驳,赵匡却伸手压了压,“则平说的有理,廷宜不必再言,至于惩治徐羡的事情就交给二姐,估计他现在有苦头吃呢,哈哈哈……” 慕容延钊将李煜奏疏放回到桌案上禀道:“官家,臣看这个新即位的唐国国主是个糊涂人,官家可使离间之计,最好能叫他们打起来。” 赵匡点点头道:“确实是个糊涂人,至于如何实施诸位回去之后好生想想,若是能有好计策尽早向朕上疏。” 第十四章 激怒 自打柴荣占据淮南,金陵和后周便仅有一江之隔,这叫李璟很是不安决定迁都洪都,并让李煜留在金陵监国。 只是洪都城池狭小宫殿简陋,李璟住的并不习惯,群臣也是颇多抱怨。 现在李璟死了,习惯了金陵的繁华李煜自然不会迁去南都,群臣也乐得回来。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李璟的离世哀伤,不过徐羡是真的遗憾。 至少在徐羡眼里李璟是个可以值得合作人,李煜这个不知道轻重的毛头小子就不一定了。 李煜甚至没有派个人给他送信,还是徐羡安插在金陵的细作打探到的。 李煜年轻不晓事,徐羡不与他计较,立刻派了第一幕僚韩微前去吊唁,其实也是要试试李煜的态度。 南唐皇宫,刚刚下了朝的李煜,径直的去了皇后住的瑶光殿。刚刚进了宫苑,就听花园里面有一个清丽的声音在轻声的吟唱。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虽然只听了一句,李煜却心头一窒,不自觉的驻足倾听,当他听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候,不自觉的击掌赞叹,“好词!好词!绝妙好词,足可流传千古!” 花坛里面立刻钻出来一个娇俏的小娘,见了李煜立刻万福到底,“女英见过陛下!” 虽然李璟主动去了帝号,可那是对外的说法,在南唐内部他仍旧是皇帝,刚刚即位的李煜自然也是。 李煜俯身将她扶了起来,两眼在她的已初长成的身体上打量了一番,和声问道:“女英为何待在这里?” 周女英回道:“阿姐身体有些不适刚刚的睡下,女英不想扰了阿姐休息,故而在这里的唱词。” “原来是这样,有你这样体贴的姐妹,相信皇后的病很快就会痊愈了。”李煜看了看周女英手里的纸,“刚刚你念的词堪称绝妙,你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样的绝妙好词,以后江东第一才女的名头非你莫属了。” 周女英虽也爱诗词,可是她的水准李煜心知肚明,这样的绝妙好词,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做得出来,不过是随口打趣周女英而已。 周女英很聪明她明白李煜是在和他说笑,“陛下就会打趣女英,女英小小女子,哪有本事做出这样的好词,这首词是出自他人之手。” 李煜笑问道:“我大唐还有这样的才子,朕定要见上一见,若是品行不差就留在身边做官。” 周女英咯咯的笑道:“怕是不能如陛下所愿了,作词之人并非是大唐子民。” 李煜闻言一怔,眼中露出几分愠怒之色,“这词该不是徐羡做的吧!”他说着就劈手夺过周女英手中的纸,只扫了一眼就认出徐羡丑字,在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徐令公于扬州赠我”。 “原来你上回去扬州竟然是跑去见徐羡了!” 周女英闻言臊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撅着小嘴嘟囔道:“女英只是思乡心切,顺便见了徐羡一眼……” “还敢说谎,一个大家闺秀竟敢私会男子,真是不知羞耻!等皇后醒了看朕不告诉她,让她好好教训你!”李煜说着将手中的纸团成一团掷在地上,抬起大脚重重的下去,他满脸的愤恨仿佛这个纸团就是徐羡的脑袋一样。 李煜身为皇子自幼养尊处优,加之他目生双瞳又有才情,不知道受了多少的阿谀吹捧。因为忌惮兄长他故作淡薄名利,可是内心是个极为的骄傲之人。 可是偏偏被徐羡俘虏的时候,让他受到了从未有过羞辱,尤其是被削了头发,叫他几乎不敢出门见人。 上次派宦官去见徐羡求取震天雷,已经是他内心最大的让步,可徐羡不珍惜与他修好的机会,还气死了父亲,李煜心中已经恨徐羡入骨。 周女英却在他的宫殿里吟唱徐羡的词,还是一脸的崇拜敬仰,叫李煜心中怎能不怒。对着那个纸团一连跺了几脚仍不罢休,又用脚尖用力的碾着。 忽然一股大力冲倒他的胸腹之上,猝不及防之下他踉跄后退,若不是宦官扶着怕是要跌倒在地。 他狰狞的瞪着周女英道:“你敢冲撞朕,就不怕朕杀你了!” 周女英眼中泪汪汪的撅着小嘴泣道:“陛下是坏人!”她说完用衣袖一抹眼泪,捡起地上的纸团跑了个没影儿。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李煜气呼呼的跺了几脚,正要往宫殿里面去就有宦官来报,“冯中丞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煜不耐烦的道:“有何要事?” “说是淮南遣使吊唁先帝,想要面见陛下!” 李煜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来的正好!” 李煜回到日常办公的前殿,只见冯延鲁已经带着个驼子等在那里,他刚一落座韩微就上前一揖,“小可韩微见过国主!” 李煜重重的一拍案几,高声斥道:“大胆,见了朕为何不拜!” 韩微莫名其妙,可想到徐羡交代的出使重任,仍是硬着头皮拜了下去,谁知李煜却不让他起身,反而嘲笑道:“莫非淮南无人,徐羡竟派了这个驼子来见朕!” 韩微抬起头来道:“淮南人才济济,只是文士忙于文教政务,武者勤于习武练兵,唯有小可是个残废,故而徐太尉遣我出使贵国。” “倒是牙尖嘴利!徐羡遣你来此所谓何事?” “徐太尉惊闻元宗崩卒,特遣小可前来吊唁并向国主致哀!” 冯延鲁受李璟遗命专司淮南之事,致力于与徐羡修好,可偏偏李煜似乎没有要遵循李璟遗诏的意思,一上来就向赵匡告徐羡的叼状,现在又对淮南的使者出言不善,实在是叫他头大。 “徐太尉这次遣人来吊唁先帝,不仅亲自撰写了祭文,还是送来诸多祭品器皿。” “哼!徐羡若是真有诚意,就该把漳泉二州还回来,再将留从效送来金陵。” 韩微抬起头来看看李煜眼中的倨傲和尚未散去的愤怒,心中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豁然起身直视李煜道:“若是不照做又当如何?” “徐羡若不照做就等着朕兵临扬州城下!”以李煜的性格万万说不出这种话的,他实在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冯延鲁闻言瞠目结舌,不知道李煜发什么魔怔,“陛下,大唐与淮南互为唇齿,当与邻为善才是上策,万万不可轻言兵事。”而后不停的向李煜狂打眼色。 他说南唐与淮南互为唇齿其实是往自家脸上贴金,明明淮南是南唐的屏障,若无淮南南唐将直面赵宋的兵锋。 “哼,淮南不过区区十余州,我大唐有千里疆土,披甲十万,子民无数,难道还怕了徐羡不成!” 韩微一拱手道:“既如此小可就告辞了,回了淮南就让太尉厉兵秣马,以待国主大驾!” 他说完一转身就出了宫殿,冯延鲁想拦却拦不住,又扭过头来对李煜道:“莫非陛下真要与徐羡开战吗?别忘了,他可有震天雷!” 李煜闻言深情不由得一怔,语气不由得一软,“朕就是恨徐羡夺了漳泉二州,气得先帝崩逝!” 冯延鲁劝道:“先帝本就患有顽疾,不能全赖徐羡。陛下若真是至孝,就该谨遵先帝遗诏与徐羡修好,保住祖宗基业才是。” 李煜自知理亏讪讪的道:“事已自此,朕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朕向徐羡赔罪不成。刚才那个驼子,应该还未走远,你去转圜一番。” “唉!”冯延鲁重重了叹口气,向李煜一拱手转身去追韩微。 李煜却在暗自嘀咕,“徐羡不是个小气之人,应该不会因此就和朕开战吧。” 冯延鲁追上韩微好话说尽,韩微依旧未置可否,回到扬州将在金陵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给徐羡,“冯延鲁戴着属下见了几个唐国的重臣,其中包括他的兄长冯延巳,他们对属下极为的客气,对太尉颇多赞誉, 反倒是唐国国主,有帝王之相却无帝王之资,言行倨傲似乎对太尉极为愤恨,一再羞辱属下,实在不是个可以共事之人。” 徐羡点点头道:“某明白,他有满腹才情却无治国之能,还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八成是仍在忌恨我早年俘虏他的事。” 韩微却道:“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不知道轻重分不清好歹,最怕的就是哪天我们和朝廷冲突来,他不仅不帮我们,说不准还会在背后捅上一刀。” “哈哈……这个我相信他能干得出来!前朝世宗皇帝之所以出征淮南,不仅仅是贪图淮南钱粮,更是为了将李璟打服打怕,北伐燕云方能没有后顾之忧,这位新国主无知无畏要叫他吃些苦头,以后才能知道进退。” “太尉真要与唐国开战?就怕朝廷那边会趁机发难。” 徐羡一拜手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东京传来消息,官家已经封慕容延钊为帅,以平叛之命征伐荆楚,估计南平也要跟着倒霉,现在没有余力顾及淮南。” “荆楚、南平?”韩微倒抽一口气冷气,“若得荆楚可西取川蜀、东进江淮、南下岭南,官家这是在为以后一统天下做准备啊! “可不是!官家虽不及前朝世宗,也绝不是平庸之辈,等他占据大半天下你我只能束手待毙。咱们总要彰显一下实力,好叫诸侯晓得这天下还有另外一个可供他们依靠的主心骨,正好拿唐国做法子。” 韩微忙劝道:“正是和诸侯抱团取暖的时候,太尉万万不可义气用事啊。” “没看出来,你这人有时候挺迂腐,还是收了冯延鲁的好处。” “太尉莫要冤枉属下,属下实是为太尉计,人人都知道太尉与唐国暗中往来,若是轻率攻唐必为人诟病,以后谁还敢依附。” 徐羡笑道:“我没打算攻唐,就让李煜来攻我,他若是输了自是不能怪得我。” “怕是太尉要失算了,属下看那唐国国主是外厉内荏之徒,怕是没有胆量来触太尉的霉头,既是他真的糊涂,唐国满朝的臣子也会拦着他!” “这可不好说!”徐羡拿笔沾了沾墨汁随手画了一幅,噘着嘴吹干了折好了塞进信封里面,“这个让人送到金陵去,李煜很快就会发兵来攻我,正好叫将士们来实战一下,检验一下训练成果。” 因李弘冀之故,李煜能隐忍多年脾气原本是不差的,可是一提及徐羡就莫名的火大,几个重臣专门来到宫中劝了他好一阵,为了唐南的长治久安这才算是把火气消了下去。 天色已黑,李煜和皇后一起在瑶光殿用晚膳便听曲饮茶,皇后来了兴致在殿中翩翩起舞。 周后已经二十五岁,正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有风情的时候。 只见她高髻纤裳身姿婀娜,雪莹修容纤眉范月,一边弹奏一边起舞,翩翩舞姿宛如惊鸿,弦声清灵宛如珠走玉盘,再加上她那沉鱼落雁之容,堪称人间绝色美景。 李煜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可是仍旧一脸的痴相,见周后脚下一个踉跄,他连忙的起身去扶,揽着周后的香肩道:“皇后身子尚未痊愈,就不要给朕跳舞了快坐下来歇歇。” 周后缓缓坐下道:“女英不晓事冲撞陛下,臣妾舞这一曲是为她赔罪的。” 李煜道:“朕身为天子,怎么卖会和她一个小女娃一般见识,日后你好生调教她就是,这性子以后怕是许不到好人家。” “臣妾明白,父亲已经过世,我身为长姐定会好生教导她。” 徐克俭端了一个托盘过来,“皇后喝碗参茶补补中气吧。” 李煜接过茶碗解开盖子随手拿过一个调羹,舀了一勺参茶递到周后的眼前,“朕喂皇后!” 李煜不是一个优秀的君主,却算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与周后两人也极为的恩爱,喂周后喝完了参茶。两人相互偎依着走向床榻。 正待温存一番,就听见徐克俭禀道:“陛下,今夜值守的阮虞侯说有事禀奏。” “朕已是乏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徐克俭道:“朕乏了,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是宫外递来的急奏,有……淮南那人给陛下的亲笔信!” 宫中上下都晓得李煜憎恶徐羡,故而连名字也不敢提。 周后劝道:“既是军国大事,陛下还是不要耽搁的好,莫要忘了先帝大行前的嘱托。” 李煜点点头对徐克俭吩咐道:“你去把书信拿来就是!” 第十五章 开战 秃头骈齿,可不正是李煜在常州城下被削去了发髻后的模样,这是他心中不可触摸的隐痛。他歇斯底里的愤怒嘶吼,“朕要杀了徐羡!” 李煜将那丑陋的画像撕得粉碎,疯狂摔打着殿内的摆设,座椅案几全被他踢到,精美的瓷器被摔成碎片,华丽的罗帐被扯落在地。 宫人从未见过李煜这样的疯狂模样,一个个的缩在一旁不敢靠近,唯有周后上前抱住他哭求道:“陛下有何苦处跟臣妾诉说,切莫因此气坏了身体。” 这样的事情,叫李煜如何跟周后说清道明,伸手摸了摸周后的娇媚容颜,“朕身为天子徐羡竟敢这般辱我,朕必不与他善罢甘休,朕要与徐羡开战!” 李煜怒火攻心再没了睡意,叫来了酒菜一直喝得酩酊大醉方才睡下,不过第二日刚到五更他就准时起身上朝。 待群臣参拜完毕,李煜开口便道:“淮南徐羡侵我大唐疆土,更是羞辱先帝与朕,朕要御驾亲征将徐羡斩于剑下,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群臣不明白李煜突然发的哪门子疯,宰相冯延巳立刻出班劝道:“陛下,徐羡纵是可恶可淮南如今却是为大唐抵挡中原兵锋的屏障,万万不可向淮南开战。”群臣闻言亦纷纷附和。 李煜拍着道:“徐羡狼子野心,与他毗邻乃是大唐之不幸与其把安危交给旁人不如握在己手,朕要重夺淮南之地,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御史中丞冯延鲁出班道:“如今淮南已入中原之手,我若攻伐必将得罪宋国,宋天子若是怪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再者陛下登基未久,时局未安一旦兵败恐有亡国之虞啊!” 兄弟二人苦心相劝,本以为会叫李煜有所顾忌,谁知李煜却大声笑道:“冯中丞说笑了,徐羡已成宋国心腹之患,赵匡巴不得朕去攻打淮南他好渔翁得利。 朕登基确实不久,可昔日周世宗皇帝亦是在登基知之初就御驾亲征,不仅在高平大破宋辽联军还击杀了刘崇,朕今日亦能效仿!” 冯延鲁拜倒求道:“陛下以倾国之兵征伐淮南殊为不智……” “大胆!你兄弟二人一味拦阻,莫不是收了徐羡的好处!” 冯延鲁连忙的撇清道:“臣与淮南往来,乃是奉旨行事更与家兄无关,陛下切不可冤屈我兄弟二人。” 通敌的帽子一扣下来,就没有谁再反对,李璟生前将大权把握的死死的,一生的政治遗产尽数都留给了李煜。 李煜铁了心的要打谁也拦不住,好在他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他没有带兵的经验,就让自己的亲叔叔统领出征事宜。 他的这位亲叔叔就是那位率领一万多人打算偷袭柴荣的李景达,不过被徐羡戴着一千人马硬生生的给拖垮了,后来他又在淮南的战时之中接连败北,一连输了好几场仗。 如今有机会一雪前耻,比李煜还要积极一些,毕竟这回他要面对的不是偌大的中原王朝,仅仅是徐羡而已,赢的把握则要大上许多。 扬州这边的徐羡刚刚送走了赵宁秀,又迎来了两百多个半大小子,都是二柱子从开封带回来的,在节度使府前站成几排请徐羡检阅。 这些少年队伍站得整齐腰杆儿也挺得笔直,只是身上的装备杂乱不堪,估计都是父兄淘汰下来的兵刃盔甲。 九宝儿在一旁打趣道:“二柱子你们哪里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叫花子又或者逃兵哩。” 