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探幽录》 1.楔子 唐高宗永徽五年,深宫中的王皇后终于发现,她陷入了“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尴尬危险境地。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2.食摊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3.行院 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裸洁白的脚踝,精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4.夜行 且说袁恕己正捉着十八子厉声喝问,忽然听了这话,宛如被人往脸上猛掴了一掌,立刻怀愤回头。 却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个艳光四射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身后廊下,美艳的脸上,杏眼里含着愠怒。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5.问案 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6.天生 陆芳离开府衙,步行往回,将到县衙之时,恰看到对面街上是十八子跟衙差高建并肩走来。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7.污渍 ——有些污渍,就算清理的再干净,甚至光洁如新,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印记却始终存在,尤其是含恨带怨的血泪。 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8.真凶 阿弦腾地起身,她看看陆芳,又看向吴成,明白自己是被人设计利用了。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9.暗夜 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10.忌惮 连翘虽然是个青楼花魁,倒也有些别样肝胆。 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11.癖好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12.哭声 王甯安仓皇四顾,却见有几条人影匆匆自人群里掠了出来,看见他之时,纷纷嚷道:“在哪里!”饿狼捕食般扑了过来。 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13.花枝底 阿弦一进门就听见那有些刺耳的哭声。 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14.对峙中 曹廉年本是请人来驱恶救命的,谁知道竟从自家找出“尸体”,如今更要去府衙过堂,顿时一股邪火又撞上来,当即拂袖道:“犬子命在旦夕,这些闲事我无心理会,我不知这人从何而来,你们要查,自管去查底下的人,我却不能奉陪了。” 阿弦道:“曹老爷你如何不想想,令公子无缘无故夜哭不止,难道跟井中的这少年毫无关系?” 曹廉年还未发话,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又惊又喜道:“老爷,小公子方才醒了,正吃奶呢……”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15.说实话 袁恕己眼前所见,便是如此精彩的三方对峙。 曹廉年忽然翻脸,张家来人气焰本就消退,正在踌躇,忽又听有人笑道:“今儿不懂事的人大概都在这儿凑齐了,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16.教做人 “疼,很疼……” “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17.非常人 袁恕己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斜指,锐锋雪亮而血色潋滟。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18.施手段 袁恕己想不通,十八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19.小白脸 袁恕己绝对是个动手比动嘴更快的人。 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转眼间已经达成所愿。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20.伤离别 阿弦也是想不到,陈基教的防身招数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在袁大人的身上。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21.受用者 袁恕己见他说的郑重,便问:“详细如何,能否告知?” 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22.宿军屯 往兵屯的路上,阿弦一直在想当她靠近马儿之时,眼前出现的那一幕。 是耶非耶?真是“吉凶难测”。 正如老朱头所担忧的一样,阿弦也怀疑此去兵屯,是袁恕己别有用意,但是阿弦却想错了,她以为袁恕己是“公报私仇”。 在巷子里她仓皇出手——虽然是被他所逼,但那位毕竟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更何况别忘了他在军中的诨号是什么。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算这一次推避过去,以后袁大人自然还有百招预备。 所以倒不如坦然应之。 出了城后,阿弦一直小心谨慎,不时抬头看天,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天已黄昏。 她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她记得在“幻象”里所看见的虽然是阴天,但却绝不是夜晚。 雷翔又吩咐过先行官后,打马回来,见阿弦贴在马背上,不由笑问:“十八子,是不惯骑马?” 阿弦忙坐直了身子:“让雷将军见笑了。” 雷翔不以为意,道:“你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人,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倒是我为难了你。” 阿弦摇头:以她的身份,雷翔若是不备马匹,让她随着步兵而行,却也真的是“人之常情”。虽然雷翔也许是怕她步行的话更耽误时间,但他肯如此说,倒也可见重视。 阿弦多看了两眼这位浓眉大眼的副将,问道:“将军跟我们刺史大人是旧交?” 雷翔摇头道:“之前并未打过交道,只是有些耳闻……” 阿弦笑笑,雷翔瞥过来,他心中实则也有话说,正好儿打开局面,顺势道:“其实这几日在桐县,我也对十八子略有耳闻。” 阿弦问:“将军听说了些什么?” 雷翔道:“我听说这番涉案里小丽花那个亲生弟弟小典,被凶手抛藏在曹家枯井数日无人察觉,十八子一进曹府,便立刻找到人了?” 阿弦道:“也是运气。” 雷翔呵呵笑了两声:“可是我详细问过曹家的人,都说十八子是径直奔着那枯井去的,且那凶手招供,此事做的机密之极,除非凶手本人知道。按理说十八子乃是公门之人……” 阿弦道:“大概正因为是公门之人,所以对那些……格外警觉。” 雷翔问:“十八子说的‘那些’指的是什么?” 阿弦本以为他是听了传闻好奇而已,此刻忽见他问的直指症结,才回味过来。 两个人目光相对,雷翔看着面前貌若柔弱的少年,想到临行前袁恕己的叮嘱,片刻的沉默过后,道:“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弦只是笑笑。雷翔道:“松子岭那个老参农的女儿,十八子是怎么找到的?” 阿弦呼了口气:“这些旧事,被人传的稀奇古怪,将军何必在意。” 雷翔道:“这老参农常年于山林里走动,若说有人能在那长白山底下的山林里生还走出的话,莫说是桐县……就算整个豳州,放眼找去也是屈指可数,连他也无法从那林子里找到的人,十八子一个头一次去的,竟会找见?” 桐县之西数里外,便是林界,绵延数百里的深山老林,背靠长白山,里面自有许多珍禽异兽,并灵芝老参之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山参了,一枝绝好的老山参,传说不仅有延年益寿之效,而且有起死回生之功。 先前边界平靖之时,除了中原许多大州的商贾,连域外的客人们也蜂拥而来收参。 松子岭的黎大,便是个老山客,其妻早早离世,膝下只有一个老年得来的闺女阿兰,含辛茹苦地养大,生得貌美如花,且难得的贤惠,因念父亲年老,便在本村择了个能干的汉子嫁了,同夫君一块儿养家奉老。 如雷翔所说,黎大乃是个积年走山找参的老山农,虽然白山底下的深林地形复杂,他却能凭着多年的经验跟养就的直觉出入无碍,其他年级略轻些的参农不敢入的地方,他亦来去自如。 去年,阿兰为给在田里干农活的夫君送饭,不知为何却误入了林中,眼见天黑却未归,黎大等得知消息,整个村子的人入林中找寻,深入林子过半,一无所获。 因天黑之后林内情形越发复杂,暗中且又有野兽四伏,凶险无比,是以大半数村民退了出去。只黎大跟女婿等几个亲属仍不肯放弃。 但是一连找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找到阿兰,已有人在传阿兰死在林中了,之所以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不知是被鬼怪还是野兽等吃光了而已。 黎大跟女婿大哭,虽仍是要继续找寻,但心里却已经透着绝望,这林中的复杂险要,没有人比黎大更清楚,阿兰那样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撑得过两天两夜?就算她命大还有一口气,但若还是苦找不到,她也始终是个死。 正在绝路之时,村子里一位年长的老嬷向黎大指了一条明路,确切地说,是提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十八子。 黎大这些走山的人,什么离奇古怪的情形都会遇见,多是信奉神妖怪鬼的,这老嬷年纪近百,从年轻开始,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巫娘子,哪家的孩童失魂,哪家的女子无端端病重,药石无效的那些怪异“病症”,村民们便来求卜,多会有效,是以名声在外。 这一次黎大为了找寻阿兰,也曾来问过老嬷,老嬷嬷却只算卜到阿兰还并没有死,又指着黎大往西南处寻,其他的就再也算不出。 眼见黎大苦苦苦哀求老泪纵横,老嬷便让他去找十八子。 黎大本也有些不信,怕老嬷是推脱的话,便问是什么缘故,老嬷道:“你在山林里,掘取了多少宝贝,这林子岂会没有不忿之气?便应在了阿兰身上。如今你们找不到阿兰,是林子要她留在那里的,所以我也救不了。” 黎大毛骨悚然,只好再落泪跪求。 老嬷道:“但是十八子不一样,那孩子是我所听所见里最有能耐的,她生而非凡,遭历常人不知的艰辛苦难,尚不知如何使用本身的能为,但只要她耐心静候,等到跟明王……” 黎大正懵懂不解,老嬷戛然止住:“所以,只要她肯答应你,阿兰就有救了。” 黎大听了这几句明话,心头一宽,才叩谢欲去,老嬷又叫住他,思忖了半晌:“我方才对你说的话,你替我传给十八子吧。” 黎大也没多想,只按照老嬷说的,进了桐县,找到了阿弦。 阿弦本来并不肯答应,但见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颤巍巍地跪在跟前,终究不能视而不见,勉强应承,来至松子岭。 后来的故事,就给人传的天花乱坠,各种都有了。 但不管如何,阿弦果然在西南的鹰嘴岩下找到了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阿兰,而黎大喜极而泣之余,也终于想起把老嬷那几句话传给了她。 后来黎大想要再谢那老嬷,谁知才进村子,就得知那老嬷已经仙去了。 黎大是个谨慎的人,又亲身经历过,故而敬畏,不敢四处乱传。但跟随找寻的那些人耳闻目睹,又加上十八子历来有些不俗的传闻,于是竟变本加厉吵闹出去,把此事传的神乎其神。 有一则便是说十八子身上有神明照会,所以才会在那宛若浩渺大海似的深山中将阿兰找到。 雷翔因被何鹿松之事苦困,着实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又加上被种种传说撩动心绪,这才硬着头皮向袁恕己开口要人。 从下午启程,入夜了仍在埋头赶路,如此直到亥时之初,才总算回到了豳州军屯。 骑马这件事对阿弦而言,开始的时候还又惊又喜,慢慢地马背上颠簸,把双腿都磨疼起来,勉强支撑着下马,走起路来不免一瘸一拐。 雷翔的副手来领了她去住处,因已天晚,便要等明日一早领她去见将军。 随着副手往后而行之时,却见有几个兵士立在周遭,打量此处,眼神略见奇异。 阿弦毕竟赶路乏累的人,并不留意。推开门时,见乃是个极简洁的居所,旁边引路的副手频频打量,见她面色寻常,副手嘴唇翕动,终于未曾言语。 很快有小兵送了热水来,阿弦匆匆洗漱过了,倒头便睡。 起初还听得外头风敲着窗,很快便万事不觉,如此睡了不知多久,耳畔忽地听有人说道:“不,你不能这样做。” 漆黑一团,幽淡月光从头顶摇晃射落,落在人的脸上,显得斑驳难明。 “嗤”地轻微声响,伴随着一声惊呼。 雪亮的长刀抽出,带着几点血花。先前那人捂着胸口,脸色大变:“你……你居然……” 对面的人站在树的阴影之中,只看见手中的刀锋闪烁。 受伤那人盯着他,咬牙忍着痛,步步后退,仿佛想要逃离,才踉跄几步,背后那人赶上,用力一脚踹了过去。 受伤的人猝不及防,往前扑倒,竟落在一个坑洞里。他垂死嘶声叫道:“求求你,我娘子已经有了身孕了……” 杀人者道:“何鹿松,不要怪我。” 一刀挥落! “啊……”阿弦惨叫一声,本能地举手护着头颈。 才进门的小兵给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倒退出几步。 阿弦胸口起伏不定,仓皇四顾,才醒悟自己是在军屯内,此刻人在室内床上,天已经放明。 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那小兵扶门站着,仍有些惊魂不定,见阿弦看向自己,方结结巴巴说:“雷、雷副将让你过去参见将军。” 阿弦匆忙洗了脸,随着那小兵往苏柄临将军的房中而去,方才梦中经历的那一场太过逼真,阿弦一路不停地摸着头颈,鼻端仍能嗅到那股刀锋沾血的腥寒气息。 她当然不知道雷翔带她来军屯的真正用意,无缘无故做了这样一个梦,虽然令人恐惧不安,却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里。 小兵带着她来到苏柄临房外,令她等候,叫人入内通传。 那时候小校入内报告的时候,大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咆哮声音:“你这是胡闹!我苏柄临戎马一生,从不信那些子虚乌有妖言惑众,让他快滚!” 隐隐似是雷翔的声音:“人已经来了,不如……” 苏柄临怒道:“我已经签了海捕文书,通缉何鹿松,一定要把这个没卵蛋的懦夫拿回来以正军法,你不用再在这里替他说情……” 阿弦抬头:“苏将军方才说……通缉谁?” 身侧小兵对上她幽明的眸子,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何、何鹿松副将。” 顷刻,雷翔垂头丧气地从苏柄临房中出来,却见那小兵站在廊下,呆若木鸡。 雷翔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叫他去请阿弦来的,便问:“人呢?” 小兵道:“副将,那人方才走了。” 雷翔皱眉:“走了?去了哪里?” 小兵道:“他也没说。” 雷翔原本想借十八子的能为,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找一找何鹿松,不料苏柄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不肯听任何人劝说,尤其一听雷翔请来十八子的用意,更是怒不可遏了。 雷翔无法,也不敢直接触怒苏柄临,只得怏怏出来,本也要打发阿弦回桐县的,如今听小兵说她“走了”,只当阿弦方才在外听见苏柄临里头的咆哮,所以自己识趣去了。 这样倒也省事,免得见了又费些口舌。 雷翔叹了口气:“罢了,走了也好。”正转身欲自去干事,忽然又想起临别桐县,袁恕己的那一句话。 雷翔犹豫:“那少年看着十分柔弱,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我岂不是难以对袁恕己交代?好歹是我亲自将人讨来的,虽然派不上用场,也要将人好好送回去才是。” 雷翔忙问那小兵阿弦走的方向,正要赶上,却见军中几位参将从外而来。 众人见了雷翔,纷纷招呼,其中一位司仓参军道:“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年出门去了,打听说是桐县的差人,不知是有什么公干?” 雷翔道:“没什么,是带了袁刺史给将军的亲笔相谢书信而已。” 另一位司功参军道:“副将此去桐县可都顺利?” 雷翔道:“都已经妥了,方才也向将军禀明,并无大碍。” 众人道了恭喜,司功参军道:“可惜如今将军为了小何的事心神不宁,不然倒是大功一件了。”因凑近了对雷翔道:“你这两日不在军中故而不知,小何的娘子这两日又来哭诉,说是……” 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原来她已经怀有身孕了,唉……小何怎地这样想不开,如此抛妻弃子……” 雷翔震惊之余,更是难过。 他别了众人,心事重重出辕门,此时也并不把阿弦放在心上,只顾想何鹿松的事如何了结。 如今苏柄临终于要发通缉文书,很快何鹿松南边家里也会接到捕令、还有那个可怜的遗腹子……真是覆水难收了。 雷翔抬头看看头顶,天色阴沉,风也清寒的很,似仍在冬日。 今年的初春来的实在太迟。 正满心怆然,目光所及,忽地看见前方有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穿着公差特有的醒目的玄红色公服,身影在半人多高的芦苇之间,若隐若现。 雷翔皱紧双眉:“他这是要去哪里?” 雷翔只当阿弦是识趣要回县城了,可此时看她所行的方向,显然不是,仿佛是往黑松林的方向。 “喂!”雷翔唤了声,阿弦却并未听见。 雷翔心烦之极,本要叫个小兵去把人叫回来,但心里烦躁慌乱,竟不愿再叫人,索性大步流星地往那边儿赶去。 两刻多钟,雷翔追到了黑松林里,渐渐深入。 他左右张望,不见人影,又仔细找了半晌,才看见前方那道醒目的身影,正呆呆背对此处站着。 雷翔追了这半天,折腾得身上汗出,很没好气,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到阿弦身前喝问:“你不回县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弦正盯着他面前脚下,并不回答。 雷翔察觉自己正迁怒他人,忙生生压着心里火气,缓了缓语气:“好了,方才我见过将军了,袁大人那书信……我替你转交就行了,此地无事了,我派人送你回桐县。” 阿弦道:“袁大人并不是让我来送公文的,对么?” 雷翔哑然,继而一笑,这会儿也不必瞒她了,便答道:“的确,其实是我的主意,不过现在看来是个馊主意……” 阿弦的脸色越发古怪:“雷副将,是在找何鹿松?” 雷翔微怔,继而明白方才她在外头,自然听见苏柄临的咆哮了,便道:“不错,我原本请你来,就是为了找他……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将军已经下令……”他自嘲地笑笑:“大概是我看走了眼,那小子的确是个懦夫脓包,居然当了逃兵。” 阿弦道:“他并没有当逃兵。” 雷翔疑惑地瞪了阿弦片刻,冷笑:“若他没有当逃兵,为何到处都找不到人?” 阿弦道:“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 雷翔瞪大双眼,惊喜交加:“你说什么?”忙环顾周遭,却见松林寂寂,并无半点人踪。 “何鹿松就在这里。”阿弦轻声说,目光下移:“他就在你脚下站着的地方。” 23.避不过 雷翔起初还惊喜交加,听了阿弦这句话,惊喜尽变作惊恐。 他下意识地低头,呆呆看着双脚所踏之处,头顶发麻,透心冰凉。 在他脚下,只有铁硬冰冷的泥土地。 何鹿松如何会在这儿? 终于明白了阿弦是什么意思,雷翔猛地后退,几乎跌倒。 他有些语无伦次:“小何在这里?你是说小何他已经……” 阿弦缓缓蹲了下去,望着冰冷坚实的地面,之前所见的那一幕又清晰——暗夜里陡然出现的刀光,那个叫做何鹿松的男子仰面跌落坑中,双眼兀自瞪得大大地,却已经无力反抗。 阿弦拂去杂草乱枝,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地。 她深吸了口气,很小的手掌轻轻按落:“是,他在这里。” 豳州大营。 苏柄临因动了怒,胸口旧伤又发作起来,军医正在里头给他探治。正劝他要按捺脾气不要大动肝火,却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苏柄临顿时怒道:“什么人!” 顷刻,外头一名小校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迷惑之色:“将、将军……出事了……” 苏柄临喝道:“是什么事?” 小校道:“雷副将命人带了铁铲等,往黑松林去了,大家都在猜,说是、是……” 苏柄临的双眼立了起来,雷翔先前就在这里求他,要他答应让那个什么桐县来的十八子在营地里找一找何鹿松,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本以为雷翔已经听令,不料转身他就叫人带铲锹往黑松林去……自然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这个混账!”苏柄临霍然起身。 黑松林中。 今天日影极好。 冬日的松林在阳光下依旧透着一种深沉的青黑之色,松干蜿蜒粗壮,犹如巨龙盘舞而上,经年累月,地上松针枝干等堆积极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地小松枝断裂的脆响。 许多将校围在四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呆若木鸡,都看着前方不远处。 先前的司功参军跟两名同僚站在雷翔身侧,众位似有些不明所以:“雷副将这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看出端倪:“雷副将,可不要胡闹,苏将军正气头上呢,何必去惹他老人家的火。” 雷翔紧皱浓眉,双手交握,时不时地在下颌上擦一把,双眼却始终不离开那被掘之地。 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有人叫道:“将军来了!” 人群分开,苏柄临大步走了出来,看看雷翔及其他人,目光转动又看见雷翔身后的阿弦,当即气的失笑。 雷翔生恐苏柄临迁怒,立刻抱拳跪地:“将军且请息怒,我怀疑小何……小何他并非叛逃,请将军再给我点时间,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苏柄临怒极反笑:“是你怀疑,还是他说的?” 阿弦见这位名声赫赫的老将军须发皆白,虽然年迈,然身上杀气凛然,气质不怒自威,果然名不虚传。见苏柄临语气不善,便行礼道:“回老将军,是我说的,何副将也的确是被人杀害后埋在这里。” 惊呼声四起。 苏柄临又惊又怒,含怒未发之时,旁侧的司仓参军道:“这话从何说起?之前在何副将房中也搜出了往南的路线图,也有同僚看见他秘密离开营中,且还有一次他失口泄露说了要回南边……” 还未说完,苏柄临已道:“够了!” 他望着雷翔,目光沉沉道:“你,是觉着老夫的脸丢的还不够么?”向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如今竟出了一个逃兵,且是他钟爱的青年将官。 本来苏柄临也是不信的,但派出去的缉拿先行,不止一人秘密回报说在往南边的路上曾撞见“何鹿松”,待要捉拿却又给他逃了,这难道还会有假? 所以苏柄临呕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处开解。 因为苏柄临的出现,那些刚才还在掘地的士兵们都停手不敢再动。 雷翔慑于苏老将军威严,一时竟也不敢插嘴。 苏柄临又看阿弦:“县衙的人插手军中事务,可是大忌,你来之前,袁恕己难道没跟你说明?” 他却不等阿弦回答,便厉声道:“你可知,老夫现在纵然斩了你,也不过如捏死一只蝼蚁?” 雷翔不得不双膝跪地:“将军,请勿责怪十八子。” 阿弦看看苏柄临,又看看身后:“老将军要杀我自然可以,但为什么不让雷副将此事做完?假如真的找不到什么,我甘愿受罚。” 苏柄临眯起双眼。 阿弦对上老将军杀气凛然的目光,回头看着土堆隆起处:“何鹿松就在这里,我以性命担保。” 苏柄临沉沉道:“你的命值几何?敢以此来戏耍老夫?” 阿弦顿了顿:“我的命当然不值什么,但我知道,对一名军人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战死疆场,而是背负污名,何鹿松明明没有当逃兵,为什么要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此刻若不查明真相,这污名跟耻辱他就要背负一辈子,难道老将军觉着这个不值得我以性命担保?” 苏柄临皱眉,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少年,竟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慑。 甚至……恰恰相反。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有个声音响起:“将军。” 苏柄临看向雷翔,却见这素来从无违背的将官挺起胸膛,昂首朗声道:“末将觉着值得!” 太阳光下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不容人细看,只猛然转身从一名士兵手中将铁锨夺过,俯身开始铲土。 苏柄临睁大双眸,几乎不敢相信。 现场只有嚓嚓地铲土声响,孤单而坚定。 雷翔身后的几名同僚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在地上:“将军!” 苏柄临看看这些属下,又看向阿弦,他微微仰头,单指点向阿弦:“如果找不到,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便听得雷翔叫道:“这、这是……” 声音颤抖,无以为继。雷翔将手中铁铲抛开,双膝跪地,竟探身用手刨了起来。 周围的将官也都反应过来,齐齐围靠过去,很快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从苏柄临所站的角度看不到坑中的情形,只看见雷翔跟许多将官围在那土堆旁边,已经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声低语。 苏柄临仿佛预感到什么,却又不能相信,他一步一步重新往回走,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坑洞,眼前所见也一寸寸地露了出来。 映入苏柄临眼中的,先是那被血染透已经变作黑色的沾着泥土的军服,再往上,是何鹿松有些色变的脸。 兀自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苏柄临身子一晃,两侧军校想要扶住他,却又被他用力甩开。 老将军伤怒交加,红着双眼,死死地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昔日爱将。 沉埋在冰冷之地,神鬼不觉,若不是十八子,将几十乃至百年不为人知。 他将背负污名,蒙累家族。 而他苏柄临将犯下一个何其可悲难以弥补的错误。 豳州大营,议事厅。 苏将军喝了两口水,胡子上沾着水珠,很快却又颤抖滚落。 他盯着面前的阿弦,定了定心神:“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跟何鹿松的死有关?” 雷翔想要为阿弦说话,却又忌惮不言。 阿弦道:“小人是桐县的公差,跟何副将之死毫无关系,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桐县查问,何副将失踪那几日小人的行踪。” 苏柄临道:“若真的毫无关系,营中千人都找不到的尸首,怎么你第一次来,就能立刻发现?” 阿弦道:“小人也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 雷翔听了这句,心中暗叫不好,但苏柄临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片刻,苏柄临道:“雷翔出去。” 雷翔满心莫名,只得领命。 厅内再无旁人,苏柄临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跟老夫说明详细。” 阿弦也不再隐瞒,将梦中所感一一交代。 苏柄临并不觉如何惊疑:“雷翔其实不是个急躁冲动的人,他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有些凭据的。莫非你常常如此?” 阿弦摇头。 苏柄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沉锐利:“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又摇头:“我所见的已经跟将军都说明了。” 苏柄临直直看着她,仿佛在端详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不知为什么,对阿弦来说,此时沉默冷静的苏柄临,却比先前那个暴怒之下的老将军更可怕百倍似的。 他坐在长案之后,不言不动,静的仿佛一把横扫千军的利刃,浑身散发冷冽的寒气。 这让阿弦觉得难受极了。 半晌,苏柄临终于发话:“如此甚好,老夫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任何喜忧哀怒。 阿弦垂手静听。 果然苏柄临沉声又道:“是袁恕己派你过来的,你果然也不负所望,很好,这份情老夫承了。如今老夫已知道实情,军中的事,得军中来料理,就不必县衙的人继续插手了。” 他说到这里,便立刻唤了雷翔入内,吩咐叫安排马匹,送十八子速去。 雷翔虽然意外,不敢违背,火速亲自送了阿弦出辕门。 虽然已经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洗脱他逃兵的罪名,但因涉及军中凶杀,事情自然更加棘手了,且不知苏柄临将如何处置。 所以雷翔心里仍是沉甸甸地,略说几句,又对阿弦道:“不知何故,将军不许我派人相送,只能为难小兄弟你自己……你可认得路?不然我……” 阿弦道:“副将放心,我自认得路。军中还有要事,副将自去忙罢,不必相送。” 雷翔见她如此心思宽和善解人意,不禁动容。 先前雷翔故意不告诉阿弦是为了何鹿松而来,便是怕走漏了消息,唯恐阿弦是个名不副实之人,若她知道机密,偷偷暗中向别人打听有关何鹿松之事,将些没有用的话来弄虚作假,岂非白忙一场?所以他瞒而不提。 昨夜,他却命手下领着阿弦住了何鹿松的房间,便是想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是如此结果。 这样快就找到欲找,却又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局面。 送别后,阿弦翻身上马,沿路往桐县方向而行。 虽然离开军屯,但阿弦心中仍是惦记着何鹿松之事,只知道他惨死人手,却不知凶手乃是何人,虽然苏柄临已经接手,以那老将军的姜桂心性,只怕一定会追查到底,但…… 总觉着最后苏柄临命她离开,有些强行逐客的意思,这让阿弦心中一抹异样,挥之不去。 且行且思虑此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忽然觉着风有些凉了起来,小刀子般刮过脸颊。 举手抚了抚手臂,无意中抬头一看天色,阿弦惊住了。 原本的艳阳高照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天际阴云密布,仿佛黄昏提前来临。 阿弦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马儿得得往前,拐过路口,眼前树木林立,宛若剑戟冲天。 这天说变就变,顷刻间阴的越发厉害了,林道尽头有些光影沉沉,路上偏无一个行人,平添几分阴冷可怖气息。 阿弦正忐忑,忽觉脸颊上湿浸浸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片片白羽从天而降,如同春日的飞絮般,飘飘扬扬,很快在地上落了薄薄地一层,随风滚来滚去。 是雪。 虽然还并未出现跟梦中一模一样的情形,但阴天雪落,却仿佛一个预兆。 阿弦的心跳的越来越急。 她开始琢磨不如返回军屯,然而苏柄临忽然态度坚决下令果断,看老将军的意思,竟是要她不做逗留即刻离开军屯。 思来想去,又何必回去面对那可怕的老头子呢。 这初春的雪来的突然,下的更急,不过一刻多钟,地上已经有了颇厚的一层,白茫茫仿佛多添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 阿弦硬着头皮前行,左顾右盼,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地一阵狂风卷起,将雪都吹向路边儿一侧,有些扬起,飘入旁边的深壑之中。 阿弦再无迟疑,正想翻身下马,电光火石间,路边突然有一只枯瘦修长的手探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脚腕。 连挣扎也来不及,马儿已经受惊跃起。 阿弦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身形往下流星飞矢般跌落,头顶的官帽被大风掀翻,连带着眼罩也被风卷走,不知飘零到哪个角落去了。 一切,如同昨日重现,不差分毫。 24.护身符 假如你一觉醒来,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会是何种感觉? 更假如你一觉醒来,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非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又会是何种感觉? 对阿弦来说,这种感觉很不陌生。 直到她戴上眼罩之前,常常会被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惊醒,醒来后又被吓晕。 但是偏偏天不凑巧,今日大概是煞星高照,她不但不幸坠了深壑,而且眼罩也不知飞向何方。 当然,其实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居然并未受伤,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堪称奇迹了。 阿弦躺在地上,同面前那些形形色.色的鬼魂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十分缓慢,口中的气息呵出,寸寸缕缕化作醒目的白雾。 若是此刻阿弦死在此处,后人发现后,只会当她是在雪中寒风内被冻饿而死,却无人知晓,她真正搪不住的,是那股来自于魂灵的透骨阴冷。 一年三百六十日,那股森寒之气无处不在地围绕着她,所以纵然是大暑天里,阿弦都会穿的厚若圆球。 众人只以为十八子身子弱不耐寒而已。 阿弦竭力抬起已有些僵硬木讷的手,先是摸了摸右眼。 不出意外地发现眼罩不见了,她挣扎着又摸摸手脚,尚有直觉,可见并没有死,也没怎么伤重。 但是现在的这种境地,简直就是同死亡相差一线了。 头顶苍穹是无情的冷灰色,矗立的高坡裸/露出黝黑地泥色,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囚壁。 杂草枯枝竭力疯长,从阿弦的角度看去,如一支支无助的手,以古怪森然的姿势探向天际。 被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魂灵围观,所见又是如此恰如其分的环境,让人怀疑这会儿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是地狱黄泉。 如果这会儿有黑白无常拖着铁链举着招魂幡徐徐走出,也绝不会叫她惊讶半分。 看见阿弦醒过来,鬼魂们有些躁动。 阿弦爬起身来,慌不择路,却也无处有路。 放眼四看,触目惊心。 她的眼前几乎被无穷尽的魂灵塞满,除此之外,因暮色四合,又坠入深壑,故而一眼看去,浑然无路。 像是坠入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罐子。 阿弦摇摇呆立,满心冰凉绝望,那些游荡的鬼魂却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野兽看到食物,纷纷攘攘地扑上来。 寒冰之气加倍,裹着雪片扑面袭来。 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呵出的气息很快从白雾转作缕缕冰碎。 她趔趄回身欲逃,却发现身后也影影绰绰地浮着许多乱魂。 只得本能地举手捂住双耳,闭上双眼。 但隔着手掌,仍能听见那入脑的惨厉之声。 昔年种种惨痛记忆同时泛起,阿弦跌跌撞撞跑了两步,不出意外地被绊倒在地。 透过眼角一丝余光,她看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长长地半截埋在泥土里的白骨。 周遭长啸声不绝:“十八子……”宛若招魂,排山倒海。 层层叠叠地影像源源不断地聚拢过来,眼中难以忍受的酸涩。 阿弦恐惧已极,胡乱在地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眼罩。 手掌抚过冰凉的雪,坚硬的石头,断裂的枝桠,沉重的白骨,她皆不在乎。 耳畔的尖叫呼啸声越来越高,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到她的身体里,吵嚷着塞满了她的脑中。 头颅承受不住那些越来越多不请而来的声音跟影像,濒临炸裂似的,嗵嗵地疼,右眼里的红早已经浓至墨色,细看就如一滴鲜血凝聚,泫然欲滴。 阿弦曾遇到过很多次糟糕的情形,但毫无疑问这一次是最糟糕的绝境。 毕竟不幸坠入这似乱葬岗般的地方,还属首次。 阿弦想尽快逃离这种境地,却只能本能地用手在地上胡乱探摸,想要上天垂怜,找到丢失的眼罩,如今对她而言,那个小小地东西,就如同唯一救命的护身符一样。 仓皇里,手指被横斜的枝桠,碎骨乱石等划破,阿弦却不觉着疼。 直到手底碰到一物,有些湿嗒嗒的,略带温软。 在这种临近黄泉最近的地方,这种手感,又能是什么东西? 阿弦心悸,本想缩手,但就在这刹那,她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静”。 这种静默出现的太过突然,一瞬间阿弦以为自己是被那些声音吵得终于聋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是真的“静”,原本围绕不去的那些吵闹声音忽然神奇地消散。 而且那股围困萦绕她多年而无法消散的阴冷,竟也随之陡然消失! 往昔,就算她站在太阳底下,脊背处都是凉浸浸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阿弦茫然懵懂地睁开双眼。 她仍然还是在谷底,依旧是苍灰的天穹,冰冷矗立的坡壁,向空中延伸的枯枝乱草,纷纷坠落的碎雪…… 但是,最重要的是,没有那前仆后继奔她而来的鬼灵。 之前以为自己聋了,现在不由又怀疑是瞎了。 阿弦呆呆地揉了揉眼,仍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又试着摸了摸脸,身上,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最后,阿弦转过头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一张沾泥带雪,额头还有一抹鲜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 有那么一霎时,阿弦以为摸到了一个鬼。 或者是一具尸首。 但是手底下的皮肤并没僵硬冰冷,反有一丝温软。 并且在那乱发底下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新鲜的血液。仿佛在提醒着她,这的确是个人。 后知后觉,阿弦探手在那“人”鼻端试了试,又缓缓缩手。 并无任何鼻息,这人像是死了。 她呆了会儿,不死心地复把住他的手腕,如此仔细听了半晌,才终于察觉那脉象里还有一线极微弱的跳动。 阿弦微微松了口气,五味杂陈,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前一刻还围绕不退的狂鬼乱魂,竟神奇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始终压在她身上那股阴煞之气竟也消失不见,就像是背负的重担被突然卸下。 阿弦吐一口气,摇摇晃晃起身。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目光扫过地面,又小心翼翼地逐渐看向远方——目光所及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看似可怖的现世场景:泥石,白骨,杂草,斜坡,飞雪。 却没有那些她本就该看不见的魂灵们。 十多年积压在身上的苦难酸涩,都在这时侯荡然无存,阿弦还未反应过来,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是喜极而泣。 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在这一刻,阿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跟轻松,虽然如今仍站在阴霾不散,飞雪飘零的谷底,于她来说,却似立在阳光普照,春风和煦之中。 她自觉如一个簇新的初生儿般,扬首向天,雪花温柔地落在脸上,那种冷是清爽痛快的冷,阿弦长吁一口气,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又轻快地消散。 她睁开双眼,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毫无畏惧地打量这个世界,泪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斜入鬓中。 在顿感轻松愉悦之余,又有种无所适从不明所以的惘然。 阿弦回头看着地上那人,他仍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上下打量着这“人”,却见他身着一袭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身量颇为长大,只是极瘦,如同一杆修竹笔直地横在地上。 头发散乱,双眸紧闭,嘴角至下颌都生着凌乱的胡须,看着仿佛是年纪不轻了。 惊疑不定,目光逡巡,最后落在男子的手上。 这是一只十分修长好看的手,虽然枯瘦,也沾着泥尘残雪,却仍能见秀美的形姿,骨节匀称,手指颀长。 从这只手而言,却也并不像是个老人家所有的。 阿弦看看这人的脸容,又看看这只手,总觉着其中有一样东西长错了地方。 可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不能被这只手的样子迷惑,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只手看来十分眼熟。 阿弦盯着那只看着很眼熟的手。 想起来了,这只手对她而言,何止眼熟,简直“神交”良久。 她第一次看见这只手的时候,是在雷翔派人去接她、在自家门口所见的幻相里头。 第二次,则是方才在坡顶路上,她坠马之前,就是这只罪魁祸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下了马儿。 “原来是你?”阿弦看着昏迷不醒的男子,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连续两次看见那只手,在阿弦觉着,那应该是属于鬼魂一类,谁知道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虽然如今这人的情形,也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但是他的额头有新鲜的划伤,腿也折了,想必是方才跌落的时候所致。 阿弦重回到他的身边,在腰间的搭兜里翻了翻,找出一块汗巾跟一瓶伤药。 因她当这个差,老朱头不由分说,在她的搭兜里塞了无数的东西,简直如一个百宝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有备无患。 阿弦看着那瓶伤药,又看看重伤的男子,不由笑笑。 身上的阴冷消失无踪,这前所未有的轻快清爽感觉让她心中的欢喜忍也忍不住,看待伤者的目光也很不同起来。 他额头上的伤痕略深,几乎见骨,这让阿弦倒吸一口冷气,只好竭力放轻了手脚,最后敷好了药粉后,身上居然出了些热汗。 在给这人料理伤处的时候,阿弦飞快地理出了一点头绪。 这位既然是个人,那么……他大概是从坡底想要爬上大路,可惜的是,他选错了法子,非但没能成功,反而把她也拽了下来。 现在回想,往下坠落的时候,似乎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当时她还以为是又见了鬼,直到这会儿才了悟,必然是这人在她底下,所以阿弦才没有伤重,他反而伤的较重一些。 可是掉落的这处实在不是地方。 因为先前战乱荒年,村镇里或灾或病死了许多人,有些得以入土为安,有的则随意在无人处抛落。 所以先前她才会看见那么多的鬼魂,因为这的确是临近黄泉最近的地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终于“正常”了,她终于看不见那些无处不在窜动的家伙们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 一念至此,阿弦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将帕子用旁边干净的雪搓了搓,举手轻轻地将伤者脸上的泥雪血渍略擦了擦。 污渍逐渐除去,阿弦面上的喜欢之色也转作了诧异。 她看见一双如修如画、斜飞入鬓的长眉。 虽然双眸紧闭,却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而且……最怪的是……他看着很脏,可气息却异常地干净。 因为体质异于常人,阿弦看人也是自有所感。 凡人都有七情六欲,所以身上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气息,酸,甜,苦,辣……不一而足。 但此人身上,却只有一股淡淡清冽的气息,如高山清雪,明月松泉。 干净的太过诡异。 阿弦呆了呆,迟疑着想把他脸上其他地方也擦一擦,眼前忽地一花。 下一刻,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不偏不倚地掐在她的颈间。 方才还生死不明的家伙,仍是躺着未动,也不曾睁眼,手上的力道却如铁钳一般,只要他再多一寸力道,阿弦的脖子就会被轻易拗断。 阿弦无法呼吸,手松开,沾血的帕子跌在那人脸颊旁边。 挣扎无效,阿弦试图将他的手掰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跟这人相比,简直如蚍蜉撼大树。 她涨红着脸,竭尽全力道:“是我、我救了你……你不要、害我!” 阿弦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在她沙哑着嗓子哽咽着气息说完之后,那只正在收紧的手陡然松开。 阿弦往下跌落,正压在这人身上,却又很快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出去。 她满脸惊恐地看着仍静默未动、甚至双眼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的这人,原先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脖子被掐住的瞬间,心里满是恐惧跟憎恶,完全抵消了先前仿佛重获“自由”似的欢喜。 阿弦震惊且愤怒,摸了摸仍旧疼痛的脖子,牙咬的咯咯响。 目光横来转去,又落在那只好看的手上。 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这只手跟她可着实缘分不浅,第一次,他将她从坡上拽落谷底,第二次,他竟想要自己的性命! 如此恩将仇报,何其可恨! 阿弦本要倒退,却又上前,用力在那手上踢了一脚。 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老朱头跟她讲过很多次“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她怎么竟都忘了?实在可恨。 但就在阿弦满怀愤怒往前狂奔的时候,眼前影子闪烁。 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令她戛然止步,定睛看去。 果然,方才神奇消失不见的那些鬼影,就在她前方不远,重新一一出现,那呼啸嚎叫的声响,也隐隐又响起来。 阿弦咽了口唾沫,呆呆地后退数步。 鬼魂们迫不及待地欲向前,却又好像在忌惮什么似的,摇摆着不再靠近。 古怪的僵持中,阿弦忽地听见一个声音。 25.迷离夜 许多声音悄悄窃窃:“那是……什么?” “那是……” 阿弦回头,看向群鬼的畏惧之源。 雪安静地从天际飘落。 一根枯骨插在地上,顶端嗤嗤地燃烧着,发出蓝汪汪地光芒。 幽诡的火光跳动闪烁,映出阿弦眉心皱起的脸。 她跌坐地上,喘的很急,时不时斜睨身旁仍旧直直躺着的那位仁兄。 对方闭着双眸,安静昏睡着,对眼下的情形一无所知。 这谷底不是什么环境绝佳的好地方,且又隐秘,若是呆在这里不动,只怕到死也不会有人发现。 为今之计,只有自救。 可难上加难的是,还有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 虽下了决心要带他一起,但已领受过他的手段,阿弦万不敢再冒着性命之虞贸然靠近。 绕着转了一圈,才鼓足勇气,远远地捉住他的双脚腕。 不动手还好,一动手才发现,瞧着明明枯瘦若修竹般的人,居然有这样沉重,阿弦拖拽的时候,感觉不像是在拖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如蚂蚁拖动大象,才勉强将他拖了十几步远。 饶是如此,却已累得手酸脚软,浑身发热,头顶也好像要冒热气。 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地望着那浑然不觉的昏迷者,正要俯身再接再厉,肚子忽然发出“咕噜”一声。 阿弦才记起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从早上开始,被领着匆匆地去见苏将军,便没有吃饭,中午又被不由分说赶了出来,她居然到现在才觉着饿,大概是先前被吓得什么都忘了。 幸而阿弦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吃食,这当然也是老朱头的功劳。 不管阿弦去哪里,他都会给她准备些炒米炒面,干食常备,他常常语重心长地说:“吃的东西是最要紧的,不管再苦再累,有一口吃食下肚,身上有力气了,就能再有劲儿翻身。” 他自己缝了个搭绊让阿弦随身背着,里头放着他给阿弦准备的几样吃食跟羊皮水囊,并些常用的伤药等。 陈基在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地说:桐县最细心的女人都比不上老朱头。 阿弦从兜子里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包炒米,并两个干饼。 她嚼着炒米,又喝了水,抬头看看天空,雪仍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风虽然不算太大,但如果在这谷底呆上一夜,只怕明日就要多两具冻僵的尸体。 匆匆地把炒米吞下,正要把剩下的干粮先放起来,目光转动,忽地看见男子干裂而毫无血色的嘴唇。 阿弦皱眉盯了会儿,低头看看手中的水囊,叹气:“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让你就白白地死了呀。” 她蹑手蹑脚绕到男子身旁,却更是隔着一步之遥,一边戒备,一边儿探臂举起水囊,慢慢地向着男子的嘴边倒下。 阿弦离的远,男子的嘴唇紧闭,水便未曾入喉,只顺着没入泥地之中。 阿弦啧了两声,想到这位之前那毫不留情出手的可怕,终究不敢狗胆去捏他的下颌,可看他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模样,毕竟又怕他真就这样死了。 左右为难,阿弦盯着那张看似平静的脸:“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听着,这儿只有我跟你,也只有我能救你,可是你若还敢掐我脖子……” 她本想说几句狠话,可是看着他面色惨然额头带伤的模样,心头一软便说不下去。 用颤抖的手捏开下颌,把一小口炒面倒入他的口中,又赶忙喂了水,一气呵成做完这些,阿弦忙不迭后退出去,简单的喂食水,却像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儿。 还好这人并未再行发难。 阿弦略觉欣慰,望着他身上单薄且破烂的衣袍,恻隐微动,索性脱下自己的公服,当空一抖,给他盖在身上。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大概是先前用力过度的缘故,现在她竟觉着身上微微发热,并没有之前那股与生俱来的森冷感。 所以身上虽然疲累,心里却是难得地轻快。 偷偷往前方张望了一下,仍是没有看见任何鬼灵,竟是有生以来眼前最清净的一次,阿弦不禁又喜欢起来,提一口气,又抓住男子的脚踝,用力往前拖了起来。 正宛若蜗牛学步,吭哧吭哧地埋头苦行,随风忽地送来一声耳熟的声音。 阿弦脚下一停,歪头上看。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但是很快,清晰的“汪汪”之声连续传来。阿弦睁大双眼,看见从陡坡上,一道影子如黑色的闪电,嗖地直窜而下。 “玄影?”阿弦先是惊疑,继而大喜过望,一时放声叫道:“玄影!” 黑狗听了主人的召唤,也更加欢快,呜呜叫着飞速奔下斜坡,因为跑得太急,下坡之时爪子抓空,往下滚了几个跟头才停下,看的阿弦惊心动魄。 幸而它又很快跳起来,也不顾抖抖身上的泥雪,利箭破空似的往阿弦身边奔来。 阿弦万万想不到玄影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准确地找到了她。 玄影虽然从来能干,每次她迟归它也会跑出来找寻,但那都是在桐县之内,没想到头一次在城外,又是这样危急关头,它居然也会精准地寻来。 阿弦抱着狗儿,不敢置信。 她以为还有人跟着玄影,可很快就发觉,只有玄影。 玄影拼命地舔她的手,嘴里发出“呜呜”地低鸣,甚是亲热。 从桐县跑出城再到这里,至少有七八数里路,实在是难为它。阿弦揉着它毛茸茸地头,不停地夸赞。 枯骨上的光已经逐渐微弱,阿弦醒悟过来,这会儿不是高兴的时候,她想了想,郑重对狗儿道:“玄影!你不能在这儿,快回去找伯伯,叫人来救我们!” 阿弦掏出一块儿饼子喂给玄影,等它吃完,便轻轻推了它一把,又举手指指坡顶跟桐县的方向,却不知玄影是不是真的能领会。 黑狗晶亮的眼睛盯了阿弦片刻,便“汪”地叫了声,狗子低头在阿弦的袍摆蹭了蹭,才转身往坡上奔去。 阿弦难掩激动,握拳目送玄影爬坡,忽然它歪了一下,拱到旁边的枯枝里去,不多时终于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顺利地上坡去了。 桐县,入夜,守城的士兵们看看时辰到了,开始关闭城门。 正在城门将要合拢的瞬间,小兵听见异样的响动从城外传来。 两个人停手,探头往外看的当儿,就见一道黑影直窜进来。 小兵们大吃一惊,回头看时,那黑影已经迅若闪电般冲入巷口,快的让人分不清是狼是狐。 府衙,书房。 袁恕己冷笑道:“让他们只管闹,说我贪赃枉法?可知我现在后悔的很。” 吴成在侧问道:“大人后悔什么?” 袁恕己道:“后悔我一时心软,还给他们这几家人留了些活命的本钱,应该把这秦张王几家的家产尽数罚没才是,那会儿可看他们还怎么闹?我修善堂的钱也都足够了。” 吴成跟左永溟相视而笑,两个府衙的公吏在旁,想笑又不敢。 其中一个老成些的主簿起身道:“大人有心要修善堂,却是大好事,先前罚没的秦张王几家的财产,若是俭省些用,倒也还能够,大人不必为此过分苦恼。” 袁恕己道:“嗯,除此之外,要找个可靠之人负责善堂的修缮,账目等要一应分明,决不许弄虚作假等情出现。” 几个人忙道:“都是不敢的。” ——他一来就杀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几位士绅,如今桐县之内,谁还敢小觑这位看似面嫩的刺史大人半分? 袁恕己见此事完了,挥手让这几个人退下。正要再看两份公文,忽地想起一事,便问吴成:“一天一夜了,小弦子回来了没有?” 吴成道:“下午的时候打听得不曾回来。” 袁恕己道:“军屯有消息回来么?” 吴成跟左永溟皆摇头。左永溟迟疑片刻,问道:“大人,为什么送一封书信,竟要遣十八子前去?” 毕竟“逃兵”乃是丑闻,所以雷翔只私下里跟袁恕己说过。袁恕己也知道关乎统帅苏大人的颜面,是以连这两个心腹也不曾告诉。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头有呼喝之声传来。 袁恕己道:“是谁在吵嚷?” 说话间,又有人道:“拦下它!” 左吴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以为是有刺客,才要拿兵器,就见一道影子从门口跳了进来,把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定睛看了会儿,自然认得是向来跟随阿弦的那只狗儿玄影。本来以为这玄影是不见了主人故而过来府衙找寻,才要失笑,那笑却又僵在嘴角。 原来袁恕己已经看清,玄影口中还叼着一样东西,此刻便放在地上。 玄色弁帽,垂两个蹼角儿,正是县衙捕快们戴的公帽。 吴成跟左永溟也看的分明:“这狗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又问:“怎么还叼着这东西?” 袁恕己早已起身,他转出桌子,俯身将那帽子捡了起来。 黑狗仰头看着他一举一动,嘴里发出一声低鸣。 袁恕己看着手上比普通公帽要小一圈儿帽子,皱眉看向玄影:“小弦子出事了?” 玄影昂头叫了声,后退两步。 袁恕己眼神闪烁,缄口无言。 吴成上前看了眼,问道:“大人,这是十八子的帽子?可是……” 话未说完,就听见袁恕己沉声道:“速速备马,点二十名公差,出城寻人!” “什么!”两名心腹又是莫名,又且震惊。 外头尚在落雪,又渐渐夜深,这时侯出城,吉凶难测。 何况只是见了一只狗儿,就贸然如此决定,简直如同儿戏。可两人还来不及规劝,袁恕己早已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袁恕己出门点齐了兵丁,翻身上马,带队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卷地而去。 雪已经没过脚踝,城门已关,几个士兵缩颈袖手,一边儿议论方才那猛然闯进城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想进房内暖和暖和,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袁恕己亲自出面叫开了城门,玄影早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迎着风雪狂吠数声,便沿着官道往前。 桐县兵紧紧跟随,如此走了七八里路,风雪之中,却见前方路上似有灯笼火光,粗略数一数,竟有数十人马。 风雪暗夜,也不知是敌是友,袁恕己心头一紧,命部属严阵以待。 不多时,先行探路的吴成回报,原来那前方来的,是军屯的雷副将。 袁恕己打马上前,同雷翔碰头,才知端倪。 原来阿弦所骑的那匹马乃是军马,主人失踪后,那马儿百无聊赖,便调转头仍是往军屯的方向而去。 军中的人才发现马儿回来的这样快,且缰绳垂地,知道事情不对,即刻上报。 雷翔出门查看,见绳垂蹬歪,知道不妥,即刻亲向苏柄临禀告。 苏柄临便命他带一队兵马沿路搜索,同时派人前往桐县询问阿弦是否平安回返,因风高雪急,两队人马于途中碰了个正着。 袁恕己听罢,忍不住道:“雷兄怎么会让那样一个弱小子自己赶路?” 这并非说话之处,雷翔不敢详细说明军屯的情形,就问袁恕己道:“如何袁兄亲自出城来了?” 袁恕己还未回答,就听见前方玄影乱吠了几声,叫的十分着急。 袁恕己似笑非笑瞥了雷翔一眼,道:“我可不是那没心肝的人,当然是出来找我的手下的。”也不多嘴,打马向着玄影方向奔去。 却见玄影不再往大路而去,反而踏向旁边的斜坡。 雷翔看出异样,忙也跟着过来,翻身下马往下看时,却见沟壑深深,加上雪迷双眼,竟是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几深几浅,让人心生悚惧。 但是玄影却仍是冲下面狂吠,雷翔不禁问:“这是哪里来的狗儿?” 袁恕己哼道:“家养的。” 此刻玄影扒着斜坡,居然往下而去,袁恕己见状,将大氅一撩,按着腰间剑柄,也随着缓慢往下。 手下侍卫急忙规劝,袁恕己却充耳不闻。 雷翔目瞪口呆:“袁大人是怎么了?难道……” 左永溟上前:“雷副将不知道,这狗儿是十八子家里的,今夜忽然不知何故,口中衔着一顶帽子跑到府衙。我们刺史一见,认定是十八子的官帽,居然不由分说就点兵出城了。” 雷翔吃惊地看他一眼,忽然二话不说,也随着攀落。 且说袁恕己跟随黑狗往斜坡下滑去,雪重泥冷,几次几乎失足跌落,下的十分艰难。 可是才落到一半,就见到底下有一点蓝光幽幽闪烁,光影之中,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袁恕己认出那身影乃是阿弦,当即心头一宽,眼见距离谷底还有数丈高,他竟不顾危险,撩起大氅,纵身跃下。 双足落地之时,脚踝处微微酸痛,袁恕己顾不得,抬头之时,却见果然是阿弦,正站在石头上向着这边张望,似是看清来人,便展颜而笑,雀跃挥手。 袁恕己先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有些惘惑之意。 袁恕己自忖跟她认识不久,可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真心欢喜的笑颜。 十八子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模糊的如躲在云雾里的影子,忽然间毫无遮蔽地就在眼前。 他不禁也笑了笑,心里越生出一种想要把她看的更清楚的念头,也不顾脚踝疼痛,迈步往那边紧走几步。 玄影见他跃下,也跌跌撞撞地滑落下来,一人一狗不过前后之差,往阿弦身边赶来。 越是靠近,看的越发清楚,越叫人目不转睛,袁恕己只顾盯着她看,忽见阿弦隐隐地张开双臂,他想也不想,也张手欲抱。 却扑了个空。 原来阿弦蹲下身去,将玄影抱了个正着:“玄影,你是把袁大人请来了?” 袁恕己呆若木鸡,立在旁边,脸色十分精彩。 身后吴左雷翔等个个小心着意,慢慢地才滑了下来,却也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雷翔第一个忍不住,嗤地笑了起来。 忽然吴成叫道:“十八子旁边那是什么?” 左永溟跟雷翔两人目光乱梭,但所见却显然不同,左永溟所见的,是一根插/入地面,正在幽幽闪烁蓝光的骨头,而雷翔看见的,是地上直挺挺地躺着的一个“人”。 这场景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幸亏大部分士兵都在顶上,不然改日又是铺天盖地的离奇传说。 等阿弦站起身来的时候,袁恕己总算也发现了身边躺着的男子。 白骨的幽光闪烁,向来行事无忌的睚眦忍不住也胆颤了一下儿:“这是什么?” 如果说阿弦用骨头来照明,他还可以视而不见,那么拖了这具尸首过来是怎么样,难道是为了做伴儿不寂寞? 阿弦看看地上的人,又看向袁恕己:“这是……是我的亲戚。” 袁恕己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了一圈儿:“亲戚?哪里来的亲戚?” 阿弦咳嗽了声:“是乡下的亲戚,是我伯伯的堂兄弟……” 袁恕己瞪了她半晌,又俯身细看了看地上的人,却见那胡须跟乱发遮了大半边脸,又是在幽光之下,越发鬼气森森面目全非。 袁恕己瞠目结舌:“这么说,是跟你一块儿掉下来的?还没死?” 阿弦忙道:“没死,还有一口气呢。”仿佛想到什么好的,不由又露出笑影。 袁恕己听出她口吻中的喜悦之意,疑惑挑眉:“你亲戚摔的半死,只剩一口气了,你还挺高兴?” 阿弦呆了呆,忙低头小声道:“我、我是觉着袁大人竟然赶来救我们,他一定就也有救了,所以忍不住高兴……是了,大人如何会亲自来了?” 她总算知道提一提自己了。 袁恕己欣慰地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瞄过那朦胧的眉眼,心里忽地掠过一个模糊单薄的影子,却如同一片雪花般,稍纵即逝。 阿弦见袁恕己打量,生怕他看见男子身上褴褛的衣衫,便俯身将自己的公服往上拉了拉遮住。 就在这一刻,地上的男子忽地微微睁开双眸。 眸色在幽蓝的光影之中,犹如迷雾中的浅浅星芒。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阿弦。 阿弦却紧盯着他的手。 正当她心生畏惧想要躲开,却听男子极微弱地唤:“殿下……” 阿弦愣神,眨了眨眼。 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双眸一合,复陷入昏迷。 旁边袁恕己正在招呼手下,叫准备软藤等物好把人抬上去,故而竟没听清,只隐隐地觉着耳朵痒了痒,他回头看着阿弦:“怎么了?” “垫下?”阿弦抓了抓腮:“是我大意了,一直让他躺在冰地上,也没找东西给他垫一下。” 袁恕己“哦”了声:“你倒是挺会关心人的。” 阿弦讪笑。 袁恕己忽然凑近,近距离打量她的脸。 正在阿弦本能后倾的时候,袁恕己探手虚点她的右眼:“你怎么……不蒙着了?” 26.捡回家 “那个……”阿弦脸上浮现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她摸了摸那只新鲜面世的眼睛:“我之前滚落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袁恕己意味深长地瞟着她:“我怎么记得上次看的时候,是那样红的……”他更近一步仔细端详,“这会儿却是好端端的了?” 阿弦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大人,我们先离了这里可好?” 荒郊,深谷,白骨遍地,白雪飘零还有一支枯骨插在地上嗤嗤燃烧,蓝光幽幽,吞吐伸缩。 地上还躺着生死不知的“亲戚”,楞眼一看,十足似一具尸首。 难为他竟不觉得异常,在这儿跟她“相谈甚欢”。 回身叫了士兵,吩咐把地上这位好生抬上山去,雷翔也走了过来,对阿弦道:“好一场惊吓,幸喜并无大碍!” 阿弦道:“雷副将怎么也来了?” 袁恕己在旁盯着士兵抬人:“他把人弄丢了,难道不该来?” 雷翔笑道:“该来该来,想不到把袁兄也惊动了,是我该死。改天得闲,我要好好地请一请袁兄。” 袁恕己道:“只请我么?” 雷翔醒悟:“自然还有十八子,少不得的。” 袁恕己回头,却见阿弦已经跟着抬人的士兵往前去了,一边还小心地给那人掖盖衣裳。 袁恕己挑了挑眉,示意吴成跟左永溟也跟着上去,此刻两人身边再无闲杂。 雷翔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袁恕己问道:“兄先前说的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雷翔叹道:“是。十八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正因为找到了何鹿松,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袁恕己问道:“什么意思?” 雷翔道:“何鹿松并没有逃走,他死了。而且……是被人杀害的!” 袁恕己觉着心头一股冷气儿冒上来,还要再问详细,雷翔按住他的手:“袁兄,我感激你送了十八子过来相助,小何逃兵的污名才得以洗脱,所以不瞒你……苏将军已经下令,严禁众人私下议论此事,更不许对外传扬。” 袁恕己皱眉:“军中不管是出了逃兵还是凶杀,对主帅都是极不光彩的。可老将军不像是那种死要脸面的人,既然是被人所害,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拿住真凶为部属报仇,何必藏瞒。” 雷翔用力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将军不肯听我进言,唉,我也拿不准老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沉默相对,袁恕己俯首,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爬坡的那道纤弱身影,垂眸,却又看见地上裸/露在外的累累白骨。 袁恕己一怔:若是个寻常小子,落在这个地方,怕不吓得失魂落魄,怎么小弦子却反而比平日越发“神采奕奕”? 雷翔看他盯着地上的骨头,不由也打量了一下周遭,见远处也抛散许多残肢断骸,实在刺眼伤神。 雷翔道:“之前战乱又加流匪,这儿死的不知都是些什么人,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真正命若蝼蚁。” 袁恕己回神,却不以为意:“死则死了,万事皆空,还要什么金冢银山么?” 雷翔听是这样凉薄无情的话,不禁哑然。 袁恕己又道:“可知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那口气,我最喜欢快意恩仇,如果真的是军中的人对何鹿松下的黑手,若是落在我的手中,我必然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百倍。” 一阵阴风贴地卷过,带着许多雪花,扑啦啦地打在人的头脸之上,湿冷森寒,甚是难受。 雷翔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这儿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也上去吧。” 两人并肩往前而去,走了数步,袁恕己回头,却见那支白骨兀自插在原地,顶端的火光已经在风吹雨打之中减弱许多,一点蓝光,宛若谁人的魂魄挣扎不灭。 袁恕己淡淡一笑,将大氅揽起,同雷翔双双上坡去了。 两人寒暄两句,彼此话别,雷翔带兵先回军屯复命。 袁恕己上马之时,问道:“小弦子呢?” 吴成往后一指:“那人伤的极重,不好骑马,军士们从旁边儿庄子里找了一辆车暂用,十八子就在哪儿守着呢。” 袁恕己下令让队伍开拔,自己往后走了几步,果然见一辆破车摇摇晃晃地在队伍最末,谷底救出来的那人便横在上头,阿弦便蹲在他的旁边儿,正看宝贝似的盯着那人瞧。 袁恕己笑说:“小弦子,你对你这位亲戚可真够上心的。” 阿弦忙跳下车,抱拳道:“大人。”又担心地问:“大人,他不会死了吧?” 袁恕己道:“你不是最能通鬼神的?这个还问别人,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阿弦眨巴着眼,无言以对。 她未戴帽子,头顶梳着个小小发髻,脸颊跟额前的细发在风里乱摇,看着毛茸茸地,如今又两只眼睛都露了出来,忽闪忽闪地,晃得人有些心乱。 袁恕己“噗嗤”一笑,举手入怀,竟掏出一顶帽子。 阿弦喜出望外:“怎么在大人的手里?”忙接过来,整理戴好。 袁恕己正欣赏她歪戴帽子的模样,衬着这双眼,更透出几分小小地精灵。 袁恕己道:“是你的狗儿送给我的,很是别致的见面礼,没有它,我还来不了这里呢。” 又瞥着说:“这破车不知经不经得起两个人,且又漏风,不如你跟我同乘一匹马?” 阿弦一怔,忙摇头。 袁恕己也不勉强:“不知好歹,宁肯蹲这破车守着死人,那也凭你乐意吧。” 转身要走的功夫,手扣在颈间,信手一扯,将大氅扯落。他头也不回往后一扔,却正好扔在阿弦怀中。 阿弦有些无措地抱住大氅,试着追了两步:“大人!” 袁恕己却只摆摆手,仍是一径去了。 队伍一路往回,因雪越发大,走的缓慢,亥时才进城。 阿弦人在车上,头肩上都已经白了一片,原来她把袁恕己的大氅盖在了那未醒男子身上,自己却抱着玄影坐在旁边儿。 前方队伍才进城,就听见有人张皇失措地在问:“阿弦?阿弦?我家弦子在哪儿呢?” 又有人道:“伯伯您别急,阿弦一定没事儿的!” 玄影先从她怀中钻出来跳下地,循声而去。 阿弦也听出是老朱头跟高建的声音,忙也起身。 双脚落地,阿弦抬头,看见队伍前方,老朱头挑着一盏竹篾灯笼,在雪中踉踉跄跄地奔波,忽地听见狗叫,急急转身。 “玄影?”老朱头叫了声,猛抬头就看见阿弦站在玄影身后不远。 老朱头的双眼陡然睁大,眼里的泪在火光里闪闪烁烁,失声叫道:“弦子!”挑着灯笼,往这边儿奔来。 高建慌忙从旁扶着他:“您老人家慢点儿!” 袁恕己让左永溟先带人回府衙安置,回头看时,见老头子捉着阿弦的手腕,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袁恕己拨转马儿,一边听老朱头一叠声着急地说:“哪里伤着了没有?眼罩子呢?你就这样儿一路摸黑回来了?” 袁恕己在后笑道:“朱老伯,你急什么,我亲自出城找的人,你还不放心?” 老朱头嘴角抽搐了两下,总算挤出一抹笑意来,轻声缓气儿道:“我哪儿敢不放心,我只是太着急了,还没来得及多谢大人费心呢。” 袁恕己道:“你是该好生谢我。若不是我,小弦子跟你那亲戚可都要死在外头了。” 老朱头愣神:“亲戚?什么亲……” 手肘忽被扯了一把,老朱头懵懂转头,却听阿弦道:“我今天正巧遇见了伯伯乡下的堂兄弟,我一不留神掉下山坡,多亏他护着才没受伤,他自己倒是摔的昏迷不醒了。” 老朱头眼珠一转,忙跟着笑:“原来是他?我一时竟忘了……” 目光往旁边瞥去,这才看见车上还躺着个人,老朱头眉头骤然紧皱,但转身看袁恕己的时候,却又是满面笑容了,哈腰道:“袁大人,这真该好好谢谢您了。”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说就是。” 看他走了,阿弦松了口气,又打发高建也去了。 身边儿没了别人,老朱头方没好气儿地喝道:“哪里来的什么亲戚?你又乱七八糟的胡捡东西是不是?” 阿弦陪笑道:“伯伯,我们回去说。” 老朱头剜了她一眼,气愤难平。 阿弦道:“我的脚有些扭伤了,如今还疼呢。” 老朱头忙俯身查看:“要紧不要紧?嗐,你怎么不早说,伤着了还在这雪里站老半天,还不快上车!”连扶带推,督促阿弦上车,自己却仍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是夜,风雪交加。 有人打马而归,心猿窜动而不自知;有人历经磨难,终究寻到救赎跟光明;有的人却如临深渊,即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饶命!” “将军饶命!饶了我这一回!” 凄厉的呼喊声传来,风卷着雪,烈烈有声,扑朔迷离。 那声音却竭力高叫,仿佛垂死挣扎。 不多时,风雪稍微散退,显出面前场景。 偌大的一片空地,空无一人,只中间露出一个圆圆之物。 细看,竟是人的头颅。 那人还是活着的,但不知为何却被埋在土里,偏偏只剩下一个头在上面。 借着淡淡的火光,可以看清他惊骇之极的脸色。 他正拼命地扭动头颅,向着一个方向大呼:“将军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立着一人一骑。 马上的人,铠甲鲜明,雪打在头盔上,白皑皑地仿佛是裹了一面素白的绫布。 这人在马上风里岿然不动,胡须上也都挂满了霜雪,只露出一双幽深明锐充满杀机的双眼。 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苏柄临哑声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沉沉的声音在风中犹如刀锋相撞,“生在行伍,本该互为守望,性命相顾。你却同僚相残,何等禽兽不如。你杀害何鹿松,给他身上泼污水的时候,难道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那人大概是怕极了,哀哀地哭了起来:“老将军,我也是迫不得已!求你网开一面……” 苏柄临不等他说完便道:“他临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十八子已经跟我说明详细,何鹿松说他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求你饶命,你却仍是痛下杀手,现在,你还有什么颜面来向我求饶?” 那人大哭,复拼命吼道:“不!您可以以军法处置杀了我!但不能这样对我!” 苏柄临手握缰绳,冷笑道:“可知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平我心头之恨。” “老将军!”那人绝望大叫。 “我要你三尺之血,祭奠他在天之灵。”苏柄临盯紧那人,缓缓抬手。 空旷的荒地上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奔雷之声,地上的积雪也因而颤动,跳跃起来。 那头颅更是嘶声狂呼:“不!不要!” 不远处,平地似起了一阵黑云。 原来是无数匹军马,窜动着,挤挤挨挨,迅若惊雷似的往这边冲来。 那头颅左右拧了拧,终究纹丝不能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铁蹄迅速逼近,死亡这般可怖的降临。 声音已经彻底地变了调:“不……!” 苏柄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那无数匹军马奔腾而至,看那无数的铁蹄踏过荒原,看那反骨的头颅在铁蹄下发出绝望的嚎叫,然后被踢裂踩碎,最后连血肉碎骨都践踏进了泥雪之中,马儿过后,现场只剩下一团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污渍。 是的,污渍而已。 苏柄临冷冷地看着那摊污渍,扬首看向晦明不清的天际。 苍老的双眼似搜寻什么般,在天空中逡巡。 良久,苏柄临道:“倘若十八子果然能通鬼神,你大概……仍会听见看见,你放心,余事我会料理,你的妻儿我也会命人妥善照顾……” 一阵狂风席地而来,裹着细雪,在苏柄临的马前滴溜溜地卷起一个旋儿,摇曳不散。 苏柄临眼睁睁看着,枯槁的双目中忽然有泪如泉涌。 “何鹿松……你,安心的去吧!” 风卷着细雪上升,然后在苏柄临的身前慢慢地散开,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纵然经过马蹄践踏,经过风霜摧残,却仍有一线嫩绿色,从冰雪底下执着地钻了出来。 最深沉冷酷的辽东雪夜即将过去。 黎明将至,初春将至。 27.免死金牌 窗纸是去年糊的,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破了好几处,颜色也变作脆弱的旧黄。 清晨的小风从破洞内灌进来,边缘的碎纸随风抖动,发出簌簌地声响。 阿弦从头疼中醒来。 一夜无鬼,然而有梦。 脑袋好像是被什么踢过,她呻/吟了声,举手捶了捶,梦境中的情形似乎也随之奔涌而出。 万马奔腾,踏向地面上的惨叫的那人,仿佛要将他深深践入地狱,万劫不复一般。 一身戎装素服的苏老将军,马背上按剑,杀气跟痛楚交织的双眼,以及……言犹在耳。 如此真实,又如此惨烈。 阿弦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就在愣怔之时,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湿热之感。 阿弦本能一笑:“玄影,别闹。” 抬手的瞬间忽然察觉不对,急忙睁开双眼。 玄影正摇着尾巴,凑过来试图舔她的脸。 阿弦举手握住狗嘴,同时也看清楚了眼前场景。 左边是一堆乱柴枯枝,堆积在墙角,身前是一张破旧的竹床,原先她就趴在这床边上。 这儿是柴房。 昨夜士兵将那受伤的“亲戚”同阿弦一块儿送回来后,老朱头关了院门,即刻造反。 他坚决不肯让这男子进房内休养。 阿弦求道:“伯伯,他伤的这样重,不好好照顾怕是会死的。” 老朱头翻着白眼道:“死就死罢了,之前打仗饥荒的时候,天天那么多人死,哪个都捡回来,我也得养得起呢。” 阿弦道:“可他救了我一命……” 老朱头道:“所以我才许他进家门,但却没说要把他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阿弦无奈:“那您说让他睡哪儿?” 老朱头环顾这方寸院落,胸有成竹地指着身后:“柴房!我看就很适合他,看他的模样,蓬头垢面,三分像鬼,七分却像野人。别看现在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地还成,谁知道醒来后会不会发起疯来,你我老弱妇孺的可招架不住……” 最后一句虽然有些过分,却俨然说中了阿弦的心病。 假如这位仁兄真的像是在谷底那样暴起发难…… 阿弦不禁揉了揉鼻子,无法反驳。 谁知老朱头目光如炬:“你怎么不犟嘴了?难道我说的是真的?他是不是……怎么着你了?” 阿弦忙摆手:“没有没有!” 老朱头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地盯着她。 阿弦生怕给他看出端倪,只得暂时妥协:“好好好,柴房就柴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为了您老人家着想,多积攒些阴骘难道不好?” 老朱头毫不退让:“阴骘不阴骘的以后再说,我且先活命已经不易了。” 柴房里除了一些杂物,还有一张年纪跟阿弦差不多的破竹床,老朱头就叫把那人安置在这床上。 他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又不许阿弦在柴房里多呆,硬是拽着她出来。 将门带上,老朱头掸掸她额头肩头的雪花,才又换了一张笑脸,问道:“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还有心惦记别人呢,赶紧回去,好生用热水泡泡脚,哪里有伤着的地方,仔细涂药,别偷懒。” 阿弦提心吊胆,本想请个大夫来给那人瞧一瞧,可是雪寒夜深,老朱头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她出门,只得作罢。 老朱头不由分说将她推回房中,又端了热水过来,才转去厨下忙活做饭。 双足没入热水中,阿弦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她虽然受了一天一夜的辛苦疲累,冻饿交加,但想到柴房里的那个人,不知怎地,心里那股隐隐地喜欢竟挥之不去。 阿弦竖起耳朵,听着厨下锅铲相撞的声响,忙匆匆洗漱妥当。 悄悄到屋门口探头出去,果然见老朱头还在厨下团团转。 阿弦猫着腰,蹑手蹑脚跑回柴房。 借着外头的火光,隐约可见男子仍很是安静地平躺着,阿弦担心地去他鼻端试了试,又握住那枯竹似的手腕细听了听,脉搏气息犹在。 阿弦不敢多耽搁时候,只低低说:“明儿一早我就叫大夫过来,你可千万撑住。”叮嘱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那手放了回去。 等老朱头端了托盘进屋门,却见阿弦正站在中堂的桌边,老朱头会错了意:“是不是饿坏了?快来坐下。” 阿弦其实才慌里慌张地从柴房窜回来,见老朱头这样说,忙顺势坐下,见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地胡麻汤,一碟脆生生地爽口腌菜,并一个烤的表皮酥脆的芝麻饼。 阿弦本有些忐忑,见了这样的吃食,不由发自内心地夸说:“伯伯,好香啊,高建说您的手艺不比那什么皇宫的御厨差,我看也并不是故意拍马屁。” 老朱头正笑吟吟地将托盘里的汤菜等一样一样端了出来放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僵了僵。 老朱头瞥阿弦一眼,冷哼道:“别听那小子胡说,他吃过皇宫内御厨做的菜?知道个什么滋味儿,整天油口滑舌。” 又催促阿弦快吃:“我特意加了些姜片在里头,在外头冻了大半宿,寒气儿积在身子里就不好了。尝尝看,大概是有些辣,但是对身子有好处。”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便趴在门口,看外头飞雪悠然,时不时地伸出长长地狗嘴去捉那雪花,很是自得其乐。 老朱头一乐,从怀中掏出半个油酥饼放在它的跟前,拍拍狗头道:“今儿是立大功了,也不枉你主子先前死活都要把你捡回来养着,这饼子就赏你吃了。” 玄影先是抬头看了老朱头一会儿,然后才叼起那酥饼,前爪捧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阿弦正埋头喝汤,见状忍俊不禁:“当初我捡它回来,您还老要挟我,说要把它剁了煮粥,今儿若不是它,您可再见不着我了,以后对它可好着点儿呢。” 老朱头瞪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忘了?”又举手合掌,向着外头祈告道:“老天爷,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阿弦吐吐舌头,老朱头道:“你慢着吃,我把剩下的汤饭给那个人送去。” 阿弦睁大双眼,满是惊喜,她心里正想这件事,不料老朱头主动开口。 老朱头对上她的眼神,点头笑叹:“真当我是铁石心肠?你没把人带回来就罢了,既然带回来,好歹是条性命,就算是这狗儿,我也还给口食儿呢。” 阿弦道:“我也知道伯伯是口硬心软的。” “少拍马屁,这次是情形特殊,下次再捡个人回来试试……”老朱头斥了声,又低低嘀咕:“伺候你就罢了,连来历不明的野人也要伺候,唉!合着我就是伺候人的命。” 阿弦把心放回肚子里,喜喜欢欢喝了口面汤。这胡麻汤里加了老朱头特意调制的口蘑粉,当真是又辣又鲜,最适合在这样的大雪寒天里受用。 阿弦就着酥饼,吃得嘶嘶吐气,十分畅快。 那边儿老朱头自端了汤去柴房,开门见那人仍是纹丝不动,俨然不知死活。 老朱头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埋怨道:“晦气晦气,这楞眼一看,还以为是在停尸呢。” 将门虚掩,走到床边打量了会儿,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是个可怜人,瞧你不像是个粗蠢俗人,怎么也落得这个地步?也不知是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还是家道中落,惨遭折辱?” 他将个残破竹凳拉过来坐了,调羹搅了搅胡麻汤,忽地又笑:“只不过,能让我亲手喂你一回,也算是你的造化,至于是生是死,就看你自个儿的命罢了。” 老朱头叹了几声,念了几句,用调羹舀了面汤,便喂了起来。 老朱头却不像阿弦,手段娴熟,喂食有道,也不见他如何费力,顷刻的功夫,就将半碗汤面喂完了。他看看空碗,又看看那仍是未醒的人,点头叹说:“看着昏迷不醒,却还知道吃东西,你心里一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所以拼着一口气儿呢。这样说来大概是死不了了。既然死不了,那就快些好起来,免得我们弦子又牵肠挂肚的难过,可是话说回来,你呀,能得遇上她,就算是死也不枉了。” 他也不管那人听得见听不见,碎碎念说完,又到自个儿房中找了一床旧被子。 阿弦因见老朱头发了善心,吃的更加舒心香甜。 老朱头重又落座:“慢点儿,又没有人跟你抢,细嚼慢咽才是养生呢。” 半晌,阿弦终于吃饱了,老朱头泡了碗地丁茶给她漱口消食,才打听到底去军屯做什么,又是如何遇到这受伤男子的。 从阿弦小时候,老朱头就带着她,两人相依为命,阿弦对他也从来没什么可隐瞒的,便有枝有叶,将来龙去脉说了详细,只暂时隐去了在谷底的一些细节。 老朱头听罢,思忖道:“原来军屯里出了凶杀案,这可不是小事。” 阿弦略觉羞愧:“我原本以为袁大人派我过去是趁机公报私仇,却是我小人之心了。” 老朱头哂道:“怎么是你小人之心?明明就是他的不对,他难道不知道涉及军中之事,便没什么好的?他明知道还是要瞒着你推着你去,这一次得亏玄影机灵,若不是它报信及时,你的小命只怕也就没了。他倒好,先前还大言不惭地要我谢他呢,我好歹忍着才没当面啐他一口。”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想起袁恕己扔给自己的大氅,便笑说:“袁大人也不知道事情真的会有这样凶险,毕竟我不是在军屯出的事,是在出来的路上,也是无妄之灾,跟他无关。何况他仅仅凭着玄影去报信,就能点兵出城……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人品了。” 老朱头歪头想了半晌,倒也有些道理,却仍道:“说起这个来,我还是捏了一把汗,幸而你命不该绝,这袁大人才肯带兵出去救援,不过倒也是古怪的紧,看这位袁大人一到就把桐县弄得翻天覆地,瞧那嚓嚓砍人的狠劲儿,按理说……不像是个肯为了区区一个小公差连夜冒雪出城的性子啊?” 这话入耳,阿弦心里一动。 老朱头百思不得其解,便叮嘱道:“对了,还有一件儿。那个苏将军既然忙不迭地赶你回来,摆明了不想让你插手军中的事,大概也是不想让你再知道更多,阿弦,这件事你记得不要对别人说起,免得惹祸上身。” 阿弦答应了,迟疑问:“伯伯,我觉着那位苏将军有些怪,他会不会……” 阿弦未曾说完,老朱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打断说:“不会。你不要乱猜,人家毕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若他想要处置一个人,那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绝不会闹得不可收场,以至于还要惊动新刺史插手……叫我看,他之所以急着赶你走,只怕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不便跟你通气儿而已。” 阿弦听了老朱头这些话,果然心安了不少。 她原本疑心苏柄临有什么不可告人,那何鹿松的冤屈岂非无法昭彰?若真的苏柄临已窥天机,倒也不枉她往军屯走一遭、又历了这番凶险。 老朱头问完了经过,又看着阿弦道:“你的眼罩子,就是在那时候丢了不见的?那你一路回来没受什么惊吓?” 阿弦摇摇头,欲言又止。 老朱头道:“真是侥幸!但是这眼罩子丢了可有些麻烦,里头的符纸是那老和尚给画的,谁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还能不能找得到?” 阿弦见他一脸为难,张了张口:“伯伯,其实我……” 老朱头却又安抚道:“不过你不用怕,改日我去城外的苦岩庙问一问主持,怎么也要再讨一张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去那些容易出事儿的地方,尽量躲着些儿,知道吗?” 阿弦抓了抓眼:“伯伯,其实我觉着,我今晚上往回走,一路上都没看见那些东西,不是、不是侥幸。” 往常她绝不敢将眼罩摘下,就算戴着,仍能感觉那些似有若无的影子,时不时在身遭围绕,似乎在伺机而动。 而那次被袁恕己一撩,便让小丽花趁虚而入,幸而小丽花并没什么恶意,虽然让她吃了些苦头,却并无大碍。 像是今夜这样,一路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回来,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实在是异数。 犹如手持闲鬼退散群邪莫近的免死金牌。 老朱头诧异:“不是侥幸?那是什么?” 阿弦指了指柴房,口有些干:“我觉着、觉着跟那个人有关。” 老朱头张口结舌,瞪了阿弦半天,才摇头笑说:“好丫头,你学精了,为了能把人留下来,敢编这样离谱的谎话哄骗伯伯了?” 阿弦见他果然不信,忙分辩道:“伯伯!我说的是真的……” 老朱头叹道:“那好,我都明白了,这人既然这么有用,索性咱们就留下他,长长久久养在家里,养的他长命百岁怎么样?” 阿弦虽然想表示赞同,却也知道老朱头是在说反话,便悻悻不语。 老朱头不忍过分说她,便耐心劝道:“阿弦,你听我说,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个人啊……他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个本分普通的平民百姓,他身上有一股……一股麻烦气,伯伯看的出来。你乖乖听伯伯的话,这种人咱们最好别去沾手,更不能招惹,知道吗?伯伯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的。” 阿弦心头一沉。 最后老朱头道:“等他醒过来,就立刻打发他走。” 夜深,各自安歇。 阿弦躺在自个儿床上,却总是毫无睡意,心神都好似被柴房里的人牵着去了。 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他的伤到底多重会不会死,一会儿想天这样冷他会不会受寒,实在劳心乏神。 地上玄影察觉主人今夜有些躁动,便也没有睡意,支棱着耳朵歪头打量阿弦。 好歹熬到听见对面老朱头低低地酣眠声,阿弦一骨碌翻身坐起。 玄影立刻也跳起来,阿弦向他比了个手势,偷偷开门溜出去。 一人一狗摸到柴房,阿弦无端有些紧张,耳畔听不见任何呼吸声,这让她不由自主地也屏住了呼吸,几乎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那人床前。 柴房内光线昏暗,阿弦摸索着握住那人的手,本满心期待,但黑暗里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几乎立刻松手。 耳畔“嗡”地一声,心里有个声音惊悸大叫:不会死了吧! 仿佛那人身上的冷在瞬间传到了她身上,阿弦哆嗦着去把他的脉,却怎么也探不到。 原先她因吃过亏心有余悸,还不敢跟他过多接触,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忙扑在男子的身上,侧耳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她憋着气听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很轻的声响:“嗵——嗵——嗵……” 虽然缓慢而微弱,毕竟未曾消失,毕竟存在。 对阿弦来说,这真是有生以来她所听见的最动听悦耳的声音了。 刹那神魂归位。 老朱头不信阿弦的话,其实连阿弦自己也有些怀疑。 这个看似垂死的人,是不是真的能让鬼魂散退,会是她在那一刹那听不见万鬼哭嚎、看不见群魔乱舞、始得自由的源头? 但当时,她的身边儿只有这个人。 后来回来的路上,她又特意守着他,果然一路上“畅通无阻”。 本来阿弦已经认命。 虽然松子岭的黎大曾带了巫娘子的话给她,说什么……“耐心、等到明王”之类,阿弦对此,却将信将疑。 她不懂,也不敢奢望更多。 可是在仿佛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接近黄泉的雪谷底,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尝到那种卸下包袱的自在滋味。 阿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之前她以为眼罩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但现在,这个人似是她无尽暗夜里唯一的明光。 所以,不管……源头是否是这个人。 也不管他会是个什么样的“麻烦”,阿弦都想要紧紧地抓住不放。 夜深雪重,万籁俱寂。 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中时,桐县这寻常的小小院落,有个人正忙碌异常。 阿弦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仓鼠,抱着一堆被褥飞快地窜过院中,因做“贼”心虚,脚下一滑,几乎滑倒在地。 玄影则无声而雀跃地跟在她身旁,不管阿弦做什么,狗子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从堂屋到柴房之间的雪地上留下两串的脚印,除了阿弦的小小足印外,旁边又添了一串梅花状的爪子印,彼此交织,相映成趣。 与此同时。 几步之遥老朱头房中,阿弦以为那睡着的老者,正靠在窗台边上,从微微抬起的窗缝隙间往外看去。 眼望着阿弦急急忙忙地跑进柴房,老朱头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幕,并未出言喝止,面上也并无任何恼怒之色。 良久,他轻轻放下窗扇,回身徐徐躺下。 “也许,该来的……终究会来……” 陋室里响起一声无奈而略带感伤的叹息。 28.锦衣玉食 柴房四面透风,这人身上只一床旧棉被,阿弦便把自己的被褥都抱了过来给他铺盖,又折了几根柴在地上点燃,火光跳动,不多时房间内便温暖如春。 大概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暖让人心神松懈,阿弦本想守上一会儿就回房,但不知怎地,竟趴在床边睡了一夜。 忙又扑上去查探,握了握那手,已经不是昨夜那样冰的让人难受了,且呼吸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她略觉欣慰,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低声笑说:“这样就好,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忽然屋门响动,老朱头的声音传来:“嚯,开春儿了,还下这样大雪。下的好,瑞雪兆丰年。” 目光转动看见地面凌乱的足迹,老朱头无声一叹,便从墙角抄起笤帚,把正屋往外通向厨房跟柴房的地方稍微掠扫了扫。 扫帚刷刷响动,老朱头又叫:“阿弦,阿弦?这丫头怎么学会赖床了,平常这个时候早起了。” 阿弦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出去,正见老朱头撂下笤帚,进了厨下。 阿弦趁着这个空档,忙忙打开柴房的门,鸡飞狗跳地窜了正屋。 她极快整了整衣裳,故意打了个大大地哈欠,假装才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怎么睡过头了?” 老朱头笑笑:“时候不早,赶紧洗把脸,一会儿吃饭了。” 阿弦伸了个懒腰,虽然腰背有些酸痛,可那股轻快感却是前所未有。 她仰头看天,舒心地深吸一口气。 才下过雪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阿弦道:“伯伯,怎么这么快把雪扫了?我就喜欢踩着雪,留着别打扫。” 老朱头瞅她一眼:“昨儿晚上也不知是黄皮子还是只讨不到食儿的小狐狸,窜了进来在地上一气儿乱踩,瞧着闹心。且不扫的话,等太阳出来了一晒,地上水淋淋地,一走一个深脚窝,不留神还狠跌一跤,那时候只怕你哭还来不及呢。” 阿弦听他忽然说什么小狐狸,心头一紧,忙扭头仔细打量门前雪地,却见从堂屋到柴房这一片早给老朱头扫的差不多了,更看不出有什么印迹。 虽然阿弦隐隐觉着老朱头那两句话意有所指,可老朱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早饭端了上来,道:“好生吃饭,你今儿能去衙门?昨儿那么高掉下去,总会有个磕磕碰碰,不然就顺势歇息两天。” 阿弦心里惦记着要去请大夫,便道:“不用,只有些小划伤,不碍事。” 老朱头不做声,看了阿弦一会儿,忽道:“唉,还是这样儿好看。” 阿弦不解:“什么?” 老朱头道:“当然是你的眼,不用蒙着眼罩,好看多了。” 之前阿弦戴着眼罩,虽然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她好,但对老朱头而言,那也像是一个沉甸甸地提醒,告诉他阿弦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戴着的眼罩,也好像乌云似的蒙着他的眼跟心,难以安稳。 老朱头却仍担心:“你今儿就不戴了?万一……再见到那些东西呢?” 阿弦抬头笑道:“伯伯,我从昨晚上回来一直到现在都没看见。你说是不是好了呀?” 老朱头虽然意外,见她笑得灿烂,却也替她高兴:“阿弥陀佛,但愿是从此都好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敲门声响,不等老朱头应,玄影先跑了出去。 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衙差服色,手中提着不知什么东西,竟是高建,一进门忙打招呼。 老朱头起身道:“无事不起早,高小子,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呢?怎么还拎着东西。” 高建笑嘻嘻说道:“伯伯,我特地早早来讨一碗汤喝。这点东西是给您跟阿弦的。” 老朱头十分意外:“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他且不忙接那些东西,只审视高建:“不对,你一定是另有所图,说,是想干什么?” 高建大笑:“伯伯,您要不是年纪大些,必然是一代名捕。不过这件事不能跟您说,是跟阿弦说的。” 老朱头道:“那好,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让她干什么犯险为难的事儿可不成,瞒着我更不成。” 高建拍着胸脯应承。 见老朱头回了厨下,阿弦才问:“怎么这样早?” 高建道:“昨儿晚上也没好好说话,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所以早过来瞧瞧。” 因见阿弦并未戴着眼罩,不由猛盯着看了半晌,才扭扭捏捏说道:“阿弦,你不戴那东西,看着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阿弦道:“哪里不一样了?” 高建道:“这样好看多了呀。” 阿弦得意一笑,老朱头捧着一碗汤面出来,又对高建道:“你是算计好了我今儿多做了,所以赶来吃一嘴呢。” 高建忙不迭接了过来:“多谢伯伯,我是赶的早还要赶的巧。” 阿弦却有些紧张,盯着那碗汤,似乎恨不得从高建手里夺出来,又问道:“伯伯,这、这不会是我那个……堂叔的吧?” 老朱头哼道:“瞧你这挂心劲儿,放心,没抢他的份儿。” 吃过早饭,高建同阿弦两人出门,高建见左右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串钱:“你瞧这是什么?” 阿弦道:“钱我能不认得?” 高建道:“你只知道是钱,不知哪里来的。这是曹爷给我的。曹管家亲口对我说,改日曹爷要亲自登门相谢你呢。” 阿弦近来忙碌,忘了曹家小公子的事,便问:“那孩子好了么?” 高建道:“那是当然了。听说现在能吃能睡,好的很呢。”又捂着嘴笑:“若不是你,曹爷还想得个这样的好孩子?只怕不能够,他很该认真重谢你才是,倒是不知道会给你什么好东西呢?” 阿弦对这些向来不如何上心,便不予理会。 因他们出来的早,那药铺还未开门,阿弦瞅了半晌,只得先行离开。 高建又问昨儿的事,阿弦只搪塞过去,毕竟不管是军屯还是雪谷,都不便提及。 高建见说的含糊,便问:“那个人果然是你的堂叔伯?我不知从哪里听说,老朱头跟你在咱们这里无亲无故来着。” 阿弦道:“就你话多。” 高建倒也机灵:“好,不说也罢,只是……” 阿弦见他盯着自己看,便道:“你又干什么?” 高建道:“我觉着你还是戴着眼罩的好。” 阿弦诧异:“为何?” 高建又有些忸怩起来,迟疑着说道:“你这样儿……实在太清秀了些,若是那些想求你的人看了,只怕嫌你面嫩好看,不肯相信。你若戴着眼罩子,那样看起来还有些意思……” 阿弦啼笑皆非:“去你的,你拿我当钟馗?” 两人说着,来至街心,忽然看到许多人手中提着家什兴冲冲走过,不知是做什么,看方向是往府衙那边儿。 阿弦仰头张望:“一大早在忙什么?” 高建道:“你一天一夜不在城里,怪道没听说咱们这儿的新闻。你可知道,袁大人要修善堂啦!” 阿弦忙问详细。高建道:“你猜是在哪里修?可不就是在那乞丐们聚集的菩萨庙?他说要把菩萨庙修缮起来,然后把县内,不对,是整个州立的无家可归的乞儿们都收容起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动了这念头的?谁也不知道,总归不由分说就要干起来,这会儿城内人人都在议论纷纷呢,只有你当新闻了。” 阿弦十分惊奇,忙拽着高建往那菩萨庙奔去。 虽然下了一晚上雪,但却仍能看出菩萨庙外头已清理了杂草,被推倒的断墙,堆积的砖块……还有些劳力正在抬木料,果然是个大干的模样。 阿弦张望之时,就见安善跟几个小乞儿飞奔出来,一径来到她跟前儿,纷纷叫嚷“十八哥”。 又因看她摘了眼罩,一个个都雀跃起来,有说极好看的,有问为什么摘了的,唧唧喳喳,犹如一群小麻雀。 忽然安善问道:“你昨儿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天没找到。” 阿弦摸摸他的头,忽然发现他身上穿了崭新的棉袄,只是略大些,周围那些小乞儿也都“焕然一新”。阿弦不由笑道:“你们哪里发财了,怎么有了这些好衣裳?” 安善挺胸道:“是新刺史大人给我们的,还要给我们建大房子住呢!” 阿弦啧啧称奇,正同小乞儿们说话,忽然看见远远地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银白色翻毛里子长袍,腰束玉带,头戴官帽,因身量颇伟,气度轩昂,在一群人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居然正是袁恕己。 阿弦见状,忙一拉高建,想要悄悄离开。 谁知才一转身,就见面前立着一“人”,青面白眼,貌若狰狞。 阿弦毫无防备,整个儿倒退出去,把高建带的都几乎跌倒。 高建急扶着她:“怎么了?” 阿弦举手遮着眼睛,心几乎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一时竟不敢抬头,过了会儿才说道:“没、没什么。”抬头却见在正前方,那影子仍呆立未动,双眼直直地往前瞪着她。 阿弦生生咽了口唾沫。 旁边高建见她忽然间脸色都变了,又看前方,却见其实并无什么人在,高建毕竟跟她相处久了,心里一转,低声问:“难道……这儿有东西?” 阿弦抓紧他的手臂重新站直了,昨儿晚上一路从城外回来,半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喜欢的她宛若置身天宫,今儿才也敢这样大胆地出来。没想到竟打了她一个冷不防。 阿弦不敢再跟那鬼魂对视,只往旁边挪开了两步,那鬼见她如此,竟也随着挪过去挡住路口,阿弦无奈,只好又往右边挪出去,那鬼不依不饶地也追过来。 高建跟着她一块儿,螃蟹似的左挪右避,实在受不了,他虽然也有些胆怯,却到底看不见,所以那惧怕心也浅,大胆举手往前挥了挥:“在哪里呢?”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高建的手掠过那魂灵的肩颈,不由举手扶住额头。 高建又道:“这不能吧,光天化日的也敢跑出来?”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只得转身回避,谁知一回身的功夫,又见身后悄无声息地也矗着一道白色影子。 阿弦一个愣怔,尖叫声都在喉咙口了,仓促抬头间,却见容貌周正,赏心悦目,原来并非鬼怪,而是袁恕己,他不知何时竟走了过来。 袁恕己道:“你们两个不去巡街,在这里玩什么?” 高建忙先行礼,回禀道:“大人,是阿弦不知道大人要修善堂,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袁恕己“哦”了声,又问阿弦:“你刚才跟见鬼了似的,是怎么样?” 阿弦无话可答,其实就在袁恕己问她之时,那灰色的魂魄飘在两人旁侧,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弦毫无办法,只能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些微动作神情却瞒不过袁恕己的眼,他举手在阿弦跟前挥了挥:“真见鬼了?” 阿弦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好似她只要答一声“是”,下一刻他就会立即笑出声来。 阿弦板着脸道:“没有,我们正要去巡街,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跟高建离开,袁恕己忽回头问:“对了,你那个亲戚,死了没有?” 阿弦忘了惧怕,扭头瞪道:“并没有死,他很好,还会长命百岁呢。” 袁恕己见她明眸带怒,倒是别有意思,不禁挑了挑眉。 高建却生怕她冲撞了新刺史大人,忙讪讪赔笑拉着她去了。 两人离了菩萨庙,那鬼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未曾跟随。却因方才又受了惊吓,阿弦心里焦躁,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对高建说了要请大夫,让他先回衙门,当下分头行事。 药铺果然开了门,阿弦立刻脱缰野马似的奔了进去,双脚才进门槛,却又陡然止住。 这药铺向来是疾病缠身的病者盘桓的地方,又怎么会“干净”到哪里去? 药铺的伙计迎过来,满面诧异,把阿弦上下打量了一遍,方道:“是十八子?今日怎么没戴眼罩,我都不敢认了。” 阿弦勉强一笑,竭力只盯着他看:“我找谢大夫,家里有病人,要紧要紧,劳烦快些。” 他家里只有两个人,伙计只当是朱伯病了,忙抽身入内寻那谢大夫。 不多时老大夫收拾了出来,阿弦陪着往回,一路上又把“亲戚”等话略提了提,免得老大夫到了家发现不是老朱头,又要疑惑费解。 早上老朱头并不出摊,而是去集市上搜买些东西,是以这会儿也不在家。 阿弦引着谢大夫进了柴房,道:“大概是撞了头,昨儿回来一直都没醒。” 谢大夫是个有手段的,望闻问切,查看了半晌,又解衣瞧身上如何,阿弦见那人衣领开处,露出两片很突出的蝶骨,肤色也白皙如玉……忙转过身去回避。 片刻,谢大夫将被子重新给病者盖好,对阿弦道:“这并不是单单撞了头,这人像是受了些折磨,你瞧……”将病者袖子一拉,露出手腕上明显的一圈磨痕,看着却是旧伤。 昨夜仓皇相遇,他又是个陌生男子,阿弦自未曾留意他身上如何,此刻细看,不由一惊。 这伤痕她并不陌生,县衙里有些犯了大罪的囚徒,为防他们逃走或者作乱,往往也会上手铐脚镣,天长日久,便会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但是这个人……难道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阿弦正不安,谢大夫道:“不过除了这里,他身上其余各处都是磕碰擦伤,比如双手,肩颈跟额上……” 阿弦的心又略放了放,倘若真是要上手铐脚镣的重犯,那一定会刑罚加身,这人身上既然没其他的刑讯伤痕,可见非囚犯了。 谢大夫道:“另外看他的情形,是有很长一段时候食不果腹,所以饿得枯瘦了,更兼体虚之极,偏偏头上又受了重击,就如雪上加霜,所以才始终昏迷不醒。不瞒你说,这样还能有一口气在,已经实属不易。” 阿弦忙又问该如何调养,怎样才能醒来。谢大夫道:“这个着实急不得,他的身子亏的厉害,要慢慢调理。药的话我给你开几副,每日煎了服用就是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大症候,对了,药疗之外,最好的调理方法就是食疗……” 谢大夫滔滔不绝地把各色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开了药方,叮嘱她去铺子拿药,约定改日再来等话。 阿弦才送谢大夫出门,就见老朱头喜滋滋地提着一条半臂长的莫哈鱼沿街走来,一眼看见阿弦,忙叫住她:“弦子快来看,这是开春儿第一拨儿的莫哈鱼,统共打上来百多条,去晚了都抢不着!是我提前叮嘱过好几回,卖鱼的刘四才特意给我留了这么一条,你说是想吃清蒸,红烧……还是……” 正摸着下巴畅想,忽然看见前方还未转弯的谢大夫。 老朱头一愣,旋即道:“你、你给他请大夫了?” 阿弦道:“是啊伯伯。大夫说……” 老朱头脸上的笑风卷残云似的消失了:“我才不听大夫说什么,哼,请大夫,又要花钱。”愤愤地提着鱼进了院子。 阿弦想到谢大夫叮嘱的“药疗,食疗”,心头一紧,忙跟着进来陪笑道:“伯伯,你怎么又口硬心软了?” 老朱头把鱼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没好气儿道:“我是嘴硬心也不软,我跟你说,不许你在那不人不鬼的家伙身上多花一个铜钱!”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道:“你还叫我伯伯,那就听我的!” 阿弦还未开口,老朱头又道:“留他在这里停尸已经是开了天恩了,还要在他身上花钱,我们是什么人家?不是那皇亲贵族有使不完的家财万贯,你当我不知道呢,他这副模样,如果真要养好,无非就是要砸钱,什么鲍参翅肚灵芝鹿茸,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只怕还起不来呢!” 阿弦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次他又未卜先知了。 老朱头见她这幅神色,心里更加有数了,冷笑问:“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好,你想留他在这儿,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就容你养他……” 阿弦垂头:“伯伯,你怎么……怎么好像很不喜欢他。当初我捡了玄影回来,你也没有发这样大的脾气。” 老朱头仿佛被噎了一下,瞪得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才说:“玄影是一条狗,能吃多少?我随便扔给他一块儿隔夜的饼子他都吃的欢实,你那位呢?你问问他是不是也跟玄影一样?只怕你锦衣玉食养着还养不好呢!” 