徐羡斥道:“带着家伙事来入营伍士卒哪里找,某全都收下了。” 二柱子喜道:“这么说俺可以在太尉身边当亲兵都头吗?” 徐羡拍拍二柱子的肩膀,“你小子倒是会给自己封官,我什么时候答应叫你做都头了!” 二柱子道:“回太尉,老张叔说了,俺要是带过来十个人就让俺当队正,带来一百个人就叫俺当都头,现在俺带了两百多人过来,难道还当不了都头。” 徐羡笑道:“一个都头才管百十个人有什么好当的,叫你管五百个人如何?” “五百人?那岂不是要叫俺当指挥使!” 徐羡摇摇手指道:“不是,是让你当书记官!” “书记官?啥叫书记官!” “就是平常帮着士卒写写家书,倾听一下他们的心声,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当然了,若是碰上行军打仗了就得听指挥使的命令。” 两百多个会读书识字的士卒可不好找,只留在身边当亲兵那就可惜了,若是放下去当个“教导员”“指导员”的最好不过。也不知道这些毛头小子行不行,真怕给那些老兵油子带歪了。 二柱子喜道:“这么说俺们这些人都是书记官了?” “得选能写会算能说会道的人才行,合格的才能去当书记官,榆木脑袋只会抡刀子砍人的就留在我身边当亲兵。九宝,带他们进去先在节度使府住下,给他们好吃好喝,按照红巾都的标准配好铠甲兵刃,先狠狠的训上两个月再说。” 九宝刚刚把人带走,韩微就凑上来道:“这些人以后就是太尉的耳目了吧,把监军放到营里去,太尉真是有办法。” “哈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就怕这群毛头小子对付不了那老兵油子。” “那可不好说,只要能帮着军中士卒写家书,日子久了怕是说话的分量能和指挥使一比。” 徐羡笑道:“那就看他们各人的本事了,南边怎么样了,李煜还没有动静吗?” “属下正要给太尉说这个,刚刚传来消息,唐国的水军已经在试探性的进攻,刚刚和我们的水军在长江小打了一场,我军人少败了一了阵!” “那就再败一仗,将水军撤回来,好叫唐军上岸!” 李煜御驾亲征不是说虚的,当李景达在长江里面指挥着水军作战的时候,他就在南岸的龙舟里面观察着敌情,虽不是亲冒矢石也算亲临前线,对鼓舞士气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他站在船头,北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见所剩不多的淮南舰船被南唐的水军彻底包围,一脸兴奋的挥了挥拳头,“又赢了一阵!阿嚏!” 在他身后侍立的徐克俭道:“江风太冷,陛下还是回仓里休息吧,莫要染了风寒。” 李煜点点头对一旁的将官吩咐道:“得了详细战果立刻禀报给我” 他转身回舱内径直的进了后仓,后仓之中温暖如春,一个小小的炭盆烧的正旺,周后正坐在一旁烤火,见了李煜进来,立刻将怀中的手炉递了过去,“陛下的脸都冻白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柴荣能戴着皇后出征淮南,李煜也没什么不可以,周后实在放心不下养尊处优的李煜,非要一同跟来。 “朕不冷!”李煜一脸雀跃的道:“皇后,朕又赢了,朕又赢了,徐羡也不过尔尔。” 周后嫣然一笑,又随手递了一杯热茶过去,“臣妾恭贺陛下又胜一局。” 李煜喝了一口热茶,“朕这两日悟出一个道理来,淮南非是不好打,周朝世宗之所以三次南征,而是和我大唐在作战。今日朕攻淮南也一样,没了宋国支持徐羡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收复淮南指日可待。” 周后不想反驳李煜的歪理,生怕打击他的信心,“陛下若是能收复淮南,足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然徐羡战功卓著不是浪得虚名,攻伐之事陛下还是多听皇叔建议。” “朕心中有数!这一回倒是辛苦皇后随朕出征!” “服侍陛下乃是臣妾本分,臣妾听闻周世宗在征淮南时,符皇后也是随驾,还以皇后之尊照看伤兵,臣妾大大的不如。” “与谁比都不要与符皇后比,她不过二十余岁便早早薨逝,朕与你是要白首偕老的!”他说着揽过周后的纤腰,两人刚刚偎依到一起,就听见一阵轻微的门响。 只听见徐克俭在门外道:“陛下,齐王凯旋回来了!” 周后连忙的坐直了身子,“陛下还是快出去吧。” “嗯!”李煜拍了拍周后手起身出了后仓,只见披盔戴甲的李景达已经等在那里便道:“叔父辛苦了!” 李景达拱手回道:“收复淮南亦是臣之夙愿,赴汤蹈火也心甘更何论辛苦!这一战臣俘虏唐军一千八百余人,缴获大小敌舰十余艘,总算是不负陛下所托。” “好!看徐羡还如何嚣张!等攻破敌军水寨,便登岸北上直取扬州!” 李煜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敌军水寨似是着火了!” 叔侄对视一眼,立刻奔出船舱,只见江北淮南军的水寨火光缭绕浓烟滚滚,大小船只从水寨之中奔逃而出顺着滚滚江水而下。 李煜疑惑道:“敌军水寨失火了?” 李景达道:“不是,多半是弃了水寨逃了,多半是知道水上不敌,多半是想回防扬州。” “如今没了阻碍,我等当尽快登岸!” 李景达却道:“臣以为既然我们水军占优,干脆就水陆并进直抵扬州!” 众将闻言亦纷纷附和,李煜点点头道:“全赖叔父操持!” 李景达却道:“臣之前曾和徐羡交过手,他狡猾难缠不是好对付的,运河河口到扬州城东也不过只有三十里水路,徐羡以轻骑可以轻易掌控这三十里的距离,一旦兵败于陛下来说十分危险,陛下还是留在此处静候,剩下的就交给微臣。” 李煜却板着脸道:“叔父是以为朕无胆吗?周世宗可以亲临寿州城下鼓舞士气,朕在巨州之上有大军护卫又有何惧,不攻下扬州割了徐羡人头朕誓不罢休。朕主意已定,叔父和诸位莫要再劝,准备随时出发吧。” 看着李煜倔强的表情,李景达心中不禁暗叹从前真是小瞧了这个侄儿,有这样的胆色魄力,兴许大唐中兴有望,心中也多了几分信心,唯一让他犯嘀咕的就是那传说中的震天雷,是不是真的如旁人说的那般神乎其神。 李煜其实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他长了这么大从未带兵打仗,唯一次解除战场的机会还是徐羡给的,对战争的残酷还是十分畏惧的,若不是心中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当真不会搞什么御驾亲征。 他转身回了后仓对周后道:“淮南水军已经撤去,大军明日就要从运河入境扬州,从运河河口到扬州不过三十里,只要等了岸便是险地,皇后还是即刻返回金陵去吧。” 周后道:“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这关键时候怎能离陛下而去,难道陛下对这一战没有信心吗?” “朕怎么会没有信心,皇后且待我攻下扬州,正好让你再看看故乡模样!” 唐军修整了数日,分作两股北上,一股由南都留守林肇人在码头登岸沿着官道北上,另外一股则是由李景达率领由运河北上,共计八万人齐头并进直奔三十里外的扬州。 虽然是分作两股,但是官道和运河几乎是两根平行线,且相隔只有六七里,完全可以相互呼应,这也是李景达分兵的最重要原因。 一口气走了十余里,方才停下来让士卒休息取出干粮果腹,吃完了自备的蒸饼就着凉水刚吃了几口,就有斥候来报前方三里外有数量不明淮南军极速赶来。 林肇仁丢掉手里的蒸饼,立刻吩咐部下列阵以待,不等他整好阵型,就见前方有滚滚烟尘从官道而来,最前面的是数千精锐骑兵,身后是万余精锐部卒,沿着官道小跑而来,凌乱的马蹄声中,尚能听见整齐脚步声。 到了近前才见,这一万多人马,无论骑兵还是步卒,人人胳膊尚都系着一条红巾,口中齐声的高喊:“红巾都!红巾都!……” 第十六章 俘虏周后 哗啦!哗啦!—— 长长的船桨划破运河上的薄冰,推着舰船迅速的前进,李景达迎风站在船头,目光不时的观察河岸的两侧,“让船行的再慢些,务必要等两岸的斥候确认安全。” 李景达不愧是战阵上的老将,虽然败多胜少可也是经验丰富,舰船刚刚驶入运河就在两岸撒下大量的斥候随着舰队前进,防着进了徐羡的伏击圈。 “叔父,可有敌情?” 听见有人问话,李景达连忙的回过头来,只见李煜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身后,立刻回道:“回陛下,至今尚无敌情,河道两侧地形平坦,根本就没有藏兵的地方。” 李煜点点头道:“兴许徐羡心生畏惧躲在扬州城里等着朕去攻打!” 李景达点点头道:“徐羡占据城池之力,自是没有不用的道理。” 李煜道:“扬州城城高池深,打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陛下勿忧,北人不善守城,扬州是我旧都城防布局薄弱之处臣心中一清二楚,只要费些时日一定能拿下来。” “朕自是信得过叔父的!嗯,若是能收复淮南,叔父膝下的几个儿子朕都会封王。” 李璟已经封无可封,便也只能封他的儿子了。不等他谢过就前方的战船有士卒喊道:“大帅,运河上发现敌军踪迹!” “徐羡竟敢在水上和某斗,便叫他尝尝我厉害!”李景达说着就上船舱的仓顶。 因为是逆风而行前方战船已是收了船帆,加之他所在的船只更为高大,故而前方的河道一览无余。 放眼望去前方的河道尽是雪白的船帆,北风将船帆吹得鼓鼓的,推着一艘艘舢板小船驶了过来。 李煜见状不禁大笑道:“淮南水军,就只剩下这些小舢板了吗?传令大军快快冲上去,将他们统统撞翻!” 李璟制止道:“陛下莫急,臣觉得定有古怪。” “在水上徐羡还又能生出什么花样来?” “徐羡没有傻到做这种无用之功,一定有阴谋!传本帅命令,减缓船速敌船一旦靠近立刻用床子弩射击!” 不等唐军的床子弩发射,那些小船在一里之外同样减速,小船上的士卒将一支火把丢到舢板之上,就跳上旁边的小船。少了一个人,小船行的更快了,带着火光黑烟冲向唐军的舰队。 当看见火起的时候,李景达的头皮立刻就炸了,大声的命令道:“前面的几艘大船只横在河面,勿要使一只火船过来,其他的船只立刻掉头回返。” 可是他的命令已晚,不等前面的船只横过船身,乘风而下的火船已经到了近前,狼群一般冲进唐军的船队之中。唐军士卒连忙的抄起竹竿,撑开那些靠过来的小船。 船只上的柴草虽然燃烧的正旺,可一时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只是滚滚烟火熏的人睁不开眼。有的士卒还用水桶提了河水往火船上泼,又或者用竹篙敲打火头。 啪,啪……哗啦!只听一声脆响似是有个酒坛子被敲碎了,原本快要熄灭的火头骤然窜起,随着轰的一声爆响,小船立刻分崩离析。 可是周围的水面之上却是火光熊熊,湿漉漉的船身竟也在燃烧,漫天的火雨和水花随之从天而降,落在哪里就是一团火苗,即使是冰冷坚硬的盔甲也在燃烧,身上着火的唐军士卒惨叫着跳进水里,其他的士卒则是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即使他们什么也不做,那些火船还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开来,须臾之间整个河面之上已是火焰滔天,黑烟滚滚,耳边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噗通噗通的落水之声。 李景达通急匆匆的拉着李煜下了仓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李煜塞进船舱里面,而后扯着嗓子大声的命令道:“快掉头!快掉头!” 运河勉强有百步宽加之有不少战船,想要掉头哪里有那么容易,好在李煜的座舰够大水手够多,硬生生的在狭窄的水面之上转了个圈,沿着来时的河道往回冲,遇到己方的舰船也不惜冲撞。 只是没有行出多远,就听见前方接连响起巨响,似乎整个河面都随之震荡。李璟继续让旗舰前冲,一边派人查探,很快斥候就传来消息,“大帅,前方不知道哪里来了十余艘大船,巨响过后就沉了,硬是将归路堵上了!” 李景达闻言不禁一个踉跄靠在了舱板之上,一边有火船另外一边有沉船,让他进退不得,众多的舰船便也废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施时,李煜又从船舱里面出来焦急的问道:“叔父,现在是什么情形,为何不走了?” 李景达叹气道:“前后去路都已经被堵上了,大军已是进退不得!” “那……那该如何是好!” “陛下勿惊,臣必定保陛下平安返回金陵!”李景达扭过头吩咐道:“传令朱俊率神武军精锐在东岸下船为陛下开辟登陆点!” 唐军的舰队也就只有头尾有少许的损失,九成舰船都是完好无损只是乱了一些,李景达的命令传下去,众多战船纷纷冲向东岸,没有栈桥可供他们停靠只在岸边搁浅,众多的士卒如下饺子一样从船上跳下来,蹚着的冰冷的河水上岸,而后迅速的结阵警惕随时可能袭来的淮南军。 李煜站在船舷边上伸着脖子向下看问道:“朱俊,当真能接得住朕吗?” 一个俊朗的银甲将军站在水里张着两臂回道:“陛下放心,臣绝不让陛下的衣袂沾一滴水!” 周后在一旁劝道:“陛下快跳吧,莫要等敌军上来了!” 李煜闻言点点头,两眼一闭心一横就跳了下去,不等他落水那银甲将军就已经将他抄在怀里将他抱上岸,又掉头回来对船上的周后道:“请恕微臣失礼了!” 周后却扭头看了看身边徐克俭道:“公公你先跳吧!” 徐克俭叹气道:“殿下这个时候就不要顾忌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一个阉人他们杀我也无用,更何况我已经年近古稀,早就活够了!” 他说着就推了一把周后,周后惊叫着跌下船去,银甲将军顺势就将周后抄在怀里三两步就上了岸,见李煜还杵在那里,“陛下竟还没走!” 李煜却道:“你还不把皇后放下!” 朱俊这才回过醒来,连忙的放下周后,“臣失礼了!” 李景达道:“这个时候哪里顾忌得了那么多……” 他突然趴在地上听了听,“有骑兵打北边过来了,某来断后朱俊你护着陛下快走吧。” 李煜闻言忙道:“阮小鱼快背朕走!” 朱俊则是背起皇后,沿着运河慌忙向南逃去。 李景达迅速的收拢已经登岸的士卒列阵以待,不多时就见一股烟尘穿过收割了的稻田朝着他们驰来,远远的就看见一杆徐字大旗。 徐羡骑在马上看着运河边上列阵的唐军,心知这是断后的军队,大声令道:“九宝这里交给你,只要肯投降的一概不杀,我去追李煜!” 李煜这一撮人连马匹都没有根本就没有逃出多远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隐约可以辨得清那徐字大旗,想到又要做徐羡的俘虏,他恐惧到了极点。 他不停的拍打身下的阮小鱼,“再快点!再快点!” 阮小鱼其实比他还要绝望,早已累的气喘吁吁两腿发麻却也不敢停下来,当西边又传来马蹄声的时候,已经做了战死的准备。 谁知背上的李煜却欢喜的大喊,“是林留守来救驾了!” 西边越有两三千骑兵疾驰而来,到了跟前立刻将李煜护住。 李煜大喜对着来将道:“林留守你救驾真是及时!” 林肇仁却苦着脸摇头道:“臣原本是来求援的!” 李煜惊恐道:“你也败了!” “臣无能,我军一触即溃,陛下还是先上马逃命吧!” 当下让士卒让出几匹马来,载着李煜、周后和几个将军继续南逃,徐羡紧追不舍,你追我赶一连追出去七八里路。 林肇仁回头看看越追越近的徐羡,“这里离江边已是不远,必须要给留出来找船的功夫,臣给陛下断后!” 李煜大声道:“林留守乃是国之柱石,护着朕回到过江才是最紧要的,断后的事情就交给旁人!让朱俊去!” 他下意识望向一旁,才发现周后竟然在朱俊的马上,只见周后骑坐在朱俊的身前,环抱马颈伏在马背之上,两人的身体随着马儿的奔驰起起伏伏,那动作像极了…… 李煜见状不禁大怒道:“朱俊你在做什么!” 朱俊不明所以的看向李煜,“陛下说什么!”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没能看清身前的一个稍高的田垅,只听马儿嘶鸣一声,两人一马一头栽倒在地。 李煜见状大惊,“皇后!快保护皇后!” 