阿弦求道:“伯伯……” 
 谁也无言,厨房内一时沉默,过了会儿,是老朱头叹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偷偷地把自己的被子褥子给他,喂他粥饭,都不算什么……可弦子,千万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老朱头说完,回身把那条鱼摘下来,一手取了刀:“鲜鱼不用放调料也好吃,多放了调料反而坏了他的味儿,就成了寻常的咸鱼了,哼,有鲜嫩的好鱼肉在跟前儿,谁还想不开去吃那陈年的老咸鱼呢!今儿中午就吃清蒸鱼了。” 阿弦听出他话中夹枪带棒,又见他手起刀落,刹那间鳞片飞舞,杀气十足,只好退了出来。 她在厨房外站了会儿,才想起要回衙门,拖着双脚正将走到大门口,却见墙头上探出一个鬼头来,正是在菩萨庙里见过的那只。 阿弦正哆嗦,冷不防门口上影子一晃,看着眼熟——是在医馆里照面过的。 阿弦想也不想,转身冲进柴房。 她跑到床边,紧紧握住那人的手。 但想到刚才老朱头的话,心乱如麻,不由喃喃:“我该怎么办?” 老朱头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前世冤孽,决然不肯留。她本来心怀侥幸,觉着自己从此看不到鬼怪了,却仍不成。可是只要靠近他……心里身上的感觉并没有骗她。 阿弦无力地垂头,双眼慢慢地红了,右眼尤其红的浓烈些。 正在这时,耳畔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道:“别怕……” 阿弦猛地抬头,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她壮胆靠近了些,却见男子眼皮动了动,她几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才听清他说:“我……不会死,别怕。” 29.将要发财 厨房里,老朱头正使出了杀猪的劲儿在料理那条莫哈鱼,忽然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说话算数么?” 老朱头手上一停,一片鱼鳞擦着下颌飞了出去,他回头问道:“没头没脑的,说什么?” 阿弦却异常地认真:“如果我真的能拿出一百两,伯伯您就容我留下他好生照看?这句话算数么?” 老朱头皱眉,紧紧地盯着阿弦看了会儿:“你想干什么?” 阿弦叫道:“我要留下他!” 老朱头的嘴巴张的如一个螃蟹洞,哭笑不得:“你、你这丫头……他是给你吃了什么药了?” 阿弦道:“伯伯只管跟我说,您说话算不算?” 老朱头咕咚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阿弦,却猛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那把沾满了鱼鳞的刀,忙又放回去,才叹道:“我说话当然算话……” 阿弦眼睛一亮,老朱头停了停,话锋一转,慢慢说道:“但是有条件,第一不许你向别人借,要你凭自个儿能耐得的才算数,第二,要七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阿弦道:“那好,一言为定!” 她一仰头,脸上竟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像是解决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似的,轻快地转身去了。 老朱头张了张口,本想叫住她,可刚才那个笑容…… 他身不由己地看着门口处,虽然阿弦已经走开了,但他的眼前却仍是那张信心满满、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般的笑颜。 老朱头呆呆地,情不自禁喃喃说道:“像……真像啊……” 等从惊愕之中反应过来后,老朱头开始后悔:“那丫头不会真的能挣一百两回来吧……早知道就该把价码开的更高点儿,可是以那丫头的脾气,这样也不保险呐。” 心不在焉地握着鱼尾,正喃喃自语,却见玄影从门外进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鱼。 老朱头低头看着狗子期待的晶亮双眼,不禁笑道:“想吃?你呀,还是赶紧盯着点儿你的主子,别让她真的被鬼迷心窍,金山银山去填补不知哪里来的臭男人,真的那样儿后,别说吃鱼,以后饼子也没你份儿的。” 玄影歪头,似懂非懂一样。 老朱头又斜它一眼,忽感叹道:“唉,她刚才那一笑啊,像是像极了。只不过……好歹也学学人家那样铁石心肠啊?你说她但凡有半点儿心狠手辣,也不至于隔三差五捡点儿破烂回来……” 他本来还笑微微地,说到最后,却紧皱了眉头:“算了,不说了。” 垂眸,掩去眼底的悲伤之色,老朱头继续削鱼鳞,然而这次,动作却缓慢了许多。 玄影并不害怕,反而走近过来,趴在他的脚下。 老朱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才又冲玄影道:“难怪她疼你,还是你好,不管怎么打骂都还是不记仇,若说你不懂人话,那夜若不是你,阿弦只怕真的要出事了,若说你懂……心也太大了,世人常说什么‘狼心狗肺’,照我看来,狗子可是比这世间好些‘人’强多了。” 利落地将鱼肚子上剖开,把里头的肝脏取出来,俯身放在玄影跟前,老朱头的语气有些温和:“你这狗崽子,吃吧。” 桐县县衙,班房。 高建正跟一班衙役议论新刺史为何要修善堂,却见门口上阿弦向他招了招手。 班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许多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弦。 高建忙撇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儿。 身后那些同僚们有几个好事之徒,跟着跑到门口探头打量。 有人惊疑道:“我没看错,那是十八子?” 另一个眼睛发直:“可不正是阿弦么?这不戴眼罩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原本听说他的右眼坏了才戴那劳什子,怎么看着好好的?” 话题飞快地从袁恕己为何修善堂转移到了十八子的眼睛。 且不说班房里的同僚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边儿高建问道:“你请了大夫了?” 阿弦摆摆手,问道:“先前你说曹爷会谢我,可是真的?” 高建想不到她竟问的这个:“那当然啦。曹管家既然说了,定然少不了。” 阿弦道:“他会送我什么?” 高建皱眉想了会儿,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阿弦问:“会不会送我金银?” 高建“嗤”地笑了起来,阿弦见他笑的古怪,不由道:“你笑什么?” 高建抱臂道:“他送什么给你都是可能的,却独不会送你金银。你忘了?上回松子岭的黎大为谢你救了他女儿,特凑了五十两银子送你,你呢?” 阿弦忽然口干舌燥。 阿弦跟老朱头向来过的虽然寻常,但也算是吃穿不缺。 而在阿弦看来,救人一命,问心无愧罢了,更不是图他倾家荡产来报答。何况她自有差事,老朱头也有食摊,很不需要什么“飞来横财”。 最主要的是,如果要了黎大的银子,岂不是成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以后这名头更传扬出去,只怕还有更多的人拿着金银来求她做那些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高建慢悠悠道:“所以现在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十八子是不收金银的。” 阿弦开始后悔: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是如此境地。 高建见她脸色难看,试探问道:“怎么了,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阿弦心底飞快想了想:“我近来……近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想……” 高建吃惊地瞪大眼:“你想让曹爷送你银子?” 阿弦毕竟面薄,脸腾地红了:“我没说。” 她极少会当面害羞,高建忽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没了言语。 阿弦道:“你看什么?”举手摸了摸脸。 高建反应过来,咳嗽了声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道:“我、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该知道曹爷对小公子是何其关心,就算跟他要个百八十两银子又能怎么样?他一定会乖乖地拿出来的。就怕你不肯要罢了。” 阿弦听到“百八十两银子”,心尖摇动,但贸然开口跟人要,宛若要挟。阿弦便道:“这样不大好,不如你替我留心着,看看谁家还有什么……什么疑难的事儿需要我……帮手,我会尽力看看,能帮则帮,但是、但是得收钱。” 高建鼓着双眼盯了她半晌。 阿弦不安:“怎么了,你是不是觉着我这样,很是市侩……但是我……” 当初如果不是黎大要跪在她跟前儿,她也不会答应去寻阿兰;这次曹家的事若不是她承高建的情,也不会去查看。 在今日之前,她对那些灵异事端当然是敬而远之。 但,因为那个人…… 他说:别怕,我不会死。 那时候,阿弦觉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慰她。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一刻,她的不安跟惶惑都荡然无存,更不知畏怕为何物。 或许就算立刻走出门去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鬼魂,她也不会如先前一样心惊胆战落荒而逃。 是啊,因为那个人。 阿弦恍神的当儿,高建一拍脑门:“什么市侩,早该这样儿了!你若肯早些松口,如今何苦咱们还在喝露吃风?”他心花怒放,感激的几乎流泪,双手合十向天拜谢:“老天爷,多谢你让阿弦开窍了!” 阿弦无语。 高建又突发奇想地开始展望:“将来若是再遇上几个跟曹爷似的主顾,咱们飞黄腾达,那可是指日可待。” 阿弦失笑:“哪里就飞黄腾达了?我看是飞蝗腾达还靠谱些。” 这日,阿弦取了药,带回家里煎,从小儿开始,一些家里头的粗活都是老朱头干,故而生火煎药这些活计对她而言并非很熟练。 换作平常时候,老朱头早挺身而出不许她做这些了,但因为是给那人煎的药,又想让阿弦吃些苦头知道伺候人的不易,所以老朱头竟难得地袖手旁观。 阿弦摇着扇子给炉子扇风的时候,老朱头喝着茶坐在门口,挖苦道:“这药熬了半天了,怎么还不好,那人可等着喝呢。你可要赶紧,别人家等不及了。” 阿弦横他一眼,因见炉子火不旺,便拼命扇风,谁知更引出些浓烟来,熏得咳嗽不停,眼泪直流。 老朱头回避,还不忘说风凉话:“烟多点儿也好,兴许能把人熏的受不了跳起来呢?连汤药费都省了。” 阿弦不理他的冷嘲热讽,费了一番折腾,才终于熬好了药,欢天喜地地端了送去喂那人喝了。 老朱头立在门口,见她灰头土脸,脸上手上道道烟灰,活脱脱是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鬼儿。 老朱头看着她手上的烫伤,嘴里像是吞了个青皮核桃,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虽然他看似什么也不管,但阿弦吃了晚饭,却发现桌上放着一罐烫伤药膏。 阿弦赌气不肯用,只推在旁边,闷闷地上炕睡了。 次日,高建不负所托,果然为阿弦找了第一件差事。 说是本地一户姓黄的富户,家中有一独子,半个月前才娶了亲,新娘也是本地商贾之女,生得十分貌美,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偏成亲那夜,新郎入了洞房,掀开盖头后,忽然大叫一声,昏死在地。 众人慌作一团,不知何故,忙把新郎扶起来,掐人中,灌汤水,请大夫……新郎好不容易醒来,却大叫有鬼!并坚决要悔婚。 新娘不知缘故,哭的死去活来,哪里有才进门就要被退回的?一时想不开,几度要寻死。 众人仔细询问缘故,后来新郎镇定下来,据他所说,就在他揭开新娘子红盖头的时候,看见盖头底下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骷髅鬼,所以才吓死过去。 在场之人听了,都觉着新郎乃是乏累太过,兴许是眼花了,当下便又请了新娘前来相见。 新娘子重新装扮妥当,被扶着进门。 床边的新郎官抬头一看,顿时又嚎叫起来,抱头鼠窜,躲闪不及,状若疯癫地大叫:“鬼来了!” 众人惊愕之极!原来在场的男女足有十几人,无数双眼睛看的明白,却见新娘生得很是美貌端庄,哪里有什么鬼怪之象? 黄家一边儿请大夫进府,一边儿安抚新娘,只说新郎有些失心疯,说的话也不作数,等调理妥当就好了。 也有人怀疑新郎是“中邪”,悄悄请了几个算卜打卦灵验的方士,扶乩占仙最准的神娘,均无功而返。 如此一连过了半个多月,那黄公子见别人都还使得,唯独见了新娘子,便会如见了鬼似的发疯。 高建留心此事多日,只是先前阿弦不愿沾手这些,故而高建也不敢跟她说,如今得她开了金口,自然正中下怀。 高建笑得合不拢嘴:“那黄家已经是毫无办法了,我仔细打听过,他们跟新娘家里乃是联姻,若没有新娘的嫁妆及商道上相助,他们家的铺子就撑不住了。所以这门亲事对黄家来说至关重要,可黄公子要还是不好,这亲事便要告吹,黄家也就完了,我一提起你肯出手,那黄老爷几乎要给我跪下……莫说是一百两银子,若给他们家解决了此事,一千两银子都会乖乖地给咱们。” 阿弦觉着自己有些不好了,看着高建财迷心窍的模样,她居然也忍不住喜笑颜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30.近在咫尺 凭心而论,高建虽然十分喜钱,但却也是个尽责可靠的人。他虽觉着黄家这事体有利可图,但事先也并非全无准备。 在去见黄老爷之前,高建找了先前去黄府给黄公子“治病”的大夫,以及“驱邪”的术士巫娘等,将众人入府详情询问了解了一遍。 毕竟阿弦不是别人,高建心想着先探探详细,看看情形是不是极凶险,若真的棘手,那不管多少银子也不能让阿弦冒险,免得银子没有到手,反对她有碍。 因高建的公差身份,查问事情自然事半功倍。 据给黄公子看病的大夫说,黄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除了面对新娘子会发疯病,对其他人的言谈举止都无可挑剔,他们去也不过是开些安神养气的药而已。 术士却有不同的见解:“我仔细推算过,黄公子跟新娘的八字看着相合,其实是反冲的,所以才会不能相见,见必出事,更加上新娘是七月十五子时生的,正是个极阴之体,两人成亲的日子且是无月之日,百鬼横行的,哪会安生……当初黄家不曾请我去批八字选吉日,哼,若是请了我去,又哪里会生出这些事来。” 高建虽不通这些玄学跟鬼怪情形,却也知道他在马后炮胡说。 高建所询问过的人中,有个叫元娘的巫娘子说的倒有几分意思。 听说高建来意,元娘道:“一饮一啄,因果报应。那黄公子是冤孽缠身。” 高建忙问是何冤孽,为何未曾破解。 元娘道:“若是寻常的小邪祟,自然容易驱除。但黄公子身上怨气太重,贸然插手反受其祸。” 高建听说的郑重,便踌躇起来。 元娘却的确有些本事,便问:“公差为什么忽然来问黄家的事?可是……跟十八子有关?” 高建见她猜中,便不瞒着:“本来想让她试试,你既然说的这样可怕,不如不叫他冒这个险。” 元娘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说道:“你错了,十八子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能的,他未必不能。” 高建道:“您老人家也知道阿弦?” 元娘一笑:“我当然知道,十八子可是盛名在外的。” 高建只当她的意思,是说阿弦在桐县里有名,可是若用“盛名在外”来形容,好像也有些太过夸张,但高建不知道的是,元娘所说的“外”并非桐县,甚至……根本不是现世。 高建虽然心生怯意,其实也有些惋惜将要失了一位大“客户”,听元娘这样说,心却又活络起来。 这日中午,趁着吃饭的当儿,两人来到黄府。黄老爷正坐立不安,望眼欲穿,急忙接了两人入内。 陪着往内而行之时,便见从廊下有一人匆匆走来,身着绛红色的袍子,是个颇为俊俏的青年,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游移,看着略有不正之色。 黄老爷道:“这便是犬子。” 高建忙着跟黄氏父子寒暄,一边儿瞥阿弦,却见她神色如常,显然并无异样。 高建随口道:“黄公子气色不错……” 本以为遇上这种倒霉事,黄公子该萎靡不振或面黄肌瘦,没想到竟看似常人,可见事情未到最糟糕的地步,只不知黄家为何如此焦急。 黄老爷重重一叹,其子黄侪却扫着两人,哼道:“我当这回请的又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两位公差老爷,想必比那些满口胡言的草包要强些。”居然是略带讥讽不屑的口吻。 黄老爷虽站在这里,眼睛却盯着阿弦,见她不言不语毫无动作,心里暗暗着急,听儿子如此说,便道:“若不是你想不开一心要解除婚约,为父又何必这样着急?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么?” 黄侪低声道:“若真的为了我着想,就该听我的话,把那如牛头马面似的晦气朱家女赶走!若还留着她,迟早要我的命……” 黄老爷不愿当着人跟他争执起来,便将他拉到厅边,低低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若是这回联姻不成,将来家散业败,比要了你的命更可怕!你如何竟耐不住这急躁性情!” 黄侪顿足:“既然这样想要联姻,不如你去娶了她!何苦送我去死!” “你!”黄老爷急怒攻心,一口气不来,呼呼急喘。 高建见父子两人起了争执,便假装没听见,信步走到门口,低声问阿弦:“有什么东西吗?” 阿弦摇头。 高建心里不安,先前去曹府,才进门阿弦就听见婴儿啼哭,如何这一次拿银子的事,她竟毫无所得? 阿弦回头看一眼黄氏父子,问道:“黄老爷跟公子似乎不合。” 高建道:“不必理会,这儿既然没什么蹊跷,要不要到里头去看看?” 这一场春雪过后,接连两天日影高照,至今那雪已经化了大半,雪水滋润之下,草木复苏,欣然抬头。 几人穿厅而过,往后宅而行。 黄侪赌气去了,管家亲自在前方引路,黄老爷陪着两人,感叹道:“家门不幸,明明娶进门的是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小儿竟像是被鬼迷心窍,只说是鬼,近来更是连照面也不与她照面了。想来是我教子无方,从小太过娇惯了他了。” 高建道:“黄老爷,是不是公子不满意这位新妇,所以故意想出个法儿来拒婚呢?” “不不不,“黄老爷忙道:“万不至于,他还是知道轻重的。绝不会临时做出这种自毁家门的蠢事。何况倘若新媳妇貌丑,他任性悔婚倒也罢了,可但凡见过我那儿媳妇的,哪一个不称赞?” 高建笑道:“我倒是也听说过,说这位新妇貌美如花呢。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黄老爷会意,忙道:“两位,是这样的,虽说新媳妇不便见外人,但是如今非常之时,也顾不得了,所以我想索性请十八子亲看一看,借您的慧眼辨认真假,如何?” 阿弦还未答话,高建道:“黄老爷高见!那再好不过了。” 黄老爷转念极快,便吩咐旁边的管家,叫入内安排,顷刻管家回来,说一切妥当。 黄老爷又道:“说来也不怪犬子有些急躁不安,我家里向来太平,只是在娶了新妇之后,时不时地门户自开,屋瓦坠落,夜半怪声等……虽然并没大碍,但也实在让人心烦,偏偏请的人都不中用,所以犬子不免把所有罪责由头都怪在新妇头上。”一边抱怨,一边引着他们来至后花园。 才进院门,就见前方廊下走来数人。 高建定睛看时,却见一共是四个人。 头前右边是个中年妇人,跟黄侪有几分面容相似,自是黄夫人了。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她旁边的却是个少女,新妇打扮,果然生得如花似玉,身形婀娜,只是双眼微红,愁眉不展。 高建一看,就知道这大概就是才过门的那位新娘子了。 黄夫人早得了管家知会,所以故意引着新媳妇来此,这会儿也假作不知,上前道:“老爷如何在这儿?” 黄老爷道:“这是县衙的两位公差,因一点小事,我陪他们走一走。” 新娘子朱氏早也瞥见了外人在,也垂首行了礼。 高建见她果然美貌,放在桐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哪里有半分鬼怪的模样,不由称赞:“新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朱氏面上微红,头垂的更低了。 高建回头看向阿弦,想要得她一句赞同,谁知却见阿弦不知何时居然侧退了一步,立在走廊的柱子旁边,低着头像是个没看见朱氏的模样。 黄老爷因不解诀窍,见她连看也不看,更加着急,几乎要催她一催,又不敢多嘴,便只向着高建使眼色。 殊不知高建一看阿弦这个模样,那心里便咯噔一声。 高建咽了口唾沫,对黄老爷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拉拉阿弦,快走了十几步离开那些人,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台阶处,才问:“怎么了,难道说果然……” 情不自禁又看一眼朱氏,却见明明好一张花容月貌,当真难以想象阿弦看见了什么。 阿弦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眼前所见,是口中飘出的气息,化作屡屡白雾。 因地气转暖,这已经不是呵气成雾的时候了,之所以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 如鲠在喉,阿弦却无法回答。 先前黄夫人陪着朱氏走过来之时,别人看着是四个人,在阿弦所见,却是四人一鬼。 就在朱氏的身侧,紧紧地缀着一道影子。 是个女鬼。 像是才从地里爬出来一样,身上的衣裙破烂变色,多处沾泥带血,长发似秋天的细草般枯凋,双手垂在腰侧,十指白骨嶙峋,脸上青肿带伤,早看不出本来容颜。 阿弦虽下定决心要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挣一把,但毕竟才除下眼罩不久,又天生心里忌惮这些东西,乍一看女鬼如此可怖的容貌,便不由又如鸵鸟般畏惧地低下头。 高建不见她回答,又问道:“到底是有没有呢?” 阿弦又呼一口气,那白雾在眼前更浓了,她闭了闭双眼,道:“有。” 有。 而且近在咫尺。 阿弦抬眼,慢慢转头看向身侧。 她虽然竭力不去看那女鬼,却不知为何,女鬼竟自动跟着她过来了。 此刻,无风自动的枯发几乎要飘到阿弦的脸上,因靠的近,看的越发清楚了,青中泛白的面色,眉角却是紫黑高肿,脸颊到下颌一道长长地伤口,鲜血结痂变黑。 她的身上散发一股阴寒入骨的冰冷气息,阿弦冷的几乎发抖。 “咕咚”,是高建咽了口唾沫。 他顺着阿弦的目光看向旁侧,却只见一片虚空。 虚空后面,是如热锅上蚂蚁般的黄老爷,跟夫人正窃窃商议着什么。 高建茫然问道:“居然真的有那阿物,那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来之前迫不及待,此刻却有些慌神,手按着刀柄,目光胡乱逡巡,却终究看不见什么影像。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寻人,而是驱鬼,他们又非道士巫师,并不知其中套路。 正在高建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地听见阿弦轻声问道:“是你作弄黄家公子?” 高建本能地“啊”了声,继而醒悟,阿弦并不是向自己问话。 高建瞪向阿弦:“你、你是在跟’那个’说话?” 阿弦不理他,只看着旁侧。 女鬼仍旧森森然看着她,并不回答。 阿弦绷着心弦,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高建仗着自己看不见,便硬着头皮道:“不错,问清楚,然后让、让它走。” 女鬼仍是无声,阿弦握了握双拳:“人鬼殊途,你又何必搅得人家家宅不宁,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不要在……” 还未说完,女鬼忽然尖叫起来,猛地合身往前扑来。 阿弦汗毛倒竖,来不及闪避,就觉着一股阴风扑面,吹得鬓边发丝刷地飞起。 与此同时,廊上许多瓦片纷纷坠落,向着她兜头砸下! 高建正在左顾右盼,见势不妙,急忙扑上来挡住。 “哗啦啦!”有数片瓦打在高建的背上,疼的他惨叫起来。 阿弦被高建护着,知道他受了伤,心里竟升起一股怒意,猛抬头厉声道:“还不住手!” 右眼里的红很快聚了起来,加上她满面怒色,原本明亮和善的眼睛忽地变得有些凶煞。 那女鬼一见,身形闪烁,消失眼前。 虽然黄老爷夫妇看不见那鬼魂,但是廊上的瓦片无缘无故如雪似的飞落砸人,两人却是看在眼里,顿时吓得两个挤在一起,战战兢兢,半天不敢动弹。 阿弦见那鬼已经消失,便将高建一扶,查看他伤的如何。 高建顾不上叫疼,只问道:“鬼呢?” 阿弦道:“不见了。”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朱氏,却见新妇跟小丫头们挤在一起,也半是恐惧半是吃惊地看着这里。但那鬼却不在她身边了。 阿弦的心仍旧怦怦乱跳,警惕四看。 正要扶着高建进走廊里,远远地听见有人叫道:“爹,娘……” 众人回头看时,却见院门处站着的正是黄公子黄侪。 黄公子往此处跑了十数步,忽然紧紧地盯着黄氏夫妇身后,双眼中透出惊艳之色。 黄老爷跟夫人对视一眼,还在惊魂未定,黄侪已经上台阶走了进来,但眼睛却不看别人,只盯着新娘子看,迟疑问道:“这位……难道就是……” 黄老爷惊道:“侪儿,这就是你才过门的儿媳妇,怎么,你……能看见她了?” 黄侪也是一脸又惊又喜,下死劲儿把新娘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说:“原来果然是我娘子,真是失礼了。” 朱氏原本满面惶惑懵懂,见黄侪忽然认出自己,并未发疯,而且口齿伶俐彬彬有礼,脸上不由浮出一抹绯红。 刹那就如雨过天晴。 不管是大夫,术士还是巫娘,这半个多月来如走马灯似的过来,却都无效,如今十八子一进府,半个时辰不到,公子立刻就认得自己的新娘了,可见能耐非凡。 且黄公子看新娘子生得这样貌美可人,哪里还肯说什么悔婚和离的话,只恨不得撇下众人,立刻回去洞房。 朱氏毕竟是嫁了过来,先前是夫君不认,所以无可奈何,如今见恢复正常,且人物果然不错,自然也是嫁鸡从鸡,嫁狗随狗。 两个人虽未洞房,却俨然已是郎情妾意。 黄老爷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先前虽听闻十八子大名,但今儿见了,却见这少年面嫩的如个孩子一般,且生得清灵秀美,浑然没有个半点儿神通的模样,心头还犯猜疑,谁知道却是看走了眼。 当即乐不可支,立刻命人准备丰盛酒席,要宴请高建跟阿弦。 高建背上的伤也无大碍,只是被瓦片打出了几道淤青而已。 他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一时浑身舒泰,那点伤便着实不算什么了。 趁着黄老爷张罗的当儿,高建拉着阿弦问:“你把那鬼赶走了?” 阿弦也不明白,摇头道:“我也并没做什么,她就不见了。” 高建道:“是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回想那女鬼的样子,难以启齿,黄老爷已经张罗请他们入席,又叫黄侪过来敬酒陪谢。 黄老爷去了心病,立刻叫底下端了托盘出来,里头盛着明晃晃地一百两银子,道:“今日高兄跟十八子是救了我全家性命了,这点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高建见了银子,背上的伤顿时自动痊愈:“黄老爷真是豪爽!” 黄老爷又亲自斟酒来敬两人,黄侪也一扫先前躁动积郁之意,满面春风,跟着寒暄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 高建看着他猴急的背影,笑道:“所谓‘一刻值千金’,看样子令公子去了积秽,要把先前没得的一刻补回来呀,恭喜黄老爷了。” 黄老爷哈哈大笑,因见阿弦在旁坐着不语,便道:“对了,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十八子……是看见了什么?又是怎么才让犬子恢复正常的?” 阿弦看见了什么自然知道,只是不便跟他详说而已。 至于法子……可知她也一片茫然。 高建却明白她的心意,忙举杯来岔开了。 阿弦看他意气洋洋,又瞥一眼旁边的银子,果然是明晃晃的一百两银子,唾手可得。 如果老朱头看了,应该会无话可说了吧……那个人也终于可以安稳留下了。 一念至此,略觉宽慰。 正要举杯喝一口压压惊,目光转动,却见厅门处,一道影子伶仃垂手站着。 阿弦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凝视着那道方才消失的影子,终于将酒杯放下,起身往外。 身后高建正忙着跟黄老爷推杯换盏,并未留心。 阿弦自走到厅边,同厅外的女鬼面面相觑。 终于,阿弦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枯发之中的那只眼睛里慢慢地流出血泪来,女鬼并不答话,只忽然探手,猛地将半是枯骨的手插进了阿弦的胸口! 就像是尖锐冰冷的冰棱刺入,阿弦闷哼一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颤。 双眸睁大,右眼之中赤色流转,同时,更有无数影像在里头闪现! ——她终于知道了,这女鬼在此盘桓的理由。 黄府内宅,新妇朱氏的房中。 黄侪因终于不再“鬼遮眼”,又惦记着新娘子的美貌动人之处,因此一席酒还没吃完,就按捺不住春心蠢动,急急跑了回来。 将丫头们打发出去,黄侪看着眼前美人儿,垂涎三尺:“我先前是怎么了,竟把天仙似的娘子堪称青面獠牙鬼,实在是该死,让娘子受委屈了。” 朱氏见他这样油嘴滑舌,面上羞怯心里喜欢。 黄侪凑近:“不如娘子打我,也好出出气。”握着朱氏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打。 朱氏忍不住笑着抽手,这一笑越发可喜,黄侪连吞口水,正要抱着压到,忽听到外头有人道:“你不能进去……” 黄侪诧异,忙松开朱氏:“谁在外头吵嚷?” 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阿弦。 黄侪忙换了一副笑脸:“我当是谁,原来是恩人……” 朱氏也含羞起身见礼。 阿弦并无笑意,双眸眯起盯着黄侪。 黄侪见她脸色肃然,便笑:“十八子是怎么了,如何不在前面吃酒,难道,是想让我们夫妻敬你一杯?” 他一挥衣袖,居然真的把桌上事先预备下的交杯盏取了,端着走了过来:“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亏了你,我们夫妻才能……”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 酒水被掀翻,直泼在脸上。 黄公子才要捂眼,下颌骨“嘎”地一声,竟挨了一拳。 黄侪眼睛流泪,酸痛难当:“你干什……啊!”原来肚子上又被重重踹了一脚。 后背撞在桌子上,一桌子的酒菜等撞落地上,跌得粉碎。 “住手!”黄侪昏头昏脑,还要挣扎起身,阿弦却如一只发怒的小豹子,猛地跃起。 她一把攥住黄侪胸前衣襟,拳头犹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往黄公子脸上招呼,边打边说:“年前你在城郊林子里做了什么!” 31.扶我起身 黄老爷正跟高建在前厅你推我让,相谈甚欢,忽见管家如救火似的跳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 众人鸡飞狗跳地奔至新房,还未进门,就听见新娘子嚎啕大哭的声音,有几个丫头围在门口,也都吓得色变,见黄老爷来到,忙都退避。 路上管家已将大致情形略说了一遍,此刻冲进屋内,却见满地杯盘狼藉,碎片四散,桌椅板凳横七竖八。 朱氏瘫软在床边,吓得哭个不住。 另一侧,黄侪正从地上爬起来,顺手举起一张椅子向着阿弦扔了过去。 高建先前在厅内饮酒,飘飘欲仙,神魂如在九重天,此时见了这幕,兜头似有冰水浇落,陡然回到人间。 他还未反应,阿弦已经跃起避过,顺势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中黄公子脸上。 黄公子仰头跌倒,口中血水四溅。 阿弦提拳又要上前再打,在黄老爷的尖叫声里,高建总算醒悟过来,忙冲上前硬生生将阿弦拉住:“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黄老爷魂飞魄散,窜过去扶着儿子:“侪儿!” 黄侪一手拢着嘴,又惊又恨地瞪着阿弦。 黄老爷一边儿叫嚷去请大夫,一边回头怒视:“十八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是疯了么!” 阿弦道:“半年前,城外十里坡林子里的事,你敢说不知道?” 黄侪竭力仰着脖子叫道:“我就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敢情公差就能诬陷良人了?” 高建满头雾水,不知为什么一转头的功夫,相谈甚欢的场面就变得势若水火了。忙周旋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大家伙儿有话好好说……” 黄老爷看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糊了半边脸,不由怒从心底气:“十八子,你是失心疯了么!不要仗着自己是公差就肆意乱来,我今儿请你来是降妖捉怪,不是来殴打良民的!” 阿弦哈地一笑:“良民?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黄老爷气得脸发青:“你、你……” 高建回头看阿弦,苦着脸求道:“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要说了!” 高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看见了那一盘子明晃晃的白银长了翅膀,纷纷向自己挥手作别。 风从门口吹了进来。 阿弦回头,却见新房门口,仍是伶仃立着那女鬼的身影,正怔怔地望着她。 右眼难以遏制,迅速发热。 先前在厅门外,当女鬼探手碰到阿弦之时,阿弦看见了这女孩子身上经历的一切。 那瞬间,连同她的恐惧,痛苦,愤怒,阿弦一并感知。 她无法按捺,甚至有那么一瞬几乎失去理智,想要干脆在这里将黄侪打死。 双手紧紧握拳,阿弦道:“半年前,你出城打猎,遇见一位流落寻亲的女子,你贪图她的美色,将她□□,杀死后抛尸在荒郊。” 黄侪的嘴唇哆嗦,看一眼旁边的老父,又看了看花容失色的朱氏,咬紧牙关:“十八子,不要凭空污蔑!” 黄老爷呆了呆,也忙道:“不错,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却有什么证据?” 阿弦道:“我的确有证据。” 阿弦说罢,又看向旁边的朱氏:“若不想做寡妇,就即刻同黄家一刀两断。” 一声惊呼,是朱氏终于难以承受,晕厥过去。 黄府是中午出的事,午饭过后的功夫,县衙陆芳捕头亲自带公差到黄府拿人。 然后立刻又带领捕快,押着黄侪出城。 原来黄家有一块儿家传玉佩,这一辈自然在黄侪手中,只是数月之前,据说是不小心丢了。 县衙公堂之上,黄侪听提起这个,更巧舌如簧道:“我向来东奔西走,那玉佩也不知丢道哪里去了,且不管是落在哪里也都是寻常,又或者是被偷儿偷走了呢?当初我丢了那玉也觉着甚是可惜,也找过许多地方,却一无所获。” 陆芳道:“黄公子为什么没有去长水湖畔找一找?” 黄侪眼中掠过一丝慌张:“陆捕头,不要听十八子失心疯的胡说,我并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芳一字一顿道:“十里坡,长水湖畔的埋尸之地,若你只说不懂,不如我们一并去瞧一瞧,到底是十八子失心疯,亦或者真有其事。” 黄侪的脸色惨白,本要狡辩,却因太过震惊,一时居然无话。 陆芳喝道:“黄侪,你还不如实招供么?” 黄侪摇摇晃晃,却又撑住身形,他喃喃道:“不……这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黄老爷在旁,心中也仿佛有些预感,便道:“犬子方才说那玉佩丢了,或许是被偷儿偷走,如果真的落在那什么长水湖畔,兴许是偷儿作案,或者不慎将玉佩留在案发之地,我儿其实是无辜的……求大人明察。” 陆芳不为所动,疾言厉色道:“不要在此强言狡辩,方才我提起玉佩的时候,黄侪便立刻提起什么偷儿,明明是心虚遮掩之意。如今,便叫你们心服口服就是了。” 当下陆芳带着县衙公差,押着黄侪出城。 黄家成亲的怪事本来就传的极广,如今县内百姓们又听说黄公子涉案,当即便围拢上来。 陆芳出县衙的时候还不过七八个人围着,等出城门之时,身后浩浩荡荡已经跟了不下百人。 只因袁恕己厉害,一来就给了个雷霆万钧的下马威,陆芳心有戚戚然,生恐有朝一日袁恕己的刀锋降在自己脖子上,所以这段日子来,陆芳格外的勤勉行事,生怕再给新刺史握住什么把柄。 忽然冒出黄家的这案子,却是个极好的表现的机会。 是以陆芳一改往日的散漫,变得雷厉风行,不由分说,心想着要干净痛快地办好了这桩命案,以博新刺史的喜欢。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来至河畔,百姓们均都打量黄公子跟陆芳,但陆芳跟黄侪却都在盯着一个人。 阿弦站在陆芳身前,打量着这荒僻的地方,过午的阳光之下,她的右眼笼在阴影之中,显得格外幽深,只是偶尔日光落入眼中的时候,才令人恍惚看出,那眼底隐见血色。 陆芳在后看着,见阿弦走前数步,来到一片绿荫地前,因雪水融化,此地又临近河畔,放眼看去,地上已经流露青青草色。 而就在阿弦目光所及,脚下的青草地上,开着很小地一朵白色的荠菜花,在春风中瑟瑟发抖。 这大概是整片河畔中,最先盛开的一朵花儿了。 阿弦凝视着那朵花,轻声对陆芳道:“挖吧。” 一刻钟后,围观百姓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看着起出的尸首跟同被埋葬之物——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跟边角绣着“黄”字的里衣,陆芳冷笑:“这偷儿的癖好实在特殊,不仅偷了公子的家传玉佩,而且还偷了公子的里衣……且这般辛苦偷了的玉佩,如何竟又轻易扔了?” 黄侪早瘫软在地。 袁恕己是在黄昏时候听说这件“奇事”的。 陆芳亲自带着卷宗押解人犯,来至府衙禀告。 其实这黄府的案子若放在以前,至少要拖一拖,必先向黄家敲些银子出来才是,可是这回陆芳却严词拒绝了黄老爷的贿赂银两,且使出了浑身解数,只用了半天便圆满定了案。 袁恕己看过卷宗,笑道:“又是小弦子挑的头儿,他人呢?” 陆芳早嗅出袁恕己对待阿弦有些不一样,原本也想拉着阿弦一块儿来的,谁知她似有心事,怏怏地只要回家。 是以陆芳道:“朱捕快今日一块儿出城,被野风吹的犯了头疼病,所以先回家歇息去了。” “被风吹了?”袁恕己沉吟,随手把卷宗又翻了翻:“怎么我听人说,他还把这凶犯打成了猪头?” 陆芳咳嗽了声:“是,据同去黄府的高建说,是凶犯先动的手……所以朱捕快才被迫还击。那凶犯也已经带到,大人要不要过目?” 袁恕己笑道:“我看个猪头做什么。此案既然有小弦子牵头,陆捕头又这样谨慎能为,既找出了受害者的尸首,又在尸首上发现了凶手的家传玉佩跟血衣,连凶手自己都供认不讳了,这样铁板钉钉一气呵成,就不用我再操心了。” 至此,陆芳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袁恕己把卷宗合了,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小弦子身子不适,那也罢了,劳烦陆捕头,把高建传来,我有话问他。” 入夜,朱家小院儿。 阿弦平躺在炕上,毫无睡意。 眼前始终是那女孩子的影子,不管是在黄府遇见之时那样可怖的模样,还是最后在城郊河畔、起出了她的尸骨之时,那因终究得偿所愿而回归本来容颜的天真少女模样。 就在众人惊叹于黄公子的禽兽行径,感慨陆捕头办案神速之时,阿弦却看见那粗布裙子在风中飘了飘,少女回眸而笑,身影蹁跹,消失在湖上粼粼地波光里。 但仍然难以心安。 为什么世间会有这许多残忍丑陋的事发生? 为什么有的人一身无辜,却偏惨遭荼毒,死不瞑目……有的人却能在恶事做尽之后,还心安理得地春风得意?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想要得那一百两银子,那么这女孩儿的冤屈,会在何年何月才会公之于众,湖畔那阴冷偏僻之地,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去动,而她所经历的所有,大概就会永远被沉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无人知晓。 可就算是公之于众,恶人伏诛,又怎么样? 阿弦皱紧眉头,又焦躁地翻了个身。 生平第一次,她并不为见到鬼魂而害怕,反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让她心里跟眼中都有些酸涩难禁。 门扇被轻轻地敲了两声。 阿弦知道是老朱头来了,便闭了双眼,假装睡着。 轻悄的脚步声响起,果然是老朱头走了进来,他默默地看了阿弦半晌:“行了,知道你在装睡,起来吧。” 阿弦一动不动。 老朱头啧了声:“今儿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忒冲动了些,这幸而是在黄家,没什么背景儿的小门小户,家里的护院保镖也没那么穷凶极恶,这要是在长安那些豪门大族……要对付一个小小地公差,就把你吃了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 阿弦本就难过,听了这话,简直雪上加霜,心里翻江倒海:老朱头常说长安的人坏,那长安的豪门大族自然是桐县所不能比的,那么……小小地桐县就有这许多穷凶极恶的歹人,比桐县大许多、人更坏许多的长安……岂非地狱一样?! 没来由又想到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阿弦恨不得把耳朵捂住,或者把头藏进鸡蛋壳里,再也不要听见看见。 老朱头偏偏不肯绕过她:“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赶紧先离开那龙潭虎穴,出来找陆捕头或者袁大人,岂不是安全又便宜?偏自己冒险是怎么样?别仗着自己会三拳两脚就往上冲,这次你遇上一个脓包才占了上风,下回若遇到个高手,如此莽撞,只怕非但不能昭彰公理,反而被人家害了。” 阿弦无可忍,终于举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老朱头看的分明,“嗤”地一笑:“我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个儿的主张,越来越不肯听我的话了。只是你不理我就算了,柴房里那个呢?他可等着吃药吃饭,你也不理他了?” 阿弦一颤,几乎立刻跳起来。 老朱头见她兀自不动,便转身作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把人捡回来了,心里高兴就去逗弄逗弄,心里烦闷就不去理会,真当是养了条狗呢?只怕他转眼间就死给你看!你若嫌麻烦,咱们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把他扔到外头去,免得死在咱们家里头,多晦气呀。” 阿弦一骨碌坐起,瞪向老朱头:“我不会让他死,他也不会走。”她翻身下地,白眼朝天气恨恨地走了出去。 直到看她去了,老朱头才苦笑:“嘴硬心软的犟丫头,唉,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阿弦来至柴房,才开门就嗅到很浓的药气,正不知何故,门外老朱头道:“药我已经喂他喝过了,待会儿做好了饭,吃了饭再喂他。” 阿弦回头看一眼院中,心头滋味复杂。 她来至床边儿,低头打量这人:“伯伯就是这样,嘴上一点儿不饶人,可是……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好。” 她出了会儿神,又颓然道:“我今日本来可以得一百两银子的,只不过……我忍不住。” 当知道那女鬼身上发生了什么,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尤其是想到黄侪那一脸的平静自得,仿佛并没有残杀过一条人命! 其实黄侪成亲那天,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所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他所见的正是被他□□后害死的女子。 有道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黄侪立刻认了出来,但这也正是他狡狯残忍之处,他并不提半个“女鬼”字样,反只说是什么青面獠牙鬼。 因为他毕竟心虚,他怕说明真相,或许会引出他旧日罪行,所以只说是鬼怪,一心想跟朱氏和离,期望送走那“鬼”,重新天下太平。 也正因为如此,当看见阿弦跟高建来到后,黄侪才故意口出不逊,试图赶两人离开,因为他心中才真正有鬼,故而怕公差上门,更怕十八子当真有什么神通,会看出内情。 这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黄侪当初残杀了女子之后,在河畔发现一个天生的矮洞,他便将尸首扔在里头。 因一件里衣上沾了血迹,他便匆匆脱下来扔在坑洞内,不料仓皇之中,把贴身的玉佩也一并带了进内,当时他却并未发觉。 事后虽怀疑过玉佩留在了埋尸之地,但毕竟晦气的很,又哪里肯冒险再回去挖出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成了证据。 阿弦虽然陪着陆芳做完了这所有,但心里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回来后闷闷地倒头欲睡。 这些经过,她也并未跟老朱头说,老朱头还是从高建口中得知究竟。 柴房内,阿弦将来龙去脉说罢,见男子依旧毫无反应,阿弦道:“案子的确是真相大白了,那黄侪已经定罪,按照袁大人的性子,只怕很快也将处斩。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她已经活不过来了呀。” 眼前蓦地又出现那女鬼的模样,在黄府她满怀怨愤,在长河之上她凌波而逝……她记得那翩然的身影,何其美好,但这样的美好,却被世间的丑恶所毁,无法更多留片刻。 举手从双眼上抹过,掌心里满是泪渍。 阿弦低声道:“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这样难过。” 门外,老朱头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才故意咳嗽了声,端着一碗米粥入内。 老朱头假装没看见阿弦仓促擦眼的动作,只道:“这是鱼片粥,是最养人的,快喂给他吃吧。” 阿弦低着头答应,伸手接了过去。 老朱头张了张口,毕竟也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来。 正走到厨房门口,忽地听阿弦一声惊呼。 老朱头只当有什么事,忙跑了回来,进门却见阿弦扶着那男子的头,手足无措:“伯伯,他醒了!”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男子的眼睫眨了眨,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阿弦又看见了在雪谷之中曾惊鸿一瞥的、似隐着浅浅星芒般的眸色。 莫名紧张,心跳如擂。 老朱头不由感叹:“果然命大,还真的醒了。可算不辜负你伺候了一场。” 男子听见说话声音,目光转动,看向老朱头。 只是奇异的是,他的双眼并非跟老朱头的眼睛对视,而是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某处,眼神更是空濛惘然,毫无任何情绪在内。 阿弦小心问道:“你醒了?你觉着怎么样?” 老朱头眼见是这般模样,吃了一惊。他毕竟是个阅历丰富之人,忙抢上前一步,抬手在男子面前慢慢地左右挥舞了两下。 阿弦不解:“伯伯,你干什么?” 老朱头挥了挥手,男子的目光却仍是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不动。老朱头哑然失笑,道:“丫头……咳,我说孩子,这次你的运气实在是没什么人能比得上,你居然捡了个瞎子回来。” 阿弦呆愣,继而道:“这不可能!”忽地想起雪谷里遇袭那场,几乎咬了舌尖。 她看看老朱头,又看向男子,慢慢地也伸出手,在那双看似极平静的眸子前轻轻地挥了挥。 如风吹平湖,但湖面依旧风平浪静,连一丝彀纹都不生。 阿弦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朱头似笑非笑,阿弦意外惊怔,两两无言。 沉默之中,是男子道:“劳烦……”声音依旧地沙哑轻微。 阿弦一震,男子道:“劳烦,请扶我起身。” 声音虽然极轻,却透着一股温和而淡然地坚定。 明明是十分有礼的一句话,老朱头却觉着耳朵刺挠极了,连心也像是被刺了一下。 阿弦却忙道:“你要坐起来么?慢些……”她忙上前扶住男子的肩头,试图扶他起身,然而她年轻力弱,竟不能够。 老朱头斜睨看她脸上憋得通红,只得把她推开,自上前扶那男子起身。 阿弦仍不停地打量,见男子眸色平静依旧,咽了口唾沫:“你、你的眼睛……” 男子在老朱头的帮助下总算挨在墙边儿坐稳了,听了阿弦问,他微微沉默,答道:“是,我……看不见。” 阿弦张口结舌。 老朱头忽地热心起来:“这位……先生,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我们好给你家里送信儿,把你接走呢。” 阿弦想不到老朱头这么快扔出这一句,心跟着揪了起来,略觉窒息。 男子慢慢道:“我……我不记得了。” 换了老朱头开始窒息:“你说什么,不记得?” 男子道:“是。”大概是感觉到老朱头的震惊,他又道:“抱歉的很。” 32.心服口服 老朱头见这男子总算醒来了,喜出望外,便想立刻问明来历,好将其一脚踢开。 谁知山重水复,天晴复霈,老朱头失望恼怒,颇有点气急败坏。 正不知要如何发作,忽然玄影在外叫了声。 阿弦已窥觉他神色不对,忙推道:“伯伯,快看是谁来了?” 老朱头道:“管他谁来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待见。”回头瞪着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却又一扭头出门。 阿弦跳到门口,见老朱头一边嘀咕,一边往院门去了。她掩口一笑,又跑回竹床边儿上,目光灼灼地打量,犹如孩童看见极新奇可爱之物。 那男子却浑然不知,双眼凝滞不动,静静地望向前头虚空,仿佛出神。 阿弦犹豫了会儿,小心地问道:“你是我救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男子终于动了动,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那双眼却很不像是“看不见”的。 阿弦按捺心跳,又举手在他眼前挥舞。 “是。”男子垂眸:“不必再挥了,我看不到。” 阿弦忙缩手:“你既然看不到,又怎么知道我在挥手?” 男子道:“有风。” 阿弦不由笑出声,心情无端变得晴朗,又道:“我出城的时候……在雪谷里遇见你。你的头就是在那时候伤着的,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没有大碍。” 他轻声道:“多谢。” 他的声音并无任何苍老之意,反而温雅平和,透着一股极有教养的气质。 阿弦瞥一眼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却见他垂着眼皮,因为实在清瘦太过,眉眼越发明显,可头发胡须却又这样凌乱。 阿弦把满腹疑问压下,隐约听到外头老朱头不知跟谁说话。阿弦大胆抓起那只手,道:“你不用担心,慢慢调理就是了,改日大夫还会再来……” 男子微微一颤。 忽听是高建的声音:“阿弦,阿弦?”一边唤着一边进门,猛地看见男子靠墙坐着,吃了一惊,继而喜道:“咱们堂叔终于醒了?我先前还想问你。” 阿弦忙松手跳起来。 高建已喜从天降地上前亲切招呼:“阿叔,我是高建,是阿弦的……”还未说完,就察觉异样。 男子虽然侧头如倾听的模样,但是眼睛却显然并不是盯着他。 高建正疑惑,阿弦忙拉住他:“别嚷嚷,他……阿叔的眼睛看不见。” 高建吃惊:“什么?”压低嗓子对阿弦道:“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是个瞎……盲人呢?” 阿弦心想:“那有什么法子,我也是才知道。” 却正色道:“难道我要把这种事到处张扬么,再说,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 高建挠了挠后脑勺,不敢说什么,这一搅扰,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拉住阿弦:“对了,我来是有事告诉你,我跟你说,之前刺史大人……” 原来袁恕己在陆芳向他禀明案情后,又叫了高建去,亲自听他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巨细靡遗。 高建向阿弦诉苦:“我本来不敢说咱们是为了那一百两去的,免得这厉害的刺史大人说我们徇私枉法之类,谁知他居然早知道了……” 高建提起此事,仍心有余悸,他故意不提那一百两,只说是因百姓说黄家家宅不宁,所以去按例查看……谁知袁恕己早从黄家人口中得知了实情,只稍微冷言喝问,便把高建吓得跪倒在地,当下也不敢再有所隐瞒。 高建叹气:“我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弄鬼,谁知人家才是个真钟馗,一下儿看穿我这小鬼的伎俩,还差点拿我塞牙缝了呢,幸而他并没有降罪……这是才从府衙出来,立刻命不顾地来找你,我看刺史那个模样,赶明儿叫你去问话,你若也像我一样自作聪明地扯谎,岂不是白白遭殃?所以赶紧来提个醒。” 阿弦道:“刺史怎么特意叫你去问此事?陆捕头不是亲自去禀明了么?” 高建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总之咱们这位新刺史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点儿也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好。” 高建说完了,忽地想起那一百两银子,一时又捶胸顿足:“你说你……好歹等我把银子装进兜儿里再去揍那黄公子呀,如今倒好,白忙一场。” 原先阿弦就在为这案子伤神,只因为这盲眼男子的苏醒而阴霾乍开,忽听高建又提起来,便耷拉了脑袋。 高建误以为她也是为那得而复失的银子难过,便道:“算了算了,我再找一件差事就是了。何况今儿试出来了,你果然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以后不愁还有更好的机会。” 阿弦仍是提不起精神。 高建问道:“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急着要那一百两银子呢?” 阿弦不答,门外老朱头冷笑道:“这个你得问问那位‘堂叔’,大夫说要好好调理,这两天光是抓药,什么人参须灵芝角儿……你掰着手指头数数,那个痨病鬼似的模样,如果要养好得吃多少银子才够?一百两只怕也是塞牙缝的。” 高建因要吃嘴,向来不肯得罪老朱头,但这会儿却此一时彼一时,他好不容易找到生财之道,自然要为阿弦说话。 高建便带笑道:“原来阿弦是为了这个,伯伯,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自个儿的亲戚,当然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了。” 老朱头道:“我可谢天谢地了!哼,真是嫡亲的叔伯倒也罢了……非亲非故……” 阿弦见他嘀嘀咕咕将说出实话,便大叫:“伯伯!” 老朱头见她动怒,便哼了声,自己进屋去了。 幸而最后一句老朱头低声念叨,高建并未听清,就偷偷对阿弦道:“伯伯还是那么吝啬守财,不过他是老人家心性,怕你乱花钱,等以后咱们赚了钱,伯伯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阿弦道:“这次黄家的事实属意外,但黄家自做孽,就是把他整个家当给我,我也饶不了他们的。” 高建连忙附和:“是是是,这种禽兽家里的钱财咱们也不稀罕,只是……倒是便宜了刺史大人了。” 阿弦问道:“什么?” 高建无可奈何:“我听说刺史正在为了修善堂的钱不大够而犯愁,如今黄家犯事,肯定家产又要被他罚没一大笔,你说是不是我们出力,反便宜了袁大人了?” 阿弦笑:“有道理。” 高建也笑道:“以后咱们行事要越发小心,别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至少,要赶紧先给你筹到一百两。” 两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说的投入,直到这会儿,阿弦才想起来,忙扭头回看,却见男子靠在墙上,双眸微闭,动也不动,似是个睡着的样子。 且两人方才说话声音也并不高,阿弦心头一宽:“你多看着点儿,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搞砸了。” “既然有这份儿心,做什么都能成。”高建眉开眼笑,临去之前又叮嘱:“袁大人叫你明儿去府衙一趟,我话可传到,你别忘了。” 高建去后,老朱头自去关院门。 阿弦忙跑回男子身边儿:“喂……”迟疑了一下,这会儿竟还不知道要叫他什么呢。 索性扶住他的肩头,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倒睡,男子却又睁开双眼,迟疑道:“我……是你的堂叔?” 阿弦手一僵,不知如何应答,男子却又道:“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我叫阿弦,朱弦,弦是……琴弦的弦,他们都叫我十八子。” 男子眉心微蹙,喃喃道:“十八子……” 两人说到这里,堂屋里老朱头不悦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不睡了?” 这一夜,阿弦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几次忍不住想去看看那男子,又生恐被老朱头看到不快,只得忍了。 次日晨起,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忙不迭先去瞧了一眼。 虽然阿弦尽量放轻手脚,柴房那破败的门扇还是发出“吱呀“一声,床上的男子睁开双眸。 阿弦见他醒了,又看嘴唇干裂,便去厨下要了热水,又回来喂他喝水。 老朱头正往堂屋端早饭,见她急脚鬼似的满院子乱窜,引得玄影也跟着异常兴奋,忍不住又抱怨:“真热闹,往常还要叫几次才起来呢,这下好了,都不用人催了,这心里头有了事儿啊,就是不一样。” 阿弦赶忙把柴房的门掩住,扶着男子起身。 他因体力不支,手不能扶,就借着阿弦的手垂头略喝了几口,他显然是渴了,但仍未狼吞虎咽,喝口水的姿势都透着天生的教养。 只是毕竟气虚,喝了两口,又喘了起来。 阿弦轻抚其背为他顺气儿,谁知隔着并不厚的衣袍,竟感觉到底下的嶙峋瘦骨。 阿弦缩手:“我待会儿就要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会请大夫来看。” 男子不置可否,只在阿弦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说道:“你……是公差?” 阿弦道:“是,我是县衙的公差。” 男子道:“我昨儿……好似做梦,是什么黄家的事。” 阿弦一愣,有些窘然。 昨儿她因为那无辜被害的少女而难过,无处宣泄,便在床前向他说了所有,包括心里的难过跟困惑。 难道他竟都听见了? 阿弦道:“你不是做梦,的确是有这件事,那黄公子强.奸杀人,如今事发,已经被押在府衙。” 男子道:“那你为何难过?” 阿弦张口,心里又像是塞了一团儿荆棘:“虽然人人说天网恢恢,但是就算杀了他又怎么样?那不该死的已经死了。” 男子道:“死者,最后如何?” 眼睛数眨,此刻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魂魄离去时候的情形,似又是那年华正好的明丽少女,含笑屈膝,凌波而去。 阿弦喃喃道:“她、她笑着向我行礼,说……” 蓦地噤声。 此刻她所说的是那魂魄所做的事,虽然昨日她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经过都说了,包括鬼魂现身,以及鬼魂指点寻找埋尸之地的事。 但毕竟那时候她以为对方是昏迷不醒,所以有恃无恐,如今他清醒过来,听了这些话,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阿弦忐忑地看向男子。 出乎意料,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亦或者胡须遮颜,又且眼盲,很难让人看出有什么表情。 阿弦几乎觉着他已经被自己吓呆了。 柴房里有一阵奇异的寂静,老朱头在厨下添水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正在阿弦准备编个谎话搪塞过去之时,男子道:“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阿弦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男子道:“那凶徒会被处死么?” 阿弦道:“一定会。” 男子道:“这就是了,受害者沉冤得雪,为恶者人头落地,前者含笑而去,后者警惕世人。” 阿弦竖起耳朵,身不由己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块,打在她的心头。 男子道:“且,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毕竟体虚又是初醒,忽然间说这许多话,越发气若游丝,喘息急促。 但偏偏似能振聋发聩。 饭桌上,老朱头忍不住又念了几句。 阿弦只当他是在嗡嗡唱歌儿,飞速地将早饭吃了,叮嘱道:“伯伯,你好生照看着……他,我一定会在约定时候得那一百两银子回来,甚至还更多呢。” 往外走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个饼子,想了想,掰了一半儿给玄影。 老朱头看着玄影大嚼,叹气:“好好好,这还没挣大钱呢,就开始挥霍了,你就闹吧闹吧!” 阿弦回头扮了个鬼脸,脚下一个箭步跃到台阶上,又纵身一跃便蹦出门口,灵活的如一只狸猫儿。 老朱头目不转睛看着,心都悬着:“你慢着点儿!去的再早也没有一百两银子等着你!” 眼睁睁见阿弦一阵风似的消失门口,老朱头摇头之余,心念转动:之前阿弦每日晨起,多半都是平静沉默,安静洗漱,慢慢吃了早饭,然后有条不紊地去县衙当差。 虽然阿弦不说,但老朱头如何不知道,那种不可言说的天赋对阿弦来说重若泰山,毕竟,若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会看见徘徊在这世间不肯离开的异样魂魄,只怕任何人也受不了。 所以虽然是这样小的年纪,性情却寂静敏锐,更却如饱经沧桑般身心沉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老朱头看看空了的门口,回头又看看柴房,忽然又想:“难道,真的跟这个瞎子有关?” 其实老朱头有一件事情是说错了。 这样早去衙门,的确是有一百两银子在等着阿弦。 银子并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于刺史袁大人。 阿弦一到衙门,陆芳看见她,便催促她即刻去府衙。又说道:“昨儿去府衙回话,我本来就想让你同去,毕竟此案是你发现的,且又全程跟随,大人一定会问。你偏偏不去,在大人看来,如果误会我是为了抢功而不让你去,岂不是不白之冤?” 阿弦道:“我昨儿觉着难受的很,心想有高建在就罢了,捕头放心,我今日去见刺史,也会向他申明。” 陆芳点头道:“也不必特意辩驳,免得更叫人怀疑。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 阿弦答应,又道:“怎么捕头最近好似跟先前不大一样了?” 陆芳哼道:“这桐县已经跟先前不一样了,我岂能不变?那几颗头血淋淋地一直在我眼前晃呢。” 阿弦知道陆芳指的是什么,正是先前因小丽花案子被斩首的秦王等人,行刑那日,是刺史的意思,让所有府衙县衙里的官员差人等尽数到场观摩。 这显然便是杀鸡儆猴了。 今日袁恕己却不在府衙,阿弦赶到之时,被告知袁大人才去了菩萨庙。 阿弦只得转道,远远地看见菩萨庙又翻出些新气象,正在打量,就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走了出来。 阿弦避无可避,只好故技重施,佯装看不见。 这来者,却是上回在此地见过的那鬼魂,容貌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要清晰很多了。 他徐徐来至阿弦身边,道:“十八子,求你行行好。” 阿弦目不斜视,那鬼魂毅力十足,继续道:“我们知道你能听见也能看见,他们都知道,你是最难得的……”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心动。 她往旁边瞟了一眼,道:“你想求我做什么?” 那鬼魂陡然听见她发话,却反而吓得后退,反应过来后,才又扑上来:“你肯帮忙了么?” 阿弦被他一惊一乍弄得汗毛倒竖:“你到底想干什么?” 昨日在黄家的事不算,这是阿弦首次回应一个“鬼”的“攀谈”。 在此之前,不管多少魂魄围绕,她始终就只是:看不见,听不见,没反应。 可是这种想法,居然产生了改变。 究竟是昨日黄家的事触动,还是……因为早上在家里,那盲眼男子所说的话? 那鬼如闻纶音,急急忙忙诉说自己所愿,原来他先前又是死于战乱,尸骨不慎落在菩萨庙里,后被倒塌的短墙压住,落在那阴冷潮湿之地,饱受侵蚀无人知晓,这次见了阿弦,就想她帮忙,将尸骨取出,遗物交付家人。 这却不是什么格外为难的事。 阿弦道:“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就是了,我还是县衙的仵作,如今重新整理菩萨庙,若找到你的尸首,自会交给我料理,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失言。” 那鬼大喜,千恩万谢起来,大概是终于了却心愿,手而舞之,足而蹈之。 然而一个鬼在跟前手舞足蹈,却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情形。 阿弦苦笑:“既然事了,你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那鬼做作揖状,道:“多谢十八子,先前是我心急才一直跟着你,那天追到了你家,冒冒失失地想闯进去,差点被那位的威仪伤着……” 阿弦听到最后,诧异问道:“你说什么?被谁伤着?” 那鬼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有人问道:“你又在弄什么?凭空自言自语?” 阿弦几乎跳起来,猛回头,却见果然正是袁恕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身后。 阿弦又看那鬼魂,却见他早飘远了,消失在前方几堵塌墙中间。——原先有求于她的时候就死缠烂打,如今得偿所愿,便自由自在了。 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是远远地几堵断墙。 袁恕己负手:“你东张西望的做什么,如何不回答我的话?” 自从跟他相识,阿弦为隐瞒自己所能,说了无数谎话,自己也数不清了,最后终于肯跟他说实话,他却又不信。 破罐子破摔,阿弦道:“参见大人,我在跟一只鬼说话。” 袁恕己仰头哈哈大笑,然后故意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这样新鲜有趣?是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想了想,道:“五短身材,脸上透着精明,穿的袍子剪裁极好,左手拇指上有个玉扳指,三四十岁,像是个做小买卖的商人……” 袁恕己见她一本正经说的详细,那嘴情不自禁往下撇了撇,又问:“难得,难得。那么这商人鬼来找你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奇货可居,要贩卖给你?不知他出价几何?” 阿弦眼中的白更加多了:“他是要贩卖东西给我,还是白送。” 袁恕己睁大双眼:“送的是什么?” 阿弦道:“一具尸体。” 袁恕己再也装不下去,哈哈笑道:“小弦子,可知我很喜欢跟你说话,你总会让我或惊或笑,丝毫也不让我觉着乏味。” 阿弦长叹了声,袁恕己见她板着脸,便咳嗽了声道:“他无缘无故送你尸首干什么?那尸首又在哪里?” 阿弦已想打住,但看他问个不停,索性又问:“大人,那边儿的墙为何还没拆除?” 袁恕己顺着她所指看过去:“那边儿啊,我查看过,那些倒塌的都是土墙,若是往外再挑土搬运,反而麻烦费力。我准备叫人就地平一平,盖几间新房子。” 阿弦喉头一梗,这才明白鬼魂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追着自己。 原来袁恕己不打算清理此处,而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平了此地,建立房屋,那这鬼的尸身只怕会被永埋在此地不得翻身。 袁恕己本是随口答话,岂料见阿弦神色不对,便忖度:“你所得的‘赠礼’,总不会就是在那儿吧?” 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阿弦却是“受鬼之托,也要忠鬼之事”。 阿弦忙道:“大人,那里平不得,那鬼说他随身带着一个包袱,里头有一封家信,跟二十两白银,是他的经营所得,让我转交给他的家人。” 袁恕己收了笑:如果是扯谎,这谎话编的也太过真情实意了。 阿弦怕他不信,又求道:“大人,我答应了他了。不然他又要缠着我……而且他家里人正需要这笔银子活命呢……”拉住袁恕己的袖子,生怕他又嘲笑自己一阵然后走开。 袁恕己俯视她黑白分明的双眼,思忖半晌,挥手叫了一员监工来,吩咐:“将那几堵墙起开。” 阿弦大大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谁知袁恕己哼道:“若是找不到尸首,这些人的工钱,你来补上。” 阿弦目瞪口呆,这人竟仿佛比老朱头更悭吝,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说话间,那监工带了十几名劳力上前,人多手快,不出半个时辰,已经起了三分之一的泥地,正在挥汗如雨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道:“这里有东西!” 袁恕己早疾步上前,周围众人挖的挖刨的刨,果然露出一具尸首来,因严冬刚过,尸首保存的尚好。 袁恕己略一打量,竟跟阿弦说的相差无几,他也不顾龌龊,俯身将尸首的左手拉出,手腕一擎起,沾泥的左手拇指上,那个松石纹玉扳指上十分醒目。 袁恕己咬牙,一把将尸首怀中抱着的包袱扯起,撕开油纸看时,一封家书飘飘扬扬落地,底下,是明晃晃地银锭子,不多不少二十两。 33.以诚相待 总算开春儿了。 黑土地上冒出油油绿意,风在漫山遍野里肆意游走,那些野草,山花,树林,庄稼,欢欢喜喜地沐浴在春光春风里,风越吹,长的越高越快。 太阳就像是老朱头锅子里摊开的油煎荷包蛋,散发着让人垂涎欲滴的融融暖意跟难以形容的香气,令每个走在日影里的人都浑身舒泰。 试过了这种四肢百骸五经八脉都舒畅受用的暖,谁也不舍得暂时离开、再走到那阴影笼罩的森冷之处。 府衙书房门口有一棵矮松,在阳光里悠闲自在地张扬招摇着。 矮松的后面,是敞开的书房的菱格窗,从窗子里听进去,鸦默雀静,悄然无声,仿佛没有人在里头。 事实上,书房里不仅有人,而且不止一位。 长书桌后,袁恕己大马金刀地坐着,单膝屈起,薄唇微抿,半眯的双眼,看定面前之人。 书桌之前,垂首而立的,正是阿弦,她随着袁大人进书房已经一刻钟了,这位大人兀自没有说一个字,到底是怎么样,心意难测呀。 先前在菩萨庙里将那尸首掘出,验明正身后,袁恕己嘿然无语。 从那封家信的封皮上轻而易举地得知收信人的名字,交给有司一查,立即找到了桐县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随着公差急急赶来,原来是个衣衫素旧容貌憔悴的妇人,手里还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磕磕绊绊地奔到跟前儿,仔细一看尸首,立刻跪倒在地,一大一小放声大哭。在场之人闻者伤心动肠,见者眼眶湿润。 原来那死者王大,为养家糊口常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攒够了二十两银子,兴高采烈回城,偏偏遇上匪祸,王大生恐被贼人将银子掳走,慌忙逃进寺内躲藏,命运不济,被贼人发觉追杀,他拼命护着银子,惨死在墙下,又被倒塌的墙垣压住,此事更无人可知。 那封信便是王大在外地之时,他的娘子托人写给他,殷切盼着平安速归等话…… 袁恕己面上平静,心里犹如惊涛骇浪。 他盯着眼前的阿弦:除去眼罩后,乍一看,阿弦跟寻常少年没什么大不同,除了样貌格外清秀好看些…… 但是,袁恕己自忖,从遇见他开始的小丽花事件,那明明被擦去的血字她却能看见,又那样准确地认定连翘栽赃嫁祸,乃至在曹府找到小典,最后致命一击,寻到王甯安那自诩无人知晓的“密册”。 然后又是军屯命案,一去便立刻让那扑朔迷离的逃兵事件水落石出。 再就是这次菩萨庙。 起初袁恕己怀疑小丽花案件中,是阿弦暗中不知用了什么秘密方法得知那些线索,却故弄玄虚想要蛊惑世人。 毕竟她身为桐县公差,要搜罗些无人可知的密事,兴许不是难事。 但是军屯之事,却是她无论如何事先不能探听到的了。 袁恕己又猜测她在军屯里所做……兴许是巧合。 可军屯若是巧合,今日菩萨庙里又怎么样? 难道小丽花,军屯,菩萨庙统统都是早有所得,都是巧合? 袁恕己从来不信鬼怪神佛,但却也更不信什么巧合,尤其是这一连串令人目不暇给的诡异事件。 良久,袁大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现在,这里有没有……那种东西?” 等待的时候太长,阿弦看着虽静默恭候,心思却也浮浮沉沉,游走不定。 起初在想菩萨庙那鬼,他总该放心去投胎转世了吧,最终却定在了家里的那盲眼男子身上。 她惦记着要去请大夫,再给他好好地诊一诊断。 更想着该买点什么好的滋补之物,给他把身子调理妥当。 但如今当务之急,却更是要堵住老朱头的嘴,所以那一百两银子才是重中之重。 不知高建会不会尽快找到第二宗差事。 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袁恕己这般问,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袁恕己蹙眉,侧目,眼神奇异。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方明白。 “啊……”她答应了声,忙抬头四处打量,把房间内跟屋门口窗户边都浏览了一遍:“这儿没有。” 袁恕己长长地出了口气,又似有几分失望:“可惜,我还想立刻见识见你通鬼神的本事呢。”他撇着嘴唇想了会儿:“这么说来,昨儿在黄家,也是有鬼向你通风报信了?让我猜猜,这次定是那个被杀害的女鬼?” 阿弦点头道:“大人虽不能通鬼神,却也差不多了。” 袁恕己啐了口:“你不用连讽带嘲。”他摸了摸下颌,有些新长出的髭须根儿,像是泥土地里拱出来的小春草,细碎扎手。 袁恕己道:“对了,我听说,你近来手头短缺,所以昨儿跟高建去黄府,是为了赚外快的?” 阿弦想起高建的叮嘱,果然来了。便老实回答:“是,请大人恕罪。不过我们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去的,本打算极快地看一眼,不耽误正经当差就回来了。” 袁恕己道:“不用害怕,我并没想追究什么。只问你,为什么忽然缺钱使唤了?” 阿弦略一犹豫,却知道这位刺史大人眼利心快,只怕猜也猜着了,何必跟他白费力气扯谎。 阿弦道:“我……我堂叔因受伤又多病,大夫说要好生调养,所以我想……” 袁恕己笑道:“我猜便是如此。”他忽然笑得幸灾乐祸:“只是这次将到手的银子又飞了,我也替你可惜着呢。” 阿弦心想:他竟未再提他们“擅离职守”等的话,也没有因为菩萨庙的事迁怒于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便让他嘴里损几句也是无妨。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我这里倒是有个便宜的差事,你张张口就能轻易完成的,你若答应,我便给你一百两,你觉着如何?” 阿弦听了这话,未曾觉着心动,反而心惊多些,因为袁大人的口吻中的不怀好意简直呼之欲出。 阿弦警惕:“大人想我做什么?” 袁恕己笑道:“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过是想要你……告诉我军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而已,对你来说是不是易如反掌?” 阿弦的确想不到袁恕己要说的竟是这个,心底忽地掠过老朱头的叮嘱:“不要随意对别人提起……” 但是……一百两的银子……她心底仿佛有两个小人儿在左右搏击,一个拼命叫嚷:“要银子!”,另一个扑上来拳打脚踢,骂道:“没出息!” 袁恕己见她沉吟不答:“怎么,难道这个不便启齿?”他絮絮善诱:“小弦子,难道你还有什么要瞒着我?我虽来桐县不久,然而关于你的事……试问桐县之内,还有谁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这倒是,虽然桐县关于十八子的流言沸沸扬扬,但她亲口承认自己能见鬼神、且把所见所知通篇告诉的人,正是这个才来不久的袁恕己。 除了离开的陈基,家人般的老朱头,对她的事知道的最清楚的,的确正是袁大人。 看出她的默认之意,袁大人面上流露得意之色:“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军屯里发生的事?” 阿弦道:“那日大人跟雷副将出去找我,雷副将难道没把内情告诉大人?” 袁恕己道:“你知道的果然多,不错,雷翔的确将发现何鹿松尸首、且还是被害之事同我说了,但是……” “但是如何?” 袁恕己起身来至阿弦跟前,俯身贴近:“但是,你知道的并不仅仅是他告诉我的这些,对么?” 阿弦猛地后退一步,不料袁恕己这却是投石问路,他因知道阿弦有那种通灵异能,便猜她是否知道的更多,甚至比雷翔这种身在军屯的当事者知道的还多。 所以故意敲山震虎,如今见阿弦的反应,就明白猜中了。 袁恕己道:“我又说中了对么?我想要的就是你知道……而不便对人说的那部分,你说通通说明,那一百两银子我分文不少地立刻双手奉上,怎么样小弦子?”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苏柄临素衣戎装不怒自威的模样,她举手抚过额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起。 阿弦道:“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军屯里的事?按理说军屯内的政事,都是苏老将军处置,地方官员不得干预。” 袁恕己道:“因为我觉着这件事蹊跷的很。为什么死了一个军中副将,以苏老将军的脾气,居然并未大张旗鼓查起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阿弦道:“就算有内情,大人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额头上忽然吃了一记,是袁恕己屈起手指,在她眉心弹了一下。 袁恕己道:“用你多问?如今给钱的是我问话的是我,如何竟反过来了?” 阿弦从未如现在这样对银子垂涎三尺,然而另一方面,又觉着为了银子如此做,未免下作。 尘埃落定,她心里互相斗殴的那两个小人儿已经分出胜负了。 阿弦抱拳作揖:“大人恕罪,小人不能说。” 袁恕己似觉意外:“你……不肯?为什么?” 阿弦道:“此事的确同苏老将军有关,我也不知所见真假,心里疑惑的很。倘若……大人好生相问,我兴许会把自己所知的尽数禀明,但是大人……大人这种手段,请恕我不能苟同。” 袁恕己越发诧异:“你、你……” 阿弦道:“若大人没别的事,我且退了。” 趁着他无话可说,阿弦后退。 将退到门口的时候,袁恕己眼中浮出一丝怒气:“你站住。” 阿弦止步,却仍是垂着头。 袁恕己面上的笑早荡然无存,锐利的双眼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嫌弃我不曾以诚相待,——用银子收买你,反显得轻贱了?” 阿弦轻声道:“我并不算什么,所以大人并没轻贱我,只是……” 袁恕己禁不住笑:“你是嫌我轻贱了苏老将军。” 阿弦默认。 袁恕己负手抬头,双眸一闭,仿佛在思忖什么。 片刻,他点点头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想知道军屯的事么?我可以告诉你。” 阿弦抬头,但不等她回答,袁恕己唇边露出一丝隐忍的苦笑:“其实我很不愿提此事,若不是因为这个,这会儿我该已经回了长安。又怎么会在这种逼仄冷僻的地方窝着……” 随着袁恕己感叹之声,阿弦的耳畔忽然听见烈烈地旗帜迎风掀动声响,她的眼前,出现一队正在急速往前赶路的队伍。 袁恕己略微停顿,理了理思绪:“去年吐蕃东扩,同生羌大战,你可知道?” 阿弦道:“此事人人皆知。” 袁恕己道:“不错,因为此事,朝廷派钦差前往调停,途经羁縻州之时,为防意外,便安派我跟李璟监军带右翼军前去护卫,一块儿赶往羁縻州的还有豳州大营的一千人马。” 阿弦凝神听着,同时看见在队伍最前方领头的两人。 袁恕己一身戎装,手按剑柄,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儿,是一位方长脸的中年男子,正迎风说道:“小袁,这羁縻州的地形最复杂,大大小小地势力不下六七部,我们可要务必小心,一定要跟钦差大人的人马顺利汇合,保钦差无碍才是。” 袁恕己道:“监军放心,谁还敢对钦差大人不利么?薛将军派咱们去,不过也是做个样子,毕竟这位钦差大人来头非小,更是皇上跟皇后跟前儿的红人,薛将军也是个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意思。” 李璟哈哈大笑:“你说的对,所以这差事我们更是万不容失。” 阿弦身不由己地看着这幕,半是诧异,半是惊心。 却是袁恕己继续说道:“不料我们尚未赶到,途中就接到求救急报,原来钦差的队伍被吐蕃的兵马袭击,两千的人马死伤殆尽,主使钦差大人也殒命荒郊,尸骨无存。” 袁恕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恨意,道:“李璟主张即刻追击凶顽,却因此中伏身亡。朝廷一怒之下降罪,薛仁贵将军向来敬重苏柄临老将军,老将军又曾是他的半师,故而主动上表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阿弦又看见扑面风沙,喊声震天。 兵马如飞,马蹄声嗵嗵乱响,遍地尸骸,层层叠叠,似尸山血海。 “李大人!”是袁恕己的声音,在奔跑的士兵们当中,他骑马直冲出去。 监军李璟扑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袁恕己冲上前将人抱起,厉声大叫:“监军!” 那声音好像紧贴在阿弦耳畔,濒临绝望怒意最炽的吼声直直地传入,令人胆颤心栗。 阿弦被震得眼前发黑,难以承受,急忙伸手死死地捂住双耳。 却因为所见所闻,神魂不属,脚下虚浮无力,往后一步,背抵在了门扇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袁恕己虽不愿提及此事,但毕竟是亲身经历,因太过惨痛一直压在心里,这会儿说起似又临其境,激愤难当。 他勉强定神,自嘲般道:“后来的事就人尽皆知了,所以我在这个地方……”目光转动,忽见她捂着耳朵,便问:“怎么,你是不喜欢听,还是……” 阿弦白着脸,右眼里透着淡淡地红,仿佛是血色氤氲散化于水中。 袁恕己盯着那只右眼,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一抹血色却又飞快地消失无踪,就像是流云飘散,依旧漫天清辉。 袁恕己端详她的面色:“你怎么了?” 正惊疑中,阿弦道:“豳州大营的人并未获罪,但大人您被调任来此,所以听说军屯出了事,大人才格外关心?” 袁恕己道:“不错,虽然也未必就跟那件事有关,但我总是格外敏感些,若是用错了法子,还请你休怪。” 对上他的双眼,阿弦道:“何鹿松像是给军屯内一个参将杀害的。” 袁恕己愣怔,复精神一振:“你说什么?是被哪个参将?”那天在雪谷内,雷翔尚且还不知道凶手是何人,阿弦居然已经知道了?! 阿弦道:“我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但跟他照面过两回。” 两回都是在军屯。 第一次,是早上无意听见苏柄临训斥雷翔,阿弦转身出营地的时候,迎面看见几个军中将士一同走来,那人就在其中。 第二次,却是寻到凶手埋葬何鹿松的地方,雷翔命手下掘尸体的时候。 苏柄临来阻拦,其中有个人跳出来,说什么“何鹿松潜逃证据确凿”之类的话,当时阿弦也并没格外在意此人。 柴房中那一梦,看见被埋在地上只露出一颗头颅被处以极刑的人,当时场景太过震撼,阿弦未曾细想。 醒来后……又过了段时间,才模糊记得此人是之前在军营里见过的。也怪道苏柄临当时骂他“同僚手足相残”的话。 阿弦将梦境之中所见向袁恕己一一说了。 袁恕己听到那万马踩践的刑决,不由也悚然而惊。 阿弦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且怕张扬出去对老将军不好,又恐惹祸上身,故而未曾对任何人提及。” 袁恕己正在沉思,闻言看向阿弦,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心地赞赏之色。 阿弦道:“这件事,有可能跟害大人被贬到桐县的那件事有关吗?” 袁恕己却也不知:“起先我也是胡乱猜测,且我对豳州大营知之甚少,何况苏老将军位高权重,当然不好妄加议论他,但是从你所说看来,倒的确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又苦笑叹道:“且也很合我的脾气,至于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只好再慢慢地探查了。” 阿弦望着他,想到方才听见的那绝望嘶吼,本欲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话语。 踌躇中,袁恕己吐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总之,小弦子,你能跟我说真话,我心里……” 他微微一笑,原先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才退散几分,人也看着温和多了。 就在阿弦心头略微释然的时候,袁恕己忽然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道:“只可惜那一百两银子你不肯要,大人我只好成全你的心意啦。” 又戳中阿弦的痛心之事,原本看着他的柔和眼神复又变得懒懒的了。 袁恕己却兴致高昂:“提起来我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昨儿在黄家那一场,本大人修善堂的银子还有一部分没着落呢。” 阿弦若有所悟:“大人,我疑心就算我答应要那一百两,你也总有法子赖账,对么?” 袁恕己供认不讳,且赞扬道:“果然不愧是小弦子,心明眼亮的很啊。” 阿弦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告辞也懒得提,才要转身离开,忽然也想起一事:“对了大人,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袁恕己忙道:“是什么?速速问来……嗯,就当是还了你的一百两了,省得你心里怨念我。” 阿弦充耳不闻:“大人为何要修善堂?” 袁恕己挑眉,正气凛然道:“因为本大人身为一州之官长,心怀治下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们,不忍他们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爱护子民,乃是本大人的职责所在。” 阿弦抿着嘴,满脸“我信你扯鬼”的神情。 袁恕己瞧见她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放肆!” 却并不真的恼怒,反嗤地一笑:“知我者小弦子也。为什么要修善堂么,其实很简单。那些乞丐流民们衣衫不整地满城乱窜,一来看着不雅,二来也容易滋事。且寺庙破破烂烂实在有碍观瞻。人见了满街乞儿无处容身及屋舍破烂等,会说什么?无非是说地方长官草包无能,最后都骂在我的头上。所以我修的不是寺庙也不是善堂,是修的自己的脸,本大人要自己目之所及,都是齐整光鲜的屋舍,也不要隔三岔五在街头发现几具死因不明的无名尸首,只要我的治下康泰太平,我的脸上也就有光心里也舒坦,懂了么?” 他的的口吻这般自大,蔓溢的骄傲更像要冲破屋顶,可奇怪的是,阿弦看待袁恕己的眼神却跟先前不同了。 34.失而复得 袁恕己道:“你这样瞪着我是怎么样?” 阿弦作了个揖:“已经明白了,多谢大人解惑。” 袁恕己笑道:“亏的你明白,这可值一百两呢。” 阿弦解了疑惑,本应离开,可看着袁恕己浑然无忌的神色,双足竟无法挪动。 她瞥一眼这虽被“贬”在这小小县城却仍是通身锋锐的青年,心里越发无法接受那数日前、无意中看见的有关他的将来。 她拿不准那是不是真中之真,但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看见那些,而且对她而言,那场景委实……血腥残酷的不似真实,但偏偏每一寸每一缕都如此鲜明。 她仿佛一探手就能碰到他——那个穷途末路于地上哀嚎的…… “你怎么还不走?”袁恕己问,“不是要忙着去赚你的一百两么?” 阿弦把心一横:“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又来?”青年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先前那个问题可值一百两,你还要问,可是要倒欠我多少?” 阿弦皱眉:“那我不问了就是。” 她作势欲去,袁恕己忙道:“且住,既然已经开口了,别当这个闷葫芦,我最厌话到嘴边又卖关子了,今儿本大人索性开恩,不收你的钱,只管问吧。” 阿弦却毫无轻松之意,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大人,你觉着我方才所说有关苏将军处置凶手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若是在以前,袁恕己定然摇头,可是……这会儿他已经不再似初来时候那样,对面前少年心怀轻视了。 袁恕己道:“虽然这话说来有些荒谬,且我们都是局外人毫不知情,但……我觉着那至少有八分真了。” 阿弦道:“大人,其实我……” 蓦地咬住舌尖。 袁恕己看出她有话将说,不由正色相待:“怎么样?” 阿弦的心怦然乱了——如今该怎么回答?莫非……要直说她看见了有关他的命运?而且是那样血腥残忍的结局?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她十八子以后的命运将惨绝人寰,无法描述,对阿弦而言,她,绝对无法接受。 这也是人之常情。 活着之人,总要觉着有一个盼头才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倘若一个人正当风华盛茂的年纪,却被告知将死于非命,只怕任凭是谁也无法再泰然自若恍若无事。 一念至此,阿弦猛然警醒退缩。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又不说了呢?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案子?” 阿弦下意识地咬住嘴唇,那一丝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我、还没想好……改天再来跟您说。” 她生怕袁恕己强拉住她逼问,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去,就似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匆匆忙忙地跃过门槛,逃了个无影无踪。 袁恕己呆了呆,喃喃道:“这孩子越发古怪了……” 正思忖里,吴成走来,道:“方才为何见到十八子跟撞鬼般跑走了?大人可是又吓唬他了?” 袁恕己道:“只有他吓唬我的份儿,我等闲哪里会吓到他?” 吴成笑笑,走近了道:“大人让我去打听的豳州大营的事儿,总算略有些眉目了,听军屯的人透露说,何副将的死,跟军中的司仓参军有关,听闻当初司仓参军也看中了何副将那娘子……所以因妒生恨才杀人埋尸。” 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那司仓参军已经被老将军处决了。” 袁恕己皱眉:“原来是这位参军……消息来源可靠么?” 吴成道:“可靠,是我用了点关系,找了位昔日曾共事过的兄长,才打听出来的。” 袁恕己又道:“可知是如何处决了那人?” 吴成道:“杀人者死,当然是推出辕门处斩示众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位哥哥却并没说见过司仓参军的尸首。” 又问:“怎么大人问起这个来?” 袁恕己耳畔又响起阿弦的声音:“那人被万马奔腾践踏而死……”便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两人才说完,左永溟兴冲冲进门,笑道:“大人,有大好事上门。” 袁恕己跟吴成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左永溟笑道:“大人这修善堂果然是惊天动地,方才本地的士绅们联合来到,原来他们因被大人的善念感动,所以也都甘心情愿地各自献出义银相助,我粗略看了一眼帖子,足也有四千多两银子。” 吴成道:“恭喜大人,这下儿再也不必为了那善堂的花费犯愁了。” 袁恕己笑道:“咦,果然竟是大好事。” 左永溟道:“我因不知大人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这些人还等在外头呢,大人要不要亲自见见?” 袁恕己本来最烦那套繁文缛节,但因为人家是来送银子的,他心情大好,起身整了整衣裳:“见,当然要见。” 这会儿来府衙雪中送炭并锦上添花的桐县士绅,却是以曹廉年徐伯荣等为首的富豪大族等,起先袁恕己到任,除了曹廉年当时为儿子的病烦心不曾露面,其他众人多半都曾来拜见过,只是吃了闭门羹。 袁恕己因小丽花一案对上秦学士等人,这其中多数之人竟也在看热闹,谁知热闹未看着,却如听见了晴天霹雳,那几颗人头将众人彻底惊醒了,商议了数日,才终于想了未善堂捐银子的法儿。 且不说袁恕己在府衙应付众人,只说阿弦离开了府衙,沿路转回县衙,将过十字街的时候,忽听有人啧啧道:“那老将军年纪虽然大了,但仍是威武精神的很呢!” 又有人道:“只是不知道苏老将军在这会儿到城里来是为何事?难道是来见我们新刺史大人的?” 阿弦本漫不经心,听到后一人所言,才惊了惊:是苏柄临进城了么? 她忙紧走几步,果然见前方街口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阿弦拔腿跑了过去,分开人群看时,果然见左手边儿几匹高头大马得得而来。 两边是随从侍卫官,当中一员老将,仍是身着戎装,白须于风中飘拂,白眉之下双眸深邃锐利,果然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原本街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等看见苏将军这般赫赫威严,一个个却似燕雀儿见了铁翼鹰隼,肃然静默。 阿弦正随着众人打量,不防苏柄临转头,双眼穿过虚空,直直看到她面上。 当看见她的那刻,苏柄临手上缰绳紧了紧,马儿便放慢了速度。 那两个副官跟尾随的军官即刻察觉,也随着看了过来。 阿弦怔然,正不知如何,苏老将军双眸盯着她,却并未勒住马儿,就这样从她跟前儿经过了,看方向,却是往府衙而去。 等苏柄临一行离开之后,百姓们才又兴高采烈地大声议论起来,多是夸赞苏老将军的风度威严等话。 阿弦垂头仍回县衙,心想:“方才袁大人还问我军屯里的事呢,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找上门来,只不知老将军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 阿弦才回县衙,陆芳便叫了她过去问情形如何,得知太平无事后便放她去了。 下午时候,阿弦请了个假,飞跑到药铺请了大夫回家。 一路上说起失忆之事,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道:“竟会有此事,看样子病者头上的伤比我所见的还要重些。” 阿弦问道:“原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是跟头上的伤有关么?” 大夫道:“这失忆症十分少见,我这辈子只看见过两回,一个是因为遭逢大变精神失常,才忘了过去,另一个则是从屋顶掉下来,虽不曾殒命却伤了头,醒来后谁也不记得了。” 阿弦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忽然想起那只将她拽下雪谷的手,原本她曾记恨着,后来……因发觉他的妙用,那恨便转为喜爱,可如今听闻男子失忆是因为摔伤之故…… 虽然说是他把自个儿扯落雪谷的,但到底也是因他在下面护着,才让她并无大碍,何况如今他竟又成了自个儿的一枚“护身符”,算来却是她“因祸得福”了。 阿弦想到这里,心里略有几分愧疚。 这会儿老朱头已经出摊了,大概是因有玄影在,那大门居然是虚掩着的,阿弦虽略觉意外,却也不当回事,只开门请大夫入内。 里头玄影早听见动静,门刚开便乐颠颠上来,伸出长嘴拱了拱阿弦的腿。 阿弦笑道:“仗着你守门儿,伯伯居然懒得连门都不锁了。”摸摸它的头,从兜子里掏出一块酥饼递过去。 玄影一嘴叼过去,趴在檐下吃了起来。 谁知才推开柴房的门,大夫先扫了眼:“人呢?” 阿弦定睛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儿。 原来里头竟空空如也,并不见有人,阿弦几乎失语,急跳入内,把那柴堆里,床底下都看过了,仍是不见半个人在。 老大夫问道:“这病人呢?是不是去了别的屋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弦心里掠过一丝希冀:也许是伯伯开恩,许他住进正屋里了呢? 她来不及细想,又跳出柴房奔到正屋,谁知两个房间都找过了,仍是无人。 阿弦口干舌燥,站在屋门口,想到这两日老朱头横眉冷眼挑三拣四的模样,心里依稀猜到:多半是他不乐意留人,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她去县衙的功夫,把人打发去了。 心中竟有种莫名悲恸。 玄影正啃了半个饼子,忽地见主人窜来跳去,又嗅到悲伤气息,便放下那饼子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悲从中来,不由骂道:“让你好好守着家的,你怎么把人看丢了?人呢?” 她从来不对玄影发脾气,玄影受了惊,往后退了一步,头颈也往下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了低低一声呜鸣,似乎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羞愧而不安。 阿弦一甩袖子,眼圈已经红了。老大夫在旁看着,不知如何,便试探着问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如何十八子你竟然不知道?” 阿弦才要说,玄影凑过来,在她手臂上蹭了蹭,阿弦看它一眼,心里难过,玄影却张口,在她衣裳上咬了一咬,又往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阿弦心头一动,忽地跳起来,玄影见她起身,才跳出门去。阿弦不顾得招呼老大夫,忙跟着跑出去,见玄影往右手街上跑去,她望着玄影,心底又有一丝希望飘了出来。 很快出了这条街,玄影扬起脖子,湿润油亮的鼻子掀动,然后又往前奔去。 如此穿过两条窄巷,眼看将到十字街了,玄影忽然“汪”地叫了声。 阿弦陡然止步,猛然回顾,却见一抹熟悉的朴旧衣袖,在眼前晃过。 她当然认得那是属于谁的。 “喂!”大叫一声,阿弦追了过去,岂料才跑了十数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 毛发倒竖,阿弦本能地察觉不好,很快地,原本空无一物的窄巷地面,浮现一片阴沉黑影,那影子以极其古怪的姿态扭动变化,最后立在她的跟前儿,形状从模糊转做清晰。 这窄巷本就阴冷,太阳光难以射入,此刻更像回到了寒冬腊月。 她身上的暖意也在飞快消失,阿弦陡然止步,望着眼前的“人”。 就像是人会有妍媸美丑,鬼也各有不同。 阿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因见的多,也大略知道些,他们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一般都会保持着死之时的模样。 所以有的看似正常……正常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鬼魂,有的却很可怖,就如现在横在跟前的这只。 四肢不全,如被什么撕咬过,连头颅也是残缺破碎的,脸上一只眼窝空空荡荡,另一只却突露出来。 以前阿弦戴着眼罩,虽有感知,却只模模糊糊看不清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打了个照面,阿弦几乎也被骇的灵魂出窍,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凝滞在跟前儿,如一团冰雾,久违的阴冷从脚底迅速攀升,就仿佛是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束缚其中。 阿弦艰难地后退一步。 前方的玄影也发现不对,忘了追赶,只“汪汪”地叫着向那厉鬼扑来,但它虽然极有灵性,却只能让寻常鬼魂略觉畏惧,最主要是陪伴阿弦,故而此刻玄影虽有护主之心,却也无能为力。 眼看那鬼步步逼近,阿弦闭上双眼,忽然想起那只从雪里冒出来的手。 他道:“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阿弦攥紧双手:“你若有求于我,好生说就是了,我会尽力相助。但你若只是想吓唬我……” 她睁开眼睛,咬牙喝道:“给我滚!” 右眼的血红又凝聚起来,那鬼愣怔之际,阿弦跳起身,从他旁边跃过,玄影见状,紧紧跟上,一刹那的功夫,就已经奔出了窄巷。 午后的阳光如同普度众生的佛光洒落,阿弦长吁了口气,有种瞬间从地狱回到现世之感。 但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玄影又叫了声,阿弦转头看时,乍惊乍喜,原来就在身侧,是那道她兜兜转转急欲找到的身影。 因眼盲体弱,男子踉跄往前,却误抓到一名路人,那人吃了一惊,反手甩过去:“干什么?” 伤病交加,又耗费了太多体力,男子趔趄将要跌倒。 阿弦早冲上前,将他用力抱住。 那路人见她公差服色,方不敢如何,急急去了。 就在阿弦抱住男子的瞬间,长街之上,苏柄临一行逐渐逼近。 老将军利眼扫过,眼中泛出疑惑神色。 手上一拉缰绳,胯/下马儿放慢速度。 副将凑近问道:“将军,怎么了?” 苏柄临不答,只盯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形,正心下徘徊,却见有人从巷子内冲出来,将那将跌倒之人扶住。 苏柄临当然认识扶人的是谁,隐约只听她道:“我扶你回去。” 白眉紧皱,苏柄临不语。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一名公差肤色身形纤弱的少年,拦腰扶抱着一个身形伛偻之人,却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谨慎起见,副将道:“将军,我去查看一下?” 老将军回过神来,举手拦住:“不必,天色不早,入夜之前还要赶回军中。” 一行人重又打马往城门处而去。 阿弦一心都在此人身上,更未留意苏柄临等。 而只有紧跟着她的玄影看的清楚——在那马蹄声远去之时,男子本挣扎着要抬起的手重又无力垂落。 是夜,府衙之中,左永溟入内道:“报大人,老将军一行已经平安进了军屯。” 袁恕己道:“知道了。” 左永溟见他面沉似水,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老将军从来深居简出,这次竟破格前来府衙拜见,底下人都众说纷纭,猜测是为什么呢?” 苏柄临统领豳州大营几十年,不管哪一任刺史到达,都是刺史主动前往拜会,今日这遭儿,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袁恕己道:“哦?他们都猜什么?” 左永溟道:“多半是说大人精明强干,老将军闻听大人的贤德名声,所以特来拜会。” 袁恕己笑而不语。 袁恕己当然听出左永溟话中的探听之意,但他却并未向这位心腹透露苏柄临今日来到底是为何,因为老将军的用意,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己知。 白日,正在袁恕己跟曹廉年徐伯荣他们寒暄,忽然门上急急来报,说是苏老将军亲临。 众士绅也即刻识趣告退。袁恕己不敢怠慢,大步流星地出来迎接。 之前,他并不曾亲眼见过这位名震军中的老将,只是久仰大名。今日相见,果然见虎威非凡,不是军中历练数十年,身上断不会有这种慑人之气。 袁恕己他面上如常,心内早敬服十分。 好生将人请入厅中。袁恕己心中掂量是否要说些官面客套话的时候,苏柄临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同袁大人商议,请屏退左右。” 竟是开门见山,干净利落。 袁恕己立刻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派两个军士守在廊下,严禁闲人打扰。苏柄临的那些副将们也都在廊下守卫,当下厅内只他两人。 袁恕己并不落座,站着问道:“不知老将军亲临,有何指教?” 苏柄临道:“袁大人是豳州刺史,不必拘礼。” 袁恕己道:“我这刺史也是临危受命,心里还当自己在军中,见了老大人应当侍立答话。” 苏柄临白眉微动,眼里也透出几分赞许。 顷刻,苏柄临道:“我的性子不惯跟人拐弯抹角,就跟你直说了,听说袁大人对我那军屯很是上心,近来屡屡派人前往查探?不知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派吴成暗中查探何副将被害之事,本属机密,不料这么快给他知晓了。袁恕己知道在这位精明能为的老将军跟前说谎只是自取屈辱,便道:“因上回请了十八子过去,并无下文,我心里疑惑,其实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老将军见谅。” 苏柄临笑笑,眼神却更锐利了:“只怕你并不仅仅是关心何鹿松之死。” 袁恕己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苏柄临却并未着急逼问,只道:“我再问你,你可都知道了?” 袁恕己道:“听闻真凶已经伏法。” 苏柄临道:“是从探子口中得知,还是从……十八子口中得知?” 袁恕己苦笑:“都有。” 苏柄临道:“十八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老夫详细说来。” 袁恕己正也不知“马决”之事到底真假,借此一见高低也是好的。只不过苏柄临性烈如火,又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来。 袁恕己便道:“我说可以,但是也有个不情之请。” 苏柄临挑眉,袁恕己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老将军可否答应我,不会为难十八子。” 苏柄临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道老夫是那种不管不顾,滥杀无辜的人?” 袁恕己也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当然苏柄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是,如果那人的存在会威胁到他,那么…… “老将军一言九鼎,这样我便放心了。”袁恕己一笑,果然便把阿弦跟自己描述的梦中情形一一说了。 听着袁恕己所述,苏柄临虽仍端坐,脸上却透出一股极为奇异的神情。 袁恕己道:“我所闻便是这些。但十八子自己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他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至于我,也是我用了点手段,他才肯告知的。” 苏柄临双眸抬起:“他倒还是个谨慎不多嘴的人了?嗯……可不知袁大人用了什么手段?” 袁恕己笑笑,便把自己拿一百两银子诱惑,被阿弦拒绝等事又说了。道:“所以为了见我的诚意,我就也把过去那件事说了。” 苏柄临听罢,唇角微动,似是很淡的笑意:“难得。以你的性情,肯把疮疤揭开给人看。” 袁恕己心中隐痛,面上仍似无事。苏柄临轻轻一拍桌子:“既然你提起了这件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今日来……也跟钦差遇害,监军李璟惨死那失利一战有关。” 袁恕己之所以派人去军屯查探,正是怀疑两事之间会有什么牵连,猛地听苏柄临亲口承认,顿时毛骨悚然:“老将军你……说什么?” 苏柄临垂下眼皮:“司仓参军靳辕被吐蕃人买通,钦差之所以遇袭,你跟李璟被伏击,都是他向吐蕃人事先泄露了行军机密,此事被何鹿松发现,靳辕便杀人灭口。” 袁恕己屏住呼吸,目眦如裂:“这人是吐蕃人的细作?!”忽然又问:“可钦差是为了调停吐蕃跟生羌战事而来,他们为何……且并没有证据表明钦差一行是被吐蕃人袭击……” 苏柄临道:“吐蕃野心勃勃,一心要吞并河湟谷地以南的羁縻十三州,又怎么会答应休战?他们毕竟不敢跟天/朝硬碰,故而假扮做他部流寇,出其不意行事,就是为了破坏和谈,继续东扩。” 袁恕己满腔怒火,几乎把牙咬碎。 苏柄临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戎马生涯,战事本是平常,但让老夫心里觉着最可惜的,是那个人……” 袁恕己道:“什么人?” 苏柄临面上浮现奇异之色,慢慢道:“五姓七望,北方第一。” 35.博陵崔氏 简简单单地八个字,却似有无限风起云涌,波澜壮阔,扑面而来。 袁恕己早已明了苏柄临所指何人。 自汉魏南北朝至隋唐,天下世家大族多不胜数,然而其中最可称道的是五姓: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其中李氏有陇西跟赵郡,而本朝高祖李渊便是出身陇西,可见显赫。 而五姓之中,李氏跟崔氏因各有两个郡望,所以世人又称为五姓七望。 但于当时,若论名声鼎盛世所尽知,就算是至为尊贵的帝王李姓,都比不上崔氏。 崔姓本源于姜,传说是炎帝裔孙姜尚之后,因姜尚之后得崔邑为食邑,从此后,姜尚子孙以食邑之名称为姓,故而追本溯源,崔氏一族从西周开始。 后,崔氏子孙繁衍生息,宗族日盛,强人辈出,族中子孙,或为当世权臣,或封侯拜相,累累功勋显赫,不可言说。 数百年的苦心经营,子孙们皆不懈自励,历经春秋战国,秦,魏晋南北朝,到了隋唐,崔姓俨然已成为天下第一姓。 世人拱手称之位: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所以此刻苏柄临一提这八个字,袁恕己立即便明白了。 ——五姓七望,天下第一,博陵崔玄暐。 十字街,窄巷之侧。 阿弦扶着失而复得的这位仁兄,不知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若是她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起初阿弦以为是老朱头把人送走了,如今看来却不太像,难道是他自己要走? 可是先前还说已经忘了所有,这样病歪气虚地跑出来,是要去往哪里? 但目前的燃眉之急,却是快些将人好生带回家中,偏偏这人虽看似枯瘦,实则沉重之极,阿弦扶着他的手臂,以肩头抵着他的胸前,自觉不像是负着一个人,反而如同扛着一堆金石沉檀,举步维艰。 正在上气不接下气,被压的胸闷眼花,幸有两个巡街的县衙公差经过,眼尖看到是阿弦,慌忙冲过来,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彼时阿弦已经摇摇欲坠,若不是公差们及时相救,只怕这会儿她已被压的扑跌于地。 两名公差架住人,问阿弦道:“十八弟,这是什么人?”一个瞅着男子飞须蓬头的脸:“这样可疑,莫非是嫌犯?” 阿弦正拄着腰吁吁喘息,闻言摆摆手,又吸了口气:“不不,是我……是我堂叔。” 另一人忙笑道:“我正要说呢,先前听高建提过,说是你家里来了一位亲戚,我们还惦记着得闲去探望,不想这样巧就遇上了。不过看堂叔的模样好似不大好?莫非急病?” 阿弦道:“是……有劳两位哥哥帮手啦。” 那两人笑得格外灿烂:“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他们回来仍是抄近路把那小巷走的,阿弦无意瞥了眼,却见巷子里“干净”异常,虽然仍是有些许阴冷,却只是单纯的风之冷飒,并无其他。 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将人扶抬回了朱家,一进门,就见老大夫坐在堂屋里,正怔怔发呆。 见他们回来,才忙起身道:“果然找到了?” 阿弦指挥两人将男子抬回自己房中,道:“我是跟捕头告假回来请大夫的,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谁知出了点意外,哥哥们回去,帮我在捕头跟前说一声儿。” 那两人本要在此多逗留些时候,见阿弦这样说才不敢怠慢,便双双告辞去了。 阿弦忙回到屋里,老大夫已经诊了脉,诧异道:“如何气息竟好像比先前更微弱了?”又问药是否按时服用,以及吃用等物,阿弦一一回答。 老大夫凝神,复又写了一副药方:“原先以为他头上的伤无碍,如今看来却是非同一般了。我这副药里多加了散瘀活血之物,务必要按时煎服,好生照料,且他现在的情形如强弩之末,很不适宜满地乱走,只怕力尽神散,又或者头上的内伤有变,那便是天神也难救了。” 阿弦只顾点头:“是是是。”她抬手入怀想掏钱,忽然想起身上只几个铜板,如此寒酸不好拿出来。 老大夫阅人多矣,见她的神色便知端倪,便笑道:“诊金不必着忙,那抓药的钱一并不用急。” 阿弦见如此慷慨,喜出望外,忙连连道谢:“改日有了,立即奉上。” 同大夫出门之时,老大夫止步看向阿弦,问道:“刺史大人近来修善堂的事,我听说,也有十八子促成之功?” 阿弦意外:“此事跟我并无关系。” 老大夫道:“不必瞒我了,那安善早已经对众人说了,是你跟刺史大人相识,你又为了安善他们尽心竭力,刺史才肯发这大愿心。” 阿弦道:“其实不是,是刺史大人自己动念。” 她才要解释,老大夫含笑道:“这是极有功德的大好事,你是谦逊内敛的孩子,不愿张扬也是好的。然而我人微言轻,刺史是见不到了,就替那些小孩子跟乞儿们先谢过你了。” 老大夫说罢,拱手向阿弦深深一揖。 从先前战乱直到平靖,这桐县却仍是千疮百孔,富人们自乐其乐,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尤其是在辽东极寒的冬天里,几乎每天每夜都会有冻饿倒地的死者。 此事别人虽不清楚,这老大夫身为医者,又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袁恕己要修善堂,以后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便有了容身之地,可以想象,以后纵然寒冬再临,也不至于再如先前一样,割韭菜似的纷纷倒地,让人连救都不知从哪一个下手。 阿弦忙将他扶住,又急还礼:“您这是折煞我了。” 老大夫点点头:“家里病人身边儿缺不了人,你不必跟着去了,回头我抓了药,自叫个伙计给你送过来就是了。”他下了台阶,却又回头:“另外,我有句不大中听的话。” 阿弦道:“您老要说什么?” 老大夫看向她身后,低声道:“此人先前的情形虽极败坏,但好生调养,自有回旋之极,可因他又劳神竭力,所以竟露油尽灯枯之状,我想提醒十八子,人好端端地固然万事大吉,但倘若有个万一……你也不要过度感伤,还要顺其自然才是。” 阿弦听出老大夫话中的警醒之意,勉强道:“是。” 老大夫去后,阿弦回到屋里,却见男子复又陷入了昏迷。 阿弦趴在炕沿上,迟疑了会儿,握紧他的手。 方才大夫临去所说,阿弦自然知道,这是让她做好了“人救不回来”的准备。 手心里的那只手果然有些凉凉的。 阿弦忍不住垂头,额心抵在那只手上。 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十字街,也想不通为什么面前才出现一缕阳光,转瞬又似雷霆闪电。 不多时,玄影叫了两声,原来是外间药铺小伙计来送了六副药。 小伙计道:“谢大夫说,这一天一副,用黄酒做药引,辅以人参汤最佳,因店里没什么好人参,谢大夫只包了这一小包须子给你用。” 阿弦知道人参最贵,何况她又没现钱给铺子里,如此做已经是谢大夫格外周全了。 让小伙计回去带上多谢,阿弦把药泡了,看着纸包里的三钱人参须,瞪了半晌,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入夜,老朱头方收摊回家,进门后却发现厨屋里油灯微淡。 因老朱头在厨下的本事无人能及,只要尝过他做的饭菜,再吃别的东西便都味同嚼蜡一般,何况他又不肯阿弦操劳,故而家中的厨房,从来都是老朱头的地盘,如今看亮着灯,自觉奇异。 老朱头放下担子,扫了一眼走进厨下一看,几乎窒息。 只见原本不大但很是整洁的厨内,如被人抢掠过一般,碗碟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块儿,角落里堆着几片碎瓷片。 地上水渍油渍混迹,锅台上也稀稀拉拉斑驳狼藉,原本他引以为傲的挂铲勺的地方已空无一物,所有家什都被横七竖八地扔在锅台上,有一个木铲甚至断做两截,放在炉膛前,成了备用之柴。 老朱头捂着胸口,即将要惊气倒仰。 “有强盗!”三个字哆嗦出声,老朱头提一口气,嗓音有些沙哑又略觉尖细:“来人……” 就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回来啦!” 老朱头吓得一哆嗦,忙回身抓住她:“弦子,咱们家遭贼了……” 阿弦扫一眼厨内:“什么遭贼,是我做菜了呢。” 老朱头觉着自己听错了:“你做菜?” 阿弦点头。 老朱头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厨下,神魂虽然归位,却仍胸口隐痛:“你、原来是你!你这是做菜,还是在拆房?再说……谁让你做菜了?” 阿弦道:“我打小儿就只吃伯伯做的菜,如今也该孝敬孝敬伯伯才是。” 阿弦嘿嘿笑着,拉老朱头来到堂屋。桌上居然有两个扣着的菜碟。 阿弦得意道:“这是我做的。” 老朱头蔓延狐疑:“怎么好端端地……”半是好奇半是猜疑地打开扣碗,“哟,还真的做菜了?” 阿弦道:“我本来还想煮个汤面……” “别,千万别。”老朱头断然制止。 原本好奇的目光转作痛心疾首,此刻在两人面前,碗中的东西,浑然看不出本来面目,黑漆漆的颜色,干柴柴的品相,一嗅,被烧糊了的干焦烟气扑面而来,几乎把老朱头呛得咳嗽出声。 如果没有些许微温跟糊咸味儿,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弹新鲜出炉的黑色湿泥。 “孩子,这是什么?”老朱头尽量和蔼地问。 阿弦道:“是焖茄丁。” 老朱头绝了望:“去年辛辛苦苦晒了两个半月才晒好的茄子干儿,你都给我白瞎了!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阿弦听到“暴殄天物”四个字,脸上露出类似尴尬的表情。 老朱头起初还以为她是意识到犯错之故,但再看一眼,心忽然又惶惶起来。 他眯起眼睛:“不年不节的,你为什么要做菜?” 阿弦道:“这不是孝敬您吗……”声音却越来越小。 老朱头问:“说吧,除去拆了我的厨房,毁了我上好的菜干子,你还干了什么?”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现在的阿弦,就给老朱头这种感觉。 而且越看,他越觉着心惊肉跳。 阿弦道:“我……没做什么。” 老朱头凝视她片刻,忽地撇开她,来到柴房前,将门推开看了眼,却见里头空空无人。他想了想,回身进了堂屋,又将阿弦卧房的门推开。 “原来是把人挪到自个儿房里来了啊?”老朱头冷笑,“我当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来……” 话未说完,老朱头戛然而止:“不对……这是什么味儿?” 他忽地如玄影一样,微微仰头,鼻子掀动。 阿弦站在他身后:“伯伯,我们不如先吃晚饭吧,待会儿菜就凉了。” 老朱头顾不上再去心疼他辛苦晒好的茄子干儿了,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让他大为恐惧的事。 空气中那股熟悉而久违的气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恐惧之源,以及这股气息的来历。 老朱头回头瞪向阿弦,失声大叫:“你把我那支价值连城的老山参怎么了?” 是夜,府衙之中。 打发了左永溟,袁恕己起身,慢慢地往卧房而去。 今夜繁星灿烂,清辉泛泛。 正在回暖,虽然走在廊下仍有些冷飕飕地,可是栏杆外头的院地之中,却已经传来草虫欢快的鸣叫声。 袁恕己止步回身,来至栏杆前,那草虫却也机警,察觉有人靠近,便停止了吟唱,悄悄地潜藏行迹。 袁恕己笑了笑。 白日跟苏柄临在客厅中的那一幕,复又现于眼前。 苏柄临说罢那人名字,袁恕己接口道:“原来是他。当时我跟李璟监军前去护卫之时,路上便也曾说起过这位崔大人。当时……李监军也说过这位钦差使者来头非凡,说我们这趟护卫一定要万无一失才好,谁知道竟然……” 苏柄临道:“不错,但是李璟跟你,无非是因为崔玄暐的出身是名闻天下的博陵崔家而动容,却不知这人的真正不同之处。” 袁恕己道:“哦?愿闻其详。” 苏柄临道:“你可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如何?” 袁恕己顿了顿,道:“我只听闻圣上英明治下,不知老将军指的是什么?” 苏柄临冷笑:“你是真的没听说,还是怕在老夫面前‘出言成祸’?我听闻的是,圣上的确是英明治下,只不过,咱们的那位皇后娘娘可也是不遑多让,委实能干的很。” 袁恕己道:“老大人……”一声称呼,口吻里多了一二分规劝之意。 原来袁恕己虽看似不羁,实则却是个有分寸之人,他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先前杀本地豪绅,虽看似惊世骇俗,却都在他掌控之中,毕竟薛仁贵调他来豳州,不止是磋磨他而已,更是想借他的力,整一整豳州气象。 所以在苏柄临那里借兵才会如此容易,只因苏柄临也很清楚豳州的情形,同时跟薛仁贵亦心意相通。 但是……妄论朝政,尤其是事关那位“皇后娘娘”,袁恕己却有些忌惮缄口。 先前的大唐勋贵,最显赫威风也比不过上官无忌,褚遂良。两人既是开国功臣,又是先帝托孤的辅命之臣,上官无忌且还是皇亲,但就因跟现如今的这位皇后不对付,最后两人竟都落得个流离身死的下场。 袁恕己心里有数:这辈子他绝不会蜗居在这偏远的豳州,吃吃风沙杀杀豪绅修修善堂而已,终有一日,他会回到长安,回到那个风流人物数之不尽权力富贵用之不竭的地方,他将步步登高,叱咤风云。 所以现在,就算距离长安数千里,他也不肯贸然失言半个字。 谁知道今日之妄言,会不会成为明日之断送根本。 苏柄临当然听出袁恕己话中之意,他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人,忽地仰头大笑。 顷刻,苏柄临道:“你放心,你以为我要非议皇后么?非也。” 袁恕己蹙眉不解。 苏柄临道:“我暗中听长安之人流言,说是如今中书省里传达的宫中批文,多半并非出自圣上之手,而是皇后。” 袁恕己微惊,终于忍不住道:“这恐怕不能罢?后宫不得干政,长孙皇后那样贤能,都不曾如此,再者说,圣上难道会答应?” 苏柄临道:“这就是咱们这位娘娘的独到之处,圣上偏偏就肯了。起初三省六部的人还并未看出蹊跷,后发现朱批不对,却也不敢往这上面想,但皇后却并未讳言此事,众人才知。可是经她的手所批的旨意,却的确找不出什么错谬,甚至……往往切合紧要。” 苏柄临喟叹:“你可知,如今朝中已经有人以什么‘二圣’之称来呼天子跟皇后。” 袁恕己震惊之余,略觉悚然。 他仿佛有一点微妙的预感,在他以后的朝堂之路中,这位从未相见过的皇后娘娘,将成为他避无可避的关键之人,可是要站在她的对面,还是跟她站在一起…… 此刻的袁恕己,还并不清楚。 定了定神,袁恕己道:“老将军果然耳聪目明,驻守边关三十年,对朝中的事却仍了若指掌。不过平心而论,一介女流能做到如此,只怕全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人了。” 苏柄临点头:“皇后虽有破格之处,但她有一宗好处,那就是她警醒自剔,并不肆意任用外戚。故而如今,并无任何一个武家的人在朝中当差。”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 苏柄临又道:“但就算如此,皇后在朝中的人脉却仍极为丰厚,而我们所说的这位崔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袁恕己本正在思忖,忽听苏柄临又提起崔玄暐,顿时又正色聆听:“难道这位五姓七望、天下第一的博陵崔大人,也是皇后娘娘一派的?” 苏柄临似笑非笑:“是不是一派的,我们外人并不好说,但是崔玄暐对皇后娘娘举足轻重,而皇后娘娘对崔玄暐也是格外青眼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力主在驱赶王勃之后,请了崔玄暐做沛王的老师,而这次出使调停,听说也是武皇后的力荐,曾说什么……只要崔玄暐到了羁縻州,一定会令战事消弭。” 袁恕己倾听至此,心慢慢沉了下去。 夜色越深,朱家小院儿。 老朱头觉着自己的心将要跳出来了,想要破口大骂,对上眼前黑白清澈的双眼,却骂不出来,但不骂的话,胸口憋闷的将要炸裂。 终于提一口气,指着阿弦道:“败家子!混账东西!你、你怎么不把我的心也掏出来给他熬汤喝!” 阿弦垂眉耷眼,自知理亏。 那老山参,正是松子岭黎大所送。 救了黎大的女儿后,黎大给银子被谢绝,但黎大感恩,于是便将珍藏的一支绝好的老山参送来。 原本阿弦并不肯收,黎大道:“我已经决定金盆洗手,再不进山了,这个便是最后的一支参,乃是山参中的绝品,这多少年来有知情的,出千两银子我都不肯卖,只因觉着若是落在个寻常人的口腹之中,也是白瞎了这参。” 那山参静静地躺在红缎子盒子里,参体有二指之宽,上头也郑重地裹着红绸子。 下面的须根完整,就算是最细的一根须子,也比今日药铺子里送来的须子粗壮十倍。 阿弦因天赋异能,也看出这人参绝非反品,她哪里敢收,便摆手道:“我也是个最俗的平常人,不敢消受,只怕吃了这参反而折寿呢。” 黎大摇头:“十八子救了阿兰,便如救了我们全家,这参我是心甘情愿奉上,十八子不要将他卖掉,以我多年走山的经验,这参这般品相,药力自然非凡,若将来有个艰难的关口,服下这参,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当时阿弦收下了这参,却不是因为别的,一来看黎大诚心的很,二来,却是因老朱头。 毕竟老朱头年纪渐大,又日日操劳,若将来有个劳累过甚病痛之类…… 故而阿弦存了这个私心,心想留下这参有备无患而已。 不料,这珍藏至今的山参,居然用在了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身上。 36.长长久久 老朱头捶胸顿足,惊怒难遏,劈头盖脸将阿弦先骂了一顿。 略尖而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远远地又飘出去。 玄影也吓了一跳,本来趴在屋门口看着两人,听了这声,便猛地站了起来,双眸圆睁,不知主人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不料老朱头这般机敏过人,连实物都未曾见到,只嗅一嗅就能查明真相。 她忐忑惶惑,搓搓手道:“伯伯,谢大夫说他将要死了,我才想到那山参……” 老朱头怒极反笑:“好好好,那我告诉你,我现在也将要死了,你要怎么办?” 阿弦瞠目:“伯伯不要说笑。” 老朱头的声儿都变了调:“谁说笑了,我立刻就要被一个败家子气死了!你是不是麻溜儿地去置办麻衣孝服了事儿?!” 阿弦咽了口唾沫,讪笑道:“伯伯……别说您现在身体还好的很,就算真的有个头疼脑热,那山参也没全用上,还有些儿呢,足够了。” 老朱头眼睛瞪得更大几分:“你没给他都吃了?” 他飞快地想了想,举手在额头用力一拍:“嗐,我给你气昏头了。” 老朱头之所以这样说,却是因为他是个极懂行的人,倒不是对山参,而是对这些名贵补品药物皆如数家珍。 当初黎大送了那山参过来,因是阿弦的事,老朱头并不插嘴,只在旁边看着,起先还笑呵呵地存着看热闹的心而已,等黎大打开锦匣,老朱头顿时便惊呆了。 那山参就如个白胖的小娃一样,已经隐见头颅肢干,打开盒子时候,不知是老朱头的目光过于炽热还是怎地,整个屋子里都仿佛明了几分。 ——这是上等、上上等级难得的绝品。 黎大对阿弦说什么有些人出千两银子来买,老朱头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千两银子,这种品质的山参,百年难得一遇,就算是万两银子又如何?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黎大是个老山客,当然知道此物的价值几何,故意将价儿说低,大概也是担心阿弦怕太贵重而不受,但他肯将这般名贵之物献出,可见其诚心。 其实对黎大而言,之所以铁了心要将这物舍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初在阿兰失踪他求助于巫娘子的时候,巫娘子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他因是个经验极丰富的山客,在山林之中所向披靡,所得名品不计其数。若非爱女失踪的事神异非常,黎大只怕也不会轻信巫娘子的话,但如今却不由他不信。 他对山林予取予求,山林无言而记下因果,便报在阿兰身上。可若是没了爱女,就算整座山的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他又有何用?所以黎大绝意金盆洗手。 而这一支老山参,可谓是“山中之王”,黎大本就是个通透的老人,记着巫娘子的话,断不敢自家受用此不凡之物,免得无形之中更生因果波澜,索性便顺水推舟,献给阿弦。 因为毕竟巫娘子曾说过,阿弦并非凡人。所以这支老山参给了她,也并不算是玷辱,阿弦定然也能够受用此物。 只是这其中竟又引出另场因缘来……则也非黎大可知。 老朱头因深知此物的不凡,却也不便插嘴,幸而阿弦因孝顺之心,将这山参收下。 黎大在的时候还则罢了,等黎大去后,老朱头紧紧关门,猫腰窜回屋里,双手捧着那山参,浑身发抖双眸放光,那模样就似看见神明下降,几乎噗通跪下顶礼膜拜。 后来老朱头视若珍宝,把这老山参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只在佳节忌日,风清月朗之时才舍得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闻一闻那个味道就能长命百岁,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常常看得阿弦忍俊不禁。 阿弦见他这般垂涎,几次催促他不如泡制吃了,也可培元固本对身子有好处,老朱头却笑着斥她:“什么也不懂,你以为这是山蘑木耳,一抓一大把的东西?这不是平日里给你养身子的,这是救命的宝贝!” 阿弦只觉这话夸张,也并非十足放在心上,只由他去罢了。 这山参虽对病弱气虚及元神虚脱等大症候有神异奇效,但因为集山林之精华日月天地之灵气,药力非凡,不能一次服用,否则反而虚不胜补,必当七窍流血而亡,得慢慢地服用补养才是最佳。 老朱头把这东西当作心肝儿一样,方才嗅到那气息,把他的魂儿也都吓散了,故而竟忘了这件,此刻反应过来,便忙抓住阿弦道:“剩下的呢?在哪里?剩了多少?” 又道:“你这傻丫头,亏得你没给他都吃了,不然的话,那可真是人财两空千古奇冤了。” 阿弦道:“我也知道那个东西珍贵,所以是仔细问过谢大夫的,剩下的在屋里呢。” 老朱头一个箭步窜进堂屋,脚步伶俐身法矫健宛若武林高手。 玄影转过狗头,见老朱头已经掀开帘子进了房中。 阿弦更是张口结舌,忙道:“伯伯,是在您的房中。” 老朱头急抽身回来,跑回自己房内,果然见桌子上还放着那锦匣,他伸手去打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抖个不住。 打开看时,入目却见仍是那支山参,兀自好端端地! 老朱头一怔之下,乐不可支:“唉吆喂!我的宝贝心肝!” 那颗心总算又放平了,舒坦了,可疑惑着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底下少了两根参须。 “少就少吧,其他的都还在那就行。”老朱头用爱抚的目光注视着山参,“这次我可一定要把你看牢了,一点儿闪失也不能有。” 忽地听身后有动静传来,原来是阿弦跟着走了进来,老朱头瞥她一眼,乐颠颠道:“好丫头,你还不算是太糊涂。”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听声气儿不对,敛了笑容回过身来。 却见阿弦站在面前:“伯伯,你回来之前,大夫才走,说是他吃了参汤后,气脉好了很多,只要……” 老朱头已经明白,立即拒绝:“丫头,你想也不用想了,你挖我的心给他吃我都能答应,就是这山参不能给我再动。”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一愣,铁了心不看她含泪的眼睛:“行了,你今儿就算把眼睛哭瞎了,我也不会再让他吃一根须子。”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受用,便道:“人都说女生外向,我还不当回事儿,怎么你如今也犯糊涂?你救些小猫小狗儿,去菩萨庙救济那些乞丐,都也没什么,但把身家性命都扑在一个连根底儿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又算怎么回事儿?” 阿弦道:“我就想救他。” 老朱头道:“我看你不是想救他,还想留下他,长长久久地,是不是?” 阿弦犹豫了一下:“是!” 这一个字,却像是箭头一样,射在老朱头胸口,他直直看着阿弦,嘴角轻轻地抽了下:“好丫头,你才认得他多久?就想跟他长长久久了?那是不是可以连伯伯也不要了?” 阿弦道:“不是。” 老朱头道:“你都想跟他长长久久了,还要我这个老碍眼做什么?” 不知为何,很快地身心都有些冰凉,老朱头的眼睛飞快地连眨了数下,却又转开头去。 他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这样伛偻,佝偻,就算是影子也透出无尽的苍老卑微,旁边却是阿弦,纤弱的影子照在墙上,好像永远陪伴,又好像分离在即。 顷刻,老朱头吸了吸鼻子:“好,这参其实原本是你挣回来的,我把着也不像回事儿,你想要就拿去,要给谁吃给谁吃,我管不着。” 口吻很淡的几句,却又像是很决绝。 老朱头说完,也不再看阿弦,迈步出门去了。 阿弦叫道:“伯伯!”举手去拉老朱头,他却一甩袖子,掀开帘子走了。 老朱头出门,见玄影立在檐下,他身不由己往前走到大门口,抬手想去拉门栓,却忽地又停下。 他面对大门站着,并未回头,但双耳所听,身后并无任何动静。 手指抬起碰到门栓,抽了一小节又止住,如此试了几回,终于攥成拳垂了下来。 柴房里只剩下那床他原本拿来的旧被褥,老朱头看着,喃喃自语:“我这可是自作自受,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俯身将被褥抖了抖,稍微铺理了一下,身后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是脚步声。 老朱头也不答话,就听阿弦道:“我把人参替你藏起来了,伯伯不要生气,回去睡吧。” 老朱头本打定主意不理她,忽然听了这句,便回过头来:“你说什么?你……不要那参了?” 阿弦垂着头:“我本就不该惹您生气,以后也不会再动人参了,等明日,我立刻就将他送到善堂,交给袁大人替他找寻亲人。” 老朱头大惊:“你……可是……”这惊喜突如其来,让他无法相信。 阿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低道:“我……原先并不想要这人参,也不信那什么能起死回生的话。当初只是因为想着,伯伯年纪大了,倘若有一日身上不大好,好歹也有个准备。” 双眼里透出诧异震惊的神色,老朱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弦,他张了张口,却无法说一个字。 阿弦吸了吸鼻头道:“我从小跟伯伯相依为命,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样。所以想伯伯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地陪着阿弦,毕竟您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想不到也不敢想,如果没有伯伯,我会是怎么样。” 阿弦的眼中闪闪烁烁,像是暗夜星光。 柴房内并无灯火,老朱头觉着自己立在原地,就像是一根木桩子,但是心里先前那股悲冷却早就化作了暖伤,但却并不是难过,而是太高兴了,几乎……喜出望外,喜极而泣。 ——这孩子并没有见异思迁,仍是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 但他……何德何能。 老朱头暗中攮了一下鼻子,眼睛早已模糊。 他不敢在这会儿走出这柴房,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在孩子面前丢脸:“那你……你刚才怎么说要跟他长长久久的?” 阿弦道:“因为……因为我之前跟伯伯说过的,只要在他身边,我就看不见那些东西。” 老朱头诧异,呆呆问道:“是因为这个?你说的是真的?等等……可验证过?我是说除了从雪谷回来的那次……” “验证过,”阿弦点点头,举手将眼角的泪揉去,笑笑:“我以前从不知道像是个寻常人一样是什么滋味,所以……有些忘乎所有,其实我知道不该这样,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可是始终会有想起来的一天,难道我要强要他留下么?所以我会把他交给袁大人,袁大人毕竟是刺史,只要他愿意,一定可以把人照料的更好。” 老朱头原本还猜疑她想送人走的话是赌气或者权宜之计,如今听说到这个地步,疑心早就飞到爪哇国。 反复几回深深呼吸,老朱头走到阿弦跟前,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他并未说一个字一句话,只默默地出门,进堂屋自回了房。 这一夜,老朱头并未再露面。 阿弦也并未去打扰他,只在自己房中守着那男子。 因服了药又吃了参汤,双重滋补调养,男子的气色略见好转,呼吸也匀称了许多。 谢大夫也说他得了这参的滋养,大有好转,只要以后调理得当,身体痊愈指日可待。 阿弦眼见果然如此,心中宽慰,这样的话,明日移交到府衙……她再求一求袁恕己,应该不至于再有性命之虞了。 她半趴在炕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张胡子飞乱遮住半张脸的人,从未想到,可以有这样一个人让她如此贪恋地凝视。 但是却又并无半点男女之私。 是一种自然而然地愉悦,就像是花木向阳,四季轮换,如此而已。 但是不属于她的,迟早会离开。 而她要做的就是放手。 已经对老朱头这样说了,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目光移到那只放在被子外的修长枯瘦的手上,阿弦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给他掖在被子里。 她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疏忽夜半。 睡意涌上来,阿弦便猛地摇一摇头,重又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看。 这个梦她很快就要醒了,她私心想多呆会儿。 阿弦并未关门,门口处是玄影趴着,时不时地也被主人惊醒,抬头看一眼。 狗儿知道阿弦有心事,却无能为力,只也耷拉着耳朵,惆怅地将长嘴放在爪上,时不时地转头瞅一瞅阿弦。 诗云: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窗纸上泛出暗蓝的晨曦色,阿弦从梦中惊醒过来,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正紧紧地抓着这人的手。 她慌忙放开,看看天色,老朱头很快也要起了,若给他看见自己一夜如此,只怕又要生气。 阿弦将要起身,双腿却早已经酸麻了,挣扎了半晌才爬了起来。 打了水进屋,冰冷的水浇在脸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阿弦举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要出门之时,忽地看见炕上那人。 蓬发飞须,看着就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浪者,如果这样送去府衙,袁恕己见了只怕不喜。 阿弦站着,怔怔地想了会儿,终于走到墙角的柜子边儿上,梳子是现成的,但她还需要一样东西……这个物件儿,她这里却没有。 清晨。 当阿弦从梦中惊醒,而桐县大部分人还在沉睡中的时候,袁恕己却已经在花园内练完了一趟拳。 这一夜,袁大人也并未好睡。 昨儿苏柄临的突然到访,老将军倾怀相告的那些话,就如无形的利剑,逼近袁恕己跟前,寒意凛然。 从苏柄临将话题引到武皇后身上,袁恕己多半缄口听思而已,可这位老将军所说的未免有些过于详尽。 袁恕己隐约猜到苏柄临似乎另有目的。 果然,在将武皇后跟崔玄暐的关系说完之后,苏柄临道:“所以,你想问十八子的梦境是真是幻,老夫可以告诉你,分毫不差。” 袁恕己口干舌燥,虽然他也隐约觉着阿弦的梦十有八/九是真,但亲耳听苏柄临承认,一个“分毫不差”,仍叫他的心也跳漏一刻。 苏柄临叹道:“这天下卧虎藏龙者甚多,想不到区区桐县,也有如此能够识破天机的少年。” 袁恕己不知如何作答。 苏柄临却又笑笑:“袁大人,你恨不恨老夫?” 袁恕己怔然:“我为何要恨老将军?” 苏柄临道:“若非我御下不严识人不明,又怎会让机密军情泄露,只因如此,才害得钦差一行白白丧命,你的上峰李璟也因此惨死。” 袁恕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将军统帅整个豳州大营,下辖数千人众,自然不是每个都知心。” 苏柄临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只怕也在大骂我是个瞎了眼的老糊涂。” 袁恕己忙行礼:“实在不敢。” 苏柄临淡淡看他:“你大概也不解,为什么老夫不曾将此事公之于众?” 袁恕己略一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是我多心,既然这位崔大人在朝中举重若轻,若是给有心之人知道了是老将军的手下造成了战事失利,因此大做文章的话,只怕对老将军身上不利还是其次,更会危及边关安定。” 苏柄临眼中透出些许笑意,却道:“这只是其一。” 袁恕己摇头:“请恕我驽钝,再也想不到了。” 苏柄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真的认为,钦差一行全军覆灭,是吐蕃所为?” 于无声处听惊雷,袁恕己浑身森然:“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柄临道:“便是你听见的意思。” 袁恕己同他对视片刻,负手握拳走到桌边儿,他慢慢端过一杯冷了的茶,吃了一口。 苏柄临的声音忽地苍老了几分:“自从太宗龙驭归天,当今圣上继位,所作所为,虽然不失为一代明君,但毕竟人无完人。先是一般老臣如星云散逝,或杀或逐,武皇后势力却渐渐坐大。你可知……暗中许多人秘传,说当初安定思公主之死,并非如圣上疑心的那般跟废后王皇后有关,而是……被那武皇后自己亲手给……” 袁恕己一颤,手中的杯子坠地,碎片四溅。 强自镇定,袁恕己道:“将军,这不可乱说!” 苏柄临道:“最毒妇人心……何况,就是因为小公主忽然身死,圣上才彻底厌弃了王皇后,武皇后才得以顺利继位,若说最初无人疑心母弑其女,但是从此后武皇后的所做所为,种种不让须眉的果敢手段……她若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又何足为奇。” 袁恕己如热锅上的蚰蜒,想要不听,又无法,苏柄临的话如一根根针刺入耳朵。 背后的双手握的死紧,袁恕己道:“可是……老将军为何无端端提起此事,这个又跟钦差之死有何关系?” 苏柄临道:“你当然不知道,索性一并告诉你——被武皇后所害的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的昔日亲随们,一直都在调查此事,他们甚至怀疑……小公主并没有死,他们一直想要寻找机会扳倒武皇后,为主上报仇!” 袁恕己终于明白:“所以,难道老将军是怀疑,因为崔玄暐身后是博陵崔家,若崔玄暐也倒向武皇后,皇后越发如虎添翼,所以有人暗中破坏崔玄暐出使羁縻州,才设了这一场局……” 袁恕己越说越冷,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他看着苏柄临深邃的双眼:“老将军既然知道如此,还故意杀了靳参军,莫非就是怕牵扯出背后的人,那么,老将军……” 白须白发,长眉斑白,眼前人肃穆凝重,虎威犹在。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有部属为报仇奔走,但是苏柄临……这位可是从高祖开始就随着打天下的老臣,算来乃是三朝重臣,长孙无忌跟褚遂良那一干被武皇后斗倒的朝臣,算来,可都曾经是……苏柄临的同僚。 袁恕己噤若寒蝉。 37.一夜无眠 袁恕己起初猜测,苏柄临上门是跟何鹿松之死有关,毕竟破这凶案的关键之人阿弦是他派去的。 当苏柄临果然提起此事之时,袁恕己以为自己猜中了,可谁知峰回路转,又因此事引出了崔家那位了不得的人物,以及那场几乎左右袁恕己命运的失利之战。 苏柄临说不会非议当朝皇后,但到最后袁恕己隐隐嗅到:苏柄临的确并不是非议武皇后,因为他根本不屑非议,苏柄临跟许多被武皇后拉下马去的老臣一样,只怕心里存着难以化解的怨怼以及仇恨。 袁恕己发现自己毕竟太年轻了,苏柄临用一个案子当引子,一步步把原本心怀谨慎的他引入了当今天下最炙手可热也最危险的人物跟事情面前。 按照常理推测,这样的做法无非是两条路可选。 第一,苏柄临既然肯坦诚相告,就不怕事情泄露,他可能已经将袁恕己视作自己的同派。第二,袁恕己既然知道了这许多隐秘,若不能成为他们一派之人,留下势必会是个威胁。 袁恕己暗中毛骨悚然:苏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看出了他的警惕,苏柄临一笑:“自古英雄出少年,起先雷翔请了十八子前往,我还因此勃然大怒,恨他胡闹。谁知道那少年果然有非常之能,转眼便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我虽老迈,对军中众部属却从来了若指掌……” 起初苏柄临是被何鹿松逃走之事气迷心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等知道他是被害后,以苏柄临的老辣睿智,立即便认定了凶手。 苏柄临道:“我虽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做到的,但天地生人,自有禀赋出众、不为人知者。也是何鹿松冤屈可洗,才得这少年前来军屯。我也由此知道雷翔所说有关十八子的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但正因这般,我不想十八子留在军中,而是叫雷翔紧急打发她离开。” 苏柄临老谋深算,推断凶手是靳参军后,知道背后牵扯的厉害,若十八子果然有通神知鬼之能,若是从中又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那却绝非苏柄临所愿。 只是苏柄临想不到,他私下处决司仓参军的那一幕,仍是给阿弦看得一毫不差。 袁恕己沉默:“苏将军是怕十八子留在军中,更会知道使者全军覆灭,靳司仓通敌背国……甚至司仓参军背后的人,还有……” 苏柄临见他已经知晓,便道:“你说的不错。” 靳参军被拿下后,知道死到临头,惧怕之下一再申明他并不是将机密给了吐蕃,而是一个唐人。 他甚至拿出证据,说是在那唐人身上曾看见过一个只有长安显贵才能佩戴的紫鱼。 那种紫鱼乃是鱼符,在高祖李渊跟太宗李世民期间,只有显贵官宦之人才能佩戴鱼符,以彰显尊贵身份。 而在高宗之时,鱼符不再为朝廷通用,因此极少有人再戴这“过时”之物。 只有那些沉缠于武德跟贞观年代的“老人”们,才会恋恋不舍得此物,佩以念旧。 苏柄临是知情之人,一听这个,便想到跟长孙无忌等的旧部脱不了关系。 桌上的茶已经冷透。 辽东之地并不产茶,这是从陕西而来的紫/阳陈茶,虽然是旧茶,价格却也不菲。 袁恕己本就不是好茶之人,只是为了待客,显敬重之意而已。 话至此,方才喝下的茶水在心里头浮浮沉沉,苦味儿酝酿,几乎游遍了五脏六腑。 苏柄临道:“我怕留十八子在军中,若灵感通天,再看见鱼符等,告诉了你就不好了。以袁大人的心思,只怕也会猜中。” 袁恕己讪笑而腹诽:“可你仍告诉了我,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扔给我,难道是忽然想通了……多拉一个人下水不会那么容易沉底儿吗?” 面上却不露声色,咂了咂嘴,袁恕己转开话题道:“小弦子这般的人物,我活到现在也只看见过一个,实不相瞒,在昨日之前,我一直也当他是个会弄虚头蛊惑人心的小骗子。” 苏柄临也笑了笑,道:“听雷翔说你跟那少年关系匪浅?” 袁恕己道:“没什么,只因才来就出了案子,他又是县衙差役,不免碰头撞脚,倒也是个颇有趣的孩子。” 白眉之下,苏柄临双眸有些暗沉:“是,如此天赋异禀的孩子,若是总在这小小地桐县,未免屈才。” 一提起阿弦,气氛有些缓和,袁恕己听苏柄临似有赞赏之意,才要笑,忽然觉着不对。 他抬眸看向苏柄临:“老将军……呵呵,他在此地土生土长,县衙里当差也算是如鱼得水,倒也算不上屈才,何况就算是有那种奇异的小小本事,涉及鬼怪,总是叫人半信半疑的,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聪明人说话,就算不涉真心想说的事情一个字,对方却能明白通透。 苏柄临哈哈笑道:“你的话,老夫却有些不能苟同,方才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十八子并不是在这僻远的豳州,而是长安……” 袁恕己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他如何能跟大泽起义的陈胜吴广相提并论,再者说,这可是杀头的话。” 苏柄临笑意消散:“如何袁大人还不明白,真正可怕的杀伐,往往并不是刀兵之争。” 袁恕己不语,苏柄临道:“十八子既有这般能为,若是让他前往长安,入了宫中……你觉着他会不会查明当年安定思公主的惨死内情?一解这不解之谜?” 终于来了! 袁恕己浓眉敛起:“老将军,你当真动了这个念头?” 苏柄临道:“多少争名逐利想要出人头地的,都奋力往长安而去,袁大人心里也是想着在这豳州大干一场,得了功绩可以调任而归吧?老夫也是为了十八子着想。” 袁恕己笑:“方才老将军说,那日着急赶走十八子,是担心我也由此知道靳参军通敌之内情?” 苏柄临道:“是。” 袁恕己道:“可是,若钦差遇袭之事跟老臣旧部有关,那靳参军所做也算是合了老将军心意,为何老将军将要将他残忍处死?” 苏柄临正色道:“你错了。” 袁恕己凝神,苏柄临道:“老夫只说,知道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的旧部所作所为,但老夫并没有说是他们同党一派,更加并非彻底赞同他们所行的方法。” 袁恕己悄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苏柄临又道:“何况不管如何,崔玄暐及一行人惨死是真,吐蕃顺利东扩是真,为了一己私仇而挑动三方之争,让许多将士跟崔玄暐这般的名士无辜卷入身死其中,老夫非但不能苟同,反而厌憎痛恨之极!” 袁恕己想到惨死的李璟跟众手足,心头也随之一沉。 苏柄临道:“老夫少年带兵,直到如今七十有二,本该已是随心所欲的年纪,却终究不能,不错,我的确对武皇后看不顺眼,也替一些老臣叫屈,但……我自小带兵,更加知道兵士的可贵,知道和平之不易,若有人敢残杀兵士,恶意挑起杀伐涂炭百姓,那他就是我的敌人!” 袁恕己原本因之前的谈话,对这位声名赫赫的老将军还颇有微词,但现在听了这几句,那点儿微妙之感却也似风卷残云彻底消散。 袁恕己肃然道:“将军能有此心,国民幸甚,在下钦佩之极。” 苏柄临道:“你也不必如此,我虽恨极这些糊涂蠢毒行径,却也自有私心。” 就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老臣一样,苏柄临也因这身份而备受敌视,只因他远离长安在外带兵,故而那些暗中虎视眈眈的目光仍只是盯着,未干动手,可明里暗里,仍有掣肘之行径。 这一次派兵前往护送崔玄暐又出了差错,若非薛仁贵将罪责揽去,只怕苏柄临也要波及。 所以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豳州的司仓参军通敌之事揭发,必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这场动荡不仅是有关苏柄临,而是整个地形险要关键的豳州! 从一个朝臣的身份而言,苏柄临是想向朝廷坦承所有的,但若是从一个带兵将军而言,苏柄临不愿意自证其罪,更不愿将兵权易手。 就算所换之人并非草包,那也万不及苏柄临对这辽东之地的了若指掌,所以如今苏柄临选择的,是“稳住”,那就必须他亲自坐镇。 袁恕己听罢,道:“这并非私心,而是从大局考量,若是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苏柄临笑道:“可知我一见你,就知道你的脾气很类似我年轻的时候。” 袁恕己道:“老将军纵然年老,却仍是烈性不改,只不知我将来年纪大了,又会如何。” 苏柄临深深看他,半晌道:“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头,还以为是浮躁骄横空有虚名的世家子而已,可你来到桐县,杀劣绅,修善堂,大刀阔斧,极有手段心胸,老夫断言,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袁恕己心头一阵潮涌,难以自禁。 苏柄临道:“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方才老夫最初跟你提过的,如今朝堂的局势。皇后巾帼不让须眉,的确是个千古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她此刻虽仍忍而不发,未曾大张旗鼓,但老夫断言,将来这朝堂上的局势必将泾渭分明,你若置身其中,一定会面对一个问题,究竟是靠近皇后,还是……” 袁恕己脊背上寒意森然:“将军是何意?说皇后会干涉朝政?” “她已经干涉了!”苏柄临道:“而且,如果我说,皇后的心比这个还大呢?” 袁恕己已经悚惧无言。 苏柄临继续道:“你们大概只隐约听过皇后的有关传闻,却不似老夫一样知道的仔细,毕竟老夫是曾追随过高祖跟太宗的人,也曾在太宗身边儿,见过这位‘武才人’,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野心……会超出你的想象。” 袁恕己的心如分成两片,一片觉着苏柄临在夸大其词荒谬绝伦,另一片却悚惧战栗,似知道他说的会在不久的将来噩梦成真。 苏柄临看出他的犹豫忌惮:“所以老夫给你出一个主意。” 并未给袁恕己询问的机会,苏柄临缓缓说道:“让十八子去长安。” 清晨,朱家小院。 东厢房的炕沿边上,阿弦握着一把桃木梳,身侧放着一盆清水,将梳子浸在水中沾了沾,又艰难地去梳理左手中握着的一绺长发。 方才她悄悄打了水来,先给他把脸抹了抹,本来想给他梳头剃须,恢复本来面目,只是她没有剃须之物,又不敢乱下手,于是决定先做一半儿。 这会儿,男子的发都被打散,一半儿已经梳理的丝丝分明,半是湿润油亮地散在旁侧。 阿弦知道老朱头快起了,不由后悔自己竟睡了过去不曾早些下手,忙加快动作,却无意中扯乱了一缕头发。 炕上的人手指弹了一下儿,阿弦却因手忙脚乱并未发现,只喃喃道:“对不住啦,是不是很疼?我从没给别人梳过头,不免笨手笨脚……不过你放心,以后都不会了。” 阿弦非但并未伺候过别人,连自个儿的头发也是胡乱往发顶心一拢,然后梳子横七竖八撩几下,就用一根钗子别住而已,当然也美观整齐不到哪里去。 其实在她八岁之前,还都是老朱头给她梳头,老朱头的手艺却非同一般,每次都给她整理的一丝不乱,比那些最手巧的梳头娘子还见功力。 有一次,老朱头握着手心那把厚实润亮缎子似的好头发,也曾失言惋惜:“可惜你不能扮作女孩儿,如果能,我每天都给你梳一发发式,还不带重样儿的呢。” 所以这是阿弦第一次给人动手,也是最后一次。 因要赶时间,又加生疏,最后隐约透出些手忙脚乱的意思来,连连扯落了好几根头发。 阿弦心想:得亏男子仍在昏睡,但凡是有知觉,一定要跳起来大怒。 最后虽然好歹挽了一个发髻,又拿了一根自己的桃木钗子别住,但那发髻却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小孩儿之手。 原本他散发的时候有些疯癫之意,如今梳好了,因发型蹩脚,又无端透出几分呆傻之气。 阿弦左顾右盼,自言自语道:“至少……比方才乱作一团要强些。” 她倒是很擅长安慰自己,可说完之后,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吐了吐舌头,端起水转身出门。 才一搭帘子,阿弦看到堂屋的桌子对面儿,静默无声地坐着一个人,手中握着一盏大叶苦茶,正在定定地看着屋门发呆。 居然正是老朱头。 阿弦一惊之下,几乎将那盆水泼了。 虽然并没做什么太过逾矩的事儿,但这次第,却有些被抓了现行的尴尬,阿弦结结巴巴,还想解释:“伯……” 尚未唤出,老朱头转头淡淡相看:“先不忙别的,坐了说话儿。” 阿弦心中忐忑,只好依言将水盆先放下。 老朱头又举起杯子喝了口茶,才轻声说道:“丫头,你一夜没睡吧?” 阿弦点头,忙又摇头:“我睡过!” 老朱头一笑:“我又不是怪你,只是想说,我也是一夜没合眼。” 阿弦呆怔。 老朱头道:“你虽然为了伯伯好,把山参还了回来,要打发他走……但是伯伯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大概怪我自私冷血对么?” 阿弦腾地站起来:“没有!” 老朱头转头仰视她:“干什么?你吓了我一跳,好好坐着说话!” 阿弦只得又乖乖坐下。老朱头道:“你昨儿说了几句心里话,我听着……”他握紧了杯子,话锋一转:“其实伯伯不是生气你把山参给了别人,伯伯只是又怕又恨,怕你把别人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要紧。” 阿弦有些不大明白:“我并没有呢。” 老朱头道:“你好生听我说。这山参的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当初黎大一送来我就看上了,但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能贪图。幸而是你的仍是你的,你还是收下了。” 老朱头把杯子放在桌上,举手从身旁拿出那锦匣,双眸仍带爱意地盯着,道:“但是你这孩子,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贪图想要这东西,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偏生你天生就七灾八难,又有别人不知的那症候,所以我当初第一眼看见这参,就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这参就会救你的命,我看着这参,就像是看着你的命。” 阿弦睁大双眼,几乎窒息。老朱头眼中涌出一抹泪光,他却笑了笑,道:“所以我得好好地藏着,生怕被别人不小心觊觎偷了去。这下儿你懂了么?伯伯的确是铁公鸡,的确是守财奴,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当铁公鸡守财奴,而是为了你。” 眼中的泪像是春日的急雨,劈里啪啦乱落下来,阿弦起身,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伯伯,我错了。” 老朱头一颤,急忙将匣子放下把阿弦拉了起来:“干什么!是要我折寿么?不是说不许你跪我!” 阿弦只顾哭,不知为什么心里甚是难过,但明明并没有格外值得难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欣慰或者高兴,她一心想为了老朱头才留那参,可是老朱头,却是替她看着那参。 或许,这就是家人了。 老朱头掏出一方手帕,给阿弦把脸上的泪擦去,道:“别哭了,事情说开就好了。方才我说昨儿一夜没合眼,其实就在想这件事,原先我是怕你把别人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如今知道你为什么留人,我也想开了,如果这人对你真的有用,那么他……不是就也像这老山参一样,也是能救命的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如今让这人参来救他,岂非也是一样?” 阿弦难以相信:“伯伯!” 阿弦才要拒绝,老朱头道:“且你之前说的那什么阴骘的话,也有道理,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如今咱们救了他,老天爷或许就看在眼里,或许就给咱们积了阴骘,让我跟弦子长命百岁多福多寿呢?” 高建跟县衙里那班弟兄常说,朱家这一老一小相处的有些奇异,阿弦十分敬畏老朱头,两人之间,往往是老朱头最终拿主意,不管阿弦是如何不愿意。 但是另一方面,老朱头对阿弦,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不是如长辈般,反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奴仆照料小主子。 为了阿弦着想,老朱头虽然心软愿意贡献老山参,却仍肉疼,只好说几句狠话过瘾:“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我就该嚼吧嚼吧把它吃了了事。” 雨散云收,一大早儿,天便泛出湛蓝如水洗的清透之色。 阿弦自去打水洗漱,又趴在桌上吃早饭,把昨儿晚上缺了的那顿一并也补上了。 眼前一碟子小菜将吃上时,才发现这正是昨晚上她烧焦了的那些茄子干,被老朱头妙手调治,不知为什么竟变得松软可口,配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吃,格外对味儿。 阿弦夹起一粒茄丁儿,从那粗拙的刀工认定是自己的手艺,不由扬声问道:“伯伯,你的茄子丁儿是怎么做的?” 因先前阿弦要给人家打理发须,老朱头看见男子的头发被梳成那个模样,感觉双眼微瞎,无法忍受。 于是叫阿弦吃饭,他趁机收拾了些用物,自己去给人重新整理。 阿弦问罢,忽听房中传来老朱头一声惊叫。 阿弦慌忙丢了碗筷,起身跳到门口,将帘子掀开:“伯伯怎么了?” 目光仓皇乱晃,却见老朱头站在炕边儿上,手中握着一把刃牙有些泛白看似锋利的小刀,正盯着面前的人。 阿弦见老朱头好好地,心先放下:“您怎么了,我还以为……” 松了口气,目光转动,看向炕上的人。 但就在看见那人无比清晰容颜之时,阿弦愣住:“他、他……” 只有老朱头幽幽地叹息在耳畔响起:“我现在,忽然很后悔又答应留下他。” 38.清雅端正 阿弦的双眼睁到最大,更显得黑圆溜溜,满面震惊不信。 顷刻,她指着炕上的人:“伯伯,这个……” 如果不是那种感觉仍在,阿弦几乎怀疑,就在自己吃了顿饭的功夫,老朱头已经偷偷把人换了。 可是细看,其实并未如何大变,眉目仍是阿弦昨儿看了一夜的眉目。 头发也已梳理的丝丝分明,发髻整齐端正地挽在顶心。 最要命的是,没了须发遮挡后,这张“新”的脸。 原先因须发蓬乱,遮得面容模糊,叫人无处下眼,但是现在,那一部胡须已经被老朱头修理的干干净净,露出了清晰鲜明的口鼻跟下颌,整个脸型跟五官顿时一览无余。 只是未免有些……太过好看,也太年青了些。 起初以为是叔伯般的年纪,如今看来,却似跟陈基差不多。 阿弦呆望着面前这张脸,因为病饿身体虚瘦,自然也比正常要显得清瘦枯槁,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个人的脸上,挑不出什么突兀不妥之处。 肤色略显苍白,长眉,修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因太瘦而棱棱的下颌形状…… 他合眸躺在那里,萧肃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峨似玉山之将倾。 连那枚发钗阿弦自用的旧发钗,此刻也突然显出古朴雅致之意,甚至隐隐透露几分贵不可言,果然是人贵物亦高。 阿弦呆看面前的这个人,心底无端端冒出一个词:清雅端正。 老朱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单看这张脸,就知道这不是个寻常之人,而且很会“招灾惹祸”。 耳畔老朱头道:“看呆了?是不是跟先前判若两人?” 一语提醒了阿弦,她跑到炕边儿,索性低头仔细打量,道:“伯伯,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老朱头低低笑了声:“这是当然了,怪不得先前我一看见他就觉着有些碍眼呢,原来……” 阿弦回头,老朱头对上她惊奇的双眸,便咳嗽了声:“你伯伯的眼光多毒,是骡子是马,都瞒不过我这双眼去。” 阿弦笑道:“那您之前还骂他三分像是野人,七分却像是鬼?” 老朱头啐道:“也不看看是谁给他整理的,如果是经你的手,只怕仍是先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哼。” 阿弦挠了挠头,俯身又打量这人。老朱头道:“行了,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的脸上了。” 正说到这里,便听门外有人道:“人呢?” 老朱头听出声音:“是陈三娘子又来了。”迈步将出门之时,又叮嘱阿弦:“赶紧收拾收拾,好去衙门里了。我虽然答应你要留下他,也不过是暂时的,别忘了先前你跟我的约定,那一百两银子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阿弦忙道:“我记得牢着呢,一定给您挣回来。” 老朱头没好气儿地瞥了一眼炕上的那人,道:“给我?哼,还不知道给谁呢。” 外头又在催叫,老朱头道:“来了来了。”撩开帘子迎了出去,隔着窗户,阿弦只听他说:“稀罕,三娘子怎么这么早就来串门了?” 这陈三娘住在南边,跟朱家只隔着两户人家,算来是陈基的婶娘,只是为人有些刻薄,陈基自小父母双亡,陈三家就算是收留他,也能养得起,可却任由陈基在外流落,东一家西一家的讨饭,多亏他自己懂事机灵,又有老朱头看他可怜,叮嘱他讨不到饭就来食摊……如此,陈基才没有小小年纪就被冻饿而死。 后来陈基长大,又在县衙当差,他为人能干,性子又豪爽,那些兄弟都很是敬重他,甚至有人说若他再做两年,便会升任捕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三娘好像忘了昔日的刻薄寡恩,开始对陈基热络起来,这当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弦打小儿看着陈基的惨状,未免为他不平,在陈三娘叫陈基过去吃饭的时候,每每拦着他,陈基却总是笑着说她孩子气等等,仍旧去陈三家里做客,每次去还都不空手,必要带些礼品。 阿弦背地跟老朱头抱怨:“三娘子真是无耻,用不着陈大哥的时候,就不认得他是谁一样,等要求他做什么事了,就厚颜无耻地凑上来。怎么陈大哥居然还对他们家那样好。” 老朱头见她义愤填膺,便道:“这才是陈基的厉害之处呢。你呀,还嫩的很。”阿弦不懂这话,老朱头笑道:“放心吧,那小子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自从陈基去后,阿弦也极少跟陈三娘子照面,今儿见她忽然登门,虽不知来意,也不愿知道。 趁着老朱头跟她说话的当儿,阿弦收拾妥当东西,摸了摸玄影的头,叮嘱他好生看着人,看玄影乖乖地趴在炕下,阿弦才闪身出门。 迅雷不及掩耳,阿弦敏捷地跳出院门,听见背后陈三娘子叫了声:“那不是阿弦么……这孩子怎么走的这样快?” 老朱头道:“她昨儿睡得晚已经迟了,赶着去衙门呢。” 阿弦在门外冲着墙内扮了个鬼脸,陈基虽然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却心地狭窄着呢,三娘子对陈基的种种不好,她心里都替他记得分明。 得了老朱头一句允诺,阿弦走起路来都倍觉轻快,除了过小巷的时候,又看见昨儿那个死相可怖的鬼影,瞠目伶仃而立。 阿弦斜睨他一眼,到底不敢多看,握拳往县衙狂奔而去。 冲到县衙门口之时,正巧里头出来一人,两个几乎撞在一起,那人忙止步,却是高建:“我正要去找你呢!” 阿弦见高建满面惊慌:“我可并没迟到,着急找我做什么?” 高建跺脚道:“不大好,方才捕头跟我说,府衙里下了调令,要你去府衙当差了。” 阿弦大感意外:“你说什么?” 高建道:“详细的话陆捕头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刺史大人亲自下的调令,也不知道叫你去是做什么……阿弦,这个袁大人实在厉害,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 阿弦有些茫然:“有什么?” 高建看着她懵懂不解的模样,因摘去眼罩,这张脸就藏不住了,最初看的时候就觉着有些太过秀气了,如今仔细再看,那股令人无端心跳的感觉变本加厉。 高建忙扭开头去,方才在里头听见的那班兄弟的调笑言语在耳畔乱糟糟地响起来: “刺史大人是军中出身,又是长安的世家子弟,听说他们那些人,最喜欢年纪小长相清秀的孩子……” “说来也是怪的很,怎么刺史一来,十八弟就摘了眼罩?更加想不到,这眼罩一摘,也像是换了个人,如何竟比个女孩子都好看。” “刺史无缘无故要把十八弟调到身边儿去,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意思……” 说的高建的心噗噗乱跳,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找阿弦询问一下,看她是否事先知情。 如今看来,却果然是一无所知。 高建不由地替她担心起来,可是那些人乱七八糟的话,当然不能说给她听。 阿弦因想不通,便一摆手道:“不说这个,你有没有给我找到差事?” 高建一愣,哭笑不得:“这会儿了,你还想着赚钱?” 阿弦道:“我答应了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高建长叹道:“你们两个可也真是古怪的很,说实话,差事是找到了,但就怕你没空儿去办。” 若真的调去府衙,跟在袁大人身边儿,哪里还能如现在一样,任意来去,便宜自如? 阿弦道:“你不要先愁眉苦脸起来,等我去探听探听,这位新刺史人虽然有些怪,但并非坏人,你放心就是了……那差事是什么?快告诉我。” 高建非但不能放心,反更悬心了,见阿弦催的急,正要告知,里头有衙役出来,道:“捕头让我看看十八弟来了没有,你怎么拦在这里说话?快些进去。” 两人进了县衙,陆芳果然同她说了刺史大人亲下调令的事儿,又道:“阿弦,那次军屯的雷副将去府衙,后来怎么又叫了你同去军屯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阿弦道:“并没什么,是袁大人有一封亲笔信让我捎带,送了信我就回来了。” “哦,”陆芳道:“只是送信就罢了,你可知昨儿军屯的苏老将军亲自来到桐县,去府衙见了刺史,我还以为刺史立刻调你过去,是跟此事有关呢。” 阿弦想到昨儿跟苏柄临惊鸿一瞥,心头一动。 陆芳又叹道:“其实那夜你出了意外,刺史大人亲自带兵出城找寻,我就觉得他对待你很是不同,如今更要调你去府衙,可见他对你真的是青眼有加。不管如何,这是一件大好事。” 阿弦道:“是。” 陆芳感慨道:“当初是陈基带着你进县衙的,如今陈基去了长安……虽无音信,但以他的能耐,只怕已经出人头地了,现在你又要去府衙,你们俩兄弟可算都‘青云直上’,算来是我们县衙里最出色的。阿弦,以后若出息了,不要忘记县衙里的兄弟们才好。” 阿弦仍是恭敬答应了。陆芳瞥她两眼:“府衙这调令下的急,毕竟不知刺史大人是个什么意思,陈基临走之前,特意跟我提过……他别的没说,只叮嘱让我照料你跟老朱头,尤其是你,如今他虽然不在,这心意我却仍是要尽。我就亲自送你去府衙罢了。” 当即陆芳领着阿弦出门,过前堂的时候,几个衙役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高建抱臂站在旁边,噘嘴发闷。 见了他们两人,众人方噤声,忙行礼招呼。 陆芳同阿弦出了县衙们,往府衙而去,走到半路,陆芳道:“阿弦,我好歹也看了你两年,有一句话私下提醒你。” 阿弦忙道:“捕头要说什么?” 陆芳道:“虽然从县衙调去府衙,看着十分风光。但……这刺史大人到底是行伍出身,你瞧他在咱们这里的雷霆手段,就知道是个不凡之人,你好生应对着,如果能应答妥当,当然是好,但如果遇到难为的地方……你忍不得就不用再忍,不当差也未必不能活,以后我会再替你想法儿。” 阿弦听出他的提醒关切之意,便道:“是,我都记住了,多谢捕头。” 陆芳叹了口气,将转身的时候忽地问道:“对了,有一件事儿我一直都没问你,你怎么忽然摘了眼罩了?“ 阿弦道:“那天我掉下雪谷的时候跌了一下,这只眼睛忽然就好了,所以就没有再戴那个。” 陆芳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也是合着缘分。” 两人且说且行,不多时来到府衙,门上入内相报,又等了一刻钟,才传了入内。 到了正厅,袁恕己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对陆芳道:“陆捕头办事谨慎妥帖,有劳啦。” 陆芳道:“大人有令,义不容辞。” 袁恕己道:“既然陆捕头来了,正好儿我也有一件事,这几日我看本县的卷宗,发现有几件陈年旧案,搁置未解,前日还有来府衙鸣冤的,我已经派人记录,待会儿陆捕头出去接洽一下,尽快将案情查明。” 陆芳手心捏汗,亲自送阿弦过来,一则是想看袁恕己的用意,二来却也是殷勤之意,不想居然正好撞上,当即只得答应。 陆芳心事重重,只对阿弦使了个眼色,自转身退下。 阿弦回头打量的功夫,袁恕己道:“你们这位陆捕头倒是很会做事,居然还亲自送你过来,也不知是要当保镖呢,还是当探子。” 阿弦不便接话,就只垂头听着。 袁恕己道:“怎么一脸如丧考妣,难道到府衙来当差,你不情愿?” 阿弦道:“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笑笑,双眼瞄着她,居然忘了手上的公文。 耳畔却又响起苏柄临的话:“让十八子去长安。” 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句话兀自在心底掀动惊涛骇浪。 苍老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袁大人,老夫就同你打一个赌,只要送十八子去长安,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 袁恕己道:“我……不太明白。” 苏柄临道:“这少年天赋异禀,若去长安,一来可以凭借他的天生之能,查明昔日之事,如果证明真的跟武皇后无关,那么老夫之前对她的种种揣测实属恶意无辜,以后朝堂如何波澜诡谲,老夫都不再理会。但若当真安定思公主死于她的生母手中,那么如此豺狼兽性之人,休说是其他,连成为李唐的皇后都是玷辱!” 袁恕己喉头一动,冷却的紫/阳陈茶实在苦涩难以入喉,可他仍旧又握着杯子,吃了一口。 就犹如明知是鸩酒有毒,却还要吃一口润喉。 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袁恕己这样跋扈自傲的人,居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待捕的猎物。 苏柄临道:“让十八子去查明所有,只要他肯去长安,老夫断言事情定能真相大白。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在,也免了李唐老臣旧部们再肆意妄为做出更多错乱之事,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沉默,袁恕己忍不住胸口翻滚的话:“老将军虽然说是让十八子去长安查明昔日深宫秘事,但,在老将军心目中,只怕早有真相,老将军认定了安定思公主是被其生母武皇后所杀!所以老将军才急欲让十八子前去,只想借他的手,铲除当今皇后罢了。” 苏柄临会意一笑:“不错,我正是认定了她不配当李唐皇后!也是杜绝以后牝鸡司晨颠覆朝纲的可能……更加扫除了袁大人将来在朝堂上会面对的阴霾。难道不是一举几得之事么?” 最后苏柄临问:“袁大人,你要不要跟老夫打这个赌?” 如今人就在跟前儿,袁恕己同样也在问自己这句。 就在袁恕己扪心自问的时候,阿弦也正在徘徊思忖。 从心而说她不想被调到府衙来,如果刺史不是袁恕己倒也罢了,但偏偏是他,如果阿弦并未看见有关他的那些场景就罢了,但偏偏看见。 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告诉还是不告诉。——如果不必看见袁恕己,或许她可以自欺欺人将那些场景深埋心底,但如今偏又被调来朝夕相处,每次面对他的脸,都要难以避免地心惊肉跳,有些话在嘴角滚动,又不敢轻易出口。 这两人两两相对,各怀心事。 门外那棵老松树在阳光下舒展着英伟身姿,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厅内两人,几只肥嘟嘟的褐色雀儿在松针间跳来跃去,自得其乐。 忽然—— “大人,我有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几乎同时开口。 阿弦惊讶地看着袁恕己,而后者也意外地盯着她。 “你想问什么?”这次,袁恕己先开口问。 阿弦咽了口唾沫:“大人想问我何事?大人先问好了。” 袁恕己笑道:“不,你先。” 他们两人所问对方的,都是难以启齿之事,阿弦很想再把这球踢回去,能缓一时是一时,只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 举手抓了抓额头,阿弦问道:“我想问大人,如果……一件事的结局并非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该当如何?” 这句话问的甚是含糊,但也是她斟酌之后才竭力挤出的。 袁恕己目光微变:“那当然是……尽力改变,让他成为自己所想的那样。” 阿弦道:“大人,有时候运数不是说改就改的。” 袁恕己惊心:“你指的是什么?” 他的口吻有些冷厉,阿弦噤声。 片刻,袁恕己迟疑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阿弦心虚,声音更小了几分:“大人指的又是什么?” 这尴尬而诡异的一刻,两个人心意不同,但所问所谈,却似有奇异的相通之处。 袁恕己指的是苏柄临所说,送阿弦去长安查明那深宫秘事。 而阿弦说的是袁恕己的命运走向。 袁恕己疑心,以阿弦的通鬼神之能,或许已经“预知”,而阿弦却以为袁恕己猜到自己指的是他的命。 “啪”地一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袁恕己一掌拍在桌上:“罢了!我说的是跟苏老将军有关,你呢?” 阿弦的魂儿正有些飘荡,闻言才定神:“苏老将军的何事?” 袁恕己眨了眨眼:“没什么,那你继续说。” 阿弦莫名,只得勉为其难又说:“倘若我跟大人说,我知道一个人……他会遇到很可怕的事,那么我该不该提醒他?” 袁恕己道:“有多可怕?”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那诡异可怖的一幕,血沫喷涌而出,她几乎要掩住双目,脱口道:“他会死,会惨死。” 袁恕己问道:“你指的是谁?” 阿弦道:“我只是问大人该如何处置。” 袁恕己笑道:“人皆会死,又有何可怕,如果那人是你至爱亲朋,那当然不该坐视,或许……告诉就不必了,免得人不信,反疑你不安好心。适当提醒那人注意倒是可以的。” 阿弦道:“如果……如果我所做都没有用呢?” 袁恕己道:“尽你所能,就算无用也是无悔。”大概是看阿弦的脸色惊迷过甚,袁恕己笑道:“傻孩子,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想杀了你,你要伸长脖子给他杀?还是要尽力反抗?我虽不知你说的人是谁,但是你所谓的‘命’,其实就像是那要杀你的人,不管如何,当然也要竭力反抗,你又不是那襁褓中的婴孩儿无能为力,再者说,就算是襁褓中的婴孩儿,也该懂啼哭几声。” 得了他的回答,阿弦正似有了头绪,只是那颗心还未松懈半分,忽然又听见袁恕己最后那句话,不知怎地,喉头像是被什么掐住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但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脸也飞快地被憋得紫涨起来。 袁恕己笑着说罢,正在思忖这番对话的意思……就算是将这番话套放在苏柄临的提议上,也似浑然天成。 如此玄妙,两人明明说的不是一件事,答案却似能通用。 一瞬失神,他未曾留意阿弦,等听见异动,抬眸却见阿弦举手握着脖子,张着口,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眼中已经涌出泪花。 袁恕己一惊非浅,忙起身跃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 阿弦表情十分痛苦,被袁恕己厉声喝问,才似清醒过来,她猛然俯身,呛咳起来。 袁恕己惊疑非常,手拢在她的肩头,想按住她却又不敢用力,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阿弦大口呼吸,如溺水之人才被拉扯上岸。 袁恕己咬了咬牙,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又在她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别动,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他迈步往门口走去。 阿弦微微一颤。 就在袁恕己想去叫人之时,阿弦慢慢站起,她回头望着青年,嗓音因剧烈地咳嗽而更加沙哑:“苏老将军……为什么要我去长安?” 袁恕己戛然止步。 39.救命恩人 就在方才被袁恕己扶住的那一刻,阿弦看见苏柄临人在上座,两人正在对话。 他们的神色都极肃穆,仿佛在商议什么大事,所说的话都是阿弦半懂不懂的,尤其是她的脖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宛若生死关头。 只有苏柄临最后那句至为清晰:让十八子去长安。 直到这句入耳,阿弦才惊知两个人的对话竟跟自己有关。 若是在之前,袁恕己一定会怀疑阿弦偷听了他跟苏柄临的谈话,或者是从府衙其他人口中探听所得。 但现在……他已没了脾气,更无其他想法。 袁恕己走了回来,他看着阿弦,深吸一口气:“你好了?” 阿弦摸了摸脖子,点头,却仍心有余悸。 袁恕己问道:“那方才你是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凭空而来的一股强大的扼制之力,仿佛要拗断她的脖子,濒死的恐惧几乎叫人无力挣扎。 袁恕己定神,打量她不必再叫大夫,便仍让她坐了,又唤了侍从奉一杯甜水来润喉。 袁恕己道:“苏老将军的来意你知道了?但是方才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一无所知。” 阿弦将方才所感同他简略说了,惊疑地问:“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为何最后竟提到我?” 袁恕己看着这满目茫然惊悸的少年,不知怎地,心头一软。 从最初相见,因阿弦妆扮怪异,袁恕己心里印象不佳。及至她在爱红楼里“验尸”,言谈举止也很令人起疑,更不必提往后那些子虚乌有的荒诞言行了。 可偏偏,袁恕己不肯信的那一件一件皆都成了真,而他对阿弦的观感,也从最初的忌惮不悦,到兴趣渐浓。 可在他相信了阿弦能通鬼怪之后,之前她的种种荒唐举止也都有了解释,心里不由又生了几分怜惜之意。 袁恕己想了会儿:“这件事说来甚是复杂,关乎长安的权势之争,不是你能够随意插手的。苏老将军大概是没了法子,所以才病急乱投机,毕竟你在军屯里曾找到何鹿松的尸首,所以他就异想天开地想借你的能为……去办一些十分棘手且凶险的大事。” 涉及当朝皇后的私事,袁恕己如何好对这样一个“无知”少年说明详细。何况,他私心里竟也不想让阿弦卷入那庞大险恶的漩涡中去。 所以他并不肯据实相告,却只向阿弦点明此中的险恶。 阿弦忽笑了笑。 袁恕己问道:“你笑什么,莫非不信?” 阿弦道:“我正是因为信才笑,我也知道长安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这辈子也不会去,苏老将军果然是异想天开,他找错了人了。” 袁恕己见她笑的有几分天真娇憨,心里一宽,便也笑说:“这话不错,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转念又叮嘱道:“假若以后苏老将军亲自这样求你,你可也记得如此拒绝他。” 阿弦道:“老将军何等身份,怎么会唐突地来求我?” 袁恕己道:“我不过是提醒你,有备无患。” 阿弦郑重答道:“大人放心,我是不会去的,我答应过伯伯,这辈子都不会去长安。” 袁恕己听着这话有几分古怪,却也不曾往心里去,只笑道:“长安居,大不易,不去最好了。以后你就留在府衙,乖乖地跟着我便是。” 阿弦眨了眨眼:“可是大人不会在这里久留,将来也是要回长安的。” 袁恕己一愣,忽然笑问:“小弦子,你不会是又‘看见’什么了吧?可是跟我的前途有关?” 阿弦神色微变,眼睛乱逡向别处。 袁恕己本是信口问一句,谁知见她如此,皱眉问:“难道你真的知道了?” 阿弦着慌:“我不知道。”她起身要走,袁恕己出手如电,一把将她的手腕握住。 ——瞬间,就好像身临其境,阿弦浑身冰凉。 她又看见那个身受剧毒折磨翻滚于地的“人”,蓦地他挣扎着抬头,滴血的眸子仿佛能看透虚空,着实地盯着她。 阿弦眼前一花,失去神智。 门外,左永溟一脚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正见袁恕己将阿弦抱住。左永溟一愣,那只抬起的脚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不知是要落下去还是撤回来。 他跟吴成虽是袁恕己的心腹,底下人有些飞短流长不易跟他说,但……以他的耳聪目明,隐约也听说了些,比如断什么,龙什么,娈什么…… 本还当无稽之谈,如今恰看见这般场景,着实尴尬。 袁恕己却并不知彼之尴尬,只将阿弦抱住,回头对他道:“去请大夫来,对了,就是上次那个姓谢的大夫。看着倒也老成可靠。” 左永溟先答应了一声是,又大胆问:“十八子怎么了?” 袁恕己道:“他今日古里古怪的,怕是有什么急症候,休要罗唣,快去。” 左永溟忙抽身回来,却唤了个亲兵,命让去了。 那边儿袁恕己抱着阿弦转到里间儿,原来这书房内有个偏间,陈列一张罗汉床,供主人看书乏累了后在里头小憩。 袁恕己将阿弦放在榻上,举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手底寒冰似的。 皱皱眉,他起身将靠墙的小柜子打开,从内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抖开盖在阿弦身上。 垂眸打量了会儿,袁恕己发现这少年果然瘦弱不堪,这辈子盖在身上,底下那小小地身躯很不明显,似不存在。 想“他”年纪尚小,又有常人没有的那种天赋,——袁恕己虽不知时常见鬼的滋味,但想到初相识之时阿弦常常脸色惨白神不守舍的模样,却也能体会她那种无处诉说不能躲避的恐惧惊怕。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好端端地在这偏远小城安居一生,倒也稳妥。 如此瘦弱的肩头,又怎能挑起事关整个大唐的运数? 正要去外间等候,却听阿弦叫嚷:“别死,别死!你不要害他!” 她厉声凄呼,手脚弹动,虽然仍闭着眼,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儿在乱转。 袁恕己猜她是被梦魇住,俯身按向她的手:“小弦子……” 双手一握,阿弦猛地睁开双眼,当看见袁恕己的时候,双眼中的泪大颗坠落:“大人!”撑着起身,一把抱住袁恕己的胳膊。 袁恕己呆立原地。 少年的身子战栗着,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种战栗从袁恕己的手臂透入,引得他的心也有些惶惶不安,却不知其所以。 外头一声咳嗽。 袁恕己听出是左永溟的声音,神智回归,道:“小弦子,我在这儿呢,不用怕,你方才是做梦呢。” 阿弦松手。 袁恕己默默地看了她片刻:“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谢大夫就来了。” 他迈步走出门去,并未回头。 一刻多钟,谢大夫来到,阿弦吃了一碗桂圆泡的定神茶,已好许多。 可谢大夫因被刺史大人叫来,不敢怠慢,仍是按例给她诊了诊脉,然后道:“仿佛是受了些惊吓,其余无恙。” 因见袁恕己不在跟前儿,谢大夫又偷偷说道:“我听说你被调到府衙来了?不知是做什么差事?可妥当?” 阿弦道:“您放心,不至有事。” 谢大夫道:“横竖你是聪敏的孩子,是我爱操心罢了,是了,索性在这里告诉你,先前我去你家里又瞧过了病者,他已经醒了,脉息也正常的很,可见恢复的甚好,这多亏了你那支山参的神效。” 阿弦原本惶惶然,听了这消息,却才又喜欢起来:“他醒了?” 谢大夫见她露出欢容:“可不是么?有那支起死回生的山参,再加上老朱头的食疗调补,定然错不了的。” 原先散了的气力忽地又回到了身上,阿弦几乎忍不住就立刻家去看一眼。 两人说着之时,袁恕己从外进来,便问谢大夫情形如何。 大夫告退后,偏室又只剩下了两人,袁恕己看着阿弦仍旧发红的眸子,问道:“你以前也这般动辄吓人半死么?” 阿弦摇了摇头,仍是不大敢面对他,只低着头看自己靴尖儿。 袁恕己一笑,道:“既然好了,那就先去把这身儿衣裳换了吧,以后跟了我,就不能再穿县衙的公府了。有好的你穿。” 阿弦这才想起问他究竟让自己当什么差使,袁恕己道:“你就在我身边儿,做个亲随。” 阿弦想了想,勉强问道:“大人,这亲随是做什么的?” 袁恕己侧目:“亲随就是鞍前马后,递茶送水,有刺客来时候你先挡刀,有刁民辱骂你要背锅,有疑难民情你去查探,诸如此类。” 阿弦恍然:“原来是个打杂的。” 袁恕己道:“刺史大人身边的打杂,能叫打杂么?没见识,活该你挣不到一百两银子。” 被他这般无形调引,阿弦心里那片愁云惨雾才略消散开去:“大人,既然你身边的打杂儿不比寻常,那月俸呢?” 袁恕己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账房先生。” 阿弦嗤之以鼻。 袁恕己忍不住在她头上弹了一下:“还敢摆脸色给人看,是不想要银子了么?” 将吴成叫来,让带着阿弦在府衙里转一遭儿,算是熟悉地头。 吴成跟左永溟一样,都是听了无限有关十八子的传说,本以为以袁恕己的心性,眼里不揉沙子,自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惑,谁知竟越发跟十八子缠在一块儿解不开似的。 方才左永溟因连续两次撞的不是时候,他的嘴快,早按捺不住跟吴成说了。 吴成听说两人互相“搂抱”,似极亲昵,也暗自纳罕。 行走间不时偷眼阿弦,却见她身量未足,削肩细腰,容颜清秀非常,尤其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无尘,让人一见忍不住心生喜欢,难道这孩子果然如传说中那样,能通鬼神,而且还会鼓惑人心? 不由打了个寒战。 对阿弦而言,头一天府衙当差,并无什么新奇,只因她一心惦记着家里的病人,未免有些“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阿弦溜出府衙,正欲回家,不料被一人拦了个正着。 这人却正是高建。原来高建因牢记阿弦所托,这几日正也找到了一宗差事,谁知阿弦又被调来府衙,但那边事情紧迫,高建便想来寻她。 可如今换了新刺史,府衙的门槛也随之高了起来,门禁森严,等闲人不得而入,昔日相识的门卫也不肯替他悄悄传信,生怕做的不对,给刺史大人知道,那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高建无法,也不肯就走,索性在府衙门外“守株待兔”,果然老天开眼,把阿弦送了回来。 阿弦急着要回家,只推改日。 高建便道:“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呢?这件事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只要你肯去,不管成不成,先送一百两定金。” 阿弦心动:“有这等好事么?别是蒙人的。”若有了银子不算失言,在老朱头跟前腰自然也挺的直了些。 高建道:“千真万确,这一户人家是曹员外女儿的婆家,也是招县的高门大户,一百两对他们而言只是小钱罢了,何况又是曹员外出头牵线,你放心便是。” 阿弦本归心似箭,但听待遇这般优厚,脚下便左右为难,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左,掂掇难解。 高建笑道:“你这会儿进了府衙,一时半刻定然得不到空闲,不如趁着新鲜,向刺史大人求个假,咱们快快地去招县一趟,天黑前带着一百两回来,岂不是好?” 阿弦想到之前在府衙,袁恕己也曾又拿这一百两调侃,当即鼓起勇气,便重回府衙,向袁恕己求假。 袁恕己听说是要去临县办一件事儿,还跟一百两有关,便道:“可是那高建又在底下给你寻差事?” 阿弦本并未提及高建,就是怕有个不好会牵扯到他,不料袁恕己这般贼滑。 阿弦道:“是我求他帮我一把,他才替我费心的。” 袁恕己却意不在此,只沉吟道:“上次他领着你去曹家,小丽花的案子告破,如今又去招县,不知道又将引出什么来呢。”竟是满脸期待。 阿弦无语,袁恕己却正色又道:“不必分桐县还是招县,要知道豳州底下十四县,都属于本此事所管辖,你只管去,若有鬼怪妖魔,便将他们扫除,也算是你的功绩。” 阿弦头皮一紧:“大人……” 袁恕己笑吟吟道:“怎么,一说你就怕起来了?那还怎么除魔驱鬼?” 正要退下,袁恕己忽道:“小弦子,你先前说……会死于非命的那人是谁?” 阿弦出府衙的时候气色有些不好,高建一眼看见,还当是袁大人没准假呢,听她说成了才放心。 两人正欲出发前往招县,身后有人道:“等一等。” 回头看时,却是吴成,三步并作两步出门下台阶:“大人不放心,特叫我跟着,以防万一。” 说话不迭,有侍卫牵了三匹马来,吴成道:“大人吩咐了叫骑马,省得走的气喘吁吁地,回来也就入夜了。” 就在阿弦同高建吴成前往临县之时,朱家小院,院子的那棵腊梅树下,老朱头正在摘洗刚采的新鲜椿芽。 初春头一茬椿芽,颜色格外喜人,浓绿的芽叶顶端透着隐约地红,那股独特的香气在小院内漾开,同腊梅的香气交织飘荡。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诱人的香气从厨下传出,三种气息氤氲,小院里的味道似花香,又像是果木香,叫人垂涎欲滴。 原来小院屋后种着几棵香椿树,每年开春顶上都会郁郁葱葱地疯长。 老朱头每一年的初春都会亲手些椿芽,或加少许盐腌着了,或奢侈些,用鸡蛋蒸了吃,这是阿弦极爱的“野味”。 奇怪的是,虽然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泡制这些,老朱头自己却一根也不动,按他的话来说:他受不了那熏人的臭味。 玄影好像也受不了,毕竟他不是只吃素的狗子。 远远地趴在厨房门口闭着眼打盹,时不时地扬起狗头往厨下方向,掀动鼻翼。 老朱头摘了会儿,自言自语地抱怨:“本来鸡蛋就少,又多了个人,这下更加紧缺,不然可以给弦子蛋蒸椿芽了。” 念了会儿,回头看向东间的窗户,老朱头笑着摇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么龙啊凤啊贵人的,一个两个的打九重天上掉下来,变得不人不鬼,谁也不认得也就罢了,自个儿也不认得自个儿了,真真稀罕。” 他叹一会,说两声,把摘好的椿芽端了送回厨下,照例用盐巴腌了一半儿。 洗净了手,老朱头去炉子上将炖好的人参鸡汤取了下来,看着那粗壮的须子浸在奶白的汤里,散发着奇异的珍品的香气,老朱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着眼睛陶醉道:“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股味儿了……给弦子留些儿出来晚上喝。” 老朱头端了鸡汤,才出厨房,忽然抬头看向东间。 只见窗户被推开一半儿,有人倚窗而坐,透过玲珑的缀满金黄色花朵的梅枝看过去,露出那人清隽至极的容颜。 花枝半掩,玉山颓颓,这场景竟如梦如幻。 老朱头一愣,却不动声色地细看,见那人虽靠在窗口,依稀是个看风景的模样,但双眼却凝滞地停在虚空某处,动也不动。 老朱头皱皱眉,看看手中的鸡汤,这才缓缓下台阶进门。 男子听见动静,很缓慢地转过头来,老朱头盯着他,道:“先生,喝汤了。” 男子道:“有劳。” 因正养元气,声音显得很轻,但声声直入人心,竟煞是动听。 老朱头上前小心握着他的手腕,引他自己去端碗:“您可小心点儿,这汤还很烫。烫伤了是小,千万别浪费了是真。” 男子淡淡道:“是。” 老朱头嘴角一动,见他摸索着将碗端过去,自个儿垂头,轻轻地先吹了口气,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自始至终,男子并未发出一丝声响,老朱头也并未出声,只站在旁边看,等他终于喝了那一碗汤,老朱头才举手将碗接了过来。 他转身要出门,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男子仍是面无表情:“是。” 老朱头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半晌,他终于说道:“那好,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算忘了什么都好,你可别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弦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没有她,任凭你是多大的贵命还是贱命,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所以你得牢牢地记着,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千万别害她!” 男子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问道:“我为何要害阿弦?” 老朱头哼道:“毕竟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准。” 男子道:“我为何要害自己的堂侄呢,何况他又救了我的命。” 