他正要勒马停住,林肇仁却一把拉住他的手,“陛下要为一妇人连江山都不要了吗!” “可是朕不能没有皇后……” “臣让别人就去救皇后,林荣你带一千人马去救皇后回来!” 他身边的一个小将闻言领命,立刻带着一千余人马掉头去救周后。 紧追在后面的徐朗见状大声道:“父亲,你看唐国国主坠马了!” 徐羡回道:“你怎么肯定坠马的人是李煜?” “这不很明显吗?这紧要关头坠了马还有人回来救的,除了唐国国主还能有谁,难道父亲以为儿子说的不对?” 徐羡点点头道:“为父深以为然,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围起来,莫要叫他跑了。” 徐羡带人打了个圈,迅速的将这千余人截住,从马背之上取下神臂弩端在手中,徐朗大声喝道:“速速投降,若有反抗者一律格杀!” 他说着救扣动机括,一支利箭离弦而出,射入一个小将坐下马颈之中,马儿嘶鸣一声就倒在地上,小将反应倒是挺快才没有被压在马下。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红巾都的众人齐声呐喊。 许浪又是一箭射在小将脚下,“我家太尉仁义,再不投降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那小将终于坚持不住,将手中的长枪丢在地上,其他士卒见状也纷纷丢掉手里的武器下了马。 “慢着!”敌军之中突然钻出一个人来,目光四处打量一番,就对徐羡道:“敢问足下可是徐太尉?” 徐羡问道:“正是!你又是谁?” “神武军右军指挥使朱俊见过徐太尉!”朱俊说着竟单膝拜了下去。 徐羡见状哈哈大笑,“都说礼下与人必有所求,该不是求某放了你们吧。” 朱俊拱手回道:“正是,别人都说太尉阴险狠辣,小可却知道太尉宽仁,与敝国交战数回,每次皆是大胜,但是从未做赶尽杀绝之事。” “哈哈……这都给你们瞧破了,那某就更不能放你们了。人人都知道某宽宏大度,不做赶尽杀绝之事,岂不是人人都来触我的霉头。” 朱俊叩首在地,“恳请令公放了我等,敝国必有厚报!” “哼!是来报仇吧!”徐羡不再理他对着唐军士卒后面的人喊道:“李煜你已经做了一回我的俘虏,再做一回又何妨。你身为国主,却叫一个臣子来求我是何道理,以为我是那么好打发的嘛?” 朱俊又道:“太尉误会了,里面的并非是吾主,太尉留着也是无益,不如放我等归去。” 徐朗骂道:“当我们都是傻子嘛?若不是李煜你们会调头找他,这种紧急情形下就算是亲爹老子坠马掉下来也未必会调头。你们这些降兵快快闪开,再跟木桩子似的杵在这里,就真的拿你们当靶子了。” 那些降兵闻言连忙的下马躲到一旁,可是马群后的情形却叫徐羡大为意外,只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正偎倚伤马的身边,只是螓首低垂却看不见面容。 第十七章 驻军金陵 伤马倒在地上,马蹄已经断裂,白骨戳破皮肉鲜血将干燥的土地染红,马腹微微的起伏,嘴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周后偎倚在马背上,一手扶着地面,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两肩颤抖就越厉害,虽还未看见模样却已经叫人心生怜意。 她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雪白的颈项,扭过头来娇喝一声道:“太尉若再近前,本宫便只能自尽了。” 待看见周后的面容,徐羡眼中的瞳孔不由得一缩,一时间他竟不知道用什么词句来形容对方绝美的面容,一切的词语似乎都显得单薄了些,只觉得她的眉眼和周女英像极了。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理解赵光义,但凡那个小萝莉长成之后,能有他姐姐七八分的姿色,是个男人都难免想占为己有。 虽然只与周后对视须臾时间,却能感受到她满心的绝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徐朗找辆车马来载她回扬州,看看是否有俘虏的宫人找来侍候她。” 徐羡转身要走周后却出声道:“太尉留步!” 徐羡头也不回的道:“殿下还有何事?” 周后扶着马背踉跄起身,她的脚有些不便似是崴了,刚刚站直了竟又缓缓的拜倒,求道:“本……妾身恳请太尉放妾身回去,一旦进了扬州城,妾身的贞洁就算是没有了。 非是是妾身不信太尉德操,实是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口,没有人会信妾身落入敌手仍贞洁无损,我夫尤其不会信,妾身也只有一死证清白了。” 徐羡扭过头来笑问道:“为何?” 只见周后轻启朱唇回道:“因为妾身太美了。” 她说的很淡然,没有半分自夸骄矜之意,似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的话没错,如她这样的绝色无论落到哪个男人的手中都不会放过。 徐羡笑道:“殿下不必担心这个,等我将尊夫一同擒来,你夫妇二人相聚他自是不会再有什么疑心。” 他说着就跃马而上,引着麾下往南追去。 看着远去的徐羡,周后的峨眉拧成一团,这一刻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祈祷李煜逃出生天。 徐朗走道她的跟前,无礼的打量一番,“啧啧啧,果真是个绝色美人儿,可惜年岁大了一些。” 徐羡打马一路狂追,只可惜因为周后耽搁了一阵,等他追到江边正看见李煜乘着数艘小船逃入江中,只留下一千多个骑兵,这些骑兵倒也干脆丢下兵器就直接投降了。 小船上有个身穿黄袍的身影仍旧站在船上向这边张望,徐羡不由得扼腕道:“还是来晚了一步!给老子喊‘多谢国主赠美人给我’!” 众士卒连忙扯开嗓门,“多谢国主赠美人给我!” 一连喊了几声,就见那身穿黄袍的身影连连跳脚,突然倒了下去八成是气晕了。 徐羡这才心满意足的押着俘虏回了扬州城,到了军衙立刻吩咐各部封锁江岸搜索唐军俘虏,等到了晚间方才将战果整理出来,一共歼敌三千余人,俘虏唐军越有五万余人还有好些逃兵尚未抓到,就连李景达这个主帅也成了俘虏。” 韩微喜道:“有这一回,保证唐国再不敢犯淮南!” “某早就说了,和平是打出来的!” “是!属下也是担心与唐国的战事拖得过长,恐叫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尚未向太尉禀告,朝廷原本南下征伐荆楚的大军,突然分出了一支到了光州附近。” “呵呵……那还不把我大胜唐军的消息送回东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撤了的。” “不用太尉费心,属下已经把奏疏递上去了。对了,李景达说想见太尉。” “某见他作甚,输了这一阵他以后在唐国怕是再无什么分量,他又是唐国宗室难道还能向我投降不成。某懒得和他废话,最迟明日李煜就会派人过来议和。” 徐朗附和道:“就是!就是!父亲和李景达那个粗汉子有什么好说的,父亲今夜有美人要审哩!” 韩微不解的问道:“什么美人?” “我们把唐国的国后抓到了,那可是个绝色美人,父亲今夜有艳福了。” “别胡说八道!你这就去看着她,莫要让人搅扰。” 打发走了徐朗,韩微这才问道:“太尉当真抓了唐国国后?” 徐羡点点头道:“抓了,我也没有想到李煜亲征会带着婆娘一起来。” 韩微踌躇一阵才道:“不知道太尉打算如何处置她?” 徐羡笑着反问:“你说某当如何处置?” “太尉若是打算趁机并吞唐国,如何处置周后都可以,只于太尉名声稍微有损。可若是太尉不打算并吞唐国,只是敲一笔竹杠了事,还是将她原样奉还的好!” “你以为我当并吞唐国还是敲竹杠好?” 韩微道:“并吞一国并不比举兵叛乱,唐国亦有千里疆土,不似清源军只有两州之地那么好控制。当年李璟并吞楚闽两国不仅失去了进取中原的契机,还险些将唐国拖垮,最终却又看着楚闽两地自立。 淮南自保有余,若是想趁机攻取唐国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一旦有不顺朝廷必定在背后捅刀,不如先削弱唐国实力壮大自己,择机进取东京方为上策。” “某也是此意,可只敲他一笔竹杠那就太便宜他了,我要在金陵驻军!” 韩微一怔而后笑道:“太尉好计策,这般唐国国主就只能对太尉言听计从了,太尉就是唐国的太上皇,唐国就成了太尉的藩属,只怕这种亡国之策,唐国君臣怕是不会答应。” 徐羡冷笑道:“现在唐国精锐都成了我的俘虏,金陵不过是我嘴边的肥肉,要么现在亡国,要么以后亡国,就叫唐国君臣自己去选。” 节度使后衙的一处偏僻的宅院守卫严密,屋内灯火通明,周后刚刚洗漱干净坐在了铜镜前,徐克俭拿着一把木梳慢条斯理的给她梳着齐腰的长发。 “皇后的发质就是好,如同绸缎一般顺滑。”周后望着手中的金簪轻声的道:“徐羡多半是没有追上陛下,他说了若是俘虏了陛下,就送来和我团聚。” 徐克俭笑道:“那岂不是很好,陛下回了金陵一定派人来赎你的。” 周后却笑道:“即使他派人来赎,可我贞洁已毁,哪里还有脸面再回去。” 徐克俭手中的梳子断了一根齿,红着脸怒道:“难道徐羡对殿下做了禽兽之举!” 周后摇着头道:“那倒是没有,不过他做不做都一样。以我的姿容,只要进了扬州城入徐羡的府邸,即使徐羡即使什么都没做,也堵不住别人的遐想和悠悠之口,此时我真是恨不得自己貌丑如无盐。” “殿下只要好生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只要陛下相信你就足够了。” 周后惨笑一声,“陛下真的会相信我吗?”自己的丈夫是什么人周后再清楚不过,以他多疑猜忌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相信他。 “我对不起陛连累他受辱,被俘之时我就该自尽或者毁容以全名节的!”周后眼中除了懊悔还有无尽哀伤之色,她实在没有想到李煜会抛下他独自逃亡。 徐克俭的余光瞥见周后手中那已经对准脖颈的发簪,连忙的抓住她的手哭求道:“殿下万万不能想不开,你若有个好歹叫女英小娘子和两位皇子如何是好。” 周后眼中泪花闪现泣道:“我已经别无选择,徐羡过不了今夜就会来羞辱我,我是一国之母怎么任他淫辱!” “怎么会!徐羡他……不是那样的人!” “错不了,从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我就可以确定。我自及笄之后看过太多那样的眼神,就像是狼要将我吃了一样,我甚至在……先帝那里看到过,幸亏我当时跑得快。徐羡欲念比他们更强烈更加肆无忌惮,如今我落入他手,他又怎会放过我。” 徐克俭拍着瘦巴巴的胸脯道:“殿下放心,有老奴在绝不叫徐羡碰到殿下一个手指头!” 周后伸出玉指擦掉眼角的泪珠道:“徐叔叔在我家做事多年,甚至自宫进王府侍候我,早就还了我当年在水里救你的恩情。如今你年近古稀当落个好死,大可不必为我拼命落个身首异处……即使你拼了命也是无用!” “她还没有休息吗?”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周后悚然一惊,将手中的发簪握得紧紧的,“他来了!” 月亮门外,徐朗笑眯眯的道:“还以为父亲不来了呢,她还没有睡八成等着给父亲侍寝,父亲迟迟不来,她刚刚还急哭了哩!” “哈哈……你可真能胡说,我可不信一国之母会这般下贱。” “儿说的是真的,父亲不信问他们几个都听见了,父亲再不进去八成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哩!”徐朗说着将一个小纸包塞到徐羡手里,轻声的道:“这个父亲留着用!” 徐羡轻声的问道:“什么东西?” “自是好东西!管她什么贞洁烈妇只用上一点就……哎哟!” “好的不学,尽学这些歪门邪道!” “儿也是为父亲着想,父亲今日有绝色美人可以享用,儿与兄弟们今日苦战一场也想出门快活快活!” 徐羡撤下腰间的钱袋子丢给徐朗,“去吧,记得明日早点回来!” “多谢父亲!”徐朗一招手就带着守门的几人走了。 徐羡缓步步入院落之中,只见正屋房门紧闭,周后婀娜身影正映在窗户上。 他在院中踌躇半天还是上前去敲门,“殿下可否开门一见!” 只听一个男声回道:“天色已晚太尉还是明日再见吧。” 徐羡可不管那些一脚踹在房门之上,只听咔嚓一声门栓应声而断。徐羡大步进去只见周后已经缩到墙角,手中拿着发簪抵着喉头,老宦官则是拿着拂尘指着徐羡怒斥道:“你快出去,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徐羡不理老宦官径直的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见前面的矮几上还有酒菜,就给自己斟了一杯,刚刚把酒送进嘴里,就听周后道:“别用那个杯子!”见徐羡已经将酒水喝完,只是轻叹了一声。 徐羡放下酒杯见杯口上有些许的红印,立刻明白周后不让他用这杯子的缘由,却故作惊讶的捂着肚子,“难不成这酒里有毒?” 周后没好气的道:“即使有毒,那也是太尉府上的备下的。” “若是这样那我可就放心了!”徐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殿下在这里可还习惯?” 周后正色道:“本宫尚还习惯,只是此时天色已晚,太尉却强闯我的居所,难道是待客之道吗?” “确实不是待客之道,可殿下不是我的客人,而是我的俘虏。我到大牢里面看看俘虏,难道还要俘虏同意不成。” 周后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本宫是一国国母,纵使成了俘虏也当有该有的体面。” “殿下的倔强叫某佩服,既如此某明日就先杀了这老宦官,相信殿下应该没有什么意见!” “不能!你不能杀他(我)!”周后和徐克俭同时出声。 “呵呵……某来此只是想见识殿下的琴技舞艺,本就没有说要杀人,是你们非要我杀。我答应你们又不愿意是何道理?” 周后道:“你只是要听琴看舞吗?可本宫是一国国母,不是歌舞伎!” “嗯,你不仅是国母还是俘虏。昔年突厥颉利可汗被俘,亦在宴会之上向太宗皇帝献舞,贵国君主自称是李唐后裔,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愿意了呢,真是好没道理。既不愿意就算了,明日我就把这老阉货砍了喂狗。” “好,本宫答应你,只是本宫脚崴了跳不得舞,只能弹唱一曲。” 徐克俭道:“殿下万万不可为了老奴向他委曲求全哪!” “我等现在是俘虏,连性命都握在他手里,给他弹奏一曲又何妨,扶我到琴边上!” 这个院落原本是李重进姬妾的住所,堂中就摆着一台好琴,周后盘腿坐在琴后伸出芊芊玉指调试一番,伸手在琴弦划过,就弹奏起来。 第十八章 得寸进尺 周后虽然年轻,可是在音律上的造诣极高是宗师级别的人物,除了重修编修早已失传的《霓裳舞曲》,还有不少自己的作品。 她和李煜一个擅长作词,一个擅长编曲,可以说得上是天作之合,两人还有几首共同完成的作品,两人不仅仅是夫妻亦是彼此知音。 徐羡虽不通音律,可也听得清周后的这一曲温婉曲折又带着些许的哀怨悲愤,一曲弹罢徐羡正要击掌称赞,谁知周后手口并用边弹边唱,“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徐羡不由得一愣,没想到这曲子竟是给这一阕词编写的,不禁觉得心头好笑。 周后却是泪光闪动,两行清泪顺着香腮划过在圆润的下巴汇聚而后滴落在琴弦之上,又被跳跃的琴弦弹出落在徐羡的唇边,徐羡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咸咸的…… 一曲弹唱完,周后已是哽咽不能出声,微微抽噎着良久方止住,接过徐克俭递来的帕子,递来的帕子擦完泪涕,才道:“本宫情难自禁,让太尉见笑了。” “是殿下让我长见识了才对,某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曲子。” 