老朱头一愣:“你还真的……”忽然止住,道:“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就算不是亲生一脉的血缘相关,但她所做,也的确是把你当作至亲一样看待了。” 男子道:“有阿弦这样的堂侄,是我的造化,我自然也当他是血脉至亲般看待。” 老朱头瞥着他:“这会儿你所说的话,自个儿可要记牢了,这天地神明可都听着呢。” 老朱头拿着碗出门,才要进厨房,就见玄影冲着门口叫了声。 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且走且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就像是一只错进了农家院的孤狼。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袁恕己。 40.绝非天生 老朱头迎出来,含惊带笑:“今儿是什么日子,刺史大人如何亲自登门?给您见礼了。” 刚要跪拜,袁恕己举手拦住:“不必多礼。” 老朱头仍是微微躬身:“大人可是有公事来找阿弦的?她早去了县衙了。” 袁恕己转头四顾这院内景致,见左右是两处破旧厢房,老朱头先前出来的那间门口挂着两串胡椒,跟连秆编起来的蒜头,颗颗饱满。 隐隐有异香从屋内传出,可见此处是厨下。 抬头三间正屋,窗户上都贴着略显旧色的剪纸窗花,西边的是喜鹊登枝图样,东边的是梅开五福。 西间的窗前地上有个小小地石磨,中间儿堂门口立着那只叫玄影的黑狗,两只眼睛跟有灵性似地正凝望着他,袁恕己想到那夜这黑狗衔帽求救,不由哑然一笑。 最后,袁恕己的目光落在东间。 那里仿佛有什么,不可忽视。 但细看,却并没什么异样,——窗户微微支棱,窗前一棵腊梅,盛开着金灿灿地花朵,满院飘香。 树底下放着两个石凳,一张石桌,上头散落着一捧大大小小地黑色晒干山蘑。 这院子虽不大,却极有尘世间暖熏实在的烟火气,叫人心里觉着安泰愉悦。 袁恕己极快扫视一圈儿:“我知道,这会儿他正往招县去呢。” 老朱头怔了怔:“去招县?这会儿去那里干什么,敢情是有公干?” 袁恕己瞄他一眼:“是,也不是,他是去赚钱去了。听说他近来十分缺钱。” 老朱头一想便明白了,神情略见尴尬,却又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若她早知道银钱的好处,这会儿也不至于连吃个鸡蛋都要精打细算的为难了。” 袁恕己道:“朱老伯,日子过得艰难?” 老朱头道:“多谢大人下问,其实还算过得去,近来不是多添了一张嘴么,才稍微有那么一丝难为。” 袁恕己“啊”了声:“是了,我来其实是想探望一下你们家那位亲戚。他可好些了么?” 老朱头道:“大人怎么还惦记着他?他命大的很,好吃好喝伺候着,性命已经是无碍了。” 袁恕己瞥了一眼东边窗口:“他是歇息在哪儿呢?” 老朱头笑道:“我领着大人……大人莫怪,这命虽然无碍了,身子仍是虚弱的很不能下地,而且这里也有些问题。”一边儿引着穿堂去东间,老朱头放低声音,手指在头上点了点。 袁恕己诧异:“这儿怎么了?” 老朱头道:“大夫说,是跌下雪谷的时候撞到了头,所以有些呆傻了。” 他撩开帘子,请袁恕己入内。 门内炕上的男子正靠在壁上,仰头闭眸,似在出神,又如假寐。 房间内未免光线昏暗,那样如描如画的眉眼浅浅淡淡,宛若一副朦胧的水墨画像。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说,刺史大人来看你了。” 袁恕己一步进门抬头看时,顿觉呼吸不知为何竟窒了窒,几乎有些迈不动脚。 雪谷那夜,他只顾救援阿弦去了,并未对地上那“尸首”格外留意,只大略扫视了几眼,记得是个蓬头垢面长须乱舞的“老者”,所以阿弦说是亲戚,他心里虽掠过一丝疑惑,却也并未真当回事儿。 但是此刻对面相见,映入双眼的这人,长眉修鬓,肤白眸清,格外的洁净优雅。 因体虚瘦弱,五官越发鲜明,身上着一袭灰白色旧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却奇异地并无一丝凌乱之意,反越见端庄萧肃。 连那种病瘦之感,都分外惹人。 听见老朱头吱声,他缓缓张开双眸,双眸潋然,自有光华……但,并不是看向袁恕己。 袁恕己震惊之余,越发上上下下地将此人看了个来回,又很快发现他的异样,不由问老朱头:“他……” 老朱头一拍额头:“大人恕罪,我糊涂忘了,他是个瞎子,看不见您。” “瞎子?他?”袁恕己满心的震惊似雪山上滚下来的雪球,骨碌碌地越来越大,将要崩天裂地:“不可能。” 袁恕己走到跟前儿,俯身打量男子的双眸,这双眼睛正气且有神采,黑白分明,绝不像是个瞎子该有的,袁恕己忍不住举手在男子跟前挥了挥。 “真的是?”他心中喃喃自语,忽道:“这双眼睛……你绝不是天生就看不见,对么?” 男子不答。 老朱头道:“给他看病的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惜他自个儿是不知道的。大人,他因为那一摔,把之前的事儿都忘了,连自个儿是谁都不记得了。” 袁恕己猛然回头:“失忆了?” 老朱头点头道:“可不是么?这老天爷是成心作弄人玩儿呢。” 袁恕己紧抿双唇,沉默不语。老朱头走到炕边儿上,对男子道:“这是咱们豳州的新任刺史大人,阿弦就是在他手下当差呢。” 男子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微微欠身道:“刺史大人恕罪,病中不能见礼。” 他虽是请罪的动作跟口吻,通身却透着不卑不亢淡淡疏离之意。 袁恕己皱眉:“你的口音……你是哪里人?” 男子道:“大人见谅,不记得了。” 袁恕己看向老朱头:“朱伯,他当真是你们家的亲戚?” 老朱头笑道:“那又有什么可作假的?” 袁恕己眼中透出狐疑之色:“可他的口音是……” 老朱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虽是我堂弟,只不过常年流落在外,今儿在南,明儿在北,之前还听说在长安呆过一阵子。口音早消磨变化的不知到哪去了。” 袁恕己因听出这男子的口音偏长安地方,正有此疑问,听老朱头说了,心里略微释疑:“是这样么?为何那夜我看见他的时候,竟是那个模样……” 老朱头叹道:“我也跟阿弦说,他混的实在惨了点儿,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却是这样落魄潦倒,三分像鬼,七分又像是个野人,我当初几乎也都不敢认了。昨儿修了脸又整理了头发,才总算认出来是自家兄弟。” 袁恕己双眼不离男子面上,男子却依旧的沉静似水。 袁恕己脱口道:“他长得跟您老可是半点儿也不像。” 老朱头哼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咱们小老百姓,长得跟我这样儿就行了,长得太打眼了也不好,我至少还吃的白白胖胖的呢,他倒好,若不是阿弦救的及时,这会儿早成了真鬼了。” 袁恕己本狐疑不定,听老朱头说的有趣,不由笑道:“老朱,你倒是极想得开。” 老朱头道:“对我们这样人家来说,平安是福。其实我原本真不想认这个亲……还跟弦子说,袁大人要修善堂,干脆把他也扔去那儿就是了,是弦子非要护着,没办法,只能留下伺候了。” 袁恕己忽然看见旁边柜子上搭着一件儿眼熟的大氅:“这只有两间卧房,那小弦子睡哪?” 老朱头道:“原本我想把他安置在柴房,弦子非要将人搬到这里,她晚上就睡地铺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对他这个堂叔可真是格外照料。” 老朱头道:“那孩子天生有孝心。” 袁恕己忍不住又盯了眼那张脸:“那小子总不会是觉着人家好看,才……” 老朱头失笑:“大人恕罪,当初才带回来的时候大人不是没看见过,那样半人半鬼的模样,就算一百个人见了,也要吓得转身就逃,开了天眼才能认出好看来。” 袁恕己道:“小弦子不是天生能……呵。”他本想说阿弦天生就有“天眼”,或许真的看见了也未可知,转念却又罢了。 袁恕己又打量了会儿,转身出门。 老朱头跟在身后,陪着他往院门处而行,袁恕己若有所思问道:“老朱,他既然是你堂弟,总该有个名字,他叫什么?” 老朱头眨了眨眼,笑答:“我的名字叫朱英武,他么……比我差一点儿,大名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张了张嘴,男子那清雅端正的容貌配上这样的名字,打个比方,那感觉就像《兰亭集序》的真迹上被村夫用竹炭枝子横七竖八地画了“绝妙好诗”四个字,简直粗暴而荼毒。 袁恕己反应了会儿:“这名字谁给起的,堪称神来之笔。” 老朱头道:“哎哟,这可有些年月了,记不得是谁起的,多谢大人夸赞。” 袁恕己点了点头——这堂兄弟的名字如此惊世骇俗,阿弦的名字居然能够如此“清新脱俗”,也算是造化了。 袁恕己之所以会心血来潮忽然来到朱家,是因为之前在府衙,他问阿弦的那个问题。 因阿弦先前举止失常,袁恕己心思沉浮,也如飘萍击水般惶然,在她临去招县之际,忍不住问出心中憋压的那个问题—— “你之前所说的有个人会死,还是惨死,那个人是谁?” 袁恕己本不想问,因为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阿弦当着他的面儿晕厥,从阿弦惊醒后抱着他落泪……就好像她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而且,是在他的身上发生。 “倘若我知道一个人会遇到很可怕的事。” “他会死,会惨死!” 本来袁恕己只当她是在询问别的不相干人等,半分也未往自己身上关联,可如今回想,当时阿弦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他,充满了惊惧悲悯,那是……在看着他! 她在说他!? 袁恕己再按捺不住。 ——“那个人是我,对不对?” 当他终于将这句吐出之后,阿弦后退一步,双手握拳。 袁恕己几乎站起身来:“说话!你所说的那个会遭遇可怕命运的人,是不是我!” “不是!”几乎是喊着出声,阿弦道:“不是!” 袁恕己道:“那是谁?” 阿弦眨了眨眼,面上多了几分坚决之色,她断然道:“总之不会是大人。”不等袁恕己再开口,阿弦转身,竟极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目送她身影消失,顷刻,展颜一笑。 阿弦大概不知道,就在她说“不是”的时候,袁恕己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不惮相问,但在他心里却无法释然,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得知遭逢不幸的是他,他会不会像曾指点阿弦的那样奋力反抗这不祥的命数,还是其他选择。 得了她的否认,心里一宽。 就算是最英勇的战士,做足于杀场上马革裹尸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士要知道自己会必死无疑、且是如何的肠断血尽或万箭穿心。 之所以来到朱家,是因为怀疑那个不幸之人就是阿弦的“堂叔”。 近来阿弦身边唯一的变数就是此人,如果说阿弦因预料到此人将惨遭不幸而惶惑惧怕,亦可说的过去。 只是想不到,本来以为是个风中残年的老头子,忽变做这样风姿俊秀雅贵非常的人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路过厨下的时候,袁恕己的口渴不安之症状加重:“老朱,你这里什么这样香?” 老朱头起初不明,继而变了脸色:“没什么……是给、给英俊喝的汤药。” 谁知袁恕己正中下怀似的:“给我也喝一碗。” 老朱头震惊:“大人,这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袁恕己道:“不妨事,正好儿压惊。”大概是因见老朱头不动,袁恕己自己迈步进了厨下。 他的腿长动作且快,老朱头要挡都来不及,跟着进门之时,就见袁恕己把他放在桌上给阿弦留的那碗参汤端了起来,他喜道:“还是温热的……” 这人也不客气,举起来便喝。 老朱头张口结舌,无法形容这会儿自己的心情,就仿佛拼命往喉咙里塞了一百颗后悔药也无济于事,欲哭无泪地看着空碗,老朱头忍不住又道:“早知道我就……”私心给阿弦留下来的,自己都没舍得喝一口,如今又落到狗嘴里去了。 他们家这是哪里风水不好,一只两只都赶着来讨吃的!偏偏还不能撵,须得笑容可掬仔细伺候。 老朱头觉着自己该去找个算卦先生,好好算算如何趋吉避凶。 ——“已经找了无数的算卦先生,并神巫等,却都无用。” 招县,欧家大院,客厅中。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青人,满面焦急又道:“十八子肯来那就好了,我欧荣也是言而有信的人。”说着一摆手,身后管家出门招呼。 顷刻外间丫头捧着托盘入内,里头放着两锭白晃晃的银子。 年青人起身:“请笑纳,然后我欧家上下性命,就拜托十八子了。” 高建见银子被捧出,早跳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我替十八子先收了。欧公子放心就是,曹家的事儿您也是听曹老爷说过,我们十八弟是最擅长这些事故儿的。不敢说人到病除,也强过公子先前所请的那些人。” 阿弦跟吴成坐在对面儿。 吴成抱臂旁观,他之所以亲自跟来,就是想亲眼一睹十八子的行事。 欧公子愁眉不展,浑然不计较高建的贪财之举,反向着他做了个揖,又回头向着阿弦跟吴成行礼:“多多有劳了,我的命也都在十八子身上。” 这欧家本是本地大族,到了欧公子这一代,因战乱荒年等原因,落得人丁凋零,欧公子头上还有个哥哥,本族只他们两个男丁。 曹廉年的女儿,便嫁给了欧大公子,至今有一子,才方七岁。欧公子所娶是本地小户家的女孩儿,已经怀有身孕。 阿弦听高建说起过欧家的情形,听着稀松平常似的,不解为何说的十万火急似的要请她。 高建道:“其实这是欧公子自个儿的主意,这件事说来很是古怪,欧公子说他连着数夜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个女孩儿眼带血泪,向他嘤嘤地哭。” 欧公子每次都被吓得惊醒过来,起初还当是无意发梦而已,谁知连着数晚都是一样,欧公子难免疑神疑鬼。 忽然一日,欧少奶奶也做了一梦,梦见的却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还并非寻常的滑胎小产等。 那场景之可怖,把欧少奶奶吓得几乎疯癫,清醒过来后嚎啕大哭,欧公子问如何,她却不答,逼问的急了,才说了梦中的情形。 原来是一只手,活生生地剖开了欧少奶奶的肚子,将那婴儿从她肚子里拽了出来……情形之骇人,让欧少奶奶语不成声,无法详述。 欧少奶奶勉强说完,又几乎骇惧昏死,她心情激荡引发腹中疼痛,底下见红几乎保不住胎儿,几个大夫跟稳婆齐心联手,才总算令她平复下来。 欧公子定神之下,想到自己连日的噩梦,以及少奶奶的遭遇,心想事关后嗣,这般要紧关头,不得不缜密防范,如今大夫已经请足了,如此虚幻之事,自也要再请虚幻之人。 可是请了几个有些名气的算卦打卜者,因宅内平安无事,均说不出所以然,反而是欧公子请这些人的消息传到内宅,惹得家里的长辈很不高兴,还把少奶奶叫进去申饬了一场。 欧公子无奈,不敢再张扬,就只低调行事,无意从长嫂曹氏那里听说了她娘家的事,便一心惦记上了“十八子”。 高建之所以答应此事,一来有利可图,二来欧公子跟少奶奶看着也的确可怜,所以才着急督促阿弦。 此刻终于盼了真神,欧公子眼中落泪:“可怜我家门如此,先前哥嫂成亲,也是几经灾难,夭折了两个孩儿才有的小郎,我跟内子婚后,她也曾有孕过一次,只是也不留神没了,故而这次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我们才格外小心,求十八子务必相助,看看是哪路灾祟作乱,保我夫妻跟子嗣平安,我就算献上全部家当也是愿意的。” 阿弦有些忐忑,欧公子显然走投无路了,流泪的双眼盯着她,就仿佛看着救命的神佛菩萨,但是阿弦知道自己并不似神佛般有灵,并无法确实保证她真的能“救苦救难”。 且自进了欧家,阿弦也曾暗中留意,可是这宅子里却并没有什么邪祟不净的东西,至少在她看来毫无异常。 那边儿高建胸口揣了银子,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感觉踏实极了,见公子落泪,便过来道:“不妨事,不过公子,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站着,须得带我们四处走走才好。” 有了上次黄家的先例,高建的心里有数多了,行事也渐有章法。 “是是是,”欧公子忙拭干了泪,才要引着三人出门,忽然又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家中长辈因年高,很不喜欢那些神异之事,先前我请了几个做法的道士,便引得老人家不高兴,故而今日,还得劳烦悄悄地行事,不要惊动里头最好。“ 高建昂首道:“这有什么难?就说我们是府衙来的,有公干就是了,难道家里还敢过问府衙的事儿不成?” 欧公子心定:“高见!” 当即便引三人往内宅而去,有下人看见公子带着差役打扮的人在院中行走,早报了里头,不多时就有个婆子出来问询。 公子按照高建教导的说了,那婆子入内报知,顷刻出来道:“老夫人说了,既然是府衙的公爷们,让二公子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欧公子越发吃了定心丸,当即先引阿弦入内见了少奶奶。 这少奶奶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却仍挺着起来见礼,眼睛哭的红肿,脸颊也都浮肿着,十分可怜。 阿弦心生恻隐,特意多看了她一会儿,却并没什么异样。 其实不仅是少奶奶这边儿,一路走来,阿弦都没看见什么“脏”东西,这欧家内外竟都十分的干净。 高建满怀希望地看着阿弦,却见她摇了摇头。 这会儿欧公子,少奶奶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满心期望她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解救他一家于危难。 阿弦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愧疚,转身出门。 春日融融,时光大好。 阿弦站在门口长叹一声,在此之前,就算鬼魂在她跟前刻意飞来舞去她都视而不见,可是今日,却如此渴望相见。 看样子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阿弦不怕鬼。 正在阿弦苦笑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目光所及,陈旧的屋舍,亭台,她甚至特意留心那不见阳光的夹道角落,那本是鬼魂们最爱现身的地方……可仍是什么都没有。 的确,欧家很干净,但正是因为这种“干净”,甚至让她隐隐有些窒息。 干净的太过反常了,反常既为妖。 41.心跳加快 欧公子欧荣握着少夫人的手,两人皆都看向门口的阿弦。 高建觑空也跳出门,低声问道:“怎么样?” 阿弦不语,高建因猜到了几分,便说:“上回在黄家,开始也是看不出什么东西,后来见了正主儿才知道端地,不急,兴许咱们还没瞧周全呢。” 阿弦道:“原本这欧公子跟少夫人就是正主。可是我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朱英俊”出现之前,阿弦将自己身负的这种本事当作祸患累赘,从未想过可以利用起来,这两次才想正经使唤,却因毫无经验,未免惴惴。 高建贴心道:“你要是看不出什么,那就一定真没什么。” 阿弦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小夫妻,道:“但正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我才觉着古怪呢。” 高建问道:“怎么古怪?” 阿弦挠挠头,又重打量向眼前庭院,却见远处有几个人影闪烁,细看乃是欧家的下人,穿一道廊门自去了。 阿弦正欲再看别处,眼前却有金光闪烁,隐约刺目。 举手遮了遮双眼,定神看时,才发现这会儿日影斜移,照在了那廊门角上,不知有什么放光射了过来。 阿弦不由问:“那是什么?” 高建抬头看去,也有些看不清,他索性拔腿往那处跑了几步,才站住道:“是个八卦镜,镇宅用的。” 阿弦听是镇宅八卦,倒也罢了,身后吴成也道:“方才进门之时我也看见了,欧家门口还悬着一枚明晃晃的八卦镜呢。” 正说话,高建在那廊门处摇头晃脑,忽然笑了几声,又跑回来:“这廊门往内也不知通向哪里的,我看了几眼,竟也瞧见厅门处有些镇宅的符贴等物。” 他笑对阿弦道:“怪道你什么也瞧不见,这欧家里到处都是辟邪的东西,自然没有邪物来侵扰了。” 三人说话间,里头欧公子安抚了少夫人,正走出来,因听见他们在说风水镇宅,欧公子道:“几位有所不知,我祖母笃信神佛,是最乐善好施、仁慈心地的老人家,家里特意建着一座佛堂,特意从万安寺里请了一尊白衣观音回来,朝夕诵经跪拜。又有人说我家地处的风水不甚妥当,所以又从万安寺请了些镇宅之物。” 欧公子说到最后,神情有些黯然:“只是虽然有这许多镇宅,家里却仍是……” 高建道:“按理说有这神佛照拂着,又这般多开过光的镇宅之物,公子夫妇无端做梦,着实让人想不通。” 欧公子看向阿弦道:“十八子可看出什么端倪?” 阿弦不语,高建忙道:“欧家这宅邸,我们似是只看了这半处,劳烦公子再带我们走一走。” 欧公子即刻应允,便又带着三人往前,这次沿着廊下,也来到那廊门出。 欧公子指着里头道:“我们这院子旁边,就是哥嫂的宅院,从这里再往内,就是我祖母跟母亲的上房所在了,请。” 高建先随着欧公子迈步进内,吴成却跟在阿弦身后。 将进门之时,阿弦无意抬头看了一眼那八卦镜,乍看之下,却觉着那铜镜之上似有一道黑灰色影子涌动。 她一怔之下,定睛再看,那铜镜却依旧明晃晃地,并不见有什么尘渍影灰了。 前头高建已经在招呼:“阿弦快来。” 阿弦随着入内,众人又走了半晌,欧公子低声道:“前方那座就是佛堂了。” 高建道:“公子说再往前就是两位老夫人的住所了,我们可也要去看一看?老夫人既然是信佛礼佛之人,自然万佛护身,想必没什么。” 阿弦抬头看去,见前方树木森森,枝叶掩映中是一座很大的厅堂,站在此处看去,见里头青砖地洗磨的十分洁净,依稀可看见佛像慈眉低目,庄重威严,令人肃然起敬畏心。 欧公子不敢擅入,在外头举手合掌行了礼,阿弦跟高建两人见状,也都立在外头,合掌拜了两拜。 欧公子道:“这是祖母礼佛之处,逢年过节或者家里的大日子,都会请僧人前来诵经,甚是虔诚。” 高建道:“既如此,我们却不好冲撞。” 欧公子道:“是,我再引三位到别处看看。” 欧公子一来觉着此地有真佛镇着,自无异常,二来也怕惊扰了老夫人们。 阿弦不置可否,她也的确并没看见什么古怪东西,便随着拐弯,慢慢地出廊下之时,头顶的太阳光洒落,晒在头脸身上,阿弦通身舒泰,情不自禁吁了口气。 正松了口气欲再走,阿弦忽地止步。 吴成始终走在最后,见状问:“怎么?” 阿弦回头看向那树木掩映的佛堂处,眼中疑惑不解。 她并没看见任何鬼魂现身,但是在这样本该圣洁干净的佛殿之前,却有一股阴冷之意绕身不去。 起初阿弦并没发觉,毕竟她早习惯了如此,但直到离开那处,被阳光一照,两下对比,才醒悟过来。 身上那股不适感越发重了。 阿弦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原本以为见到鬼魂是最不能忍的,但是直到此刻才发觉,明明察觉有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种无端窒息的感觉却更加叫人难受。 “小少爷,小少爷!”急切的呼唤声响起,飞快地由远及近。 高建等抬头看去,却见前方门口,有道小小影子跳了出来,边跑边笑道:“这帮废物,你们如何能捉到我?” 那孩子只顾奔跑,不留神正下台阶,脚下趔趄,几乎跌倒。 欧公子眼疾手快,早赶上去将他及时扶住,与此同时,有个丫头也奔过来,将人拉住道:“小少爷跌伤了没有?” 不料那孩子二话不说,把欧公子一把推开,同时反手一个巴掌打在丫头脸上,骂道:“混账东西,想害死我是不是?怎么不早点过来扶着我?” 高建跟吴成见这孩子如此趾高气扬,不由咋舌。 丫头被打,忍着泪跪在地上。欧公子对那孩子道:“小郎,不要在院子里乱跑,她们如何能追的上你?” 原来这孩子正是欧家大公子跟曹氏之子,今年才七岁,正是最淘气不过的时候,又因为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孩子,全家爱如珍宝,便惯的性情娇纵,俨然家中小霸王。 欧荣说罢,那孩子非但不听劝,反啐了口,指着他道:“那是因为她们都没有用,哼,你也没有用!” 毕竟当着外人的面,欧公子略觉尴尬:“小郎,不得无礼。” 小郎道:“你当然没有用,又是一个赔钱货。嘻嘻。” 他说着,便向着欧荣吐了吐舌头,表情竟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恶毒。 欧荣呆若木鸡,小郎却又看向他身后的高建三人,道:“这些是什么人?” 高建虽看不惯这孩子,但到底是欧家的小主人,倒是不可得罪,便道:“我们是府衙的公差。” 小郎啧道:“府衙?你生得这样难看,我不信……” 欧荣忍无可忍:“小郎!” 吴成摇头:“小小年纪便如此娇纵,长大了必为纨绔。” 忽有人叫道:“小郎?” 一个妇人从廊下转出来,脸儿圆圆地,楞眼一看,跟曹廉年有些许相似,正是曹员外之女,欧家的大夫人曹氏。 曹氏来到跟前儿道:“你又在做什么?” 小郎见了曹氏,才略见几分收敛,似怕母亲责备,便道:“祖母找我,我去了!”竟不由分说转身跑了,引得丫鬟们又是一阵乱追。 曹氏喝了几声,那孩子只是装聋作哑,旋风似的无影无踪。 曹氏回头,万般无奈,带笑道:“毕竟年纪小,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各位赔个不是。”她低头行礼,目光转动,却落在阿弦身上。 阿弦也正在打量这位夫人,却见她徐娘半老,姿色中等,虽看似是带笑,但双眼望向自己之时,眼中却隐隐透出张皇不安之色。 欧荣道:“大嫂不必如此,小郎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曹氏勉强一笑:“都是老夫人娇惯了他,越发无法无天了。” 高建心里替欧荣不平,便假意笑道:“小公子伶牙俐齿,让人意外的很,可是怎么说二公子是赔钱货呢?这个倒是真的童言无忌了。” 曹氏怔然,旋即色变。 阿弦一直在留心曹氏,却就在此刻,眼前场景突变,——是曹氏正疾言厉色地指着一个孩子,骂道:“不过是不中用的赔钱货罢了!” 曹氏所骂者,竟是个小小婴儿,那孩童哪里懂这些话,哭声越大。 曹氏烦躁起来,举手在孩子身上拍了两下,又咬牙切齿道:“还哭个什么,再费钱请大夫,你越发要活不了!” 仿佛不解气,将被子拉起来,蒙头将婴儿盖住! 那一床被子猝不及防遮天盖地压下,仿佛也将阿弦蒙在无边黑暗之中,她忙举手想将被子撩开,正手掌乱挥地挣扎,耳畔有人叫道:“阿弦?” 阿弦听到呼唤,黑暗退却,光明复在,她眼前所见,仍是在欧家院中,欧荣跟曹氏正惊讶地看着她,叫她的正是高建。 阿弦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双手仍奇异的高举,当即忙放下。 高建迟疑问道:“你……” 阿弦暗中握了握他的腕子,高建会意,便道:“你是不是晒的头晕?我们去亭子里坐会儿休息如何?” 欧荣忙道:“是该歇息歇息了。” 曹氏看一眼阿弦,借故告退。 阿弦凝视她的背影离开,耳畔兀自能听见她疾言厉色对待那孩子的行径。 欧荣吩咐丫头奉茶的当儿,高建低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阿弦道:“是曹夫人,她……她在折磨一个孩子。” 高建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折磨那个小郎?”转念一想,幸灾乐祸道:“若那孩子被他的母亲折磨,我却是丝毫也不同情,那骄横性子瞧着就可厌。” 不妨吴成在旁听见:“以那孩子的任性,会任由人折磨自己么?且方才他看见曹氏虽然有些退意,却也毫无畏惧之色。” 阿弦拧眉,又想了会儿,皱眉道:“不对,那个孩子不是小郎,那是个……是个女孩儿!” 高建呆住,旋即道:“什么女孩儿?这欧家里没有女孩儿,大公子跟曹夫人现如今也只小郎一个呢。” 不妨欧荣正进亭子,闻言止住脚步:“十八子说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儿的?” 阿弦揉了揉眉心,道:“看着不过是四五个月大小,眉心点红。” 豳州的习俗,新生儿若是女孩子,额头上就会点个红点,以做驱邪保平安之用,前七个月都是如此。 欧荣满面茫然:“我梦里的那个是个六七岁的女孩子,且我也不记得有这样小的婴儿……” 高建好容易得到了线索,忙道:“阿弦,你再想想,还有别的么?” 阿弦道:“那孩子、她颈间戴着个莲年有鱼的黄金长命锁,好生耀眼。”说话间,似乎又看见那黄金锁在面前晃来晃去,令人心慌意乱。 欧荣喃喃道:“连年有余,黄金长命锁?黄金……”他忽然一震,叫道:“黄金长命锁?!我记得在大嫂生头胎孩儿的饿时候,曹爷曾经送了个这样的黄金长命锁给孩子,只可惜……” 高建来了精神:“我记得你曾说,大公子的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 欧荣面带惧色:“正是如此,第一个尚在襁褓,第二个已有两岁,可都……”他打住话头:“但是这跟我所做噩梦又有何干系?” 高建道:“阿弦不会无缘无故看见这些,难道说,二公子的梦跟曹夫人有关?”他瞪着阿弦:“你看见曹夫人折磨那孩子,公子又看见有个女孩儿向他哭诉,难道说……是、是那夭亡的孩子,或者死的有什么冤屈,才来寻二公子?” 吴成冷不丁道:“可是少夫人也有梦境,如何解释?” 高建不愧是县衙捕快出身,脑筋转动极快:“这必然是因为曹夫人折磨死了那孩子,如今二夫人也有了孩子,或者、预示着曹夫人还会伤害未出生的孩子?” 吴成虽未全信,欧荣已毛骨悚然:“不,大嫂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二公子,方才小郎说你‘赔钱货’,不知是什么意思?“ 欧荣咽了口唾沫:“我、我也不明白。” 阿弦道:“我斗胆再问一句,曹夫人夭折的那两个孩子,可……都是女孩儿么?” 欧荣倒退一步,脚步几乎踉跄:“是、是的,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默默地看着他:“我的意思,公子大概也猜到了。只不过如今并无任何证据,只是凭空猜测,也未必是真,公子不必过于惊恐。” 欧荣如同见鬼似的盯着她,半晌,猛地抱住头,喃喃道:“其实我、我早就疑心大嫂的那两个孩子……有些蹊跷,只是从不敢往她身上怀疑,可是,为什么要觊觎我的孩子,我不懂,不懂!” 猛地又咬牙:“怪不得自从内子有身孕,她就多次往我们房中走动,每次都是神情鬼祟……” 长房那两个孩子夭折,因是家门惨事,欧荣不敢彻底打听,只隐约听说一个有病,一个意外……且当时曹氏也的确是悲伤难以自禁,几次晕厥卧病多月才调养过来。 所以家中更把此事列为禁忌,等闲不敢提起这伤心之事。 谁知道果然另有内情。 欧公子又惊又怒,悲恨难禁。 高建瞠目结舌之余,悄悄对阿弦道:“难道那个赔钱货,骂的不是二公子,而是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定然会是个女娃儿?” 吴成道:“这种事,有经验的稳婆一看就知,并没什么难的。” 高建匪夷所思之余,摸着胸口的银子,心想:“幸而这次早得了定银,不然若牵扯出欧家的自己人来,我都不知还能不能收到余款。” 一念至此,高建起身来至欧荣身旁:“公子不必忧心,好歹这一次并没白来,已经有些眉目了,那句老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既然知道了有黑手在,那就尽量防范就是了,虽然是根刺,却也总比先前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欧荣勉强打起精神:“说的是。不过,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大嫂竟要这样做。” 高建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面上慈眉善目的,越可能心如蛇蝎。” 吴成道:“你是说‘佛口蛇心’么?” 高建笑道:“吴爷高见,就是这个意思。” 见时候差不多了,三人便行告辞。 出门临上马之时,阿弦特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仍只见宅邸安静,欧公子站在门口相送。 欧公子呆呆目送阿弦一行离开,却就在此时,欧宅门口那八卦镜上一闪。 欧公子身旁多了一道矮小的影子。 影子伶仃立着,仿佛要对欧公子说些什么,可惜后者却完全不知她的存在,那影子徒劳叫嚷了片刻,蓦地醒悟,转头看向阿弦等离开的方向。 进桐县的时候天色已暗,阿弦惦记家里,就拜托吴成回府衙回禀袁恕己,她就不多跑一趟了。 还未进门,玄影早从门缝里窜了出来,扑到阿弦怀里。 阿弦勉力将他抱住,笑道:“亏得你不是那种大狗,不然都抱不动你了。” 两个才进门,老朱头从厨下钻出来,笑呵呵道:“我还当今晚上不回来,正担心呢。没想到赶的这样快。” 阿弦见他似知情,便问起来,老朱头将袁恕己登门的话说了,又叹气:“还喝了我给你留的一碗人参鸡汤呢……”回味起来,其痛无穷。 阿弦却顾不上心疼,敏捷地跳进堂屋,进房里探望病人去了。 老朱头本要斥责她两句,转念一想却又罢了,只去摆布晚饭。 这边儿阿弦进了房中,却见男子仿佛睡着了似的,半边脸浸在灯火的幽暗光芒中,额头明净,长眉隆准,竟也是极精致俊逸。 阿弦趴在炕边儿,看了半晌,见那长睫动也不动,呼吸匀称,知是睡着了。 阿弦看着这张脸,才想到方才没听老朱头说仔细——也不知袁恕己看见这张脸后什么反应。 之前因看他胡须飞蓬,只当是个年高之人,便假称是自个儿“堂叔”。若袁大人见他这样年青,也不知是否会心中生疑。 苦恼了片刻,阿弦把心事压下,低声道:“我今天去了临县欧家,他们家里肯定是有些古怪的,只更加怪的是,我起初居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若不是你好端端地躺在这里,我还当是你跟在身边儿呢。” 她忽然高兴起来,噗嗤一笑:“只是我也明白不是你,因为没有呆在你身边儿这样好,在那里,我虽然看不见鬼,但身上依旧是冷的,不像是现在,身上暖融融的。” 笑着笑着,胸口涌动,竟又忍不住地伤心:“本来我答应伯伯,要送你去府衙,可是……我知道伯伯是疼我,才肯答应留下你,但是这样又能如何,你不会永远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终究是有要走开的一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窗外忽地传来玄影的叫声,阿弦深深呼吸,笑道:“好了,不想了,横竖能跟你遇见,有过这样儿的几天,也算是我命里白赚的了。何况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今天在欧家看不见鬼,还觉着很不自在呢。” 她破涕为笑,眼中却有些不受用,正要要揉一揉,小手却被一只大手缓缓握住。 面前人长睫很细微地闪了闪,却并未睁开双眼。 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震惊过后,阿弦有些心虚:“你……没睡着?” 他仍是闭着眼:“没有。” 阿弦脸上发热:“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默然道:“是,抱歉。” 阿弦呆若木鸡,忙又回想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没有,男子却问道:“你为何忽然心跳加快?”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 长指在她腕子上轻轻一敲,算是无声的回答。 阿弦哑然失笑,耳听得老朱头叫她吃饭的声音,加上手腕上又有些痒,便忙把手抽回,起身跑了出去。 谁知还未出堂屋,劈面就见门外墙角,立着一道黑魈魈地飘忽细影。 是鬼非人。 42.欲壑如渊 方才还说看不见了那些东西未免不习惯,谁知这么快就来打脸。 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眼前闪现,阿弦屏住呼吸,身上生凉。 而对面那鬼直直盯着她,忽然厉声叫道:“十八子!” 它身形闪烁,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阿弦见这鬼通体戾气,来者不善,当下本能后退。 不料那鬼的动作却更快,瞬间已经飘到她的跟前,阿弦猛地看清她的长相,居然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披头散发,水淋淋地,脸上似还带着青黑色的淤泥,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阿弦略觉窒息,不料脚下碰到门槛,整个人向后跌去。 那女鬼伸手向她抓来,五指森森,阿弦避无可避,抬臂挡住脸,臂上却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陡然撕裂。 就在危急之时,耳畔听到轻轻地咳嗽声,屋内那人唤道:“阿弦?” 阿弦顿时觉着那股迫人的阴冷之意陡然减退,与此同时女鬼惨叫一声,原本灰黑色的形体上泛出些许淡金火色。 阿弦愣愣地抬头看去,眼前女鬼的影子在极快变淡,仿佛浅雪遇到烈阳,抵挡不住,融却消散。 鬼影却兀自竭力叫道:“不是,不是他!” 女鬼挣扎着似要留下,却仍是无可奈何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就在女鬼退散,阿弦惊魂未定之时,厨下老朱头端了两个碗出来。 猛可里见阿弦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盯着虚空,他情知不妙,惊怔之下,手中碗掉了也不顾,急急飞跑过去。 老朱头将阿弦扶住,把身子挡在她跟前儿,朝着虚空大声叫道:“走开,给我滚!”一手乱挥乱舞,明知无用,却仍愤恨惊怒难以自禁。 阿弦拉着他:“伯伯,已经走了。” 老朱头一愣,回头见阿弦手臂上渗出血来,顿时说不下去。 小心将袖子一卷,老朱头肝颤,却见底下手臂上,深深浅浅有几道数寸长的伤痕,中间最深的一道,像是被犁刚拢过的地,血涌出来,竟透着暗黑色。 “老天爷!这是怎么说!”老朱头没想到这次伤的如此之重,扶着阿弦手腕,心疼的嘶嘶吸气,眼圈儿立刻都红了。 阿弦雪着脸,却忍痛道:“伯伯,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老朱头终于没忍住掉下泪来:“你还嘴硬,我看着都胆颤,这是哪里来的野鬼,这样凶恶,有本事冲着我来就是了,做什么总欺负人。” 如果是个人动的手,老朱头只怕要冲上去拼命了,但对方偏偏是个鬼,老朱头悲愤交加,心里又多了一份无力悲哀之感。 阿弦正要安慰他几句,身后一声响。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那男子手抓着门口的帘子,一手扶着门扇:“伤的如何?” “你怎么起来了?” 阿弦才要跳起来,老朱头拦住,嘴唇发抖骂道:“不是说这病秧子是有用的?我看非但没有用,反变本加厉了,之前也没伤的这样重的时候!” 老朱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加上心疼阿弦,不免迁怒于人。 阿弦轻声道:“伯伯。” 男子却仍是面色如水,转头循声看向阿弦的方向:“可还好?” 阿弦道:“不碍事,皮外伤。” 男子道:“不要大意。”略说几句,他便也有些见喘,靠在门扇上轻喘微微。 阿弦好不容易挣开老朱头的手,跑到他的身边:“你不能乱动,要静养,快进去歇着。” 男子眉心皱了皱:“好浓的血腥气……” 修长的手指动了动,试探着落在阿弦的手背上,阿弦生怕他碰到伤口沾了血,便把右手撤回去道:“伯伯会帮我料理妥当,放心就是了。” 她终究忍不住那渴望,左手探出,在那近在咫尺的修竹似的手指上握了一把,身上那方才残存的阴冷陡然消散,连臂上的痛也似缓和三分。 于是又道:“你看不见,不可乱动,倘若绊倒了有个磕碰可怎么办。” 老朱头无奈:“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替别人操心。” 不多会儿,老朱头打好了热水准备了棉布伤药等物,一边儿给阿弦料理伤处,老朱头问道:“这是个什么鬼,这样凶恶?” 阿弦道:“大概是跟今儿欧家有关的,详细我也不知道。” 老朱头道:“上来就伤人,如此恶鬼,我看你对付不了,该去请和尚道士降妖师才好。” 阿弦不语,心里却思忖着那女鬼所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老朱头小心给她将伤处裹起来,对着东间使了个眼色,悄声问:“你说在他身边儿就能驱邪避凶,现在却怎么样?” 阿弦道:“这次是意外,而且那鬼本是要抓住我的,就是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那鬼就忽然不见了。” 老朱头不信:“真的?” 阿弦道:“伯伯,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骗你。” 老朱头思量片刻:“好,如果真是这样,我那参汤兴许也没白熬。” 老朱头重又布好了晚饭,看着桌上的碗说:“幸好这两个碗是榆木的,不然方才都跌坏了。”又瞟一眼阿弦的伤处,“正好过年还攒下些红枣,明儿我给你炖枣子人参鸡汤,好好地补补气血。” 阿弦忙道:“伯伯,人参要留着给他用,我不用白费那东西。” 老朱头啐道:“呸,什么叫白费,没有你哪里有这人参,没有这人参哪里有他?只要你好端端地,要多少人参都成。你要是不喝,他也甭想喝了!” 两人吃了饭,老朱头就把今日袁恕己来的详细都同她说了,因琢磨着笑道:“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叮嘱你,这刺史问我你堂叔的名字……”靠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 阿弦吃惊之余,啼笑皆非:“伯伯,你、你也忒胡闹了。” 老朱头道:“什么胡闹,难道不是人如其名么?更何况这名字原本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你该高兴才是。” 阿弦苦笑着摸头:“那时候不懂事嘛。” 老朱头道:“哪不懂事了,我倒是觉着很好,朗朗上口,简单易记。” 原来,今日老朱头在袁恕己面前捏造“朱英俊”之名,其实是有来历的。 当初陈基在之时,阿弦才捡到玄影,当时玄影还没有名字,阿弦那时候年纪小,便要给他起名字叫“英俊”,老朱头倒是笑呵呵地没有异议,是陈基说这个名字有些俗气,便亲给起了“玄影”。 阿弦向来崇敬陈基,当然也觉着他所起这名字也非同一般,且玄影又是通体乌黑,跑起来果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影子,是以就此拍板,而“英俊”的名字则无人提起。 没想到今日又给老朱头另赠斯人。 说了会儿闲话,阿弦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往兜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锭银子。 老朱头诧异:“果然有了?这是今儿去招县得了的?不过好像没有一百两。” 阿弦把银子推到老朱头跟前:“这是五十两,本来高建要把两锭都给我,可是一直都是他奔波牵头,所以我跟他平分了。” 老朱头啧啧道:“你这脾气真是……”咳嗽了声,未说下去,只收起银子:“唉,阿弦终于也要赚钱了,明儿正好给你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去。” 阿弦看着老朱头算计的模样,笑道:“我先前也赚钱呢,怎么说的跟我才开始干活一样。” 老朱头道:“先前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我哪里敢放手给你买大鱼大肉吃?这会儿就不一样了。” 阿弦看他双眼放光,似乎在算计明儿要买什么好的,便趁机道:“伯伯,多买些给我英俊堂叔调养身子的好东西。” 老朱头横她一眼,不置可否。 阿弦很懂他的性情,便故意转开话题:“对了伯伯,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她是个无事不登门的主儿,可是有事?” 老朱头早已忘了这茬,忙接口道:“你不提我也不想跟你说,可不是给你说对了么?你猜她来做什么?” 阿弦摇头。 老朱头冷笑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给他们擦了多少屁股,如今陈基走了,他们找不到人,这会儿终于想开了,把脑筋动到你身上来了!” 阿弦果然意外,想想又笑:“稀罕,陈大哥在的时候,我还常常劝他不要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出力呢,那些人又不是做些有脸的事,多半倒是罪有应得,难为陈大哥仍是为他们尽力奔走,把他们都惯的不知怎么了,好似衙门都是他们开的。我早就看不顺眼,如今倒要我替他们干事,我是疯了不成?亏他们想得出。” 老朱头道:“说的是,我只说你年小人笨不懂那些,把她打发了。” 阿弦道:“最好这样,不然让我跟她说,多半要吵起来。” 两人说罢,阿弦忽然道:“也不知陈大哥现在长安怎么样了……好歹也该有个信儿呢。” 老朱头道:“他心高气傲的,人又变通,错不了。” 阿弦蓦地想起苏柄临那句“让十八子去长安”,便忖度道:“长安那样可怕,我替陈大哥担心。” 老朱头道:“你担心什么,那个虽然是虎狼之地,你我自然是呆不下去的,可若是虎狼心性的人,那当然是如鱼得水,人家滋润的很呢。” 阿弦嘿嘿:“伯伯,每次你提起长安跟长安的人都咬牙切齿头头是道,总不会是真去过长安罢。” 老朱头脸色微僵,继而笑道:“这还用去么?我在那食摊上,南南北北哪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人家都说那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你以为是怎么样呢?” 阿弦不太明白是何意思,便问老朱头。 这“凌烟阁”,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为表彰纪念随他开国打天下的二十四位功臣,在皇宫内特意建立小楼,命当世最具名声的画师阎立本,将功臣们的画像做真人大小细细描绘其上,随时观摩,起名“凌烟”,也足见至高绝顶之意。 却也名副其实,因这些功臣都是随着太宗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后来位高权重,名闻天下之人。 如今竟说是一层一个鬼门关,对比之下,惊心之余,大有深意。 老朱头道:“这会儿你可明白了吧?这长安道如果不凶险,又怎么用连云栈、鬼门关来比拟呢?你陈大哥是个人精,他肯用心钻营,必错不了,至于你呀,可就安分点儿,知道吗?” 老朱头虽不知苏柄临那句话,却时时刻刻对阿弦耳提面命,真乃先见之明。 阿弦道:“那是当然啦,我觉着桐县就挺好,再说我要在这儿等陈大哥回来呢。若是我跑出去了,他找不到我可怎么办?” 老朱头笑:“好孩子,我还当你是留在这里陪伯伯呢,原来是为了陈小子。” 吃了晚饭,老朱头又捧了一碗药给病人喝了,见他脸色已见正常,虽仍似静水,但从头到脚却无处不在地越发流露一种惹眼气息。 阿弦因伤了右手,勉强洗漱过后,进来却见老朱头正收了空碗。 听见她进门,男子道:“伤料理了么?” 阿弦举起手来给他看,不料牵动伤处,便“嘶”地呼痛:“伯伯给我包扎妥当了,只管放心。” 男子道:“是什么伤的你?” 阿弦迟疑了一下:“是一只鬼。” 老朱头本要拿着碗走开,听两人说到这里,便在门口站住了,只看男子如何反应。 可让他诧异的是,男子面上仍是清清淡淡地毫无波澜,老朱头几乎要怀疑他不仅是眼瞎,而且还是个面瘫。 男子道:“是什么样儿的鬼,如何要袭击你。” 阿弦道:“是个小女孩儿,多半是跟今日欧家的事有关。” 男子道:“哦,欧家是何事,可否跟我详述?” 两人波澜不起,一问一答之间,老朱头只觉叹为观止。 起初他还觉着阿弦一心一意要留“朱英俊”太过反常,可听了两人问答,才觉着一切真似顺其自然。 如果换了别人,阿弦未必会直言说见了“鬼”,且如果是换了别人,听说阿弦说见了鬼,也断然不是“朱英俊”的这般反应。 意外的震惊,不信的嘲笑,心虚的悚惧……纵然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情绪反应,却绝不会有淡淡地“哦”似的回答。 老朱头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由念叨了句:“倒果然是非常人做非常之事。什么锅配什么盖,小鸡炖蘑菇,芝麻对酥饼,荠菜配虾米……都是极好的,我还是少多嘴罢了。” 里屋,阿弦果然将今日在欧家所经历的种种向“朱英俊”说了一遍,道:“奇怪的是,我在欧家宅子里并未看见任何鬼魂。却不知今晚上忽然出现的这个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且她嚷嚷说‘不是他’,我起初以为是说欧公子……” 男子道:“若这鬼果然是欧家之人,她的话,指的该是曹氏。” 阿弦忙问:“为什么?” 男子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所见的鬼魂乃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你方才所见的亦是如此。但曹氏夭折的两个孩子并无任何一个是七八岁的女孩儿,故而这鬼不该是曹氏的孩子,所以她出现的意义不明。” 阿弦道:“我、我也曾想过,但是我又为何无缘无故看见曹氏折磨她的亲生孩子?我推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男子道:“你刚才说欧家大公子夭折了两个女娃,欧二夫人也小产过一次,不知这次是男是女?” 当时众人的关注点不在这上头,只是当一句话听过就算罢了,因此竟不知究竟。 阿弦道:“不知道。难道你觉着今晚上那个女孩子是二夫人小产过的那孩子?” 男子道:“不是。” 阿弦越发迷惑:“我不明白了。” 男子道:“你该放开去想,欧家这一辈的两位公子皆如此遭遇,但年纪都对不上。那么倘若再往上、或者周围亲戚里,会不会曾有过这般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 阿弦一震。 双眼转向窗外,他眼睛虽盲,心里却似月光澄澈,循着香气而来的方向。 月夜,暗香浮动中,阿弦听那清清冷冷的声音说道:“真正可怕的往往并不是那些鬼怪,而是欲壑如渊的丑恶人心。” 次日一大早,阿弦忙忙地去寻高建,要再去一趟招县。 高建对她从来言听计从,就怕府衙那边不放人。 阿弦忙又去府衙告假,袁恕己因听了吴成的回禀,便道:“怎么,难道又不是那曹氏所为了吗?本官才想命招县县令拿人拷问呢。” 阿弦忙道:“大人,这件事还有疑团,所以今天还要再去一趟。” 袁恕己笑道:“这一趟可会水落石出么?” 阿弦道:“尽力而已。” 袁恕己道:“你才来府衙当差,就屡屡外跑,这一次虽许你出外,但更要你立军令状,若还不能真相大白,就……” 阿弦正眼皮跳,袁恕己道:“昨儿你们所得的一百两银子都要罚没充公,就当你缺了这两天差的钱了。” 阿弦不仅眼皮跳,心也乱跳,那银子已经给了老朱头,他早惦记好了要置买的东西,若再讨要回来,却无异于从他身上割肉。 为了那五十两银子,阿弦握紧双拳,打点精神,决定这一去风萧萧兮易水寒,不能成功便成仁。 袁恕己在上看着她皱眉咬牙发狠的模样,强忍着笑道:“快去吧!” 阿弦因有了心事,一路沉默寡言,何况她本不惯骑马,昨儿勉强一个来回,还能新鲜支撑,如今未免磨得双腿内侧有些疼,且手上还有伤呢,便小心伏在马背上而已。 终于到达欧家,阿弦最后一个翻身下马,仍是躬身不敢挪动。 那边儿欧府之人入内禀报,顷刻欧公子亲自出迎,却是满面喜色,拱手道:“高兄,十八兄,吴大哥如何又亲自来了?我本想改日前往桐县道谢。” 高建奇问:“为何道谢?” 欧公子笑道:“这多日来,昨儿晚上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夜,内子也并未做噩梦,自然是多亏了昨日三位兄弟来府一行了,十八兄真是神验如斯,名不虚传。”又问道:“不知今日登门又有何事?” 高建见他春风满面,忽然不知如何开口。阿弦道:“昨儿的事恐怕有误,想再入府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听说来意,不免意外,但因笃信阿弦的能耐,却绝不敢质疑半分,即刻又毕恭毕敬请了进宅。 临进门时,阿弦抬头看向门口那镇宅八卦镜,却见镜面上灰蒙蒙地,看不出如何。 往内行走之时,阿弦悄声问道:“二公子,之前二夫人小产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 欧荣愣怔,面露痛苦之色:“稳婆查验过,是个女孩儿。” 阿弦道:“那,贵府内先前,可也有过孩儿夭折之事么?” 欧荣眉头锁起:“这个,好似不曾听闻,十八兄问此事做什么?” 阿弦只应付了几句,正往内走,迎面见一个丫鬟来到,行礼道:“二公子,老夫人听说是昨儿来过的府衙的差爷们又到了,想见一见呢。” 欧荣只得应承,回头询问他三人意思,阿弦正有此意,当下随着往内宅而来。 欧家老夫人已八十多岁,鸡皮鹤发,生得福相,在本地也算是年高之人了。 欧荣领着三人入内之时,老夫人正搂着欧家小郎,那孩子在曾祖母跟前撒娇撒痴,不知说些什么。 老夫人身下左手,坐着一位看似木讷的妇人,便是欧荣的母亲欧夫人,欧夫人对面坐着的是曹氏,两人见他们进门,都站了起来。 除了曹氏,老夫人跟欧夫人看见吴成跟高建倒也罢了,独独看向阿弦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眼睛一亮。 老夫人笑道:“这位莫非就是十八子了?早就听说过这名字,还当是个怎样壮大孔武有力的呢,原来竟是这样年轻俊秀,果然是年少有为。”又搂着怀中的小郎道:“你将来可也要好生争气。” 小郎道:“在府衙当差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也是走狗奴才罢了,又不是朝廷正经敕封的大官儿。” 在场之人均都色变,小郎却得意洋洋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皱皱眉,摇头笑道:“又瞎说了,总是跟着那些下人在外头乱转,从不知什么人口里听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再敢胡乱嚼舌,看我不打你。” 欧夫人便也道:“孩子无知,幸而童言无忌,诸位莫要责怪。” 曹氏垂着头在旁边,时不时地瞟一眼阿弦,也不做声。 老夫人又看向阿弦,笑容可掬道:“能否劳烦差爷上前一步,让我仔细看看?” 这要求古怪,但对方是老人家,不好计较过多。 阿弦只好上前几步,本以为足够了,不料老夫人仍笑吟吟地招手示意。 阿弦无可奈何,最后几乎走到跟前儿了,老夫人才似满意:“果然是个最清秀灵透的孩子……” 带笑赞叹,老夫人举手握向阿弦的手。 阿弦见她双目灼亮,正觉着这老夫人和蔼亲切自是无措,可对待人未免太热情了,恍惚中,手已被握住! 但就在自个儿的手被欧老夫人握住之时,就仿佛老夫人的手上有一千根针似的,锋芒锐利,纷纷刺入! 阿弦大叫一声,忙不迭地甩手后退。 43.铁石心肠 陡然的刺痛固然让人无法忍受,但是令人更加不能忍的,是耳畔响起的凄厉啼哭,以及种种恐惧的哀告,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面孔如同电光似的在眼前闪现。 阿弦猛地甩手后退,谁知牵动了臂上的伤,一时疼得出了冷汗。 长辈握手,却被甩开,这自然是极无礼的。欧老夫人脸上的笑如被冰雪冻住,皱眉看向阿弦。 事出意外,欧夫人急忙走到老夫人身旁:“母亲可无碍?” 曹氏却只盯着阿弦看,双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高建跟吴成一前一后地抢到跟前儿,高建扶着问道:“怎么了?” 欧荣也急忙走过来:“十八兄如何?” 却见阿弦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右手臂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惊魂未定,只疑心右手已经被刺的千疮百孔鲜血横流,但是垂眸看时,右手却赫然完好无损,并无任何伤处。 阿弦骇然无言。 吴成眼利,早就发觉她的右手行动不便,此刻略将衣袖掀起,看见底下裹着的纱布。吴成道:“这是几时受的伤?” 欧荣看的分明,心头释然——只以为她方才忽然甩手是因为牵动伤处所致。 上面的欧老夫人也瞧见了,面上才又露出一抹笑容,关切问道:“是我不慎碰到了十八子的伤处了么?可真是对不住了。” 方才双手相握给阿弦带来的震骇之感这样强烈,阿弦仍无法回神,只握着手腕道:“没什么……” 欧夫人忙对欧荣道:“十八子既然身上有伤,且快请出去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欧荣答应着,便陪着三人仍出了厅。 料峭春寒退后,很快透出由春入夏的意思,方才从桐县往招县而来,一路所见漫山遍野已经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这会儿日上三竿,地气蒸腾,风裹着热气迎面吹来,让人顿生燥意,但对阿弦来说,刚出了冷汗,被风一吹,却仍像是才从冰河里捞上来一样,着实难受。 欧荣掂量着去传大夫,却被阿弦止住,高建问道:“真的是伤处有碍么?” 阿弦摇了摇头,高建回头看一眼厅内,又看看阿弦,蓦地想到什么,那脸色就不好了。 欧荣正要领三人去前厅暂歇,从廊下迎面走来一个留着寸须的青年男子,欧荣急走两步作揖,口称“大哥”。 这位自然便是欧家的长公子欧添,扫了一眼阿弦三人,拱手作揖后,才道:“我听说府衙之人又来?到底是什么公务?可是我们府里有什么人犯了事?” 高建尚未出声,欧荣道:“没……不是什么大事,哥哥不用理会,我会料理。” 欧添哼道:“只怕不是正事。” 兄友弟恭,欧荣不敢当面扯谎,何况欧添本也有几分知情,他看一眼吴成跟高建,目光落在中间的阿弦身上:“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最是能通灵,这位大概就是了吧?” 欧荣只好低头:“是。” 欧添道了声“失陪”,拉着欧荣转身走开数步,才沉声斥道:“你瞒得过老夫人,还指望瞒着我么?你真是死性不改,以前请那些邪门歪道江湖人士倒也罢了,如今居然主动招惹官府的人,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宅不宁?生怕那流言蜚语还不够多么?” 欧荣听说的严厉,只得唯唯称是:“哥哥放心,其实已经太平无事了。” 欧添白了他一眼:“速速送他们走,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了。” 目送欧添去了,欧荣回来:“我哥哥还有急事,让我好生招待,眼见要正午了,就留各位吃个便饭。” 高建心里有事,正要推辞。阿弦忽地说道:“欧公子,我想去老夫人拜佛的佛堂去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一怔:“这、当然使得,不过十八兄去哪里做什么?不是已经灾祟消除了么?” 阿弦看向受伤的手臂,复想起方才被老夫人碰到之时那种针刺之感,阿弦低声道:“哪里有这样容易。” 往佛堂来的路上,高建几次欲言又止。吴成看了出来:“你怕什么?若是害怕鬼神,如何还跟着十八子往这里头栽?” 高建嘀咕道:“我哪里是害怕鬼神,我是害怕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吴成道:“这话从何说起?” “有先例的,”高建想起黄家之事,喃喃道:“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阿弦又要犯傻了。” 顷刻来至佛堂前,欧荣叮嘱:“这是极洁净的地方,老夫人不许人乱闯,十八兄看一回便尽快出来才好。” 阿弦答应,迈步走了进去。 佛堂正中的观音像垂眸慈目,一片祥和,但殿内却俨然比外面更阴冷数倍。 阿弦环顾周遭,正打量中,身后门口有人道:“二弟,你怎么把人引到这里来了?” 欧荣道:“嫂子,我们看一看就走了,千万别告诉老夫人。” 阿弦回头,却见是欧荣的嫂子曹氏,正站在门口,虽是跟欧荣说话,眼睛却盯着她。 四目相对,曹氏微微迟疑,继而抬步走了进来,道:“这是我们老夫人礼佛的地方,不许外人进入的,十八子……” 阿弦看着她强笑之态,无可忍:“那孩子一直哭,你为什么不好生哄着,还要去打她?” 曹氏一愣,嘴角牵动:“十八子……在说什么?” 阿弦道:“那个颈间戴着连年有余黄金项圈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骂她赔钱货,还咒她死?” 曹氏双眸睁大,骇然低呼:“你……” 阿弦道:“是,我看见了,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那样折磨她?是不是你害死了那孩子?!” 曹氏满面惊骇不信,双眼却极快红了起来,大声叫道:“不是!” 阿弦道:“那又是谁杀死了那孩子?” 曹氏道:“不是我!”她仿佛怕极,步步后退。 阿弦哪里容她离开,上前拉住:“不是你又是谁?!” 左手碰到曹氏的手,手指忽地感觉她的掌心有个突起。 阿弦垂眸看去,却见曹氏的手心里仿佛有一处疤痕,似是被什么刺伤后留下的,似陈年之伤,如今只剩下伤疤累累,宛若树身上的一个疤节。 阿弦盯着这个“疤节”,忽地屏息。 欧荣等原本在门口,见阿弦跟曹氏争执,目瞪口呆,又见阿弦拦住曹氏,欧荣正欲入内拦劝,身后有人怒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来者正是大公子欧添,说话间已经迈步进了佛堂。 欧添把曹氏拉到身后:“十八子你这是何意?” 又怒视欧荣:“不是让你带他们走了么?为什么又来佛堂捣乱?” 欧荣惴惴地跟着走了进来,不知情形是怎么样,着急心慌,无法作答。 阿弦也不做声,只望着欧添身后的曹氏。 高建见欧添来势汹汹,才想打圆场,吴成不慌不忙道:“大公子,我们此行来贵府,刺史大人也是知情的。” 毕竟“民不与官斗”,欧添压着怒火,道:“就算刺史大人知情,但我府内上下安泰,并无什么祸事命案,就算大人有令,几位也不能肆意扰民才是。” 欧添说完,又狠狠地瞪了欧荣一眼,拉着曹氏转身,将出佛堂的那刻。 阿弦道:“大公子有句话说错了。” 欧添止步回头,曹氏却如行尸走肉,呆呆立在他的身后不动。 阿弦对上欧添双眼:“这府里有命案。”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透出难以遏制的怒意:“而且不止一宗。” 听了这句话,在场三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吴成眯起双眼,高建的心“咯噔”一声,心底认命地想:“果然又给我猜中了。” 欧荣直着双眼:“十八子,可是在玩笑呢?” 阿弦冷冷说道:“我也想这是个玩笑,但有人知道这不是玩笑。” 背对着众人的曹氏身子一抖。 阿弦盯着她的背影,难掩愤怒:“那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为什么竟能像是没事人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冷血母亲?” 曹氏捂住耳朵:“别说了!” 欧添更是怒道:“住口!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阿弦胸口起伏,无法平静。 刚才拦着曹氏,无意中碰到她掌心的疤痕之时,阿弦见到另一幅场景。 ——却也是在这佛堂里,是曹氏跪在蒲团上,她低着头,看似正虔诚拜佛,然而细看,却见双眼中不时滴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曹氏忽然大叫一声,她跳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尽数扯落,种种瓜果点心滚了一地,点燃的香烛也随之跌下,那一枚铜烛台上的白蜡断做两截,露出底下尖锐的烛托。 曹氏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那铜烛台拿起,她盯着看了会儿,猛地向着自己的掌心刺落。 刹那间鲜血四溅,曹氏盯着掌心鲜红的血洞,晕死过去。 在此之前阿弦有意逼问曹氏,问她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孩子,曹氏否认说不是她,但曹氏并没否认阿弦指出的“杀死”一句。 佛堂内一片寂静,或者说是“死寂”。 半晌,欧添道:“无稽之谈!我府内人人安好,哪里有什么人命。你就算是府衙的人,也不可这样贪赃枉法,我知道我二弟应允了你们一百两银子,既然已经给了,就该见好就收,又何必这样贪心不足还要来榨取。听说刺史大人很有清正之名,只怕容不得你们这样假借人命敲诈钱财,若逼急了,我当前往桐县,亲告刺史!” 阿弦听到“应允了一百两银子”之时,手心不禁有些火辣辣地,高建在旁边也颇见悻悻之色。 吴成看他两人一眼,道:“大公子若有异议,只管上告。但有理不在声高,如果府内的确并无异常,人正不怕影子斜,又何惧十八子‘假借人命’?” 欧添止步道:“好,那你说,我府内出了什么人命?” 他看向阿弦,却见她垂头无声。 欧添冷笑道:“装神弄鬼,不过如此。”他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阿弦道:“小炭。” 欧添正要出门,猛地听见这句,迈出去的右脚一晃,脚尖撞在门槛上,害他几乎往前栽倒。 鸦雀无声中,欧添回头:“你说什么?” “小炭。”阿弦却并不是看着欧添,也不是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而是看向佛堂外树荫下的一道影子。 欧添先看向欧荣,却见欧荣一脸迷惑,欧添放开曹氏,握拳走了回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她是这样叫你的。”她仍是望着那处——是,在树荫下站着的,很浅的一道影子,正是昨夜造访朱家并伤了她的那女鬼,比昨夜相见的可怖模样,今日她的形体正常了好些,脸颊上的青跟淤泥退去,露出白净秀丽的稚嫩容颜。 欧添顺着她目光看去,自然一无所知,忍不住暴躁起来:“谁?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欧荣生怕他一时失手,忙道:“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阿弦忽地又道:“你天生体热,抱在怀里就像是一块火炭,所以她私下里偷偷地这样叫你。” 欧添脸上的怒戾陡然消失,他的双眼睁大到极致:“你、你……不可能!” 他回过身来,茫然四看,像是要找寻什么,却终究徒劳无功,他颤声:“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弱不可闻地唤道:“长、长姐……?” 半是怀疑,半是渴望。 随着欧添一声呼唤,门口那女孩儿闪身向着佛堂处飘来,她盯着欧添,似乎要去到他身边儿,却只上得台阶便无法再往前一步,身上又显出朦胧的淡金色,如烟云般消失于阿弦眼前。 日影正午。 官道上尘土飞扬,有三匹马前后而行,最后面一匹劣马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趴在上头,双目圆睁,仿佛已死,却时不时地发出两声绝望叹息,竟是高建。 前面两人正是吴成跟阿弦,这一路行来,吴成频频打量阿弦,若说从一开始跟随的时候,对她满是质疑之心,直到此刻,他心里却也随着恍惚起来。 欧家佛堂内,阿弦叫破大爷欧添的小名后,欧添不再似先前般怒气冲冲,只是未及详谈,里头传话说老夫人身上不好,让两位公子快些入内探视。 当即欧荣匆匆送了他们三人出府,不等三人上马,便退入府中,命关了大门。 吴成道:“你果然看见了欧家的长小姐,也就是欧添跟欧荣两人早夭的姐姐?” 阿弦点头。吴成道:“可是……” 按照阿弦的说法,这女鬼就是出现在欧荣梦中的人。 这位长小姐死的时候,欧荣还未出生,欧添才是五岁,刚刚记事,据欧添说,那年张小姐带他在亭子里玩耍,不慎落水而死。 阿弦道:“你是想问她为什么出现?她还未来得及说就不见了,但我想,是跟欧家的命案脱不了干系。” 吴成道:“你当真怀疑欧家的那些女娃儿不是正常夭亡?” 自残的曹氏,示警的女鬼,当欧老夫人的手握过来,在阿弦眼前所浮现的一张张幼嫩的脸……其中赫然正有这位长小姐。 阿弦咬牙:“绝对不是。” 吴成不敢再如之前一样质疑:“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弦道:“我要告诉刺史大人,让他定夺。” 吴成也赞同如此,又过了会儿,吴成看着前方晴空下俨然在望的桐县城头,忽然说道:“我有种预感,此事给大人知道,只怕又有另一场腥风血雨了。” 阿弦道:“如果我所料的是真,那么很该有一场腥风血雨才对,毕竟……血债血偿。” 这是吴成第一次听见阿弦用如此冷酷的口吻说话,可见发生在欧家的事,着实激怒了她。 桐县,府衙。 袁恕己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且慢,不知我猜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欧家的那些早夭的女娃儿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所害?” 阿弦道:“是!” 袁恕己道:“据你说来,最大的嫌疑人是欧家的老夫人,这老夫人已经快九十岁了?” 阿弦点头:“大人,您不能放过她。” 袁恕己道:“证据呢?” 阿弦一怔,袁恕己道:“再者……原告呢?” 两人彼此相看,阿弦难压心头之怒:“大人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道:“你口中这位长小姐死去几十年,早就尸骨无存,曹家也无人报案,事先也无任何风声,这位老夫人且又年高,无端端的把人抓了,倘若有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非但不能惩治真凶,世人还以为咱们真的是‘栽赃讹诈’,跳进黄河洗不清。”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道:“我信,但这案子十分特殊,不必着急,我会叫人再去查明仔细。” 在袁恕己跟前儿没得了确凿答复,阿弦心中似闷着一股火,加上来回赶路,手上又有伤,郁积成病。 下午时候身上便发了热,实在撑不住,便来告病休假。 袁恕己本当她是赌气,看她脸色发红神情恍惚,才知是真,即刻叫吴成送她回了朱家。 老朱头并未回来,阿弦自转到屋内,却见“英俊堂叔”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是阿弦?” 阿弦无端鼻子一酸,答不出,就“唔”了声。 “堂叔”道:“可是出了事?” 阿弦挪到炕边,慢慢地爬上去,在另一头横着卧倒:“没有事。” 耳畔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阿弦勉强转头,见他举手在炕上摸了摸,似乎想找她在哪里。 阿弦定定看着,忽地说道:“真的给你说中了。” 他的动作一停:“什么?” 阿弦道:“你说鬼怪并不是最可怕的,至为可怕的是丑恶的人心,昨儿我还不怎么明白……但今日,我已经知道了。” 欧荣问她是否玩笑,袁恕己对此也保持怀疑态度,阿弦自己又何尝不宁肯这是一场天大的恶意荒唐玩笑。 人怎么能恶毒成那个样子。 那怎么还能称之为“人”? 可是,当欧老夫人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一张张幼嫩的脸,甚至未睁开眼的形体……痛苦的啼哭叫嚷着,抗议着这个人带给他们的极大伤害。 感同深受一样,巨大的悲恸感将阿弦的身心都占据,她仿佛变成了受害者,在施暴者残忍的手下辗转挣扎,至于窒息。 简直身处炼狱。 直到那只手慢慢地摸索到她的身旁,然后他探手过来,抚上她的额头。 手底的额滚烫异常,他耳畔所听见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鼻端喷出的气息也是火热的。 他不知如何安抚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擅长安抚照料人,也从未做过。 正在茫然之际,感觉那只柔软的手探过来,准确地找到他的,然后牢牢地握住了。 急促的呼吸声缓缓地平稳下来,他知道阿弦睡着了。 “跟祖母无关是不是?求母亲告诉我,跟祖母无关。”于阿弦最深的睡梦中,一个声音绝望地哀求。 欧夫人转过身,双目冷酷无情:“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趁早忘了,在你祖母面前更是半个字也不要提。” 哀告的人颤抖问:“当年长姐是怎么落水的?”他抬起头来,正是欧添。 欧夫人道:“都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是她自己贪玩儿失足落水,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再说几十年过去了,她早就投胎转世了。” “没有!”欧添叫道,“长姐还在宅子里,是长姐给二弟托梦,十八子也看见了,她还叫我的小名……” “啪!”一记耳光摔落,欧夫人一巴掌打在欧添脸上,“那个十八子妖言惑众,你也跟着糊涂了?什么托梦什么小名!这种事张扬出去,我欧家还活不活人了?一家子都要遭殃!” 欧添捂着脸,半晌道:“母亲、母亲是说……” 欧夫人道:“管好你的嘴,还有你屋里的人,你是欧家的长子,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让欧家身败名裂,有什么好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小郎着想!” 欧添伏地:“可是长姐,还有我先前的两个女孩儿、二弟的……这样做是要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门开处,是欧老夫人徐徐走进来:“这也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原本慈眉善目的容颜,在幽暗的灯影中,无限狰狞。 阿弦才知道,人真的能比鬼更可怖! 她惊悚醒来,才发现睡在一个人的身边。 44.暮色四合 这会儿暮色四合,屋内光线越显幽暗,阿弦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挨在一个人的身旁。 后者挪靠在窗户旁边,原本半开的窗扇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夜风吹在泛黄的毛头纸上,贴着的梅开五福的剪纸朦朦胧胧,几乎分不清是红色黑色,但却依稀可见梅花玲珑,梅枝上的小雀侧头,狡黠地小眼睛仿佛在盯着人。 这人正微仰着头靠在墙上,合眸如同睡着,微光从窗棂纸上照进来,落在他的侧颜之上,照的半边脸润明,半边脸浸润在灰色暗淡之中,明明寐寐。 从阿弦的方向看去,衣领交叠间的喉结甚是突出,下颌形状却秀雅难描,更遑论那清隽的眉眼了。 才是调养之初,他的身体还虚弱的很,也仍瘦削如故,居然就能这样养眼。 阿弦忽然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当初在雪谷内那个半是野人半鬼魂的家伙。 “究竟是多大?如何竟看不出来……”她不禁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忙捂住嘴。 谁知才一动,又扯得手臂的伤疼了起来。 阿弦低呼,低头看时,却见她的双手竟正牢牢地抱着他的右手臂,像是仓老鼠叼到了什么宝贝,必须牢牢捍卫。 阿弦记得先前累倦极了,实在撑不住,便想缩在炕角上稍微休息一下,毕竟这炕极大,“英俊堂叔”又是贴在西壁坐着,那东边便空着一大半儿,她略歇片刻应该不耽误。 她忙又打量,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东半边炕上睡着,可见并未乱动,而她睡过去的时候,他本来是隔着远远的,但是这会儿却居然在她身边了,难道是他自个儿过来的? 阿弦看看自己的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咬牙忍着疼跟头晕,阿弦挣着起身,正坐起来,身边的人长睫微动,睁开双眼。 阿弦本能地要闪避,忽然醒悟他是看不见的,便不再退惧,反而定睛看去。 暗影中他的眼珠极缓慢地动了动,瞬间,这双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伤感迷茫之色,但很快,眼神又沉寂平静下来。 就像是太遥远的星空,因太过深邃高远,反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小地房间之中一片静谧,忽然他轻声道:“你觉着如何?” 这问话来的突然,阿弦“啊”了声:“我、我挺好。” 他却仍是波澜不惊:“你在发热,可是身上的伤有碍?” 阿弦回味过来,自己摸了摸头:“现在好多了,不打紧。” 略略沉默,他道:“你年纪不大,如何说话常常透着老气,你虽能干,却也要留心身子,若从小不知调养亏了根本,将来如何是好。” 他的口吻平和,并无格外的情绪在内,但却透着关切心意。 阿弦一阵感动,心里热乎乎地:“你放心,伯伯很会做饭,又会照料人,我从小到大也极少病痛,不会亏的。” 他仿佛还想说话,阿弦却听见外头传来玄影的叫声,又有门扇响动。 阿弦急忙说:“可别告诉伯伯我睡在这里。” 耳畔听到他“嗯”了声,阿弦便挪下地来,掀起袖子看看手臂,伤处裹着完好无损,大概是因睡过一觉,也不觉着如何疼了。 院子里老朱头挑着担子进了门,一边儿扬声叫道:“阿弦回来了?” 阿弦答应道:“回来了。” 老朱头搁下担子,玄影先扑开屋门跳了进来,老朱头随后走进来,见阿弦坐在堂下,正端了碗喝水。 老朱头皱眉,在对面坐了:“我听他们说,看见你早就回来了?是怎么,哪里不舒服?” 阿弦道:“先前有些犯头疼,现在都好了。” 老朱头凑近些:“是不是今天去招县有事?” 阿弦听他一问便着,却又不想将那惨厉的恶事再说一遍,轻描淡写说:“已经跟袁大人复命了,他说了会处置。” 老朱头一看她的神色便知其意,低头想了一想:“我觉着这银子也不好赚,你先前不去想着用这本事赚钱,事情也就少,如今开了这个头儿,你瞧这两天,又受伤又病倒的,还嫌先前不够晦气呢?” 阿弦也想起欧添说的那几句刺心的话,道:“他们家的银子我也不想沾,血腥气太重。” 老朱头试探问:“果然很难办?” 阿弦心里堵得慌:“伯伯,别问这个了。” 老朱头会意,因点头道:“那好,那就问点儿别的,你先前在哪睡了一觉?” 阿弦怔住,老朱头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笑道:“这脸上都压出印子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在这儿跟我装。” 阿弦见瞒不过,垂头搭脑,老朱头语带责备,低声道:“他虽然不知道,又是个瞎子,但你自个儿心里知道,以后好歹避忌着些,在那屋里也不是长久,我今儿同高建说了,叫他得闲过来跟我收拾收拾柴房,让他睡我的屋里,我睡柴房,你仍睡你的。” 阿弦诧异:“这怎么可以,要也是我睡柴房。” 老朱头道:“住口,谁是一家之主?” 阿弦无言以对,老朱头笑道:“别跟我嚼舌了,快去洗把脸,晚上给你烙菜饼吃。” 黄昏,朱家小院内里灯光浅淡,梅花的香气跟烙饼的香两相缠绵,几乎分不清是花香还是食香。 阿弦被这香气所引,正垂涎欲滴,忽见玄影向着外头叫了声,阿弦走到门口,却见是高建推门走进来,还提着一个篮子。 高建一进门就仰起头来,如白鹅般伸长脖子用力吸气,嘎嘎说道:“好香好香,伯伯又弄什么好吃的?” 阿弦对他觅食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问道:“你是不是专门在我们院子外等着,听见锅灶香就闻味来了?” 高建嘿嘿笑道:“之前么不好说,这次却是冤枉我了,我是来送东西的。” 阿弦看向他手中的篮子:“你又哪里得了什么好东西?” 高建道:“说来奇怪,好端端地吴大哥叫了我去,给了我这篮子东西,让我送来你们家。你自个儿看。” 阿弦狐疑,将那篮子上盖着的棉布揭开,却见里头竟是一枚枚整齐的鸡鸭蛋类,粗略看来,不下三四十只。 阿弦惊喜交加,又疑惑问道:“这是在干什么?是吴侍卫给的?” 高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按照他的叮嘱好生给送来就是了。”说着又掀动鼻子向着厨房的方向,若不能蹭吃,多吸两口香气儿也是极好的。 正在自得其乐地陶醉,老朱头手持锅铲,从厨下探身出来:“你又赶到饭点儿过来,诚心找打是不是?” 高建一脸谄媚:“伯伯,我给您老人家送东西来的。” 老朱头道:“有什么稀罕东西?” 阿弦提着篮子走到厨房门口,给老朱头过目,老朱头扫见那一枚枚白净圆润的蛋,眼里泛了光:“嚯,我正寻思哪里再搜罗几个呢?哪里来的这么多又这样巧?” 听了阿弦所说,老朱头若有所思道:“难得,想必是先前吃了我一碗参汤,又听了我的抱怨,所以袁大人特意叫人赔了的,其实算起来我那一碗鸡汤总要百十两银子,但有这些东西倒也罢了,总比连根鸡毛也看不见的强。” 一碗鸡汤要百十两银子……高建悄悄道:“伯伯,您要是不摆食摊,倒可以去劫道儿。” 老朱头哼道:“你嫌我要的贵?那是你小子不识货。”他仿佛不屑跟高建多言,吩咐阿弦把蛋搁好,自己又去烙饼了。 高建因赶的巧,腹中馋虫扭动,再也不肯走,就缠着阿弦故意说东说西地,因说:“我去府衙的时候,正看见曹员外踉踉跄跄地出来,脸色如见了鬼似的,连我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也不知是怎么样。” 阿弦未放心上,随口道:“先前曹员外跟几个士绅主动给袁大人的善堂捐款,大人还特意表彰,应该不会有事呢?” 高建道:“我也是这样想。是了,欧家的事你们回禀大人了么?我见了吴大哥就天然惧怕,也不敢贸然多嘴打听,不知道袁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阿弦不答腔。 高建自顾自道:“说来我也不敢相信,那老太婆怎么会恶毒到那个地步?这样的人还信佛呢,佛祖也肯保佑?” 阿弦想到欧家那看似肃穆庄严的佛堂,心里更乱,高建也有些知晓她的心意,因安抚道:“你别多想,那老东西恶事做尽,一定会有报应,不是有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么?” 阿弦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心里的想法。” 高建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懂?” 阿弦才默默地说:“不管是什么报应,我都嫌来的太晚。” 高建哑然,终于叹道:“你说的是,我现在想起来身上还发冷呢。” 高建叹了句,忽地听到屋内仿佛有很轻微的一声咳嗽,他低声问道:“对了,咱们堂叔可好多了?” 阿弦道:“你现在才想起来?” 高建陪笑道:“我时常就这样丢三落四,不要责怪,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举手入怀,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物,握在手心递给阿弦。 阿弦道:“又是什么?” 高建示意她接着,阿弦只得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地,居然是那五十两的一锭银子,阿弦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高建道:“我回头想了想,你原先不肯沾手这些事的,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督促我,无非是想快点挣这一百两银子,好让伯伯答应留下咱们堂叔,我拿在手里热一热,如今已经过了瘾,就给你吧。” 阿弦大为意外:“高建……” 高建认真道:“只是有一件,你不能再还给欧家,好歹咱们已经辛苦了一趟,你还受了伤,凭什么就要还给他们?他们家虽然不干不净,我们却是凭本事的,那些大侠们有劫富济贫的说法,咱们这样,也跟劫富济贫是一个道理了,知道吗?这次你可要听我的,不许犯傻。” 在欧家的时候因欧添说的那几句话,害阿弦心中有个疙瘩,本来还想着咬牙将银子还给那鬼窟似的欧家,半点不沾染……这会儿听高建说的,却也大有道理。 高建又道:“这就如袁大人把先前的秦王等人家中财产罚没用来修善堂是一个道理,这不仁不义的东西用在好人身上,才值当呢。” 阿弦笑道:“你不仅好吃,还很会说呢。” 高建趁机道:“我若吃得好,还更会说哩!” 两人说到这里,老朱头从厨下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道:“你在这儿费尽力气说了这半天,唾沫横飞的,很该吃个饼补一补。” 方才他两个高谈阔论,老朱头竖着耳朵听得明白,倒也意外:不料高建这般义气,又且是个懂事通透的。 高建也是大喜:“若吃了饼,我就在这里说一夜也是使得的。” 老朱头笑啐道:“打住,你敢说一夜,我还嫌聒噪呢,赶紧洗手去。”回头又对阿弦道:“厨下还有两个饼子,给你英俊堂叔送去。” 阿弦快活地答应了,高建酝酿着口水疑惑:“英俊堂叔?” 老朱头道:“你堂叔大名叫做朱英俊,不是英俊堂叔又是什么?” 高建几乎喷笑:“果然是英俊堂叔。” 阿弦正拾掇了饼子往东间送,忽然想起高建还没看见过修容后的“英俊堂叔”,便道:“你既然来了,怎么不给英俊叔请个安?” 高建正准备霸着桌子不挪窝,闻言只得跳起来,随着阿弦入内。 东间的灯火昏暗,高建正准备见礼,一抬头看见炕上的人,顿时呆若木鸡。 阿弦故意要看热闹,把饼子放下,回头看时,见高建嘴角一线口水顺着流下来,不由大笑,却又捂着嘴忍住。 高建醒悟过来,举手背擦擦,慌里慌张问:“这是英俊堂叔?可是之前那位……长的并不这样儿呢。” 阿弦得意洋洋,见“英俊”仍是沉静垂眸,天然稳重,竟不敢在此聒噪,便拉着高建出来,悄声问道:“堂叔是不是很好看?” 高建兀自于震惊之中,不由自主道:“何止好看,咱们桐县里都挑不出这样好看的男子……嗳?堂叔怎么看着年纪不算大,阿弦,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阿弦心头一梗,笑容收起。 老朱头道:“还吃不吃饼了?不吃我要关门送客了。”话音未落,高建已经粘在饭桌前。 新开春的韭菜是最鲜嫩的,老朱头狠狠心,在里头打了一个鸡蛋,并一些虾皮干儿之类,吃起来鲜浓香嫩,外头皮儿又被菜籽油煎的酥脆,高建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汁液涌出来,几乎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饭桌上顿时响起如同猪拱食儿的可疑声响。 阿弦边吃边看着高建笑,不留神嘴上沾了一片韭菜叶也不知道,三个人里,竟是老朱头吃相最为优雅,吃一会儿瞥一眼高建,对这猪八戒似的吃相叹为观止。 老朱头只吃了半个饼子就饱了,看两个小的吃的香甜,他便起身到里屋查看,却见饼跟粥都并没有动过。老朱头侧目:“是怎么了,难道不合口味?” 英俊垂眸:“有劳了,只是不饿,还是给阿弦跟小高去吃吧。” 老朱头皱眉——在老朱头的煮饭生涯里,还从未遇到过能抗拒他做的菜的人,大多数人都会像是高建一样,闻到饭菜香味就按捺不住,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的手艺面前摆出一副冷静嘴脸。 居然无端生出一种自尊受挫感,老朱头哼道:“先前半昏不醒的还好伺候,如今才好了一点儿,就挑拣起来了?” 英俊道:“并非挑拣。” 老朱头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怎么样?” 英俊转开头去,默然朝向窗扇,老朱头恨得磨牙,索性端起东西:“那我还不伺候了呢。” 外间,高建跟阿弦正吃得兴高采烈,忽见老朱头臭着脸出来,不免诧异,老朱头把饼子往高建面前一怼:“这个也归你了。” 高建转忧为喜,才要包揽,阿弦咳嗽了声,眼风飞了过去,高建讪讪停手:“我、我吃饱了。” 老朱头道:“那给玄影。” 阿弦忙道:“伯伯,我还没吃饱。” 老朱头又哼了声:“稀罕,这可是你第一次跟玄影争吃的。”却也并没再说什么:“我累了,你们自个儿收拾。” 是夜,东间房中。 阿弦手中捧着一盏木碗,望着炕上的人:“阿、阿叔,你晚上怎么不吃东西?这会儿一定饿了,我给你热了粥。” 英俊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并不答话。 阿弦十分耐性:“你才好了些,更要留意吃食。先前是我大意了,你看不见,自然行动不便,我来喂你如何?” 英俊仍是不动,阿弦靠过去,哄劝的声调儿:“这粥可好喝了,你尝尝看,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伯伯的手艺是整个桐县最好的,高建甚至说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伯伯呢。” 片刻,英俊才道:“我知道。” 阿弦只当他是松动了,便笑说:“你知道?那还不快喝?啊,张嘴。”她舀了一木勺米粥,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 僵持了片刻,那紧闭的双唇终于有了一线松动,阿弦喜喜欢欢递了一勺,眼看他吃了:“这才对呀。” 喉头一动,英俊吞了那一勺粥,忽轻轻说道:“你对谁都这样好?” 阿弦眨眨眼:“你是说喂饭吗?你还是第一个。” 因看不见,英俊的双眼一直都垂着,听了这句,长睫微动:“听你伯伯说,你常往家里捡人?” 阿弦道:“伯伯是玩笑,只是很久之前曾救过几个冻饿不起的人,捡过些小猫小狗……”忽然醒悟失言,“后来人也各自走了,也只有玄影留下来……” 如此又吃了两口粥,英俊道:“我够了。” 阿弦道:“玄影吃的也比这个多。” 英俊沉默,阿弦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正要想法儿叫他再多吃些,英俊道:“先前你回来闷闷不乐,便是为欧家之事?” 阿弦心头一沉:“是。” 英俊道:“你不必难过,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阿弦诧异:“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刺史大人已经有所安排,以他的性情,明日就会见真章了。” 阿弦的嘴巴张的大大的,也忘了再缠他吃粥:“我怎么不知道呢?” 英俊道:“你忘了高建所说,曹廉年从府衙出来么?刺史大人应该是从曹氏身上入手。” 对于英俊所说,阿弦一大半儿是不信的。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得不信。 次日天还未明,远处鸡叫头一声,阿弦一骨碌坐起身来,起的太急,几乎从凳子上摔下来,手抚着胸口,胸腔里那颗心乱跳不休。 与此同时,院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老朱头隔着窗子问:“谁呀。” 外头高建道:“伯伯快来门,紧急公干。” 老朱头不敢怠慢,披衣起来开门,高建跳进来道:“阿弦还未起身么?” 阿弦早整理妥当,迎了出来,高建拉着她道:“府衙派人紧急叫我,招县县令派人来报,欧家出了事,刺史大人让我们一块儿过去处置。” 老朱头不悦:“这天还没亮呢,催命呀?” 高建道:“想必是出了大事,不然不能如此,只是不知是怎么了,昨儿还没眉目呢,一夜而已,难道就反了天么?” 阿弦道:“的确反了天了。” 高建这才发现她一脸平静,似乎对此事毫不觉意外:“这话怎么说?” 阿弦吁了口气:“欧家出事了,有人持刀行凶。” 高建惊问:“是谁行凶,受害者是谁?” 阿弦闭了闭双眼,心底掠过方才梦中所见:“欧家的少夫人、曹员外之女曹氏,意图刺杀欧老夫人。” 高建不由失声:“什么?” 将出门之时,阿弦回头看了眼窗扇紧闭的东间:给他说中了。 若她有天生之能可预见未来事端发生,但是英俊,只凭着高建一句话而推断出事情发展之真相,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能为? 45.还我命来 曹廉年先前听说府衙来人,还摸不着头脑,只是想着上回他牵头联合当地士绅主动为善堂捐钱,乃是大大的善举,但是刺史大人也着实嘉许了一番,何况向来安分守己并未犯事,料必无碍。 谁知来至府衙后听了袁恕己一番话,将曹廉年惊得三魂七魄皆都飘飘荡荡,竟不知是怎么辞别的刺史大人,又是如何趔趄踉跄地离开府衙的。 高建说跟他打招呼的事儿,曹廉年更是一毫也不记得。 他满心里所惊所忖的,都是袁恕己所说的骇人内情,以及他那句:以曹员外精明强干的为人,竟半点不知情? 曹廉年在往曹府的路上总算回过神来,即刻命家人备车马,轿子才在门口停下,曹廉年便下轿上车,命赶赴招县。 马车急奔而出,直向招县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城门。 欧府本关门闭户,暂不待客,门上听说是亲家来到,才忙开门迎了进来。 曹廉年不等下人们通报,马不停蹄,急急地往内宅而去。 里头曹氏闻讯迎出来,父女两人对面相见,曹廉年一眼看见曹氏脸上泪渍未干,双目更是肿的,心头越发凛然。 曹氏见父亲来到,强打欢容,行礼道:“爹怎么这会儿来了,事先也不叫人传个信儿?可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曹廉年看一眼她身旁的丫鬟们,曹氏会意:“你们都退下吧,我们父女自在说话,不用人伺候。” 下人们都退后,曹廉年握住曹氏腕子,拉着她到了内室站定,低声道:“你好生跟我说,我的两个外甥女儿,是怎么死的?” 曹氏见父亲举止有异,本正在猜测是为了何事,听了这句话,宛如一道霹雳当空降下。 曹氏本要遮掩,奈何先前正为此事郁结于心,曹廉年又赶得这样恰巧,曹氏才一张嘴,两行眼泪已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曹廉年本心怀侥幸,猛地看女儿这样反应,那颗心就像是被人扔在冰面上,狠狠地又踩了两脚,疼得颤个不停,他捂着胸口,觉着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曹氏急忙扶着老父,叫他缓缓坐了,曹廉年几乎一口气转不上来,大口喘了两声,还未开口,泪却也落了下来:“天杀的,怎么会有这样的……” 他痛的难以说下去,手用力一拍大腿,又紧紧抓住,刹那间已经老泪纵横。 曹氏早也忍不住,却又怕别人听见,便道:“爹,小声些。” 曹廉年转头看她:“这会儿还怕人听见?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为父!” 曹氏哽咽不语,曹廉年一再追问,曹氏才说道:“先前我因生了女孩儿,家里人对我便动辄使眼色,婆婆跟太夫人更是明着说欧家是要男丁来继承香火的……” 曹廉年道:“那也不至于下那种狠手!只再生就是了!你竟然容他们这样丧心病狂?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曹氏哭着跪在地上:“我哪里会舍得?但我做不了主。” 曹廉年含泪愣住,曹氏道:“本来大女夭折之时我是不知道的,只是因着婆婆跟太夫人的态度……她们并不悲伤,反似轻松一样,我心里难免存些猜疑,后来有了二女,我便加了小心,处处谨慎,那天婆婆说要带她去玩儿,我只半刻钟不在场,就说孩子忽然……我这才知情。” 她举手捂着脸大哭起来,手背上那个圆圆地疤痕显得格外醒目:“但是我又能怎么做?说出去的话,别人只当我是疯了,那段时间我曾回家住了几日,父亲却也不大理会,还说我跟那孩子缘分浅,所以才没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曾几次试着想告诉父亲,可每次说起欧家,父亲都盛赞他们是殷实厚德之家,让我快些养好身子,尽心侍奉公婆夫君等,我还能说什么?我若贸然说明此事,只怕会被万人所指,成了无处可依的弃妇,那时候父亲可会信我的话?还是也会如万人一样,也嫌我恨我,觉着我为家里丢了脸?” 曹氏委顿在地,无法自持。 曹廉年愣愣听到这里,泪落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那不过是为你宽心的话,实则我心里也是难以割舍的,你怎么能当真以为为父是无心的……唉,糊涂,糊涂!” 父女两人对泣半晌,曹廉年起身将女儿搀扶起来,道:“你爹我年青时候,也曾做些不怕天地的事,但这种恶行却是想也不敢想,何况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所谓人善人欺天不欺,人不知道,鬼神未必看不在眼里,先前我也不信这些话,但是上次你弟弟的事,着实让我惊心。前几日我捐了好些银子给袁刺史的善堂,人人都说我是巴结讨好刺史,然而谁也不知道,我只是为求心安而已。” 曹氏慢慢收了泪,曹廉年握着她的手,也摸到了上头的那个伤疤,曹氏伤着的时候他也知道,人都说是少夫人不小心被倒落的烛台砸伤了,当时曹廉年心里还略觉古怪,但并未多想,如今事情说开,又怎会不知? 曹廉年忍泪道:“他们做这些事,迟早晚要有报应,如今报应就在眼前,这新刺史的手段你大概也听说了,前日十八子他们来欧家,早把所有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昨儿十八子便将事情告诉了袁刺史,你想想他对付秦学士王员外家的那些手段,你当他会视而不见……放任欧家仍旧自在么?” 曹氏微微睁大双眼,忽地说道:“我也早受够了,如果袁大人果然要向欧家开刀,我宁肯如此,鱼死网破倒好!” 曹廉年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可见还是我的好女儿,我看袁大人的意思,绝不会善罢甘休,为父特意前来这一趟,就是想叮嘱你,若东窗事发,你可要知道如何做。” 目光一对,曹氏道:“爹放心,女儿知道!这场恶事总不要烂在肚里埋进棺材……”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她低头擦了擦泪,“可知女儿恨不得剖开肚子,都晾晒出来才好。” 曹廉年将她抱了一抱:“我还想跟你说的是,你不必担心别的,欧家势必要倒的,可你还有曹家,你并不会无处可依。” 曹氏捂住嘴压下那冲出喉咙的哽咽:“爹……” 曹廉年叹道:“罢了,不用哭,一了百了也是好的。这两年我看小郎的情形也很不对,虽说年幼,但那性子实在跋扈的叫人看不下去,趁着他尚未被纵容坏了……” 曹氏点了点头。 两人说到此,外头有人道:“大公子回来了。” 曹廉年回头看向曹氏:“趁着城门未关,我先去了,欧添是个愚孝之人,若给他知道了只怕会打草惊蛇,你且不要向他泄露口风。” 曹氏答应。 曹廉年要去之前,复又问道:“我听袁大人说,欧荣之所以要请十八子,是因为你说了我们家的事儿?你可是故意如此?” 曹氏道:“是,我听了弟弟的事,心想十八子毕竟是公门之人,他果然有这种能为的话,只怕不会知情不报,他倒果然并未辜负。” 曹廉年因听说欧家的龌龊之事,不愿再跟欧添碰面,便趁他回来之前先去了。 欧添回来后,见曹氏有哭过之态,便道:“我听说岳父忽然来了,不知是为了何事?” 曹氏道:“没有别的,还是为了弟弟的病情。” 欧添道:“小弟不是已经好转了?” 曹氏道:“父亲年纪大了,格外怜惜小孩子,弟弟偶然有个啼哭不止他都要格外担心,方才来对我诉了一会儿苦就好了。” 欧添“哦”了声,打量曹氏。 曹氏已叫丫头打了水来,才洗了脸,见欧添看自己,便道:“夫君可还有事?” 欧添不答,只是向着她一招手:“你过来。” 曹氏走到身边,欧添举手抱住她,并不说话,曹氏觉着异样:“夫君,你怎么……” 欧添道:“别说话,你抱着我。” 曹氏一愣,迟疑着举手将他环抱住,欧添道:“我长姐去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我忘不了的,便是她抱我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极暖和的,就算是冬天也像是烤着炉子。” 曹氏的眼圈又红了:“夫君……” 欧添道:“可她反而说我身上热,说我像是火炉,还擅自给我起了个小名,就是今天十八子叫的那个。” 曹氏轻声道:“小炭。” 欧添道:“这件事只有我跟她知道,因为祖母跟母亲对她都极严厉,若知道她这样唤我,是要罚她的。长姐聪明伶俐,她的早逝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当大女出生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转世回来了,可是……” 曹氏忽地觉着胸前湿浸浸地,知道是欧添在流泪,她想安慰几句,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欧添默默道:“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忍心害她们。” 欧添说完之后,他放开曹氏,自回到床上,和衣躺倒,再也无声。 太阳还没出来,初夏的清晨有些雾蒙蒙地,看着就像阴天欲雨。 在残雾退去、太阳升起之前,叫人分不清新的一天到底会是阴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 高建问道:“阿弦,你如何会清楚知道欧家里发生的事,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阿弦道:“我看见的。” 高建干咽一口唾沫,不敢问阿弦是怎么看见的。 阿弦的确是看见的,在昨夜梦中。 入夜,欧添仍是困卧于床,曹氏坐看了许久,终于起身,推门而出。 她一路而行,越过如同死寂的长廊,前方通往佛堂的路上,两边儿的桐树舒展枝桠,夜色里看着有几分可怖。 佛堂的门是开着的,香火灯日夜不息。 曹氏还未进门,就看见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何等虔诚的背影,叫人肃然起敬。 当初曹氏才嫁入欧家,又何尝不是对这位老夫人充满了虔敬之心,岂料竟成此生噩梦。 曹氏盯着欧老夫人背影看了半晌,想到父亲的话,正要离开,里头的老夫人忽然道:“是长媳么?” 曹氏脚下一停,老夫人道:“进来吧。” 四周无人,望着里头那个背影,这许多年一直在欧老夫人积威阴影笼罩之下,对老夫人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又深知这妇人的种种非人残忍之处,此刻竟有些不敢靠近,但又无法不从。 曹氏慢慢走进佛堂,垂首立在旁边。 欧老夫人手持念珠,垂着眼皮,嘴里低低念咒,又过了半刻钟才打住。 欧老夫人道:“阿添如何?” 曹氏道:“睡下了。” 欧老夫人道:“那就好,先前他因为那个十八子的话,未免胡思乱想,你要多安抚他才好。他是我们欧家的长男,在这个时候越发不容有失。” 曹氏听到“长男”“不容有失”,嘴唇翕动,无法出声。 欧老夫人歪头看向她:“你怎么了?” 长明灯的光下,老夫人皱纹叠布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原本的慈眉善目里透着几分阴冷,曹氏几乎骇然后退:“没、没什么。” 欧老夫人盯了她一会儿:“听说下午你父亲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 曹氏便把对欧添所说的也说了一遍,却因紧张,有些结结巴巴地。 欧老夫人道:“你父亲是个有福气的,这样的年纪了居然又添了香火,可见是你们家积了德,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四个字更如针刺一样,让曹氏身上微微轻颤。 欧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乏了,你替我在这里念一卷经吧。”她说着抬手,示意曹氏来扶着自己。 曹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看见手背上的伤疤,烛光下依稀又是一片血红,仿佛回到了自残的那夜,十指连心,痛不可挡。 “老夫人既然知道善有善报,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鬼使神差地,曹氏未曾伸手,反而轻声问。 欧老夫人皱眉,曹氏道:“老夫人吃斋念经,难道不知道做这些事会遭报应的?” 欧老夫人听到这里,才冷笑道:“这话竟像是添儿问出来的,我已经跟他说明白,这样做都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 曹氏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长房里的,二弟房里的,甚至连夫君的长姐……是不是还有更多?您怎么下得了手?而且长姐那时候已经七岁了,您怎么能……” 欧老夫人道:“她若不死,怎么会有阿荣?” 曹氏呆立原地,欧老夫人想起往事,嘴角挑着一抹冷酷笑容:“那贱丫头实在命硬,怎么都不肯死,就算掉进水里还拼命挣扎,我按着她的头,反被她在手上挠了一道,气得我用龙头拐猛击她的头……她才肯撒手……” 曹氏听得毛骨悚然,欧老夫人看着她的脸色,道:“你怪我心狠?若不如此,如何能震慑住那些想投胎到欧家的女鬼?当初传授我这法子的法师就是这样说的。果然,那贱丫头才死不久,就有了你二弟阿荣,是不是很灵验?” 曹氏后退,脸色骇然若鬼。 欧老夫人却上前一步,盯着她的双眼道:“有件事你错怪了我,你房里大女夭折跟我无关,所以她死了后,二女又紧随来了,若不叫这些女鬼知道厉害,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会来了……” 欧老夫人脸色越发狰狞:“如今你果然如愿以偿有了小郎,以后继承欧家家业,岂不也是你的好?你该感激我才是。” 她瞥了曹氏一眼,“好好在这儿念经,别听了不相干的人的话,鬼迷心窍。” 曹氏正无法承受,濒临更亏,“鬼迷心窍”四字入耳,身子陡然僵立。 那边儿欧老夫人正要出门,眼前火光一闪,她惊而回头,却见曹氏握紧桌上一根铜烛台,用力挥刺下来。 欧老夫人惨叫一声,惊动了外头的丫鬟们,齐齐冲了进来。 众目睽睽下,曹氏状若疯癫,厉声尖叫:“恶毒的老太婆,你还我命来!”