周后叹道:“女英第一次将这阕《虞美人》给我看时,虽觉得明净唯美为太尉才情折服,却有些情愫难以体会,今日做了阶下囚方能体会其中的悲情,应是为亡国之人所作的。” 徐羡不禁赞叹道:“殿下真是心明眼亮,叫徐某佩服!” “太尉如今已是听过本宫的弹唱了,想必已经心满意足,若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离开吧,莫要再添流言蜚语了,人言可畏不是本宫所能承受得了的。” “既如此,徐羡就告辞了,等我得了空再来。” 徐克俭道:“你竟还要再来!” 徐羡道:“这位公公既然不想我再来,那我就住下不走了。” 徐克俭心说自己怎么有这么个讨嫌的儿子,忙苦着脸求道:“太尉还是走吧,改日再来行!” “那我就改日再来!”徐羡转身出了屋子,到了月亮门外面从袖子里面摸出徐朗塞给她的纸包,随手丢在了地上,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的回来,将纸包捡了起来。 见徐羡出了月亮门,徐克俭悬着的心这才放进肚子里面,连忙的将房门关上,见门栓已经断了就用自己的拂尘别上,对周后道:“还好他读过几年书,知道些廉耻,没有对殿下做下禽兽之举。” 周后却面露痛苦的摇头,“不!他今夜来寻我已是彻底的将我贞洁毁了,我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叫我以后还有脸面再见陛下。” “不!”徐克俭连忙的劝慰道:“陛下与殿下夫妻情深,定不会和旁人一样看待殿下的。” 周后眼中再次现出泪花,“我不知道!” 正如周后所料,徐羡晚上进了周后房间的事情第二日就在节度使府传得人人皆知,只是片刻功夫就出来了,想必太尉身子有些虚,定是前些时候公主来的时候被压榨干了。 细心的厨子听闻立刻炖了一碗十全大补汤给徐羡送去,“嘿嘿……太尉,这是小人拿手的十全大补汤,是用枸杞、鹿血、桑葚等十种上好原料炖出来,李太……李重进有那么妻妾,仍旧龙精虎猛全赖小人十全大补汤日夜侍候。” “哈哈哈……你一个厨子敢擅自进节堂,原该砍你的头颅以儆效尤,看在这碗十全大补汤的份上就饶你一回。” 厨子惶恐的走了,徐朗劝道:“父亲这十全大补汤是真的好使孩儿试过,只要一碗就足够父亲鏖战半宿,父亲快用吧,万万不能在唐国国后面前露了怯。” “哼!为父的骁勇威猛哪里是你晓得的,倒是你小小年级就用虎狼之药,也没见你鼓捣出个孙儿来。” “太尉!” 只见韩微步入堂中,冲着徐羡禀道:“太尉,已经和冯延鲁谈完了!” 如果唐国精锐数万大军被俘还不够李煜着急的话,那么挚爱的发妻被俘,足以叫李煜着急上火。第二日就派了冯延鲁前来议和。只是徐羡没有见他,谈判的事情全部交给韩微来处理。 徐羡问道:“你们两个谈的如何了?” 韩微回道:“唐国国主愿意花钱赎买唐国士卒和国后,只是在金陵驻军之事,冯延鲁一口回绝,说绝无商谈的余地。” “唐国君臣都是不见君臣不掉泪的人啊,告诉冯延鲁叫他立刻滚回金陵将我的条件转述给冯延鲁,明日辰时我还收不到肯定的回复就发兵金陵,他无人无船看他拿什么和我斗!” 徐羡对徐朗道:“立刻传令吴良、王政忠,叫他俩立刻率领水军屯兵于江边。” 韩微又道:“冯延鲁还说希望太尉立刻放周后回去,属下已经给拒绝了。” “钱还没有到手自己没有给货的道理,不过看一看还是可以的,让他从侧门去见见周后!” “若是周后向冯延鲁告了太尉的状,怕是唐国国主一怒之下,更不会答应条件了。” 徐羡笑道:“你也以为某对周后下手了?殊不知我昨夜只是听周后弹了一首曲子而已。” “当真?属下听闻周后堪称人间绝色,太尉竟能忍得住?或是太尉平素操劳军政身体损耗过度,当多多进补才是啊!” “嘿嘿……韩微你这个月的薪金没有了!” 徐羡郁闷至极,没做风流事却担风流名,若是不多见几次周后实在太亏了。 用过了午饭,徐羡不由自主的走进周后所在的院落,当然不是只为来听曲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周后绝美的面庞和窈窕的身姿所吸引。 听见屋子里面传来琴声,徐羡静静的听完方才举手扣门,只听里面有人问道:“是谁!” “除了老子还能有谁,是要等着我踹门吗?” 房门随之打开,只见徐克俭站在门后,警惕的问道:“太尉为何又来了?” “我昨天不就说过今天还会来的吗?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坐在琴后周后道:“别堵门了,请徐太尉进来的吧。” 徐羡进了屋内,看着周后道:“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要好些。” 周后点点头回道:“刚才见了冯中丞,我心中已是踏实了许多,多谢太尉准许冯中丞来见我。” 徐羡坐到矮榻之上,“在李煜心中殿下比起那数万被俘的唐国军卒还要重要,自然是我最重要的筹码,若不叫他看见你完好无损,又怎么会答应我的条件来赎你!” “不过还是要多谢令公,我愿献上一曲请太尉品鉴。” “礼下与人必有所求,殿下该不是要我白白送你回金陵去吧。” 周后嫣然一笑千娇百媚,“我不过是一妇人,不晓得军国大事,不过确实是有所求,请太尉准许。” “且说来听听!” 周后正色道:“我乃是扬州人氏,不过自多年前去了金陵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当先帝向周天子割地称臣时,我以为今生再无缘回扬州看一眼,没有想到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回来。太尉可否许我出府,见一见年少时的景物!” “也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我让人护着殿下在扬州城逛逛就是,只是殿下切莫生了逃跑的心思,不然的话我手下的士卒可不会怜香惜玉,白白死了我就没法拿殿下还钱了。” “太尉放心,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周后说完便不再言语,他没有抚琴而是取了琵琶抱在怀中弹奏,比起哀怨的琴声,琵琶更加的灵动,曲子也是十分轻快,周后的眼中更是难掩喜色,一曲弹唱罢问道:“我编的这首《恨来迟破》可入得太尉耳?” “尚可!”徐羡只是觉得好听,实在品鉴不出个什么。 “太尉品味倒是高,这是我为吾主所创,他听了这首《恨来迟破》也是赞不绝口,时常令我弹奏。” 原来她刚才那副情态是回想闺阁趣事,徐羡立刻觉得索然无味道:“靡靡之乐不对我的胃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徐羡起身出了屋子,徐克俭见状连忙关上房门,“今日倒是走得干脆!”见周后嘴角露出窃笑便问道:“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他明日多半不会再来了!” 第二日徐羡刚刚坐上大堂,韩微就来禀报,“冯延鲁已经从金陵回来了,说是一定要见太尉不可。” “他这次来的倒是挺快!” “凌晨就已经到了城外了,可见李煜这回是真的急了!” “那就把他请上来!” 不多时徐朗就引着冯延鲁到了大堂,冯延鲁略一拱手就算是向徐羡见礼,徐羡开门见山的问道:“贵国君臣已是同意我在金陵驻军了吧。” 冯延鲁昂着头道:“太尉的要求太过荒唐,若让太尉在金陵城内驻军,敝国无异于成了淮南的藩属,吾主绝不答应。” 徐羡冷声道:“李煜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以为我破不了金陵吗?” 冯延鲁道:“太尉破得了金陵,却难吞不下敝国的千里疆土,太尉若是执意攻占金陵,我主只能向宋天子献地投降,到时候太尉三面都被朝廷包围怕是再难有作为。” 徐羡闻言大笑,“难道这是要鱼死网破啊,不过贵国与中原隔着长江又隔着淮南,难道还能把疆土搬到东京不成。” “太尉还不知道宋军已经攻下武昌,如今渡江在岳州站稳脚跟了吗?” “这么快!那我可不能甘居人后!”徐羡令道:“传我均旨给吴良让他即刻渡江攻占金陵。” 冯延鲁道:“太尉真不怕吾主向宋天子献地称臣吗?” “不怕!”徐羡心里说的其实是“不会”,李煜若是这么干脆决绝的人就不会有个“违命侯”的头衔了,“对了,不仅要活捉李煜,还有冯氏一族无论生死也一个都不准逃了。” “你!”冯延鲁指着徐羡支吾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微晃了晃右手的断指,“冯中丞再不把手指头收了,怕是要变得和小可一样。中丞不会没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贵国亡国已是定局不过是早晚之事,又何故冥顽不灵,中丞就不给自己和族人留一条后路吗?” 冯延鲁低着脑袋沉默半晌才道:“吾主最多愿意让太尉在金陵城外驻军!” 徐羡捋着胡须思索一阵才道:“李煜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一点笼子而已,这个要求我答应了,不过贵国不许再编练水军,金陵附近的水寨码头全部都交给我掌控。” 冯延鲁道:“多谢太尉宽宏,相信吾主会答应的。吾主还请太尉今日放国后回金陵。” “果然是个情种!既然周氏在他眼中那么重要,那我就越不能放了,不过可以先放李景达和一些将官以示诚意,至于周氏就等贵国把一切落实了最后再放。” “那可否让冯某再见见国后,回去也好有一个交代。” “周氏此刻正在扬州城中游览,冯中丞要见怕是要晚些时候。” “游览?”冯延鲁闻言立刻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在军衙等了半天时间方才见了周后面,当日就回了金陵。 这一回事情竟极为的顺畅,也可能是李煜希望发妻能够早日脱离险地,对徐羡的条件落实的很快,该给钱的给钱,该驻军的驻军,只半月时间就把事情料理的差不多了。 俘虏的数万士卒也都放了回去,不过盔甲兵刃都留了下来,令外徐羡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贯钱的盘缠,叫他们知道当淮南军的俘虏也是有好处的。 第十九章 父子相认 徐羡抬脚踹门而入,拴在门后的拂尘应声而断,徐克俭将拂尘捡起来叹道:“这拂尘我用了好些年了,竟被你这般毁了。” “等你明日回了金陵,难道还怕没有拂尘用!”徐羡大马金刀的坐在矮榻上,见案几上还有尚未撤去的酒菜对徐克俭吩咐道:“过来给我斟酒我要和殿下饮上一杯。” 老宦官给徐羡斟了一杯道:“太尉喝完了,就早点走吧。” “某与殿下说话,哪有你这老阉人插嘴的份,再多嘴就把你的舌头给割了。” 周后对徐克俭打了一个眼色,气咻咻的老宦官立刻退到一旁,周后执了酒壶在手给徐羡斟满酒,徐羡望着她的回道:“殿下亲自斟酒,折煞徐某了。” 周后又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这一杯是妾身谢太尉的!”说完便以衣袖遮挡一饮而尽。 “殿下好酒量!”徐羡说着又给周后斟了一杯,“我囚殿下于此,为何要谢我?” 周后回道:“太尉虽是囚禁我却能以礼相待,尤其准我在扬州城内游览,令我感激不尽。太尉,当的我这一杯酒。” “恭敬就不如从命了!”徐羡举杯一饮而尽,又重新的把酒杯斟满,问道:“殿下这两日在城内游玩的可还尽兴吗?” 周后点点头道:“逛了儿时常去街市寺庙,发现许多景物都还在,甚至早年去过的铺子都还开着,有的虽然换了人可是味道却没有变,甚至还在从前的府邸找见从前用过的东西。” 周后说着一指门后,那里放着一面亮闪闪的铜镜,“没想到还能再见这面在闺阁时用过的铜镜,不免让人怀念年少时光。” “殿下年少时家中都有这么大的铜镜可用,想必家中殷实富庶,年少时也愉快幸福自是让人心生怀念。” 周后问道:“太尉年少时难道很不幸吗?” “乱世里能活着已是最大的幸事,不过比起殿下当是云泥之别。某不过是开封城里一个小商贾之子,某年少时父亲外出做生意时不幸罹难,只能与义妹靠变卖为数不多的家当过活,忍冻挨饿受尽冷眼欺凌,某更是险些病死……” 听一旁有抽噎之声,徐羡扭头看看老宦官,“某说自家的苦难,你哭个什么!” 徐克俭闻言不答,只是抹了抹眼泪别过身去。 周后道:“太尉有所不知,徐公公也是开封人氏,估计是想起去世的家小难过。” 徐羡嗤笑一声道:“你是开封人,竟听不出来半点乡音,大老远的从开封跑到金陵做宦官也是奇了怪了。” 徐克俭没好气的道:“在哪里做宦官是我自家的事,不劳太尉操心。” “你这老阉狗怕是活腻歪了。” 周后忙道:“徐公公应该是心神不宁,一时失言请太尉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 “某不想看殿下的面子,想看殿下跳舞!” 周后又不是舞姬,她平时跳舞一般是自娱自乐或者是跳给李煜一人看的,让国后之尊跳舞给外人看,这要求确实无礼,毕竟跳舞展示的是肢体。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周后勉为其难的道:“那妾身就献丑了。” 周后起身到了厅堂的正中,一甩衣袖便舞动起来,若是换做懂行之人立刻就能看出她的敷衍,徐羡却不在乎只觉得她的动作娇柔慵懒反倒是更具美感,只见她前胸高耸,纤腰楚楚,颈项雪白,四肢匀称修长,实难想象这是一个有了两个孩子的女子。 周后的容颜近乎有十分姿色,现下加上这完美的身段极具诱惑,但凡是个男人都难抑制心中的欲望,徐羡也不例外,他心中已经蠢蠢欲动,两眼痴痴的望着周后,满满的欲念。 虽然才跳了不久,周后脸上已经生出细微的汗珠,喘息粗重,两腮已经生出不正常的桃红,就连动作都开始变形,作为贴身侍奉多年徐克俭立刻看出其中不对,“殿下可是有什么不适。” 周后止住舞步,两腿紧紧的并拢将宽大的裙裾都夹在了一起,不安的对徐羡道:“太尉见谅,我倍感不适不能为你继续跳舞了。” 徐羡放下手中的酒杯,“殿下并非是染病,只是中了徐某下的药!” 徐克俭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什么药?” “是可以让殿下抛弃羞耻心的药!” 无需明言,已经有了生理反应的周后自是知道中了什么药,柳眉倒竖怒斥道:“无耻!” 徐羡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周后闻言面露痛恨之色,“亏得本宫以为你还是个正人君子,竟不曾想你堂堂太尉竟能做出这等龌龊事来。” 徐羡叹道:“不瞒殿下,其实在今夜之前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也没想到自己回做出这样的龌龊事。可是自从在运河畔见了殿下一眼就开始心猿意马,只怪殿下绝色容颜让徐某难以自持!” 周后被气得结舌,“这……这竟成本宫的错了!” “不能全怪殿下,要怪就怪尊夫跑得太快,要是做了我的俘虏,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徐羡一脸无奈的叹道:“殿下之前也说了,只要进了扬州城便贞洁难保,不仅殿下清誉有损,徐某又何尝不是一样,没做风流事枉担风流名,无论无何也是说不清了。既然难堵天下人之口,与其白白被人说道不如你我干脆成就好事,心里还能痛快一些!” 周后胸口起伏不定,“本宫从未见过你这等巧言令色厚颜无耻之人!” “事已至此,殿下多说也是无益!”徐羡缓缓从矮榻上起身,周后见状立刻缩到墙角。 “你真是混账!”徐克俭大骂一声,就上前来推徐羡准备将他推到屋子外面。 他老胳膊老腿,哪里是徐羡的对手,徐羡一个反手倒将他推了出去。徐羡随手合上房门,直接将矮榻案几拉了过来堵在门后,任徐克俭在外面如何踢打也是无用。 徐羡转过身望向周后,只见她拿着一根簪子抵在脖颈之上,咬牙喝道:“你若敢近一步,我便立刻自尽!” 徐羡冷笑道:“这簪子杀人不利落,若是自尽不成弄个半死不活那才是难过,不如某来帮一帮殿下!”他说着从腰间取出障刀,甩手一丢就朝着周后直愣愣的射了过去。 只听笃的一响,障刀刺到一旁的家具之上,周后则是吓得惊呼一声,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徐羡上前一步将她手中的簪子夺下扔到一旁,顺势将她拦在怀里。 周后不亏是个善舞之人,徐羡只觉得抱了一块软玉在怀,柔软又不失紧致,反倒是周后身子一僵,而后挥舞着粉拳朝着一阵乱砸,嘴里哭求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徐羡两臂稍一用力便将周后紧紧的束在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的靠在一起,周后两臂半分也动弹不得,谁知她还罢休,嘴巴一张竟朝着徐羡的胸口咬了过来。 徐羡没躲反而低着脑袋迎了上去,吓得周后连忙一缩脖子,尽力的向后仰着身子生怕徐羡再靠过来一样。 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无奈和哀伤,口中的话语也随着表情不断的边患, “徐羡你再不放开我,吾主不会饶了你的!” “太尉,妾身蒲柳之姿早已为人妇为人母,实在不堪侍候太尉。” “太尉若非要凌辱妾身,妾身也只能以死正清白了。” 无论周后说什么,徐羡都不为所动,只是紧紧的抱着这团温香软玉。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后的身体渐渐发软,口中的话语也越发的含糊,鼻息更加的粗重,原本极力撑在徐羡胸前的玉手也随之松开反抱起了徐羡,绝色容颜靠在徐羡的身上缓缓摩挲。 徐羡这才腾出一只手来,勾住周后的下巴,低头重重的吻了下去,周后亦极力迎合,双方口舌不断交缠,两双手在彼此婀娜或健壮的身躯上不断游走。 窗外却有人大喊道:“畜牲,你快快松开殿下!” 徐羡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窗纸已被戳了个大窟窿,露出半张老脸向这边张望,骂声却是不绝。 徐羡懒得搭理,周后更是充耳不闻,修长的两腿已经攀上了徐羡的腰身,口中仍不舍得分开。 徐羡感觉火候已到,立刻抱着周后进到里间,将她丢在床榻之上正准备放下帐帘,听见窗棂上哧拉一声又被戳了一个窟窿,接着老宦官讨嫌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徐羡你还不放开她!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你父亲!” 这一嗓子并非是江淮口音,而是正儿八经的开封话,就连声色也极为的熟悉,饶是徐羡正在兴头上也不由得住了手。 他掰开缠在腰身上两腿,下了床榻到了窗外低声喝问道:“老阉狗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是你的生父徐克俭!” 徐克俭对徐羡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逢年过节都要往灵位上看上一眼,可是这老宦官又是如何知道?难道是我父的旧识吗? 徐羡打开窗户,对外面的徐克俭道:“你进来!” 徐克俭闻言立刻爬了进来,刚刚落地徐羡就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怎知道我父的名字?” 一直含胸塌背的徐克俭却背手挺胸道:“我刚才已经说的明白,我是你的生父,我就是徐克俭!” “哈哈……”徐羡大笑两声抬手一巴掌就抽在徐克俭的脸上,徐克俭被这一下抽得踉跄数步险些没有栽倒,一张口就吐出一颗带血的牙来,指着徐羡骂道:“你这不孝逆子竟敢打为父,就不怕天诛地灭吗?” 看对方一脸的认真,徐羡都被气乐了,“你这人冒充谁不好,为何要冒充某那亡父!” “你不信我?我还知道你的母亲叫刘翠花,你家住在柳河湾,你之所以叫徐羡是取‘临渊羡鱼’之意,另外我还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够了!”徐羡喝断他的话道:“我都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你说了也是无用,你若是说是我父的旧识我还信你几分,却偏偏冒充亡父,以为我的眼是瞎的吗?” “你是说我和从前长的不像?这个皆是因为我去了势,整个人样貌变化甚大,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不认得了。” “那也总要有几分相像,可是你无论身材相貌都无半分像他!” 徐克俭突然一拍大腿,“我有主意了!”他突然到了梳妆台前,伸出手指沾了沾青黛在眼眶一抹,原本光秃秃的眉骨上立刻多了两道浓眉,而后又用青黛在下颌涂抹,扭过头道:“这样可像了吗?” “不像!我父是大眼,你却是双三角眼!眼睛不像,你抹再多也没用。” “那是年龄大了,眼皮下垂之故。”徐克俭说着伸出两指往上撩了撩下垂的眼皮,“这样可像了吗?” 徐羡见了不由得神情一怔,这老宦官的模样竟真的和他印象中的“亡父”像了个六七分分,只是更为衰老消瘦,一时间也不能肯定。 “你多半看出来了吧,小蚕那孩子可还好吗?” “好的很!已是嫁给了官家的兄弟做妾。”徐羡冷声回答,只因为他心中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蹦出来的父亲,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宦官。 “那也算富贵了,只要还活着就好,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当时殿下正乘船赶往金陵,碰巧遇见便叫仆役将为父打捞上来,一路到了金陵就在周家做了仆役,后来殿下嫁入王府,为父感念她救命之恩,就自宫了贴身侍候直到今日。” “父亲在王府侍候贵人,贵人随便赏赐些就足够丰衣足食,却不念我和小蚕在开封衣食无着吗?” 徐克俭闻言顿时泪流满面,“为父怎能不念,只是我当时已经家业全无,唯一的一根独苗也成了痴傻,可谓是万念俱灰,心想着回了开封也是带着你上街讨饭,流落街头早晚冻饿而死,便……便由得你自生自灭了,实在想不到苍天有眼叫你有今日富贵。” 第二十章 夫妻 看着儿子依旧冰冷的目光,徐克俭却觉得老脸发热不禁低下头去,只听徐羡道:“父亲却不知道,那个时候即使有人带着我兄妹上街讨饭也是一件好事。” 徐克俭羞赧道:“为父,为父欠着一屁股债,实不敢回开封去,债主没叫你们两个吃苦头吧。” “哦,似是有个债主要拉了小蚕去卖,不过被邻舍的姑婆给打跑了,就再也没有来过。之前唐国使节团曾有个宦官到柳河湾去寻我,可是你派去的?” 徐克俭点点头道:”是!是我派人跟着使节团到东京打听你的消息的,知道你们都活得好好的,便再没了任何牵挂。” “所以我在海上俘虏你的时候你也不和我相认。” 徐克俭长叹一声道:“我儿当时已是一镇之主,有个阉人父亲怕你脸上无光,当时你与我面对面都认不出来我,当时给你说了你也未必会信。” “父亲倒是一片苦心叫儿感动不已,只是今日为又何要与我相认?” 徐克俭抬头看看床榻上不断嘤咛的周后,“是因为殿下,当年我寻短见时,是殿下让人将我从河里救上来,一路不时宽慰,还收留我在府中做事。你若是真将她玷污了,以她的性格怕是要生了求死之心,殿下于我有大恩,我求你饶她一回。” 徐羡嗤笑道:“父亲去了势怕是好久没体会男女之事了,如今我已箭在弦上,叫我如何收的住!”他说着就转过身去,“父亲且出去吧,莫要打扰我快活。” 只听噗通一声,徐羡就觉得腿上一紧,他低头一看就见徐克俭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松手,“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徐克俭哭求道:“为父只求你这一回,就当是还了我的生养之恩了,可好?” “我看你倒是像她的父亲,罢了,被你这般搅扰,我也没什么兴致了。” “当真?”徐克俭欢喜的松开徐羡的腿拱着手道:“为父就谢过你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见徐羡走向床榻,徐克俭又紧张起来。 徐羡道:“总要叫我拿了衣服……你看她其实也不舍的很。” 周后应该是情到浓处,她媚眼如丝伸手拉着徐羡的胳膊不松手,“请太尉不要走!” 徐羡刚一俯身就被她勾住了脖子,又是一阵口舌交缠,徐羡的手更是伸到周后的衣服下面掏摸。 徐克俭在一旁气得跺脚,“真是冤孽啊,你还不走!”徐克俭直接将徐羡拉了起来,“快走吧,你刚刚答应过我了。” 徐羡擦了擦口唇上的粘液这才离开床榻,他走到门边上徐克俭又将他叫住,指着床上的徐后道:“没有解药吗?难不成就让她这样下去!” “我就是解药,你却不让她用!” “赶紧给老子滚!” 徐羡离了周后的院子,将徐朗找来又问他要了解药,找了丫鬟给周后送去这才上床休息。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半宿却合不上眼,一在懊悔没有硬下心肠将周后拿下,二则消化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宦官老爹。 宦官之子的名头可不太好听,尤其是经历的阉祸的唐朝,有一个宦官老爹不仅会叫他沦为笑柄,还会被人借此攻讦,十分不利于他搞统一战线。 只是空想了半夜,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直到想见大名鼎鼎曹操还是宦官的孙子,心里这才平衡了一些,只要实力够强一样有人上赶着抱大腿。 一夜酣睡,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杆,刚刚起身徐朗就进来禀道:“父亲,冯延鲁来了说要接走周后。” “那就让他接走就是,唐国给了赎金也让我们驻军,某不能坏了信誉。” “周后若是走了,父亲床第无人侍候,让孩儿怎能不心忧。” “哈哈……你倒是孝顺!为父尚在创业,不可沉溺于女色,以后还怕没有女人不成。”徐羡一拍大腿,“忘记安顿他了!” 徐羡脚步匆匆的赶到周后的所在的院落,远远的就看见徐克俭扶着周后上了马车,周后似是也瞧见了他,连忙的钻进马车之中。 徐羡冲着徐克俭招了招手,徐克俭缓步过来没好气的道:“都要走了,你为何还要再来?” “老阉狗怎么给我父说话的!”徐朗抬手就要抽徐克俭的嘴巴子,徐羡将他的腕子一把抓住,“这里没你的事,去厨房给我弄一份早饭端来。” 见徐朗走了,徐羡轻声问道:“你还要回唐国给人侍候人吗?你年岁已是不小,就留在扬州安度晚年吧。” 徐克俭却眼圈一红立刻老泪纵横,“我儿能有这句话,为父便知足了。可我若留下只会叫你面上无光,我儿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富贵,为父不能给你添乱。 其实我在宫中做事,不过是替为殿下穿个话动动嘴皮子而已,没有什么辛苦的。我对你没有什么用处,可殿下却离不了我就叫我回去吧。” “你若想回去我也不拦着你,若是哪日做不动了就传个话回来,我派人去接你!”徐羡又看了看马车的方向,“她可有寻死觅活?” 徐克俭道:“正是最好的年华,还有两个幼子又怎么会想死,我将她拦住了就在被窝里哭了半宿,你实在是作孽啊!”谁知他话锋一转,“这样的绝色美人落在谁手里都会眼馋,你若是不心动为父反倒是要担心你有毛病!” 徐克俭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来递给徐羡,徐羡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对小小金镯子,“这是?” 徐克俭道:“上回来扬州时,为父一打听才知道你膝下已有一子,我家有了香火自是高兴,回了金陵就让人打了这对金镯子,一直揣在身上,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送出去。” “儿替安平谢过父亲了!” “安平,好名字。这乱世里没有什么比安康太平更好了!” 徐克俭笑着转身进了马车,车夫牵着马从侧门出了节度使府,冯延鲁已经站在门外上前向周后问候一声,就伴着车马到了码头。 那里停放着一艘华丽的大船,正是李煜御驾亲征时候的座舰,算是徐羡的一点回礼,待周后上船船夫立刻撑船拔锚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当船只驶入宽广的江面时,徐后的心总算是落进了肚里,她扒着窗户向北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一趟宛如虚幻的梦境,极度的不真实。 尤其是昨夜的事情,让她既悲且怒,二十余年的贞洁竟被玷污,不知道如何要面对丈夫孩儿,一想到这里她心中就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唯一庆幸的是在最后的关头徐羡收了手,让她还有苟且着活下去的理由。 她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铜镜,里面的自己端庄秀美楚楚动人,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她的美貌除了宦官,可为何徐羡却能忍得住,难道在他眼里我还不够美吗? 不知为何心中竟还有些许的失落感,想到昨晚和徐羡相拥而吻,在彼此身上抚慰的场景,周后不由得脸上一红。 呸!呸!呸!她在心中暗暗啐了几口,气恼自己怎么回有这种不知廉耻的想法。 看周后一脸怔忡,徐克俭劝道:“殿下如今已是离了扬州了,便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周后对徐克俭道:“我知道,我还要多谢你昨晚拦住徐羡,叫我不至于彻底沦落。” 徐克俭连连摆手道:“奴婢不是说过了,姓徐的是因为有紧急军情要处置,这才让殿下得脱大难,非是老奴之功。” 周后摇摇头道:“你不必瞒我,昨夜我虽难自制却眼不瞎耳不聋,你和姓徐两人说了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 徐克俭闻言一脸的惶恐,连忙的跪地轻声道:“非是有意欺瞒殿下,老奴早以为那痴傻的儿子早就过世了,谁知他能有这般本事。那斯对殿下做出禽兽之举,叫我愧对殿下昔日厚恩,愿以死赎罪。” 周后俯身将徐克俭扶了起来,“本宫虽然恨徐羡却不怪你,若没有你拦阻我再无颜面苟活于世。你既于徐羡相认,却仍旧跟随我回金陵可见你的忠心,本宫不怪罪你。” 徐克俭叩首谢道:“多谢殿下宽容!”他擦了擦眼角泪痕道:“扬州的事情已经过去,殿下切莫再放在心里,只当做了一场噩梦,现在如何应付陛下才是最要紧的!” 周后自是明白徐克俭的意思,她被俘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李煜又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派冯延鲁见周后两回就是为了看她有没有被徐羡玷污。 徐克俭道:“殿下心底纯良不善作伪,一旦心虚露了破绽,到时候该如何自处?陛下眼中容不下沙子,也许殿会被就此冷待,甚至被逼迫而死。” 周后心头一窒连连摇头,“不会的,陛下不会这般待我。” “老奴知道陛下和殿下夫妻情深,可是架不住别人调拨,陛下可不是只有殿下一个女人啊!宫里的那些腌臜事殿下还不清楚吗?” 周后也有些慌神,“那……那可如何是好?” “也不难,殿下只需要和奴婢对好口风就行了,殿下更不能露怯心虚,顺利的过了今夜多半就能搪塞过去。” “还请公公教我!” 两人多半当下对起口风来,恨不得将在扬州的事情重新编排一遍,连午饭都没顾得吃,等船只到了金陵时天色已晚,在码头上了岸又换了马车,进了皇宫时天色已经擦黑。 