那声音却并不似是曹氏的本声,赫然带着几许稚嫩! 招县,县衙。 本县的知县并不坐堂,反而惴惴不安地垂手立在旁边,平常县官所坐的地方,大马金刀地是另一个人,袁恕己。 曹氏说完昨夜经历之事后,又道:“那时候……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着我的身体,才刺伤了老夫人。” 袁恕己回味那句“还我命来”,道:“曹氏,你所说可是真?” 曹氏道:“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袁恕己道:“让她画押。”主簿拿着供状,上前让曹氏画押。 曹氏伸手欲按,却看见手背上的疤痕。 忽然恍惚:她不知道,昨晚上那一刻,到底是她自己想要杀了这个恶毒的老妇人,还是冥冥中真的有鬼魂附体,驱使她动了手。 又或者,是她们之间的心意,合二为一。 曹氏低头笑了笑,用力在供状上按落。 46.大杀四方 曹氏供述经过的时候,阿弦跟高建就站在公案下手,招县差役的旁侧。 随着曹氏所说,阿弦眼前也一一浮现昨夜梦中情形,一切宛若案件重演,历历在目。 在场的招县县令以及众差人们,脸色各异,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从昨儿晚上欧家出了血案,邻里听见动静,不敢不报。 衙差到府,见曹氏宛若癫狂,仍是死死地握着那烛台,大叫杀人,据说伤者正是欧家的老夫人,因受惊过度且又带伤,被扶着入内休息,请大夫来看。 在招县,几乎无人不知欧家老夫人,衙役们不敢惊动,只好先把曹氏解押到县衙。 欧家向来“母慈子孝”,从无恶迹传出过,欧老夫人又是“年高德劭”,如今出了这等奇异大事,顿时满县震动,很快传了个遍。 就在招县县令惊疑不定的时候,令他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初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爬上县衙的脊兽之背,招县的县城城门才刚刚打开,睡眼惺忪的小兵们忽然发现,城门外赫然立着几匹高头大马,当前为首一人,虽身着文官的官袍,却掩不住通身的武威之气,腰间且还配着剑。 他们像是初初才到,又仿佛是在这城门口等了一夜,小兵们正不明所以,那为首之人旁边儿的一名中年汉子出声道:“让开,这是豳州刺史袁恕己袁大人。” 虽然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新任刺史,但有关他的传闻已经如雷贯耳,只看那通身的气势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士兵们连质疑一下来者的身份都不敢,忙退让两侧。 袁恕己一马当先入了招县,在他身后跟着数人,皆都骑马,都是看着威武雄壮的七尺大汉,只在队伍最末两个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一个清瘦纤弱,另一个貌似寻常,正是阿弦跟高建。 方才一路疾行,袁恕己等遥遥领先,阿弦实在是怕了骑马,幸而袁恕己并未催促,渐渐地就把她落在最后,高建倒是义气,另一则也是受不得那种颠簸,就也偷偷跟她蹑在队伍最末尾。 后来这一干人来至招县城门前,吴成本欲叫门,袁恕己回头看了眼,却见两人还未从长路拐弯处转出来,便道:“再等片刻城门就开了,不必叫嚷惊动。” 如此又等会儿,那两个人才踢踢哒哒地出现赶上,袁恕己看一眼阿弦,见她脸色发红,想到昨日她身上不适,又连着两日颠簸,竟难得地并未出声说什么。 招县县令正在头疼欧家之事,忽然门上报说刺史大人来到,还疑心底下人误传。 其实欧家乃是招县里有头脸的人家,事发后欧荣又亲自出面周旋,县令本有心袒护,可因为一件事,县令改变了主意。 那就是阿弦跟高建吴成三个,曾二度前往欧家之事。 倘若只高建一个倒也罢了,要命的是,里头还牵扯着“府衙”。 袁恕己在桐县杀人不眨眼的之事早就不胫而走,豳州的每个官员几乎都凛然自危,比之先前那肆无忌惮的行径,个个都有所收敛,生恐张牙舞爪的姿态落入新刺史的眼里,又被他抓了拿脖子来磨刀。 虽然欧荣一再坚称说是以个人私事来请十八子的,但怎奈当初入府的时候,高建为唬人,“扯虎皮拉大旗”,已经抬出了府衙的名头,且吴成也曾附和。 县令心虚,思来想去,暗自猜测袁恕己的意思,心想以这位刺史神出鬼没匪夷所思的手段,是不是府衙早就留意了欧家?若欧家出事他隐瞒不报,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此才谨谨慎慎地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天不亮就出城往桐县报信。 却想不到,袁恕己竟会亲临,且来的如此之快,县令震惊之余,却也无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派人去报之这一步棋走的太对了。 但立刻,知县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些。 他在侧旁听曹氏的供述,只觉着轰然巨雷在耳畔一个又一个炸响,简直怀疑自己双耳出了差错,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环顾周遭,满堂差役也都跟他一样,如呆如傻。 只有袁刺史跟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面色镇定,仿佛听见的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招县知县几乎没忍住要喝止曹氏:这妇人大概是失心疯了,或许当真是被鬼迷心窍,竟然说出如此不经之谈!何况她丧心病狂地刺伤家中长辈,如今又满口胡言,只怕是为了脱罪故意编造出的谎话,哪里有半句可信。 可是看袁刺史的反应,却是这样肃然以对,知县看看曹氏,又看向袁恕己,心若油煎。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开始交相传语,有说绝不是真的,有说此事可疑的,不一而足。 嗡嗡喧闹中,主簿将曹氏画押的供状呈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怎么不见被告之人?” 知县忙出列:“大人说的是谁?” 袁恕己道:“你是耳聋?方才曹氏说的杀人的,欧家老夫人。” 知县咽了口唾沫:“大人,请恕我直言,这欧老夫人在本地德高望重,且又年高,断不会是这曹氏所说之人,照下官看来,必然是曹氏刀伤老夫人后,故意编造这骇人听闻的话来掩盖罪名。” 袁恕己道:“你是说这份供状不真不实?” 知县鼓足勇气:“下官正有此疑虑。” 袁恕己道:“所以本官要传欧老夫人到堂,两人当堂对质,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这……”知县面有难色:“大人,老夫人年高体弱,又被这恶妇刺伤,只怕不得到公堂上。”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你只听了曹氏一面之词,就认定她是‘恶妇’,连老夫人的面儿都没见,就说她年高德劭,那不如赵知县你跟我说明,若此刻本官不在,你该如何料理此案?” 赵知县虽然的确心有定论,但听袁恕己口气不对,又哪里敢说出来,便讪笑道:“下官也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详细如何?” 赵知县望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一流:“正如大人所说,要请当事之人前来对质。” 袁恕己道:“那还等什么?” 一句才罢,就听堂下有人道:“大人!” 袁恕己扫过去,却见是欧家二公子欧荣出声。 因曹氏出事,欧家也自派人来料理,此刻在堂上的,就是欧家管家跟二公子,不知为何大公子竟不在。 袁恕己道:“你又有何话说?” 欧荣道:“大人恕罪,我祖母有伤在身,又受惊病中,求大人怜惜,不要惊动老人才好。” 袁恕己道:“可知在本官眼里,没有什么老人新人,只有罪囚跟清白者。” 欧荣道:“大人!我祖母若贸然前来而有个三长两短……” 袁恕己冷笑:“你是在要挟本官吗?” 欧荣跪地:“小民不敢。” 底下百姓们又是一片哗然骚动。 赵知县算是领教了袁恕己的强硬,当下不敢在掂掇张望,立刻命衙役前去带人。 这边儿袁恕己盯着欧荣:“二公子觉着,曹氏的这番供词,有几分真假?” 欧荣沉默片刻:“小民不敢相信这是真,只怕有误。” 袁恕己道:“据本官所知,欧家这许多年来的确都是女孩儿无端夭折,上下几十年,至今并无任何一个女孩儿存活,本官听说你妻子先前也曾有孕而小产,你竟丝毫不觉着此中有异?” 欧荣不语。袁恕己道:“之前还是你请了本官身边儿的十八子前往府内,难道不是?” 欧荣道:“小人……只以为是家中有什么邪祟。所以才贸然相请。” “你家中的确是有大邪祟,”袁恕己道:“抬起你的头来,你难道后悔请了十八子进府了吗!” 欧荣肩头颤动,他的确是后悔了。 这欧家距离县衙并不算远,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差人回来,却并不见欧老夫人。 差役上堂:“大人,欧家老夫人因伤重无法起身,否则有性命之虞,小人们不敢用强。” 另一个说道:“老夫人听说我们的去意,挣扎着让小人们带话给大人,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她乃是虔心念佛之人,绝不会做出似曹氏所说的恶行,请大人不要偏听轻信,切勿冤枉好人。” 袁恕己听罢,看着两人道:“你们收了多少好处?” 如此做法袁恕己早在初初上任桐县的时候就领教过,当时为了小丽花的案子派人去拿秦王,奉命前去王家的差役回来,其表演跟现在这两人几乎如出一辙,似师出同门,套路娴熟。 只可惜如今的袁刺史,已经不是那个初来贵宝地尚未站稳根基的了,自然不必再虚与委蛇。 那两人被当堂戳破,面露惶恐心虚之态,袁恕己不等回答,对两边亲兵使了个眼色,四个亲兵上前,将两人掀翻,身上搜检,果然一个人身上搜出了五两银子。 袁恕己道:“身为衙役,办差不力,徇私枉法,每人杖责二十,就此革职。” 公堂上顿时热闹起来,打板子的声响,惨呼声,底下的百姓们从没看见过这样痛快的场景,呆呆看了片刻,有一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一时喝彩声此起彼伏。 袁恕己又叫了两名差役:“若还带不来人,这两个就是楷模。” 这一招杀鸡儆猴立竿见影,行之有效。 不多时,外间围观的百姓有人大叫:“来了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袁恕己在上看去,见两名差人在前,后方几个丫头,扶着一个颤巍巍地老太太破开人群走上公堂,那老妇人鹤发鸡皮,大概是因为受伤之故,脸色有些发灰。 欧荣早迎上去亲自搀扶著:“祖母可能撑得住?” 袁恕己道:“看座。” 差人上前,搬了凳子放在堂上,欧荣扶着老夫人落座。老夫人脸色对不好,神情却仍如常,落座后向着袁恕己微微欠身致谢。 这一日,清早儿来至招县,回到桐县家中的时候,已近黄昏。 老朱头仍未回来,阿弦进门,不出所料仍看见英俊靠在窗户旁边儿,静默的模样宛若一副极高妙精裁的剪画影。 虽然他不言不语,甚至连动也未曾动过,阿弦看着他的模样,竟无端一阵心软:“阿叔,我回来了,你今日可好?” 英俊道:“是。” 阿弦道:“你、你喝水了不曾?肚子饿不饿?” 英俊道:“不必。”一顿又问道:“欧家的事情了结了?” 阿弦长叹一声:“是啊,已经解决了!” 她的口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似乎格外地兴奋,又仿佛带些不安。 英俊却只“哦”了声。 阿弦心念一动,忽然问:“阿叔可知道结果?” 英俊沉默:“袁大人只怕又大杀四方了。” 阿弦细品“大杀四方”一词,不由暗暗点了点头:“你还猜到什么?” 英俊唇角挑了一抹很浅的弧度,就像是夏日最柔软的风吹过湖面。 他说:“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算得分明,不如你告诉我。” 阿弦见他想听,便挪坐在炕沿边儿上,同他一一说来。 原来欧老夫人到堂之后,袁恕己说起曹氏的供状,欧老夫人却一概否认,且痛心疾首道:“家门不幸,长媳忽然失心疯发作,不仅伤人,且又编造如此骇人听闻之语,甚至惊动官府……害的老身一把年纪还要上公堂对质,将来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众人见其言行,不免心生同情。 袁恕己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没杀害过府中女婴?” 欧老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必提一个‘杀’字,连说出来都是罪过了。” 袁恕己一笑:“老夫人,你这样先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欧老夫人抬头,神色平静:“大人如何无端相咒?” 袁恕己敛笑:“传欧添。” 欧家大公子欧添上堂之后,谁也不看,只呆呆地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看一眼长孙:“大人,不知这是何意?” 袁恕己只望着欧添:“欧大公子,将你所知一一说来。” 欧老夫人眼神微变,忽地有些不安:“添儿?” 欧添垂着头,却悄然无声。 欧老夫人紧张地看了他片刻,见他木讷不言,神色稍安。 不料正在此时,欧添伸手入怀,竟掏了个不大的盒子出来,将盒子往地上用力砸落! 堂上的赵知县跟众差人均都探头看来,外间的众百姓也挤挤攘攘地想要一看究竟,却看不清楚。 忽然有人道:“那是……是针?!” 欧老夫人距离最近,看得格外分明,身子不由一晃,几乎摔倒。 身边儿的欧荣只顾看地上之物去了,连搀扶都忘了。 那盒子不大,也并不结实,砸开之后,却见里头盛放着好些小玩意儿,却都是古旧不堪的幼稚之物,似是小孩儿的东西:叠纸,早就坏了的糖果,女孩儿用的头绳,缀花,除此之外最多的……便是散落的四五枚绣花针! 时隔多年,绣花针早就生锈,却仍透着锋利之色,零零落落撒在地上。 欧添看着那些针,一枚枚似乎刺入了他的眼,泪里仿佛带血,扑啦啦落了下来。 朱家,屋内,两两相对。 听出阿弦语气里的颤抖之意,英俊问道:“那老夫人,就是用这些针来虐杀女婴的?” 先前二进欧家,被老夫人握住手时候,阿弦便觉似千根针刺,不堪忍受,原因在此。 回想起来,阿弦口干更甚:“是,这狠毒的恶妇。欧添都说了,连同他看见老夫人亲手杀了长姐的事也都说了。” ——当时欧添其实是看见了那一幕。 但因为场面实在太过骇人,他年纪毕竟小,又是最宠爱自己的祖母,故而竟不敢信,加上欧老夫人不停地说他睡着了做梦,欧添自我催眠似的,也只当那一幕是自己做了噩梦,久而久之,便封存于心底,不愿触及。 公堂上砸开的盒子,是他小时候珍藏的玩意儿,多半跟长姐有关,而那些针的用途,却绝非绣花…… 提起来仍然心慌难禁,阿弦忙跳下地,去外间儿倒了两杯水,又加了些蜂蜜调在里头:“阿叔也喝一杯。” 英俊摸索着接过来,不免碰到了她握着杯子的手,细嫩的手指,像是柔嫩易折的花颈。 英俊不动声色地慢慢啜了口,清甜沁入心肺,这样难得的熨帖滋润。 他忽然想呼一口气,便回身试着将窗扇推开些。 阿弦道:“阿叔别动,我来。”把杯子放下,手脚并用爬上炕,将窗户推开,用棍子支起:“天儿渐渐热了,屋里头闷,阿叔若好些了,就出去透透气儿。” 英俊不置可否,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又爬了下去。 英俊问道:“是了,袁大人如何会知道……欧添曾看见了老夫人杀人之事?” 这件事连欧添自己都不知道,自然无外人可知。 但无外人可知,却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 阿弦喝了两口蜂蜜水,试图压住心底那难以消散的慌悸,她瞥了眼那只握着杯子的手,舔了舔嘴唇忍住:“其实是我看见,我告诉袁大人的。” 47.血都热了! 阿弦虽看见了那一幕,却毫无把握,毕竟跟欧添虽只见一面,却已知他是个固执老旧的人,就算欧添曾目睹欧老太婆杀人,就算他记起此事,为了欧家,一贯“至孝”的欧添只怕也不会出面。 但是想到英俊预言说过——袁恕己并未袖手不理而是暗布棋局,且见袁大人居然当真大张旗鼓地前往招县,阿弦略一犹豫,便将这一节暗中告知了袁恕己。 阿弦只想让袁恕己便宜行事,到底帮不帮得上就不知道了,只是尽力而已。 欧添肯上公堂指认老夫人,却在阿弦意料之外。 当时满堂轰然。 欧老夫人色变,望着欧添道:“添儿,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就算是为了维护你媳妇,也不至于要如此对待祖母!你可是欧家的长孙男,如何能这样荒谬糊涂!” 欧添道:“我并没想维护谁,只是想把我心中所知说出来。” 他抬头看向老夫人:“长姐那样聪慧,一心想讨您老人家喜欢,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您会不喜欢她,乃至于要动手残杀的地步。我是欧家的长孙男,难道长姐就不姓欧了么?” 干枯的手握紧,欧老夫人踉跄起身,用力一掌打落,骂道:“孽障!我白养了你一场!” 欧添被打的转开脸去,泪簌簌落下。 满地孩童的物件映入眼中,欧添俯身,捡起一朵破旧的珠花,他看了半晌,闭上眼睛,喃喃说道:“我只是不懂,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 欧老夫人气急,犯了咳嗽之症,身子颤抖似风中残叶,几乎气厥。 欧荣从旁扶着,道:“大人容禀,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且当时我哥哥年纪尚小,又怎会记得那样真详?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兴许是因为大嫂一时举止失常,惹得哥哥也有些神志不清了,请大人切勿十分当真。” 袁恕己见他一心为了老夫人辩解开脱,道:“公堂上难道有戏言?若是当堂作伪证,也是要追罪受罚的,你是想让本官追究你哥哥的罪责?” 欧荣忙道:“小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袁恕己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判断,不必你再多言!” 欧老夫人拍了拍欧荣的手,道:“阿荣,不要冲撞大人,是非曲折,大人心中有数。” 欧荣垂首道:“是,祖母。” 欧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祖母现在才知道,谁才是最值得疼的孩子。” 老夫人说罢,又看向袁恕己:“大人,家门不幸,让众人看了笑话。老身这把年纪了,能苟活几时?也不想再跟儿孙辈强辩什么,一切就由大人秉公处置就是了。” 袁恕己道:“那老夫人可认罪?” 欧老夫人只神色如常地说了四个字:“民妇无罪。” 袁恕己一笑,看着老妇人枯深的双眼:“好,既然你说让本官秉公处置,如今已有两人指证你谋害人命,不管真假,倒要委屈老夫人在县衙大牢里呆上一阵了。” 欧老夫人一震,旋即道:“凭大人处置。” 听将老夫人关入牢房,欧荣跪地求道:“我祖母年高,方才又有晕厥之意,不堪牢狱之刑,求大人……” 袁恕己并不理会,只看着赵知县,县令会意,苦着脸叫人上前将老夫人带下,入了大牢。 公堂上有袁恕己坐镇,场面还算平静,外头围观的人众却早就按捺不住吵嚷喧闹起来。 有的说道:“难以置信,难道这老夫人真杀了那许多女孩子?” 也有说道:“不要乱说,老夫人是信佛的,且这许多年做了多少善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欧家大爷跟少夫人的话难道都是扯谎?” “说起来这可是欧家大爷两口子不对了,身为欧家的子孙,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祖母?实在是大不孝。” 最后这句,居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赞同声过后,一个道:“那如果欧家那些丧命的女婴真的是被老夫人害死的,欧家大爷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的。” “不是说了老夫人慈悲心肠,不会做那些恶事么?” “欧大爷言之凿凿,还有假?”这说话的人犟起来,质问:“万一老夫人真的杀了女婴呢?” 沉默。 有人嗫嚅:“这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太心狠了。” 忽有人小声道:“其实……就算老夫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的。” 另一个人随着低低道:“是是是,想要香火嘛,老夫人的心情我是懂的。总不能让老欧家断子绝孙呀。” “而且老夫人又这样高的年纪了,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个被追究刑责?按照律法,这该是死罪吧?” “实在是可怜,这样大的年纪了。” 蓦地有人哼道:“其实都怪欧家大爷,简直是无事生非,毕竟是自己的祖母,何必这样绝情呢?如果真的害老夫人无法善终,欧家又颜面尽失,那可真是罪大恶极,不肖子孙!” “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杀了老夫人的头吧?我记得本朝律法里有规定,七十以上者免罪来着……” 这些人起初窃窃私语,后来不禁声音高了些,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袁恕己似笑非笑,也不言语。 阿弦距离堂外更近,那些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扑面而来,就仿佛一根一根针又刺到身上。 曹氏跟欧添正往外而行,那些人望着他们两个,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眼神闪烁各异。 另一边儿欧荣身边儿围着一圈儿人,有的正口出安慰之语。 欧添听到“罪大恶极,不肖子孙”,蓦地站住脚,他环顾周遭,似乎每双眼睛里都带着鄙夷跟指责,连几步之遥的欧荣也是这样的神情。 曹氏不由握住了欧添的手臂,这里如此人山人海,对他两人而言,却仿佛身处荒漠,孤零零地。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人道:“大爷。” 欧添回头,却见是阿弦。 阿弦看看他,又看向欧添身侧,视线下移。 欧添本来不懂,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通身发冷:“你……” 阿弦道:“她在这里。”她顿了顿,道:“芳姑在这里。” 从方才欧添上堂之时,那小女鬼就跟在他的身旁,只是因公堂威杀太重,小女鬼无法进入,只在人群中观望。 欧添被老夫人指责的时候,小女鬼忍不住试着闯入,却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门外大声叫:“小炭!” 直到欧添走了出来,小女鬼才靠近他身边儿。 此刻在阿弦眼前的,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儿,垂着两个柔软的发辫,鬓边戴着一朵泛旧的珠花——正是欧添先前手心里握着的那枚。 她竭力仰头看着欧添,身影在阳光底下沐浴着一层金光,朦朦胧胧,不似鬼魂,反如仙子。 欧添睁大的双眼泛红,他顺着阿弦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却空空如也。 芳姑却仰着头看欧添,目光闪闪,稚嫩的声音道:“小炭,我知道你最敬畏老太太,你肯为了我这样做,我很喜欢,你还是那个暖和的小小子,一点也没有变坏。” 阿弦将芳姑的话说给欧添。 欧添攥紧双手,浑身颤抖,牙关咬的死紧,嘴角肌肉丝丝牵动,泪却从通红的眼中坠落:“长姐……我、我很想念您……” 曹氏一手抱着欧添的臂,一手捂着嘴,眼中也落下泪来。 芳姑看看阿弦,伸出小手儿摸了摸阿弦右臂上的伤处,道:“十八子,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些,之前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请你原谅我。” 阿弦摇了摇头,冲她笑笑:“没关系。” 芳姑是个小女鬼,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力量,那夜因有求于阿弦,情急之下只顾往前扑过去,无意伤了她。 欧添只听见阿弦说话,便问道:“她还说什么?” 芳姑笑笑,道:“我醒来的太晚了,但是看见你终于成家生子,心里很喜欢,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 阿弦神色一变,芳姑道:“不妨事,你告诉他就是了。” 欧添泪痕满面,阿弦无法跟他对视,只道:“她、她要走了。” 欧添惊道:“去哪里?” 芳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魂影也越发淡了,她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儿,笑道:“咦,我忽然感觉这样轻快?我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疼了!……太好了!” 一阵风吹过,芳姑的身影徐徐乘风而起,消失于云端。 欧添正心惊着急,见阿弦抬头看天际,他正也要抬头,谁知还未动,耳畔就听见一声银铃似的笑声。 这般熟悉,这般久违。 欧添通身巨震,蓦地仰头,望着那湛蓝天际。 天青无垠,白云悠然,欧添定定地看了半晌,蓦地大叫道:“长姐!” 一声喝出,就仿佛心底那多少年堆积的郁结森冷,悲愤无端都终于随之烟消云散。 自始至终,袁恕己都仍是坐在公堂之内,看着外头这一切。 他并没听见什么笑声,但是那些乡民们的议论声,却在心中满溢。 半晌,目送欧添跟曹氏两人相扶相携而去,袁恕己又环顾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冷笑了声。 招手令赵知县靠近,袁恕己低低地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赵知县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旋即又转作笑容:“大人英明,这样果然是最好的!” 袁恕己道:“既然最好,就赶紧去吩咐吧,多召集些人来,越多越好。” 赵知县点头道:“是是是!下官即刻去办!” 赵知县带了两个衙役,出了县衙,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衙役用力敲了敲手中提着的铜锣。 众人越发围拢过来,赵知县道:“父老乡亲们,大家伙儿听好了,咱们刺史大人是个仁心仁德的好官,因为看欧老夫人年高,只恐怕欧家的事另有隐情,他思虑再三,决定广集民意,看看大家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底下百姓们轰然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赵知县道:“这是刺史大人格外开恩,大家伙儿也知道,平日里欧老夫人是如何待人的?哪一年不做几场善事?又是这样年高了,所以你们若有什么想法,便向大人进言就是了,大人可以据此判定此案。” 欧荣并未离开,正跟几个地方士绅低声说着什么,闻听此言忙上前一步:“县令所说是真?” 赵知县笑道:“这还有假,方才刺史大人亲口对我说的?” 见几个耆老等围拢过来,赵知县低声道:“且根据本朝律法,年龄八十以上,犯反、逆、杀人应死者,需要上请皇帝陛下裁决,若是年龄九十以上,就算犯死罪也不须领罪呢……何况老夫人的罪责尚未十分确凿,我看袁大人也是有此顾虑。” 欧荣面露喜色,忽地又道:“可方才袁大人的态度还十分坚决,为何忽然……” 赵知县道:“刚才众人在下面议论的话,大人都听见了,我看他面有疑虑之色,大概也是怕激发民愤。” 这些人方领悟,齐齐点头。 有了赵县令的话,欧荣跟许多地方上的人都心领神会,当下众人齐聚,一番商议后,推举了十个人为首,上了公堂。 这些围观百姓里,有一半儿虽觉老夫人如此心狠手辣似不能当真,但欧添身为欧家子孙,无端端何必违背孝道忤叛长辈?何况欧家这几十年并没一个女婴存活下来,也实在是反常之极。 所以这些人心里认定欧添所说并非子虚乌有,隐约觉着此举违背人性,罪大恶极。 可另一些人却不这样想了。 比如此刻站在袁恕己跟前的这十个人——多是地方上有头脸的士绅耆老。 一位羊角须的老者出列,衣冠楚楚,行礼道:“大人!” 袁恕己看出去:“有话请说。” 那老者道:“大人,我等都觉着,欧老夫人杀害女婴的事,乃是凭空捏造,并非真相。” 旁边一个附和道:“不错,老夫人是信佛之人,又经年做善事,怎会犯下如此恶行?所以我等宁愿联名保举,恳求大人开恩放老夫人回家安歇。” 袁恕己道:“那么,万一此事是真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袁恕己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是真,老夫人也不过是想替欧家多添几个男丁,传宗接代,毕竟这才是至关紧要的……不是么?” “大人所言极是!”一个年纪颇大身形伛偻的老者上前,道:“老朽也是这般想的,就算此事是真,也不能全怪老夫人,毕竟她只是想多几个男丁继承香火,也算是人之常情,加上老夫人这般年纪了,怎么堪……” 这头一开,几个老者面面相觑:“对啊。” “人之常情而已。” “当然要以香火为要。” 袁恕己笑着点头。 又有人见袁恕己含笑,趁机便道:“说的正是,老夫人将要九十岁了,很不该将她关押在牢房之中才是。” 袁恕己道:“现在想想,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欧荣站在众人后面,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 袁恕己回头看着主簿:“这几位的见地很得我心,令人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可见都是非常之人,速速将众人名字记下,本官将行表彰。” 几个人一惊,继而喜笑颜开,忙道:“大人谬赞了,如何敢当?” 外间围看的那些人里,听到这里,有的迷了心窍,跳出来道:“大人,小民也是这样想的,小民也有话说!” 顿时又起了一片鼓噪,赵县令才要令众人住口,袁恕己道:“不妨事,看到贵县令治下百姓如此贤良,我心甚慰,都叫他们进来就是了,畅所欲言。” 那主簿一一将众人的名字记录,外间呼啦啦又放了八/九个人进来,齐齐跪在地上,七嘴八舌,都是为了欧老夫人开脱说话。 刹那间,袁恕己满耳所听,都是“男丁”“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等话。 至于“人命”两个字,俨然不存。 等众人的聒噪声暂停,袁恕己道:“诸位,我有一事不解。” 戛然静默,一人道:“大人何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为香火?” 老者道:“这个大人如何不知,自然是人丁兴旺,传宗接代。” 袁恕己道:“人丁兴旺,指的是什么?” 老者一愣:“这个、这个自然是子孙延绵,还有、还有儿女满堂……” 袁恕己笑道:“原来是儿女满堂,怪哉,为何不是儿儿满堂?” 众人均都哑然,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怎么情形。 那老者强笑道:“自古说儿女双全,哪里有什么儿儿满堂……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道:“传宗接代嘛,只要儿子就是了,要什么女孩儿,以后每家子有了女孩儿,立刻如欧家一样掐死,还省了无限米粮,岂非一举两得?”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听出端倪:风向仿佛不对。 但这才是开始。 袁恕己仍是似笑非笑,忽地探出手指,点向先前说话的一名老者,又看看主簿记录下的名字:“王先生,你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欧家的恶行乃是人之常情?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儿说明,你杀了几个婴孩了?” 那王先生吓得后退:“这?!老夫哪里敢?” 袁恕己道:“本官听你口吻熟练,想必跟欧张氏一样,手上捏着几条人命,所以才如此感同身受。” 王先生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大人不要误会……” 堂上鸦默雀静,仿佛从喧闹的盛夏进入冷寂的寒冬。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竖起耳朵,为这种变故惊呆了。 袁恕己缓声道:“你们也都还知道,香火就是人丁兴旺,儿女满堂,并不是只有儿子满堂,如果真的要扼杀女婴才能延续香火,实不相瞒,本官觉着……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一片惊呼,却又恐惧地压低不敢出声。 而刺史大人的声音如此冷漠,就仿佛先前磨好了钢刀,此刻举着雪亮的刀刃,虎视眈眈。 他看向欧荣。 欧荣猝不及防,目光相对,蓦地跪地:“无论如何,我祖母、祖母年高是真,按照律法……还求大人、大人网开一面。” 袁恕己笑:“亏你还是个读过书的人,你知不知道网开一面的意思?” 欧荣怔住,袁恕己道:“捕猎飞禽的时候,张网四面,去掉一面,留一方出入之路,让禽类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当那老东西残杀幼童的时候,她可网开一面了,当你们家人成为帮凶的时候,你们可网开一面了?如今却来求本官?你觉着你们配本官‘网开一面’吗?是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欧荣嘴唇颤动,道:“这个、这个……” 袁恕己道:“如果你不是男婴,你也早就成为一抹游魂,又焉能为她求情,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他环视在场所有人。 噤若寒蝉,被袁恕己目光扫视的每个人,都恨不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停了。 这些人不在桐县,所以虽然听闻袁大人的名头,却并未亲眼看过袁恕己在秦学士家里痛斥时候的气势,若他们听过袁恕己那句“我就是律法”的话,今日便不至于在此指手画脚地出丑、自投罗网了。 而阿弦在旁看着,从袁恕己一反常态要“征求民意”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强行按捺心中愤怒静静旁观,一路看到此,果然袁大人未曾令人失望。 “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阿弦觉着自己身体里的血都热了。 48.鬼蜮之地 在听袁恕己骂出那些话之时,阿弦觉着身上血热沸腾,就算此刻跟英俊讲述,那种感觉仍如此真切。 屋内光线越发暗了几分,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倦鸟,停在外头的梅枝上,隔窗唧唧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的无影无踪。 英俊听了阿弦所说,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阿弦才回来的时候,举止语气是那样奇异。 经历过这样诡异跌宕之事,任是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英俊道:“果然是袁大人的行事。” 阿弦又喝了口蜂蜜水,试图平复又开始起伏的心情:“阿叔是什么意思?” 英俊道:“不动则已,一动必中,痛快干脆,绝不拖延。” 阿弦“咕咚”将水咽下,忍不住笑起来:“我若是告诉袁大人,他想必会喜欢。” 英俊不答:“后来如何处置?对了……” 阿弦本正要回答,见英俊若有所思,便问:“怎么?” 英俊道:“尸首。” 阿弦诧异,又点头道:“阿叔,若是你好些了,倒是可以到衙门当差,可不就是这个么?” 虽然有了两名人证,但毕竟尚无直接有效的物证,到目前为止这案子里最缺乏的,也是最有力的物证,就是受害者的尸首。 可是欧家里夭亡的那些婴孩们,要么是未成形小产,要么是极年幼,按照本地习俗,意外夭折的孩童甚至不能进家庙,多半只草草地烧化了事。所以事到如今,大多的尸骨早就荡然无存,要找到有力之证谈何容易。 但没什么能难得到袁大人,他命衙役随着欧家管家前往祖坟,按照名册所列,点算起出三具棺木,其中一个是欧添跟曹氏的次女,因欧添坚持的缘故,安葬于此,另一个便是芳姑。 棺木起开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贴在木板上的黄色符纸,不知为什么缺了一角。 招县的仵作战战兢兢上前,却不知该如何着手查验这因过了太久早就面目全非的尸首,最年代久远的那具已经化作白骨。 幸而事实上也不必仵作费力,他在查验那白骨之时,一眼便看见在白骨的腰部下方,有几支已经生锈了的几乎朽化了的……针。 仵作震惊之下,忙又查验其他两具,除了芳姑的致命伤是在头骨上外,在欧添次女的尸首之中,也同样发现两枚极细小的绣花针。 在场目睹此情的所有人都骇然失魂,才知欧添所说是真。 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一切不必多言。 那时,袁恕己思考片刻,忧心忡忡道:“正如你们所说,欧老夫人年事已高,只怕经不起什么折摧,这县衙的牢房又阴暗潮湿,非人能居的地方……”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为什么又开始说好话似的。 袁恕己接着说道:“所以本官想,还是及早宣判此案,一来给老夫人一个痛快,二来,免得她真的忽然死了,岂不是避过了真正的刑法?那可大大地不妥。” 顿时惊倒了一堆人,这才知道自个儿太天真“善良”了。 尤其是那些曾为了欧老夫人求情的人等,一个个似热锅上的蚰蜒,等待袁大人的宣判,仿佛下一刻便有烈火焚身。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这欧马氏所作所为,本当凌迟处死,以警惕世人。但本官仁慈,念她年纪大了,便格外开恩,只斩首示众就是了,从犯王氏,判决绞刑,两天后同日执行。” ——“我即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 他不用多嘴,众人已深明。 一阵突如其来的哗然,转瞬却又死死压下。 欧荣几乎晕厥。 无人鼓噪,无人敢再挑战刺史大人之威。 袁恕己又道:“另外,尔等所有求情的这些人,男子杖责二十,女子掌嘴三十,每家罚银五十两,若无钱交罚则入狱服刑半年。如何诸位,你们可满意本官的‘网开一面’?” 他笑的不怀好意而自在轻松。 赵县令战战兢兢:怪道先前袁大人叫人上堂“畅所欲言”,原来果然是“多多益善”。 有人委顿倒地,有人跪地相求,有人松一口气,有人悚然自惕。 阿弦道:“阿叔,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还不知道袁大人厉害到这地步,那些人彻底没有法子,活该,谁让他们善恶不分呢?这样还是便宜……” 阿弦还未说完,忽见英俊抬起左手,对她做了个手势。 阿弦一时看不懂是何意思,本能地想问,英俊却又换了个手势,长指往窗外一点。 就在这时,阿弦也听见窗外似乎有一丝异动。她皱皱眉,将杯子放下,转身往外。 掀开帘子,悄无声息来到堂屋门内,阿弦静了会儿,将屋门慢慢拉开。 就在她面前的院子里,靠近东间窗下处,居然站着一个人,正歪着身子,侧耳向着东间仿佛是个听说话的鬼祟姿态。 阿弦也认出此人是谁,瞬间心里不快。 就在阿弦开门的时候,那人也发现了,忙站直了身子,向着阿弦讪笑道:“哟,阿弦果然在家呢?我看着门开着,就心想进来瞧一瞧,也知道你们家里有病人,所以不敢先高声叫嚷,若是你不在家,我悄悄地就走了,可巧就在。” 阿弦道:“三娘子有什么贵干,我伯伯不在家,等他回来你再来吧。” 陈娘子好似没看见她的冷脸,反而走了过来,越发笑道:“瞧你说的,我找他干吗,我是来找你的。” 阿弦道:“找我做什么?” 陈娘子刚要说话,又看一眼东间:“对了,我来了这么多次,也都没见见亲戚呢,不知病的怎么样了?” 她说话间,竟迈步往堂屋里走去,阿弦忙后退一步,张手拦在屋门口:“他睡着了。不用劳烦。” 陈娘子止步:“我才听见你们在里头说话呢……” 阿弦道:“话说完了,他就睡了。” 陈娘子瞅着她,巧言又笑:“那好,改日再见也使得。”她一拍手道:“这次我是路过,并没带些探病的东西,改日正好儿。” 阿弦道:“不用了,阿叔不吃外头的东西。” “阿叔?”陈娘子啧了声:“听说是老朱头的堂弟?阿弦怎么这么护着他呢?” 阿弦道:“是亲戚,护着怎么啦?” “护着好!”陈娘子喜笑颜开,上前握住阿弦的手腕:“亲戚当然要相帮亲戚了,你过来,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不巧正碰到阿弦的伤处,阿弦疼得叫了声,甩开她的手:“三娘子,你别想错了,我跟阿叔是亲戚,跟你却不是。” 陈娘子敛了笑,横看她一眼:“阿弦,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阿基在的时候,你跟他好的那个样儿,在我眼里,就当你们是弟兄看待了,如今阿基走了,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若阿基知道了你说他伤心不伤心?” 阿弦拉拉衣袖,道:“有什么可伤心的,陈大哥一个人给你们当牛做马还不行,还要搭上我么?你打错了主意。且陈大哥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事儿,更不会因此而伤什么心。” 陈娘子皱眉,似是个要翻脸的模样,阴阴晴晴了一阵儿,却又仍是和颜悦色起来:“你这孩子,撇的这样清做什么?当初阿基在的时候何等照拂,若不是他,你能进县衙?如今又怎么能在府衙刺史大人身边儿风生水起人人羡慕的呢?你也知道阿基是很照顾亲戚的,你就权当替他帮个小忙尽点心,又能怎么样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是小忙的话当然使得,可惜你们家里的没有什么小忙,必然又是谁打伤了人,谁调戏了女子,谁偷鸡摸狗……一般强盗偷儿贼。” 陈娘子本是想哄骗着,让她为自己办事,又因为听说阿弦去了府衙,被袁大人“重用”,故而一门心思要笼络。 可听阿弦的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她也挂不住脸了,当即掐腰道:“小兔崽子!陈基在的时候还对老娘好言好语的呢,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打我的脸?什么强盗偷儿贼,越发说出好听来了,陈基算是白带挈了你,人走茶凉,才看出竟是个白眼狼。” 一刹那,仿佛从披着羊皮的狼彻底变成了精神抖擞的母老虎。 阿弦其实不惯跟人争吵,猛地见陈娘子翻脸比脱裤子还快,且声若虎吼,气势惊人,不由呆了呆:“你、你才是白……” 陈娘子却是个撒泼骂街绝不输人的主儿,口齿伶俐继续说道:“做人当知道感恩,若不是陈基当初照料你,你会有今日么?年纪这样小就无情无义的,小心天打雷……” 正唾沫横飞,便听有人道:“阿弦。” 陈娘子一手掐腰一手指天,嘴巴微张,眼珠子情不自禁转向东间窗户。 隔着窗棂纸,里头的人道:“给我倒杯水。” 阿弦瞥一眼陈娘子:“好的阿叔。”转身跳进堂屋。 陈娘子好不容易放下手,鬼使神差地跟着走过来,正要迈步进去,门扇“啪”地在门前关上,差点儿拍到她的脸。 陈娘子“嗷”地叫了声:“小兔崽子……” 才骂了声,门口有人道:“这是在骂谁呢?” 陈娘子心头一震,即刻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后悔方才没按住脾气,忙换了一张笑脸回过身来:“老朱你可回来了,我跟阿弦做笑耍呢。” 老朱头将担子放下,玄影跟在他身侧,向着陈娘子便吠了两声。 陈娘子作势踢过去:“真是狗仗人势,瞎叫什么?” 老朱头瞥了眼:“狗冲你叫,是他想护主,这份儿忠心世人身上都难得。现在的世人,多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里外不一的小人呢。用着你时,跟你亲热的像蜜里调油,不用你时,恨不得你是脚上的泥,赶紧甩的远远的。这狗就不一样了,管你家贫家有,貌美貌丑,他都总是不离不弃,你说是不是比多少的世人都强?” 陈娘子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儿,笑道:“老朱你还是这样能言善道的,什么蜜里调油两面三刀的,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老朱头也笑的甚是和善:“那当然,您只管做,哪需要懂呀,只是‘懂’多肤浅,‘做’才是真真儿的。” 陈娘子捂着嘴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劲劲儿的。” 老朱头笑道:“别,我一个糟老头子可消受不了,您还是喜欢别人去。” 陈娘子尚未达到目的,还要厮缠,老朱头道:“劳累了一天乏了,要先洗一洗,这一屋子的男人,天儿又黑了,三娘子还是先请回吧,省得给人见了说三道四,那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陈娘子更加无风生浪:“怕个什么?您是这把年纪了,阿弦又还是个小孩子,你们那亲戚……又是个病号,难道我还能做出什么来?我疯了不成?” 老朱头看一眼东间,忽然语重心长地说:“那可还真未必。” 陈娘子本要走,听话中有因,便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老朱头还未开口,隔着窗户,里头阿弦道:“饿死啦饿死啦!只顾闲话肚子都饿扁了!” 老朱头闻听,忙道:“好好好,小祖宗,立刻就做饭。”又转头对陈娘子道:“三娘子,我不送了,您好走?” 陈三娘子道:“不用送,我常来常往的何必这样客套。”回身之时又看一眼那东窗,明知道那边儿有个人,偏生无法看清庐山真面目,但刚才那淡淡地一声,却好似无端把人的魂也勾走了…… 三娘子走后,老朱头关了门,里头阿弦跳出来:“伯伯,为什么跟她说那许多话。” 老朱头道:“我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呀。” 阿弦哼了声,斜看老朱头。 老朱头笑道:“你怕什么?” 阿弦道:“我哪里怕,是讨厌她。” 老朱头道:“你再讨厌她也不能跟她硬碰硬,人家是干什么的?真撒起泼来你能泼得过她?若再动了手,别看你会几招功夫,只怕也占不了上风。” 阿弦恼恨地抓抓头,老朱头方软和了话头:“好了,不说了,是不是真饿了?我才得了一兜子新鲜蛤蜊,晚上给你做点菠菜蛤蜊汤面怎么样?” 阿弦听到好吃的,才转恼为喜。 老朱头怕她饿坏了,便去后院拔了两棵自种的菠菜,又忙去洗手下厨。 阿弦重又回到房中,说道:“蛤蜊汤可鲜了,你一定爱喝。” 英俊不言语,阿弦疑心他累了,便道:“你是不是困了,先歇息会儿,待会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厨下的些许动静传了进来,英俊静静听着,说道:“你伯伯说的对,以后你不可跟那妇人厮缠。” 阿弦道:“我知道啦。” 英俊道:“你要当心。” 阿弦问:“当心什么?” 英俊道:“刁妇难缠。” 阿弦“噗”地笑了出声:“刁妇?亏你想得出,那回我对陈大哥说三娘子势利刻薄,却想不到这个词。” 阿弦的声音本就有些丝丝地哑,这样笑起来,就仿佛风吹过海潮,海水漫过沙滩发出的些微响动,漾着一股纯净的欢快。 英俊唇角微挑,阿弦笑了会儿,忽然又长叹了声:“唉,我又想陈大哥了。” 英俊的长睫动了动:“哦?” 阿弦道:“伯伯说长安是鬼门关,阿叔,你去过长安吗?” 英俊不答。 阿弦忽地醒悟:“是我又犯傻了,你哪里记得。” 英俊微微转头,侧脸在窗扇的映衬下越发像是道孤冷的剪影。 “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他轻声念了句,道:“长安,的确是鬼蜮之地。” 阿弦不解:“鬼蜮之地?” 英俊道:“人心诡谲,欲念横行,其诡诈深不可测。虽然边境偶有战事,而长安并无刀兵,但真正残忍可怖的杀伐,往往不必真刀实枪。” 阿弦似懂非懂:“阿叔,你说的……真好听。” 英俊一愣:“嗯?” 阿弦道:“声音好听,又似有大道理。”她趴在炕沿上,托腮嘿笑:“我真喜欢听你说话。” 49.百味之冠 窗外传来老朱头沙哑的嗓音,悻悻地哼道:“那你就在里头听他说话就得了,也不用吃饭了。” 阿弦忙跳起来,跑了出去,老朱头正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递过去:“先喝着。” 蛤蜊有“天下第一鲜”之称,又叫“百味之冠”,非但是至味,且有药用之能,《本草》里说,它味咸,大寒,无毒。有滋阴利水,消渴软坚等功效,煮食最佳。 豳州这地方靠海,海鲜自然层出不穷,蛤蜊颇多,价格便宜,正是老朱头最爱用的一种食材。 有时蛤蜊忒多吃不了,老朱头大量采购,煮熟取肉晒干,用油纸包起来放在柜子里,留着以后细水长流地吃。 蛤蜊煮熟后的头道浆汤是最鲜美的,什么调料都不必放,因产之于海,天生有一种微微地鲜咸,喝之似能去忧,若贸然加盐等物,反会破坏了它的天生自然之味。 老朱头每次煮食蛤蜊,都要先取一碗清汤给阿弦喝,那汤色乳白,如玉液琼浆。 阿弦接过来,喜滋滋喝了口,从舌尖到心底都通畅了,正要一口气喝光,忽然想到里头的英俊,便举着碗入内。 英俊正闭眸静思,忽地嗅到一股很淡的暖意,醺醺然,想不出是什么气息。 他停了停,问道:“你做什么?”虽目不能视物,却能感觉阿弦正靠在跟前儿,不知在作弄什么。 阿弦道:“阿叔,你喝过蛤蜊汤没有?你尝尝看,可好喝了。” 英俊欲摇头,却又打住:“不知道。” 阿弦道:“不记得不打紧,你尝尝看。” 英俊正要拒绝,嘴唇上已经碰到一物——却是碗沿,那孩子仍在热心哄劝:“你尝尝看,一定会喜欢的。”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慢慢地抬手,摸索着将碗接过去:“我自己来。” 他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口,面上流露一种思忖怔然之色。 阿弦问:“好喝吗?” 英俊慢慢地又喝了半碗,方道:“很好,多谢。”将碗递了过去。 阿弦道:“你不喝了?” 英俊点头,感觉阿弦接了过去,耳畔听见“咕咚咕咚”声响,英俊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阿弦是将剩下的汤浆喝了。 阿弦去厨下送碗,老朱头正在生火,回头道:“跟你说一声儿,陈三娘子上门为了什么,我隐约知道了。” “什么事儿?”阿弦打了水,站在门口洗碗。 老朱头道:“说来这件事跟陈基有关。” 阿弦忙跑回来,蹲在灶边问:“怎么回事?” 陈基先前在县衙当差,陈家的亲戚若有些“作奸犯科”,陈娘子就会寻陈基帮忙,也不知给他们平了多少麻烦事。 这一件事中的主角,是陈家一名子侄,因吃醉了酒跟人斗殴,把对方打的昏迷不醒,对方一怒之下告到县衙。 陈娘子得知消息,慌忙去找陈基帮忙,陈基只得出面,安抚苦主,许以金银等,县衙里的人又跟他交好,不免卖他些人情,苦主见如此,又得了些赔偿,才未曾纠缠大闹,此事就此了结。 本来也算是事过境迁,谁知半年前,先前被打伤的那青年忽然死了!事先并无任何疾病征兆,仵作查验也寻不出什么来,是一位老大夫说了句:“这是旧伤复发,他的头上曾受过伤,积了淤血在内,之前侥幸未曾发害而已。” 这家人起初不解有什么旧伤,毕竟过去将两年了,偶然一日想起来,知道是这陈家的祸,便闹了起来。 陈基早去了长安,但是县老爷是个不肯作为的,又碍着陈基昔日之情,何况这毕竟是陈年旧事,谁又能肯定这人的死就跟那场斗殴相关了?兴许是穷极又来诬陷,便未曾理会。 这家人本也知道转机渺茫,正欲偃旗息鼓,谁知忽然天降了一个袁恕己,专门的惩凶罚恶,十分厉害,于是他们便又心动起来,竟不去县衙,直接去了府衙鸣冤,告那陈家子侄。 陈家的人未免着忙,都知道新刺史是把锋利的刀,被那锋芒扫到半分都要掉脑袋的,于是急忙去寻三娘子商议,三娘子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阿弦身上。 老朱头道:“这婆娘实在可恨,先前陈基在的时候,因陈基对你好,她在背后百般说嘴中伤,撺掇陈基和你生分呢,对你更是不理不睬,见了还要赤眉白眼儿的呢,如今倒好,一来陈基不在,二来你又去了府衙,她竟下得了这个脸。” 阿弦道:“这可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活该!我帮他们……我必是疯了!” 老朱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树枝,火光跳跃,映在阿弦的脸上,显得红彤彤地十分明亮。 老朱头道:“你离这儿远些,留神火烤的脸都黑了。”瞅着阿弦后退,他才说道:“这话不假,可是……就怕是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 阿弦道:“什么老鼠、玉瓶的?” 老朱头笑微微看她一眼:“没什么,是我又多心了,县官不如现管,横竖咱们不插手,且看他们闹腾去。” 晚饭的蛤蜊菠菜汤面也极爽口美味,但英俊仍只吃了半碗。连老朱头也忍不住嘀咕:“这个肠胃,倒像是那笼子里的金丝雀。” 阿弦本也担心英俊吃的少对身体有害,如今听老朱头抱怨,便悄悄回答:“您老人家老嫌东嫌西,如今替你省粮食,你还不肯呢。” 老朱头道:“你懂什么,省粮食我当然高兴,我不高兴的是另一件儿。” 老朱头总感觉英俊吃的少,是因为对他的手艺“不满”,所以心里憋着气儿,这点阿弦自然不知。 两人在堂屋里吃了饭,老朱头便问阿弦今日在欧家的经过,并说外间已经传到沸沸扬扬。 老朱头道:“今儿来吃饭和打路上经过的人,都在说招县的事儿,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生怕你出事。” 阿弦道:“怕什么?我是跟着袁大人去的,有他在,一定万事大吉。” 老朱头不禁笑起来:“这话倒是真的,你可知道现在整个豳州叫他什么?‘混世魔王’!不过更多的老百姓们却觉着他是好的,至少比先前的官吏都好,并没官官相护,敢拿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开刀,这倒好,又弄了一个欧家,以后这名声肯定要飞到天上去。” 阿弦道:“我听说是薛大元帅调袁大人来豳州的,大元帅实在英明,豳州这地方,也只有袁大人这般的官员才能镇住。” 阿弦本不愿再提欧家的事,但说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就把欧老夫人如何作孽,欧家跟当地的众生相,以及那小女鬼芳姑等都说了。 老朱头默然听到最后,神情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的,这可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呀。” 阿弦只当他是在感叹袁恕己所做,便道:“可不是么?伯伯你瞧,这样极恶的行径,还有人替她们开脱呢,如果换了第二个官员,只怕就真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仍是饶恕那老太婆了,但是袁大人不同……当时我听着他叱骂那些无耻之徒,心里……就像是涨潮一样,又像是烧着一团火。” 老朱头回过神来,微笑着低声道:“这倒是,恶人须得恶人磨。袁大人倒是一把锋利的好刀,只不过……” 阿弦道:“不过怎么?” 老朱头道:“他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丝毫也不收敛,只怕这名头很快就要传扬出去,还不知是好是歹呢。” 阿弦道:“什么是好是歹?袁大人又没做错什么,相反,他做的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老朱头道:“你觉着是好事,只怕有的人不这样觉着。” 阿弦道:“谁不这样觉着?难道是跟今日求情那些人一帮的?” 老朱头笑笑:“好了,我不过随口胡说了一句,你就认真起来了。横竖你只是个小兵,如今既然调到府衙了,姑且就跟着刺史大人厮混就是了,但有一件儿,以后这种凶险的事儿你少掺和,安安分分地领你每月的俸银就是了,别的半点也不许沾手,听见了?” 阿弦不答,老朱头喝道:“听见了没有?” 阿弦只得道:“听见了。” 老朱头横她一眼:“手臂上的伤可还没好呢,谁知道下次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请了个‘镇宅’在家里头,还指望着你比先前好过些呢,别再给我生事!” 阿弦方嘿嘿笑道:“镇宅?”她回头看一眼东屋:“伯伯,这说法好似也没错儿啊。” 老朱头看她笑得欢喜,自己也忍不住笑:“可不就是镇宅么?每天好茶好饭百年的上好参汤伺候着,就差高高地供起来每日烧香拜拜了,他比那神龛里的菩萨还受用呢。” 初夏夜。 里间儿的窗户被悄悄地打开,外头传来的夜间种种声响更清晰了,深巷里的犬吠,老树中的栖鸟忽然一阵闹喳喳地叫,树底下的草虫也爬出来,放胆鸣唱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难以形容的气息,陌生之极。 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温柔小心地洒在英俊的脸上,他的双眼睁着,却仍看不见日夜,只从虫儿自在的鸣叫里知道,已经深夜。 阿弦睡在堂屋,本来老朱头想让她睡自己房里,他睡堂屋,阿弦坚持不肯,幸而如今已经不是寒冬腊月,两张凳子拼起来,垫上一床褥子,阿弦生得又纤瘦,倒也可以凑合。 因白日劳累,阿弦很快睡着了,但是脑中却不时闪过在招县的种种残片。 正有些心神不宁,场景忽地转变,平地一阵风沙卷起,天色骤然变暗。 已至深夜,头顶一弯纤月,荒野孤寂,远处似有狼嚎声隐隐。 嚓嚓响动,一道人影踉踉跄跄从荒漠中出现,行走间,不时发出“叮叮当当”地声响,细看,才看见他的双手跟脚上竟都戴着重重地铁链。 他似乎受了重伤,走了十几步,猛地往前扑倒在地。 有半刻钟时间,他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倒毙。 浅浅的月影下,沙地忽然动了动,有一只小东西爬了出来。它大概是嗅到了味道,“沙沙”地爬过地面,向着这人而来。 这是一只遍体乌黑的蝎子,是沙漠中最常见的小小杀手,带毒刺的尾巴卷起,像是不起眼的致命武器。 它爬到这人身边儿,沿着腰线逡巡,仿佛在查看这是不是属于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考虑从何处动手。 正在它趾高气扬巡视的时候,那被风沙尘土打的看不出本色的手指忽然一动。 蝎子好像察觉了危机,立刻做出反应,长尾一甩,毒刺猛地扎进了男子的手背! “啊!”阿弦惨叫了声,捂着手要坐起来。 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凳子上,身子才坐起,摇摇晃晃,向着地上栽了过去。 幸而她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旁边的桌子稳住身形。 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回过神来后,阿弦忙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背,左手的手背完好无损,摸了摸,却仿佛能感受那被毒蝎扎入的灼热刺痛感。 阿弦咽了口唾沫,口干的很。 她缓缓下地,看一眼里屋,又退回来。到桌边儿倒了杯水润喉,才喝了口,就听见里屋一声闷哼。 阿弦忙放下杯子,掀开帘子跑进去。 炕上英俊侧卧着,身子不停发抖。 阿弦上前扶住:“阿叔!你怎么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阿弦发现英俊紧紧地捂着左手,额头上也亮晶晶地,他的鼻息很重喘息亦急,仿佛是在忍痛。 阿弦愣了愣:“阿叔,你做梦了!”她握紧英俊的肩膀,摇了两下,“阿叔,阿叔!” 这还是阿弦第一次看见男子痛苦不堪的模样。 不管是在雪谷初遇,还是带他回家,虽然他一只脚早踏进鬼门关,情形恶劣之极,但他始终都极平静淡然,仿佛生死对他来说都毫无关系。 阿弦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又遭遇了些什么,奇怪的是,只要靠近他,她心里就会安详喜悦,“百鬼俱消”,所以纵然他病弱将死,身份成谜,在阿弦眼中,却俨然救星,如同神佛一样。 可他并非神佛,他或许可以让别人生宁静安详之心,但自身背负之痛,却无法解释。 阿弦一愣,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没事啦,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已经都……” 话音未落,阿弦呆住。 眼前那只枯瘦苍灰色的、被毒蝎刺中的手,忽然一动,将蝎子牢牢握在掌中。 下一刻,原本想要捕食者,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 阿弦猛然松手,倒退出去,背已经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她望着面前的英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却觉着喉头涩苦腥咸,难以下咽。 她张了张口想要吐出来,却明明无物可吐。 正在惊心荡魄,忍着难过,英俊动了动:“阿弦?” 他终于醒来,就在醒来的这一刻,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安然平静。 阿弦一时未曾应声,过了会儿才道:“是、是我……” 英俊道:“你怎么了?” 阿弦本来想问他“你怎么了”,听他反问,无言以对:“我、我听见里头有动静,你……阿叔好像做噩梦了。” 英俊“哦”了声:“惊扰到你,无碍么?” 两人对答间他已经起身,月光之下神情淡然如常,毫无异样,似乎方才那个疼得浑身发颤的……另有其人。 阿弦摸了摸脖子:“我、我没事。” 英俊道:“没事就好,回去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挪动身子想要下地,双足落地之时,她回头看向英俊:“阿叔……” 阿弦看向他的左手,那里原本是有个浅色的疤痕,微微泛青,她原本未曾留意,另外还有的,是他的手腕脚腕上,明显的铁镣磨伤痕迹。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嗯?” 略略低沉的鼻音,夜影月色里,听来竟有种依稀温柔的错觉。 50.休要胡闹 阿弦很想说些什么,但对此刻而言,说话竟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沉默中,英俊道:“你怎么了?”他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不知原因。 像是想到什么,他问:“莫非也做了噩梦?”声音里带了些许淡淡地笑意。 这话却也没错,只是阿弦梦见的,正是他的“噩梦”而已。 相对无言中,老朱头低低的咳嗽声显得十分清晰。 阿弦低下头,轻声道:“阿叔,你、你也好生睡吧。”她转身出门,心却忽然莫名地有些难过。 背后英俊听着她掀开门帘,又听到长凳在地上挪动发出的些微声响,知她躺倒睡了。 窗外,原本因听见动静而停止吟唱的小虫又欢快起来,自在地唱个不停。 次日早上,阿弦站在檐下,仰头看天。 老朱头正收拾今日要用的食材,见她痴痴呆呆,便问:“那天上能掉下什么来?你在那儿杵着等那么半天。” 阿弦道:“我在看今儿是晴天还是怎么样呢。” 老朱头道:“稀罕,你又不出远门,什么时候留意起天气来了。”话虽这样说,他却也瞥一眼那灰蓝色未出太阳的天空,信心满满地预告:“放心,今儿是大晴天,中午头的时候只怕会热的厉害。” 阿弦笑道:“这就好了。” 老朱头疑惑:“到底想干什么?” 阿弦道:“阿叔已经好了许多,镇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让他出来透透风,好的也快些。” 这回答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老朱头哑然失笑:“好好好,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等以后伯伯再老一些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也好这样照顾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早跑进房中打量,见英俊果然起床,身上套着一件儿老朱头的旧衣裳,土黄色的麻布衣裳,任何人穿着都会脸如土色气质颓丧,但是在他身上,却偏流露一种泠然于世的古傲雅质。 阿弦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手底略有些硬的骨骼,还是很瘦。阿弦心底竟油然而生一股愧疚,心道:“要督促伯伯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快些养起来才是。” 英俊双足落地,行走的十分缓慢,还未到门口,老朱头撩开帘子,抬头见他们两个往外,便笑道:“我还想帮手呢,看样子倒是不必了。” 又打量他身上的衣裳,哼了声,不置可否。 老朱头生得略圆胖,其实身形不矮,只因为这份圆胖便给人一种矮胖的错觉,如今他的衣裳在英俊身上,竟略有些显短,且因英俊瘦骨嶙峋的缘故,又显得宽松,再有那张脸衬和,飘飘然外形跟气质双佳,老朱头羡慕嫉妒。 将一把小竹子靠背椅放在门口的梅树旁边,小心让英俊坐了,阿弦瞻前顾后端详了会儿:“在这儿,就算日头起来也不会直接晒过来难受。” 老朱头不耐烦起来:“唉吆喂,你还怕把他晒化了不成?真当是谁家娇嫩的大姑娘呢!” 眼看时候不早了,阿弦便先出门前往府衙,老朱头对英俊道:“我要去集上收拾点便宜东西,门就不上锁了,等闲不会有人来。玄影留下跟你看家。” 英俊道:“是。” 老朱头又对玄影道:“今儿别跟我出去乱逛,在家里好生看着家跟人,若是丢了人,你主子可要找你算账,跟我不相干。”他抬手指着英俊,又在椅子旁边地上虚点了点。 玄影看了老朱头一会儿,果然跑到他虚点的地方,转了一圈儿就趴在地上。 老朱头笑道:“真通人性。” 阿弦往府衙去的路上,一边细想昨夜梦中所见情形。 据她看来,英俊出现的地方是一片荒漠,但是桐县乃是豳州首府,周围并无什么荒漠,如果真要找,那也是在两个县之外的沧城,沧城往西,有连绵百里的黄沙地,地形复杂不说,还时常有野狼出没。过往商客从不敢单枪匹马经过,有很多人陷在其中尸骨无存。 阿弦皱眉心想:“如果阿叔真的是在那里出现的,又怎么会来到桐县?到底是什么人那样残忍地折磨阿叔,且是那种至为绝境的情形下,他竟是怎么挣扎活下来的?” 阿弦竟不敢细想。 来至府衙,正有几个人出门而去,阿弦问门上:“一大早是在做什么?” 侍卫道:“是为善堂之事,大人要对账目呢,还有县令大人也有事回报。” 阿弦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徜徉着来到内堂,正左永溟从廊下而来,对她说道:“如今大人正在里头议事,不便打扰,你待会儿再去就是了。” 正中下怀,阿弦答应了又问:“左大人,我知道桐县的人口统计等文册都是要交递府衙的,是不是豳州各地的都往府衙递交?” 左永溟道:“按照惯例如此。怎么?” 阿弦道:“那不知这些文书都放在哪里?我、我想看一看……” 左永溟诧异:“文书当然是入在府库,可是这些东西等闲是不给人乱翻的,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阿弦迟疑,到底不敢就说出英俊来,只道:“我、是大人说让我多熟络府衙的事,我心想多看些总是好的。” 左永溟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吩咐,这样就无碍了,你直接去府库,跟库管说大人叫你来的就是了。” 阿弦松了口气,道谢离开。 其实这府库原先就管理的不甚严格,库管听阿弦是奉命来的,越发不敢阻拦,便亲自领了入内。 阿弦问道:“除了桐县的文书外,招县、沧城的可也都在这里了么?” 库管早听说昨儿招县发生的那件大事,忙道:“都在这里。”引着阿弦来到两排档册之前,道:“这里的就是了,不知您要看哪一年,哪个地方的?” 阿弦见上头倒也标着年月,便道:“我自己看就是了,多谢。” 库管知道她是刺史大人跟前儿新进的“红人”,又且是个身具多重传说的,非但不敢招惹,甚至不敢跟她多加相处,听如此说,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 阿弦自己沿着沧城那一排书册看去,却只有去年的人口档册,今年的尚未呈上。 她抽出一份儿,也不就坐,只靠在书架边上翻看。 私心里说阿弦不想让英俊离开,但是昨儿梦中见了英俊的遭遇,不知为何竟大不忍。 她隐隐地知道英俊身上一定发生过极为悲惨之事,也因明知如此而害怕知道的更详细,可是……一想到英俊曾戴过的那沉重的手铐脚镣,阿弦又无端愤懑。 在最初才把英俊救回来的时候她就猜过他的身份,因为看见手腕上的痕迹还怀疑他是囚犯,但是他身上却并无刑囚留下的任何伤痕,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既然英俊不是囚犯,又是什么人敢将他私自囚禁? 阿弦打开一份失踪人口卷宗,上头记录着原先沧城内居住的人员名册。 第一页上所写是姓宋一户人家,阿弦举手按在卷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尽量感知。 模模糊糊中,眼前出现几个大大小小地影子,一名相貌粗豪的汉子立在街头,手中拿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剁下一块儿肉,绑起来递给案前妇人。 汉子的身后站着两个孩童,正围着一只小狗儿在玩耍,那狗儿饿了想吃肉,便在汉子脚底钻来钻去。 汉子不耐烦,踢了那狗一脚,又喝令小童们将狗拿去。 一名面目寻常的妇人将孩子拉开:“不要妨碍你们爹爹干活。” 两个孩子哀求叫道:“爹,爹!” 那汉子无奈切下一块儿碎肉,扔到案下,小狗儿一口叼住,呱呱吃了起来。 小童们喜悦:“谢谢爹!”宋屠户也哈哈大笑。 但忽然场景转变,宋屠户携家带口,似在奔逃。 在他之后不远处,一队人马狂奔而来,传来喊杀之声,虽然宋屠户拼命加快脚步,但跟身后那队人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那马蹄声仿佛近在咫尺,几乎要踩在身上似的。 阿弦睁开双眼,猛地抽回手来,心跟着怦怦乱跳。 她瞪着那一页又看了片刻,才缓缓翻过去,又看另一个名字。 山羊胡子的老学究,手持着一卷书,正在训斥面前的学生们,底下孩童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认真听讲。 又一页很快翻过。 如此,阿弦看了半个时辰,翻遍了半册文卷,虽瞧了不少悲欢离合的众生相,却仍一无所获。 忽然外头库管来到:“十八子快去,我听他们说大人正找你呢。” 阿弦忙合了卷册:“我稍后再来看。” 她奔出府库,往前方议事厅的方向而去,到了厅上,探头看时,见袁恕己一人在书桌后,阿弦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袁恕己道:“探头探脑地做什么,还不进来?” 阿弦只得跳入,袁恕己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阿弦道:“先前因大人正议事,不便打扰,就在府衙里转了转。” 袁恕己道:“如何我听说你去了府库?看什么人口档册?” 阿弦见他已经知道,便道:“因上回大人叫我快些熟络府衙的事,所以我想什么都了解一些。不知道……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袁恕己哈地一笑:“你做的很对,你愿意看什么就去看,不过……你若是看出什么有趣的来,可要告诉我。” 阿弦不知他所说“有趣”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答应。 袁恕己落座,道:“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可知道前日有人来府衙喊冤?” 阿弦道:“听说过。” 袁恕己道:“这件陈年旧案,跟你的陈基哥哥有关,你大概是极清楚的?” 阿弦道:“是说两年前醉酒伤人的事?这件我虽知晓,并不算极清楚。” 袁恕己道:“这人来告,说先前陈基在的时候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不然陈家子不会现在还逍遥法外,让我秉公处置,你怎么看?” 阿弦道:“大人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那倘若追究到你陈基哥哥的头上呢?” 阿弦一愣,心中闪过一道光,这才明白昨儿老朱头说“打老鼠伤了玉瓶”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怕苦主翻案,最怕的却是连累牵扯了陈基落水。 阿弦沉默片刻,道:“当初此事我也略知,虽然陈基从中调停,却也并非一味偏袒陈家,他主张赔偿了苦主家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当时伤者伤势不重,苦主家里也是答应了,自行取消诉讼,所以小人觉着此案不管如何,陈基并无什么过错。” 袁恕己笑道:“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我问过县令,当初的确是这么个情形,但是苦主家里现在咬定说当初陈基威胁他们,他们才答应撤销告诉……但此案过去许久,陈基又早离开本地,无法对证,要查也十分艰难,所以我想……” 阿弦抬头,袁恕己望着她的双眼道:“此案就交给你去查理,如何?” 与此同时,朱家小院。 院子里静谧非常,只有晨起的雀儿在梅树上跳来跳去地嬉戏舞蹈,偶尔墙外传来行人路过的脚步声。 英俊的手臂搭在竹椅扶手上,手微微垂落,修长的手指就在玄影的头顶上。 玄影起初安静趴着,甚至有些怂惧畏缩,过了一刻钟,不免百般无聊。 他眼珠转动往上看,乌黑眼珠凑在上头,眼白都在下面,表情显得很是滑稽。 如此痴痴看了半晌,忽然狗胆包天,伸出舌头在那手指上舔了一下。 英俊一抖,继而明白过来,双眼仍直视前方,唇角却微微一牵,也并未挪开手。 玄影见他不动,胆子越发大,复又舔了两下。 英俊才轻声道:“休要胡闹。” 他的声音不高,玄影却耷拉了耳朵,重又安静地趴倒下去。 又过一会儿,玄影“呜”地一声,四爪抓地站起来。 英俊也听见门外似有些许响动,他起初以为是老朱头回来了,但听玄影的动静反应,却显然不是。 大门很快被推开,英俊的眼珠虽盯着门口,却什么也看不见,玄影已忍不住“汪汪”地叫了起来。 51.爱屋及乌 老朱头虽然百般嫌弃玄影,但因阿弦喜欢,也就爱屋及乌。 又因阿弦太过爱护玄影,老朱头未免泛酸,时不时地念叨两句,道:“似你这种不上台面的土狗,我是全瞧不上眼的,你可知道长安里那些贵人娘娘们,人家最喜欢的是什么狗?都是那长毛雪白血统高贵的狮子狗……像你这种正宗不掺半点假的野狗,也不知是哪辈子的造化,遇上这么个主子。” 阿弦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便问:“什么叫血统高贵的狮子狗?” 老朱头来了兴致,比划着眉飞色舞道:“跑起来像是那舞狮子一样满地乱颠,毛儿长的把眼睛都能遮住,冷不丁从白毛里探出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就像是一只小狮子,有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太太们爱打扮,还特意给它把毛儿梳理起来,就像是人一样在头上绑个小辫儿,扎个珠花儿,真真可爱极了。” 阿弦无法想象:“那还是狗儿么?”回头看一眼玄影,“听您说的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我还是喜欢玄影。”手抚狗头,玄影也很受用地眯起眼。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就那么一说……这豳州也未必有那么一只,那种狗金贵,等闲人家养不起。我看你跟玄影倒也是投缘,虽说这种土狗长得丑,但却有些好处。” 阿弦忙问:“什么好处?” 老朱头道:“这种狗儿但凡是有几分灵性的,它能凭着人身上的气味好歹,辨别出是好人坏人来,是好人的话他就愿意亲近你,是坏人他就要大叫,甚至咬人哩。” 阿弦目瞪口呆,低头看看玄影,似乎在质疑他是否真能如此。 老朱头又道:“据说这种黑狗还能辟邪,所以我说你留着是好的,如果有那些小邪小祟,他就能给你挡住了也未可知。” 老朱头滔滔不绝,阿弦半信半疑,玄影无法开口为自己说话,只能默默地听着。 但是玄影自个儿知道,老朱头这次倒是并没有夸大其词,玄影当真有这种能力。 比如在当初第一次遇见阿弦的时候,他还是只小奶狗,饿得半死,当看见那道影子,鼻子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的时候,却拼命挣扎起来追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裤角。 再比如见到英俊的时候,玄影本是不愿靠近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当时看似半死的英俊身上,有种令玄影畏惧……甚至不敢靠近的味道。 那是种让狗儿无法抗拒想要跪伏的可怕的味道。 类似于……某种令人望风丧胆的野兽。 在挺长一段时间后,玄影才知道,自个儿的鼻子并没有骗他。 在第一次英俊“出逃”的时候,玄影是从头到尾看的清清楚楚的,可惜他不能说话,无法告诉阿弦。 起初是老朱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庙小容不得大神”“你走你的阳关道”之类的话,然后居然就任由门敞开便走了。 玄影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还是留下看家,就听得屋里窸窸窣窣,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玄影隐约知道这男人对阿弦是很要紧的,它犹豫着叫了声,本是想给自己壮胆,或者拦住他……但是嗅到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又胆怯地退后数步,不敢再“造次”。 对玄影而言,阿弦是主子,老朱头是多嘴的好伯伯,而英俊……则是个令它天生畏惧、几乎都不敢冲他乱叫的人。 可现在进门的这位,则让玄影很不喜欢,所以他从喉咙里呜噜了声,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汪汪示警。 正如老朱头所说,陈三娘的确是为了醉酒伤人那件旧案来的,只不过,昨儿隔着窗户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活活将陈三娘的心吊起了一夜。 如今对她来说,旧案倒可以放在一边儿,她心中着实好奇的是,朱家这位亲戚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只听了那一声,就仿佛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但是想到老朱头的尊容,便觉着这位堂兄弟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那把声音委实让人牵挂不下,于是一大早儿就来碰碰运气,想瞧一瞧这位真神的模样儿。 当看见梅树下坐着那人的一刻,陈三娘忽觉耳畔“嗡”地一声,失去了神智。 三娘子是个能干的人,自打陈三早亡,她一人顶着家里的酒馆,又仗着有陈基人脉,在桐县也算是风生水起,她的眼精手又快,慢慢地从一家小酒馆开始,又盘下城内其他两家,加上世道安稳,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她能言善辩,性情泼辣,也有几分姿色,正是“徐娘半老”,渐渐地,人人都知道桐县有个美貌厉害的老板娘。 虽然自从陈基离开后,三娘子宛若去了一大助力,但因为日有进账,倒也罢了,只是不能再插手衙门的事儿了而已。 她就像是“文君当垆”,游刃有余,不知接待了南来北往的多少客人,什么样儿的人物没见识过? 此时此刻,见多识广的陈三娘子却双腿一软,半边身子已经挨在了门扇上,连玄影冲着自己狂吠都没在意。 只顾盯着眼前的人,脸上神情恍惚。 正在痴痴打量,老朱头左手提着两只肥圆的萝卜跟几根新蒜,右手篮子里也装的满满当当地,回来了。 府衙。 袁恕己说罢,阿弦停了停:“大人该知道我跟陈基的关系,将此案交给我来查,难道不怕我也‘弄私舞弊’么?” 袁恕己笑道:“我信你不会。”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都不知道?” 阿弦看了他半晌:“既然大人信得过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袁恕己挥了挥手,阿弦转身欲去之时,忽又止步,道:“大人那善堂修的如何了?” 袁恕己正为这件事懊恼,原本在他算计里,府库拨一部分银子出来,再加上罚没的那些奸恶之人的家财,曹廉年等捐献的,应该足够了,谁知今早上那些府吏等前来,劈里啪啦向他算了一通,居然仍只够修建三分之一屋舍的。 阿弦见他不悦,便吞下肚内的话,袁恕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听说大人今早上跟人商议,所以随口问一句。” 袁恕己道:“除非你现在给我再便出些银子,或者给我找个好点的管账算计先生,哼。” 阿弦见话锋不对,早悄悄退出门来,那边袁恕己还要牢骚,抬头看时,见她已经走的不见踪影,方有些醒悟:“这孩子好像有什么话跟我说?” 待要再叫她回来,料想已经去的远了,只得暂且作罢。 这一上午,因领了命令,阿弦便去那原告岳家,想要当面询问事情详细。 府衙里自有个差役陪着阿弦同去,两人快到岳家的时候,却撞见高建跟另一个县衙的公人在巡街,高建一看阿弦,立即过来道:“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奉了刺史大人命,去岳家问案。” 高建惊道:“果然是你负责料理陈大哥家的那案子?”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的那人,对高建道:“不要乱说,这案子陈基哥哥经手过,但并不是他家的。” 高建吐了吐舌头:“我嘴快说错了。”忽然又道:“说起陈家,我想起一件事,先前我打你们家那巷子巡过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在你们门外探头探脑地,不知道做什么。” 阿弦本要走,闻言止步:“你还看见什么了?” 高建道:“我本欲上前问问,恰好看朱伯伯集市上回来,我就没再理会了。” 阿弦闻听此事,未免惦记,然而公务在身,又想着老朱头已经回去,料必无事,只好先收了心底疑虑,先办正差。 岳家。 出面的是那身死的岳公子之父,看着四五十岁年纪,相貌儒雅,谈吐斯文,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岳先生将昔日公子跟人厮斗的经过说了一遍,语带伤感,他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并非别人,只怕对此事知道的比世人更清楚些,此事原本实在是陈家的不对,他们仗着当初陈基的势,喝醉之后肆意挑衅,吾儿不幸惨遭毒手,后来因陈基出面调停,我们又觉着并未打伤人命,怕认真纠缠下去反而惹祸上身,才答应和解,谁知道竟埋下隐忧?” 阿弦道:“老先生,你们的诉状里说陈基徇私舞弊,却是为什么?难道当初他真的威胁过你们?” 岳先生面露不安之色:“平心而论,陈基倒是不曾说什么狠话,只因不必他说,已经有人替他说的明明白白了。” 阿弦问道:“是谁?” 岳先生愤愤然道:“那自然是陈基的那位婶娘,陈三娘子。她那张嘴实在厉害,我原本铁了心要跟陈家熬到底,被她摇唇鼓舌地一番哄骗,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和解,后来想起,时时后悔。” 阿弦道:“原来是她,那么陈基知不知道此事?” 岳先生迟疑了会儿:“陈基跟她乃是亲戚,或许是他授意,又或者是陈三娘子狐假虎威,老朽不敢认定。” 阿弦道:“既然如此,陈基并未当面要挟您什么对么?” 岳先生道:“可以这么说。”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那人,那人也向她一点头。 阿弦打量厅内,道:“那岳公子突然猝死当日,又是如何情形?” 岳先生低头想了想:“那天……那天入夜,我正在书房,不多时忽然听见有人说少爷不好了,匆匆出来查看,却见我儿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还以为犯了急病,忙命人请大夫来,却已经回天乏术了。” 眼中又多了几点泪光,岳先生举手擦了擦。 阿弦道:“第一个发现公子昏迷的是谁?” 岳先生道:“是我的儿媳郭氏。” 阿弦道:“公子成亲多久了?两人可有口角?” 岳先生道:“他们成亲才刚半年,正是恩爱之时,起初我也是担心小两口儿吵架,仔细问过儿媳,却并不曾,底下的人也没听过什么争执。” 岳先生说时,阿弦仔细听着,只是并未感知什么异样。她略微犹豫:“不知可不可以见见少夫人?” 岳先生面露为难之色:“这个,儿媳先前因悲伤过度,不肯见人,这数月都自困于内室呢。” 阿弦无法:“那么,请老先生带我们去公子出事之地看一看。” “好吧,”岳先生起身,将走之时又道:“十八子,我便不同你虚与委蛇了,你同陈基向来情同手足,但此事人命关天,我不想让小儿死不瞑目才又旧事重提,还请你也秉公处置才好,我替我儿多谢你了。”说着,便深深作揖。 阿弦见他说的恳切,便将其扶住:“老先生放心,我绝不会苟且徇私。” 岳先生先是叫了个丫鬟:“对少夫人说声儿,我要带人去房里查看现场,让她暂且回避。” 丫鬟领命去了。岳先生便领着阿弦往内而行,不多时来至小夫妻的居所,岳先生指着前方道:“便是那里了。那夜我儿就是在此……” 岳先生在前,领两人缓步而行,阿弦见几个丫头垂首立在门口,又见一个青年也站在门边,她只当是岳家之人,也未在意。 三人来至门边,阿弦正要往屋里瞧,无意中却见那青年面露怒色,不知何故。 阿弦见岳先生并不介绍,不由问道:“这位又是?” 岳先生回头:“什么?” 阿弦看向那青年,两人目光相对,青年的双眼极快睁得极大,半信半疑问道:“你……你能看见我?” 两人近在咫尺,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液,刹那间觉着扑面冷飒。 她惊心之余,哭笑不得,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青年,并不是“人”。 此刻岳先生正惊疑看她,旁边府衙的公差也疑惑不解,阿弦只得移开目光,搪塞道:“我将一名丫鬟姐姐看做少夫人了,抱歉。” 岳先生方道:“原来如此,不妨事,十八子请看。” 阿弦忙转开目光去看室内,室内无人,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边有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个簸箩,上头盖着一块儿棉布,大概是妇人做女红所用。 与此同时,身后那青年尾随过来,问道:“十八子……你就是十八子?” 不知怎地,语声中竟似是惊心之意。 阿弦咳嗽了声,问岳先生:“是了,听说令公子已经安葬,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岳先生面上伤感之色越重:“我儿……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他从小饱读诗书,眼界甚高,所以好不容易才挑了一方贤妻,不料……” 岳先生似对儿子很是自傲,夸了几句,醒悟过来:“是了,我儿虽生得出色,但唯有一件,颧骨略高,他少年时候曾有相师说过……颧骨高恐怕寿不长,当初只当荒谬,不想竟一语成谶了。” 阿弦听着岳先生念叨,偷眼往旁边瞥去,果然见青年两颊高耸,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阿弦知道这就是那死去的岳公子岳青无疑了,只是当着人的面儿,不便流露出跟鬼神“熟稔”之态,她便故意往内走了两步,撇开岳先生跟府衙差人。 果然,岳青的鬼魂如影随形而至,却不知为何竟未再说话,只是瞪着她。 阿弦无法,见那两位未曾跟来,便低声道:“岳公子,请恕我冒昧,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问出口,阿弦自己也觉啼笑皆非,但是只有如此才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假如这鬼配合的话。 让阿弦失望的是,岳公子的鬼魂却不像是个要配合的模样,相反,在听见阿弦这句话的时候,岳青忽然暴怒起来,叫道:“这个不必你知道!你给我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原本斯文的脸上,神情变得狰狞。 阿弦再想不到这鬼翻脸也翻得这样快,被他大吼一吓,整个人惊跳倒退,身子撞在桌上。 岳青陡然逼近,恶狠狠地盯着阿弦道:“你心知肚明害死我的是谁,陈基就是帮凶,你跟他最好了,所以想来给他开脱就是了!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地,你不要再来了,这件事不要你插手!” 阿弦跟府衙的公差离开岳府之后,两人沿街而行,那差人道:“方才在屋里是怎么了?如何平白摔了一跤?” 阿弦轻轻揉着手肘:“不小心罢了。” 差人用调笑的口吻道:“那屋子毕竟是死过人,我又听说十八子善能通鬼神,总不会是看见了什么吧?” 阿弦只是一笑,扶着手肘回头看时,却见在岳家大门口,岳青正仍是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倒仿佛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家。 老朱头将买来的蚬子泡在水里让它们吐泥,过了半个时辰,便用手搅一搅,将他们捞了出来。 英俊只听见“哗啦啦”一声响动,是蚬子在水里碰撞摇晃,又“啪啦啦”地——是老朱头将他们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盆中。 这样生动。 不多时,厨房内传来更热闹的声响,英俊正竖起耳朵听,忽然身边玄影低鸣了声,英俊感觉他站起身来,扭头走了。 正诧异不解,鼻端忽然嗅到一股极强烈地麻辣气息传来,英俊猝不及防,愣了愣,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小院很快被那股很浓郁的气息猛烈攻占,英俊逃无可逃,略略屏息而已,同时也明白为何玄影先前走了,只恨自己不似玄影有“先见之明”。 待那锅铲的声音停了后,是老朱头从厨下的窗户里探头出来,笑道:“怎么,可是闻不惯这味儿么?我就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冲鼻味浓的东西。”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地麻片布,说起话来便有些闷音。 上次老朱头做了韭菜烙饼,本是天下美味,英俊却一口也没吃。老朱头起初怀疑自己的手艺起了偏差,后来经过连日仔细观察,终于明白。 不是他的手艺如何,而是英俊自己的口味。 老朱头道:“说实话,我并没你这样挑,可是却也消受不了这些重味儿,但是弦子爱吃,浓油赤酱,咸甜麻辣,对她来说口味越重越喜欢,要不是我拦着,只怕镇日在外头吃调料呢,我一个月只许她吃一两次解解馋,免得坏了身子。” 英俊道:“原来如此。” 老朱头道:“什么原来如此,你难道不知道?这人的口味跟脾气相似,她实则就是个毛躁的急性子,又最重情义。” 英俊微微一笑:“您是在说我生性淡薄么?” 老朱头道:“重情义的人未必都喜欢大咸大甜,性子凉薄的也未必不爱吃浓油赤酱,我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还是要看本人的性情,眼见为实,日久见人心。” 英俊又笑了笑。 老朱头把那盘子才新鲜出锅的辣炒蚬子放在橱柜里,又道:“再者说,这清清淡淡的口味儿才是高贵呢,最能修身养性。至于大咸大甜,是小老百姓们最爱的,我们弦子跟您啊,本就不是一路人。” 英俊不语,因为方才那股冲鼻的麻辣,惹得他的眼睛跟鼻子都有些异样。 这蚬子才出锅,老朱头方洗了手,外头一道人影便越过门槛跳了进来:“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才打了招呼,一眼看见英俊坐在门口好端端地,先把心放下一半儿,又笑道:“隔着墙就闻到味儿了,好香。” 新蒜拍碎成沫,同胡椒一起,再加上老朱头密制的调料,新鲜的蚬子滚在里头,鲜甜。 阿弦按捺不得,自己轻车熟路地进厨下端了出来,先提溜了一只肥嫩多汁的蚬扔在嘴里。 她一口吞了后,才想起英俊在跟前儿,幸而他看不见。阿弦骨碌碌咽下去,方道:“阿叔,这个可好吃了,我给你剥一只。” 英俊忍不住又轻轻咳嗽了声,老朱头却看好戏似的,在旁一声不吭。 阿弦提着一只蚬子,想要喂给英俊,英俊道:“我……”才一张嘴,唇上已经沾了那的油星蚬汤,一股麻辣之意很快在唇上跟舌尖蔓延开来。 他又咳嗽起来,坚决不肯张嘴。 阿弦见他脸色微红,眼圈也发红,后知后觉领悟:“阿叔你不爱吃这个么?” 老朱头才笑道:“他是善解人意,不跟你抢,你安分点儿自个儿吃吧。” 阿弦坐在石凳上,哗啦啦风卷残云地吃那蚬,老朱头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英俊,一杯拿来给阿弦预备漱口,因道:“今儿陈三娘子来,你猜是为了什么事儿?” 阿弦几乎忘了,忙道:“我听高建说她来过,又是为了那件旧案么?”问了这句,便又叹道:“她可真是找对人了。” 老朱头听话出有因,便问:“什么意思?” 阿弦将袁恕己把案子给她的事儿说过,道:“我上午便是去了岳家查问究竟呢,不过……” 老朱头皱眉道:“明知道这件事跟陈基有关,还让你去处理,这刺史大人是要试探你呢。” 阿弦问道:“试探我做什么?” 老朱头道:“试探你对他忠心,还是对陈基忠心呗。” 阿弦哑然,手中捏着一个蚬子,忘了吃。 老朱头道:“你打算忠心于谁?” 阿弦眨眨眼,无法回答。 老朱头笑道:“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你可不要犯傻,如果真的是陈基有错儿,可记得别给他遮抹,以刺史的能耐,只怕你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阿弦不语,一时吃东西的兴致都淡了。 老朱头识趣,又问道:“对了,你说岳家是怎么样?” 阿弦低头道:“我看见岳公子的鬼啦。” 老朱头惊疑:“真的看见了?他、他跟你说了他是怎么死的了?” 阿弦摇头,就把岳青暴怒恐吓的话说了。 老朱头瞠目结舌,忖度道:“这岳青看样子是恨极了陈大,所以连你也迁怒了,听起来这样凶险,得亏这次没伤着,阿弥陀佛……不如就听他的,别再去了,早些结案就是。” 忽然英俊道:“他并非迁怒。” 两个人齐齐回头,老朱头道:“不是迁怒又是什么?” 英俊淡淡道:“是恐惧。” 老朱头愣住:“什么恐惧?看到弦子去调查真相,他该高兴才是。只不过因知道弦子跟陈基的关系,所以迁怒,又哪里谈得上恐惧了?” 英俊道:“你只细想他说的那两句话。” 阿弦凝神回想,顷刻,忽然微微一震:“阿叔你的意思是……岳公子是怕我知道他死的真相?所以拼命赶我走?” 英俊眼皮垂着,却说:“但你伯伯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你不可再去岳家,免得再伤着。” 老朱头看看阿弦,又看看英俊,想要说什么,又回头低声在阿弦耳畔道:“你若真的还要去,不如就带着他,不是说有他在身边儿,那鬼便也不敢靠近么?” 苦中作乐,阿弦“嗤”地笑了。 因提到英俊,忽地想起陈三娘的事,阿弦忙问:“早上三娘来,就是为了此事?” 老朱头却摇头:“不是,你万猜不出是为什么。” 看着阿弦好奇诧异的眼神,老朱头忍笑:“她说酒馆生意很好,只是缺个能把账管事的人,今儿她因见了你英俊叔,觉着他倒是个能耐人,所以想请他去呢。” 阿弦不敢置信,张口结舌:“什么?英俊叔还病着呢,怎么看上他?再者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账呢……”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纵然会又怎么样,那也不要去她那个狐狸窝。” 老朱头笑道:“我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阿弦抓抓耳朵:“之前?” 老朱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三娘子说,若是你英俊叔肯去,她一个月给一两银子的工钱呢。” “一两?”阿弦越发惊诧,几乎跳起来,“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阿弦在县衙里当差,一个月才只两三百钱,陈娘子又是个精明算计的人,她铺子里也并不需要什么账房先生,毕竟她一个人便顶了好几处的账房了,但凡是有关钱财之事,都是打自己手上经过才放心。 如今居然一次破了两戒,又要请账房,又要让人把钱。 阿弦想不通,于是看向英俊,抓抓腮道:“是不是英俊叔给她喝了药啊。” 老朱头嗤地笑出声来:“你说到了点子上。” 阿弦忽然悬心:“伯伯,你别是已将答应她了吧?” 老朱头道:“我倒是有心,这不是还得问问你吗?” 阿弦忧心忡忡:“这当然不成,谁知道她打着什么鬼主意,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算计人呢,不能让英俊叔进那个火坑。” 老朱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英俊,却见后者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两人在议论的并非是他。 老朱头点头叹道:“的确是火坑,还热乎的很呢。” 52.刑场之上 老朱头似乎有些言外之意,阿弦略觉不安,回头看着英俊问道:“阿叔,你会账房的那些儿事吗?” 英俊摇头。阿弦笑道:“我觉着也不像,一点儿也没有账房先生的样儿。” 老朱头在旁:“那你觉着他像干什么的?” “嗯?”阿弦又盯着英俊看了半晌,“像是什么也不干的。” 他闲闲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甚至双眼都是半闭的,神色平常,可眉眼中却自然流露些许出尘清冷的气息,就仿佛他所在的并不是这闲适而充满烟火气的小院,而是什么高高在上闲人止步的……类似神圣的、极了不得的地方…… 阿弦皱眉,特意又盯了眼那垂着的修长手指,形状着实无可挑剔,虽然上头有些未曾痊愈的磨碰擦伤等,却也不像是个会做什么工的。 老朱头听了这话,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好的很了,果然是个得好生供起来的镇宅贵人,可怜了我们这种升斗百姓,就是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得干的,是不是?” 阿弦笑道:“这是好事,不是说能者多劳么?” 英俊忽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阿弦双眼又发了光:“阿叔,你念的真好。像是唱歌儿一样,这是什么?” 老朱头翻了个白眼,英俊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猛地想起另一件事,迟疑着看了眼英俊:“那么……这两天你还想起别的什么来不曾?” 老朱头听了这句,方也敛了笑,扫过阿弦,也盯着英俊。 两人的注视之下,英俊道:“不曾。” 阿弦听了这回答,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里又有些很淡的郁郁感伤。 吃过中饭后,阿弦扶了英俊入内歇息,便重又回府衙。 将上午所得向袁恕己禀告了一番,却把见了岳青鬼魂那一节隐去了。 袁恕己道:“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阿弦道:“我想先去找陈三娘问话,另外……既然岳家认为岳青的死跟陈大有关,我想有必要再开棺验尸。” 袁恕己皱皱眉:“先前岳青死的时候已经请过仵作,验明并无外伤,有必要再开棺么?” 当时去岳家抢救的大夫跟府衙的仵作的确都有证言,阿弦也都曾过目,本并没疑惑,可经英俊提醒,发现岳青鬼魂的异常,不由心底生疑。 岳青到底在害怕什么?她是府衙所派之人,是去为他的死查明真相的,难道岳青不愿他们得知真相? 阿弦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样。 看阿弦思忖不答,袁恕己心念转动,微笑道:“这岳家才死了人,你去了一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 阿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一犹豫,袁恕己敛了笑:“真看见了?” 在家里的时候,阿弦直接就讲了自己见过岳青的鬼,可是面对袁恕己……到底是隔着一层,且袁大人又是个厉害脾气,不得不谨慎行事。 如今见他质问,阿弦才如实告知。 袁恕己听罢,面上浮现一种类似无奈的笑,叹道:“早知道豳州有你这一号人,我就打死也是不肯来的。”又道:“怪不得马林说你的反应有些怪,原来是这样。” 马林正是先前陪着阿弦去岳家的府衙公差。阿弦道:“大人,岳青好像很不愿意我去查,我想不通他在怕什么。” 袁恕己道:“你怎知道他在怕?” 阿弦道:“我原本不知道,是英俊叔一语点醒了我,当时我问岳青是怎么死的,岳青吼我的第一句是‘不必你知道’,过了会儿后才指控说是陈大,我尚未反应过来,听了英俊叔说后,又回头细想才醒悟,岳青的确是有事隐瞒,他第二句指控陈大,是怕我生疑故意掩饰的。” 袁恕己“哦”了声:“朱英俊……”他忽然撇开岳家的事,问道:“他近来怎么样?” 阿弦道:“好多啦,今天已经能出来晒太阳。” 袁恕己笑道:“哟,日子过得不错。” 牡丹酒馆。 阿弦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陈三娘靠在柜台旁边,在同酒馆的老板谈笑风生,说着什么。 客人们席地而坐,三两对饮闲谈。 陈三娘背对酒馆门口,还是掌柜先看见阿弦跟马林,忙含笑招呼:“十八子……这位差爷,今儿怎么得闲?” 阿弦道:“不必忙,我们是找三娘子来的。” 陈三娘回身,竟是满面春风:“阿弦是来找我的?只派人说一声儿我自然就去了,何必又亲自跑一趟呢。” 说话间便走过来,又瞥一眼马林,道:“我正跟苏掌柜谈生意,你们来的正好儿,我做东请你们喝酒如何?” 阿弦只觉她今日待人的态度似乎跟先前有所不同,好似格外热络:“多谢,只是很不必,我们是为了公事来的,不便饮酒。” 陈三娘笑道:“什么公事,可是当初陈大惹出的那麻烦?不妨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坐了喝就是了。”又回头招呼那掌柜上酒菜。 马林只看阿弦,阿弦看着陈三娘笑容可掬之态,心里却想起老朱头说她要英俊去当账房一节,于是越发警惕,便后退一步正色道:“当真不必,否则给刺史大人知道,只怕要责罚我们。” 遭她一再拒绝,陈三娘仍是笑的欢喜:“好好好,那就不勉强你们,这顿酒暂时记下,改日我再请,今儿就罢了,免得落了你们的不是。” 这会儿酒馆内许多人也都看过来,陈三娘很晓事,立刻叫掌柜安置了一个雅间。 落座后,阿弦道:“我先前去过岳家,听岳先生说,当初岳青被打,三娘曾找他说过话?” 陈三娘笑吟吟道:“事情过去多久,我几乎都记不得了,想必是有。” 阿弦道:“岳先生说三娘以陈基要挟,恐吓他答应和解,可有此事?” 陈三娘皱眉道:“真真是胡说八道,当初我或许去见过他,但我也是热心着多管闲事,想到乡里乡亲的便帮着调停,毕竟那只是年轻人血热气盛起了争执罢了,又并没有出人命,何必闹得不可开交呢。” 阿弦道:“这么说你果然去找过岳先生了?” 陈三娘一摆手道:“是是是,也没什么可否认的,我只是好意而已。这桐县得多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家有意赔偿金银,岳家乐得接受,化干戈为玉帛,不是皆大欢喜么?” 阿弦道:“那你是如何跟岳先生提陈基的?” 陈三娘扶额,想了想:“我所记得都是以上这些,其他都模糊不清了,若说提了陈基,大概也是说他调停此事甚是辛苦之类,绝对不会借谁的名号胡乱要挟,只是我自个儿的心意罢了。再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呢。” 阿弦见她否认,却在意料之中。陈三娘又道:“这件事都是老陈糠了,如何又翻腾过来,这岳家小子不幸,是这两年横死了的,若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他再死,难道也还赖在这件事的头上?我看是这岳家又是贪心不足,想再讹要一笔银子呢。” 阿弦听着陈三娘说着,眼前场景缓缓变化,却是在陈三娘的酒馆内。 两人对面而坐,一个是陈三娘,另一人,却是岳先生。 