马车从侧门了进了皇宫,在她居住的瑶光殿前缓缓停下,尚未起身就听见一声呼喊,“阿姐你可回来了!” 接着就见一个身影钻了进来,抱住周后伏在她的身上痛哭起来,“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阿姐这不时回来了!”周后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且下了马车再说话!” 姐妹二人相互搀扶着下了马车,只见李煜正站在殿门前,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的周后绝美的面庞,似是要看出什么来不可。 周后深深一福,螓首却抬着回望李煜,四目相对泪光闪动,“多谢陛下救妾身回来!” 李煜不禁心头一软,立刻将她扶起,“让皇后受苦了!” “臣妾不苦,陛下能平安归来才是大唐之福!”她说着已是伏在了李煜的肩头 李煜轻拍着周后的后背道:“皇后还没有用饭吧,有话且到殿内用完饭再说。” 见李煜和周后相携入殿,徐克俭不禁心中暗叹,“女人果然天生会做戏,殿下心地纯良也能轻松驾驭。” 他正要跟进去背后的衣领却被人拉住,扭头一看竟是神武军左军虞侯阮小鱼,笑问道:“阮虞侯拉我作甚!” 阮小鱼皮笑肉不笑的道:“我有些事情要问公公,还请跟我走一趟。” “虞侯有话难道这里不好问?” “只管跟我来就是,若再废话别怪我不客气!” 阮小鱼打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人夹着徐克俭离了瑶光殿。 殿内酒宴丰盛,李煜和周后并坐一起,他拿了酒壶亲自给周后斟了一杯酒端到周后的面前,“这一杯给皇后压惊。” “多谢陛下!”周后伸手接过酒杯一口饮下,而后又斟了一杯酒递给李煜,“臣妾这一杯敬陛下不离不弃!” 李煜接过酒杯正要饮下,可听见“不离不弃”四个字时不由得想起了丢下周后独自逃亡的场景,两耳不由得一热,满腔要问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放下酒杯沉吟良久才道:“皇后在扬州时,徐羡没有苛待你吧。” 第二十一章 投奔 赌咒发誓?周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的丈夫嘴里说出的话,心头立刻生了一股难言的哀伤,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泣道:“陛下终究还是信不过臣妾,若是觉得我的身子污了,大可将臣妾废了干脆。” 见发妻落泪,李煜也是不禁心疼,拿了帕子为周后拭泪,安慰道:“朕怎会信不过皇后,朕实是担心你……朕以后不再提了就是。” 周后义正辞严的道:“陛下若是觉得臣妾的发誓方信得过,臣妾便叫陛下安心!”她说着就举起手来指天道:“我周娥皇向苍天厚土列祖列宗起誓,我清白之身若是被徐羡得去,便叫我天诛地灭永世为奴……” 当周后举手的那一刻,李煜就紧紧的盯着她的面庞,见她满脸的愤恨没有半分的心虚,心中已经信了分,见她发毒誓连忙的掩住她的嘴,“皇后切不可说如此重的话损害自己福泽,朕心里是信得过皇后的。” 周后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扑倒在李煜的怀里啜泣不止,娇躯随着抽噎不停的颤抖,李煜纵是满腹疑虑,也是心疼不已。 “好了!皇后莫要哭了,你在扬州多日想必过的提心吊胆,今夜就踏实的睡个觉吧。” 周后用衣袖擦了擦泪水,“臣妾还没见过两个孩儿。” “你放心他们两个都好着呢,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一直由刘妃照看,现在天色已晚也许已经睡下了,明日再见也不迟。” “那好,就明日再见。” 李煜瞥见阮小鱼站在殿外道:“朕有些琐事要处理!” 李煜走到殿外阮小鱼立刻递上来一卷纸,轻声的道:“这是徐公公的所述的供词。” 李煜伸手接过就着门边上石灯迅速的扫过,面上紧张的表情忽然一松,口里也重重的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揭掉石灯的罩子,将手中的纸在火烛上引燃,“告诉那老阉狗严守口风,不得在皇后的跟前说三道四,不然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他说完转身回到殿中,打了一个眼色,在殿内的伺候的宫人便躬身退去,又对周女英道:“时辰不早了,女英也回去早点回去安歇吧。” 周女英撅着嘴道:“我才和阿姐说了几句话,今夜要住在在这里,陪阿姐一起睡。” 李煜笑道:“你睡这里那朕睡在哪里,赶紧的回去休息。” “女英有话明天再说,阿姐也累了!”周后安抚几句将周女英赶走,对李煜道:“臣妾这半月来都不曾沐浴更衣,且让我沐浴一番再侍候殿下。” 李煜上前揽住周后的纤腰,“朕多日不见皇后,心中想念不已,已是等不及了。” 他说着就拉着周后到了床榻上,迫不及待的脱下两人的衣衫,将周后推倒在床榻之上,一阵口舌交缠后便沿着脖颈向下吻去。 周后心中生出一分愧疚之感极力的迎合,目光突然瞥见床头明亮的烛火便道:“陛下且慢先把罗帐放下。” 李煜随口回道:“放了罗帐就看不清了。” 周后抬起头看向李煜,只见他两眼在她身上游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心头立刻闪过一个令人作呕的念头,难道他是寻找什么证据不成? 周后心中顿时又慌又乱,喉中像是塞了什么,她突然嘤咛一声,李煜已经伏了上来…… 好一番巫山用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结束了,李煜心满意足的伏在周后的身上与她厮磨着鬓角,嘴里轻声的道:“皇后还是朕的皇后,朕会一如往常那般待你的。” 周后歪着螓首神情怔怔的望着一旁明亮的烛火,一脸如同嚼蜡的表情,美眸之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口中轻声的回道:“多谢陛下。” “属下见过陈指挥!”胡正见了陈牛儿立刻抱拳见礼,见迟迟没有人回应就抬起头来,只见面前壮硕的汉子也在打量着他。 陈牛儿上前捏捏胡正的胳膊,又拍拍他的肩头摇摇头道:“年龄太小这身板实在是太单薄了些,也不知道到了战阵上能有什么用。” 旁边一群看热闹的老兵道:“谁说没用,陈指挥可以拿他当个铺床叠被的小斯使唤。” 胡正看向老兵道:“这位老兄弄错了,我是太尉任命的书记官,可不是铺床叠被的小斯。” 老兵又问道:“啥是书记官?到了咱们这里寸功未立就想当官儿了,你该不是太尉的哪个远方亲戚吧。” 另一个老兵道:“书记官就是写写画画的读书人,那个断指头的驼子就兼着节度使府的掌书记,只是怎地下到营里来了,咱们这里可没那么多的要动笔的,只要能轮刀子砍人的,你这小娃儿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胡正回道:“这位老兄有所不知,我这个书记官跟节度使府的掌书记可不一样,是专门负责照料营中兄弟生活起居的,若是碰上打仗也一样要跟大伙冲锋陷阵。” “哎呀,太尉果真是为咱们兄弟着想,只是咱们五百多个人哩,别说铺床叠被就是让你挨个盛饭怕是也支应不过来。” 胡正哈哈笑道:“我若是再生出三头六臂来,怕是也不能伺候五百人。” “那你能干啥?” “我看这位老兄八成是开封来了,怕是好久没有家里的音信了吧,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代写家书!” “咦?多少钱?” 胡正摇摇头道:“不要钱!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当真?那可真是好!”“除了代写家书之外,平时诸位兄弟有个钱财往来,我也可以帮忙写欠条。生活上若有什么不便我会帮你们解决,身体有什么不适我可以帮你们找郎中。另外我除了平素维护军纪到了战时亦可记功录过,谁阵前立功谁退缩不前,我都会一一记下来好叫太尉知道。” 陈牛儿道:“他娘的,你管得倒是挺多,那还要俺干啥?” “属下正是太尉派来帮着指挥料理琐事的,阵前指挥赏功罚过还是指挥说了算,指挥有什么大小事项也可以安排属下处置。” “这还差不多了!旁的先不说,你先给开封来的弟兄每人往家里去一封信。” 众人便立刻一拥而上,将胡正围起来让他写家书,胡正立刻找了个案几取出笔墨,从中午一直写到天黑,足足写了百十封,连晚饭都没顾得吃,就带了书信往驿站而去。 走到半途就碰见二柱子一瘸一拐的过来,一只眼睛乌青,“二柱子,你这是咋啦?” 二柱子没好气的道:“跟一个老卒打架了。” “你何苦要跟他打架,太尉说咱们是他和士卒之间的纽带,务必要和士卒打好交道,你为何要和他打起来。” “谁想打架,还不是有个人让俺给家人写信,恨不得上茅房都要写进去,俺说他像个婆娘一样唠叨,就打起来了,不过我也没吃亏,老张叔教俺的那几下很好用。” “才多大的事,今天还有人叫我给他保媒拉纤呢,你说我自己都没成亲哪里会这个。你以后再给人写信,碰见废话多的就给他总结一下,写上一句就好了,反正他也认不得字。” 二柱子道:“果然还是你聪明,以后俺就这么办!”随即又叹了口气道:“早知道这什么书记官这么麻烦,俺就留在太尉身边当亲兵了。对了,你可知道宋振,那小子竟然叫他姐丈带着他去上任,指挥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胡正道:“你可别羡慕宋振,他这般做没什么好处,他敢抢指挥使的风头,指挥使只要往太尉那里告上一状,必定免了他的书记官官。” “你不用替他操心,那小子是军户子弟,军伍里的事他都晓得,不敢乱来的!”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驿站,只见城门方向有数骑疾驰而来,从他们身边冲过直奔节度使府而去。 胡正道:“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了。” 二柱子则是一脸的兴奋,“八成了是要打仗了,上回和唐国打仗太尉不叫咱们参与,这回俺要立个大功劳,再不要给人写什么信。” 二柱子写信写的烦,这几日徐羡看信也看得烦,并非是哪个亲眷写来的,其中大多数都是南唐的官员写来的密信,内容除了阿谀奉承之外还有效忠之意,不得不说南唐的大臣比皇帝来得有觉悟。 扬州一战,八万唐军大半被俘,皇帝丢下皇后仅以身逃,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徐羡会趁势拿下金陵,可偏偏徐羡出人意料并没有趁机攻打金陵,狠敲了一笔竹杠之后,竟然把数万俘虏连同皇后一起放了,这是多大的自信。 如今南唐已经没了水师,长江再不是阻隔徐羡南下天堑,加之金陵城外又有淮南的驻军,南唐亡国只是早晚之事,自会有人未雨绸缪向新主表示效忠。 其实这也在徐羡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徐羡扔掉手里的信道:“没想到这么大的官儿也向我投诚,看来李煜的威望彻底没了。” 徐朗道:“他的女人都被父亲睡了还能有什么威望,旁人不知道在心中如何得嘲笑他,要孩儿说父亲就该趁机攻下金陵,面南背北的称孤道寡。” 韩微连连摆手,“这不是因小失大,太尉若是此刻称帝,如何还有理由插手中原的事情,况且想要真正并吞唐国并不容易,我等只需要用其钱谷壮大己身就足够了。” 徐羡把身前的厚厚的一沓信递给韩微,“若能用得上的你只管吩咐他们就是,可也不能全信这些墙头草,时辰不早了叫厨房上饭吧。” 几人收拾了一下桌案正准备开饭,九宝脚步匆匆的进来禀道:“太尉出大事了!” “多大的事你直接说就好,难不成官家又率军打来了!” “这个比那个还要麻烦些,太尉见了人就知道了!” 九宝往身后一招呼,立刻有人扶着一个带伤的汉子进到大堂内,见了徐羡立刻行礼道:“高德充见过太尉,求太尉出手救救我家侍中和高家满门老小!” 徐羡蹙眉问道:“高德?我听你是江陵口音,你说的侍中该不是指南平高继冲吧,” 高德回道:“正是!” “难道我的情报不对,据我所知高继冲可是向官家献地投降了,怎么会跑来扬州向我求救?” 高德一脸愤怒的道:“非是我们侍中要向赵匡献地,是因为宋国大军假道之名强占了金陵,我们侍中逼不得已只能献地投降。” 假道灭虢的典故人人皆是耳熟能详,赵匡效仿晋国来了个假道灭“南平”,而且比晋献公还不讲究。晋国当初为借道可是给虢国送了厚礼,凯旋归来的路上才顺道灭了虢国。 南平却是好吃好喝的犒劳宋军,谁知慕容延钊不先去攻打荆楚,直接就将江陵城给占了。乱世中宁头不当凤尾,若非不得已没有谁愿意俯首称臣。 徐羡沉声问道:“现在高侍中究竟是什么情形?” 高德回道:“宋军占领了江陵之后就开始渡江南下,高侍中在江陵准备了些时日就带着五百家眷和两千亲兵护卫赶往东京,同行的还有宋军监军李处耘派的五百护卫。 李处耘的属下,不仅偷盗财物还调戏女眷,众人心中不忿便和他们起了冲突将他们杀散了。我等自知已经见罪于官家,东京便去不得了,高侍中说太尉义薄云天定会收留我等,就带着家眷及麾下人马来投奔太尉。” 徐羡看向韩微,见韩微暗暗点头便道:“既然高侍中看得起徐某,某又怎么能拒之门外,就请高侍中来吧,某必扫榻以待。” 高德回道:“若是没有太尉相助,高侍中怕是来不了扬州。那些宋军被杀散后回到江陵,李处耘亲自率兵来追,如今两三千人都被他的兵马堵在了濠州附近的紫金山。” 徐羡再不淡定了拍案而起,“李处耘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竟然跑了,老子的地盘了!” 第二十二章 高继冲 紫金山是濠州附近的一片丘陵离寿州不远,当年寿州被围城的时候,南唐就曾打算从紫金山修长城到寿州给刘仁瞻送粮食,而且真的付诸实施。 奉命围困寿州的李重进和张永德,以紫金山为中心来了一场经典的围点打援战,还把南唐辛苦修建的长城给拆了。 不过在一段陡峭的地势上尚保有一段墙体,此刻这一段破败的墙体,却成了高继冲最后的护身符。 一阵夜风吹过,让高继冲打了个寒噤,他揉了揉酸胀的两眼,看了看墙后面休憩的数百家眷,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悲哀。 想他高氏一族自从后梁时在江陵起家,至今已经传承四代人,虽不及北方的中原强大,亦不及东南富庶,却是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 南平一直以来奉中原为正朔,一直进贡不辍甚是谦恭,柴荣征伐南唐的时候还派遣了水军参战。 中原皇帝并没有哪个要打南平的主意,谁曾向赵匡刚刚登基,就以假道之名抢占了江陵,断了高氏的根基。 他一家也只好奉旨前往东京,看在他献地称臣的份上赵匡总不至于亏待了他,谁知刚刚出了金陵的地界,那些“护送”他北上的宋军就盗窃他的财物,调戏家中女眷。 高继冲顾全大局能忍得了下,可是手下的亲兵却忍不了双方打了起来,五百宋军伤亡近半,其他的全都逃回了江陵。 如此一来便算是和赵匡翻了脸,东京便也去不得,天下之大可去之处很多。只是真正能庇护他高氏一族的人却不多,唐与吴越已经向宋称臣怕是自身难保,蜀国山高路远根本去不了。 唯一能庇护他的也就只有近在淮南的徐羡,他带着家眷一路狂奔,可是没有想到李处耘很快就追了上来,将他堵在这山坳之中,一旦叫李处耘攻上来,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脚步声走到他的身边,“兄长,天快亮了,兄长先睡一阵吧。等李处耘攻上来了,还要你指挥作战呢。” 说话的是高继冲的弟弟高继充,兄弟二人一个叫高继冲一个叫高继充,读音一样字却不同。 高继冲抬头看看东边已经露出的鱼肚白,心知时间已经不多了,伸手将兄弟拉到身边轻声道:“等明日李处耘来攻,我带人断后,你就带着妇孺从山坳的那一头逃去濠州,献上财宝相信濠州的官员会收留你们的。” “兄长何至于此,实在不行咱们就投降吧,弟听闻赵匡为人不算太差,他想一统天下就不能对我们下死手。” 高继冲道:“为兄知道赵匡那里好说话,可是眼前的这人叫李处耘,此人凶戾暴虐落到他的手下,不仅我性命难保,满门老小也许都要遭殃。” “何以见得?” “那日李处耘和高季兴初到江陵,宴饮过后为兄选了几个女子给他们侍寝,谁知侍候李处耘的两人被活活掐死了,李处耘自己却在两具尸体中呼呼大睡,足见其冷血残暴。落入他手,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此刻能救我们的也只有徐羡了。” “兄长这般肯定,莫不是与他有旧交!” 高继冲却摇头道:“见也没有见过!听闻他大败唐国,只是要了赎金驻军了事,并没有迫不及待的攻下金陵享受富贵便知其志甚大。 庇护我高氏一族,正是他收买人心的好机会,更何况李处耘率军闯入淮南,他若不驱赶日后还如何立足。” “可是咱们从寿州经过时,寿州却紧闭城门根本不让我们进。” “那时你有所不知,淮南精锐皆在扬州,其他各州只有老弱,我们带着兵马而来,他们不紧张那才是怪了。 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派人去向扬州求援,也不知道高德见了徐羡没有。明日你带妇孺逃去濠州,若是遇见扬州来的兵马就请他们速来救援……是谁!” 墙体下面忽然传来砖石滚落的声响,高继冲立刻取了火把,远远的朝着山坡下面丢了过去,火光闪过只见半坡上有一群猫着腰的身影。 高继冲见状大喊一声,“敌军杀上来了!” 在墙上打瞌睡的亲兵立刻惊醒,连忙的往山坡下面丢火把,火把迅速的将半坡上干枯的荒草点燃,只见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卒已是不远。 “射!给老子狠射!” 高继冲的亲兵护卫纷纷张弓搭箭,冲着山坡一阵攒射,半坡上的不少宋军立刻中箭滚落,也有强悍的直接拔下身上箭矢沿着陡峭的山坡继续前冲。 对于质地优良的铠甲,普通的弓箭并无多大的用处,不多时宋军就已经杀到墙下试图向上攀爬,这墙也不过只有两人高,一人踩着另外一人的肩膀就能上来。 高继冲挑开一个从垛口爬上来的宋军士卒旁边又上来一个,低头一看墙下尽是密密麻麻的脑袋,他干脆将长枪放在一旁,随手拿过两块墙砖丢了下去,还别说这两块砖当真好使,墙下立刻多出一个空档,“给老子砸!用砖使劲砸!” 他的亲兵护卫立刻回过醒来,抄了墙砖奋力的往墙下丢,这可比弓箭好使的多了,砸的又快又狠,再精良的盔甲也不好使了。 墙下的宋军抱着脑袋纷纷后撤,又或者直接从山坡滚下去,不等高继冲松上一口气,就听见半山坡上一阵密集的弦响,高继冲的护卫纷纷中箭跌落墙下当场暴毙。 “快趴下!是神臂弩!”高继冲连忙的招呼亲兵堵在女墙后面,只要露头立刻就会被射爆脑袋,“快把火把都熄了!” 亲兵护卫立刻熄灭了火把,没了光亮再精准的箭法也是无用。宋军果然停止了进攻,也停止了射箭,可是高继冲却越发的焦躁。 等天色彻底亮了,宋军以神臂弩辅助强攻,怕是要不了一炷香的就能攻上来,届时他的家眷想逃也晚了,他扭过头对高继高继充道:“为兄这一千余人怕是也撑不了多久,等天亮了就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带着家眷往濠州去吧。” 高继充也不推搪,含泪拱手道:“兄长放心,弟一定将家小平安的带到扬州。” 他当下就带着百十个护卫下了墙,将墙后的数百妇孺组织起来,举着火把在崎岖的山坳中东去,待火光消失的时候,天色已勉强能够视物。 高继冲从垛口往坡下看了一眼,只见宋军已经重新的组织起来,只等着一声号令便会重新的攻上来。一个银甲将官来到阵前对着坡上喊道:“高继冲你背叛官家投奔奸佞徐羡,现在已无路可逃,李某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乖乖下来投降去东京请罪,官家可饶你不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其实也不是李处耘想要的,他知道是自己手下的士卒手脚不干净才惹怒了高继冲。他亲自来追其实是要赔罪的,不然高继冲到了东京当朝告上他一状。 此次南征他已经和慕容延钊起了龃龉,赵匡已经下旨警告他了,若是再添上这一笔,他定要受赵匡责罚。 谁知高继冲没有去东京,在光州转道去淮南,李处耘先是十分火大紧接着便心生毒计,趁机给高继冲扣上一个叛逃的帽子,将他斩杀不仅无过还有功。刚刚的话他不过是诱降,根本就没打算饶了高继冲。 高继冲扒着墙垛对坡下喊道:“李处耘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儿不成,会被你三两句话便糊弄了,事已至此某已经没了回头的余地。某倒是要劝你立刻离开淮南,徐羡可不是好惹的,等他兵马来到你大概要人头落地。” “哈哈……别人怕姓徐的老子可不怕他,他若敢来我正好将他斩杀,将你们脑袋一同送到东京去!” 高继冲嘿嘿的笑道:“你说漏嘴了,你果然没打算饶过我!” “哼!既然你冥顽不灵便不要怪我心狠了!”李处耘对士卒道:“高氏在江陵割据数十年,累积无数家资,杀了高继冲某分文不取,尽数赏给诸位弟兄,还有他家的女眷也由诸位兄弟享受。” 此言一出,众士卒黑脸泛红,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对李处耘道:“监军快下令吧,咱们已是等不及了!” 李楚云狞笑着一挥手,口中喊道:“杀!” 连督战队都不用,两千士卒已经叫喊着冲上了陡峭的山坡,剩余的两千人一个搓着手准备随时冲上去捞好处。 如此陡峭的地形易守难攻,只要有足够的水和口粮高继冲撑个十天半月都不是问题,可架不住宋军手中的神臂弩,这玩意儿又准又狠,高继冲的亲兵只要敢露头立刻就会被射死,高继冲却没有半点的对策,只能用墙砖狠砸墙下的宋军。 如他之前预想的一样,不过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宋军就已经爬上墙头。高家的亲兵护卫也是不是孬种,双方在狭窄的墙头上拼命搏杀,不多时灰扑扑的墙头已是血淋淋的一片。 刚开始双方还能斗个半斤八两,可是随着宋军弩手上了墙便呈现一边倒的局势,高继冲和仅剩的千把人被逼到了墙头靠山的一边。 前有敌军,后无退路,两侧皆是陡坡,可谓是真正的绝境。见李处耘也上了来,高继冲惨笑一声道:“某输了,我的脑袋和下面的钱财都是你的,只求你饶了某的这些兄弟,他们祖祖辈辈跟了我高家几十年,都是难得的精锐。” 李处耘冷笑一声,“老子手下兵马多的是,要这些叛兵作甚,统统给老子……” “监军!监军!南边来了一股兵马!”山坡下的士卒大声的高喊,山坡的南边有一大股烟尘滚滚而来,伴着隆隆的马蹄声,一支胳膊上系着红巾的骑兵已经到了两里开外。 “红巾都!是红巾都!” 宋军士卒大声高喊,至是没有半分的欣喜而是满满的紧张之感,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回红巾都不是他们的同袍,而是他们的敌人。 红巾都也没叫他们失望,虽然离得尚远红巾都两翼有人丢了震天雷出来,隆隆的爆响立刻让人想起那夜在淮河时的场景。 他们不会忘记那夜幕之中绚丽的景象,却不想震天雷在他们身边炸裂,紧张立刻变作恐惧,看着越来越近的红巾都骑兵已经生了拔腿逃跑的冲动。 可是不等他们转身,北边竟然又来了一支红巾都的骑兵,猩红的徐字大旗隔得老远都看得见。 “是徐太尉亲自来了!快跑啊!”一个小兵惊恐的大喊,却被身边的将官一脚踹翻,“跑什么跑!你还能两条腿还能跑的过四条腿,徐太尉最讲道义,只要与他好生说道,怎么会和咱们动手。” 这将官似是料事如神,两边包夹他们的骑兵竟在一里外停了下来,一个小将纵马过来,对着他们大声的调侃道:“诸位禁军的兄弟怎么跑到淮南的地界来了,也不提前招呼一声,让我们好提前备好酒菜招待一番。” 将官上前一步道:“咱们顺便路过,可不敢叨扰徐太尉,咱们这就走!” 徐朗冷笑道:“淮南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是不把我父放在眼里吗?” 将官苦着脸道:“衙内啊,非是俺们要来淮南,是李监军带我们来的,实在是不敢不来啊!” “那就把那个李监军带过来与我说道!”见那将官闷不吭声,徐朗轻声骂道:“没用,怕他作甚!” 徐朗视数千人如无物径直的到了山坡下面,冲着上面吼道:“请高侍中、李监军速来见我父,不然我们就要杀上去了!” 墙头上的高继冲闻言扬天大笑,“天不亡我高氏!”他伸手向坡下一指,“李监军请吧,你的吉时到了!” 第二十三章 贵客 高继冲神色狰狞,插入李处耘肋下的障刀狠狠一拧,立刻有大股的鲜血从李处耘的嘴里喷溅出来,而后直挺挺的趴在了地上。 别说李处耘,就是连红巾都的众人也没有想到高继冲会骤然发难,徐朗见状立刻带人将高继冲围了起来,只等着徐羡一声令下就将他斩杀。 高继冲丢掉障刀向徐羡拜倒,“继冲多谢徐太尉仗义救援!” 徐羡面无表情的望着地上的高继冲,“你为何要杀李处耘?” 高继冲抬起头来望着徐羡道:“继冲杀李处耘是何缘由太尉心知肚明,今日得太尉援手相救犹如继冲再生父母,请再受继冲三拜。” 高继冲已是得脱大难还要往自己身上拉仇恨,自是为了向徐羡纳投名状,同样也是为了向徐羡施加压力让徐羡收留他,不然就是徐羡不仗义了。 南平虽亡,并不能再给徐羡增添什么军事或经济实力,可是政治上的影响却大,高继冲连投名状都交了徐羡自是不好不收。 他上前将高继冲扶了起来,“李处耘贪图侍中家资,向侍中和家眷动杀手,如今死在侍中刀下,是他咎由自取,回头侍中和我一同往东京上一道奏疏,向官家表明经过就好。” 高继冲拱手道:“如今高氏已经失了基业,高某犹如丧家之犬,继冲只求能在太尉帐下任一小卒以供太尉驱策,请太尉不要再称我侍中了。” “能得成和相助,某如虎添翼求之不得,带上家眷和某一同回扬州去!”徐羡拉着高继冲一副奸恋情热的模样,一旁的宋军将官却凑上来苦着脸道:“太尉,现在李处耘死了,咱们回去怕是没有好果子吃,能否将卑职和手下兄弟一起带去扬州。” 徐羡道:“某倒是有心却是无力,淮南地小财薄突然多出几千张嘴来某可喂不饱,回头让人给你们发些盘缠回江陵去吧。” 徐羡让张九宝处置后续琐事,自己则是和高继冲上马并肩而行赶往濠州,疾驰一段便放缓速度。高继冲突然凑上来道:“太尉不收那些禁军士卒,可是为了继冲?” 徐羡摆手道:“并非如此,某帐下有六万精锐,皆是身上有铠甲手中有钢枪,每日训练不辍,无论薪俸、伙食、赏赐都要比禁军高上不少,以淮南之地想要供养这么些人我掏空了家底也不够,多亏前些时候唐国国主看我穷酸,给了我赠了一大笔日子方才过得去。” 高继冲道:“继冲蒙太尉收留,亦不比李煜吝啬,高氏在江陵多年积累的些许家资,其中大半逃命之时都沉在了淮河,请太尉可派人去捞来,充作军资之用!” “哦?不知道有多少?” 高继冲伸出三个指头道:“三百万贯,全都是黄金!” “哦,那就多谢成和了。” 见徐羡不咸不淡,甚至脸上还有些失望之色,不禁暗想徐羡三百万贯竟都不看在眼里,胃口果然很大。 他哪里知道徐羡并非是嫌钱少,只是和黄金相比,此刻他更想要黄铜。 黄铜除了能当钱使还能用来铸炮,他也晓得铁炮便宜可是在接连炸膛之后,徐羡还是选择了延展性好的铜炮,这也是他花钱厉害最大原因。 第一批铜炮经过试验,已经批量铸造,刚刚产出的第一批铜炮已经开始装船,炮身长约五尺澄黄发亮,前细后粗,炮口比碗口要大些,重有一千多斤。 船身之上原本放弩的垛口已经加固,士卒喊着号子抬着沉重炮身在船上固定好,一艘千料大船左右船舷一共安装了十余门炮,忙活完毕已是用了半天时间。 徐羡早就等的不耐烦,“装好了炮就赶紧拔锚出发,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船只离开港口,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到了水泽荒野,士卒就开始装填弹药,之前他们早就用铁炮训练过许久,动作都十分的熟稔。 装填完毕九宝上前禀道:“太尉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点火?” “自是现在就点,难不成还要等到了人多的地方再放炮不成!” 命令传下去,举火把的士卒远远的站着探着身子去引炮筒后面的药捻子,待药捻子冒出火星便苦着脸一副等死的模样,其他操炮的士卒亦是同样的表情。 徐羡走到他们身边道:“怕个什么,这是铜炮不会轻易炸膛的……” 嘭嘭嘭…… 不等徐羡把话说完,就是一连串的爆响,大股青烟迅速的将船身淹没,炮弹喷射而出落在三里之外激起大片的水花,刚才还心惊胆战的士卒见状兴奋的嚎叫。 九宝道:“太尉这可比床子弩射的远多了!” “可不是,钱也比床子弩花得多多了。再放几轮炮,看他们刚才一个个的畏首畏尾手忙脚乱的,到了战阵上怕是要出纰漏。” 九宝道:“只是又要麻烦太尉做火药了。” “嘿嘿……你怕是不知道老子的火药作坊已经暗中开了一个月了!” “这般隐密,属下竟然连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哪天机密泄露出去,我也不会怀疑你。” “太尉前面有船!”九宝突然望前一指,只见一艘硕大的官船从前方而来,徐羡不禁骂道:“不是把前后的水路都封锁了,也不知道猱子是怎么办事的。” “那船头站着的可不是正是他,他那小身板隔了老远都能辨得出来。” “那就放了他过来吧!” 第二十四章 不知天命(终) 打从开封出兵到班师回朝仅仅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大周收获的不仅仅是一场大战的胜利,还有一位雷厉风行、杀伐决断充满血性的皇帝。 如果柴荣是朱温、李存勖行伍出身的开国之君也就罢了,可是在此之前贴在柴荣身上的标签是走街串巷的商贩、太尉家的衙内、沾了姑母光幸运儿、老好人冯道都敢欺负的软蛋和骄傲狂妄的昏君。 两下里一对比,给人的冲击那就更大了,周军大胜的消息传回开封满朝皆惊,大概那些大臣心中暗恨自己看走了眼,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才行,皇帝也不例外。 有这样一位皇帝看来这大周的国祚长着呢,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拍皇帝马屁才是最要紧的,先弄个黄土铺道、箪食壶浆迎接凯旋的大军,再找好个文笔的写上一篇辞藻华丽的贺表,最后在开封留守郑仁诲的带领下出城三十里迎接柴荣大军。 徐羡骑在马上在道路两侧低垂的脑袋中左顾右盼,他并没有发现冯道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和苍苍白发。 这一仗输了的又何止刘崇一人,冯道一样赌输了他一生的名誉和信誉,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为自己之前的冲动言行而后悔不迭,冯道看似平和可徐羡知道他的内心是骄傲的,经此一事怕是以后没有脸面出现在朝堂了。 进到宫里,符后已是带着皇子和宫人在宫门前相迎,见了马上的柴荣就拜倒:“臣妾恭贺陛下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柴荣下了马来将符后扶了起来,望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容,“劳烦皇后操持宫中琐事,辛苦你了。” 符氏仰头望着柴荣,“臣妾不辛苦,只是陛下出征在外臣妾牵肠挂肚夙夜不安,若陛下回不来,妾身便追随而去。幸而上苍保佑,让陛下立下不世之功,臣妾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符后说着眼眶里已是泛红那无助娇弱的模样,看得徐羡眼珠子发直,他之前见到的符后可是另外一个性格的女人,那个谁说的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皇后放心,朕以后再有亲征之事便带上你一起去!”