只见陈三娘道:“您只再仔细想想,这样对岳家跟陈家而言,都是最体面的解决法子,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似的呢?” 岳先生脸色沉沉:“可是小儿被无缘无故打成重伤,这陈家的人难道毫无惩罚,只赔些银子就算了?” 陈三娘笑道:“哟,听您说的,这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二百两的银子,虽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对那些小老百姓家里也足够几年的使唤了,叫他们再送些给小岳的补品来,把身子养好,当然,只有两家和和气气的才是最要紧的。” 岳先生道:“若我们不肯呢?” 陈三娘道:“老先生也算是个饱读诗书很识时务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您觉着我说的话不在理儿,那您只管用你的法子去行事,只是最后别落得人财两空才好。” 原来如此。 阿弦定了定神,面前陈三娘兀自道:“阿弦,你难道不知道我?牛不喝水强按头?是那岳家也存了拿钱和解的心,才就此无事的,难道我拿着刀子逼他们去了?还是你陈基哥哥拿刀子逼他们了?都不是,如今他家儿子死了,他无处排揎,就又翻出旧事来,不是我说,这越是读过书的人越坏!又虚又坏!” 马林在旁忍不住道:“那岳先生看来一表人才,不像是您说的这样吧?” 陈三娘笑道:“小哥儿,我三娘子也算是迎南见北的人,从先前兵荒马乱到如今,什么人物没见识过?这双眼睛是最厉害的,一个人是黑是白几分斤两,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马林道:“那么照您说来,这岳老先生竟不是个好的了?” 陈三娘却又抿嘴一笑:“其实也不是这样说,只是不对我的脾气罢了。” 陈三娘说到这里,又看向阿弦,忽然换了一种口吻:“阿弦,你阿叔可好么?” 阿弦正听她跟马林说话,闻言道:“好着呢。” 陈三娘拢着唇咳嗽了声:“你伯伯跟你说了我的意思了没有?” 不知怎地,说了这句的时候,陈三娘面上忽然流露出罕见的忸怩之色。 阿弦道:“你是说让我英俊叔去当账房先生么?这个不成,一来他病没好身子还虚着呢,二来他也不会管账,你还是找别人罢。” 阿弦见此地事了,正起身要走,陈三娘忙着起身拽住她道:“等会儿。” 阿弦回头,陈三娘笑道:“弦子,你也知道你三婶子是不会看错人的,我觉着他行,他就一定行,这样,既然他身子还没好,且好生养着,待会儿我再送些上好的补身子的东西过去,等他好了就到我那儿去,怎么样?三婶子不会亏待他……跟你们的。” 阿弦见她忽然如同锅贴似的热乎,双眼烁烁地盯着自己,心中闪念,陡然通明! 阿弦顿时大为厌恶,忙抽手道:“说了不成,我还有正事。”不等陈三娘再回头,对马林使了个眼色,忙忙出门。 两人往回而走,马林道:“这三娘子倒是个人物,伶牙俐齿,又很有几分姿色,先前只听他们说,今儿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 阿弦听他是类似心喜似的口吻,便嫌恶地瞥了一眼,却未说话。 马林察觉阿弦的不悦,便问:“现在可如何是好?两边儿各执一词,没什么有用线索,陈基不在本县,岳公子死无对证,斗殴事件又是两年前的,仵作那边儿也给不出结果,完全是个无头公案,竟是无从查起了。” 阿弦听着“死无对证”四个字,站住脚张望片刻,看向岳家方向。 马林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无头公案,时间不对,人物缺失,虽然她看见陈三娘子跟岳先生对话,但幸而三娘子狡狯,并未直接抬出陈基,所以岳先生虽咬陈家买通陈基如何,却也无十足证据,如今陈基又不在,只要三娘子不认,那谁也没有办法。 细想起来,这件事岳家似乎并不占理,毕竟人有旦夕祸福,谁能确信岳青之死跟两年前那斗殴有关? 但既然领了这案子,少不得竭尽全力得一个结果。 阿弦同马林往岳府而行之时,路过那道窄巷,阿弦若有所思地往那处瞟了一眼,果然又看见那个面目全非丑形恶相的鬼立在那里,那只眼瞪得凸出来,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一样。 阿弦忙转开头,拉着马林紧走。 只是这次阿弦还未进岳家,就见眼前人影一晃,是岳青自门内闪了出来。 阿弦脚下刹住,马林问道:“怎么了?” 阿弦看向前方,岳公子立在台阶上——他的脸色如常,举止也无异样,就如人似的栩栩如生,只要不靠近便也无法察觉那股阴冷之意,故而之前阿弦竟没认出他已经做鬼。 岳青满面戒备:“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看向马林,道:“我忽然有些头疼,劳烦等我片刻。” 马林才要问询,阿弦已转身快走了几步。 岳公子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一直离开岳家门首十数步,阿弦才站住脚,低低问道:“公子是想隐瞒什么?” 冷风乍起,岳青闪到她身前:“你说什么?” 阿弦抬头,却见岳公子面上流露恼怒之色,阿弦道:“你是怕我查出什么,所以不想让我插手此案对么?” 岳青喝道:“不是!” 那股凶戾气息顿时暴涨几分,就像是冬日寒风扑面,阿弦后退一步。 岳青却步步紧逼,攥着双手道:“十八子,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你怕牵连陈基,你就跟我父亲说让他撤案就是了,他也知道你有通灵之能,只要是你说的话,他必然会信。” 阿弦皱眉。 岳青道:“去啊,只要你开口,事情就会平息,你在刺史大人跟前也就交差了。” 阿弦望着他有些焦灼的神情,忽然想起老朱头问她:你是要忠于袁大人,还是忠于陈基? 她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只是还未清晰。 正在此刻,岳青神色一变,忽然看向前方。 阿弦回头,正看见岳府的大门打开,有几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阿弦看见其中一个,是个妙龄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只是一身素服,看着十分端庄。 岳青双眼盯着这女子,也忘了开口,阿弦道:“那是你的妻子?” 岳青无法回答,脸色复杂。 那一行人出门,先看见马林,复看见这边儿的阿弦,阿弦见岳青不答,便迈步重回了门口,这会儿那几个人已经下了台阶,跟随的岳府管家道:“两位差爷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马林望着那素服女子,道:“这是?” 管家道:“这是我们少夫人,正要回娘家去休养两日。” 那女子向着阿弦跟马林屈膝行礼,起身之时,双眼往上看向阿弦。 阿弦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陡然间竟不寒而栗。 马林没想到居然这么巧遇见了岳府少夫人,正思忖要不要趁机问询几句,见阿弦呆立不语,心中诧异。 少妇在丫头婆子的围绕下,又往前方马车走去。阿弦回头看着,满眼的匪夷所思,直到那马车缓缓驶离了眼前,她仍是呆立原地,无法反应。 她的目光从那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望见在前方的岳公子,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似也在痴望那车离开。 直到马车拐弯,岳青才重又回身。 阿弦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了?” 岳青一震,身边马林道:“知道什么?” 阿弦顾不上回答他,只看着岳青:“可是我不明白,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让我插手?” 岳青摇摇晃晃,形体飘忽起来。 马林虽然听说过阿弦的那些传闻,但看她对着空气说话,仍是心头发虚:“十八子?你在做什么?哪里有人?” 阿弦回头的功夫,从岳府门口又走出一人:“两位如何又回来了,可还有事相问?” 正是岳先生听了管家派人禀告府衙的差人在门口,便亲自出来查看端详。 阿弦再看岳青,后者已经消失不见。 府衙。 袁恕己望着阿弦:“你说的……是真的?” 阿弦有些懊恼:“是。是我看见了的。” 袁恕己满面匪夷所思:“那你没看清那奸、夫是谁?” 阿弦摇头,袁恕己想了半晌,又饶有兴趣地道:“你若说的再仔细些,兴许我能听出什么线索。” 阿弦的脸上又有些发热。 先前在岳家门口,无意中撞见要回娘家的岳青的夫人,生得颇为美丽,又因一身素服,乍一看倒果然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 但就在对上她双眼的时候,阿弦却明明看见了另一个不同面目的岳少夫人。 一个衣冠不整,吁吁娇喘,满面含春的女子。 纤腰被一只男子的手臂搂着,随之起伏。 那男子的脸跟身子被岳少夫人挡住,无法看清。 猛然瞧见这一幕的时候,阿弦还以为自己无意中窥知了人家夫妻两个的。 谁知她还来不及羞惭愧疚,忽然间,就又看见了一个人。 ——岳青。 岳公子站在窗口,就像是她一样,脸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突如其来的真相,把阿弦惊得头皮发麻。 所以她问岳青,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拦着不许她查明。他是生怕娇妻跟人通奸之事传扬出去,对他死后之名以及岳家都会不妥?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头顶绿油油地,如果说还有比这个更加糟糕的,那就是这种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了?你脸红什么?” 阿弦道:“我所知道的已经都跟大人说了,还要怎么详细?” 袁恕己道:“比如那奸/夫是肥是瘦,有没有说话,跟那妇人是如何狎昵等……” 阿弦脸上更红:“我记不得了!” 袁恕己看着她窘迫之态,笑道:“你才多大,就为这些事害羞了?别忘了如今你是在查案,这些所见当然都也是重要线索,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往远里说,过两年你也该是知人事儿的年纪了,到时候……” 阿弦忍无可忍:“大人,要如何行事我会有分寸,大人若还说这些,下回有这些‘线索’,我是不敢再跟您说了。” 袁恕己仰头大笑,举手在阿弦头上一按:“臭小子,还要挟我呢?” 阿弦悻悻地离开议事厅,看时候尚早,便往府库而去,又取了两份文书看了半晌,天色渐渐暗了。 阿弦见无人留意,便偷偷拿了一份揣在怀中,蹑手蹑脚跑了出来。 是夜,阿弦回到家,却见桌上堆着好些东西,正要询问,老朱头已经催她洗手吃饭。 阿弦忙去洗漱,又扶着英俊出来,在地上围了一桌子一块儿吃。 阿弦趁机给他频频夹菜,督促他多吃些,英俊因看不见,冷不防间就被她塞到嘴边,就算是不想吃,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吃了下去。 老朱头对面看着,笑道:“这可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狗哭,你看玄影在那急得,就没人给他喂一口。”他自己夹了一块儿肉片道:“来来来,你主子忘了你,伯伯疼你。” 阿弦笑道:“伯伯,你又胡编排些话,再说玄影才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呢。”也夹了一块儿肉递给玄影,又在狗头上揉了揉,“是不是玄影?” 玄影连吃了两块肉,总算心满意足,趁机在阿弦掌心舔了口,便安静地趴在桌边儿。 吃了晚饭,老朱头去厨下整理,阿弦则打了水,先给英俊抹脸,又让他洗脚。 半晌各自忙碌完毕,阿弦才把今日所得种种,尽数同老朱头说了。 老朱头听了陈三娘的事,又听岳家的内情,啧啧道:“那岳公子的媳妇,是南城郑家的,听说是个读过书很有些才气的女孩子,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都说是天生一对呢,什么花前月下吟诗作赋的,怎么竟然还能背夫偷汉?” 阿弦道:“我也当自己看错了呢。” 老朱头道:“等等,那岳青看见媳妇偷汉子,难道就无动于衷?只怕要冲进去大闹一场,难道,是捉奸不成反被杀?” 阿弦道:“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府衙的仵作曾查验说身上并无伤痕。” 老朱头道:“那这可是稀罕了。可是又一想,这岳青若真是被奸、夫淫、妇杀死,他应该巴不得你去查明真相,给他讨回公道。难道就因为抹不开脸,怕戴绿帽这件事传的世人都知道才拦着你?这鬼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弦道:“我今儿跟袁大人说了,他的意思,是要传岳青的夫人到堂质问,到时候再问出奸夫,便会水落石出了,只是这件事尚无别的证据,所以袁大人说会斟酌后决断。” 老朱头点了点头。忽然又笑道:“对了,今儿傍晚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三娘子来了一趟,先前你见的那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说是孝敬我、还有给你英俊叔补身子用的。” 阿弦早猜到此事了,便耸了耸鼻头。老朱头看她翻白眼,便道:“你当真不乐意英俊去她的酒馆儿?” 阿弦不容分说:“英俊叔不能去。” 老朱头问道:“有钱赚为什么不能去?” 阿弦犹豫了会儿,终于道:“三娘子不是个好东西!哼。” 老朱头道:“又怎么了?她又给你气受了?” 阿弦欲言又止,从怀中掏出那份文书,举起来遮住脸:“我要看正经公文了,不要跟我说话。” 老朱头噗地笑了声:“白天看不够?晚上还熬眼睛,留神熬成乌眼鸡!” 阿弦虽然对着那卷“偷”卷回来的档册,心思却飘得极远。 这件事阿弦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不管是先前陈基,还是老朱头。 陈基之前在桐县,因在县衙当差,人又爽朗豪气,很讲义气,所以人人喜欢,不仅是县衙里的弟兄,外头的人也都赞誉有加。 也有许多正当妙龄的女子,心里暗自有他。而陈基却跟青楼的连翘关系密切,时常过去“光顾”。 阿弦瞧在眼里,曾也含混劝了几句,又不敢深劝,每当她叫陈基不要留恋青楼,陈基都会笑说:“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滋味,以后就知道了。” 阿弦虽然不懂,仍被他两句话臊的脸上发热。 但是这倒也罢了,最让阿弦无法容忍且惊心的,是另一件事。 因阿弦有那种天生之能,常常会无意窥知别人的私密之事。 对于陈基,便是如此。 且看的是阿弦最不乐见的情形。 那一次,因知道陈基又帮三娘子行事,阿弦便抱怨了两句,陈基笑按着她的头道:“她是我婶子,能帮手则帮一把,又不是真的做丧天良的事,这点儿你放心,哥哥有数。” 当时阿弦身上发抖,再无言语。陈基只当她是知道了,并未放在心上,却不知就在他的手按着阿弦的时候,阿弦眼前所见。 ——陈三娘子的酒馆。 三娘子一身紫裙,酥胸微露,亲自把盏给陈基倒酒,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两只眼频频瞟陈基,胳膊肘有意无意撞在他的肩头。 然后不知怎么,三娘子便挨在他身边儿坐了,那副狎昵暧昧情态,不像是婶子对待侄儿的。 这件事阿弦从未对陈基透露过,只怕陈基也不愿阿弦知道此事。 所以阿弦只装作一无所知。 老朱头又缝了会儿衣裳,道:“时候不早,有什么要紧东西,明儿再看也是一样的。”叮嘱了几句,入内自睡了。 阿弦将凳子拼起来,靠桌子坐了,仍看那卷档册。 略翻了两页,忽然听见里头英俊咳了两声。阿弦忙将卷册放下,举着灯跑进里间儿:“阿叔?” 将油灯放在桌上,阿弦扶着英俊,让他靠墙坐了。 英俊道:“你在看什么,我听见翻书的声响。” 阿弦道:“是府衙的公文。” 英俊问道:“公文可以带回来么?是什么公文?” 阿弦道:“是我偷偷拿回来的,是……是县内的人口档册。” 英俊沉默了会儿,阿弦忽然后悔,生怕他会猜到自己查看这些的用意,便道:“是不打紧的东西,我随便乱翻的。” 英俊道:“那你……翻到什么了么?” “咕咚”一声,是阿弦咽了口水:“我……” 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看到有好些人死于非命的场景。” 如果不是为了查明英俊的来历,阿弦不会执意要看那些失踪人员的档册,既然名为失踪,其中大多数人自然是已经殒命,且多半都不是正常死亡。 对于世人而言,所有的仅仅只是薄纸上的一个用墨色所写的名字,但对阿弦来说,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的人生跟末路。 阿弦并未将自己用了多大勇气才打开卷册的内情说出来。 但是英俊道:“很难看是么?” 阿弦一怔,默默地点了点头,继而醒悟他看不见,便道:“是。” 英俊道:“难看的话,就不要看了。” 阿弦懵懂之时,忽然手上一暖,却是他不知何时探手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上。 就仿佛幽暗的灯光也在此即亮了亮,原本有些颓丧的心情一扫,如同阴云遇到阳光。 阿弦道:“阿叔……” “嗯?” 阿弦道:“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如果心里难过,就告诉我。” 压在她手上的手掌明显地抖了一下。 最后是英俊略带一丝笑意的声音,道:“傻孩子。” 这夜入睡前,阿弦躺在长凳上,又想起先前那一幕。 当时陈三娘给陈基倒了酒,笑眯眯地望着他,陈基虽然带笑,但眼神却很冷静。 他来者不拒,连喝了两杯。 陈三娘正喜欢地要再给他斟满,陈基按住酒壶,自己取过来倒了,方道:“都是自家亲戚,婶子的话就是叔叔的话,您有什么吩咐,我当然全力而为,若是不相干的人,我是不会理会的。” 陈三娘笑容一僵。 陈基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连翘等的急了要骂人的。” 虽然陈基“坐怀不乱”,但这件事仍是如一根刺似的戳在阿弦心里。 先前忽然醒悟陈三娘在打英俊的主意,阿弦如何能容忍? 入睡前,阿弦模模糊糊想:绝不能让那狐狸糟践了英俊叔。 这日因是招县公开行刑之日,需要刺史坐镇,一大早儿袁恕己便启程赶往招县。 因此事十分罕异,这两日里早就传遍了豳州大大小小地城县,简直比先前处决秦学士王员外那一件还要轰动。 有人大骂新刺史如此折辱老人有违天道,也有人说如此蛇蝎心肠者就该落得如此下场,还有的人怀疑此事真假。 故而还不到行刑之日,许许多多的人便如潮水似的涌入招县,其中不乏一些各州县地方耆老,因听闻欧老夫人已经八十有余,深深质疑刺史不顾律法一意孤行的决定,暗中联名意欲抗议。 至于招县本地那些人,因先前强出头被袁恕己惩罚,打了一顿又罚了银子,便病倒了几个,其他的领教了新刺史的厉害,哪里还敢碰老虎屁股,任凭其他人撺掇,绝不敢再出头。 袁恕己带人进城之时,原本人口稀少的招县,大街小巷都塞满了人,士兵在前开道,刺史一行才从狭窄的人群中来至临时的刑场。 刺史坐于案后,宣带人犯上来,顿时便将欧家两名妇人带上,欧老夫人一身囚服,早已不负当初那慈眉假笑的模样,大概知道死到临头,目光四处逡巡,越过袁恕己,最后落在了他下手的阿弦身上。 底下欧荣身着孝服大哭,欧添等欧家子孙也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瞥了眼小郎,终于咯咯笑道:“我好歹也给欧家保存了一条血脉,就算死了也无愧欧家的列祖列宗了。” 欧荣等哭声更高,人群中一名老者叫道:“如此行刑,有违本朝律法,亦违背天道,刺史大人怎可如此残暴,如今还请刀下留人!”其他几人被煽动之下,也都齐叫“刀下留人”。 袁恕己也不理会,只对主簿道:“把那些乱叫之人的名字记下来。” 现场一片鼓噪,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带领下,更多的人躁动起来,边沿的军士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场面。 欧老夫人瞧在眼中,复回头看向阿弦,冷笑道:“看见了么?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家族着想!” 袁恕己一皱眉,刚要开口喝令,却见阿弦脚下一动,竟是往欧老夫人跟前走去。 有人看见这异状,慢慢地停止聒噪,都盯着场中两人。 阿弦一步步走到欧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昂起头,道:“那些贱婢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可惜!何况就算是杀了我又怎么样?这样做的不止我一个!” 阿弦静静地看着她干涸的双眼:“我知道。” 欧老夫人疑惑:“你知道?” 阿弦的目光越过欧老夫人,看向她的脚下:“那里有一道门,我看见了,你小的时候也被人折磨过,折磨你的是你的祖母对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寒冰地狱。她的四肢被穿在冰刺上,就像是当初她拿针扎你烫你一样,一天一天,她都在哀嚎,后悔当初对你做过的事。” 脸上原先的冷硬消失,欧老夫人的双眼中露出惊骇之色,她低头看看脚下,浑身开始战栗。 阿弦却仍看着地面:“我还看见,那些被你折磨杀死的女孩子,他们站在那里等你,她们很高兴,因为她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欧老夫人倒退:“不……不!你骗我……” 目光从那处移开,阿弦重看向面前的老妇人:“你先前念佛,不过是想借佛荫挡灾,却想不到佛经上说的是真的吧?” “不!”欧老夫人厉声尖叫,她转身想逃,但不知为何,双足如死死钉在地上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刽子手举着刀站在后方,跟在场所有人一样惊疑地看着这幕,——现场并没有人拦着这老妇人,她却好像被人把住腿一样,在地上拼命挣扎,却是纹丝也不能挣脱。 “放开我!”欧老夫人拍打着自己的双腿,厉声惨叫,“放开我!我不要去!” 阿弦道:“你作的孽已经完了,但你要受的罚却才刚刚开始,好好地去下面享受吧,你总该知道……” 右眼里的红漾起,似黄泉内血海泛波,阿弦漠然轻声道:“地狱十八重,绝非虚设。” 53.临别赠言 就在阿弦跟欧老太对话之时,周围的百姓,刽子手,县衙跟府衙的公差们,均都茫然相看,不知所措。 阿弦的声音并不高,只有靠的最近的刽子手才能隐约听清,但是人人都能看见的,是欧老太从最初的镇定到失态不能自控。 她跌在地上,拼命挣扎拍打双腿,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将她拖住,撕扯啃噬,欧老太的惨叫声越来越高,又兼许多“胡言乱语”,如同哀告,却不是向着袁恕己,而是向着“虚空”,其中竟有“芳姑”等名字。 旁边的差役们想要靠前,却又个个畏怖,欧家的子孙更是都惊呆了,宛若痴惘地看着这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不多时,欧老太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悄无声息,只见她身形枯干,头脸眍䁖,仿佛被什么吸去了通身的血肉。 千手所指,千目所视。 人人骇异,不寒而栗。那些先前吵嚷不易的人,见了这幕情形,也早吓得哑口无言,神魂俱亡了。有几个耆老,当即被吓得瘫软在地,被家人等抬扶着退了出去。 阿弦所见,自然跟寻常世人所见不同,更酷烈百倍。 她无法忍受,退后数步,转身想要离开。 不料才回身,便见面前站着一人,正是袁恕己。 方才袁恕己因听不见两人对话,又看老太仿佛发疯,心里竟有些为她担忧,便不由自主起身走了过来。 此即目光相对,袁恕己问道:“她是怎么了?吓得失常了么?” 阿弦默默道:“她在偿还罪孽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般答案,面色如常,也不见格外惊骇,“哦”了声,虽仍满腹疑窦,却只得暂时压下,上前下令。 刽子手得了号令,挪步往前。 原来那欧夫人见了老太婆如此,早也吓得昏死过去,却少不得被刽子手提起来,吃了一刀,更加“以儆效尤”。 这一次,也无人敢叫嚷说什么“刀下留人”了,众人各忍内心战栗,一双双眼睛都只默默悚惧地看着。 目睹此情此境,复想起袁恕己前日所说的话,欧老太的诡异死状,刽子手带血的刚刀,却都像是如此鲜明血腥的警惕,横于每个人的眼前心底。 鬼神莫测,王法无情,这会儿发生的一切,亦警示着后来之人,切勿为非作歹,戕害人命,否则,这便是鲜活的例子。 袁恕己见大事已了,吩咐赵县令料理底下之事,带了人自回招县。 返程之时,袁恕己刻意放慢了马速,等后面阿弦赶了过来,袁恕己才问道:“你究竟跟那老东西说了什么,起初她竟吓得那样儿?” 阿弦略一犹豫:“其实,这欧老太小的时候也曾经被她的祖母折磨过,她本该知道这种痛苦是难以承受的,本应就此中止这种残忍的作孽行径,但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 阿弦此刻还不清楚,但在她以后接触了更多诡案之后,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原本的受害者,在遭受荼毒、折磨之后,往往会出现两种可能的变化。 第一种可能里,他们会变成跟折磨他们的那些人一样的坏人,甚至变成比他们还坏的施暴者,把自己身上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变本加厉地加在别人的身上,欧老太就是如此。 但幸而,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一种可能,恰恰跟前一种相反。 那是人世间、也是人性本身,最可贵的光明。 袁恕己冷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只能说这老太婆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阿弦:“对了,后来她又怎么会发了疯,且死的……死的那样……” 袁恕己形容不出,他因知道阿弦之能,虽有个猜测,却不敢坐实,只等她确凿一句。 阿弦看向袁大人,望着这青年锋芒隐隐的锐利眉眼,她本要想告诉他一切,包括百鬼上来啃噬欧老太,将她拖下阴曹,包括曾见到地府寒冰狱中锁着的、原先折磨欧老太的那个老妇人…… 但话到嘴边,却又打住:“我只是告诉她,死亡并不是终结,她也见不到什么欧家的列祖列宗了,相反,她会去一个真正可怕的、能赎罪的地方。” 袁恕己听了这几句,却明白了:“你是说阴司地府?” 阿弦笑笑,默认。 袁恕己神色复杂,不再言语,一行人打马往前,路上充满了马蹄“得得”声响。 这会儿日影西斜,渐渐地将要黄昏了。 阿弦之前因也想着此事,心不在焉,被袁恕己问才回神,不免张目四顾,见周围树影摇曳,暗色闪动,又有些自然畏惧。 黄昏之际,鸟儿格外活跃,林子间传来一阵阵群鸟的聒叫,有的听起来就宛若人凄厉的喊叫,有的却仿佛是奇异的怪笑。 阿弦埋首紧跟在袁恕己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看。 正行间,袁恕己道:“你怎么了,像是极害怕?” 阿弦往旁边瞥了眼,冷不防就看见旁侧山谷里头闪烁的影子,茫茫然然仿佛在寻找什么。阿弦喉头发紧:“大人,我们快些回城好么?” 袁恕己道:“你又看见那些……”他识趣地戛然而止,反而笑道:“如果害怕的话,就过来,我带着你。” 阿弦诧异,袁恕己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儿,半真半假道:“到我这儿来,你坐着也舒服些,且我护着你,保管那些鬼鬼乖乖不敢近身儿。” “那可未必。”阿弦心里腹诽了一句,却咳嗽道:“不用,多谢大人。” 袁恕己哼了声,这是他第二次主动邀请一个人同乘一匹马——同样被拒。 只是因为怜悯爱惜之心罢了,何况这家伙又不是个娇滴滴的大闺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有什么可防范的,居然还三番两次地避贼般拒绝他? 抬头看向远处,袁大人叹了声:“这可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一行人狂奔回城,正好儿日头落山,阿弦总算也松了口气。 其他人便回了府衙,袁恕己却并未一路,见阿弦要下马,便道:“且住,我送你回去。” 阿弦诧异:“不必了大人。这里距离我家很近了” 袁恕己道:“原本不知道你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你有那种‘能耐’……却也忍不住多了一重担心,生怕你被什么‘孤魂野鬼’的相扰,我陪着放心些。” 阿弦见说的一本正经,且是好意,只得随他。 不多时来至朱家门口,阿弦因骑了这么久的马儿,浑身都像是被颠散了,双腿更是有些发麻,便沿着马鞍慢吞吞地往下滑。 正在蹭动,身后一只手过来,在她腰间一握一扶,不费吹灰般把她举起来,又轻轻放在地上。 阿弦回头,却见是袁恕己,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翻身下马,正笑道:“你这样儿可不成,幸而是在小县衙里厮混,若是将来当了大官儿,也需要骑马四处乱走,难道也如乌龟般爬上爬下?” 阿弦扶着腰,又揉腿,闻言道:“大官儿?大人您是说笑呢?” 袁恕己道:“为什么说笑?人往高处走,难道你不想当大官儿么?” 阿弦正经想了想,摇头:“我并不想当大官儿,也自忖没那个本事。” 袁恕己啐道:“没志气。” 他回头看了看朱家门首,上前推开那虚掩的门,自顾自地迈步先走了进去。 “等等!”阿弦要叫住他,却已晚了,只得也一瘸一拐地跟着入内。 老朱头竟还未回来,整个小院里十分幽静,又悄然无声,仿佛无人在内。 阿弦喃喃:“伯伯如何又不锁门。” 袁恕己回头问道:“你那个阿叔呢?怎么也没一点儿光亮?” 阿弦道:“伯伯还未回来,阿叔眼睛又看不见,自然不会点灯。” 袁恕己一拍脑门:“我忘了这回事了。” 阿弦先行进门,叫道:“阿叔?” 正要去掀开门帘,忽然帘子一动,居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阿弦乍然看清这人的脸,胸口一滞:“怎么是你?” 面前这人,赫然正是陈三娘子,乍然跟阿弦撞了个正着,三娘子脸上有些不大自在,举手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勉强一笑:“阿弦回来了?” 阿弦惊而惕然:“你在我们家做什么?” 三娘子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这孩子,我是来看望你英俊叔的呀,正好儿我要走了。” 猛抬头又看见袁恕己站在阿弦身后,三娘子一惊,然后又流露喜色,忙越过阿弦,向着袁恕己盈盈下拜:“不知是刺史大人降临,实在是惶恐,小妇人见礼了。” 袁恕己正负手在看热闹,见这妇人过来行礼,因打量道:“免礼。你是?” 陈三娘子忙自报家门,又道:“先前我侄儿同阿弦好的兄弟手足一般,故而我也当阿弦是亲侄子看待,两家子不分彼此的。因朱伯每天在摊子上忙,阿弦又有公干,我心想家里的病人没人照料如何使得,故而过来探望,又送了些吃食之类。” 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早跑到屋里头去了。 袁恕己听她叫道:“阿叔……” 这边儿陈三娘子趁机把袁恕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以她的阅历见识,不必听外头那些传言,就知道面前的青年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故而陈三娘子越发谨慎地陪着笑,温声软语道:“听说今儿招县行刑,大人这可是刚回来?必然是劳累了,不如坐了歇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袁恕己道:“不必了。”瞧她一眼:“你有事且去忙就是。” 三娘子听是逐客之意,急忙答应,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中央,方止步回头,目光掠过袁恕己,又定格在东间窗户上。 等袁恕己回头之时,那妇人却已出门,袁恕己才也走到东间,将帘子撩起,看向里头。 却见里面儿炕上,坐着的正是“朱英俊”,阿弦正小心地扶着他,低声问道:“阿叔你怎么样?” 英俊道:“无事。” 阿弦道:“她来做什么?她有没有……” 想到三娘子酥胸微露地挑拨陈基,忽然心乱。 英俊淡淡道:“陈娘子才来片刻,你们就回来了。” 阿弦眨眨眼,袁恕己道:“这屋里头黑漆漆地,如何也没点灯呢。”说着就看阿弦——先前她说家里只英俊,英俊又看不见所以不用点灯,现在这句却拿来打脸。 阿弦果然又悬了心。 英俊听出她呼吸有异,却试着朝向袁恕己的方向:“是刺史大人大驾光临么?” 袁恕己道:“不敢当。”话一出口,忽然自己疑惑起来——为什么他竟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不敢当”?难道他“当不起”么? 英俊道:“阿弦扶我一把,让我向大人见礼。” 袁恕己道:“不……”总算硬生生忍住,只改口说道:“既然是病人,何必拘礼,不必了。” 阿弦正也省了这一节,快手快脚地点了油灯,端过来照着打量英俊全身,却见他衣衫整齐,鬓发也分毫不乱,神情更是泰然自若,并无异样。 阿弦端详之时,袁恕己却也在跟着细看,忽然疑惑:“如何这个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心念一动,袁恕己脱口问道:“朱先生之前可曾在军中任职?” 英俊道:“抱歉,并不记得。” 袁恕己道:“哦……你是失忆了,还未恢复?” 正在此刻,却见阿弦凑近过去,在英俊的颈下胸前处嗅了嗅。 袁恕己哑然失笑,忘了还想再询问什么,脱口道:“你是干什么?跟狗儿似的。” 原来阿弦是仔细闻了闻,并没嗅到陈三娘子身上那熏人的脂粉香气,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她回头向着袁恕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大人府衙里还有公干,不如且快回去吧,我送大人。” 袁恕己道:“不忙,我还想跟朱先生多聊几句呢。” 阿弦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大人改日再来可好?” 袁恕己迟疑着,总算应了声,他重又看向英俊,目光在那清癯的脸上一寸一寸看过,眼中的疑惑之色也越来越重了。 阿弦将袁恕己送出门,候他上马。 将行之时,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道:“今日的事,你回去又要跟你英俊叔说明了?” 阿弦怔住,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俯身道:“是我让你去查岳家的案子,你明明看见那岳青的鬼魂却不肯告诉我,还要我问才说……但是为什么一早儿就跟他说了?据我所知你也是才认回去的亲戚,他又昏睡了几天才刚刚醒,怎么在你跟前儿,我比他就更隔了一层?” 阿弦被他双眸盯着,不知他是在正经责问,还是在半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袁恕己却又一笑,语气放的轻松了些,道:“明儿我要传唤那岳家媳妇儿,你若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可别再藏着瞒着、跟别人说去了?” 阿弦赶忙应承,他才终于打马去了。 老朱头今儿回来的格外晚些,路上竟不见人影。 阿弦只得将门掩了,回到东间,却见英俊已经下地,摸索着不知如何。 阿弦问他做什么,英俊道:“有些气闷,洗一洗脸才好。” 当即忙去打了水,又拧干了帕子,却叫英俊坐在堂下,亲自给他擦脸,一边说道:“以后我要跟伯伯说好了,让他锁着门才是。” 英俊道:“这是为何?” 阿弦道:“万一有什么黄皮子、野猫、狐狸……跑进来怎么办?” 英俊微微一笑:“是吗?” 阿弦也不知他懂是不懂,给他细细擦了脸,又拧了帕子,把他颈间也擦了擦。 英俊略略仰头,任凭她擦抹妥当,才徐徐吁了口气:“多谢你,阿弦。” 阿弦道:“咦,怎么跟我说谢?” 英俊轻笑出声。 等阿弦自己洗了脸回来,英俊仍坐在堂下未动,阿弦靠近过去,同他说起今日在招县的种种经过。 英俊听罢,良久忽然发了句:“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不过,这报应似来的太晚了些。” 这句触动了阿弦的心事:“阿叔,你也是这样想的?” 英俊道:“倘若这欧家妇人的罪行早些被揭发出来,或许可以救得了一二无辜性命。”说到“无辜性命”之时,不知怎地,听来似重若千钧。 正在阿弦心有戚戚然的时候,英俊却又道:“你不必理会我的话,毕竟人非圣贤,无法算到这世间所有,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阿弦道:“阿叔。” 英俊抬手,循声探来。 阿弦会意,将手伸过去,英俊握住她的手道:“阿弦,你是个……极难得的好孩子,你……听我说,你伯伯先前说长安无好人,其实不对,原本这世道到处就是险恶的,简直处处鬼蜮,又何止是长安?幸而你有个疼你的伯伯,肯真心为你着想,你一定要听他的话。” 阿弦心里暖暖的:“我当然知道,我会听伯伯的话,……也会听阿叔的话。”她情不自禁把英俊的手握的紧了些。 英俊笑道:“我的记忆之中一片空白,你也不知我的来历,倘若我是个江洋大盗作恶无数,你也要听我的话么?” 阿弦道:“我知道阿叔不是江洋大盗!” 英俊眉峰微动,问道:“你怎么知道?” 此一刻,阿弦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英俊不是在玩笑,而是在认真地问她这个问题。 阿弦几乎松手,但是英俊的手温和而有力,他并未刻意勉强,却已经让她不舍得抽离。 “我……”阿弦心虚,最终决定说实话,“我看见过一些场景,阿叔,阿叔戴着手铐脚镣在逃,可是您不是坏人,更不是江洋大盗,因为你身上没有刑囚的痕迹,也因为、您是个好人,我知道。” 沉默突如其来。 阿弦无端忐忑。 寂静中,外头传来悠远的犬吠,还有邻家里隐隐地吆喝说话声,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夜色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嗵嗵心跳。阿弦将漫无目的的目光收回,仍看向英俊面上。 近在咫尺的他的身上,赫然仍是清冷如许,似乎这尘世的烟火气于他来说,半点不沾身。 忽然英俊问道:“那……你还看见什么了?” 阿弦摇头:“就只有这点儿了。” 英俊道:“先前你在查本州的人口簿子,就是为了找我么?” ——他果然知道了! 阿弦苦笑:“是……虽然知道这法子很笨,但我想试一试,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叔,而且……” “而且如何?”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对阿叔下毒手,所以我想查出来,我想知道是谁这样狠心……” “真是个傻孩子,”英俊轻声一叹,却又道:“但是我……很喜欢。” 最后一句,泛着极浅淡却恰到好处能让人听出来的一抹笑意。 阿弦在听他说“傻孩子”的时候,真心实意地愧悔了一下儿,谁知竟有峰回路转地下一句。 正脸热,却见门口玄影扑腾着跳了进来,摇着尾巴在跟前儿撒欢,与此同时,外头响起老朱头的咳嗽声。 英俊松开她的手:“去帮忙吧。” 小手陡然被松开,竟觉空落落地。阿弦应声跳出门去,等她帮老朱头将家什等都运理妥当,抬头看时,英俊已经不在堂下了。 这天晚上,阿弦仍是睡在堂屋。 大概是先前同英俊那一番话的缘故,睡得格外香甜些,睡梦中还不时地响起“你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言语,几乎笑出声来。 直到将要天明的时候,阿弦才做了另外一个梦,当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跳下凳子的时候,阿弦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几乎连早饭也没有心情吃,阿弦草草洗漱了,吞了两口粥饭,跟老朱头打了个招呼,便要出门。 才走几步,忽然东间的窗扇一声响动。 阿弦闻声回头,却见是英俊靠在窗户边儿上:“要去府衙了?” 阿弦本要跑回来,可想到梦中所见,便站住脚:“阿叔,我有要紧事需跟刺史大人禀报,等我做完了正事立刻就回来了。” 薄薄地晨曦中,他清隽的容貌更显脱俗雅致,眉眼之间似沁霜带雪。 大概是这两日又养的好了些,这张脸竟越发出色醒目,此刻回看,阿弦忽然理解了陈三娘子的种种猝突之举。 英俊道:“知道了,你小心办差要紧……”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唇角微动,却只道:“去吧。” 阿弦因惦记梦中所见,随口答应了声,往外仍去。 将出门之时她情不自禁回头,却见英俊仍靠在窗边,外头梅树的枝桠横斜交织,看着就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丛千桠。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可是在那一刻,阿弦竟有种他在注视着自己的错觉。 54.大逆不道 阿弦着急往府衙去,所以竟未曾仔细留意英俊的言行。 她之所以这般着急,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清晨时候所得的那个梦境。 就如同上回在岳府门口所见那一幕的后续,阿弦又看见少夫人跟那名“奸夫”颠鸾倒凤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那奸/夫的脸。 虽然相信自己并未看错,但却也因此开始怀疑这梦境的真假。 但是这所见实在太过真实,不管是两人的行为,还是言语,醒来后都清清楚楚,宛若一切都亲身经历过。 袁恕己曾特意叮嘱过——也不知这位大人是不是天生有一种莫名感应能力,居然便歪打正着说中了,因此阿弦得了梦中所见后,犹豫半晌,终于决定全数告知袁大人,且不管梦境真伪,就让袁恕己自行判断就是了。 如此,阿弦心中喜忧参半,庆幸的是可以跟袁恕己有所交代,但是另一方面,却又因得见这般人伦惨事,心头不安。 来至府衙,袁大人已经练了拳,正吃了早饭,见阿弦进来,便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阿弦上前行礼,道:“我有件事想跟大人说,只是不知道真伪几何,但请大人处置。” 袁恕己放下茶盏:“何事?” 阿弦上前,将昨夜梦见场景一一告知。 袁恕己侧耳听着,也难掩满面诧异:“是他?” 阿弦道:“我见到的是他。”停了停,阿弦道:“大人,若真的是他,这件事越发棘手了,大人还要谨慎行事才好,万一我……我说错了,那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名声?岳家更是因此毁了。” 袁恕己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太阳初起,两名差人带了一名美貌女子步入府衙。 这女子正当妙龄,身着素服,正是岳青的遗孀夫人,因忽然被传来此间,不知所措,略有些花容忐忑。 正边走边打量,头前有个人来到:“大人让我来接。”那领路的差人道:“那就交给十八子了。” 少妇闻听,定睛细看,认出面前的正是之前在岳家门口一面之缘的十八子。 阿弦见她打量,向着她点一点头。少妇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小兄弟。” 阿弦回头道:“少夫人也叫我十八子就是了。” 严氏道:“是,十八子,不知大人为何忽然传我来衙门?” 阿弦道:“应该是为了尊夫的案子。” 严氏道:“我亡夫之事,先前你们不是去府里查问过了么,怎地还要特意叫我过来询问?” 阿弦道:“多半是刺史大人另有用意,我们底下人也不敢妄自揣测,横竖夫人去了就知了。” 严氏听如此回答,便只垂头随她而行,不多时便到了花厅,公差入内禀报,请了严氏入内。 这厅内却并无别人,只有袁恕己一人坐在桌后,严氏见并无其他差人,略松了口气,上前见礼。 阿弦本要退出,袁恕己抬手向她一招,阿弦会意,上前立在旁侧。 袁恕己扫一眼严氏,果然见是有几分姿色,将手中卷则放在一边儿,道:“严氏,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特意叫你前来?” 严氏道:“妾身实在不知。” 袁恕己冷笑:“本官是想保存你的颜面才如此,不然,这会儿就是在公堂上了。” 严氏不安,垂头说道:“大人这是何意……我竟不明白。” 袁恕己又笑了两声,瞥着她道:“你不明白我的话不要紧,只要你明白什么叫‘恨不相逢卿未嫁’是什么就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严氏惊呼一声,粉脸陡然变作雪白,她抬头瞪向袁恕己:“大人、你……说什么?” 袁恕己笑的冷峭而讥讽:“怎么,听到体己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有些不敢信对么?” 严氏颤声道:“不,这不可能……” 袁恕己轻描淡写说道:“有什么不可能?是本官不可能知道这种私密体己的话,还是那个人……不可能对本官供认你跟他的苟且?!”说到最后,口吻却陡然严厉。 严氏原本还双膝跪地,如今已经瘫跌在地上,浑身颤抖不休。 “啪!”是袁恕己一拍桌子,他怒视底下严氏,喝道:“严氏!休要不识抬举!你想隐瞒的那个人早就对本官招供了,怎么,你还想维护他不成?是本官念你是个弱女子,恐怕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不肯听他一面之词,特地开恩在花厅私下询问,不然早就在公堂上大刑伺候了,那时候可就玉石俱焚,你也再无活路!如今你不速速招供实情,还要等到几时!” 严氏早就神惊魂荡,被袁恕己恩威并施地一番喝问,便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阿弦在旁,不由看向袁大人,心中倒是有些钦佩他的演戏之能。 袁恕己虽从她口中得知内情,却并未轻举妄动,因他知道那位“奸夫”一定不会轻易招认,反会打草惊蛇,故而先从严氏下手。 又假称奸夫已经供称了,且说出了那句极私密的“体己话”,果然一诈便得。 严氏呜呜咽咽,哭着将事情供认。 你道这严氏的奸夫是何人?也怪不得阿弦不敢确信,这人并非别个,却正是岳青的父亲,岳老先生岳冧。 这位先生跟儿媳苟且、喃喃密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不似先前所见般道貌岸然。 那一句“恨不相逢卿未嫁”,也是这位老先生跟严氏苟且之时所说的话。 据严氏招供,自从她嫁进岳家后,同岳青也算是情投意合,夫妻恩爱,只是好景不长,岳青之父虽看似是个正人君子,实则是个好色之徒,因严氏生得姿色过人,竟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严氏哭诉道:“我知道不妥,百般哀求他放过我,可他却一心强迫,终于有一日他将我……我本欲寻死,又怕伤及岳青,且舍不得跟他的种种恩爱,只得委曲求全,又不敢将此事透露半分。”嘤嘤地哭了起来。 袁恕己道:“那么岳青又是如何身亡的?” 严氏道:“那日公爹又行那不轨之事,不知如何竟给岳青发现了,他一怒之下晕厥倒地,居然、居然就那样去了。” 袁恕己道:“事情发生之时,岳先生可也在场?” 严氏道:“他原本不在。听丫鬟报信才赶了来的。” 袁恕己忖度了会儿:“你可告诉他岳青因何而死的?” 严氏哭道:“我都说了,我想随着岳青而去,公爹却百般劝慰,又叫人看着我不许自尽……是我对不住岳青……”说着又泣不成声。 袁恕己同阿弦对视一眼,便命人先将严氏带下。 袁恕己道:“你觉着严氏供述的如何?” 阿弦道:“听着倒是合乎情理。” 主簿从后出来,将供状递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这下有了证供,可以再传老岳了。” 审问岳冧却并非在花厅中,而是在大堂之上。 传了岳先生上堂后,袁恕己便叫人将严氏的那份供状递过去给他看,岳先生从头看完,皱眉沉吟不语。 袁恕己道:“岳冧,你觉着这份证供如何?” 岳冧垂首默然,袁恕己道:“岳先生,你如何不答?” 岳冧思来想去,匍匐在地道:“求大人恕罪,老朽有话说。” 袁恕己握着桌上的镇纸,淡淡道:“老先生不必疑虑,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岳冧伏身道:“这……老朽惭愧之极,儿媳所说,有些的确是真。” 袁恕己道:“你说……有些?” 岳冧道:“儿媳所说,跟她……苟且之事,却是真的,只不过并非是老朽强迫,而是跟她互有意思……” 袁恕己挑眉:“说下去。” 岳冧道:“她说,慕我的才学同人品,才跟我有了……而非上头所说的强行逼/奸。另外,青儿发现且逼问她的这一节,我也并不知情,我原先还当青儿是……是因为旧伤复发才亡故的,所以心里不忿,还想着给他讨个公道,才壮胆来府衙鸣冤的。” 袁恕己略觉意外:“据严氏所说,她已告知于你。” 岳冧道:“也许是她惊吓之下,忘了究竟如何了,她实未曾告知。”岳冧顿了顿,叹息道:“若她告知我青儿是因此事而亡,我也未必肯出头来替他鸣冤……” 袁恕己哼道:“你也算是无耻之极了,居然强占儿妇,如此不伦之举,简直禽兽。” “这……”岳冧脸皮微微涨红,却忽然说道:“大人,其实倒也不是这般说的。”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岳冧道:“我同严氏……也算是志趣相投而已,并不只是什么勾搭成奸,其实这样的事,原本也是有的……” 袁恕己简直不敢相信:“哦?照你说来,此事竟遍地都是了?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样不知廉耻?” 岳冧咳嗽了声,道:“大人……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皇上跟天后……当初天后可也是太宗的后宫妃嫔,现在还不是一样的成为……” “住口!”袁恕己色变,大怒:“你这混账畜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胡言乱语说些大不敬的话!再敢胡吣出一个字,不用判案,立刻当场打死!” 这一句,才吓得岳冧不敢吱声。 将岳冧带下之后,袁恕己怒极反笑,想骂几句,但细想岳冧的话,居然有些无法反驳。 阿弦在旁听得真切,见袁恕己脸色不对,便道:“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他们两个又各执一词。” 袁恕己道:“又怎么样,不管如何这两人乃是通奸,按照法典处置就是!” 阿弦瞥他一眼,噤声不言。 袁恕己心念转动,让堂上差人散去,他才道:“小弦子,你觉着方才岳冧所说的话……” 阿弦道:“什么话?” 袁恕己喝道:“不要装傻!自然是皇上跟皇后……” 对于当今的圣上跟圣后的传说,阿弦自然也耳闻目染了,叹了口气道:“上行下效,二圣都这样的话……” “打住!”袁恕己不等她说完,便喝止。 阿弦无奈道:“问我的是大人,我要说又不许我说,到底是想怎么样?” 袁恕己不由失笑,想了半晌:“罢了,这种事只当没听见就是了,横竖他再敢攀扯一个字,我立刻就当做大不敬之罪先砍了他。再退一万步,就算是皇上跟皇后之间……咳,他们也没有因为两人之事……而害死人命,可不管如何,岳青是因为这两人而死。” 阿弦点头称是:“还是大人英明,二圣可并没因为私情而害死太宗皇帝。” 袁恕己啼笑皆非,斥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又道:“还有一件事,如果岳冧说的是真,那也罢了。但如果严氏真的是被他胁迫的,那么也随之被法办,是不是有些可怜?” 袁恕己道:“这严氏所说的话,几分真假尚且不知,你想,如果岳青是因得知两人的奸/情而亡故,岳冧当然心虚,哪里还肯上蹿下跳地要给儿子讨什么公道,我看,必然是那妇人在扯谎!” 本来以为是无法侦破的疑难悬案,居然这般柳暗花明,袁恕己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只负责断明黑白,其他的绝不多想。 想到是阿弦发现了重大线索,正要嘉许两句,定睛看时,却不见了阿弦的身影。 阿弦出了府衙,望着缩在府衙对面街角的那道影子。 那“人”正仰头往府衙里头看,碍于官府神威,无法闯入,忽然若有所觉,也看见了阿弦。 阿弦迈步走了过去:“岳公子。” 这自然正是岳青,他神情颓然,郁郁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袁大人是不是已经……” 阿弦道:“是,袁大人已经知道了岳先生跟少夫人的事。” 岳青张了张口,复又颓丧低头。阿弦道:“你之前拦着我,是怕家门名声败坏,还是担心其他?” 岳青沉默了会儿,终于缓缓矮下身子,蹲坐在墙角,喃喃:“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羞愤……或者是害怕。” 阿弦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岳青举手抱着头,低声道:“我明明那样喜欢她,想不通她为什么竟是这样水性杨花……我又明明甚是敬重父亲,却想不到他居然,居然……” 他的头忽然又巨痛起来,从两年前被陈大打伤后,阴雨天或者情绪起伏之时都会疼痛难忍,就算做了鬼也是一样。 阿弦看着他忍痛之态,忍不住也蹲下身子,抬手抚向他的头上:“没事了,你不用再多想了。” 岳青缓缓抬头,眼里仍是重重迷惘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十八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他目睹那一幕的时候,所有的认知都在那一刻被推翻,岳青无法承受,他却不敢立刻闹出来,因为那是他钟爱的娇妻跟向来敬重的父亲。 后来,他在房中质问严氏,严氏却并不惧怕,反而讥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岳青被她这种不知廉耻的模样惊呆了:“你、你怎么能……” 严氏道:“我怎么不能,远的不说,就算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皇后,又干净到哪里去了,皇后娘娘还是太宗的妃嫔呢,也同样是儿子占了老子的女人,你何必计较太多。” 岳青只觉的头疼如裂:“可是、可是我们……” “恩爱对么?”严氏冷冷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却带着鄙夷跟嘲弄:“你自己的本事你难道不清楚?还敢跟我说……呸!” 他本以为自己的妻子纵然不是什么“贞妇贵殉夫”那一类刚烈女子,也绝对不可能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没想到非但是荡/妇,且是寻常的娼/妓都望尘莫及的贱人。 岳青眼前发黑,再也难以自控,只觉得头嗡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其实,在此后挺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游荡于府内,憎恨这所有,同时悲愤难当,却又无处宣泄。 后来,看到来查案的阿弦的时候,他忽然又羞愤起来,生恐自己的遭遇被世人知道,所以对阿弦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抵触感,还试图阻止。 按着岳青手背之时,鬼魂心中所念念不忘的,阿弦也看的清清楚楚。 定了定神,阿弦道:“你当然想不明白,其实我也想不明白。” 岳青不解。 阿弦同他对视片刻,忽问:“招县的那件事你可知道了?” 岳青道:“我听他们说起过。” “他们”,自然不会是人类了。 岳青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那老夫人如今正在底下受苦。” 阿弦点头:“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有的人就算看见一只猫狗挨饿受冻,都会忍不住伸出援手,当然很难想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心肠歹毒的人。严氏跟岳冧的所作所为你不懂,其实也不需要去懂,因为你跟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他们虽然看着像是人,实则阴暗歹毒,丧失人性,早就不能称之为人。” 岳青苦笑:“或许,但是,我曾那么喜欢、敬重……” 阿弦道:“你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恶的也是他们。” 岳青忽然欲哭:“十八子……我、我气不过,她竟不觉着自己有丝毫错……” 阿弦道:“他们会付出代价,活着的时候,是袁大人这样的人去惩罚他们,死了之后,就会像是欧老夫人那样……而你不必理会,你会有自己的路,跟他们全然不一样的路。” 岳青是鬼,鬼本没有泪,但是他的眼中却有些亮闪闪地。 许久,岳青缓缓地吁了口气,他摸摸头道:“我觉着好生轻快,我的头终于不疼了。”他慢慢站起身来,显得十分惊喜。 阿弦知道他心结已去,却也是时候该去他的路了。 阿弦轻声道:“希望你下辈子不会再遇见那些恶人,也望你的真心会有所归。” 岳青点头:“多谢你,十八子,我记住了。”他向着阿弦一笑,越过她往前而行,就像是前方有什么在指引他一样。 他的身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慢慢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阿弦回头凝望,眼睛微红,唇边却有一抹欣慰的笑意。 然后她目光下移,脸上的笑仿佛腊月里的水滴,陡然凝结成冰。 就在正前方的阴影中,赫然站着的,却是那个曾跟阿弦照面过多次的残缺不全的恶鬼。 阿弦正是心神放松的时候,猛地受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便想离开。 可就在这一刻,那鬼魂却以极快地速度冲了上来,阿弦叫道:“你干什么……” 还未说完,阴风扑面,身上骤然冷却。 且说袁恕己因这一宗公案眼见将顺利完结,颇为得意,又看阿弦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他本不想理会,低头看了会儿文书,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便索性放下公文,走出来透一口气。 正在闲看府衙景致,忽然间两个差人经过,且走且说道:“这十八子兴许是真的有些能为,不然大人如何把他调到身边儿呢?” 另一个道:“那招县的事儿闹得如此骇异,我未曾亲眼见到,不知如何,但是方才的情形我却是看的极清楚,那墙根儿下明明并没有什么,他却蹲在那里,对着那边喃喃说话,竟好似真的有……那什么一样,咦,怪吓人的。 袁恕己因站在树荫底下,那两人并未发现,且说且去了,袁恕己见他们走后,心念一动,便往外而去。 待出了府衙大门,果然看见斜对面的墙根下,阿弦对着“虚空”不知说些什么,顷刻她回头,似乎在目送人离开。 袁恕己本能地想笑,却又忍住,正心情复杂地凝视,却见阿弦脸色大变,好像看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往后退了出去。 袁恕己到底跟她相处的有段日子了,见状便往前几步,下了台阶:“小弦子!”拔腿往那边儿而去。 他的身形极快,瞬间便来至阿弦身旁,却见她已经站住双脚,立在原地,竟未动弹。 袁恕己松了口气:“你方才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是……” 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感觉不对。 他垂眸细看阿弦:“小弦子……” 阿弦不答,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无序乱动,然后,她往前挪出一步。 袁恕己喉头一动,举手捉住她的肩头:“我跟你说话呢……” 阿弦才抬起头来,袁恕己发现她的目光呆滞,直直地盯着他,这种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袁恕己浑身冷彻,他猛地松开手:“你……不是小弦子?!”这一句话脱口而出,他才彻底醒悟,厉声道:“你是谁?” 阿弦一声不吭,转身便走,走路的姿势也大非平常。 袁恕己一把攥住她的手,她却反手一掌拍来,出招竟极凌厉。 袁恕己大吃一惊,正要打起精神再上,却见一匹马远远奔来,正是一名递送公文的差人,因看见刺史大人在此,便打马而来,相隔十几步便翻身下马,行礼道:“大人,豳州大营的公文……” 袁恕己哪里来得及理会这个:“走开!” 阿弦却低低道:“豳州大营……”一错眼的功夫,竟纵身往那来人扑了过去。 袁恕己不知她要如何,忙追了过去,只听她叫道:“苏柄临!” 袁恕己吓了一跳,阿弦的身法居然极快,越过那公差,奔到马儿跟前,手握缰绳,一个翻身便跳了上去,继而抖落缰绳,拨转马头。 这动作一气呵成,袁恕己亦看呆了。 他瞧过很多次阿弦上马下马,却没有一次如这样熟练,那种训练有素之态,就仿佛……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中之人。 忽然想到那句“苏柄临”,袁恕己虽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却也知道大事不妙,跟着往那处追了两步,毕竟人家骑马,哪里追的上,忙道:“备马,快些备马!” “阿弦”骑马飞奔过府衙长街,拐了个弯,闯向前方的闹市大街。 食街上,老朱头正张好了摊子,忽然听人说:“那不是十八子么?”老朱头只当阿弦来了,喜滋滋回头看时,却见阿弦骑着一匹马,风也似地从前方奔来。 因将正午,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但是阿弦竟全然不顾,也没有任何避让之意,马儿狂奔之时,一路上行人躲闪不及,有人惊声尖叫。 有人道:“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急事不成?” 也有的说道:“十八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忽然“汪汪”一阵乱叫,是玄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急急地向着马儿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老朱头正在发呆,不知道阿弦是为了何事如此匆忙,猛然听见路人说“脸色难看”,又听见玄影躁动不安的叫声,老朱头一个激灵,忽然把手中的勺子扔的老远,一拍大腿道:“糟了糟了!” 食客们吓得看去,见老朱头撒腿就跑,有人道:“朱伯伯,你干什么!” 老朱头也不回答,头也不回跑的极快,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两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摊子上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良久,有人道:“这是怎么了,小的发疯,老的也发了疯了……” 老朱头因发现阿弦的异状,急急忙忙追了上去,才拐过弯,却恰好又看见袁恕己骑着一匹马,同样疾风闪电似的追了出来。 两人陡然相遇,老朱头叫道:“袁大人,我们弦子……” 袁恕己马速不减,道:“我知道,我正是要去追!”说话间,那马儿已经嗖地往前急奔去了。 老朱头本能地跟着追出十几步,却陡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刹住脚:“不对,这会儿只怕拦不住……是了是了,英俊!” 到底是跟阿弦打小儿一块生活的,老朱头很了解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但是想到方才那个“阿弦”的气势,老朱头心里打怵。 且幸好有袁恕己跟着追过去,但是到底怎么样且还不知道呢。幸而在这千难万难里,老朱头想到了一个法宝。 他立刻转身,竟往家中方向狂奔而去,心中想道:“你啊你,阿弦常说你管用,这个要人命的节骨眼儿上,你可一定要真管用才好。” 老朱头一番夺命狂奔,以超常的速度跑回家中,猛地推开门,扯着沙哑的嗓子叫道:“英俊!快来救命!”踉踉跄跄跑进东间,撩起帘子定睛一看,心陡然凉了大半截。 眼前的炕上,空空如也,老朱头目光慌乱四顾,屋里哪儿有英俊的影子,他忙退回来,一边儿大叫一边儿四处找寻,却都是一无所获。 心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其实,从昨儿晚上偶然听见英俊跟阿弦的对话,以及今早上英俊的举止,老朱头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但是他并没有将这种可能放在心上。 谁知道这么快,就给了他迎头一击!报应似的。 先前他百般丧谤,绞尽脑汁想要“朱英俊”离开,这倒好,他果然离开了,而且是选择在这样一个急需要他救命的时候! 袁恕己打马急追,眼见将到城门处了,他急着大叫:“拦住,别让他出去!” 然而那些守门的士兵们都认得阿弦,又且知道阿弦已经是府衙的人了,见她飞马而来,只当有什么紧急差使,哪里敢拦住?偏袁恕己离的远,众人只听见刺史大人厉声大叫,还在竖起耳朵听叫的什么之时,阿弦已经冲出城门! 袁恕己咬紧牙关,如今什么也不说了,马蹄声如同惊雷,也急过城门。 与此同时,听见“汪汪”乱叫,袁恕己侧目一看,却见是玄影,几乎跟他一块儿,双双出了城。 这种紧急时刻,袁恕己仍忍不住笑道:“好狗儿,你果然有灵性,知道你主子遭了难了?” 一人一马一狗飞奔出城,袁恕己骑术高明,同前方阿弦之间距离逐渐缩短,正急急追赶,前方已到了分岔路口,一条是往豳州大营,另一条却是往临县,穿过临县便是长安的方向。 “阿弦”自然选择了豳州大营方向,袁恕己想到那句“苏柄临”,不寒而栗,马蹄踏过地面,泥土四溅。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袁恕己当然是追着“阿弦”而去,可是玄影却奇异地选择了往临县的那条路。 袁恕己人在马上,只当那狗儿失心疯认错路,连叫了几声“喂”,那边玄影却报以“汪汪”几声,仍是头也不回地狂奔去了。 袁恕己气极又笑起来:“好畜生,我才夸你有灵性,你就发了疯了,你主子明明在这条路上,你是眼瞎了呢还是故意要自个儿逃走?” 袁大人只得感叹“畜生到底是畜生”,一边咬牙直追。 很快地,两匹马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袁恕己喝道:“给我停下!” 那边儿却理也不理,置若罔闻。 袁恕己见这样僵持不是解决之道,何况如何强上前拦住的话,还怕惊了马,伤了阿弦就不好了。 幸而他是个机变之人,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就在两匹马并辔而行之时,袁恕己大喝一声,整个人自马背上跃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往旁边的马儿身上扑去。 那边儿的“阿弦”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猝不及防,便给他抱了个正着! 袁恕己将人抱在怀里,忽然突发奇想:他先前两次邀请阿弦同乘一骑,都遭到拒绝,没想到却是在这种特殊情形之下,“如愿以偿”。 虽知道如今不是说笑的时候,袁大人心里仍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 可他却一时大意,忽略了这个“阿弦”的战斗力。 虽然被困在怀中,阿弦却陡然提肘,用力往后撞去。 袁恕己毕竟还当是阿弦在怀,哪里提防如此,肋下顿时生疼,几乎怀疑被撞断了一根肋骨。 他却也强悍,硬是不肯撒手,“阿弦”却兀自拼命挣扎不休。 袁恕己忍疼笑道:“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老子是死也不会撒手的,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赶紧给我滚出去!” 前方渐渐拐弯。 身下的马儿长嘶一声,大概是觉着两人在身上不胜负荷,且这两人又还在乱闹,马儿在拐弯之时,略一趔趄——袁恕己暗念一声“不好”,本可以稳住身形,奈何怀中的人并不配合,两人扭打之中,双双从马上落了下来! 将落地的时候,袁恕己还不忘将阿弦死死地困在怀中,尽量用身子护着她,免得在跌落之时,折手折脚,岂非罪过。 背部落地,不知硌到什么,袁恕己疼地“嘶”的一声。 “放开我!”怀中的人尖声大叫。 袁恕己听着这声儿中气十足,便知道并未受伤,可是这鬼赖着不走,挣扎的又如此坚韧持久,却叫人无计可施,袁恕己咬牙道:“你到底是谁,找苏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大声叫道:“我要报仇!你不要多管闲事!” 她趁着袁恕己负伤吃痛的功夫,奋力一挣,居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袁恕己上前拉住,阿弦回身,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袁恕己眼前发黑,本能地挥拳也要打回去,拳头尚未落在阿弦脸上,便已经醒悟。 但他虽然手下留情,“阿弦”却管不得这么多,复一拳打来,袁恕己不敢跟她硬碰,只得后退:“你再放肆,我就不客气了!” 正在僵持之时,袁恕己耳畔听见“汪汪”地乱叫声,他苦笑:“这野畜生终于发现追错方向了么?” 忽然他一怔,转头看向玄影叫声传来的方向,原来在狗叫声之外,他还听见了骨碌碌地车轮转声,仿佛有一辆马车,正也风驰电掣般往此处而来! 55.两位祖宗 夏日的路口,绿荫随风摇曳,一辆马车从树荫底下急速驶出,马儿前方带路的正是玄影。 黑狗一边儿跑一边儿汪汪地向着袁恕己大叫。 袁恕己瞠目结舌,刹那间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厮是去搬救兵了?不敢置信。 但来者又是何人? 忽然玄影叫的更厉害,袁恕己福至心灵,回头看时,是“阿弦”又往两人所乘马儿的方向奔去。 先前他们两个滚鞍下马,那马儿又往前奔了一段,便停了下来,正悠闲地在路边儿上吃草。 袁恕己见状,叫道:“混账,给我站住!” 他不再管那马车,只赶紧又追了上去,断不敢再让她抢了马儿去,三两步赶上,纵身一跃,跳到阿弦身前,张手拦住。 这一会儿马车已经停在路边儿,玄影却抄近路跳了过来,围在“阿弦”身侧跳跃着大叫不停。 袁恕己笑道:“好好,我心服口服,当真认得这不是你主子呢?” “阿弦”见前有拦路之虎,旁边又有咬道之狗,一时眼中更是透出怒色,跟袁恕己硬碰硬的话自然无取胜之机,于是后退两步,忽地转身。 袁恕己暗叫“不好”,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她多半是想避开自己,转去抢那马车。 正要扑上去将人直接擒拿住罢休,却见“阿弦”不知为何,竟猛然止步。 与此同时,前方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百忙中袁恕己瞥了眼,却见那人身着土灰色布衣,下车之时脚下微微一晃,却又扶着车站住,他直起身来“看”向此处,袍摆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袁恕己惊看之时,面前“阿弦”却复倒退回来,就好似看见什么可惧之物,袁恕己按着心中诧异,趁势将她的肩头拢住。 “阿弦”一震,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却仍是往后挣扎。 袁恕己哪里肯放,两人纠缠之时,那边儿朱英俊已走近过来,因目不能视物,几次几乎跌倒。 他似有些焦急,出声唤道:“阿弦?” “阿弦”却大声道:“别过来,别过来!” 袁恕己瞧得蹊跷:“你说什么?” “阿弦”惨叫起来,状若疯癫,却拼命往回缩,袁恕己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英俊,忽然问道:“你是怕他?” 他是个说做就做绝不含糊之人,一旦窥知丁点征兆,便不由分说,反拥抱着阿弦往前,她挣扎的更加厉害,犹如被捞上岸的鱼儿濒死乱跳。 很快,跟英俊之间只有一两步之遥。 袁恕己细看,却见英俊双眉皱蹙着,目光沉静地盯着此处,却并不是看着他或者“阿弦”中任何一人。 袁恕己想:他的确是个瞎子。 又莫名地想:可惜了。 怀中的“阿弦”抖得似筛箩般,几乎让袁恕己觉着可怜起来。 她颤抖着叫道:“求你别害我,别过来!” 英俊正摸索着靠前,闻声竟停了下来,脸上有疑惑之色。 袁恕己心头着急,便叫道:“不要理会,这不是小弦子!” 英俊眉峰一动,这才又往前而来,谁知脚下被杂草绊住,身形趔趄,他伸手往前,像是要扶着什么,又仿佛要抓住什么。 袁恕己见机不可失,叫道:“在这儿!”把阿弦往前一推! 就在袁恕己推开阿弦的那瞬间,他猛然听见一声陌生男人的惨叫声,仿佛满含恐惧跟绝望。 与此同时,周围那一片杂草忽然逆风往外倒了倒,就好似被什么有形之物倾压过去所致,随着那凄厉的惨叫声烟消云散,才又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亲身经历,谁又相信这一切? 英俊探臂过来,正好握住了阿弦的手腕,他往前一步,将她环抱入怀。 却因地面凹凸不平,英俊站立不稳,身形摇晃倒地。 玄影一个虎扑上前,便扑在阿弦身上,发出低低地委屈似的呜呜鸣叫。 袁恕己心头一宽,心想:“世风日下,人心难测,你这狗东西倒是忠心不二,令人动容。” 上前将英俊扶住,“先生小心。” 英俊稍微稳住身形:“多谢袁大人。”接着又问道:“阿弦怎么样了?”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却见她双眸紧闭,不省人事,然而脸色却不是方才那样难看了,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 袁恕己道:“看样子是无碍了。” 英俊悄然吁了口气,抱着阿弦想要起身,袁恕己见他动作不便,便道:“我来吧。” 略迟疑了一下,英俊才淡淡道:“有劳。” 袁恕己觉着他的态度有些古怪,但人家是个瞎子,又计较什么?当即将阿弦一把抱起,环顾四周,便走向前头的马车。 赶车的早下了地,认出在场的正是刺史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袁恕己忽然想起来,回头看英俊:“你怎地来的这样快?是从哪儿来?” 阿弦出事是突发事件,袁恕己一路狂追来此也是偶然,英俊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在这附近等着,此事竟透着诡异。 袁恕己问完了,才发现英俊未曾跟上来,他抱着阿弦回头,却见英俊果然站在原地未动。 玄影原本是跟着袁恕己的,这会儿不知如何竟跑了回去,仰头张口,居然衔住了英俊的袖子一角,摇头摆脑地扯着他往前。 袁恕己正皱眉疑惑,见状却又释然:想英俊毕竟是个瞎子,无法认路,故而在原地慢了一步也是有的。 见玄影这般“善解人意”,袁恕己调侃道:“好狗儿,你倒是这先生的明杖。” 又喝令地上那车夫:“还不去扶着先生过来?” 车夫磕了个头,忙起身跑过去将英俊搀扶着,也往马车边儿上走来。 袁恕己将阿弦抱上了马车,却见车内空空如也,原本也只英俊一个人在内,他小心将阿弦放平,目光转动间,又看到车壁边儿有个小小地包袱,里头不知是什么东西。 正疑惑里,车夫道:“我扶先生上车。” 袁恕己回头,少不得挪过去搭了把手,将英俊接上车来。 英俊举手摸索片刻,探出阿弦躺在何处,他便在旁边靠着车壁静静坐了。 袁恕己本来打算将阿弦放在车上后便下车骑马,可是看着英俊的动作,目光逡巡片刻,便纵身下车,将先前两匹马儿拉了过来,缰绳栓在马车后面儿。 那车夫惴惴道:“大人……是要回城么?” 袁恕己随口道:“当然是回城,不然去哪里。” 他轻轻跃上马车,却见玄影也早跳了上来,正趴在阿弦身旁,长长地嘴巴搭在阿弦的手上。 这车厢原本不大,如今忽然进了三个人一条狗,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袁恕己本要在英俊对面坐了,但看这个架势,只凑合也在他身旁坐了,虽然仍刻意隔开一段距离,但两人肩臂之间也不过只隔着数指宽罢了。 车夫上车,马车调头,往桐县返回。 英俊垂眸静默,恍若不知身边儿多了个人。 仗着他是个瞎子看不见,袁恕己双手环抱胸前,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 先前虽有过几面之缘,但第一是英俊在病中,第二又赶着不巧天色昏暗,因此都不曾仔细打量,不如这一次近在咫尺,纤毫毕现。 只是不细看不知道,一看……袁恕己心中感叹。 袁恕己世家出身,容貌自然不差,又因军中浸淫,养就的英武气息,是个极为出色醒目的英俊年青军官,就算千百个人里头,论起人品气质等,他也必然是极拔尖儿的那种。 可面前这位,就算同为男子,袁恕己也不由咋舌。 若他自个儿是百千人之中最顶尖儿的,那么面前这位,大概就是那千万人之中最难得的。 袁恕己又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亏老朱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长得像”,这两个人就如同泥猪跟那传说中的凤凰……连本来破旧不堪的土色衣衫,都给他穿的这样不拘一格贵气脱俗。 正胡思乱想中,却听英俊道:“袁大人。” 袁恕己吃了一惊,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无端心虚,忙转开头去:“啊……做什么?” 英俊道:“阿弦,是怎么出事了的?” 袁恕己暗中调息,道:“我也不知究竟如何,先前在府衙时候,看他喃喃不知跟谁说话,后来忽然神色大变,说什么要去找……” “去找什么?” 袁恕己不由又盯向他,顿了一顿后才慢慢回答:“去找苏老将军。” 英俊“哦”了声。 袁恕己忍不住:“你不觉着古怪么?” 英俊道:“袁大人指的是?” 袁恕己道:“她为何要去找苏老将军,去找老将军又为了何事?” 英俊摇头:“我只知道她有危险,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车厢内一阵沉默,然后袁恕己道:“那么,你不知道小弦子是被鬼……附身?” 英俊默然:“原来如此。” 袁恕己啧了声:“什么原来如此,那你怎么会及时来到,真的是玄影这狗唤了你来?可又为何赶得这样巧?” 英俊道:“是,恰巧经过。” 袁恕己问道:“经过?那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英俊还未回答,就听得阿弦低低呻、吟了声。 袁恕己也忘了追问,忙低头打量,叫道:“小弦子?” 阿弦眉心皱着,却并未醒来。袁恕己担心起来:“会不会有大碍,几时才能醒?” 他端详了片刻,瞧不出什么,才重新坐好,目光转动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竟握住了阿弦的手。 从方才他进来时候袁恕己已经留意到了,这双手白皙修长,极为好看。如今握着阿弦的小手,无端有几分碍眼。 袁恕己忍了几忍,早把先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盯着那手道:“你当真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英俊道:“大人不是知道了么?” 袁恕己冷哼道:“可是看阁下的这双手,可并非寻常贩夫走卒的手。” 英俊淡淡道:“大人过誉。” 袁恕己不由提高了嗓音:“我不是夸你。” 英俊微微欠身:“请恕罪。” 袁恕己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实不相瞒,我觉着你十分可疑。” 英俊道:“不知何处可疑?” 袁恕己皱眉寻思:“处处都可疑。偏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英俊道:“是。若大人可以帮我查明,不胜感激。” 袁恕己忍不住轻轻地啐了声。 这般且想且说,眼见城门在望,忽然听赶车的招呼:“老朱头!” 与此同时玄影爬起来,敏捷地从车门处跳了出去,外头只听见老朱头惊天动地地叫声:“玄影?你主子呢?”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撕心裂肺叫道:“弦子!” 袁恕己探头看去,见他连滚带爬往这边儿跑来,不由道:“朱伯你放心,小弦子没事儿呢!” 老朱头泪眼朦胧,哪里顾得了这许多,极快地晃了过来,手脚并用爬上车,一看阿弦闭着双眼不省人事,才要高声哭叫,又道:“她、她现在是怎么样?” 袁恕己瞥一眼身边儿的英俊,道:“自然是好了。” 老朱头先细细看了一番,见阿弦身上并无伤处,手足脸容俱都完好,那颗心才又塞了回去,猛抬头又看向英俊,气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原先去哪儿了?” 英俊道:“抱歉。” 老朱头气不择言:“你抱什么歉,弦子出事了你赔得起吗?价值连城的人参给你炖了,上上下下地伺候着,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一门心思地乱跑什么乱跑?” 英俊任凭他唾沫横飞,却始终垂眸不语。 老朱头一颗心都在阿弦身上,也不管能不能追究到英俊的不是,只想起原先他狂奔回家想找这救星、却赫然扑空那一刻的绝望,便气不打一处来。 袁恕己在旁看了个热闹,恨不得老朱头多说几句,又看英俊的反应,却见他的反应,不过是四个字——“没有反应”。 老朱头气哼哼地骂了几声,却也知道袁恕己在旁,又看阿弦总算是有惊无险,便很快压下心头火,对袁恕己陪笑道:“大人可不要怪我冲撞,我是着急弦子的缘故……” 袁恕己道:“不碍事。怎么,英俊先生是要去哪?” 老朱头哼道:“人家是没笼头的马,比不上我们,如今翅膀硬了,不像是当初才回来时候半死不活的……当然要跑要飞了呢。” 袁恕己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看英俊先生也不像是池中物,只怕有远大所图?” 老朱头俯身给阿弦整理衣裳,一边儿仍是怒气不休道:“什么所图,连那三岁的孩儿都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再者说,他要真有什么远大造化,上次也不至于差点儿成了那路边鬼了!” 袁恕己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不过若要飞黄腾达,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 老朱头道:“磕磕绊绊都是寻常,别为了什么飞黄腾达赔上命才好,要知道,黄金万两也比不上贱命一条!” 袁恕己本是要看好戏的,被老朱头几句话说的没了兴致,此刻马车已经进城,不多时已经来至朱家门口。 车夫下地恭迎,老朱头先跳下车,袁恕己见状,少不得自己抱了阿弦出来,老朱头早伸长了手臂接住,不由分说扭身先进门去了。 这边儿袁恕己对英俊道:“我扶先生?” 英俊淡声道:“不必。” 袁恕己也不强求,自己跳下地,又叫那车夫过来扶着。 老朱头安置了阿弦,快手快脚地钻进厨下熬些安神汤水。 车夫扶着英俊也跟着入内,便退了出来,正出门口,就见刺史大人立在门侧。 车夫忙又行礼,却听袁恕己问道:“你跟英俊先生原先是去哪里?” 车夫道:“回大人,是往临县去的。” 袁恕己道:“去临县做什么?” 车夫道:“小人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的。” 袁恕己皱眉:“哦……想必是英俊先生有急事?” 车夫满脸茫然:“大人饶恕,小人也不知情,是吉安酒馆的老板娘给了小人一两银子,让小人在来朱家接这位先生的。” 袁恕己听他一问三不知,本要进院,忽然听到最后一句,回头道:“哦?是那个陈三娘子?” 车夫点头:“正是陈三娘子。吩咐小人在辰时过半,准时来此接一位先生,小人到时,先生已经在门内等候了。” 袁恕己皱眉:“那车内那个包袱,是谁的?” 车夫也几乎忘了此事,忙回身去取了来,双手呈上道:“是陈三娘子让给这位英俊先生的。” 袁恕己接过来,略一掂量,打开看时,居然是五两银子。 袁恕己想了想,把包袱重新系好,对车夫道:“你回去,跟三娘子说这位先生并没有走,而是回来了,这包袱仍还给她,但是不用特别提我问过看过,明白了?” 车夫忙道:“是,小人明白。”行礼之后,接过包袱,赶着车仍旧去了。 阿弦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 她只觉着浑身酸痛,像是被人踩踏过一样,试着动了动,先疼得哼了声。 还未睁眼,便听有人道:“别动。”声音甚是温和。 阿弦一怔:“阿叔?”她睁开双眼,目光转动,却见在幽幽灯影中,果然是英俊的脸。 阿弦左右打量,发现她是睡在炕上,英俊却坐在炕边儿,当即忙爬起身来,右手上无端剧痛,举起来看时,却发现不知为何竟有些肿。 阿弦呆了呆,蓦地想起些零星记忆。 “我、我做了什么?”她有些后怕。 阿弦清楚地记得在送走了岳青后,松懈之中被那恶鬼上身,然后…… 记忆里有马蹄声,似是袁恕己怒声喝骂,而她不管不顾地着急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一切疯狂而又绝望。 “你什么也没做。”英俊说着,手拢在她细细的腕上:“别怕。” 他的声音仿佛有极大魔力,阿弦心安,又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莫名想起袁恕己满含怒气的脸,忙问:“难道是袁大人救我回来了?” 略略沉默,英俊“嗯”了声:“是。” 阿弦疑惑道:“我记得我好像做了什么……我有没有……冲撞大人?” 英俊还未回答,帘子撩起,老朱头端着一碗汤从外进来道:“你还惦记着冲撞别人,镇日里被那些东西冲撞,如今好端端回来已经是不错了,还费心费神地想什么其他!” 他将汤送过来:“喝了。” 阿弦见老朱头神色不对,忐忑接过汤碗:“伯伯……” 老朱头想到今日那番惊魂,叹道:“闹得惊天动地的,几时能让我省心。” 阿弦却道:“伯伯,阿叔的药汤喝了没有?” 老朱头呆了呆:“你还惦记这个呢!”对上阿弦疑惑的眼神,老朱头叹道:“好了小祖宗,他的已经熬上了,等会儿就能喝……” 赌气转身出门,老朱头朝天哀叹:“有个小祖宗,又添了个活祖宗,我的老天爷。” 阿弦放了心,嘿嘿一笑,举起来喝汤,手却有些无力,怕老朱头责怪,便勉强俯身喝了两口。 正好玄影见老朱头出去了,便人立而起,趴在炕边儿上拱阿弦。 阿弦点了点它的鼻头,忽然记起狗叫的声音,她看看玄影,又抬头看向英俊,良久,双眼有些发直。 大概是忽然没了动静,英俊问:“怎么了?” 阿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没事。”低下头默默喝汤,捧着碗的双手却抖的越发厉害。 次日,阿弦早早地吃过饭,也不理老朱头让她在家里歇息的话,忙忙地就出了门,临去也并未如先前一样跟英俊打招呼。 她一路神不守舍,将到府衙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叫她的名字,阿弦回头,却见是高建。 高建追到跟前儿,问道:“昨儿你是怎么?我正在巡街,忽然看见朱伯伯跟发了疯似的,食摊也不顾了,那十几个客人差点儿也都一哄而散,是我看着才得稳妥。后来才听说是你出了事,把我吓得半死。” 阿弦道:“没什么,现在已经好了。” 高建又问道:“对了,朱伯伯为你发疯是应当的,怎么英俊叔也跑出城去?” 阿弦眨眨眼:“他、他大概有事。” 高建笑道:“我还当英俊叔也追着你跑出去的呢,不过想来也不可能,他的眼睛不好,仓促中哪里找车,又怎么会比朱伯更快……” 高建自顾自说着,阿弦却全然听不进去了。 两人正在门口说话,里头左永溟出来,见了阿弦,神色有些古怪:“你没事了?” 阿弦道:“左大哥,没事了。” 左永溟道:“昨儿你……”本是想问,不知为何又停住,“罢了,快进去吧。” 阿弦答应,又跟高建作别,才入府衙。 顷刻来至书房,探头看时,见袁恕己正坐在书桌后,阿弦入内见礼,又道:“大人,昨日多谢你援手。” 袁恕己抬头瞥她一眼:“没什么。” 阿弦发现他脸颊上青紫了一团。 看见这团伤的时候,竟觉着自个儿的右手隐隐做疼。 如此又过了数日,太平无事。 阿弦手上的肿已经消了,袁恕己脸颊上的伤痕也随之痊愈。 这日天黑,眼见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袁恕己问道:“小弦子回家了没有?” 吴成道:“方才去看了眼,还在府库里看那些失踪人口的档册呢。” 袁恕己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了,我记得以前是随时随地都想跑回家去,如何竟一反常态,怎么,难道那家里有什么老虎会等着咬人?” 吴成笑道:“您是指那位英俊先生?” 袁恕己道:“我说了吗?还是说他长得真像是什么老虎?” 吴成道:“这位长得却是半点儿不像,恰恰相反,要不然怎么会引得半城的姑娘媳妇们神不守舍,连那个有名风骚的吉安老板娘也都春/心荡漾。” 袁恕己听提到陈三娘子,道:“这位陈娘子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吴成道:“无非是往朱家多跑了几趟,大人为什么对她如此留意?” 袁恕己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觉着这个女人有些不同寻常。” 吴成笑道:“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是了,正有件事要跟大人说,方才我……”他上前,在袁恕己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袁恕己转头问道:“当真?” 吴成点头:“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袁恕己把手中公文搁了,摸着下颌想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吴成见他笑得有些奇异,便问:“大人想做什么?” 袁恕己咳嗽了声:“没什么。” 府库。 油灯之下,阿弦仍在翻看沧城的人口册子,这已经是最后一份了。 这几日她得闲便跑来查探,却终没发现跟英俊有关的档册记录,阿弦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 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阿弦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看清是“蒲瀛”两个字。 可扫见这个名字,眼前的字迹忽然似跃动起来,重重叠叠,乱了笔法。 阿弦以为自己看了太久,定睛再看,那墨字仍是涌动不休,若狂风席地卷起沙尘,纷纷扬扬。 阿弦怕迷了双眼,下意识地歪头躲避,却就在瞬间,那风沙里奔出一队人马来,个个手持兵刃。 在他们前方,是一个趔趄奔逃的影子,却终究避不过,被那帮人赶上,领头一个俯身,不由分说,手起刀落,一声惨叫! 心怦怦乱跳,阿弦跳起身来。 这数日她看了无数卷宗,见了无数离奇场景,但又一次生死在眼前立见,仍是让她无法镇定。 正在心惊肉跳,身后有人幽幽道:“在干什么?” 阿弦正紧张之时,冷不防听这样一声,更是吓得大叫,那人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是我。” 阿弦这才看清是袁恕己:“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袁恕己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卷宗:“我听说你还没回家,特意过来看看。怎么,你莫非又发现什么了?” 阿弦也扫了扫那卷宗上的名字——“蒲瀛”,大概就是那可怜的死者了吧。她有些不忍地转开脸:“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又是一条湮没于匪祸中的人命而已,这两日她看的够多了。 袁恕己见她脸色泛白,当即将那卷宗合上:“好了,今儿就到这,你陪我出去一趟。” 阿弦不知袁恕己是想如何,一时也打不起精神询问,只当是有什么公干,便随他出了府衙。 两人也未骑马,只沿着长街往前而行。 因为入夏,天气渐渐炎热,不再似寒冬腊月般街头无人,更有些百姓出来在门口纳凉闲谈,看着热闹多了。 阿弦扫了眼周围,徐徐松了口气,感叹道:“自从大人来后,城内安稳多了,以前入夜后,街头上断没这么多人走动。” 袁恕己长笑一声:“小弦子,你这是在恭维本大人么?” 阿弦悻悻道:“我说实话而已。” 袁恕己低头笑看她道:“知道。”又走了六七步,他才说道:“我听着也很喜欢。” 阿弦心里一动,忽然却想起了前几日在家里,英俊似乎也曾说过一句…… “但是我很喜欢。” 袁恕己道:“你这几日回家都很晚,老朱头没说什么?会不会怪我让你太劳累了?” 阿弦道:“伯伯知道我是当差,并没二话。” 袁恕己道:“那么你那个英俊叔呢?他也没话?” 阿弦摇摇头,并不回答。 袁恕己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记得先前一提起他,你就眉飞色舞,怎么现在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阿弦正皱眉,袁恕己陡然止步:“啊,到了。” 阿弦不知他说什么,抬头看时,陡然怔住,面前一面匾额,上写着“吉安酒馆”四个字,旁边挑着个竹篾灯笼,里头灯火通明,有男男女女的笑语喧哗。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才问一句,袁恕己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地上有十数张方桌,几乎座无虚席,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半睡,有人正觥筹交错大声交谈,还有的才刚落座,呼唤小二。 伙计应接不暇,一时没看到门口的两人,袁恕己扫了一眼,往内而去,阿弦略微迟疑,只得跟上。 原来这酒馆外头是公座,里头却另设十几雅间,用落地的格门隔开,供客人密谈。 袁恕己且走且看,走到一间,陡然止步,笑道:“噫……” 阿弦随着看去,惊怒交加:“喂!”不由分说将门拉开,直闯入内。 56.跟我回家 雅间里头,相对而坐的是两个人,侧身对着槅门的那位,着一袭酱红色蔓枝纹胡裙,同色窄袖小衫,里头露出大幅乳黄色裹胸,就算是在这般炎热的夏夜,也算是衣衫单薄了。 这人正举手捧着酒壶,给对面的人倒酒,虽说是倒酒,身子却如花枝一样向着那边儿倾斜过去,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更是不停的瞥着那人,仿佛是在暗送秋波,而裹胸底下,那饱满两团更似呼之欲出。 在对面那位,身着一袭旧的麻布素白长袍,腰间系着淡褐色袍带,略略垂眸,轩然坐在垂落的芦苇帘前。 他的长指间捏着一方敞口酒盏,里头酒液荡漾,而他若思若想,将喝未喝。 虽是在这声色犬马七情六欲纵横的小酒馆内,却似舒啸东皋,赋诗清流,风姿华章,不可方物。 这让阿弦陡然色变的之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阿弦猛地将门拉开,闯了入内。 英俊当然听见了响动,却仍是神色微变,只是略抬眸看向门开的地方,手中的杯盏也依旧半擎着。 陈三娘子早放下酒壶,回头看是她,便笑道:“哟,我当是谁这样急性子呢,原来是阿弦来了。” 猛地又看见她身后的袁恕己,立即站起身来:“刺史大人!” 阿弦瞪着英俊,明知他看不见,却仍恼火地盯着他的双眸:“阿叔怎么在这里!” 英俊轻声道:“有些事跟三娘子商议。” 阿弦道:“你有什么事要跟她商议,再说,这两日她一直往家里跑。有什么话家里不能说?” 英俊道:“阿弦……” 这会儿袁恕己已经制止了陈三娘子行礼,只看着里头。 陈娘子也随着看去,便轻声笑道:“他们实在混账,大人亲临竟也不知道,竟叫我失礼了,大人快请里头坐着说话。” 袁恕己道:“三娘子这儿有客,我是不是打扰了?” 陈娘子摆手笑说:“并没有,都是自家人。”闪身入内,引袁恕己落座。 袁恕己且坐且问道:“自家人?” 陈娘子指着阿弦道:“上回我同大人说过,我便也当阿弦是自己的亲子侄一般。这位英俊先生,自然也不是外人了?” 阿弦回头,见她引着袁恕己进来,又如此介绍,立即道:“别瞎说,谁跟你一家人了?” 又转头愤愤地对英俊道:“阿叔跟我回家。” 陈娘子不等英俊开口,忙制止:“还未吃酒菜呢,做什么急着走?”又看阿弦,半是娇笑半嗔怪道:“阿弦,你是同刺史大人一块儿来的,自然也是没吃酒饭,快些听话一块儿坐了吃,我做东如何?” 她不由分说拉了阿弦一把,差点儿将她拉倒。 此刻袁恕己已经落座,见状在阿弦手上一扶,笑道:“小弦子,三娘子盛情相邀,不如就也一块儿同吃?” 阿弦仍是挣扎要起:“我若知道大人是要来这儿,我才不跟着呢。” 袁恕己按着她肩头:“怎么,这儿不好么?还是你的亲戚。” 阿弦正要反驳,陈娘子笑道:“阿弦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犟些,我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你想吃什么,我叫厨下做去……对了,常常听陈基说你喜欢吃那个‘雪团子’,正好儿晚上有新鲜上好的大黑鱼呢,我吩咐人炸给你吃可好?” 阿弦怔了怔,因为一句“陈基”,让她瞬间有些恍惚。几乎想问陈三娘子陈基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又为什么连这个也跟她说了。 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阿弦垂头不语。 袁恕己已经问道:“什么叫‘雪团子’?” 陈娘子掩口笑道:“怪不得大人不知道,这个会做的也少,整个儿豳州怕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就是把新鲜上等的鱼肉片,留神剔除骨碎等,然后剁的粉碎,再用大量的鸡蛋轻合了,团成团子,油炸,是最考验刀工跟火候的。” 袁恕己惊奇:“怎么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既然只有他会,你这里又怎么会做?” 陈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弦一眼,说道:“这件事儿若不是在这里恰巧说起来,我也是不会对人提的。是我侄儿在的时候,跟我说说阿弦喜欢吃这一口,倘若他心情不好之类的,老朱头就会破例给他做……只是那鸡蛋珍贵难得,所以不会常常吃,我侄儿暗中求我,让那厨子偷偷学会了……虽然不似老朱头一样做的十分好,却也有个六七分了。本来是预备给阿弦一个惊喜的,谁知……” 袁恕己挑眉,转头看向阿弦,道:“没想到这陈基倒是个有心人。”又笑对阿弦道:“怪不得你一心想维护他呢,却是个值得交的真心实意的好朋友。” 阿弦鼻子发酸,心底五味杂陈,只听陈娘子又道:“那是当然了,我那侄儿在的时候,就当阿弦是他亲生的弟弟看待,临走还交代让我多照应……” 阿弦听到这里,陡然起身,往外就走。 袁恕己道:“喂,有好吃的……” 陈娘子也拉住她的衣袖:“阿弦!” 香风扑面,阿弦顿时又想起曾经看见的那幕,急一甩手要出去,却又停下来,回身走到英俊身边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英俊随之起身,被她拽着往外而去。 陈娘子着急起来:“阿弦呀,你这是干什么?才说的好好的。” 袁恕己也仰头张望,却见英俊垂着眼皮儿,不言不语,任凭阿弦拽着,竟是显得十分“乖顺”。 袁恕己莫名觉着这一幕甚是违和,就如一只小猫儿拽着一头狮虎,偏狮虎还驯顺异常。 怔忪中,阿弦已拉了英俊出门。 陈娘子一时顾不上袁恕己,跟着追了出来,强拦住她:“弦子,你胡闹什么?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了?你处处给我下不来台?” 阿弦瞪她一眼,正要挣脱,忽然前头酒桌上有人高声道:“说起来那岳家的事儿,虽然听来荒唐,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原来是几个围着桌子吃酒的客人,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正在闲谈,不免说起这两日轰动的岳家那宗人伦案子。 另一个道:“这话我不明白,公公跟儿媳通/奸,生生地气死儿子,难道还情有可原?” 先前那人道:“那是你不开眼,你可知道在长安,现如今咱们的圣上圣后,还不是一样的……哈哈……” 豳州毕竟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这些又是醉汉,说话越发不知忌讳了,轰然四响。 陈娘子见袁恕己未曾出来,倒也不甚怕,又因是熟客,便笑啐了口:“灌了两口黄汤,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当即吩咐小二劝止,不令他们再喝。 不料那些人见了陈娘子,越发笑起来,有的说道:“何必说那远的,现成不是有个三娘子么?” 陈娘子脸色微变,却仍是笑吟吟地:“果然是快醉死了,竟编排到老娘身上来了。” 座中一人道:“这可不是编排,先前陈基在的时候……” 阿弦趁着陈娘子呵斥那些人的时候,拉着英俊又走,如今已经快到门口了,猛然听了这句,便站住脚。 身后英俊正跟着她而行,冷不防她停了下来,英俊轻轻撞上,忙扶着她腰侧站住,才要往后一步,却觉着阿弦将自己的手松开了。 虽然目不能视物,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英俊道:“阿弦?” 耳畔却听到有人道:“你干什么?哎吆!”变成痛呼之声。 伴随着阿弦的怒喝:“你再敢胡说八道!” 无数声音嘈杂起来,堂内人群乱跑,有人受惊,有人看热闹,慌不择路,挤挤挨挨,不免多有磕撞。 英俊身形几度摇晃,只勉强稳住身形,仍立在原地。 又屏息听着耳畔的声响,却听见挥拳痛打声,桌凳杯盘掀翻打碎之声,有人痛呼有人喝彩声……众妙毕集。 又有陈三娘子厉声喝道:“阿弦,你胡闹什么?还不住手!” 但一来众人只顾看热闹,二来酒馆的伙计们都知道阿弦跟陈基最好,不便强拦着她,正在无处可想的时候,还是袁恕己上前,拦腰将阿弦一抱,生拉硬拽地将她扯开了。 袁恕己笑道:“怎么一时看不住你,你就成了小霸王了?” 阿弦兀自气愤难耐:“谁让他们平白诬赖好人声誉!” 先前听见有人嚼舌陈基,正是触中了阿弦心中痛点,积攒的怒气如同油见了火。 那被打之人满地乱滚,哀叫连连。 旁边有人道:“怪不得十八子不快活,陈基在的时候跟他是最好的。” 也有人悄悄窃窃道:“那个、那个拉开十八子的,是不是咱们的……” 一句话未曾说完,被打的那人已经大声叫道:“你打我做什么?我诬赖谁了?我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有本事你去长安,打皇上皇后去呀!谁叫他们开了个好头儿,大家伙儿才都跟着有样学样的呢。” 阿弦怒不可遏:“你这厮!” 袁恕己只得牢牢束住她不敢放手,耳闻此人说的越发难堪,才要喝止,阿弦已指着那人道:“你不要得意,皇上皇后又怎么了,做了丑事不许人说么?就因为是皇上皇后,丑事就能成为美事?就值当你们一个个跟着学么?” 她站直身子,环顾周围之人,最终目光落在陈三娘子身上。 两人目光相对,三娘子先是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看清阿弦眼中的憎恶之后,猛地想起一事,脸色便变了。 醉人醉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袁恕己本还想喝住他们也就罢了,忽然听阿弦说出这句,忙咳嗽道:“行了。” 阿弦却仍咬牙道:“有朝一日我真见了当今的皇上皇后,倒的确是要问一问,身为圣主,更加要给子民一个好的榜样才是,为什么居然……” “我的天爷!”袁恕己才要捂住她的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鸦默雀静中,是英俊道:“阿弦。” 阿弦闻声转头,却见英俊仍是立在原地。 他道:“该家去了。” 胸口起伏,阿弦觉着还有话没说完,可听了英俊的这句,那许多话不知怎地极快淡了。 她哼了声,挣开袁恕己的手,穿过人群走到英俊身边儿,仍旧握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身后一酒馆的人呆若木鸡。 陈三娘子到底八面玲珑,最快反应过来,因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多吃了几杯酒,就都说起梦话醉话来了,胡闹一场,让大家伙儿受惊了。” 当下让伙计再上一轮酒,由她做东,又免了那被打之人一桌子的酒菜钱,复安抚了几句。 那桌人也看见了袁恕己,知道阿弦是同他一块儿来的,正自心虚畏惧,见三娘子如此知情识趣,反而欢喜无限,扶着那人急急去了。 陈娘子快刀斩乱麻将场面镇住,回头看袁恕己站在雅间廊下,陈娘子靠前,陪笑悄悄地说道:“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兴致吃酒饭?” 袁恕己打量这妇人:“那是当然,不知可有什么好酒?” 陈娘子笑道:“有的是金波玉液,只怕大人不来喝。”便仍让着袁恕己回到先前的那间房中,各自落座。 不提袁恕己留在吉安酒馆,只说阿弦拉着英俊离开酒馆,沿路往回。 她因方才之气,只垂头前行,竟不曾理会身后的英俊。 