他拉着符氏的手小声的说着话入了后宫,估计陪符后补觉去了。 然后便没有徐羡什么事了,他向老穆头请示出宫回家,老穆头猥琐的笑着表示理解。 徐羡离开皇宫就直奔长乐楼,刚才从街口的时候就见赵宁秀和小蚕等在路边喊他早点下衙回家吃饭。 谁知回了长乐楼赵宁秀却嫌弃的道:“回来这么早,酒饭还没准备好呢。” “随便弄点什么都行,这些日子不是干饼子就是黄米饭可把我给吃腻歪死了!” “你若是真的饿得慌,就先去蹭那位的饭吃,他已是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徐羡扭头朝着赵宁秀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冯道举杯独饮,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坐在窗口,而是藏在店中的一角。 徐羡过去没有如往常那般打趣着直接坐下,而是恭敬的一拱手道:“太师来了。” 冯道只穿一身儒衫也未戴冠冕,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日看着有些凌乱,神情也不似往常那般自持,满是老人斑的面孔之上带着些许红晕,眼神迷离已有几分醉态。 见了徐羡冯道笑呵呵的起身,拉着他做对面,“知闲你可来了,快来陪老夫喝几杯,老夫等你好久了。” 冯道爱茶也饮酒,可从来都是小酌几杯,像是这样现了醉态的还是头一次见,看多了他儒雅斯文的模样,那颓废的样子反倒带着几分老人才有可爱。 冯道给徐羡斟满酒,“你盯着老夫作甚,是在取笑老夫吧。” “下官以为太师是早就修炼成仙的老狐狸,早就看淡世间荣辱,不曾想还会如此上心。” “陪老夫饮了此杯!”冯道拿起酒杯凑到嘴边挑着眉毛吱溜一声喝了干净,那贪杯的模样和老张没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知闲高看老夫了,老夫何曾看淡过荣辱,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就是沽名钓誉的事情了。” “如能沽名钓誉一辈子的话,那就不算是沽名钓誉了,太师不必介怀,待喝完了酒,我与太师同去金水河逍遥一回。” “老夫有心无力!”冯道苦笑着摆摆手道:“你说的没错,沽名钓誉做上一辈子就是不是沽名钓誉了,可惜老夫在行将就木之时看走了眼却还偏偏行差踏错,有负先帝所托更是毁了一生的清誉。” 他沉吟良久才接着道:“老夫年轻时曾效力于幽州节度刘守光,因为直言劝谏而惹怒他,被关进大牢险死还生。 自那之后老夫便谨言慎行,侍奉过历朝多位帝王,不论其英明或残暴,老夫从未出过纰漏,谁知却在雄主跟前卖乖出丑,叫老夫以后如何见人。” “陛下壮志雄心胸怀四海,不会因为太师几句不得体的话而斤斤计较的。” “老夫到是希望陛下能斤斤计较,这里心里还好受些,若是还如从前那般待老夫,老夫就只能羞愧而死了。”冯道再次斟满酒,“且不说这些烦心事,知闲先陪老夫大醉一场。” 一连三杯,冯道方才住手,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有这一战,中原百姓可以有十余年的太平日子休养生息了,即便契丹人怕是也不敢略陛下锋芒。” 见徐羡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冯道再次的追问道:“知闲觉得老夫说错了?” “我是觉得你的想法太保守了,可以肯定没有人会来轻易招惹大周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大周不会招惹别人?”徐羡伸手向天指了指,“有这么一位皇帝,太师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开封城里专注内政,或者躲在后宫里面生娃儿?” 冯道大笑:“知闲说的是,是老夫老了已经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是征伐天下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自己就是个生意人别忘了打仗是要花钱的。若是只管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便算不得雄主,还不如做个只知道生娃儿的昏君。” “太师也别忘了,陛下也是个生意人出身,还是个小有成就的生意人,做了皇帝岂会忘了赚钱的本事,你只管瞪大眼睛瞧好吧。” 致各位书友,我不太监 在大名府周边确实没有马儿的踪迹,徐羡只好听了赵匡义的建议从源头查起,他叫猱子乔装打扮往两国边境跑了一趟,猱子这一趟去了半月才回来,竟说两国之间的商路在柴荣南征之后就彻底的被掐死了,根本就没有马儿过来。 徐羡闻言不由得看向老穆头,“陛下该不是拿我开心吧,还是听了谁的谗言误会了符彦卿?” 老穆头却斩钉截铁的道:“不可能,大名府一直在购进大量的粮草马料还包括硝石、生铁,这个数量远远超过整个天雄军用度,这些东西只有少数入库,其余的也就是走个账而已。” “陛下在天雄军安插眼线了?” “嘿嘿……我要说没有,你大概也不信!符彦卿一定在某个地方藏着养马之地,甚至还有制作铠甲兵器的作坊。” 徐羡摇摇头道:“只是两国断了商路,他又如何将马匹运到大周境内,除非……他走海路,天雄军境内可有码头吗?” “天雄军没有码头,不过在就近的横海军有!” 横海军是沿渤海湾的一道狭长地带,治所在沧州,因为辖地太小且兵少将寡在后唐时并入幽州,到了后晋因为幽州被割让给契丹,横海军便才又独立成军。 老穆头使劲的拍着脑袋,“俺咋到现在才想到横海军,符彦卿的老子做卢龙节度使的时候,横海军那可是幽州的地盘啊!天雄军和横海军接壤,横海军可不就成他符彦卿的自留地了,俺真是头蠢驴。” 徐羡瞧得好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陛下英明睿智不也是没想到。” “陛下年轻没经历过那些事,自是不晓得其中道道!走,咱们去抄了横海军!” 徐羡把老穆头按下,“你着什么急啊!且先叫人查探了再说!要是咱们要的东西不在横海军,到时候岂不是难堪。” “也好!你再派人去横海军跑一趟!” 在损失了几百坛酒,孟俊总算明白自己不是做买卖的料,把生意交还了徐羡,徐羡甩手交给赵匡义,只两天的功夫,剩下的四千多坛酒便被订购一空,只是商家一时拿不出这么些钱财来,只好叫兵大爷们每天挨家的送货,回来的时候总能带回一车的铜钱。 孟俊两手抓着几串沉甸甸的铜钱,激动的道:“好久没有见过成堆的铜钱了,上回见这么多钱还是跟着先帝起兵在东京淘物的时候,可怜俺家二哥为了多淘几件好货,不知道叫哪个狗娘样的给杀了。” 徐羡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头,那回他倒是杀了几个天雄军的士卒,也不知道有没有孟俊的兄弟。 其他的人看着一车的铜钱也是暗暗的吞口水,“孟虞侯,快给大伙儿分了吧。” “分个屁!做买卖讲究个长久,这些钱都分了以后拿什么进货,徐副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孟俊又对赵匡义道:“赵书吏,这些钱可都交给你掌管了,进货出货都由得你,可要是平白少了别怪俺不客气。” “放心!我这小舅哥儿家底丰厚着呢,不至于贪你着撒瓜俩枣的。”徐羡见赵匡义看他的眼神飘忽神情拘谨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孟俊大笑道:“徐副使不知,今日有酒楼的掌柜请赵书吏去青楼喝花酒了。” 赵匡义红着脸辩道:“孟虞侯别瞎说,我也只是和那个掌柜喝酒而已,仅仅是喝酒,顺便签了一份长期供货的契约。” 徐羡大笑道:“你紧张什么,都是男人我还能不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小蚕的。” 大魁快步过来对徐羡附耳道:“猱子回来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 徐羡点点头快步回到帐篷,只见老穆头已经坐在桌案后面听猱子禀告,见徐羡过来老穆头喜道:“你来的正好,这回叫咱们猜着了,符彦卿的家底果然都在横海军。” “当真!” 猱子禀道:“就在一处人烟罕至的海滩上,每天都有马料送进去,周围有士卒看着。偶尔还会冒黑烟,似是有打铁的声音。” “八成就是了!你可知道这横海军有多少兵马?” 猱子禀道:“横海军人少地狭,精锐牙兵不到五千,乡兵团练也不过数千。” 徐羡看向老穆头,“我可没这个实力,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叫陛下换个横海军节度使,直接将符彦卿的家底给收了。” “何须找别人!”老穆头起身从自己包裹里面搜罗一翻,取出一个黄卷铺在桌上,徐羡上前一看上面除了皇帝玉玺和枢密院、吏部的大印,竟空空如也。 徐羡惊愕的老穆头,“你竟敢伪造敕旨!” “别胡说八道,这上面的大印都是真的,陛下把它给俺就是为了叫俺方便行事的!” 徐羡叹口气笑道:“不少人说我是陛下心腹,时间久了我也信了,现在看来只有你一人才是。” 老穆头摆摆手道:“咱们不一样,俺与先帝的情谊远胜过亲生兄弟,陛下更是俺看着长大的,俺的妻儿也在郭府遭难。俺这一辈子没啥想头,只要有口酒喝给个皇帝也不干,陛下连俺都信不过还能信谁,你这里可有谁的书法好。” “我自己就能写!” “算了吧,陛下不止一回说你的字丑了!” 徐羡只好把赵匡义找过来,听说要他写敕旨手就不由得哆嗦起来,摆着手道:“这个我可不敢!” 老穆头把他摁到桌案后面,“你放心,这空白的黄卷就是陛下给俺,出了篓子也找不到你头上。” 赵匡义执笔坐在案后,问道:“我该写什么?” 老穆头捋着胡须道:“就说叫横海军节度使胡援去侍卫马步军做副都指挥使,横海军节度使由徐羡接任。” 徐羡忙道:“我刚刚在天雄军站住脚,你又叫我去横海军!” “不过是一时之计,一个副节度还不够你美的,还想扶正了!等抄了符彦卿的家底,陛下自会派旁人来接管。” “合着我就是白忙活给人做嫁衣!” “那横海军山穷水恶,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赵匡义已经动笔了,刚开始还是满脸的紧张,握笔的手腕也是微微的颤抖,可渐渐他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运笔也更加顺畅。 他脸色微微发红,脸上带着难言的兴奋,圆睁的两眼,炯炯有神,满满的欲望…… 有了这么一道敕旨,无需大动干戈,就可以轻松的接收的横海军,有红巾都的士卒就足够了,叫上天雄军的人压阵反而会被人怀疑敕旨是假的,而且他打心里信不过这群老兵油子。 夜里五百骑出了营地向东一路疾驰,沿途虽然有关卡,可等符彦卿收到消息,徐羡和老穆头应该接收了横海军,抄了符彦卿的老底。 虽然横海军和天雄军紧挨着,可是路途并不近,一夜疾奔到天亮离横海军尚远,众人寻了偏僻的郊外裹着毯子睡了一个上午,吃完午饭又重新上路,一路直到傍晚方才放缓马速。 官道两侧尽是齐腰深的枯草,深秋的冷风扫过起伏不定,在红日的映照下竟有一种荒凉的美感,徐羡不由得叹道:“这是沧州的地界了吧,景色倒是挺美!” “美个屁!放眼望去都没有人家!” “是哩,我也奇怪,这里有这么多的荒地为何没有人耕种,看来这横海节度使没有执行陛下政令。” 柴荣征讨淮南回来并没有闲着,叫人修历法、修黄河、修典籍、修黄河,最重要的一条政令就是分田。乱世中有很多人为逃避战乱离开家乡,大量田地也就跟着荒废了,其中有很多良田。 官府竟然一直没有强收回来,一直任由这些土地荒着,别的人也不敢耕种,地主一旦回来便算是白白忙活。古人对土地很看重,不管庄稼是谁种的,谁的地里长出来的就是谁的。 柴荣可不管那些,他下诏任何人都可以在荒田上耕种,若是地主在三年内回来只归还一半土地,五年内回来归还三成,若是五年后才回来土地已是换了主人了。 “横海地薄不适合种粮,有伺候它的功夫不如到河南找块好地!” “你看这些草不是长的很茂盛吗?” “一看你就没种过地,长草的地能和种庄稼的地一样?” “好像你种过一样!” 老穆头略带骄傲的道:“可不是,没入军伍前俺可是正儿八经的农家子。”见身下的马儿速度骤减,他又道:“马儿已经累了,不如就在这里过夜休息吧。” “也好!这些马儿跑了好几百里,没个十天半月的也缓不过来,等抄了符彦卿的老底可得紧着我挑好的。” 徐羡下令让众人休息,赵珂突然凑到徐羡跟前道:“总管,我有话不知道当不当讲……不当讲……讲!” “那就讲!什么时候变得磨磨唧唧了。” “嗯,前面三里远的地方有埋伏……有埋伏……” 徐羡立刻朝前方望去,只见荒凉的野草起伏不定,实在看不见人影。 老穆头却哈哈大笑对赵珂道:“胡说八道,你眼珠子长天上去了,能看见三里外的东西。” 徐羡一脸的凝重,“他的眼珠子没那么好使,可是他的耳朵却好使。” 徐羡深知这位人型雷达的能耐,他不动声色吩咐众人饮马喂马,又叫人生火做饭准备火把。 “九宝你五十人拿上火把到两里外的地方,把官道两边的荒草点了!” 九百得令立刻带上五十人骑上马儿,人人手中拿着两个火把,一口气冲到两里外的地方,将火把丢在荒草丛中。 枯黄的野草迅速的燃烧起来,火借风势,须臾之间就是变成冲天大火。一个个的士卒从草丛里跳出来,冲上官道惊恐的喊叫着向东逃去。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红巾都的众人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徐羡的浓眉却拧成一团,他心中万般的疑惑。 这些试图埋伏他的人是横海军无疑,只是他们怎么可能事先埋伏在这里?徐羡自从得了猱子的回报,他不过只等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了晚上就赶来横海军,一路上快把马儿都跑废了,符彦卿不可能得到消息通知横海军,除非猱子之前就暴露的行踪。 赵珂突然又大叫一声,“有骑兵过来了……过来了!” 不用他提醒,徐羡也能听见隆隆的马蹄声,不过是从身后传来的。他扭头向西望去,只见一支骑兵背着血红的夕阳向他们驰骋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穿银甲,背后是随风飘动的猩红披风,手中提着一杆长槊,让人差异的是他竟然带着面具。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仅仅看身形徐羡也猜得出来者何人。 “是符彦卿!是符彦卿!他亲自来复仇了!”徐羡在心中大喊却不敢叫出来声来,他怕自己袍泽兄弟心生畏惧,“备战!备战!” 五百骑兵立刻向东而去,官道两侧已是火焰冲天,尚未靠近就感觉滚滚而来的热浪,当从那狭小的缝隙冲过的时候,炙热的火焰几乎舔在他的身上,他似乎隐约听见马毛被烤的滋滋作响。 好在这一段路并不长五百人一冲而过,徐羡缓缓的降低速度坠在后面,并叫众人停下来,“上弦,转身,仰角三分!” 徐羡独自一人下了马来,手中端着弩,两眼紧紧的盯着两道火墙之间那狭小的缝隙,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的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颤抖,徐羡也越发的紧张,两手满是汗水。 烈焰之中,一面猩红的披风映入眼帘,徐羡的骤然紧张起来,看着更多的骑兵跟在符彦卿后面冲过火墙,徐羡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他突然大吼一声,“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