正自置气,忽地听英俊说道:“阿弦,我看不见,你可否慢些。”他的声音温和,依稀带些请求之意。 阿弦心头一震,忙放慢了脚步。 这会儿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酒馆,那些喧哗笑语也都抛在身后。 夜风徐徐,有些沁凉,抬头见漫天星斗,闪闪烁烁。 阿弦因惯能见到那些东西,每当夜晚出行,都要格外谨慎留心,等闲不敢抬头四顾,但是今夜却大不相同。 她原本是因拉着英俊出外,才无意中握着他的手,如今反应过来,却也不舍得放开了。 她上看下看,左顾右盼瞧了许久,目之所及,却是极为幽静清澈的夜色,阿弦的心火也极快散了,不由叹道:“真好看。” 英俊问道:“什么好看?” 阿弦看看他淡然若水的眉眼,一瞬哑然。 又走片刻,阿弦缓缓止步:“阿叔又去找三娘子做什么?” 英俊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问道:“你是又要离开吗?” 英俊眉睫一动,感觉握在自己腕上的小手松了松,正在他以为她要放开自己的手,那手却又重新握了过来。 阿弦的声音有些艰涩:“上次我被鬼附身,阿叔本来是要离开的对么?” 英俊道:“是。” 阿弦道:“为什么?”大概是觉着自己问的太急,便又试探问道:“阿叔可是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英俊道:“并不算是。” 阿弦疑惑:“你没想起来?那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哪里?” 夜风中吹来一阵淡淡香气,旁侧一户人家的墙头爬满了夏日蔷薇,小小地白花在夜色里自在绽放,犹如一只只星星的眼。 英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若是个江洋大盗的话么?” “你不是!” 英俊道:“我或许不是,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危险。” 阿弦怔道:“我、我不懂?” 英俊默然道:“有人要害我,或许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们现在也许还在追踪我的下落,我留在这里,若是把那些人引了来……” 英俊还未说完,阿弦已忍不住叫道:“原来你是因为怕连累到我跟伯伯才要离开的?” 那天醒来后,阿弦渐渐想起被附身后的种种,包括玄影“请”了救兵前来。 虽然老朱头跟英俊、包括袁恕己在内都未曾提起此事,阿弦又怎会不明白。 英俊听到她声音中透着惊喜:“这几天,你便是因为知道我要走,才不理我了么?” 阿弦偷偷吐舌,挠了挠头道:“我只是、只是生气,你要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英俊忽地问道:“陈基当时也是偷偷走的?” 阿弦一怔,摇头道:“其实他早就说过很多次他想去长安。” 英俊道:“假如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也要走呢?” 腕子上的小手一颤,然后阿弦道:“我……我会替阿叔高兴,会亲自送你离开!” 英俊笑了笑,复喃喃道:“傻孩子。” 阿弦解开心结,走路也觉轻快了许多,才走四五步,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回头问道:“对了,阿叔为何要跟三娘子厮混在一块儿?” 英俊道:“我已经答应了她,在她的酒馆做账房了。” “什么?”阿弦一惊,几乎撒手。 不料英俊手腕一展,反将她的手握住,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她是何等样人,放心就是了。” 阿弦心慌:“不成!你又看不见,做什么账房?何况看不见……她对你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呢!” 原先困扰阿弦不去的,是陈三娘子挨向陈基的那暧昧场景,但此刻浮现眼前的,却是方才三娘子倒酒之时,那似乎要把人吞掉的媚眼。 只是英俊看不见,也不知道她自个儿在那里骚情什么。 英俊似乎忍笑:“何况去做工,一个月好歹有些钱拿,朱伯的手头也能宽裕些,我常听他念叨,我夺了你的口食呢。自然要为你补回来。” 阿弦有些脸热:“我又不是馋嘴的人。” 英俊微笑:“听话,朱伯是疼你之心,且也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罢。” 说到这里,阿弦忽然掀了掀鼻子:“我闻到香味儿了,这会儿伯伯大概还没收摊。” 她在前领路,又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老朱头的灯笼还挑在那里,玄影大老远便听见动静,飞也似的跑过来撒欢迎着。 老朱头正搅汤粥,回头看时,却见两个人手拉着手缓步而来,英俊高大颀长,阿弦却纤瘦矮小,又有玄影在前头蹦跳,这场景看来竟仿佛…… 老朱头定定看了半晌,想到这几日阿弦对英俊不理不睬的模样,含笑嘀咕道:“这可是雨过天晴了么?倒也好。” 就听阿弦远远地嚷嚷:“伯伯,我饿了!” 老朱头早捏了一个鸡蛋在手里:“知道了。”将要下锅的时候想了一想,回头看一眼英俊,便又多拿了一个,嘴里道:“我这是爱屋及乌呢,哼。” 这几日里,桐县闹得沸沸扬扬的除了岳家那件不伦异案外,还另有一件不算太大的小案件。 却是有个小商贩,在县衙状告陈家的陈大仗势欺人,强买不成便将他打伤。 说来也怪,此事也已经是数月之前的旧案了,小贩本来惧怕陈大霸道,只忍气吞声,非但不敢上告,连半个子的赔偿都没有,不知为何竟旧事重提。 县衙当即行动,陆芳亲自带人查理此事,不出两天便找到几个目击证人。 案情很快理清之时,又有几个桐县百姓,曾跟陈大有过不合的前来告状。 却都是告陈大横行乡里,打伤良民等。这案子本是极小,并非涉及人命,又都是旧案,按理说不必提交府衙。 谁知府衙中派了人来询问,县令按照袁大人指使,罚没陈家大半家财,一笔分发给曾被他欺凌的苦主,一笔罚入官库。 阿弦第一时间便从高建口中得知此事,高建道:“陈三娘子先前还为了陈大的事儿往你家里走动,这两日必然也忙得很?” 阿弦摇头:“这几天她不曾去我家,更是半个字也没跟我提这件事儿,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高建也不明白,道:“我还怕她扰你,如此识相就好了。”忽然又偷笑道:“英俊叔无端端怎地去了她的酒馆?你可知道坊间都在传说什么?” 阿弦啐道:“那些脏耳朵的话不要说给我听。” 高建吐舌道:“也罢了,果然不堪入耳,只是你居然肯让英俊叔过去,倒是让我意外。” 阿弦心想:是他自个儿想去的,难道我要拦着他? 何况英俊的身子已经好转,大夫的意思,也是让他经常走动走动,不要只闷在家里,所以阿弦才肯放手。 后来听说府衙亲自过问,阿弦猜测其中诀窍,暗中询问袁恕己。 果然袁大人道:“那岳青虽然是因为目睹父亲跟妻子的苟且一怒而亡,但按照你所说的,他是因为头上有旧伤才如此,若先前不是被陈大打伤,这一次未必丢了性命。但如今的医学尚无法查验确定,竟无法直接定陈大的罪。” 但袁恕己是个极机变的人,陈大向来横行当地,这种霸道之人,有了一次,未必没有三次四次,因此他暗中叫人追查,果然又找出许多苦主,趁机就闹起来,终究法办了陈大。 袁恕己说罢,便笑道:“怎么,你还不谢恩。” 阿弦诧异:“谢什么恩?” 袁恕己道:“我这个法子,既惩治了真凶,又没伤你陈基哥哥的颜面,你该不该谢我?” 阿弦嘿嘿地笑了起来。 袁恕己见她笑的烂漫,便咳嗽了声道:“那夜你匆匆走了,实在可惜,没吃到吉安酒馆做的雪团子。” 阿弦道:“他们当真做了?” 袁恕己点头:“油腻腻的,难为你爱吃那种东西。” 阿弦瞪圆了眼:“哪里油腻?明明是香且嫩滑,入口即化。” 正说着,便见吴成进来,道:“大营的回复公文有了。” 袁恕己接了,立即拆开查看,脸色凝重,阿弦见他有公务料理,便悄悄退了出来。 仍是转往府库,那管理府库的差人已经跟她混熟,见她来到,也不必特意招呼,只让她自行入内,随意查看。 先前已经把沧城的卷册看完了,这两日阿弦正在检看招县的档册。 轻车熟路地往搁放卷档的书架而去,正要将上回没看完的那卷取下,目光转动,却见眼尾一片灰蒙蒙地。 阿弦起初心惊,以为又见了鬼魂,壮胆又瞥一眼,才知并不是,而的确像是不知哪里窜出了些灰尘,纷纷扬扬地洒落。 这府库虽然开着窗,但此刻无风,这尘起的十分怪异,阿弦不由走前几步,想看的更真切些。 她越走越近,那扬尘之态也更加清晰了,阿弦惊诧地发现,这灰尘并不是从架子上飘出的,而是从那厚厚地一叠档册之内! 阿弦按捺心跳,强行镇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把那扬尘的一册握住抽出。 就在她拿出这一卷档册之时,扬尘立刻停了! 阿弦又是惊疑又且好奇,垂头再看,——原来这是她看过的一卷沧城的档册。 她信手翻过册页,但只一动,书页便似风车儿般自行转了起来,刷拉拉……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阿弦定睛看去,却见上面是有些眼熟的两个字:蒲瀛。 “这是上次看过的……这个人被匪贼杀死了……”阿弦喃喃一声,眼前的字却又飘忽移动起来,宛若每一点墨渍都是活的。 阿弦眯起双眼,墨渍飞舞凝聚,好似风沙扬起,让人逐渐无法忍受。 她正要后退,眼前却又出现上次那一场——马贼从风沙中赶出,为首一人手起刀落,将奔逃的“蒲瀛”杀死。 阿弦不知自己为什么又会看见这一幕,上次正看到这里,袁恕己来到,便从中打断。 可是现在,那些马贼杀了一人后,意犹未足,忽然指着前方某处,大声呼喝。 原来在前方,隐约又有一道身影,马贼们犹如苍蝇见血,纷纷赶了过去,有一人冲的最快,挥舞着手中兵器,追到那人身后,狞笑着用力斩落。 下一刻,刀锋奇异地回旋,马上那贼人连哼也来不及,颈间鲜血狂喷而出,于风沙中似下了一场血雨。 他瞪大双眼,满面不信,尸首如同木桩般直挺挺地从马上倒栽落地。 剩下的贼人见状,个个惊呆了,握着兵器在马上宛若泥雕木塑。 就在他们前方,伶仃立着一道土灰色颀长影子,风沙中,垂在双手间的镣铐依稀可见! “彭”地一声,阿弦的背撞在书架上。 就在阿弦匆匆奔出府库之时,书房之中,袁恕己将公文放起来:“苏老将军亲自下令剿灭这帮马贼,可见其的确棘手,不可轻视。” 侍立旁边的吴成道:“只因他们常年在沧城之外的荒漠中,神出鬼没,就算派出官兵也难以追踪,所以难缠。只是大人,我忧心另一点。” 袁恕己问道:“让我猜猜,你觉着他们可能不只在荒漠中神出鬼没?” 吴成点头:“正是,大人新任之后,轰轰烈烈做了这许多事,我不信他们不会惊动,就算大股人马不敢入内,也定然会先派出探子前来查探。” 袁恕己扬扬手中公文,道:“可知老将军公文里已经提醒了我,叫严防密查,别叫人钻到自己的肚子里来还不知道。” 吴成皱眉道:“老将军既然也这般说,果然不可等闲视之。我即刻多调些人马,加紧城门盘查,严密搜捕,免得贼人作乱,不过……这些人狡诈非常,一时半会只怕难以追踪。” 袁恕己道:“倘若你是贼,要打探消息,会去什么地方?” 吴成被他一问,眼前一亮:“大人是指……” 袁恕己道:“刺探情报最好的地方当然是闹市,闹市里最得应的地方便是酒家,而桐县的话,最热闹的酒家……” 吴成已然明白:“陈三娘子的吉安酒馆。” 57.第 57 章 ——吉安酒馆。 阿弦立在门口,仰头打量着上方的这四个字。 酒客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入内的时候还则罢了,出来之时,却多半是面色浮红,脚步趔趄,更有些人三三两两相扶相携,仍旧醉言呓语,高论低声。 因英俊说已经接了酒馆的邀,这数日他也曾来过几回,多半是三娘子派马车去请。 每当这时候阿弦都会很不以为然,老朱头见她侧目撇嘴的,便道:“既然他有这个心,又有这个能为,且让他去,虽然看着一两银子不少,但若真的要算起我那根山参来,就足足地干一百年的活儿也换不回来呢。” 阿弦回头瞪他。 老朱头道:“把你那眼珠子收收,这样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难道要一直跟大姑娘似的藏在家里头?你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只管让他翻腾去就是了。” 阿弦悻悻道:“那也不至于就跑到狐狸窝里去,您没听外头说什么呢?” 因陈三娘子本就是个是非人,偏偏英俊的皮相生得又那样万中无一,这连日来桐县的风言风语可是如满街的柳絮,四处飘拂,无处不在。 老朱头却毫不在意:“嘴长在他们身上,喜欢说什么说什么去,我倒是觉着那些嚼舌根儿的人没准儿是嫉妒着呢。” 阿弦问道:“咦,又嫉妒个什么?” 老朱头道:“若不是咱们英俊,哪里来那么风骚的老板娘上赶着要送银子?那些嚼舌的人双手捧着银子屁颠屁颠的过去讨好,人家还不肯搭理呢。” 阿弦听说的有趣,方“哈”地笑了声。 老朱头道:“何况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英俊就是出狐狸窝而不沾……对了,他还得顺带薅一把狐狸毛呢。” 阿弦开了心,捂着嘴嗤嗤地笑。 今儿出门前,阿弦依稀听说英俊今儿也会来吉安酒馆,是以在府衙内看清那沧城人口档册里的幻象后,即刻匆匆赶来。 阿弦正在凝望,酒馆的伙计已揣手儿迎上:“十八子怎么有空来了,快里边儿请坐。” 阿弦道:“不必了,我是来找我阿叔的,他可在么?” 伙计诧异:“这可有些不巧,方才先生已经对好了账,才刚走了。” 阿弦听是走了,无端放心,正要回家去寻英俊,心中转念,问道:“我阿叔……” 迟疑着不大好出口,伙计问道:“先生怎么了?” 阿弦摇头道:“没什么。” 阿弦离开吉安酒馆,沿路往家里去,原来她听伙计说“对账”,心里好奇,毕竟英俊眼睛看不见,却不知是个如何对账法儿,可想是一回事,问出口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才不要在外人跟前透露出半点儿质疑英俊的意思。 正行走间,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念道:“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像是十几个声音合在一起,偏偏十分整齐,童言稚语,清脆生嫩,令人听来精神一振。 阿弦循声前往,却见在前方的正在整修的“善堂”旁边儿,果然是十三四个孩童,手拉手地围在一起,一边儿转圈一边儿齐齐大声念诵。 忽然一个孩子跑了出来,叫道:“十八哥哥!”这孩子竟是安善,因为整理了头发,换了衣裳,又养了这段日子,清秀可爱,早半点看不出曾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了。 阿弦扫了一眼,这才认出原来在场的另还有几个原本是乞儿的孩子。 众孩童看安善去了,也都跟着围拢过来,道:“十八哥哥,近来少见你来。” 阿弦自从进了府衙,杂事颇多,这几日又专心查看豳州的人口档册,无法脱身。 闻言便挨个摸了摸头,笑道:“你们可还好?方才念的那是什么?” 安善第一个回答:“那叫《滕王阁序》!” 阿弦却也听过《滕王阁序》的大名,越发诧异:“你们打哪里学会了来的?” 安善道:“是英俊叔叔教我们的!” 阿弦原本还只是单纯的好奇,猛然听了这句,微微敛笑:“是英俊叔……教的?” 安善点头,道:“英俊叔叔说这是世上最好的一篇文章,他每日教我们两句,已经教了八天了,他让我们都背诵熟悉,还会给我们糖果吃。” 阿弦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何言语,安善道:“十八哥哥,我们背的好不好?” 阿弦才笑笑:“好,好的很,你们……好生去背吧。” 众孩童听了,便仍又围做一团,这一次,却是从起始开始背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阿弦立在旁边,听孩童们声音响亮,语调整齐,竟似是个很训练有素的样儿。 虽然她并非十分懂这诗句中的意思,可听着那样稚嫩明快地声声朗诵,却仍不禁动容。 正暗怀喜悦看时,眼前却忽地又灰蒙蒙一片飘过,宛若蚊蝇乍起。 阿弦怔了怔,定睛再看,却见在前方右手边,飞舞窜动的,并不是什么蚊虫之类,而正是先前在府库内,从沧城人口档册里飞出的那些墨渍。 阿弦一愣,却见那些墨渍扭动着,如同活的一般,飘飘摇摇,穿过人群,往前而去。 孩童们仍旧懵懂而欢喜地大声唱念:“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脚底下横着许多砖石,长木等,磕磕绊绊,不好落脚。 念唱之声渐渐小了,阿弦盯着那墨渍往前,却见墨渍摇摇晃晃,竟钻进一间新修的房舍。 这屋舍是新起的,房门都未曾按好,木匠还在加紧做,阿弦正要走进去,旁边有人道:“这不是十八子么?” 阿弦回头,却见是个认得的工匠,正笑道:“多日不见你了,今日这样有空来?莫不是刺史大人交代,让你来看看工程进度的?” 阿弦扫了一眼屋内,却见里头也有六七个工匠在忙碌,抹墙的抹墙,搬砖的搬砖,阿弦便顺势道:“是,刺史大人让我来看一眼,想不到竟挺快。” 说话间又扫了一眼里头,除了那几个工匠外,并不见飞舞的墨渍踪迹。 那工匠见她打量,自不解其意,拉着问道:“听说先前因为工程用银等,刺史大人很不高兴?可有此事?” 阿弦道:“我只听闻好像商议过,具体不知如何。” 工匠面露难色:“十八子,你也不是外人,我索性跟你说,刺史大人要修这善堂,自是大好事,大家伙儿也乐意来干这活儿,可你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景,若是工钱不当,我们实在为难的很。” 阿弦道:“工钱发不了么?” 工匠道:“发还是能发,只是减少了,工头说买房料的钱不大够,所以暂时挪借,以后会补发,可是已经一连几日了。他们说是刺史大人的意思,我们也不敢问。” 阿弦听出他话中之意,道:“你放心,我回头抽空会同大人说明此事,看他的意下就是了。” 工匠大喜,千恩万谢。 阿弦同他说罢,便假意要看看里头的工度,走进来仔细地又转了一圈儿,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怀着疑虑,阿弦奔回家中,推门之时,却发现院门是从内上了门闩了。 阿弦本还担心英俊去了别处,这样一来,必然是在家中了,大概是怕闲人骚扰,故而闩了门。阿弦拍了拍门,叫道:“阿叔?” 连叫了两声,里头才传来英俊的回答:“稍等……”虽然听起来仍一如往常,但阿弦却莫名觉着英俊声音略有些着慌。 她不由疑惑起来:“阿叔,怎么啦?”一问之下,耳畔听到“喀拉”一声响动,像是什么被撞倒了。 阿弦大惊,心想英俊看不见,这声气儿又很不对,莫非着急来给她开门,不留神绊倒了? 她心中转念,当下也来不及叫英俊,往旁边退后一步,抬头看看院墙,双手垂在腰间,提一口气,便纵身跃起! 这一跳便有半墙之高了,阿弦十分利落,双手在墙头上一扒,借着这份力道,身子犹如猿猴荡秋千似的荡到了墙头上。 她不做半分停留,从墙头腾身跃落,道:“阿叔别忙,我进来了。”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屋门口,却听英俊低低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别……”之类,仓皇里未曾听清。 阿弦将门扇推开,赫然呆立。 在她眼前,一盆水洒了半地,英俊披着一件地长衫,大概是仓促之故,衣衫不整,露出湿漉漉的脖颈。 鬓角跟脸也都是湿的,他正扶着桌子站定,神色有些异样:“你如何进来的。” 阿弦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我翻墙……”忙一摇头,急急跑到跟前儿,扶着他的手臂:“是不是摔着哪里了?” 英俊垂着眼睫,有一颗晶莹的水珠自他的眉端滑落,看起来就好似一滴汗珠一样。 阿弦不顾其他,忙从头到脚先看了一遍,见他里头披着同素白的麻布里衣,素色上被水洇的透出一圈圈的略深色。裤脚也湿了大半。 因英俊不发一语,她便催道:“倒是说话呀?” 英俊方道:“我无碍。”此刻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阿弦松了口气,见是这般情形,却也明白过来:“阿叔是要洗澡么?怎么一个人,倒是得我或者伯伯在家的时候,多少有个照应,这样何等不便!” 听着责备,英俊默然无语。 阿弦道:“是洗的如何了?我再给你打些水来。” 英俊忙道:“不必,已经洗好了。” 阿弦认真看他,问道:“当真的?洗澡洗一半儿可难受的紧。” 那皎白的脸上忽然透出一抹极淡的绯色,他转过头去:“好了!” 阿弦这才扶着英俊暂且入内坐了,自个儿出来收拾东西,将地擦干,又把盆端出去,将里头的巾子洗好了晾在竹竿上。 她快手快脚料理妥当,重回到屋里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整好了衣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衣冠楚楚整齐端庄的模样。 阿弦却敏锐地发现他肩头的系带居然拉成了一个死扣,阿弦捂着嘴笑笑,却也不说破。 英俊却仿佛听出异常:“怎么?” 阿弦咳嗽了声:“没什么。”看着他肃然的脸色,到底忍不住。 阿弦走上前来,抬高了双手,重给他将那个扣子解开,又慢慢地打了个活结:“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阿叔的眼睛不好,何况都是自家人,当然要相帮啦。” 英俊听到她窸窸窣窣打结的声音,越发哑口无言。 阿弦因看他匆忙换上衣衫,料想身上的水并未擦干,便扶着他来到外间儿,仍是坐在竹椅上,回身入内调了两杯蜂蜜水端了出来。 吃了两口水,阿弦便说起在善堂处看见小孩子们背诵《滕王阁序》之事,道:“安善说是阿叔教他们的?” 英俊顿了顿,才答道:“那些小孩子,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已经……将是你这个年纪了,有一次我打那里经过,听他们围在一起念诵歌谣,便觉着这是个好法子。” 阿弦道:“怎么选的是《滕王阁序》?” 英俊沉默片刻,道:“我最先想起来的,便是这个,就好似极熟络于胸,不必多思已经冲口而出。” 阿弦吃惊,迟疑问道:“这样熟络,会不会就是阿叔所写?”话一出口,猛地又捂住嘴。 虽辽东地处偏远,但老朱头是个精细灵通的人,常年在食摊上,东西南北的消息都听得入耳。 先前《滕王阁序》才出的那年,阿弦才十岁,只听人说城内的那些文人墨客们都有些疯魔,镇日便谈论此诗,出口就是“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又或者“北海虽赊,扶摇可接”等。 阿弦耳闻目睹,知道有位极有名的才子,名唤王勃,写这一首的时候才十四岁,由此声名鹊起,同当时的名士卢照邻,骆宾王,杨炯三人并称为“王杨卢骆”,后来又因才名斐然,选入沛王李贤王府,担当王府侍读一职。 如今她这般说,岂非就是说英俊是“王勃”?那又怎会是她的亲戚。 英俊却似一无所知,只是笑道:“你也很该跟安善他们一块儿学学才好,这文的作者大名鼎鼎,你竟也不知道?我是绝写不出这样的绝世名篇的。” 阿弦听他的意思,是以为她不知道《滕王阁序》的作者是谁,才暗中抚了抚胸口。 英俊又道:“不过……怪的很,一提起来,心中无端有种极熟悉之感。或许,我大概认得这作诗的大家也未可知。”最后一句恍若戏言,说完之后便仰头笑了出声。 这一笑甚是爽快清朗,同他素日的清和沉稳不同,笑容这般明丽照人。 阿弦一时看呆,怔了半晌,才总算想起了本该跟他提的那件事。 将在府衙府库中所见异状同英俊说罢后,英俊皱眉道:“你说……你说我杀了一个马贼?” 阿弦眼前顿时又出现那颗几乎“飞天”的马贼的头,道:“是……”而且手法还极为干脆利落,毫不容情。 英俊扶了扶额:“我只记得我奔逃了很长一段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曾经……杀过人?”他举手,徒劳地放在眼前,却并看不见。 阿弦恐他难过,安抚道:“阿叔不要在意,这些马贼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我所看过的沧城的失踪人口里,至少有十数人就跟着叫‘蒲瀛’的一般,都是死在他们手中。” 她心里原本有个可怕的猜想:英俊会不会就是落在这些马贼的手中,所以才被折磨? 可此刻面对面,阿弦又不敢问了。 半晌,英俊忽说:“这些马贼如此猖狂……怎么近来并未听说有什么动静?” 阿弦道:“多半是因为灭了高丽,苏老将军可以放手料理他们了,所以他们才暂时不敢露面。” 英俊又想了会儿,道:“阿弦,这件事你跟袁大人说了么?” 阿弦道:“还没有。” 马贼伤人由来已久,早已经成为无法根除的痼疾,莫说是本地之人被害,来往客商不知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连名字也都不会留下一个。先前边陲几县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在荒郊中无故失踪的人,除了体力不支及自己遭了意外的,其他多半是给马贼所害。 也曾有县令欲剿除这本地顽疾,然而县衙的兵丁绝非对方敌手,出城追剿更是难上加难,若要认真剿除,除非请军方相助,怎奈当时豳州大营正配合前头薛大将军征讨高丽,无暇他顾。 以前沧城就有一任县令,立志要根除这些贼人,谁知派去追击的公差一一被反杀,闹到最后,马贼竟攻入城内,烧杀抢掠,县令也因此身亡,若非苏柄临派人急救,满城百姓几乎遭殃。 自此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州县敢主动招惹马贼了。 所以就算阿弦瞧见这许多被马贼所害之人,却也并未特意向袁恕己禀明。 英俊道:“近来豳州大营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今儿还来送过公文呢。我看大人脸色郑重像是有大事,才去府库看档册的。” 除了这一次,上回阿弦被鬼附身欲去豳州大营的时候,也正有大营的公文递送来府衙。 阿弦说罢,问道:“阿叔,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问豳州营如何?” 英俊沉声道:“你即刻回府衙,把今日所见向袁大人禀明,包括……” 阿弦呆道:“什么?” 英俊道:“包括你所见那墨渍飞舞之事,只是且不要提我。” 阿弦问道:“阿叔,难道这件事很要紧么?” 英俊道:“我听说苏老将军为人老辣果决,先前因要全力对付高丽,无暇理会小股马贼,但如今战事平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以老将军的脾性,必然再容不得这些贼徒。连日来豳州营发公文给袁刺史,只怕就是为商议剿灭之事,另外……” 阿弦听得呆了:“另外什么?” 英俊忖度了会儿,只低声道:“没什么,你只要告诉袁大人那墨渍之事,看他如何处置就行了。” 阿弦见英俊如此郑重,心里也有些紧张,当下不敢怠慢,便要起身。 英俊听她欲去,忙又叫住:“不要将此事告诉袁大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另外,小心行事,若是大人不用你了,你就立刻回家来,也叫朱伯别在外头耽搁,这几日都早些收摊回来,知道了么?” 阿弦本就紧张,听了这几句,心越发怦怦乱跳,也不敢问为什么,就答道:“知道了。” 英俊听出她声音里有些颤抖之意,便安抚地笑笑:“好啦,一时半会儿不至有事的,去吧。” 阿弦望着他的笑容,忍不住走过来在他手上握了握,道:“阿叔自己在家里也不要乱行乱动啦,一切等我回来才好。” 英俊眉峰微动,继而温声道:“好。” 阿弦将门带上,从腰间掏出一枚钥匙,就从外头将门闩慢慢地拨上了。然后她转身,一气儿往府衙方向跑来。 此时过午,因为天气炎热,所有人都懒懒的,阿弦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书房,却被侍卫告知袁大人半个时辰前出门去了。 阿弦想到英俊的叮嘱,不敢只是坐等,便奔出来,按照侍卫所说往善堂方向而去。 一番奔波,跑的满头汗,偏偏事不凑巧,来到善堂之时又扑了个空,还是安善等给她指路,说道:“刺史大人往南边去了。” 阿弦气喘如狗,拖着倦累的双脚往南,边走边想:南边儿却没什么跟公务相关的,谁知道袁大人又去了哪里?若不是英俊交代,她才不要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 不知不觉,日影开始昏黄,因跑了这许久,口也干渴的厉害,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左顾右盼之时,鼻端忽然嗅到一阵酒气。 她掀动鼻子,很快明白这酒气从何而来,不由哼道:“又要到狐狸窝了。” 才转身要往相反的方向去,蓦地止步:“大人……总不会也在这窝里吧?” 一念至此,阿弦暗暗叫苦,她本来再也不愿跟陈三娘子照会,谁知道总是身不由己地要来这是非地。 门口的伙计一眼看见阿弦:“十八子!”他不等阿弦退后,便跑过来:“你敢情是来找刺史大人的?若是找他有急事,倒是可以进去,如果是来玩耍的,可快走吧,若给大人撞见你来偷懒如何了得?” 阿弦听他笑说了这几句,才确信袁恕己果然在此,不由道:“难道这里很香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扎在这里。” 阿弦便道:“我有急事,你快去叫大人出来!” 伙计悄悄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这会儿去打扰大人,我们老板娘要打死我啦。” 阿弦啐道:“胆小怕事。”一咬牙,昂首走了进来,按照那伙计所指的雅间儿方向,大步奔了过去。 这房间却正是上次她随着袁恕己来的时候,陈三娘子招待英俊的那间,可见是个风水宝地,什么至关紧要的人物都在此招呼。 阿弦跑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听到里头袁恕己笑道:“老板娘的确是慧眼如炬,倒是怎么看中一个瞎子当账房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陈三娘子笑道:“大人是怀疑我的眼光呢,还是怀疑英俊先生的能力?” 袁恕己道:“若说我都怀疑呢?” 陈三娘子娇笑道:“那大人如何不试试……” 阿弦本就抵触这地方,听了这两句近乎的话,更是心头作呕,也不肯去推开槅门,正要在外头叫袁恕己出来,谁知目光转动间,就看见涌动的墨渍,就在她身侧不远,如一条长蛇似的扭动着飞过走廊。 这一次,墨渍是跟在一个男子的身后,那男子走到左手第三个雅间儿,推门而入,墨渍在门口涌动,犹如长蛇盘旋,似乎在拼命地想挤进去! 阿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想起,方才她急着来找袁恕己的时候,这人仿佛也正站在此处,是见了她出现后,才扭身离开的。 ——他是在做什么? 阿弦看着那窜动不安的墨渍长蛇,一步步走了过去,来至那雅间之外。 她举起手来,按在槅门之上,微微用力。 当槅门打开一道缝的时候,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声刺耳的尖叫,头顶的墨渍长蛇呼啸着冲了入内! 阿弦站在门口,却见在雅间里,对坐着两人,那墨渍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上舞动,长蛇的躯体散开,犹如墨渍浸水,然后很快地重新拼凑组合。 最后,是两个字: 蒲瀛。 阿弦双眸圆睁,无法置信。 那两人对视一眼,陡然起身!其中一个手缩在袖子里,行动间露出腕底雪色刀刃! 正在那两人向阿弦扑来之时,她身后有人笑道:“哎哟,谁叫你打草惊蛇来着?”一只手探出来,把阿弦腰间一抱,避开那袭来刀锋。 58.狐笑 那两人正仿佛饿狼扑向小羊儿,乍见袁恕己露面,就似发现小羊儿身后站出一头更凶狠百倍的猛兽。 可这两人自不是什么善与之辈,略迟疑对视一眼,仍扑了上来。 袁恕己不慌不忙,一手放开阿弦,右手掠出之时,已行云流水地将腰间短刀抽出。 电光火石间往上一撩,最先扑上来的那名贼人首当其冲,胸前中招,鲜血狂喷。 另一人见同伴受伤,还仿佛跃跃欲试,忽闻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吴成带了四五名便装的府差围了上来。 此人见状,眼中光芒闪烁,将手中凶器放下,举手道:“不要动手!我们是良民,我们是羁縻州来的客商!” 听了这般说辞,吴成等虽然意外,可见对方不在反抗,即刻上前先掀翻在地,捆绑结实。 又看另一个,因被袁恕己刀锋掠中胸颈之间,失血过多,竟挣扎不起。 酒馆毕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这里如此轰动,外头吃酒的客人们闻声凑了过来,却又被外围的公差驱赶开,只远远地站着张望。 袁恕己擦干了短刀上的血,将帕子扔了,吩咐将所擒的贼人押回府衙。 他才问阿弦道:“你怎么忽然跑来,莫非有事?” 阿弦方才近距离看他斩杀贼人,准,快,狠,如此身手跟反应,的确不愧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少壮将军。 定了定神,阿弦道:“这里怎么会有府衙的弟兄埋伏,难道大人事先早就知道这里会有歹人?” 袁恕己歪头,含笑说道:“歹人?你未免小看他们了,你瞧见方才他们所使的匕首了么?那可是特制的,整个豳州只有一队人马能用。” 阿弦一抖:“是马贼?” 袁恕己挑眉笑道:“我还没跟你解释这两位的身份,你又是打哪里知道的?” 阿弦道:“我急着找大人正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急回府衙,在书房之中,阿弦将在府库中所见同袁恕己一一说明。 又道:“方才我急着去找大人,无意中又看见那些墨渍飞舞,却正是追着被拿的那两名贼人之一,我本来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想到这些马贼的残忍手段,以及那许多惨死他们刀下之人,这才有些后怕。 袁恕己忖度道:“墨渍?沧城的人口档册上飞出来的墨渍跟随这贼?” 阿弦道:“这些日子我看过很多次马贼杀人的惨事,这叫‘蒲瀛’的人,应该也是惨死他们手中的无辜性命之一,那些墨渍可能就是他死的不甘,幻化出来提醒我的。” 袁恕己点了点头。 阿弦忐忑不安:“大人既然在酒馆内有埋伏,又说我‘打草惊蛇’,是不是我坏了大人跟苏老将军的安排?” 袁恕己侧目:“又是谁告诉你……此事苏老将军也有份儿?” 阿弦抬手掩口,袁恕己打量她神色:“是英俊兄?” 阿弦知道瞒不过,便道:“是,我、我把府库里所见的异状告诉了英俊叔,阿叔就叫我快些告诉大人。说大人自有定夺。” 袁恕己微微仰头叹道:“怪哉,豳州营虽送公文前来,却并未对任何人透露其中绝密,为什么这人竟总能如此未卜先知。” 阿弦无意说漏了嘴,不敢再言语。 袁恕己却又笑道:“罢了,虽然被你搅乱了我的安排,但好歹已经将两人成功擒拿,如今只详细审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同伙在城内,又到底有什么计划。” 阿弦猛然又想起英俊叮嘱让她不要四处乱走、且让老朱头这段日子也早些收摊的话,当时她不解是什么意思。酒馆内拿下马贼,又跟袁恕己说到这里,顿时醒悟。 阿弦心惊肉跳,盯着袁恕己:“大人,贼人居然潜入城内,难道他们想在城中作乱?” 袁恕己道:“怎么,你是怕了么?” 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些无辜行人死于马贼手中的场景,又想起沧城曾经几乎的“屠城”之灾,阿弦抓着袁恕己的手臂:“大人,你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袁恕己回头笑道:“这样不放心么?”在她手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他们在城内杀死一个人。” 那两名马贼被关在府衙大牢里,其中一个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另一个轻伤的马贼被铁链锁住手足,捆在固定重犯的木桩之上。 阿弦跟在袁恕己的身后,看向那被缚住的马贼,却见他面上原先贴着的膏药布已经被撕下,露出底下一道极深的疤痕,半边脸的肌肉都被扯得有些变形,看起来越发狰狞。 吴成道:“方才已经问过,这人并不肯招认。坚称是羁縻州来的客商。”又小声道:“从他身上的确搜出了一卷通关文书,上面写着这人叫顾旸。” 那人隐约听见,便叫道:“刺史大人,我们的确是过路客商,不要冤枉了好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吴成呈上的文书,走到“顾旸”身前,道:“现在的客商都这样凶悍了?见面儿就要杀人?还用马贼专用的兵器?” 他拎起托盘里放着的匕首,在“顾旸”面前晃了晃。 顾旸道:“羁縻州的情形大人也知道,十分混乱,这匕首是我们在途中捡来作为防身之用,并不知道来历。当时因跟兄弟在说些经商的密事,见有人突然闯入,只当是歹人,才欲上前动手的,本来是误会一场。” 袁恕己道:“好一张花哨利嘴。这么说,你是拒不招认了?” 顾殇苦笑:“我们新来,并不认得是刺史大人,才当面儿冲撞了……但我同伴也被大人重伤,不知者不罪,还求大人宽恕。” 袁恕己道:“你说的话,本官从头到脚,哪一个毛孔都不相信。你既然不肯招认,少不得我大刑伺候。” 先前吴成审讯,已经略加刑罚,如今狱卒公差们听令,上前又打了二十鞭子,只抽的这厮遍体鳞伤,鲜血四溅。 但他竟十分嘴硬,仍是不肯招认。 阿弦因看不得这些行刑的场面,早悄悄地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仍隐约听见里头顾殇惨叫求饶,哀哀可怜。 阿弦心中悚然:若非先前在酒馆内曾面对面将此人持刀欲杀的凶态看的清清楚楚,这会儿阿弦只怕还会怪袁恕己随意便动大刑呢。 如此打了有半个时辰,这人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马贼,只坚称乃是顾殇,来自羁縻州某地某处,家中情形之类,说的有模有样。 虽然袁恕己认定这不是好人,可是周围那些差人们见被打的血肉横飞仍是不肯供认,且所说的也合情合理,他们心里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袁刺史错怪好人了呢? 阿弦忍无可忍,听着里头暂停,便壮胆入内,却见顾殇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阿弦忙避开目光,道:“你可记得蒲瀛?中等个头,有些消瘦的年青人。” 顾殇闻听,通身一抖,嘴角肌肉牵动,被血染红的双眼瞪向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看他反应有异,便道:“你居然记得?我还当他也不过是死在你手底的一个无辜之人,你又怎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顾殇的眼睛又是一瞪,神情有些怪异。 阿弦道:“就算你不认,我,蒲瀛,都知道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你不要指望能花言巧语从刺史大人手底逃脱,你坚持不认,只不过让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顾殇的嘴角又牵动数次,眼神甚是阴鸷,然后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他的眼珠动了动,忽然失声道:“你就是桐县十八子?!” 阿弦道:“你既然知道我,就也该知道我说的并非虚言。” 顾殇只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还知道什么?” 阿弦道:“我想,迟早晚……你的身份,你所犯的事都会一清二楚。” 她转身正要走开,身后顾殇忽然大叫道:“站住!” 阿弦止步,只听顾殇道:“没想到、十八子果然厉害,好,我也不愿意再被上刑折磨了,我索性认就是了……” 阿弦意外,连在旁的袁恕己也很觉诧异。 顾殇道:“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的确是马贼,因听说新刺史厉害,所以进城来查探情形,不料……居然是自投罗网了。大人不要再动刑了,你要知道什么,我一概招认。” 这厮方才还一副会铁口到死的狂横之态,这会儿忽然变了主意,袁恕己意外之余,心头疑虑滋生。 袁恕己问道:“那么,除了你们,城中可还有你的同党?” 顾殇迟疑了一会儿:“我们是分头行事,共有九人,这一次只为侦查而来,各人探听明白后自行出城,如果有什么行动,才会以烟花为号。但是今日大人在酒馆内将我两人擒获,其他人知道消息,只怕会立刻避退出城了。” 袁恕己见他这样敞快便说了,心中却疑惑更甚。 顾殇又看向阿弦:“早听说十八子有过人之能,但我们兄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哪里会信那些神鬼之事,不料冥冥中果然竟有报应,我信服了。” 这一夜,阿弦回到家中,将在酒馆遇到贼人,贼人又已经供认之事跟英俊说明。 英俊道:“果然刺史大人早有提防,不过幸亏如此,否则的话今日在酒馆岂非坏事?” 阿弦知道英俊是担心自己,便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会加倍小心行事。” 英俊叹了声,阿弦又道:“现在刺史大人在头疼怎么将剩下的贼人一网打尽呢,如果真的如这马贼所说,他们都跑出城去……虽然说城内安泰是好事,可……” 英俊慢慢道:“只怕未必。” 阿弦愣怔:“阿叔的意思,是说贼人尚在城中?” 英俊听出她的忧心之意:“刺史大人比我料想的更加能为,他必然不会全信那贼人招供之词,你放心就是了,他一定会另有安排。” 虽然有英俊的安抚,是夜,阿弦却仍提心吊胆,无法安眠。 前些日子,柴房收拾出来后,阿弦不由分说占了床位,老朱头虽不舍得她睡柴房,但阿弦坚称夏天里热,柴房里的竹子床凉快,甚是执拗,老朱头拗不过,只得由了她去。 阿弦躺在床上,惦记着英俊的话,想到贼人在城中之事,又想到沧城曾经历的荼毒,无法放心。 她时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留神听外间动静,当听见遥远深巷之中的犬吠声,她都会翻身坐起,连带趴在床前的玄影也惊得竖起脑袋,跟主人一块儿侧耳倾听。 渐渐夜深,夜浓如墨。 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操劳了一日,静谧的黑夜正是最好的入眠休息之时,但是对心怀邪恶之人而言,漆黑的夜色正好隐藏了他们的行迹,他们就如野兽一样在夜色里磨牙吮血,择人而噬。 阿弦翻来覆去了半夜,身下的竹床也随着咯吱乱响个不停。 在竹床的抗议声中,总算模糊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沉睡中的阿弦,忽然听见孩童们的念诵之声。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阿弦记得正是白日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滕王阁序》,心情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环顾周遭,发现自己竟身在善堂。 虽有些疑惑,但听着孩子们的朗诵之声,却不由笑出声来:“这些小家伙还真用功。” 阿弦迈步,循着声音往前找去。 孩子们一句一句往下念诵,又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阿弦虽听得分明,可是夜色正浓,眼前又似有烟雾弥漫,让人看不清,一时又找不到。 “学的好快啊,”阿弦嘀咕了声,见眼前迷雾更浓了,她抬手挥了挥,叫道:“安善,你们在哪儿?怎么这么晚了也不歇会儿?” 忽然身边有人道:“十八哥哥,我在这里。” 这一声来突如其来,吓得阿弦一个激灵,回头看时,却果然见安善站在身旁,正仰头乖乖地看着她。 阿弦抚了抚胸口:“你跑过来怎么也没出声儿?吓了我一跳。”又笑说:“就这么想要英俊叔给你们糖吃?这夜晚了还在背诵呢。” 安善道:“这是我们今日新学的,背的好不好?” 阿弦道:“好的很,你们这样聪明,只怕很快就能背下全篇了。到时候让英俊叔多买些好吃的。” 安善却忽然一本正经道:“我们不要好吃的,要英俊叔叔就好了。” 阿弦笑道:“咦,难得你觉着英俊叔比糖果更好?” 安善不言语,一阵夜雾弥漫而过,小孩儿的脸有些模糊。 阿弦只觉着雾里似乎有什么怪味道,呛的咳嗽了几声:“哪里烧什么东西么?” 安善不答。 阿弦正懵懂未知,耳畔却又听见孩子们大声念道:“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阿弦皱眉,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安善,怎么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安善叫道:“十八哥哥。” 阿弦大惊,却见安善竟不声不响地又跑到自己跟前了。 这会儿,阿弦已经察觉不对,才要开口,安善却转身往前走去。 阿弦叫道:“安善!”她拔腿追上,只听稚嫩的童声继续往下念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瞬间,却不似是在背诵,而宛若惊慌的鼓噪! 迷雾从眼前消散。 阿弦定睛看去,刹那间毛骨悚然。 就在她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孩童的尸首,其中赫然包括安善在内,遍地宛若血池,又像是错踏入了地狱。 阿弦大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 因她这一声叫的十分凄厉骇人,里头老朱头听见动静,摸摸索索披衣起身:“弦子!” 阿弦的心跳的大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半会儿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伏身欲吐,却又忍住,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 她拉开柴房的门跳了出去,正好儿老朱头也出了屋门:“怎么了?” 阿弦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处去:“伯伯别跟来,我出去一趟!” 老朱头更加吃惊:“这才子时刚过,你去哪里?” 阿弦道:“没事儿,我看看就回来了。” 老朱头不顾一切追到门口,拽着手腕道:“嘱咐我早些收摊,自己又偏往外跑,什么急事儿这么火烧眉毛,又到底去哪儿啊?府衙?县衙?” 阿弦打开门:“都不是。”想到梦中所见,简直不寒而栗,阿弦哪里敢跟老朱头透露半句,勉强道:“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跳出门去,玄影也立刻跃出跟上。 阿弦一路狂奔,这一刻因为极度紧张跟担忧,竟然忘了害怕会见到不该见的。 正在夺命狂奔之时,却见两名衙差巡街经过,一眼认出是她:“十八弟,去哪里?” 阿弦忙道:“你们快随我来!” 两人虽然惊疑,却忙跟上,三人往善堂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急奔,才过一个路口,就听见马蹄声得得,然后有人道:“什么人!” 三个回头看时,却见一队兵马急速赶到跟前儿,一个个都拔/出了腰间兵器,如临大敌,猛然看清是县衙公差跟阿弦,才都松懈下来。 领头一名小统领道:“原来是十八子,这样着忙可是有急事?” 阿弦见是府衙的人,正中下怀,大声道:“各位随我往善堂走一趟。” 小统领道:“怎么了?” 阿弦道:“我担心有事!” 因白日拿住马贼,又加上袁恕己严令底下防范,加强巡查等,所以这些人闻听,不敢怠慢,又一个个绷起心弦,跟着阿弦旋风似的来至善堂。 此刻善堂内大部分的房舍还未建成,有的只起了一个框架,门窗缺失,屋梁孤耸,看来就如一副巨型的孤零零的枯骨架,无端有几分瘆人。 原先还是破烂佛寺的时候,周围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里头多些狐狸之类的小兽,就算白日也出来作怪嬉戏。 自打袁恕己一声令下,开始修缮,这些兽类白日里不敢多加逗留,晚间倒还回来转一转,似乎在留恋昔日乐园。 阿弦跳进院子的时候,便惊起了几只正在追逐玩耍的狐狸,刹那间,那些未曾铲除的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响,有那些大胆的野兽,跑了一阵儿后发现无碍,竟又停下来,人立而起,往回张望。 “呼呼呼……”狐狸似笑似哭的叫声,从杂草里传来。 惹得玄影汪汪大叫,作势欲扑,那些狐狸才望风而逃。 一名县衙的公差不由道:“这鬼地方,怎么还是这样吓人。” 阿弦不顾一切,一马当先,哑声叫道:“安善!” 府衙众人早就将佩刀拔出,擎在手中,一边儿戒备一边儿随着阿弦往内。 前方的屋舍里,灯光一晃熄灭,似有人影闪烁,阿弦屏住呼吸,冲上前将门踹开:“安善!” 身后府衙县衙的兄弟们上前,灯笼高挑,腰刀出鞘,果然照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卧着数人! 众人正在惊心动魄,地上一人却动了动,继而竟慢慢爬了起来。 有一名公差被这场景惊到:“啊!”几乎把手中灯笼扔掉。 灯光乱晃,地上那人扭头道:“十八哥哥?” 阿弦听了这声,虽听出是安善的声音,却仍胆战心惊屏住呼吸,不敢断定说话的是人是鬼。 还是府衙的那统领道:“这些孩子怎么都睡在地上?”一语说完,地上那些小孩儿都慢慢地爬了起来。 这会儿安善也跑到阿弦身旁:“十八哥哥怎么这时侯来了?我们还以为是管寺伯伯呢!” 另一个孩子也说道:“夜里热,我们喜欢睡在地上凉快些。” 这几句问答之间,阿弦那原先都飘走了的魂魄才又缓缓地归了位。 她的噩梦未曾成真,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阿弦紧紧拉住安善:“都没事么?” 安善道:“没事呀。十八哥哥,你们是来陪我们的吗?” 公差们虽然看这些小孩子玩闹无事,却因来了,又挑起灯笼四处看了一圈儿,并未发现异状。 那小统领问道:“十八子,你说善堂有事,不知是怎么样?”既然是虚惊一场,这些人还有巡街的命令,自然不敢耽误。 阿弦胸口如堵着什么,紧紧地握着安善柔嫩的小手,她极快地想了想,道:“各位,能不能派几个人留下来,在此处看守?” 小统领大感意外:“这是为何?”白跑了一趟已经是满腹不快,若开口的不是阿弦——刺史大人跟前儿的新进红人,只怕早就甩脸走了。 阿弦避开小孩子们,悄悄说道:“我、我怕会有别的事。” 小统领斜睨着她,忖度一番谨慎道:“我等奉命巡街,监察可疑人等,不敢怠慢,生恐刺史大人怪罪,既然十八子这样说,我便派个人回府衙告诉一声,让府衙或者县衙再拨几个人来就是了,如何?” 阿弦道:“也好!” 于是分头行事,阿弦留在善堂,小统领派人回府衙通知,顷刻,果然又派了四名士兵来到善堂外驻守。 安善等小孩儿浑然不知其他,只是十分兴奋:“十八哥哥,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又有的看玄影通身漆黑,长的英武,便凑过来,抚摸狗头,拉扯狗尾。 阿弦苦笑道:“时候不早了,有热闹也是明儿,你们都快安分睡觉。” 众孩童消停下来,仍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才相继入了梦乡。 次日,随着天明破晓,那些士兵们见夜来平安,便回去复命。 袁恕己得知夜间的轰动,正也有事要跟阿弦商议,便命人来叫。 阿弦却几乎一夜未眠,黑着双眼来至府衙。 而就在她前脚离开之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夫跳下地,从内扶着一位先生出来,赫然正是英俊。 且说阿弦被传到府衙,袁恕己才练了半路拳,见她来到,便跳出来拿了巾子擦汗,又问昨夜如何。 阿弦被那噩梦惊扰,只忙着去查看究竟,都来不及跟英俊说,当下便告诉了袁恕己。 袁大人将巾子递给侍者:“你说什么?孩子们被杀了?” 阿弦道:“是,所以我才求人在那守了一夜。不过大概是个不顶用的梦,方才我从善堂回来,他们都很好。” 袁恕己瞥向她:“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阿弦问道:“什么事?” 袁恕己道:“你说的那个蒲瀛,当真是被马贼所杀的人?” 阿弦脱口答:“当然……”话未说完,戛然止住! 阿弦翻看过沧城整整一县的失踪人口档册,上头所记载的名字里,多的是死在马贼手底的百姓冤魂。 所以当又看见记载着“蒲瀛”这一页上、马贼横行暴虐之时,理所当然便也将蒲瀛当作是另一个受害者。 又怎会想到事实或许……恰恰相反! 59.大招 府衙大牢。 先前那被袁恕己重伤的一名贼人,因伤在要害,失血过多,凌晨之时便已不治身亡。 马贼“顾殇”单独被锁在一间囚室里。 他仍是戴着手铐脚镣,只是并未似先前般捆在木桩上,他坐在墙壁边角,闭着双眼,仿佛在出神。 听见动静,顾殇微微睁开眼睛,却见来者正是袁恕己。 脸上那道疤痕一动,顾殇踉跄站起身来,略哈起了腰道:“刺史大人,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不过是个马前卒,求大人看在我……” 说到这里,顾殇目光转动,这才看见袁恕己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正是阿弦。 看见阿弦的那一刻,顾殇整个人神情一变! 原先见了袁恕己来到,他纵然低头求告,流露畏缩之态,却实则并没什么惧怕之意,但当看见阿弦也在场,马贼脸上的笑影似被风沙卷尽,极快地变成悚惧。 袁恕己看的一清二楚,笑问:“怎么,你想求饶?” 顾殇扯动嘴角,伤疤也随之抖动,透着一种想笑却着实笑不出的古怪神色,他将目光从阿弦面上移开,低下头去:“是……求大人看在小人从实招供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袁恕己道:“从实招供?本官不解的是,先前十八子说你杀了那个叫蒲瀛的青年人,你立刻就记起了此人,为什么一个杀人如麻的马贼,居然这么清楚准确地记得死者的名字?你对于死在你手中的每个人都记得如此清楚?” 顾殇道:“其实……小人虽然是马贼,却是被那些人逼迫入伙,因一向胆小并不敢杀人,蒲瀛是唯一一个,所以、记得。” 袁恕己道:“唯一一个?” 顾殇不由自主瞥向阿弦:“是……” 正要说话,忽听阿弦道:“不是唯一一个。” 顾殇浑身一抖,手上垂着的铁镣也随之发出细微响动:“十八子……”他虽然竭力镇定,声音里也透出颤抖之意。 阿弦将手中的沧城人口簿子捏紧,咬牙道:“仅仅是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死在你手中的就有八个人。” 在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阿弦曾目睹过多少次马贼肆虐行凶的场景,但是那些马贼尽数头戴斗笠,又用巾子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沙里自然看不清凶徒真容。 因为这毕竟不是幻象,而是一幕幕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幕都代表着至少一个无辜性命被残杀,这对阿弦来说已经难以忍受。 所以在蒲瀛那一页上又看见马贼出没,便理所当然也以为是多了个受害者。 可是当想法拐个弯儿后,真相令人骇然。 阿弦试着去直视马贼肆虐的那一幕幕场景,虽然那些人乔装蒙面,但毕竟并非万无一失。 阿弦根据“顾殇”的长相身段,说话声调等,果然在其中八场劫杀行人的事件中找到他。 这一刻,顾殇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阿弦,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又仿佛在惧怕什么,只是竭力躲避隐忍。 阿弦对上他凶顽的目光,道:“事实上,你也不叫顾殇。” 马贼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一样怪笑起来:“我不叫顾殇又叫什么?” 袁恕己却知道这种反应,不过是出自本能的恐惧,这马贼在掩饰什么,同时也证明阿弦说中了要点。 先前袁恕己一句话,让阿弦想起那条墨渍凝聚幻化的长蛇,怪不得当时在吉安酒馆里的时候,蒲瀛两个字会出现在“顾殇”的头顶,原来这并不是被害者的名字,而是凶手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蒲瀛是另一个受害者,其实正好相反,”阿弦道:“你叫蒲瀛,你是马贼群中两名首领之一。” 就在阿弦叫出了顾殇的真名后,马贼咬牙发笑,脸上肌肉抖动,那道伤疤仿佛随之跳舞,看来就似他脸上无形的面具正裂碎开来。 袁恕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马贼的脸色变化:“怎么,这个说法你像是极满意?” 蒲瀛却只盯着阿弦:“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弦道:“其中有个叫宋大成的屠户,认出了你。” 蒲瀛长长地吸了口气,像是白日见鬼,他情不自禁哑声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要得到有用的线索并不算很难。 阿弦也不过是将那八件血案的每一幕场景都仔细留意“经历”过了罢了。 那是在宋屠户一家被杀的时候。 宋屠户毕竟是杀猪出身,又因生死关头,拼命挣扎中,他忽然认出了马贼之一。 他没忍住心中惊骇,脱口叫道:“蒲二哥?” 然后他厉声惨叫:“饶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蒲二哥,你……” 无济于事。 其实不管宋屠户认没认出蒲瀛,他都是要死的。 但正是因为这一句,让阿弦确认了蒲瀛的身份。 袁恕己见蒲瀛已经自认身份,便道:“话说到这里,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甚至不惜假意招供?” 昨日那场审问,在阿弦出现之前,蒲瀛本极顽狠,但就在阿弦叫出“蒲瀛”的名字,他的反应让袁恕己至今不解。 蒲瀛眼神略微慌乱,上前一步,双手握在囚室的栏杆上。 几乎同时,袁恕己握住阿弦手腕,将她扯向自己身后。 蒲瀛深看阿弦一眼,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向袁恕己求饶、貌似卑微的“马前卒”了,他望着袁恕己:“人嘛,都是贪生怕死的,我怕你们查出我是马贼的首领,所以才顺水推舟招认,指望能够瞒天过海,求个宽恕,谁知道仍是瞒不过。” 袁恕己若有所思。 蒲瀛一笑,道:“不过,袁大人,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兄弟前来桐县,不过是想吃酒玩乐、顺便探探风声而已,并没有就想兴风作浪,如今被你不由分说杀了一个,又囚了我……” 袁恕己道:“哟,这么说是本官的错了?” 蒲瀛道:“井水不犯河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袁大人何必过界,这样往自己身上揽事,只怕会招出更大的事来。” 袁恕己道:“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要挟本官。” 蒲瀛道:“这只是一点忠告罢了。” 袁恕己道:“巧了,我最爱听别人的忠告。”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小弦子你说是不是?” 阿弦无法回答。 蒲瀛却挑衅般继续道:“袁大人,我是真心诚意的提醒你,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你们囚我在此,我的弟兄们断不会善罢甘休,我若是大人你,就当趁着一切风平浪静,将我放了,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袁恕己啧啧:“你还在做梦?你是贼,本大人是兵,兵跟贼也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阿弦忽然道:“你的同伙还在城中?他们想做什么?” 蒲瀛道:“我被擒拿是突发之事,他们如何应对,我只能猜到大概,具体又怎么知道。” 阿弦听他承认了同伙尚在,心头一沉,耳畔忽地又响起昨夜听安善等念诵“滕王阁序”的场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蒲瀛深深看她:“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救我,为了救我,什么都会做出来。十八子既然有通神鬼之能,不如且用心些将他们找出来,想来也不是难事。” 袁恕己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离开,阿弦跟着走了两步,忽地回头问道:“你进城后,可去过善堂?” “善堂?”蒲瀛微微一怔,却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跟我来。” 阿弦回头跟上,随着袁恕己出了囚室。 此刻太阳初升,明媚光耀,两人的心情却都一般沉重。 袁恕己问道:“你为何问他善堂?是因为昨夜噩梦么?” 阿弦摇头:“并不仅如此,还有先前我找大人的时候,曾在善堂看见那墨渍长蛇出现过。” 这对袁恕己而言已经足够,即刻回头命吴成调动士兵。 阿弦跟着他往外,又问道:“大人,你觉着蒲瀛的同党在善堂里藏身?但……我昨夜在那一整晚……” 袁恕己且走且说道:“可知我也不愿相信?但是自我认得你后,你所预感之事,跟我说的每一件匪夷所思的……却每每就会成真!这一次难道会例外?不,我宁可信其有。” 他的神色竟是异乎寻常的郑重。 阿弦的脑中一片空白,袁恕己又道:“方才蒲瀛已经说了,他的同伙为了救他,什么都会做出来,善堂是我来桐县后着手做的第一件为民之事,若他们想从这儿下手……哼,对那些禽兽不如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残杀老弱妇孺更得心应手的了!” 两人且说且出了府衙大门,阿弦听了袁恕己所说,又想到昨夜所见的那地狱情形,不觉腿软,几乎被门槛绊倒。 袁恕己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起来:“别慌,如今我们发现的早,事情未必会如所想的一般糟糕。”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脑中灵光闪烁,想到一点纰漏之处。 只是还未细细寻思,就听见有人叫道:“十八子!” 阿弦茫然回头,依稀见台阶下远远地有一辆马车,一个人站在车边儿上,看着几分眼熟。 袁恕己道:“那是……吉安酒馆老板娘的车夫?这会儿来做什么。” 阿弦正心头慌乱,何况事情紧急,便未曾留意,只冲那人点了点头。 两人奔下台阶,那车夫陪笑上前,才欲行礼,袁恕己已翻身上马。 车夫一愣,见他两个都不想理会自己,便讪讪道:“英俊先生说……” 阿弦正也要爬上一匹马,听了这句转头,这才看清车夫手中捧着一个麻布包袱:“阿叔?” 车夫见阿弦询问,方壮胆将包袱举高,道:“这是英俊先生吩咐小人送过来的,说是家里伯伯给准备的早饭。” 袁恕己正打马要行,听了这句,不由皱眉,便催促道:“小弦子!” 阿弦听只是早饭,才松了口气:“我正有事,送给你吃。” 车夫见她要走,只好急急道:“是了,英俊先生还交代,说是他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去了善堂,让您不用担心着急。” 阿弦脚踩着马镫,立在当场:“你说什么?” 袁恕己本满面不耐烦,忽然听见“善堂”二字,便勒住马缰绳。 车夫畏惧地偷看一眼,对阿弦道:“我先前送了英俊先生去善堂,谁知您已经走了,先生便让我送了早饭来,他自个儿却留在了那里,其实本来我该送他去酒馆的,也不知怎地……”他低声嘀咕起来。 阿弦听见自己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竭力镇定:“你离开的时候,善堂里怎么样,我阿叔怎么样?” 车夫满面疑惑:“善堂?好好的啊?只是那些孩子围着英俊先生不肯放,对了,工匠们都也要开始做工了。” 阿弦制止了他,将包袱接过来。 车夫见已经送到,这才识相退了,袁恕己打马过来:“你跟朱先生商议好了让他去善堂?” 阿弦道:“我没有!” 昨儿她是匆匆跑出来的,连去哪儿都没有跟老朱头说过,更遑论跟英俊约定什么了。 阿弦道:“可是英俊叔绝不会记错,也绝不会……”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包袱,“不会无缘无故叫人来带这句话给我。” 袁恕己一笑,这笑却满是冷酷之意:“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阿弦仰头看他,袁恕己道:“善堂里果然有事了。所以朱先生才并未离开,并且叫此人来,名为送饭,实则传信。” 正如阿弦跟袁恕己所料,善堂之中,的确出事了。 昨晚上阿弦去后,英俊再也无眠,还是老朱头向来明白阿弦的脾性,虽然心中忧虑,但这会儿跟着出去,却似添乱而已。 因此老朱头非但自个儿不去,且拦着英俊:“你又看不见,这会儿摸出去能顶什么用?天塌下来也等明了再说。” 话虽如此,老朱头却也眼巴巴地坐等了一个多时辰。 一大早,酒馆派车来接英俊,这会儿老朱头也打听到了阿弦一夜便睡在善堂,且平安无事。这才放了心,便去蒸了几个饼,对英俊道:“你正好打那处经过,把这包袱里的饭给她带着。” 英俊乘车来到善堂,因听说阿弦已回了府衙,便想离开。 不料安善等孩子正也晨起乱窜,一眼看见他,顿时都围了上来,雀跃非常。 英俊听着孩子们活泼的叫嚷声,面上也露出淡淡笑意。 正想打发了他们脱身,耳畔却又听见另一种响动。 脚步声,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那对普通人而言极为寻常的脚步声,听在他的耳中,却有另外一番意味。 面上不动声色,英俊仍是含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可吃了早饭?我给给你们十八哥哥带的早饭,偏他走了。” 安善等道:“还没有呢,要等寺管伯伯叫我们。” 另一个孩子道:“今天的饭格外迟些,我肚子都饿了。” 英俊垂眸:“不要着急,大概快要做好了。就趁着这会儿,我再教你们两句《滕王阁序》好么?” 顿时一片叫好之声,英俊又笑道:“先等会儿,我让车夫替我把早饭给你们十八哥哥送去。” 孩子们答应,英俊回身,那车夫早迎了过来:“可是先生……” 英俊不等他说完,便道:“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将车内的那早饭包袱送给阿弦,你只告诉他,我已经按照他嘱咐的,正在这儿教孩子们呢。务必让他不要担心才是。” 他的面色淡然,语气温和平静,却带有一种令人无可违抗的天生气息。车夫本要问他为何忽然不去酒馆了,被他这般交代,却只唯唯诺诺答应了,当下便只往府衙去。 英俊站在原地,听那车声远去,同时亦听着另一种动静。 这会儿安善过来道:“英俊叔,朱伯伯做的饭食是最好吃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吃到就好了。” 另一个孩子道:“是啊是啊,我们这里的叔叔做的就很难吃。以前的还好,这两天的更加难吃了,像是猪食。” 童言无忌,孩子们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英俊也笑了两声,道:“圣人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你们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众顽童齐齐摇头,英俊道:“那好,都到屋子里去,我给你们细细说来。” 孩子们大喜,把英俊簇拥在其中,欢欢喜喜地进了房中。 众顽童随着英俊才进房中,门外便又进来两人,一个黑脸汉子抱着个巨大的木桶,另一个矮胖身材的抱着一个笸箩,里头盛着些干饼。 两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掼,那黑脸便退出门去,只剩下矮胖道:“赶紧来打饭吃了。”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毕竟晨起肚饿,只好先起身去领饭。 期间英俊立在旁侧,一声不响,那矮胖看他几眼,却也并未做声。 片刻功夫,孩子们领了面汤跟干饼,安善递了饼子给英俊:“英俊叔叔也吃。” 英俊正要推辞,安善旁边的孩子道:“难吃的很,英俊叔叔不要吃。” 另一个忽地惊喜交加地道:“菜叶上有个虫儿!” 孩子们听见有虫子,饭也不吃了,都闹起来。 那矮胖见都造反,劝了这个,那个又跳起来,他因肥胖,天儿又热,一时汗出如浆,忍无可忍,怒地踢翻了一张桌子,喝道:“都给我住嘴!” 众孩童呆若木鸡,矮胖子上前,顺手揪住一个孩童,骂道:“小畜生,先前年荒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两脚羊!还敢挑剔吃食。再敢胡说,就把你们也都煮了吃!”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受惊,不由哭了起来。 正此刻,有个黑脸汉子从外进来,见状道:“我才离开这会儿,又闹什么?” 矮胖焦躁起来,道:“这些小畜生实在难伺候,不如杀了妥当。” 黑脸喝道:“你疯了?这时侯敢轻举妄动?”一边说,一边瞪向英俊。 矮胖道:“不用看,这是个瞎子,更不顶用。” 黑脸皱紧眉头,细看英俊:“从方才起我就觉着,这人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矮胖笑道:“什么眼熟,亏你说得出口,这张脸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难道会忘了?” 黑脸又盯着英俊看了片刻,笑道:“果然,若是曾经见过,是绝不会忘的。” 那矮胖拉住他:“那袁恕己绝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里,等阮五跟他们交涉,若肯放我们二哥就罢了,若是不肯,大家鱼死网破,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若是兄弟们都齐了,何必这样畏首畏尾,直接杀到府衙何等痛快。” 黑脸道:“阮五他们已经去探听了,你偏偏在这里闹出来,若给二哥知道,饶不了你!” 矮胖回头扫视一屋子的人:“怕个什么?拿捏这几个孩子,还不如捏死蚂蚁一样?再加一个瞎子也是同样。” 自始至终英俊都不曾出声,安善已经有些懂事,惊问:“你们是坏人?” 两人一怔,哈哈大笑,英俊咳嗽了声:“安善,你过来。” 安善迟疑着走到英俊跟前儿。 就在这会儿,外头传来马蹄声,又有喊杀喧哗,越来越近。 矮胖呆若木鸡,忙跑到门口往外看去,却见前方两重屋外,一队官兵正跟几道平民服色的人影激战! 矮胖吓得倒退:“怎么官兵来了?他们如何会知道我们藏在这里?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黑脸也早在门口看的分明,他阴沉着脸想了会儿,蓦地看向英俊:“先前他叫那车夫离开,会不会是他事先察觉了什么,暗叫那车夫送了信?” 矮胖慌道:“他是个瞎子!别说是个瞎子,就是没瞎,又怎么会一眼看出我们的破绽?且他吩咐那车夫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哪里有什么报信?” 黑脸走到英俊身旁,恶狠狠地打量着他,忽然皱眉:“我怎么越来越觉着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语声刚落,便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撞开门冲了进来。 这进门的三人,却正是马贼同党,蒲瀛先前说他们九个人进城,倒非说谎。 吉安酒馆忽然出事后,打草惊蛇,除了蒲瀛跟死了的那个,其他七人碰面合计,便欲行营救之法。 他们也知道经过此事后,桐县必然越发严防密查,所以特意选在这善堂里落脚。 一来这善堂里务工的人多,各种各样,混迹其中不会惹人怀疑,二来这善堂是为了那些乞丐孤儿而修,等闲不会有人疑心到这里来。 马贼们算计的万全之策,一面在此落脚,一边派人去府衙送信,要挟放了蒲瀛两人,若袁恕己不从,便在城中先闹起来,给他好看。 却想不到,计策尚未开始实施,对方已经找上门来。 刚一照面,不由分说便打了起来,马贼这边有两个被围住无法脱身,一死一伤。 逃回来的这三人神情慌乱,一人气喘吁吁道:“县府的兵已经将这善堂围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脸跟矮胖万想不到竟如此,矮胖性急,便叫道:“怕什么?虽然他们人多,但是我们这儿还有这许多小东西呢,姓袁的若干硬来,少不得先杀了这些人!” 黑脸道:“不错,我们还有人质,袁恕己若惜名声跟这些小东西,便不会跟我们硬碰硬。” 这些人极快地一合计,有人抱起一个孩子,来至门口,道:“袁大人,你看好了,你识相的快些放了我们的人,然后好生让我们弟兄出城,你若不肯答应,这里有十几个小杂种,我们便一个个割了他们的头……” 远远地,传来袁恕己的声音:“有话好说,我立刻叫他们放人,但是如何相信你们不会食言?” 那马贼道:“你送了我们弟兄来,然后我们一块儿安全出城后,就放了这些小的。” 袁恕己道:“不成,先放人。” 两处竟僵持不下,那马贼凶性发作,道:“这姓袁的以为我们不敢动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先给他个下马威尝尝。” 说话间,生拉硬拽地按住那孩子,狞笑道:“你要怪就怪袁恕己不识相……”慢慢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小孩儿吓得呆了,竟一声也不能出,只是流泪。 那马贼复嚷道:“袁大人,你不要跟我们玩弄心机,你且看好,这小东西就是被你害死的……” 说话间正要动手,忽然肩头被重重一撞,马贼手上一松,那孩子便掉了下去! 原来撞人的是英俊,他听风辨音,将那孩子接住,小心地放在身后。 群贼如临大敌,正欲上前。 英俊抬手道:“且慢,听我一句,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孩子枉死,以袁大人的性子,绝不会跟你们交易,你们这会儿若是举手投降,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触怒了黑脸,他猛地上前揪住他胸前衣裳,用力往墙上一推:“你这瞎子又在这里装什么不世出的荆轲?” 英俊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墙上,身子略觉战栗,嘴角竟有些血腥之气泛起。 其他贼人见英俊轻易被打伤,这才都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聚拢过来。 安善尖叫道:“英俊叔叔!”他担心情急,不由分说跑向英俊。 矮胖道:“小杂种,先除了你!” 这些人已知道是穷途末路,袁恕己摆明了不会跟他们妥协,今日只怕真的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他们习惯了烧杀掳掠,骨子里极其凶残,如今环视屋内众孩童,眼中透出嗜血光芒。 这会儿,英俊却缓缓站直了身子,血腥气冲鼻而入,他的神智有些模糊,似乎有杂乱的刀兵响动,人仰马嘶,铁蹄烈烈…… 然后是现在,孩童们压抑不住的啜泣跟不安的低呼。 英俊慢慢抬头:“等等,且听我说。” 黑脸跟矮胖对视一眼,不知他要做什么。 安善趁机跑到英俊身旁,用力抱住他:“英俊叔叔!” 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仍是垂着眼皮,道:“记得叔叔教你们的《滕王阁序》么,现在开始,从头背下去。” 安善仰起带泪的小脸:“可是……” 英俊这才徐徐一笑,道:“叔叔答应你们,等你们背完了后,就带你们去吃朱伯伯做的早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虽然被恐惧所慑,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思单纯之极,听说可以吃到老朱头做的美味早饭,那一双双眼睛一下都亮了。 黑脸跟矮胖两人嗤之以鼻,都以为是英俊在哄孩子的把戏。 黑脸咬牙恨恨:“这瞎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 话未说完,英俊已若无其事地命令道:“现在都听好了,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往常唱歌儿一样手拉着手。” 孩子们彼此相看,终于伸出手来,互相握住。 英俊继续说:“然后,闭上眼睛。” 孩子们迟疑着,却都慢慢地闭了双眼,耳畔听到那极温和的声音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开始!” 像是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勇气突如其来,小孩子们彼此握着对方的手,握的紧紧地,顺着他的号令启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声音洪亮而整齐。 矮胖皱眉:“吵死了!都给我……” 还未说完,便见英俊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矮胖马贼皱眉:“你果真找死么?爷成全……” 只听到一声甚是悦耳的冷哼,矮胖觉得颈间一凉,下一刻,“咔嚓”声响,他的头向着不可思议的角度歪了过去。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黑脸跟其他众马贼早被这一幕惊得魂不附体,一人拔刀跃上:“杀了……” 眼前人影一晃,胸前如被重击,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同时手腕麻痹。 空手入白刃,刀已被夺。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黑脸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瞎子的身手,但他反应倒也极快,挥拳正要出击,臂上陡然一凉。 低头看时,几乎惨叫! 原来半截手臂竟被悄然削落,而那一声凄厉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行云流水般掠过颈间。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也就是在临死时刻,黑脸马贼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朱英俊”。 杀戮仍在继续,而稚嫩的童音欢天喜地,越发高声;“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60.诛恶 先前袁恕己调兵欲往善堂,因为得了那车夫传信,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故而他临时改了主意,挑选了十几个身手出色的士兵,乔装改扮,装作是善堂内做工的匠人,先行前往探查情形,伺机而动。 这些人潜入善堂,正遇见了那几个马贼,官兵跟贼就如同猫跟老鼠,天生气味相冲,两拨儿人马迎面撞见,顿时发现对方乃是天敌,一言不合,便交起手来。 袁恕己在外听说里头打了起来,知道已经败露,当下便不再掩饰,挥兵直入,几乎将整个善堂都包围了起来,那些寻常工匠见势不妙,慌张欲躲,袁恕己担心有马贼混迹其中趁机潜逃,便不许一个人溜走,都原地看押起来。 马贼等见官兵人多势众,且战且退,官兵们穷追不舍,很快发现了黑脸跟矮胖的藏身之地。 此刻寺管跟几名工头亦被带来,众人见善堂内大闹起来,乱作一团,均都惶恐不已,齐齐跪地。 寺管道:“小人实在不知有贼人混在寺内,求大人饶恕。”其他几人也都磕头求饶。 袁恕己问明屋内共有多少孩童,又统算了马贼的人数。 阿弦头顶冒火:“你们可看见我阿叔了?他是不是也在?” 一名认得的工头道:“我才来的时候正好儿看见,英俊先生跟那些孩子们一块儿进了房中了。” 袁恕己听到这里,正要下令攻入,便听马贼挟持孩童,口出要挟之语。 袁恕己哼道:“这些贼人凶性难改,若是答应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 阿弦听口风不对,忙叫:“大人!” 袁恕己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若放了他们出城,以这些人的所做所为,被他们挟持的孩子依旧会死!而且若是此例一开,以后围剿马贼的时候,他们便依样学样,也挟持些人质来要挟,岂不是会害了更多的人?所以现在不必理会他们,一鼓作气冲进去,将这些贼人尽数拿下,才是最好法子!” 这会儿里头又传来异动,孩童的哭泣跟惊呼声交织,阿弦又听见安善大叫英俊的声音,她也忍不住扭头叫道:“安善!阿叔!”拔腿往前跑去。 吴成上前将她拉住:“十八子,不要轻举妄动,听大人下令。” 阿弦眼前发昏,拼命挣扎:“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死我做不到,放开我!” 就在此时,里头传出孩子们念诵《滕王阁序》的声音。 外头众人听得分明,一时茫然互看,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阿弦脚步一停,此刻耳畔所听,仿佛跟昨夜梦中相见的场景契合在一起了,心也似擂鼓般跳的甚急,阿弦大叫道:“不要!”用力推开吴成。 却有一个人比阿弦更快,是袁恕己拔刀跳上前:“跟我入内,格杀勿论!” 身后十几个高手跟随袁恕己,似猛虎下山般冲上前去。 冲到门口的时候,正群童子念到“家君作宰,路出名区”,袁恕己一马当先,将虚掩的门踹开,虎跃入内! “童子何知,躬逢盛饯!”,清亮的背诵声仍在耳畔回响,眼前所见,让袁恕己呆若木鸡,定立在门口无法动作。 身后几名近身侍卫也随着涌入,众人本是剑拔弩张,准备血战一场,可当看见眼前情形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如袁恕己一样,魂惊魄动,无法相信。 正呆看之时,身后阿弦拨开人群跑出来。 阿弦本已经恐惧之极,濒临崩溃!毕竟昨夜她亲眼看见众孩童死于地上,宛若地狱的场景,倘若这会儿噩梦成真,只怕再也承受不了。 当看见众人都呆立原地之时,阿弦几乎窒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横陈地上的七零八落的尸首们。 跟昨夜所见有八分相似了,阿弦眼前阵阵发晕,然而残存的理智让她定睛再看,却发现地上的那些尸首,并非她意料中的孩子们的尸体,相反…… 先前丧失的神魂才慢慢又苏缓过来。 耳畔听见官兵们惊道:“马贼……全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弦一步山前,脚下踩到湿滑的鲜血,目光凌乱地四处扫去,终于发现,就在靠墙处,十几个孩子靠在一起,手拉着手。 而在他们身旁,是英俊跌坐在地,生死不知。 阿弦跑过去将英俊扶住,却见他面如白纸,嘴角噙着鲜血。 袁恕己反应过来,急忙拨了两队人马,让其中一队将孩子们抱了出去,另一队检查地上的马贼。 马贼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气绝身亡,袁恕己瞄过地上惨死的群贼,一径走到英俊身旁,在他腕上探了探:“他的气息紊乱,但无性命之忧。” 世情如潮,波澜变幻。 这日的清晨,桐县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一如平常般醒来,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之行。 然而对有些人来说,这日意味着一生之变,——生,或者死。 潜入桐县的马贼们,绝想不到自己会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善堂。 而善堂内的小孩子们,也绝想不到他们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度过了最凶险的生死关,也因为有守护之人在,这一场本该狰狞凄惨、血腥可怖的经历,变得奇怪而“有趣”。 就在阳光初升的时候,他们平安喜乐地团团围坐在老朱头的食摊上,一边儿唧唧喳喳说起方才的遭遇,一边等待期待已久的早饭。 老朱头也想不到,正在家里准备食材的他被官兵不由分说请了出来,硬是要他立刻给孩子们做一餐早饭……老朱头懵懂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可不是官府的厨子呀!” 那官兵笑道:“刺史大人说了,钱从府库里给。您老人家只管做就是了。” 孩子们则欢天喜地的开始叫嚷自己爱吃的东西,老朱头打量了一圈儿,脸上的苦笑慢慢抹平:“既然有钱赚,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安善忽然叫道:“英俊叔叔怎么不一块儿来?” 老朱头回头问道:“英俊?” 又一个孩子大声道:“英俊叔是神仙,会变戏法,不用吃饭的。” 老朱头越发诧异:“说的是什么?” 安善得意洋洋道:“先前在善堂里……有坏人要杀我们,英俊叔让我们背《滕王阁序》,等我们背完后,坏人都不见了!” 老朱头手势一停,忙问:“你们十八哥哥呢?” 安善道:“十八哥哥先前去了府衙,后来也跟着刺史大人来了,应该是英俊叔叔用戏法把刺史大人召唤来,然后将坏人都打死了。” 两个官兵立在旁边,因也是跟着袁恕己前往善堂的,听了这般童言稚语,不由都笑。 老朱头脸色狐疑不定,但听说阿弦无事,就也罢了。暂时按下满腹疑窦,只给孩子们做早饭。 且说善堂之中,左永溟抱了英俊出门,就近安置在善堂里,又请大夫来看。 阿弦陪护在侧。 袁恕己则留在原地,亲自将每一具马贼的尸首都检查了一遍。 袁恕己毕竟久于杀场,反复将现场查看了几遍,慢慢理出了当时一切发生的经过。 他立在靠近门口的墙角,端详现场,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动了起来,真似“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他”一出手,先将靠门最近的矮胖之人脖子拗断,然后,将右手边扑上来的马贼胸口击中——此人胸前肋骨被重手法击断,同时右手手腕上也有伤。 袁恕己顺着所思转动手腕,目光又看向左手侧到底的黑脸马贼。 吴成看的触目惊心,忍不住问:“大人,杀死这些贼的,莫非、是英俊先生?但是……但是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会不会另有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后又走了?” 袁恕己心里知道答案。 这屋里除了马贼跟些小孩子,再没有其他人,外头又被官兵围住。 虽然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英俊也陷入昏迷,但是袁恕己几乎认定,一定是他。 他先拗断矮胖马贼的脖子,又从右手边马贼手中将匕首夺来,顺势结果了左边的黑脸马贼。 剩下的四个,一人死在黑脸身后,背对着门口——必然是见势不妙本能地想逃,后颈要穴却被匕首刺中身亡。 其他两人死的就更怪异了,不仅怪异,而且恐怖之极,一个被匕首正中口中,仰面倒死,另一人,天灵盖被击破,袁恕己细看过伤处,环顾四周后,从血泊里捡出一块儿灰色的不算大的鹅卵石。 最后一名死者,靠近墙角,身上并未被兵刃所伤,双目圆睁,脖颈往后仰着,袁恕己将人一推,发现他的背上一截脊椎被生生捏碎。 从他距离墙角最近看来,这人应该是想抓住一名孩子护身,却被人从后杀死。 袁恕己越看,心头越是寒意沁然。 正如吴成所说,英俊先生一来身子虚弱尚未恢复,二来,那可是个瞎子。 事实上,在查看现场之时,袁恕己暗中模拟自己在场的情形,但是以他的身手跟反应力,就算做到最佳,也无法在这样极短的时间内,天/衣无缝地连杀七名悍匪! 何况那是个瞎子! 袁恕己一再提醒自己,朱英俊是个瞎子,可是他越看越是狐疑不安——做到如此地步,那人真的是个瞎子? 一个身体虚弱的瞎子……怪不得吴成怀疑,这看似的确不可能,先前那些士兵们都在暗中传说,这一切几乎像是神鬼所为。 袁恕己命吴成料理剩余之事,自己前去探望英俊,后者却仍是未曾醒来。 按照谢大夫的说法,英俊是“突然受惊”,旧伤复发,身体不支所致。 袁恕己问道:“先生可被贼人们伤着了么?” 谢大夫道:“神佛庇佑,朱先生没什么大碍,只右手手指上略有一道划痕。” 袁恕己细看了看,想到那一招“空手入白刃”……若有所思道:“哦。”又问:“如何现在还不醒?” 谢大夫还未回答,阿弦道:“大人,大夫说阿叔神气涣散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快些带他回家,要尽快给他熬参汤补回元气。” 袁恕己闻听,亲自动手抱了英俊出门,送上马车,对阿弦道:“我还有其他之事料理,我叫人去县衙唤高建来帮你。” 阿弦谢过,随车而去。袁恕己目送她离开,回头叫了左永溟来,吩咐道:“你去县衙……”低低叮嘱了几句,左永溟领命,亲自前去。 此事发生后,毕竟是马贼城内作乱,袁恕己本以为城中百姓会生惊慌之心,又头疼该如何向人解释马贼们被谁人所杀……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不必袁大人费心劳神,民间已自有解释。 毕竟当时在善堂里,是一屋子的老弱病残——除了小孩子们,“朱英俊”先生一个人就占了“老弱病残”其中之三,如果不是神佛显灵,又是什么在瞬间夺走了七名杀人无数的马匪性命? 又加上安善等小孩子,因语焉不详,说的诡奇,在场的士兵且描述现场惨状,几乎非人类所为等,此事越发神秘莫测。 于是不知不觉,传说中善堂竟成了被神佛庇佑之地,毕竟这原本就是佛寺,后来新刺史要修善堂,更是功德之上又累积了一层功德,若说因此感动了神佛县显灵,发神力处决了马贼们,也是有的。 很快,原本才修缮妥当的还十分冷清的佛堂,忽然香火鼎盛起来,空置的功德箱也很快被钱银塞满。 这种种,却皆是袁恕己万万想不到的。 不过……他倒也松了口气:不必再想如何向人解释,一名病弱瞎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惊神骇鬼、连诛七人的。 正如袁恕己在现场推演的,一切的确如此。 英俊看不见,所以他时刻留意马贼们的声响,当他决定出手的那一刻,早已经将周围七人所站的大致方位确定。一切都要快,就似电闪雷鸣的一刻,生死都在那一瞬间。 他必须要在贼人们四处乱窜之前,将他们解决。 英俊本就正是休神养气的时候,如此凝神劳心,全力而为,就如同同归于尽的打法儿,所以将最后一名贼徒杀死之时,终究也难以支撑,耳畔听到外头官兵们飞速逼近的脚步声,神智涣散,吐血晕厥。 神魂飘渺中,自云端忽地有一声传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然后,另一人道:“大人有何指教?” 先前念诵那人道:“实不相瞒,我本觉着子安这一段,透着些颓丧之气,并不甚喜,然而仔细想想,竟无一字一句能改动者。通篇一气呵成,由始贯之,纵然动一个字,也将坏了他的气韵。子安这篇,可谓当世之绝唱,前后三百年,无人可及。” 那人惶恐:“大人!晚辈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你有如此高才,我当向圣上举荐!断不会让你‘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他长笑两声,又念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英俊缓缓醒来。 此时天已黄昏,室内一灯如豆, 他试着起身,却提不起气来,只得又静静躺倒,暗中调息片刻,耳畔才听见低低的说话声,从外间传来。 是阿弦道:“大人,绝对不会是阿叔动的手,你看他那个样子,连杀死只苍蝇都不能,说他杀了那七个人,何其可笑?” 袁恕己的声音道:“那么你说是谁?总不会当真是神鬼所为?” 阿弦竟道:“那也说不准,这些人作恶多端,倘若当真弄得天怒人怨,被神鬼索命也是有的。” 袁恕己不由笑出声来:“小弦子,你别当我是害你,若真的是英俊先生的手笔,你可要想想,他如今说忘了前尘,谁知道真假?倘若他假痴不癫,其实是个大有来历的……好吧,就算他当真失忆,那以他这样的身手,若想对你跟老朱头不利,岂非也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微微沉默后,阿弦道:“阿叔不会、不会的……”她似想起什么来:“就算真是阿叔所为,那么今日也是他救了那些孩子,若不是阿叔,安善他们就真的……阿叔若是坏人,又怎会这么做?大人你也该多谢阿叔才是……” 袁恕己沉默:这倒是真的,若不是英俊,只怕今日就算尽诛马贼,结局也必然十分惨烈。 阿弦见他不语,便又道:“对了,马贼们在城内全军覆灭,他们外头的人马听了消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蒲瀛也说过,大人要加倍提防他们作乱。” 袁恕己道:“我先前派人去豳州营送信,告知老将军今日之事。先前来时,老将军已经回信。” 阿弦道:“当如何做?” 袁恕己道:“如今其他人都已身亡,只剩下蒲瀛一人,仍要从他身上着手,查明马贼藏身之地最好。只是此人凶顽之极,怕不会供认。” 袁恕己去后,阿弦入内,才发现英俊已经醒来。 她心中倒有些庆幸,若是被袁恕己发现,他定要进来啰嗦相问,不知为何,阿弦本能地害怕袁恕己追问英俊。 “阿叔?”小声呼唤,阿弦道:“阿叔,你觉着怎么样?” 英俊道:“别担心,我很好。”短暂的沉默之后,英俊听见窸窸窣窣声响,是她握住了他的手:“今日……真的是阿叔救了孩子们对么?” 手指动了动,却无力回应她,英俊只道:“不值什么,不必再提。” 手背忽地有些湿润,过了片刻,阿弦道:“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阿叔说,昨夜我之所以匆忙跑了出去,就是因为……” 将昨夜之梦低低说了一遍,阿弦强忍哽咽道:“今日随着大人前往善堂的时候,可知我心里怕极了,我怕真的看见梦中的情形,那必然会比杀了我更加难受。” 当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噩梦的时候,何等庆幸。 但倘若转眼见又亲见噩梦成真,那种绝望之感,无法形容。 英俊温声道:“傻孩子,不是没事了么?” 阿弦垂着头,几乎将脸贴在他的手上,却又在袖子上蹭了蹭,将泪抹去,道:“还有件奇怪的事,不过,我先给阿叔拿参汤喝。” 阿弦正要松手,英俊道:“不着急,是什么奇怪的事?” 阿弦想了想,道:“昨晚上我梦见孩子们被杀害的时候,他们背诵的是阿叔还没教到的句子。”又将昨夜所听详细说知。 英俊若有所思:“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不错,我的确还没教到这里,这至少要等七八天之后才能……” 阿弦也想不通:“阿叔才醒,先不要费神,我去给你端汤来喝。” 喂英俊吃了一碗参汤后,阿弦本要让他多睡会儿养神,英俊却问道:“先前你说府衙里那马贼叫做顾殇,如何又是那个蒲瀛了?” 阿弦将早上跟袁恕己的发现又告知了他,道:“这蒲瀛极为狡诈,我跟大人差点儿都被他骗过了,如今大人还想从他口中得知其他马贼藏身之地,只怕十分困难。” 英俊沉思片刻:“此人先前假装是顾殇的时候,一听你提起蒲瀛便立刻改变态度招认,可见‘蒲瀛’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非同一般。” 阿弦道:“大人也曾这么质问,蒲瀛说是怕被人知道他是马贼首领,本想假称是个无关紧要的马前卒,想瞒天过海逃脱死罪的。” “仅止于此?”英俊闭眸道:“你说那宋屠户认出了蒲瀛?宋屠户是哪里人士?” 阿弦道:“沧城宋关村。” 英俊有些气喘,低声道:“蒲瀛这个名字,只怕另有……内情,咳,阿弦再……” 阿弦见他咳嗽,忙制止道:“我知道了,我再去详细查看就是,阿叔不要说了,好生歇息。”她举手在英俊的胸前缓缓抚过,替他顺气。 次日将午,几匹马飞快地奔进沧城城门,直去县衙。 领头一人,却是左永溟,陪行者是几个府衙公差,其中一个赫然是阿弦。 将刺史手令出示,知县不敢怠慢,急忙传了本县捕头前来,让带着几人,即刻旋风般奔出城去。 这一次,却是直奔沧城宋关村。 宋关村村似其名,其中聚居的多数是宋姓之人,也有少数几户他姓。 在里正带领之下,众人来到村后一户人家,开门之时,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身着粗布衣裳,麻布包头,却看着十分整洁干净。 见这许多人站在门口,妇人却并不惊慌,只问道:“宋里正,这是做什么?” 那老者道:“蒲娘子,这些老爷们是来找你问话的。” 妇人拦着门,并没有要请众人入内的意思:“我平日里也没犯事,找我做什么?” 捕头因知道是府衙吩咐的差事,便上前道:“你当家的呢?” 妇人道:“我们当家的死了多少年了,村里人尽皆知,如何又来问这没意思的话?” 捕头冷哼了声,一把将妇人推开:“生不见人,死也未曾见尸,少不得让我们搜一搜!” 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抬头见捕头已经跳进门来:“公差又怎么样,上门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么?” 这会儿周围邻舍听见动静,不知何故,都来围看,见妇人被许多大汉围着,哭哭啼啼的,不免议论纷纷,有人就问是怎么了,或惊疑,或同情。 左永溟见百姓们越来越多,忍不住喝道:“住口,你丈夫在外做马贼,不知杀死了多少人,你还有脸在这里叫嚷!” 百姓们轰然大惊。 妇人色变,继而道:“你胡说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多年了!不要诬赖好人!” 左永溟道:“如今蒲瀛就在府衙牢中,是不是诬赖你,到府衙就知道了。” 妇人惊了惊,却又顿足哭道:“我不信!你们、你们硬要诬赖人,带我一个妇道人家去那地方,不知道做什么,想要暗害我栽赃也未可知,我不去!救命!官差要害人了!” 百姓们将信将疑。 县衙的捕头也出来,低声道:“大人,并未搜到什么可疑之物。” 妇人听得分明:“你们要搜什么?如今什么也没搜到,却空口白牙地诬人清白?怎么了得!”回头抓住里正,哭诉:“宋里正,你可要为我做主。” 里正为难。 忽地百姓中有人道:“你们都是当官儿的老爷们,竟为难一个妇道人家。” 也有的说:“蒲二哥死了多年,二嫂守寡抚养独子,清清白白地人家,好好地怎么说人家就当了马贼呢。” “蒲俊那孩子再过两年就可以去长安参与科考了,如此造谣,岂不是也害了他?” 妇人哭起来:“求大家为我做主,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左永溟正要叫人强行将妇人带走,阿弦道:“你当真不知道?” 妇人一愣,抬头看她。阿弦皱眉盯着妇人:“你月前还见过蒲瀛,为什么还当面扯谎?” 妇人眼中仍旧带泪:“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你明知道他在外头烧杀掳掠,却还为他遮掩。他杀死宋屠户后也跟你说了,先前宋大成活着的时候,你去买肉,他怜惜你是孤儿寡母,还会特意照料……蒲瀛却仍是不由分说杀了他,你也不把这一条人命当回事,仍旧自在地用着蒲瀛给你的带血的银子。” 妇人这才敛了悲容,眼中透出恐惧之色。 “你怎么能安心?”阿弦慢慢转头看向右侧,那处有几只鸡缩头伸颈地在走动,背后一个简陋的鸡窝。 左永溟心头一动,也不再吩咐差人,自己便奔过去,将鸡窝掀翻,在乱草中探了会儿,果然摸出了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有近百两银子,并几枚妇人的首饰。 妇人伸手捂着嘴,后退数步。 百姓们先听了阿弦的话,已经沸然,又见搜出赃物,顿时都鼓噪起来。 正在此刻,人群中钻出一道身影,闯进门来。 阿弦回头,看见来者,心里忽然大不舒服! 61.父子 进门者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着姜黄色的麻布圆领袍,偏瘦,脸狭长。 他看见蒲娘子被公差围住,满面惊愕,手一松,原本夹在肋下的布包坠地,里头两册书也跌了出来。 这少年正是蒲瀛的儿子蒲俊,今年才十一岁,虽平日里有些寡语少言,但在教书先生口中却是个极聪明有天分的孩子。 蒲娘子叫道:“俊儿!” 蒲俊看看满院子的公差,眼中流露惊惶不安:“这是在做什么?娘,发生何事?” 蒲娘子道:“没、没什么……” 门外忽然不知是谁大声叫道:“什么没什么,你男人在外头当马贼,你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实则跟他一伙儿的!枉大家伙儿平日里还当你们是好人,可怜顾惜你们娘俩呢,原来是一窝子狠贼!呸!” 又一个人大胆走了进来,看着官差手中的那脏银包袱,目光在那些妇人所用之物上逡巡片刻,忽指着叫道:“这个发钗十分眼熟,这不是宋嫂子的么?” 宋里正原本已经被这一场吓呆了,猛地听了这句,忙擦擦眼睛来瞧,一看之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混账,畜生!天打雷劈!” 原来这如意云头的银钗,也算是宋家的传家之物了,两年前有马贼来到村内,在里正家里一阵搜检,临去之时把宋娘子头上的钗子拔了去,这宋夫人一则有些年纪,二来受了惊吓,又心疼家里没了的财物,病了几天,便一命呜呼了。 宋里正握紧那根钗子,捶胸顿足,哭号起来:“我还以为怎么那起子贼人这样懂,原来是有内贼,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真是丧了良心了!天打雷劈呀!” 原先跟高丽交战的时候,那些马贼在沧城之外荒漠作乱不说,还因为官兵只驻守城中,城外防备松懈,他们经常觑时机冲入村镇抢掠,几乎每一家都曾受过他们的折磨,因此百姓们对贼人向来恨之入骨。 如今又看到宋里正认出了赃物,大家想起先前所受苦楚,愤怒难平,瞬间入耳皆是唾弃怒喝之声。 蒲俊原本不知是什么意思,听到如今,又哪里会不明白。 他骇然地看着蒲娘子:“娘,他们在说什么?爹……没有死?” 眼见门外百姓们群情涌动,蒲娘子勉强道:“俊儿……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块儿石头飞了进来,有人骂道:“不消多说了,快把这贱人跟那狗杂种也都抓了去!连同那个该死的贼畜生一起千刀万剐了!” 石头飞进来之时,蒲娘子本能地将蒲俊拥入怀中,石头擦着她脸颊而过,将她脸上打出一块淤青。 左永溟见状,忙喝令官兵前去阻止百姓。 阿弦在旁,却只盯着这蒲俊看。 从方才蒲俊露面、进门,众人眼前明明只是一个偏瘦的小小少年,可是阿弦看着蒲俊狭长的脸,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熏人欲呕的血腥气。 阿弦不知这股强烈的不适之感从何而来。 左永溟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让本地捕头带人将蒲家先封门,看守起来,另外一拨人在前开道,锁住了蒲娘子往外而行。 许多人往门口而去,地上那两本书无人捡拾,许多双脚踩在上头,很快面目全非。 蒲俊跟在妇人身旁,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就在旁侧,却见这少年缩头躲在妇人怀中,并不如何惊慌,只是双眼中的阴郁之色仿佛更浓了几分。 有县衙的公差开道,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可是因村民们都来围看,有人趁机乱扔石头,蒲娘子把蒲俊搂在怀中躬身护着,背上身上吃了无数石头,其中一块儿砸在她的额角,鲜血横流,就算如此,村民们仍是难遏怒火。 捕头找了一辆破马车,将妇人母子送上车,即刻上路赶往桐县。 阿弦坐在车厢一侧,望着对面那对母子,却见蒲俊低着头,看着甚是安静。 蒲娘子看似有些神情恍惚,起初并未说话,在队伍将离开沧城地界之时,蒲娘子才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看向阿弦。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蒲娘子整了整衣裳,想擦去上面沾染的血,却又放弃了。 连手上也黏湿,双掌都被血染红。 蒲娘子道:“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是比巫娘方士们还灵验的人,他就在县衙里当差,莫非就是你吗?” 阿弦道:“这是蒲瀛跟你说的?” 蒲娘子道:“他曾提过一句,更多的是听别人闲话的,原先还不信呢。” 阿弦道:“不错,就是我。” 蒲娘子道:“我们家里的事,只有我跟他爹知道,他是死也不会供认的。这么说,你真的是从鬼神那里知道的?” 阿弦道:“你可以这么说。” 蒲娘子面上掠过一丝惧怕之色,看一眼身边的蒲俊,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从此后,蒲娘子再也没说话。 蒲俊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神情有几分木讷呆滞,在寻常之人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吓傻了,故而没了反应。 但蒲俊虽然不开口,阿弦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对她而言,却仿佛是个最危险不过的存在,因为那股血腥气实在太浓重了,始终在她鼻端萦绕不去。 只是阿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返回府衙之后,天已经黑了。 袁恕己早得了消息,亲自走出来接了,同阿弦左永溟略说几句,便叫差人押着母子两个前往牢房。 大牢里已经点了灯,灯影幽幽,囚室中蒲瀛贴墙坐着,头深深地垂着,死寂不动,犹如幽灵。 直到牢门被叩响,狱卒道:“蒲瀛,有人来看你了。” 蒲瀛一怔,继而抬头。 蒲娘子拉着蒲俊的手,缓缓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看见母子两人的那刻,蒲瀛的脸色比活见鬼更加难看,他大声叫道:“不!” 蒲娘子隔着囚栏看他:“他爹,我带俊儿来看你了。可怜他从小都没正经认过爹,甚至连他的爹还活着都不知道……” 蒲瀛双手抓地,浑身筛箩般抖个不停。 蒲娘子擦擦眼中的泪,拉起蒲俊的手:“俊儿,快叫阿爹。” 蒲俊看着囚室里被上着手铐脚镣的蒲瀛,身披着囚衣,脸上疤痕如此狰狞,他正盯着自己。 蒲俊忽然放声叫道:“不,他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他猛回头看着蒲娘子,声嘶力竭道:“我不信你的话,你在骗我,你们都弄错了!我爹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马贼!我爹早死了!” 此时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这孩子愤怒的厉声尖叫,犹如刀刃飞舞,伤人无形。 袁恕己看到这里,又看阿弦,却见阿弦盯着蒲俊,神情凝重。 蒲俊仿佛发疯,袁恕己只得叫差人将他先带出去。 蒲娘子双手掩面,却不放心儿子,正要跟去,因见阿弦在旁站着,便止步说道:“十八子先前问我是不是心安,你当真以为,我愿意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吗?” 阿弦不语。 蒲娘子继续说道:“可除了这样,我能怎么做,难道向官府出首,告我自己的男人?村里那些人如何对待我们的你也看见了,我若当着那样做了,也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因没听见阿弦答话,蒲娘子定了定神:“俊儿从小到现在就没正经见过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几乎都饿死了,他爹才被逼着……如果世道太平,没有人愿意去当强盗,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一家子……” “是吗?”阿弦打断了她的话。 蒲娘子抬头,正对上阿弦的双眼,她的右眼之中隐隐泛红。 “你们想好好活着,”阿弦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们活下来了,踩着数不清的、像是你们一样单纯想活下去的人的尸首。” 蒲娘子张了张口,阿弦却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宋屠户一家四口,都死在蒲瀛手上,你以为宋屠户不想好好活着?他临死都在求你丈夫,放过他们!哪怕只放过他的孩子!” 蒲娘子嘴唇抖了抖,终于只是沉默地转开头去。 阿弦扫过她沾血的双手,又看向囚牢里的蒲瀛,冷冷道:“不要把一切都说成身不由己。先前那些村民向你扔石头,甚至想要你们血债血偿的时候,你觉着很害怕很愤怒对么?但是你们早应该知道,从你们吸着别人的骨髓嚼着别人血肉活下来的那刻起,就一定会有报应的一天。现在,这天终于来了。” 蒲娘子双腿一软,被官差扶着押下。 监牢内传来蒲瀛愤怒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摇动栏杆,似乎想从内跳出来,铁链也随之铿锵作响。 蒲瀛厉声叫道:“十八子!十八子!” 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对马贼道:“先前你听见小弦子提起蒲瀛,便忙不迭地立即招认,就是怕我们追查到你家里?” 蒲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袁恕己道:“后来你被迫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也立刻警告我说你的同党会在城内作乱,也是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全力对付马贼,不去追究你的出身,对么?你不想连累你夫人跟儿子。” 蒲瀛怪笑起来:“是!其实我早知道没有用了,自从十八子叫出我的名字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袁恕己点头:“按照大唐律例,家中有为盗贼者,亲属连坐,何况你所犯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只可惜令郎聪明过人,年纪又这样小……” 蒲瀛一颤:“刺史大人,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对上他的双眼:“我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如果你配合本官剿灭强贼,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对令郎从轻发落,你觉着这提议如何?” 从牢房中出来,袁恕己略放松了些。 他提出交换条件,倘若蒲瀛配合官兵剿除剩余马贼,便放蒲俊一条生路,蒲瀛已然答应。 夜渐深,袁恕己沿着廊下而行,走过月门,听不到一丝声响。 袁恕己察觉异样,转头道:“你怎么了,自打从沧城回来,就格外话少,像是有心事。” 阿弦不知如何启齿。 袁恕己却笑着在她肩头按落:“好了,今日得亏你跟着左永溟去了,不然还真要给那刁妇糊弄过去,如今总算敲中了蒲瀛的七寸,将来剿灭为患多年的马贼,算你头功如何?” 被他手掌按落,阿弦无端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难以形容的阴冷难过,鼻端莫名又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大人,”阿弦迟疑,“你真的会放了蒲俊?” 袁恕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不想我放了他?” “不!我、并没有想干涉大人断案的意思。”阿弦急忙否认,又小声道:“只不过我、我对那孩子感觉很不好。” 袁恕己警觉:“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闭上双眼,却心乱如麻:“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一看见他,就觉着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夜风裹着隔院的玫瑰香气翻墙而来,头顶的竹篾灯笼也因之微微摇晃。 灯笼的微光洒落,照出阿弦迷惘而苦恼的脸。 袁恕己道:“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难道会反天?不过小弦子这样说了,我会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处置,放心就是。”含笑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的手指竟这样冰冷,好似冰雪瞬间沁入,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袁恕己看得分明:“天儿这样热,怎么你反而害冷似的?” 62.双全 阿弦无法回答袁恕己的问话,只能支吾两声,落荒而逃。 因她晚归,玄影贴心地前来陪伴。 一人一狗回到家中,还未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香气。 阿弦闻着那股奇香推门而入,模糊的夜色里看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人。 而厨下,是老朱头沙哑的声音:“这又从沧城跑了一个来回,我看着新刺史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拿着我们弦子当那驴子使唤呢。” 阿弦捂嘴一笑,石凳上的人早听见动静,抬手一招。 正中下怀,阿弦忙跑到跟前儿:“阿叔怎么在外头?怕不怕风吹着?”顺势握住他的手,就蹲在他的椅子旁侧。 英俊道:“天热,屋里有些闷,不妨事。” 这会儿玄影早闻着味儿跑进厨房里,老朱头低头看见,惊呼了声,探头往外一瞧:“好啊,回来了不先来跟我打招呼,在外头腻歪。” 阿弦从地上跳起来:“我本来想着吓一吓伯伯。” 老朱头瞅她一眼:“看你的样儿,今儿的差事办的挺好?” 阿弦支支唔唔,老朱头怎会不知:“又遇上难办的事儿了?”一笑道:“先去洗手,吃了饭再说。奔波了一整天了,也不嫌累,我还心疼呢。” 阿弦到门口掸了身上尘灰,又打水洗了手脸,才觉清爽好些。 晚饭竟是烤肉饼,一个个饼子,烤的金黄酥脆,里头却塞着饱满的肉馅,圆滚滚地看着便喜气。 老朱头得意洋洋道:“东市上新杀了一口猪,我趁机抢了些好东西回来。” 阿弦笑道:“我这几日正馋这个呢。伯伯最知道我的意思。” 老朱头却将一碗清汤放在英俊跟前儿:“只可惜英俊没那个口福。” 阿弦道:“阿叔现在身子弱,想来一时吃不得那些油腻的,不过阿叔做的双全汤是最好的,也不油,阿叔定然爱吃。” 英俊一头雾水:“是什么双全汤?” 阿弦才要回答,老朱头向她比了个手势,阿弦咬着肉饼,唔唔说道:“总之阿叔尝过就知道了。” 英俊也不再追问,摸索着喝汤。 阿弦双手捏了一个烤饼,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发出的碎响,焦黄的芝麻粒跳了起来,香浓的肉汁从内滑出,喉咙里仿佛有只小手急不可待地想要将这美味吞掉。 阿弦无法忍心独享这样的好东西,在她竭力游说下,英俊方吃了一半肉饼。 晚饭过后,夜风微凉,三人移到堂屋里,阿弦便将今日沧城之行说明。 老朱头咋舌之余,担忧道:“又是让你出头……从此这名声只怕更了不得,且得罪了马贼,这一次袁大人如果能将马贼一网打尽倒也绝了后患,如果还不能根除的话,我怕从此就埋下祸根儿了。” 阿弦道:“那蒲瀛答应招供,有他配合,再加上豳州大营的兵马,马贼一定无处可逃。” 老朱头道:“说的可轻巧。如果真这么好拿,他们能在本地横行这么多年?” 老朱头一心都在阿弦身上,关心情切,又抱怨:“我就说去了府衙没什么好事,之前在县衙里多轻快,如今什么都压在你身上,哪里凶险把你往哪里推,以后还不知道更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能除去马贼,我劳累点也心甘情愿。” 老朱头气的在她肩头轻轻打了一下:“住口!你又不是刺史,也不是将军,更不是皇帝皇后……”他略一停顿,道:“咱们不当蒲家那种伤天害理的混账人,但也不用为了这天底下的人操心劳力,你真当自个儿是神佛菩萨呢?那满天神佛如果有灵,早显灵弄死那些贼人了,哪里等到你出手。” 阿弦双手合什求饶:“我就说了一句,就招惹出您这许多话来。” 老朱头道:“我说十句,你但凡能听进一句在心里,我也就能闭眼了!” 阿弦笑道:“又来了。” 英俊在旁听两人说到这里,忽然道:“方才你提起那蒲瀛之子,好像有话要说?” 阿弦意外,本来她未想将此事说给两人知道,不料英俊最能洞察人心,听出阿弦在提到“蒲俊”的时候,声音略显低沉,显是存着心事,他自然知情。 阿弦只得将对蒲俊的感觉说了,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看着那孩子还是个不错的,今儿在监牢里哭叫的也怪可怜的,但一见到他,就觉着浑身不自在。” 老朱头道:“该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这蒲瀛如此禽兽,小子是不是也从根儿上烂了?” 阿弦道:“伯伯,这话有些武断。谁说父母的品性如何,孩子就会如何了?有的是父母是大恶人,儿孙却一味行善的;当然也有那些父母是老好人,儿孙却行禽兽之举的,不能统一而论,否则容易错怪好人。” 老朱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这话有理,是我说错了。” 阿弦又看英俊:“阿叔怎么说?” 英俊道:“你当听过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听你说那还是个孩子,你也不必先入为主,只需多看多听,察其言观其行,必有所得。” 老朱头道:“看看,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说起道理来都文绉绉的。” 阿弦笑道:“我记下了。” 三人说了这许久,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阿弦道:“伯伯,明早我要喝双全汤。” 老朱头笑道:“知道了,东西已经泡制好了。” 英俊听他两人神神秘秘的,却并不多嘴,只回房安寝。 次日一早,阿弦便来叫英俊起床,英俊其实早就醒了,耳畔听到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十分奇异的香气。 阿弦伺候英俊洗漱了,扶他在堂下坐了,道:“阿叔,你知道双全汤是什么意思么?” 英俊道:“请指教。” 阿弦道:“一来好吃,二来养人,其实还有一件儿……不过暂且不能跟您说。” 才落座,老朱头已经捧了碗筷上来了,阿弦不忙吃,只先拿了调羹,把英俊跟前那碗舀了一勺:“阿叔张嘴。” 英俊略一停顿,果然张开口,阿弦将那一勺轻轻送入。 英俊含了,眉头微蹙,却终于慢慢咽了下去。 老朱头笑的怪异,道:“吃吧吃吧,不会毒死你。” 阿弦见英俊吃了那汤,又舀了一勺,这次汤里带了东西,英俊仍是含了,却觉着口中之物绵软而滑嫩,口感极为奇特,他皱着眉慢慢嚼吃下肚。 阿弦道:“阿叔,好吃么?” 英俊“嗯”了声。阿弦又连喂了他些其他的东西吃,英俊道:“你吃,我自己来便好。” 阿弦这才将碗勺递给他,自己埋头连吃带喝,呼呼有声,可见是先前馋饿的紧了。 英俊听着她吃的惊天动地,浑然忘我,不多时又叫老朱头再添一碗,英俊受了感染,渐渐放开心怀,那食物仿佛也“香甜”起来,不知不觉已吃了一碗。 阿弦将出门之时,老朱头拉住她,低低道:“可千万不要跟他说这汤是什么做成的。” 阿弦问:“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若说了,以后他就不肯吃了。” 阿弦道:“这样美味,如何不肯吃?” 老朱头笑道:“你觉着是美味,可对有些人来说,是给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给他们吃,就像是侮辱一样,比当面儿掴他们脸还狠呢。” 阿弦目瞪口呆,见老朱头说的郑重,只得勉强答应,临走时候又问:“那么……我这样算不算骗阿叔?” 老朱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遭儿了,都是为了他好。” 竟忘了跟英俊扯大谎“认亲戚”这回事了,兴许是因为太过情真意切,已经当英俊是真“亲戚”,所以哄骗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被老朱头提醒,阿弦脸上发热,忙忙地去了。 袁恕己昨儿审过蒲瀛后,今日天不亮,立刻派人前往豳州大营递送绝密公文。 不到正午,豳州来了人,其中一位正是先前照面过的雷翔将军,同袁恕己会面商议剿匪事宜。 那蒲瀛已经将沧城之外马贼经常活动的地点一一供认,且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雷翔看过后,赞道:“袁兄,你可真真是了不得,这一次若是将马贼一举拔除,可算是一等大功,将来就算朝廷有什么怪罪,也可将功抵过了。” 袁恕己道:“雷兄这话里有话?朝廷如何怪罪?” 雷翔拍了拍自个儿的嘴,才低声道:“其实也未必是真,只因你老兄来到豳州后,连杀了不少人,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上回更且在招县杀了那九十岁的老妇,有些人看不顺眼,暗中兴许向朝廷参奏了。” 袁恕己笑笑道:“哪里得的消息?” 雷翔咳嗽了声:“我当然没有这般能耐,是老将军朝中有人,暗中通了点风声过来。”因怕袁恕己听了消息心里不受用,雷翔又挺胸道:“所以这次剿除马贼一定要得全功,有则将功补过,无则锦上添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这蒲瀛算是马贼中的“智囊”,先前全靠他诡计多端,马贼才能在豳州如鱼得水,如今蒲瀛倒戈,马贼的首领是个有勇无谋之人,才一相遇,便给豳州军打的落花流水,死伤大半。 于是只能且败且逃,偏生原先的藏身之处都已经给蒲瀛供认不讳,因此竟是给人追着撵打,有几个见势不妙,化整为零逃窜,怎奈多半之人的身份也都给蒲瀛供了出来,但凡有敢回家乡躲避的,又给当地的官兵捉了个正着! 这一场飓风般的绞杀,持续了六七日,斩杀马贼无数,群匪或被擒,或死伤殆尽,从此再也不成气候。 连日来百姓们频听捷报,满城欢欣鼓舞,被生擒的马贼皆都押在府衙大牢,等战后统一斩首示众。 是日黄昏,袁恕己带着阿弦来至府衙大牢。 蒲瀛听到刺史来到,扑到栏杆边上:“袁大人,我已经如你所说,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你可不万万不要食言。” 袁恕己回头,身后两名差人押着蒲俊来到,在牢房内呆了七天,蒲俊更加瘦了几分,差人将他带到蒲瀛囚牢前,将他放开,退后数步。 蒲瀛隔着囚栏相看,父子相见,情形却实在尴尬难言。 良久,蒲瀛才说道:“俊儿,你放心,我已经跟刺史大人说好了,你会没事的……” 蒲俊不言语,蒲瀛道:“俊儿,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我毕竟是你爹,你从小儿就没有叫过我一声,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 蒲瀛的哀求还未说完,蒲俊断然道:“不能。” 蒲瀛一愣,蒲俊抬起头来,望着他大声道:“你不是我爹,我爹才不是马贼,我憎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要死就快点死,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袁恕己跟阿弦先前也退到了一边儿,听了这几句,双双瘆然。 蒲瀛更是仿佛被人扎心一刀,他是个最心狠手辣的人,却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如此“绝情”。蒲瀛道:“你、你……” 忽然是蒲娘子哭着叫道:“俊儿,你不可这样没心,你爹是为了你才招供的,是他救了你的性命,明日他就要被处斩了,你难道不能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任凭蒲瀛再凶悍残忍,这会儿也有些战栗。 蒲俊笑笑,垂头道:“其实,我曾经看见过他在我们家里出现过。” 在场众人均都诧异。蒲俊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马贼,更加不知他是我爹,我还以为、以为是我娘不守妇道。” 不远处,蒲娘子被差人押着,几乎跌跪在地上。 蒲俊继续说道:“可是我从来就胆小,我不敢嚷嚷出去,就只能闷在心里。” 蒲瀛情不自禁唤道:“俊儿……” 然而蒲俊忽地又厉声道:“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宁肯那就只是个野男人,因为就算是野男人,也比有个当马贼的爹要强百倍!” 众人都又骇异,而更令人骇然的事情还在后头,蒲俊说完后,握拳瞪着牢中的蒲瀛道:“你以为我稀罕你救吗?如果我真的是马贼的儿子,我宁可死,我才不要你救!” 他说完之后,忽然一抬手,其他人因隔得略远些,看不真切,蒲瀛却近在咫尺,一惊之下叫道:“你要干什么?!” 蒲俊道:“我宁可死!”他举起手来,用力往胸前扎了下去! 这会儿大家才看见,原来蒲俊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薄似柳叶刀,却很锋利。 袁恕己是习武之人,反应能力一流,在蒲俊举手之时就已经冲了过去,只是才三四步,蓦地想起阿弦说过的那句话,脚步陡然顿住,眼睛却仍死死盯着蒲俊的动作。 阿弦反应比他慢,但因袁恕己止步,阿弦反而比他更快地来到了蒲俊身旁。 蒲瀛似野兽般狂吼起来,在监牢里发疯似的挣扎,想伸手拦着又够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没入少年的胸口,鲜血如飞泉似的奔涌出来。 蒲瀛痛苦之极,将头狠狠地在栏杆上撞去,仿佛想徒劳地将牢门撞开,很快头破血流,更见面目全非了。 蒲娘子惨呼昏厥。 蒲俊摇摇晃晃,跌倒在地,气息微弱。 阿弦用力扶着少年的手臂,眼见那鲜血乱流,很快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恍惚中阿弦想:难道她一看见蒲俊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就是因为现在发生的这幕? 少年滚烫的血滑过她的手,阿弦望着面前瘦削无助的少年,莫名愧疚。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声音:“立刻去请大夫速来!” 蒲俊其实并没有死。 只是情形委实凶险的很,据大夫说,只差一寸便会神仙难救。 袁恕己不由叹道:“这孩子倒也可怜。” 阿弦道:“抱歉,我、我不知道他居然会……” 袁恕己笑笑:“你毕竟又不是神,怎会料到所有?好歹人已经救了回来。”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饶他一命对么?我本来让他们父子相见,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却想不到这少年如此刚烈,这般的品性,只怕不会是个坏根子的人,你说呢?” 阿弦道:“大人是想网开一面了。” 袁恕己道:“嗯,已经有人告我在本地‘滥杀’了,正好也做个样子给他们,显显本大人仁慈的品行。” 阿弦苦笑。 因蒲俊伤重,马贼行刑之日,他自然并未到场。 阿弦对这些场景也是避之不及,因为对少年心怀愧疚,这一日便留在府衙照看。 守了半日,眼见过了午时,少年幽幽醒来。 阿弦忙问:“你觉着怎么样?” 蒲俊哑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弦正要回答,忽然醒悟他大概是在打听行刑了没有,便低声回答:“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蒲俊眨了眨眼。 阿弦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略觉不安:“我去叫大夫来。” “十八子!”蒲俊叫了声,抬手想拉住她。 就在少年有些湿冷的手落在阿弦腕上之时,“咕咕咕……”她的耳畔响起一阵夜鸟乱啼的声响。 眼前忽地看见如此一幕—— 夜深沉,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屋门背后,那妇人开门:“快进来。” 两人悄悄地回到卧房里。 房中油灯光微弱,却照出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原来正是蒲瀛。 蒲瀛道:“俊儿睡了吗?” 妇人道:“他入夜就睡,养成的习惯了。” 蒲瀛道:“我去看一看他。” 妇人一把将他拉住:“别去,若是惊醒了俊儿呢?” 蒲瀛颓然坐下,叹道:“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这几年来积攒的银子也够了,总是不见你们娘俩,我心里越来越不得劲。而且近来跟高丽的战事都停了,那苏柄临正向着我们磨刀,我怕他动起真格儿来,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 妇人抱住他:“你有这种想法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你‘失踪’了这么多年,忽然回来,我怕被人怀疑,还要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 蒲瀛道:“你说的是一件儿。另外还有一件,我虽然想退,但是大哥兀自不甘心放手呢,他想摸一摸新刺史的底细,将派我们去桐县走一趟,等我从桐县回来,就认真琢磨如何撤身吧。” 妇人道:“好……我跟俊儿都盼着等着呢。” 两人紧紧拥抱,妇人忽地笑了出声。 蒲瀛问道:“怎么了?” 妇人道:“我用你给的钱,请了个极好的教书先生,他说咱们俊儿很是出息,再过两年便可以去长安了,倘若俊儿在科考里出人头地,你我先前的苦就没有白熬了。” 两人满是喜悦地在屋内“密谈”,以为无人可知。 但与此同时,就在蒲娘子的门口,立着一道瘦削身影,他披着一领长袍,本是面无表情,听到最后,脸上却出现一种类似轻蔑不屑似的冷笑,暗夜之中,少年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阿弦呆怔于床前,她瞪着面前的蒲俊。 少年也看着她,然后微笑:“多谢。” 63.杀之 重伤才醒,少年的笑容有些虚弱无力,本是极惹人怜惜的,但在阿弦看来,却犹如那夜他立在蒲家夫妇房外之时一样,难掩的阴冷可怖。 真相突如其来,猝不及防,阿弦不由问:“你谢我做什么?” 蒲俊停了停:“我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照看我,毕竟我……是马贼的儿子。”他又有些难过似的耷低了头。 方才所见的那场景始终在眼前晃动。 蒲氏夫妻的对话,蒲俊阴沉的笑容……阿弦终于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蒲俊一愣,徐徐敛了笑意:“十八子指的是什么?” 阿弦忍无可忍:“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是一名马贼,是不是?” 蒲俊皱眉,有那么一瞬,他的双眼里透出些许惧意,但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刹那。 很快他就露出迷惑不解的笑容:“这又是从何说起?十八子不也清楚么?是那日官兵到了我家里,我才知道真相。” 阿弦上前一步,盯着少年的双眼,咬牙道:“不要在我面前扯谎!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蒲俊原本躺在床上,此刻手肘抵着床褥,微微欠身而起。 他望着面前的阿弦,忽然一笑。 阿弦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蒲俊垂下眼皮:“我何必扯谎?如今午时三刻已经过了,我的父母也已经被刺史大人斩首,如果十八子觉着我是马贼之子,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也该被处以极刑,又何必要捏造个理由出来,以你跟刺史大人的关系,只要你说一声儿,刺史大人不会不听。” 阿弦只觉背后发冷,她好像已经明白了。 阿弦理着思绪:“之前你在牢房里当着蒲瀛的面自寻短见,其实不是真的要寻死,你只是在我跟袁大人之前做一场戏。” 袁恕己先前虽然跟蒲瀛达成了交易,可他在经过这许多事之后,对阿弦却渐渐地“深信不疑”,阿弦对蒲俊多有顾虑,袁恕己自然也要认真考量,不会等闲视之。 他又是个“杀名在外”的,人人都知道袁刺史雷霆手段,大有“除恶务尽”的风范。就算他表面答应了蒲瀛,事后如果真的要连坐蒲瀛的家人,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如果蒲俊是个单纯的少年,他自然想不到更多。 可如果他是个心机深沉内含城府之人,他早料到袁恕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故意在牢房内演出自尽那一场戏,让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觉着这孩子天性单纯善良,跟那马贼没有半点牵连,也没有半分相似,很该被宽恕。 可是阿弦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蒲俊听完她的话:“做戏?”他似乎更加不解,“十八子觉着我自尽是在做戏?” 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他道:“十八子先前看过有人这般做戏么?”他举手在胸口伤处一拍,顿时疼得闷哼出声,“有么?” 若说是故意要跟死亡擦之交臂的“戏码”,阿弦的确是头一次见。 她无法做声,只是看着这少年。 蒲俊却又笑了几声,道:“看你的脸色,应该是没有。” 卧房内一阵沉默。 片刻蒲俊道:“我知道十八子在担心什么,可是……你放心。” 阿弦道:“我在担心什么?” 蒲俊道:“你担心我会跟蒲瀛一样,也成为一名强盗对不对?” 阿弦道:“你想说什么?” 蒲俊道:“我向你起誓,我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听似平常,内含却有些古怪,阿弦问:“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鼻端的血腥气浓了几分。 蒲俊道:“我想成为掌控他人命运的人,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如过街老鼠般鬼祟而活,最后被人剥皮拆骨的人。” 阿弦胸口发闷:“我不懂你的意思。” 蒲俊道:“很简单,蒲瀛是个无能之人,我憎恨这种人,瞧不起这种人。” 他微微抬头,面上又露出那种略带神秘而古怪的笑:“所以你放心,我怎么会成为自己鄙夷的那种人呢?” 阿弦道:“我还是不懂。” 蒲俊敛了笑,神情有些凝重:“很简单,我要做就做袁大人或者苏将军那种人物,要站在高处,把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最后一句,少年的双眼中闪过一缕近似贪婪的光芒。 许是因为才过午,这斗室内气温升高,越发叫人透不过气。 阿弦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她无法再跟这少年说下去,蒲俊自杀后,她误以为错怪了这好少年,心生愧悔,才能克服心结跟他相处,如今假面被戳穿,又说了这许久,燠热的空气里血腥之气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忍受。 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阿弦道:“你的父母已经伏诛了,他们毕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蒲俊想了想:“那天我娘质问你的时候,你的回答很有趣。” 阿弦道:“哦?” 蒲俊道:“你说,我们这些吸着别人骨髓嚼着别人血肉而生的人,迟早会得到报应,这道理我们本该知道。” 阿弦道:“你觉着不对?” 心里却忽地一顿:蒲俊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正相反,我觉着很对,”蒲俊很快回答,“现在他们就已经得了报应。” 阿弦盯着他,想着他方才那个“我们”,不由问道:“那你呢?” 蒲俊低低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禁不住倒退一步。 蒲俊看向她:“我想看看,我会不会也等到那一天的来临。” 外间脚步声响,是大夫进来查看伤者情形,忽然大夫惊叫:“伤口是裂开了么?如何流了这许多血?” 阿弦目光下移,这才发现蒲俊胸前已被血染红。 蒲俊又成了那个忐忑不安的少年:“是我自个儿不小心。不碍事。” 阿弦看着大夫着急为蒲俊处理伤口,自行后退,转身出门。 就算蒲俊口头上否认,但阿弦明白——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蒲瀛才是自己的父亲,更加知道了蒲瀛是马贼。 但是他在袁恕己跟众人面前,却演得那样一出好戏……甚至不惜以生命做赌注,令众人深信不疑,反对他产生同情之心。 这一干大人,却被一个少年玩在掌心。 那夜他站在蒲家夫妇门口无声而笑。 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父母痴心妄想……指望他能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还是自嘲自己的身世。自嘲他居然是杀人如麻的马贼之子? 可他说要做袁恕己苏柄临那样的人物,但这话丝毫没有让阿弦觉着慰藉,反而更加不安。 阿弦精神恍惚,往外正走,冷不防有人从前而来。 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竟然身着戎装,左手内捧着将盔,右手按着腰间剑柄,皓首苍髯,竟是豳州营的守将苏柄临。 苏柄临身侧,才是身着公服的袁恕己。 两人才一进门就看见阿弦,袁恕己也早瞧见阿弦神不守舍,咳嗽示警了两声。 阿弦并未听见,倒是苏柄临横了他一眼:“袁刺史忽然身体有恙?” 袁恕己尴尬地停止。 苏柄临带了几个亲兵在后,都是身着戎装,一色军靴,走起路来杲杲有声。 阿弦后知后觉醒悟,抬头看见来了这一群人,忙要躲闪,怎奈人在廊下,无处回避,于是只好垂手低头,靠在栏杆边上立住。 她未曾抬头,耳畔那整齐的脚步声却在身侧停了下来,阿弦目光斜转,果然看见苏柄临那玄袍一角,近在咫尺。 这一行人才从刑场回来,身上除了威杀肃然之气,还隐隐透出血腥气。 阿弦本能地闭上双眼,想后退却又站住。 袁恕己故意道:“你不是在看着蒲俊么?怎么在这里闲逛,还不去?” 阿弦正要趁机告退,苏柄临道:“何必着忙,我正想跟十八子说话。跟我来。” 老将军不由分说,一马当先。 身后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袁大人的眼里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来至袁恕己书房之中,苏老将军上座,袁恕己陪坐,阿弦侍立。 苏老将军道:“今日行刑,怎么十八子未曾亲临?” 阿弦道:“将军宽恕,我闻不得血腥气,故而回避。” 老将军笑笑,和颜悦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听袁大人说,这一次顺利让匪首蒲瀛招供,是你的功劳?” 跟上回在军营里相见的横眉怒目不同,老将军面上带笑,神情竟有几分和蔼。若不是他身上的重威煞气,必以为只是个慈祥的老者。 阿弦只称不敢。苏柄临又道:“我来之前,就听无数人说起,先前匪贼们混入桐县,意图作乱……却因善堂内神佛显灵,将群贼诛杀的神异之事,我本来想听袁大人的亲自解说,可又知你也正好儿跟此事有关,由你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你可愿意?” 阿弦又怎能回答“不愿”,飞快一想,捡着可说的那部分说了一遍。 她本能地并未刻意去提英俊也在场之事,袁恕己当然听了出来,只做不知,闭口不言。 苏柄临听罢,呵呵笑了两声:“鬼神不可欺,果然如此。不过,老夫如何还听说,当时事发的时候,那屋子里除了些小孩子,另还有一人?据闻还是十八子的亲戚?” 阿弦跟袁恕己听了此话,反应各异。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笑答道:“哦,那人的确是小弦子的堂叔,一个病人。” 苏柄临道:“病人?” 袁恕己道:“是,事发那天他不巧也在,还受了牵连当场晕厥呢,好不容易抢救回来。” 苏柄临道:“这人倒也命大的很,不过既然是十八子的堂叔,想必也是个非常之人,得闲倒要一见。” 阿弦的心噗通乱跳,袁恕己道:“不是什么等闲之人都能见到老将军的,却是那朱英俊的造化了。” 苏柄临皱眉:“此人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笑道:“不错,正是人如其名。” 幸而苏柄临若有所思,不曾留意阿弦,若认真看她,便会发现她的脸色微红。 苏老将军虽然“好奇”问起,但仿佛“朱英俊”这个名字让他很是败兴,故而竟不曾穷追不舍地打听,又略坐片刻,时候不早,便起程回大营。 苏柄临离开府衙,沿街往城门而去。 平定了匪乱,又斩了群贼,一路上百姓们欢欣鼓舞,犹如节日。 经过巷口之时,又听宽巷里传来说笑的声音:“这马贼总算被剿除了,以后出入沧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就是说,咱们新刺史果然是个有大能耐的人。” 苏柄临打马仍行,忽又有人道:“老朱头,你可高兴了,十八子这次立了大功,想必刺史大人会有什么赏赐。” 苍老低哑的声音笑道:“说什么赏赐,那不过是个差使,倘若做得好呢,她才觉着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像是这次剿灭马贼,我还抱怨她东奔西走的受了苦,她倒好,说是若能平定马贼,让咱们这地界太平,吃点苦也是值得的,可真是个傻孩子。” 旁人都道:“这是您老的福气,也是您老会教,十八子才这样出息!” 不知不觉已经勒住马缰绳,苏柄临凝望着那背对着自己在锅灶旁忙碌的身影:“那是谁?” 旁边府衙的人道:“那是十八子的伯伯老朱头。” 苏柄临“哦”了声,正要打马离开,忽然嗅到一股异样香气,缭绕不退。 且说阿弦陪着袁恕己送出府衙大门,眼见老将军一行消失街口,才各自松了口气。 两人听见对方的叹气声,彼此对视,袁恕己不由笑道:“你之前只顾出哪门子神,我咳嗽了两声提醒避开都没听见。” 阿弦道:“我正有事要跟大人说。” 袁恕己道:“进去说话。”举手在她手肘上一拍,转身入内。 阿弦正要跟着进内,目光一转,却发现台阶上竟有一滩新鲜血迹! 阿弦道:“这是什么?”她记得先前跟袁恕己出来的时候,并不曾见到有什么血渍,忙定睛细看,血迹星星点点,绵延开去。 阿弦惊得屏住呼吸,抬头看过去,却见前方更是一道浓重血痕,狰狞蜿蜒。 血痕止没之处,是台阶上袁恕己负手回头:“还愣着干什么?” 阿弦看看袁恕己,又看向他的脚下。 满心的难受之感好似暴涨的河水,逼的她几乎失声痛哭。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蒲俊的声音: “我要做袁大人苏将军那样的人……把将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 “你不是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抱头大叫:“杀了他!” 尘埃落定,喧嚣散尽。喊出了这一声后,好似所有的困扰都有了答案。 64.是你 袁恕己站在台阶上,眼睁睁地看着阿弦神色大变,她盯着他的脚下,就仿佛那边儿有个无底深渊,而他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袁恕己心里发毛,低头看了会儿,台阶干净平整,莫说深渊,连个坑洞都不曾有。 他不敢放松,忙又折回来:“怎么,我身边儿总不成也有个鬼?” 才说一句,就见阿弦抱着头大叫:“杀了他!” 袁恕己愣住:“你说什么?” 阿弦也不回答,一把将他推开,跳上台阶,狂奔入内。 袁恕己大为意外:“小弦子!”一撩袍摆,也随着追了过去。 当又看见袁恕己的惨象之时,阿弦心中极为绝望,就好像他面前真的有个无底深渊,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坠入。 但是,当在那一瞬间想到跟蒲俊的对话,更想通了她为何对蒲俊天生敌意的时候,心中那股悲愤苦痛转做了熊熊怒火。 阿弦跑的极快,很快来到蒲俊卧房,正好儿大夫从内出来,冷不防被阿弦撞的趔趄后仰,忙抓着门扇摇摇欲坠:“十八子?” 阿弦无暇理会,径直冲入房中,见蒲俊正安然平躺,因听见动静,便转头看过来,当看见是阿弦去而复返,蒲俊缓缓起身:“十八子……” 阿弦上前将他当胸揪住,盯着少年的双眼:“是你……” 大夫在身后看见,吓得叫道:“使不得,他的伤口才裂开过一次,如果再愈合不好,只怕性命不保!” 阿弦右眼血红,扯着蒲俊就要将他从床铺上拉下来,身后一人上前将她拦住:“小弦子放手。” 阿弦只顾死死地盯着蒲俊,前是少年,后是袁恕己,阿弦又看见在地上挣扎的血人,这一次,旁边传来那依稀熟悉的狂笑声音:“现在又如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终究会被我踩在脚下……” 一个恍惚中,袁恕己已经揽着她的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蒲俊身旁分了开去。 阿弦挣扎不休:“大人,你放开我!” 袁恕己道:“他的伤重,你再这样对他,他就死了。” 阿弦红着眼:“正是要让他死!只有让他死才能……” 她戛然止住,屋内众人都在盯着她看,蒲俊略显惊慌,大夫瑟瑟发抖,身后袁恕己惊疑交加。 阿弦生生将喉咙里那呼之欲出的一句压下,她指着蒲俊:“他不是好人,绝对不是,他比蒲瀛更坏百倍千倍!” 袁恕己看一眼惊惶不安的少年,握紧阿弦的手将她从屋内拉了出去,又走出十数步才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胸口起伏,心头躁动难耐,难以安神。 袁恕己扣住她的肩头:“小弦子,有话慢慢说,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如果你觉着蒲俊是坏人,他如今就在府衙里,插翅难飞。所以不用怕,知道吗?” 阿弦看着他沉静的眼神,鼻子一酸。 袁恕己拉着她回到书房,阿弦将自己在蒲家所见,以及跟蒲俊的对话都说了。 只是,她仍然不敢告诉袁恕己有关他的那些。 袁恕己惊愕:“这样一个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忽然他问:“方才你在门外说‘杀了他’,就是指这个?你觉着我是错饶了他了?” 在这之前,阿弦绝想不到自己居然想要杀死一个这样小的少年,甚至如果有人想要如此,她都会表示反对。 但是……阿弦抬头看着袁恕己:“是!” 袁恕己也觉着意外,他也已经知道阿弦的性子,从来就不是个好杀之人,有时候甚至有些“妇人之仁”。 除非是对一些大奸大恶——比如蒲瀛,欧家那老夫人等,才会秉持严惩不怠绝不放过、黑白分明的个性。 上次袁恕己问她是不是不想自己对蒲俊网开一面的时候,她还着急分辩不是。 如今却又怎么样? 袁恕己道:“如果只是因为这孩子骗了我们……倒也算不上就跟着立刻杀了他,再说,就算他早就知道了蒲瀛是马贼,因为害怕憎恨等不敢对任何人坦白,也是人之常情,且先前他在牢房里挥刀自尽,我看却不是假装的,毕竟一不小心就会真的踏上黄泉路,寻常之人哪敢如此。” 阿弦道:“他不是寻常人!” 袁恕己叹道:“你今日怎么……你这样坚持,莫非认为蒲俊将来也会变成跟蒲瀛似的人物?” 阿弦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是。而且……” 袁恕己道:“你说。给我一个可信服的理由。” 倒不是袁恕己不肯相信阿弦,只不过若是要判蒲俊的话,在斩了马贼之前判定,却是最容易不过的,这会儿只怕早就跟马贼一块人头落地了。 但如今马贼之事尘埃落定,蒲俊于牢房中不惜自残也要跟马贼决裂,而刺史大人特赦了蒲俊等话早就传遍了桐县。 正如袁恕己先前半开玩笑地对阿弦提过的——因雷翔说起朝中有人针对袁恕己,说他“嗜杀”等话,他特赦了蒲俊,也算是仁义之举。 可如今一切已经定局后,再无端端的杀了这个孩子,如此出尔反尔……只怕立刻引起新的风雨。 故而就算阿弦一反常态地如此说法,袁恕己心中却自有顾忌。 阿弦攥紧了双拳:“我、我知道他将来会……害死一个人。” 袁恕己凝神正色:“害死一个人?是……谁?” 阿弦低下头,低声道:“大人不用管是谁,总归是我很在意的人。” 袁恕己皱眉:“总不会是你那堂叔吧?”他笑笑:“今儿当着老将军的面儿,你故意不提此人,哼,我也知道你这堂叔很有古怪,善堂里……” 阿弦本应该顺水推舟答应着,可心里实在忍耐不得:“不是!” 袁恕己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难道是你伯伯?” 阿弦咬牙:“不是!” “那是谁?高建?陆芳?还是……陈基?”说到最后一个名字,他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似乎是件有趣的事。 阿弦双眼冒火:“是你!” 等清醒过来,这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袁恕己闭口,他直直地看着阿弦,嘴唇动了动,又合起。 半晌,袁恕己冷冷道:“休要胡说。” 阿弦道:“我没胡说。”她举手揉去眼中的泪:“我也宁愿我在胡说。” 袁恕己皱眉哼道:“你说,就凭那个孱弱不堪的少年,会害死我?”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喝道:“你叫我怎么相信!” 阿弦住口,袁恕己狠看着她,眼神冷峻,好似看着不相干的陌生人。 片刻,袁恕己道:“那好,我现在即刻去砍下他的头,只凭你一句危言耸听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杀死我刚赦免的那个孩子。如何?” 眼中的泪涌出来,阿弦用力摇了摇头,她低低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有事。”转身跑出门去。 身后袁恕己张了张口,似要叫住她,却又深深呼吸,转开头去。 那搁在案上的手悄然攥紧,指骨泛白,微微发抖。 且说阿弦奔出府衙,满街头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等回神之时,却发现自己竟在老朱头的食摊之前了。 今日食摊不知为何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些人。 阿弦看清之后,吓了一跳,生怕老朱头出了事,忙举起袖子把眼睛又擦了一遍,奔上前去。 当她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后,却听老朱头笑道:“各位,麻烦明日请早,我今儿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清了。” 有人起哄道:“朱伯,你明儿可要多准备些,不然只怕还是不够吃的。” 又有道:“可不是么?苏老将军都来光顾的食摊,这满城的人听说,只怕都要一窝蜂地来了。” 老朱头笑道:“知道知道。”众人听说,才慢慢地散了。 阿弦在外听了这几句,隐约明白,老朱头正收拾摊子,抬头见她站在人群里,便笑道:“你几时来了?也不说声儿?杵在那里是做什么?” 正含笑问话,却见阿弦双眼红红的,脸上似有哭过的痕迹,老朱头一惊,忙撇下东西走过来:“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阿弦道:“没有。”故意四看,“我因饿了想来找点东西吃,怎么连个菜叶都没有了?” 老朱头琢磨着:“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今儿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到我摊子上吃汤面呢。” 阿弦笑笑:“我知道,苏老将军嘛,之前他才去过府衙,我跟袁大人……” 提到“袁大人”,心里莫名一阵悲酸,阿弦吸吸鼻子:“玄影呢?” 老朱头的眼睛何其厉害,早看见她眼圈又红了几分,却只当没发觉的:“玄影哪里还认得我?屁颠屁颠地跟在英俊身后呢,这几天但凡英俊去吉安酒馆,他一定要紧紧跟着,每次回来都吃的肚圆,撑得四爪朝天没法儿动弹,我眼看着他这几天的功夫就肥了一大圈儿了。” 阿弦心里本不好过,听了这几句有趣的话,不由嗤地笑了。 老朱头故意要引她开心,又道:“唉,要不怎么说打狗看主人呢?这喂狗也一样要看主人的,以前玄影跟着你我,路过吉安酒馆的时候,都要被人啐几口,莫说一块肉骨头了。如今倒好,跟着英俊,吃喝不愁,简直狗中大爷,怪不得他不肯跟着我了,整天吃野味儿多带劲的。” 阿弦终于开怀,哈哈大笑:“伯伯,您好像话里透着酸,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去吃野味?” 老朱头道:“别,我可没那个福分,怕吃了会立即升天,我安安静静吃我的清粥小菜……” 阿弦帮着老朱头整理了器具,两人往家里去,阿弦问道:“苏老将军怎么想到去吃饭的?” 老朱头道:“这些大人物们的想法神鬼莫测,谁又知道,也许是野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不过托他老人家的福,我能早点收摊了。” 阿弦又笑了几声:“伯伯,您就别惦记那野味了。” 老朱头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了些问道:“丫头,先前是谁给你气受了?” 阿弦的笑意陡然收了。 这夜吃了饭,老朱头道:“听说今晚金花街里会在宰一口猪,我去弄点好东西。”打了招呼,带了玄影出门去了。 阿弦因心里有事,一晚上郁郁寡欢,送了老朱头出门,身上又烦热不堪,就对英俊道:“阿叔,你热不热?” 英俊道:“尚可。” 阿弦道:“我身上热得很,我去洗一洗,你要是有事就叫我。” 英俊沉默:“哦……” 阿弦便去井里打了一盆水,自回了柴房,心不在焉地擦洗了一番。这井水冰凉,洗过之后,整个人就有些发起冷来。 先前在堂屋里跟英俊对坐,倒也没觉着怎么样,如今回过味来,阿弦忙捡了一件旧衣裳披了,摸索着系带。 她心里着忙,探头看时,却见堂屋里空空如也,竟然无人。阿弦一惊:“阿叔?”忙掩着领口跑出来,果然堂屋里并无英俊,阿弦悬着心跳进东屋,却见英俊俨然正坐在炕上。 阿弦抚着胸口:“差点儿没把我吓死,阿叔你不声不响地跑进来做什么?我还以为你……” 英俊原本正凝神“看着”阿弦,此刻忽然慢慢地将头转开。 阿弦只顾惊那“失而复现”,低头才发现没系好的衣襟因方才松手的时候已经开了,露出里头的绛红肚兜。 一惊之下,忙又掩起来,却自觉犯了傻,以为他不见了,衣裳都顾不得穿好就往外窜。 阿弦咕地笑了声:“得亏……” 得亏老朱头不在家,也得亏英俊“看不见”。 利落地系好了衣裳,阿弦道:“这里头比外头还闷热,我给阿叔打点水擦洗一下。” 英俊咳嗽了声:“阿弦。” 阿弦止步:“什么事?” 英俊道:“你伯伯怕你心里闷着有事,才特意出去了。” 阿弦一愣,英俊道:“有什么不能跟你伯伯说的,可愿意说给我么?” 兴许是因为才擦过身,火燥的心情舒缓了些,也兴许是英俊的声音、语调、以及那种虽看不见却在静静倾听的模样太过打动人。 阿弦将今日遭遇的种种尽数告知了他,连预见袁恕己的“将来”也未曾隐瞒。 阿弦道:“我也不忍心去杀死一个孩子,但是我很怕,怕将来大人真的被蒲俊所害,阿叔,我真不是心狠手辣,我只是受够了时不时会看见袁大人遇害的场景。” 英俊道:“我知道。” 阿弦道:“阿叔觉着我是不是做错了?” 英俊道:“你并没有做错,你只是想维护袁大人而已。” 阿弦忽又想哭,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喃喃道:“那一刻,我真的想亲手杀了蒲俊。但是袁大人不相信我。” 英俊道:“他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敢认。” 阿弦不懂。 英俊道:“比如现在有人跟你说我会死于非命,你肯深信不疑么?” “不会的!”阿弦冲口而出。 英俊一笑:“你这会儿的心思,就是袁大人那一刻的心思。他不是不信你,他只是……恐惧,还有些怒意。毕竟他那样飞扬跋扈的人,如何肯承认自己会死在一个弱质少年手中呢?” 阿弦呆怔,若有所悟:“那……我该怎么做?” 英俊道:“在事情发生之前,没有人会预料到纤毫不差,甚至是你。给袁刺史一点时间,你也不必再为此苦恼,明日去府衙就知道该如何了。” 阿弦颇为宽慰。 她回到柴房,半梦半醒里,隐约听见门响。 是老朱头回来,喃喃道:“阿弦,你该管教管教玄影了,把他给惯的,我大发慈悲给他块下水,他居然一狗脸的嫌弃!” 阿弦听着“一狗脸的嫌弃”,梦里也笑出声。 玄影似乎自知理亏,拱开柴房的门进去趴在床边儿。 老朱头抻脖子看了看,见阿弦耷拉着手在抚摸玄影狗头,面上依稀有些笑意。老朱头长松口气,放轻手脚将门带上,自去厨下料理东西。 处斩了马贼之后,豳州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泰。 距离善堂挟持事件也已经过了十天了。 次日阿弦依旧去府衙,因昨儿跟袁恕己不欢而散,不想自个儿再主动凑过去,心想反正他若有需要便叫人来传了,于是一头钻进府库。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吴成派人来叫,道:“大人让你速去善堂。” 阿弦只当是有什么公干,一路来至善堂,见工程进展迅速,先前曾央求过她的那工匠见她来到,满面喜色。 原来数日前袁恕己亲自过问了工钱拖欠之事,责打了两个弄鬼的工头,补发了欠下的工钱,因此工匠们都十分高兴,至为感谢阿弦。 阿弦问了袁恕己人在何处,沿路而去,正找寻间,忽然耳畔听见响亮地念诵之声,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犹如一个信号,阿弦浑身绷紧,惊慌而茫然地四看。 正在紧张之时,童稚的声音又继续往下,却是:“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阿弦呆立原地,苦思出神,身后响起一声咳嗽。 来者正是袁恕己。 65.天籁 两人见了,袁恕己道:“怎么到的这样迟,还以为你赌气不来了。” 阿弦规矩行礼,垂头问道:“不知大人因何事召唤?” 袁恕己打量她片刻,嗤地一笑:“怎么,是记恨我了?” 阿弦道:“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含笑看她,摇头叹道:“我昨儿……不是有心要对你怎么样,只是……” 毕竟有些难以出口,他便话锋一转:“小弦子,你总不是那样小心眼儿的人吧?” 阿弦听他语声顿促,才抬头瞪过去,疑惑问道:“大人,你莫非是想说……你昨儿做的不对么?” 袁恕己手拢着唇,又咳嗽了声:“我说了吗?” 阿弦侧目。 袁恕己望着她的眼神,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就是这个意思,成了吧?果然是个小心眼儿的小弦子,我看你才是‘睚眦必报’呢。” 这会儿,孩童的背诵声再度响起。 阿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忽然问道:“大人,他们在背的是什么?” 袁恕己道:“这都不知道?是《滕王阁序》,听说英俊先生这几日一直在教导孩子们背诵这个。不对,你明明是知道的,先前不是向我提起过的么?如何又问?” 阿弦道:“我是问他们现在正背的句子。” “哦,原来是你的耳朵忽然不好使了,”玩笑归玩笑,袁恕己侧耳听了听:“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他忽地再度警觉:“你又想说什么?” 阿弦不答,只直直地看着袁恕己,若有所思。 袁恕己见她凝神发呆,心里又一紧,试探问:“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在这里也能看见什么……吧?” 阿弦道:“不是,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袁恕己不解。 阿弦看着满面疑云的青年,忍不住笑了声。 阿弦现在听见的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是袁恕己方才所说的“君子见机”一句。 但是当初在她噩梦中所见的,却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那段,安善当时曾说是他们当日才学的。 虽然那次在善堂因为有英俊挡灾化险为夷,可因为这个,又知道“关山难越”这段本该是他们七八天后才学到的,所以阿弦仍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还不算完。 为了避免那恐怖的可能,她几乎想让英俊不要再教孩子们背念此文了。 但是这会儿才知道,她担心的那段早就背过了。 这意味着她梦中所见的那一幕,再也不会出现。 马贼已死,危机亦过。 这会儿那朗朗地背诵声,犹如天籁。 阿弦觉着体内的血液都有些难以按捺地喜悦欢腾,便道:“大人,你曾经说我所预感之事,往往就会成真,所以之前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善堂里的这件事,却并非如此。” 袁恕己道:“嗯……你想说什么?” 阿弦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想说的是,既然这一次未曾成真,那么,其他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袁恕己皱眉:“你……” 阿弦对上年青刺史锋芒毕露的双眼,曾经所见的有关他的将来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被压下。 如果她所见的孩子们遇害的一幕未曾成真,那么……她所见的袁恕己的命运,也未必不可以被改变。 阿弦道:“大人,正如你先前所说,就算知道前路难行,也当竭力抗争。何况那命运也未必是真。” 袁恕己垂眸,四目相投,他微微一笑,往前走去。 阿弦跟在身后,慢慢地将到了善堂正殿,从新修的敞开的槅门看进去,正可见佛像低眉善目的半面,似洞察无限世事,眉间无限慈悯。 袁恕己驻足,遥望那菩萨佛像。 阿弦亦沉默相看,夏日的风拂过,殿前门口的古树摇曳,绿叶簌簌,发出令人身心放松的轻响。 顷刻,袁恕己轻声道:“小弦子,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吗?” 阿弦不知。 袁恕己道:“方才你所说的话,跟之前有个人同我说的颇为类似。” “谁跟大人说了什么?” 袁恕己道:“是英俊先生。” 阿弦诧异:“阿叔?” 袁恕己抬头看看天际,夏日晴朗,天色碧蓝,浮云如苍狗,变幻逍遥。 昨日听了阿弦那些话,袁恕己虽看似大怒,心中实则惊怒恐惧交加。 他一夜未眠,噩梦连连。几次翻身坐起,握紧枕边的短刀。 其实若要去杀死蒲俊,又何须用刀。 有一次他胸口杀意翻腾难以遏制,已经走出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始终不肯信自己有朝一日将丧命于这般孱弱的少年手中,几乎赌气般想要将阿弦的话抛在脑后,用他将来的命运跟她赌一赌。 可另一方面,又因对她的深信不疑,而产生一种挫败哀丧的苦痛感。 其实早在上次阿弦问他,她那个所谓的“朋友”将会惨死不可言说的时候,袁恕己心里就有些掂掇。 那时他看着面前的阿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她所说的那人就是自己。 幸而当时阿弦否认了。 可直到现在,袁恕己已经明白,没有别的什么人……那个在阿弦口中将惨遭不幸的人,是他。 情何以堪。 若一切早就注定如此悲烈的结束,他的满腹雄心壮志,又何以继续。 次日,袁恕己照例来至善堂查看工程,却正好跟在此地教孩子们背诵文章的英俊撞了个正着。 那人身着素白色麻布长袍,站在翠绿斑驳半是透明的树荫底下。 袁恕己第一眼的时候并未认出是英俊,只下意识觉着此人好个风姿,桐县几时竟来了这般人物。 定睛再看,才哑然失笑。 但是他越看心中越是惊疑,——当初阿弦坠落雪谷,是他率兵去抢救的,也算是第一个见过朱英俊的人。 当时场景十分诡异,那时候的英俊,犹如一具枯尸般躺在地上,旁边还有根突兀白骨滋滋燃烧,蓝光汪汪然,一眼看去,还以为阿弦是从他身上抽出的骨头,叫人悚惧。 同现在的“朱英俊”,简直判若两人。 他随意站在树荫下,白衣超然,气度清雅,犹如谪仙降落尘凡。 袁恕己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英俊的举止。 虽毫无证据,也无人相信当初善堂里诛灭七名马贼的是英俊,但袁恕己已然认定了非他莫属。 然而就如同他怀疑此刻的英俊是否就是当初救上雪谷的那“半死之人”,他同样怀疑,如此云淡风轻的“先生”,会是那个一出手眨眼间就无情狠绝杀死七名匪贼的“绝世高手”。 “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袁恕己心中疑惑,这浓重的疑惑,将他对于自身命运的恐慌跟忧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忽然,他看见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儿的英俊微微抬头,竟是向着自个儿所在的方向。 这瞬间,虽知道对方是个瞎子,袁恕己却明白——他发现自己了。 果然,英俊轻轻地拍了拍手,同安善等说了几句,孩子们便蹦跳着离开。 袁恕己福至心灵,他觉着英俊是在等自己。 他走到英俊身前,故意不出声,只仍用鹰隼似的眼睛打量着对方。 忽地英俊道:“刺史大人?” 袁恕己不由一笑:“先生如何猜到是我?” 英俊垂眸道:“大人落足虽轻,但步伐稳健。” 袁恕己心头一动:“那日马贼来袭,英俊先生特意让车夫传信,莫非就是因为听见了贼人的脚步声?” 英俊并不否认:“是。” 袁恕己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先生也算是习武之人?且是名高手了?” 看着对方淡然冷静的神色,袁恕己几乎忍不住要当面儿问问英俊,到底是不是他杀了那七个马贼。 谁知还未开口,就听英俊道:“大人可是想问,那几个贼匪是否死在我手中?” 袁恕己吃了一惊:“你……那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英俊唇角挑起:“解惑?不敢。” 往旁边走出一步,探手出去,手掌贴在那古槐树上,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苍皲的书皮,一寸寸纹路,似一道道年轮。 “昨天阿弦回去,很是不对。”他道。 袁恕己心头一沉:那小子难道也把有关他命运的大事告诉了这瞎子么?有点可恨,竟是……就这么相信这瞎子。 英俊道:“大人勿怪,那孩子一片赤子之心,不过是关心大人故而情急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句,想起阿弦昨日离开之时说“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的话,心里略觉一暖。 他吁了口气:“先生何意?” 英俊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大人可知道这句?” 袁恕己哼笑出声:“谁人不知?当初王勃王子安,十四岁以此成名,惊才绝艳,世人啧叹。然而又有何用,好不容易成了王府侍读,正是一步登天的时候,却又偏偏因才犯忌。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时也命也,无法可说。” 英俊道:“大人这一番话,所言极是。”似是真心实意地赞许。 袁恕己正仍不解,英俊道:“子安六岁能文,才华横溢,世人以‘神童’呼之,万人皆说他前途无可限量。后来果然以才名惊艳于世,于沛王府中伴读,本当遂青云之志,可又有谁能料想,中途竟‘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 袁恕己蹙眉:“嗯?先生的口吻,似跟王子安十分熟稔?又对他的生平经历这般了若指掌?” 英俊淡淡道:“王勃之名谁人不知,吉安酒馆内也常有些书生文人聚会,《滕王阁序》更是高谈之资。” 袁恕己啧了两声。忽然觉着此刻所说跟自己的本意大相径庭,正要再不屈不挠继续追问,英俊道:“想必大人不知我为何在此时提起王勃?” 袁恕己几乎怀疑他虽然眼瞎,却有读心之能了,他哈地笑了出声:“我猜先生只是为了转开话题,避而不答。” 英俊道:“我虽说的是王勃,实则意指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因记忆全无,对命数玄学之类所知亦少,然而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侥幸是个旁观者,说几句话,大人若觉着能入耳则姑且听之,若觉着不能入耳则罢。” 袁恕己道:“请讲。” 英俊道:“我在酒馆之中,听说过许多异闻笑谈,其中有一则,是关于当今圣后的。” 袁恕己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哦?” 英俊道:“我不知大人听说过没有,坊间对于皇后娘娘有许多奇异传说,其中一则,却跟太宗皇帝有关。” 袁恕己听跟李世民有关,心生忌惮,本欲阻止他再说下去,怎奈又十分好奇。 他转头看一眼周围,却见并无闲人在周遭:“是什么传说?” 英俊道:“太宗当时,术士袁天罡善算,他曾算得一卦,正是有关于圣后娘娘之论,这一卦,让太宗皇帝动了杀机,想要除掉娘娘。” “什么?”袁恕己毛骨悚然,这个他却是闻所未闻。 袁恕己忍不住屏住呼吸,踏前一步,他凝视着英俊,低声问道:“太宗因何要杀?天师又算到了什么?” 英俊道:“天师算到,——‘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袁恕己心头巨震,几乎倒退出去,脱口呵斥:“住口!” 英俊缓缓抬头,金色的阳光从长枝翠叶间斑驳而落,在他的脸上,浮光掠影,宛若梦幻。 袁恕己定神:“此等大逆谣言,你如何敢说?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本官当将他们……” 英俊道:“大人莫急,你如何不问一问,太宗听了袁天罡的话后,是如何行事?” 人人皆知,袁天罡乃是贞观朝时候最著盛名的术士,他尤其擅长望气看相,算人的命数运道等,可谓百发百中,分毫不差。 当时的朝廷显贵等,皆以拜访袁天罡为一等大事,袁大师算他们的官职擢黜等,甚至细致到官至几品,几时遇难,一样无错,以及拜访者的姻缘、寿数等,也屡屡应验,犹如神仙之能。 故而连太宗皇帝也对他笃信不宜,倘若袁天罡说了那句话,那边意味着“唐三代后,女主武王”,此事一定会发生。 在袁恕己看来,太宗听了这话后,便会立即杀死当时还是后宫妃嫔的武媚娘。 那到底是为什么李世民并未下杀招? 英俊道:“太宗起初的确是想立刻杀死圣后,然而袁大师说,纵然立刻杀死圣后,也未必能够免除那预言之祸,因天道自有其时,去了一个圣后,或许还会另有一人取而代之,仍将继续天道。” 袁恕己道:“所以太宗并未斩杀……就此罢手?以迎天道?” 英俊道:“天道是什么?天道是许多因缘聚汇而成,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举止,都将是天道的一部分,就算其中有一个人的行为有差,天道也会因之产生变动。” 袁恕己道:“我不懂。” 英俊道:“另外还有一件跟袁天罡有关的事,这个袁大人大概听说过。” 袁恕己道:“哪一件?” 英俊道:“便是武德年间,袁天罡算窦轨之事。” 窦轨乃是武德年间的大将,跟随高祖李渊起兵的功臣,一次高祖传他进见,窦轨自知在征讨王世充等的战役中犯了滥杀之罪,心中惶恐,生怕获罪,便请袁天罡算他的吉凶。 袁天罡算得他将获得圣恩,窦轨闻言深信不疑,大喜过望,一番畏缩常态,在进见高祖的时候十分放肆,由此,高祖一怒之下,将他下狱…… 后来群臣进言求情,高祖赦了他的罪,才复擢升。 这也算是一件儿因“事先得知”而几乎“弄巧成拙”的异闻了。 袁恕己想起此事,心曲微乱。 英俊道:“大人可知道我的意思了么?人的命数,不过是个终局,但到底是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而行走之中将发生何事,是否会另外生出变数,则是个未知了。” 袁恕己道:“你是说,小弦子说我将来会死于蒲俊之手,未必会成真?” 英俊道:“王子安之沉浮起落,太宗皇帝赦杀之举,窦轨的前车之鉴,大人都可细想。” 英俊说罢,后退一步,向着袁恕己拱手一揖。 袁恕己猝不及防,本能地起手还礼。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回转身,慢慢地走向月门处了。 此刻,袁恕己说罢,阿弦摸了摸头:“怪不得昨夜阿叔让我不必多想,还说要给大人一点时间,今日大人就会明白了。” 前方的树荫底下,十几道身影手牵手,小小地身影活泼地跳跃转动,仍然欢快念道:“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好词,”袁恕己不由叹道:“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我向来只听人盛赞此文章,却只觉着辞藻华丽,浮于表面,没想到今日才觉是个知音。” 阿弦道:“要不然阿叔怎么特意教他们背这个呢?” 袁恕己低笑了两声。半晌,他回头看向阿弦:“小弦子,你的所知所感不再准确无误,你觉着这是好事还是……” 阿弦因放下心头重担,正满怀欣慰地笑看安善等孩童嬉戏雀跃。 闻言,阿弦重对上袁恕己的双眸,笃定回答:“当然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两人离开善堂后,日头正中。 阿弦本要陪着袁大人回府衙,走到半路,袁恕己忽然又道:“听说昨儿苏老将军去了你阿叔的摊子上吃饭?” 阿弦道:“大人也听说了?确有其事。” 袁恕己道:“老朱的手艺的确不错,今儿我看英俊先生脸色极好,可见他的饭食养人,对了,上次送去的鸡蛋等都吃了么?” 阿弦道:“已经吃光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袁恕己。 袁恕己笑道:“干什么?你还想要么?要就求我。” 阿弦便撇嘴。袁恕己见状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嫌弃我?” 阿弦觉着疼,忙揉住眉心,才动了两下,忽然一怔。 袁恕己问道:“怎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忽然主动拉起了袁恕己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之前虽也曾握过,但并未特意留心,这会儿感觉却有点异样了。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干什么?” 阿弦又放开他的手,自言自语道:“没有了,真的没有。” 袁恕己疑惑:“没有什么?” ——之前因对蒲俊心生恶感,每次跟袁恕己说起他之后,被他碰触,都有种阴冷的恶寒,令阿弦浑身难受。 但是此刻,那种遍体森冷的感觉消失了。 阿弦虽不能断定袁恕己将来的命运会改变,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阿弦仰头,眉眼弯弯道:“没什么,对了大人,既然说起来了,还有没有鸡蛋给我们?我近来很想吃伯伯做的雪团子了。就缺那个东西呢。” “雪团子?”袁恕己咂嘴皱眉,“那种油腻软烂之物,我看也是白瞎了鸡蛋。按理说老朱头做饭这样出色,不至于给你吃那种东西。” 阿弦本是转移话题,才刻意又跟袁恕己要鸡蛋,听他鄙夷,便笑道:“那种东西怎么了,我吃着很好,伯伯做的双全汤都很好,阿叔也喜欢吃……” 袁恕己道:“什么双全汤?” 阿弦保密:“必定不合您的口味,还是不要问了。” 夏日多雨。这数日,阴雨连绵不断。 这天,阿弦在府衙里又看了会儿档册,午后犯困,眼睛也酸了,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揉揉双眼,觉着有些发闷,于是探身将窗户打开。 “呼啦啦”一阵狂风裹着雨点吹了进来,有几滴打在阿弦脸上,她吓了一跳,不知雨竟吓得如此凶猛了,又怕雨水湿了桌上的档册,忙将窗户掩起。 那库管已找了个安妥地方偷懒去了,阴天,窗户又关着,室内光线阴暗昏沉。 阿弦先前聚精会神看那档册,竟未留意,如今回神,便有些身上微凉,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将册子放起来,拔腿跑出府库。 天际轰隆隆,一阵雷声传来。 阿弦抬头看了眼,见那乌云腾空,宛若奇形怪状的妖兽,正静默而妖异地俯视着身下的人间。 这一场雨从中午开始,一直绵延到黄昏未停。 青石路上已经流水四溢,阿弦撑着伞狂奔过大街,地上的雨水被她急急踩过,水花四溅,脚上的靴子早已经湿透了,袍子也湿了大半,裤脚到膝盖的地方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煞是难受。 大雨更兼黄昏,世界阴暗昏沉,又仿佛被雨水浸泡过,更加可怖了。 阿弦只想早点赶回家,一路疾奔,然而雨势越来越猛烈,雨水如倾盆似的泼洒,打的都擎不住雨伞。 阿弦见势不妙,只好暂时停步,她转身跑到旁边客栈的门口屋檐下,收起雨伞,贴着墙壁站住。 正站了半刻钟,那雨势丝毫不减,阿弦暗中着急,旁边客栈门口也走出个人来,黑布麻衣,头戴斗笠,半遮着脸。 阿弦转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仍旧盯着急雨。 忽然就听身边有人道:“这雨一直不停,实在可恨,若是耽误了主人的命令,如何是好。” 阿弦诧异地看过去,却见身边儿只有那才出客栈的黑衣人,然而他正肃然木立,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阿弦只当他是自言自语,便自顾自地又摆弄伞。 正在无聊地看屋檐上雨水跌落,在脚边溅起水花,旁边那人又道:“我要快些赶往垣县,一定要在月前将信交到钱掌柜的手上。” 阿弦皱眉,又扭头看向黑衣人,却见他仍然面无表情地在看着那瓢泼大雨,嘴唇也紧紧抿着,显然是不曾发声。 阿弦惊疑之中,黑衣人察觉了她在看自己,就也转过头来。 斗笠下的脸,稀松平常,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张脸,没有任何一点让人格外印象深刻的地方,若是放在人群里,只怕立刻就找不到了。 黑衣人默默地看了阿弦一会儿,又转开头去。 阿弦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也自回过头来。 又站了会儿,只听黑衣人道:“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天黑前出城,‘不系舟’的名声一定不能坏在我手上。” 阿弦正要再看,身边冷风过后,黑衣人撑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低头走进了雨中。 阿弦目瞪口呆,目送黑衣人离开,对方才的奇异之事很是不解。 正在此刻,客栈里一名伙计出来,看见黑衣人去了,不由啧道:“真是个急性子,说了今晚上雨会更大,偏偏要冒雨赶路,是舍不得那几百钱么?” 忽然看见阿弦站在这里,忙陪笑道:“十八子?怎么在这里站着,进来坐着喝口茶岂不好?” 阿弦道:“不必,我立刻就要家去。”停了停,又问道:“方才那位客人,是哪里的?” 伙计道:“那个人啊,是沧城的,今儿才来,本是要住一夜,不知怎地改了主意,冒雨就走了。” 阿弦毫无头绪,就答应了声,见雨比先前略小了些,阿弦忍无可忍,便又撑开伞冲入雨中。 她压低了油纸伞,顶着风往前又跑了片刻,正好过吉安酒馆的巷口,阿弦心道:“今儿雨大,阿叔只怕不会在这里耽搁吧?” 不料想什么便来什么,无意中扭头看了眼,却正好儿看见在酒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每日负责去接英俊的那辆。 阿弦陡然止步,脚尖上激起的水花似浪头上卷,又落在她湿透的靴子上。 只犹豫了一瞬,阿弦便扭身转头,往酒馆门口跑去。 虽然是下雨天,但是吉安酒馆却仍是热闹如昔,还未进门,隔着重重雨帘,就听见喧哗笑闹的声响。 阿弦正要入内,忽然没来由地仰头往上看,却见头顶二楼上的窗扇半掩,透着一线亮光,似有人影闪烁。 忽然有人道:“十八子!”原来是伙计,本以为客人上门,陡然见阿弦浑身地,便忙道:“快请进来。” 阿弦跳到门边儿上,将雨伞倾斜:“我阿叔可还在?” 伙计道:“是,先生还在。” 阿弦发现这伙计的神色略显古怪,便道:“这样晚了,怎么还没回家去?他在哪里,我去看看。” 伙计忙道:“十八子,别急,我去跟我们老板娘说一声。” 阿弦皱眉:“我自见我阿叔,你跟她说什么。”她看伙计张手似是个要拦住的姿态,心中越发疑窦丛生,便推开他,往前而去。 阿弦原本是要往雅间去的,谁知错眼之间,就看见那伙计仿佛松了口气,阿弦蓦地想到方才在门外所见二楼……当即抽身回来,踩着楼梯往上。 伙计见状,吓得叫道:“十八子,楼上不能去!” 阿弦哪里管这些,噔噔噔急急上楼,左右打量了一眼,便向着一间房奔去。 她正要将门推开,门却自己打开了,英俊站在跟前儿,神色淡然:“是阿弦来了?” 阿弦眨了眨眼:“阿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英俊道:“我先前看账本累了,在此小憩。” 阿弦的心跳了两下:“胡说,我先前在下面看见了,明明是还有个人在,是谁?” 英俊眉峰一动,并不回答,却在这时侯,英俊身后“噗嗤”一声,有个声音笑道:“阿弦,你这样气吼吼的做什么,又不是妇人捉奸,也不是丈夫被戴绿帽忍不得……” 阿弦听了这声,往英俊身后一看,却见的确是陈三娘子,正慢条斯理地在提她的衣襟,阿弦一看之间,正好儿见那光裸雪白的大好肩头,可见先前是如何旖旎。 阿弦气窒:“你、你这无耻的,你竟然……” 英俊轻声制止:“阿弦。” 阿弦一愣,旋即跺脚道:“好!我不管了。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吧。” 她转过身,提着那滴滴答答雨水乱落的油纸伞,撒腿往楼下跑去,咚咚咚,下楼梯的声音宛若急躁的鼓点。 听着阿弦的脚步声远去,英俊一言不发。 陈三娘子也敛了笑,面上反而露出了忐忑的神色。 房内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以十八子之能,若他有心,只怕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陈三娘子垂着头,不敢做声。 英俊不语,只微微转头:“告辞。”他举步往外而行。 陈三娘子上前要扶,手将碰到他的衣裳,却又畏惧般缩了回来,只眼睁睁地看着英俊自己下楼去了。 且说阿弦跑出酒馆,见那马车还停在门前,她忍不住心里的烦恼,上前一脚踢在车轮子上。 却反而撞得脚疼,阿弦只得撑着伞低头又跑,谁知因心慌气躁,伞被风卷的翻了个个儿,很快撕裂开来。 阿弦举着破伞,感觉雨水兜头泼下,浑身凉澈。 但是心里却好像有一团火,阿弦将伞用力挥了挥:“看着像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也是这种捱不住狐狸迷的,可是你就算是去找青楼的姑娘,也总比跟她偷偷摸摸地鬼混好!难道桐县只她一个女人了不成!” 她愤愤然,咬牙切齿且走且恨恨不休,兴许是被怒火跟雨水迷了眼睛,只模糊看见迎面有个人向她走来。 天黑雨急,等到了跟前儿才发现,这人脸色白里透着青气,俨然并非人类。 阿弦吓得大叫,旋即喝道:“走开!”将破雨伞拎在手中,想要逼退这不请自来的鬼魂。 谁知正僵持中,目光所及处,却仿佛又看到有几道异样的影子,飘飘荡荡地,大概是听见了此处的异样,便也有靠近的势头。 阿弦起初还因怒火升腾,并不十分惧怕,可看鬼魂越来越多,猛地想起上次被附身后的遭遇,不知不觉手中的雨伞也落了地。 鬼气森森,加上遍体都给雨水湿透了,雨水被冰冷的阴气侵袭,犹如置身冰河。阿弦无法按捺地缠斗起来,本能地叫道:“不要过来!走开!” 挣扎之中,脚后一绊,跌在地上。 面前那只鬼见有机可乘,似得意地怪叫一声,飞快地往阿弦身上撞来! 阿弦举手在面前一挡,耳畔却听到凄厉的呼号,她仓皇看去,便见那撞过来的恶鬼仿佛是被无形的一股力道擭住,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扭曲撕裂,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原本想要靠近的那些鬼魂看见这幕,慌得四处逃窜,统统不敢靠前。 阿弦呆呆地跌坐在雨中,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握住,身后的人叹了声:“傻孩子。” 66.雨中 随着那厉鬼魂飞魄散,连头顶的雨也骤然停了。 阿弦回头,却见原来是英俊立在身后,手中雨伞高擎,遮在她的头顶。 阿弦看了他片刻,右手撑地要站起身,却因方才被那鬼魂吓得厉害,手脚无力。 正在雨水里扑腾,身后英俊道:“傻孩子,别动。” 阿弦身软而嘴硬:“你才傻呢。” 英俊的手顺着她肩头往下,到手肘处停止,他将伞往她面前略送了送:“拿着。” 阿弦想也不想,举手接了过来。 英俊俯身,在她腰间一搂。 阿弦借着这股力道站起身,英俊却又道:“上来。” 阿弦疑惑:“干吗?” 英俊缓缓道:“我力道不足以抱你,背着却还是可以的,上来。” 阿弦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本不愿他劳累,然而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的情形,心想:“在那里跟那狐狸相处难道很轻松么?哼,这会儿累一累你,最好明儿就腿软的不必去见那狐狸了。”因此竟不再犹豫。 她上前爬了爬,徒劳无功地抓了把英俊肩头的衣袍,道:“阿叔,你矮一矮身子,我上不去。” 英俊僵了僵,然后才垂首将袍摆提起,单膝向前缓缓如个半跪之态。 阿弦偷偷一笑,这才伏身上前,爬上了他的背,手勾着他的脖子,一边擎起雨伞:“好了。” 英俊复又起身,挽着她的双腿,一步步往前走。 阿弦张目四顾:“你怎么没叫那车送,就是自己走过来的?” 此刻才忽然发现他身上干净的很,并没被雨水打湿。只可惜她通身水淋淋地,像是一只水鸡儿,这样趴过来,顿时就将他大半边身子也染湿了。 英俊道:“嗯。我看不见,可要留神些,如果这会儿摔倒了,你一定摔得更狠。” 阿弦不由哈哈笑了出声:“我会紧紧地抓着你,让你在下头当肉垫子,我压在上头就摔不着了。” 英俊咳嗽了声,想说什么,却又无言。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油纸伞上,显得格外声大。 阿弦仰头看了眼,低头道:“阿叔你放心就是了,我会替你照看着路的,我的眼可好使了。” 英俊“嗯”了声。阿弦的脸正靠近他的后颈发端,望着衣领底下的一节白净如玉的脖颈,她眼珠一转,便凑过去在那周围嗅来嗅去,又试图抓他领口。 英俊觉着脖子上有些暖暖气息喷来喷去,略有些痒痒:“你做什么?” 阿弦随口道:“没什么,我看看有没有虱子。” 英俊哑然,过了会儿才问道:“那有没有?” 阿弦听他仿佛认真起来,便又大笑:“哪里会有,干干净净地,衣领上连点油灰都没有,也没有那种狐……”她差点说漏了嘴,忙停下来,只拍马屁:“阿叔,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每天都擦洗身子?不然我怎么没看见你自己洗澡呢?” 英俊再度无语。只慢慢道:“没有那就好。” 阿弦略叹了声。 这样被英俊背着,让她想起些几乎遗忘的旧事。 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跟老朱头一块儿走路,两个人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走了很长一段路,仍不到目的地。阿弦累了,不想再走,每当这时候老朱头也会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背上。 在她渐渐长大后,已经不再如此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得此殊待。 英俊察觉她在乱动,仿佛不安,便问:“又干什么?” 阿弦道:“我想起小时候伯伯也常这样背着我。现在伯伯年纪大了,我却也大了,他再也背不动了……”阿弦停了停,忽然有些感慨说:“兴许有天,得是我背着伯伯呢。” 她只顾想事情,伞不知不觉歪了些,风裹着雨吹了过来,打在脸上有些沁凉。 英俊听出她口吻中的伤感之意:“朱伯……虽不是你亲生父母,待你却比亲生父母更好。实在无可挑剔。” “那当然了。”阿弦用力点头,又道:“前面有个水洼,阿叔往左边一步。” 阿弦紧紧盯着前头,见英俊果然依言往左避开了那浅水洼,阿弦松了口气:“如果没有伯伯,只怕这世上早也没有我了。” “阿弦,”英俊忽地问道:“以后,你会一直都在桐县?” 阿弦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 英俊道:“如果、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该去何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弦愣怔:“可是我不能离开桐县,我得跟伯伯一起。” 英俊默然道:“你想也不想就这样回答,可见在你心中,朱伯一直都是第一位的。” 阿弦才要说话,忽然看他脸颊上也多了几滴雨点,鬓角显得格外清晰,犹如刀裁,阿弦忙伸手去给他擦干。 不知不觉将到朱家小院,阿弦几乎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舒适的背了,将脸颊贴在他的后颈上,猫一样蹭了两下:“英俊叔是除了伯伯之外,我最喜欢的人了。好了,慢慢地在这里往右转,我们快到家了。” 英俊放慢脚步:“那陈基呢?” “啊?”阿弦道,“那不一样。” 英俊问道:“哪里不一样?” 阿弦忽地觉着脸上痒痒,伸手抓了抓,支支唔唔说不出口,可因为英俊一句“陈基”,便又引发了她的联想,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里三娘子那骚浪的模样,阿弦道:“阿叔,你到底在酒馆里做什么?” 英俊道:“算账。” 阿弦道:“瞎说,算账要算得衣裳都脱了?” 英俊淡淡道:“我看不见。” 阿弦语塞,却又抓着他衣领问道:“那、那她咬你了没有?” 英俊道:“你说的她可是陈三娘子?她又不是狗,为何会咬人。” 阿弦哼道:“比狗还厉害呢,狗只咬一口,她可是……总之,你小心给她吸干了!” 英俊一抖,几乎止步:“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阿弦道:“他们都这么说,怎么啦?” 英俊道:“这不是正经话,你学的倒得心应手。” 阿弦嗤嗤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当然知道这不是正经话,正因为这个,才要格外提醒你呢。” 英俊无言以对,便徐徐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到家了?” 阿弦故意没说,见他问便道:“你又怎么知道?” 英俊道:“我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 经过老朱头的妙手调制的菜肴的气息,在风卷着雨的黄昏里氤氲,香气越发地独特而浓郁,令每个经过朱家院外的路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止步,留恋地深深呼吸。 阿弦又笑起来:“阿叔的鼻子跟我的一样灵敏。” 英俊哼了声:“所以你方才在我身上乱嗅,可是嗅到什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暗中吐舌:“我不过是想闻闻看,看你是不是每天都洗澡。” 英俊一叹,不再言语,阿弦在他肩头轻轻一敲:“放我下来吧,要进门了,小心别绊倒。” 正说到这里,就见迎面有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阿弦抬头看:“咦,那是……” 话音未落,车已经正正好地停在了朱家门口,车夫跳下来打伞。 车厢里跳出一个人来,猛地看见对面叠罗汉似的两人,一怔道:“哟……你们这是……” 这来人赫然正是袁恕己,薄暮之中双眼烁烁发光。 阿弦忙扭动着从英俊背上往下滑,感觉英俊的手微微一停才放开,叮嘱说:“别急。” 阿弦跳下地,重高高擎起雨伞给英俊遮雨,一边看着袁恕己:“大人你怎么来了?” 袁恕己从车夫手中将伞接了过来,车夫回身又去车厢里取了一个篮子,双手递给袁大人。 袁恕己将篮子提高了些,笑道:“我是来给你送好吃的呢。” 三个人立在外头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掩的门扇间露出一个狗头。 原来是玄影在里头听见动静,便钻出来查看情形,见状便“汪汪”叫了两声,院子里传来老朱头的声音:“真的是你主子回来了?” 阿弦扬声道:“伯伯我跟阿叔一起回来了。”又看向袁恕己:“还有贵客呢!” 袁恕己闻言笑问:“有多贵?” 夜色越深,天地似被急雨斜倾乱劈,湿气四溢,透着凄惶。 但在朱家院子的堂屋之中,却另有一番不同光景。 油灯之下,方桌上放着一个颇大的篮子,里头一枚枚圆圆地蛋类,灯光下莹然可爱。 这一次除了有鸡蛋,还有白如玉的鸭蛋。 怪不得老朱头眼睛都弯了起来:“大人实在是客气,若是有什么事传唤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又拿这些东西,怎么使得。” 袁恕己笑道:“说来我今儿的确是有些正事,另外还有一件儿要求你呢。” 老朱头诧异:“求我?大人可是说笑了。” 袁恕己道:“正是求你,先前听小弦子说你做的双全汤最好,我今儿忽地想起来,又馋又是好奇,倒要来讨一口吃。另外小弦子说他馋吃雪团子了,这些鸡蛋正好儿派上用场。” 老朱头笑道:“哎呀,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话一出口,忽见英俊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一件干衣裳,老朱头咳嗽:“那孩子什么也在外头乱说,不过那汤材料难得,幸而今日我得了几样儿,若大人不嫌弃,我就献丑了。” 袁恕己道:“叨扰叨扰。” 老朱头便对英俊道:“你陪着刺史大人说会儿话,我去再做几道菜肴。” 两人对面儿坐了,袁恕己道:“先生在酒馆里做账房,听闻顺风顺水,得意的很?” 英俊道:“还照应得过。” 袁恕己道:“实不相瞒,善堂的休憩重建,已经到了中期,这两日因雨水勤,便耽搁了,不过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我总觉着这账目上有些不对,怎奈我一看那些数字儿就头晕,给别人料理又不放心。所以……” 英俊道:“大人想让我去打理?可……” 袁恕己道:“只要你答应即可,横竖酒馆里的账目也不是十分复杂,陈三娘子再急,也不如本官急,她不敢克扣你的月俸,另外,我这里也可以再给你一笔月银,你觉着如何?” 英俊道:“既然大人已经安排妥当,自当从命。” “爽快!”袁恕己心生欢喜,笑道:“另还有一件事,先前你不是教了那些孩子背诵文章么?我之前也在给他们找寻教书先生,不如……” 英俊道:“只怕在下忙不过来。” 袁恕己笑道:“能者多劳。我相信以先生之能,必能胜任。” 英俊不答,袁恕己道:“这俸禄上,还可以再添一些。” 正以为英俊不肯答应,却听他道:“既然大人有如此爱民之心,我自然也要竭力相助。” 袁恕己一怔,继而失笑:“看不出先生阳春白雪般人物,对于钱银上竟这样上心,还是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阿弦从门口窜进来,道:“在说什么?” 袁恕己看向英俊,见英俊道:“大人在说,我跟着你和朱伯,学的出息了。” 袁恕己略觉意外,忍笑低头吃茶。 三人略坐片刻,遥闻厨下异香飘了出来,“汤好了!”阿弦先跳起来,跑到厨下,端了两碗汤上来。 不多时汤水布置妥当,袁恕己道:“这便是你爱喝的双全汤?” 阿弦点头:“伯伯又放了姜,这样天气喝了正好。大人请。” 袁恕己端起碗来,闻到香气扑鼻,一时情不自禁,就先喝了口,只觉得一股暖意滚入腹中,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袁恕己先行叹道:“果然美味!” 阿弦见他称赞,便对英俊道:“阿叔也喝,方才我把你也带湿了。别着了凉,多喝点驱了寒湿才好。” 英俊听袁恕己喝了,才也举手慢慢地端起碗。 袁恕己又连喝了两口,意犹未尽,双眼放光,调羹一转,忽然看到里头异样食材:“这个……” 阿弦哧溜溜地喝了口,一眼瞥见:“是猪肝!” 袁恕己目瞪口呆,调羹摇晃,又挑起一团:“那这个……” “猪肺!” “那这个?” “猪腰子……” 袁恕己几乎晕倒:“这、这这……” 两人对话间,坐在旁边的英俊正慢慢地嚼吃了一块儿猪肝,仪态优雅,面不改色。 67.双全 原来老朱头口中的好东西,在别人眼中,却都是白扔了也不要的那些下水之类。 莫说那些达官显贵,就算是寻常坊间百姓不爱此味,多半觉着此物脏鄙,且又不好料理,吃起来腥臭不堪,难以下咽。 但老朱头却别有妙法,这些烂贱之物经过他的手料理,非但毫无腥气,且口味浑然不同。 双全汤里其实还加了些当归黄芪等药材,格外滋补养身,猪肺嫩脆,猪肝香滑,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若论起源,老朱头最初做这汤,其实也是被逼而为。 阿弦小的时候,正是兵荒马乱的年岁,民不聊生,食物短缺,偶然有一口猪宰杀,便连毛都给抢的不剩。 那些内脏等物,也被人乱煮而食,毫无清洗料理的过程。 阿弦年幼,虽饿极了,但仍觉此物不可下咽,老朱头绞尽脑汁,搜罗手上限有的调料等,拿出了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头,渐渐有了这汤的雏形。 开始做出这汤之后,并没有名字,阿弦十分喜欢喝,便追问是什么汤,老朱头看着里头的肝肺等物,灵机一动,便道:“忠肝义胆,世间双全,这个就是双全汤。” 由此而来。 袁恕己先前不知道此物的食材,倒也罢了,如今眼见了,胸口一阵阵翻涌。 阿弦道:“大人你的脸色不对,怎么了,你……你也不喜欢?”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英俊,想起老朱头叮嘱的话。 袁恕己正难“消受”,见状也转头看向朱英俊,却见后者面色淡然有条不紊地仍在继续。 门外风雨交加,哗啦啦声响连绵,一阵湿冷的风吹了进来,灯光摇曳,明明是一碗极卑贱的杂碎,可是朱英俊的举止,就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龙肝凤髓,鹿筋猩唇。 袁恕己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原本有些大不适的心情不知为何,竟也因而舒缓。 他对阿弦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为何叫那个名字?” 阿弦便将老朱头说“忠肝义胆”的解释讲了一遍。 正说着,便听得堂屋门口老朱头笑道:“大人莫怪,我也不是故意得罪的。” 他上前微微躬身,看着阿弦道:“这是因为弦子小时候我自个儿带着她,我也没什么本事,饿得她天天哭叫,当时就逼的没法子,手上抢着什么就要做什么吃,才渐渐地弄出这些来的,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因真心的喜欢,就当作什么天大的好吃食四处张扬,其实有身份的大人物们,只怕连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尝个新鲜也就罢了,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衬着外头狂风乱雨,透出几分奇异,隐隐震慑人心。 老朱头虽三言两语带过,但在兵荒马乱之时带着一个婴孩儿讨生活,该是何等的艰难挣扎,两人曾经历过多少苦楚,自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 阿弦也想起以往之事,不由眼眶微红:“伯伯……” 老朱头呵呵一笑:“其实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给大人撤了这个,待会儿炸雪团子吃。” 他伸手要来取碗。 袁恕己拦住,他颔首说道:“这‘双全汤’,果然是好,名字好,用料好,味道更好,我今日能有幸喝到,也算是托了小弦子的福了,今日我就只喝这个。” 他双手郑重将碗端起,喝了几口,又舀了两块猪肝肺:“难得,难得!” 是夜袁恕己酒足饭饱,乘车而去。 次日阿弦才知道英俊要去兼任善堂的“账房先生”外加“教书先生”,她瞠目结舌:“哪里有一个人做三份工的,岂不是要累死了?” 老朱头道:“去去去,你这乌鸦嘴,这不正好儿应了英俊之前说的那什么能者……饱食之类的?” 阿弦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念了这句,心里忽然一动,喃喃道:“不系之舟?不系之舟……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朱头没发现她在嘀咕,便道:“是是是,偏你记得这样清楚,如今你英俊叔要去当那巧者智者了,岂不好?难道你要他当那‘无能者’?” 阿弦挠挠耳朵:“我怕他又累病了。” 老朱头却道:“你只往另一面去想,他若是在善堂里耽搁的时间多了,在酒馆内自然就相应地少了。” 阿弦看着他意味深长的样儿,两人心灵相通,阿弦笑道:“咦,果然是这个道理,还是伯伯想得透。”于是不再插言。 当初英俊被陈三娘子请去酒馆后,阿弦心里还狐疑,陈三娘子敢情是疯了,竟请个瞎子当账房。只是疑惑虽有,却不便出口相问,因阿弦心里明白陈三娘子对英俊“别有居心”,只怕是被色所迷,神魂颠倒罢了。 如今看袁恕己也发了疯,这显然不再能用“被色所迷”解释了。 却也因如此,让阿弦见识到了,三娘子跟袁恕己都未发疯,相反,这两个人可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那日阿弦前往善堂探望小孩子们,无意中撞见一堆人挤在一间房的门口,探头探脑,不知在看什么好光景,只是每个人都屏息静气,鸦雀无声。 阿弦好奇心起,也凑过去:“看什么呢?”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忙命噤声,一个相识的工匠低声道:“十八子不要叫嚷,英俊先生正在算账呢,最忌讳别人出声扰乱。” 阿弦睁大双眼,忙凑上前去,从窗缝里往里看。 正一个声音传出来:“新购大梁六根,每根一千五百三十文,共九千一百八十文。” 又继续念道:“槅门扇十四对,每扇四百二十文,共五千八百八十文。” “所耗用砖石……” 阿弦听了半晌,被那一连串的字数弄得眼前金星晃动,正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里头念诵声停下,报账已毕。 就听英俊道:“之前供梁柱的共有三家木材行,分别是招县李记,桐县苏记,沈家,其中李家的报价最低,乃是一千零三十文,如今供货是谁?” 旁边一人道:“是……本地的苏记。” 英俊道:“价格多少?” “一千五百三十文。” “为何两家相差这许多,却偏选用苏记?” “因为李记的梁柱质量不如本地,且每根还要还要加运送费五十文,故而不划算。” 英俊道:“是么?李记乃是招县老字号,因价廉物美,本城许多人家还往他们那取货用,如何这次为官府供应,反而用次品?” 那人没想到英俊会知道这许多详细内情,心内发虚,一时支吾不上来。 英俊淡淡说道:“除此之外,砖石的采购跟耗用项不对,重新去核对再算。这次就罢了,下次还有这样的纰漏,你就直接去跟刺史大人说。” 那人大气儿不敢出一声,冷汗涔涔地答应着,卷起那册子跑了出来。 门口众工匠见他惶然而出,一起起哄,有人笑道:“上次已经连接有两个自作聪明的,欺英俊先生看不见算不明,在账目上公然作假,谁知先生一听,也不用算,立刻指出数目不对……这帮人实在是蠢不可及,一次两次碰壁还不长记性,真当英俊先生眼睛看不见,心也不好使呢?” 另一个人说道:“我看英俊先生眼睛虽不看见,心却比千万人的心更明白。简直神人一样,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那许多账房先生仔细算计才核对出来的数字,他一过耳就能察觉不对?就能即刻算出正确数目?” 众人一起鼓掌喝彩:“神人,真神人也!” 阿弦杂在人群中,震惊之余,忍不住也咧嘴笑起来。 原来自打英俊来后,善堂里做工的,算账的,上上下下都甚是好奇,不知一个瞎子如何掌管账房大脉,谁知英俊并不用过目,只叫人念那记好的账簿,他静静坐着听——但凡是有数目错漏,材料损亏等等,他皆能点指要害。 因此每次英俊来坐房“听”,善堂里的人都会跑来围观看热闹,每次都会满意而归。 自此后,阿弦总算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原来陈三娘子并不只是贪图英俊的美色,这女子倒果然跟她自己吹的一样,的确是有几分慧眼的。 又过几日,阿弦又渐渐风闻,每次英俊在善堂里开讲,不但是善堂的孩童们听课,甚至一些外头的小学生们也会蜂拥而至。 到最后,不仅是小学生,连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究也闻风而至。 阿弦有一次偷偷来听过,虽然英俊说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然而看着他高高地坐在案几之后,宛若古君子一般,沉声诵读,声如玉石琳琅,再配合美文美篇,似有无形的天籁韵律,比歌钟唱舞还赏心悦目呢。 怪道那许多人都为之如痴如醉。 入秋的时候,垣县往府衙送了一份公文来。 袁恕己看过之后,往桌上狠狠一丢:“我治下的地方,竟还会发生这种灭门惨案,实在是……”牙咬的咯咯作响。 阿弦正侍立旁边,闻言也吃了一惊:“灭门?” 若说先前战事未停之前,发生这种事倒也罢了,或得罪了马贼,或死于战乱,如今太平盛世,且豳州各县地都也知道新刺史是个雷霆手段之人,如此上行下效,民风也渐渐安良,连罪案都发生的少了。 冷不丁冒出这种灭门案,实在是叫人震惊。 袁恕己想了想,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不知死活。”当即吩咐阿弦道:“明儿一早你随我一块,亲往垣城走一遭。” 阿弦震惊:“我也去?” 袁恕己道:“你是我身边第一能干的,当然要同去。”他不由分说,阿弦想一想,无言以对。 这日晚间,阿弦把明日要出差之事说了,道:“大人的意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去垣城又路远,来来回回再加上办案,我算计最早也要半个月呢。”口吻里透出苦恼之意。 老朱头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不成,你跟大人商议商议,不能去。” 两个人相依为命,从养着阿弦开始,从不曾分开两日以上,这下陡然要十天半月的不见,老朱头惶恐不安。 阿弦道:“伯伯,你放心,这次是灭门案,才要我跟着大人一块儿去的,好歹有个照应。且有大人跟我一起,不至于有事,好歹也还只是在本州之内。” 老朱头张了张口:“我这心里不踏实,找个借口不去了吧。” 他回过头看英俊:“英俊你也说句话呢?” 两人一起看向英俊,等了片刻,英俊道:“袁大人已经开口,这会儿再辞了,以后阿弦在府衙里不好立足了。” 老朱头皱皱眉,见他不站在自己这边儿,略觉失望。因老朱头觉着倘若英俊出口相劝,阿弦一定会改变主意留下。 果然,得英俊如此说,阿弦有些放心,又劝说:“伯伯,我又不是去长安,而且有大人在,怕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帮大人查明这案子,然后飞快回来看阿叔跟您的,我还跟高建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让他多照应着。” 老朱头看着她有些跃跃欲试的神色……已经知道她的心意。 阿弦虽然从小儿跟着他,但到底是个正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之前从来不曾出过桐县,但如今,招县,沧城等皆都去过了,如今更要去垣城……眼界是越来越宽广了。 老朱头想着她说的“我又不是去长安”,心没来由地噗通噗通乱跳,真的不会去长安吗?如今去的地方渐渐多了,这孩子的性情比先前也活泛多了,是不是心里也想着去见识见识外头更广阔的天地世界? 这一夜,西屋里并未再如之前一样,传出老朱头沉稳的鼾声。 次日天不亮,老朱头起身,烙了几个芝麻油饼。等阿弦起身之后,老朱头已经在门口坐了半天了,神情沉重,仿佛一夜的秋霜都凝结在了他的脸上。 他拧着眉头将包袱递给阿弦,叮嘱说:“这里头有两个是肉饼,三个是糖饼,其他的都是芝麻盐饼子,今儿路上把肉饼吃了,幸而天冷了,其他的还不容易坏,你带在身上,别饿着自己。” 阿弦道:“伯伯,怎么好像我要去很久一样。” 老朱头看着她的笑,忽然没来由鼻酸:“傻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也担着点儿不行吗?” 阿弦想了会儿,道:“我不认得什么母亲父亲,只认得伯伯。”停了停,又看向东边窗户,“还有阿叔。” 老朱头破涕为笑,点头道:“好好好,知道你的心。你若是体谅我跟你英俊叔,那就多照料着自个儿,好好地快点儿回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道:“知道啦。”走到东窗底下:“阿叔,我去啦。” 隔着窗户,英俊答道:“万事留心,如你伯伯所说,照料好自个儿。” 阿弦将出门之时,玄影跑过来,似要跟着她一起,阿弦在他的狗嘴上推了一把:“今儿我可不是去府衙了,要出一趟远门儿,你在家好好替我看着伯伯跟阿叔。” 玄影自顾自往前跟了一步,阿弦俯身揉揉他的双耳:“听话。”把门带上,自己跳了出去。 身后玄影低鸣了两声,用前爪把门扒开,从门缝里挤出来,飞奔跟着阿弦去了。 老朱头赶出来的时候,他早已经跑的无影无踪,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正老朱头开摊儿,见玄影跑来趴在桌子底下,身上冒一层土灰,他便又是心酸又笑:“你是追那孩子去了?到底又被撵回来了是不是?你就跟我一块儿在这里等她回来就是了。”捡了个饼子放在玄影面前,玄影闻了闻,竟没吃。 老朱头本还要念叨他几句,转念一想,却只是笑了笑。 从桐县往垣城,至少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自打阿弦去后,老朱头天天算计,有时候对玄影说,有时候对英俊说,说阿弦走到哪里了,会在哪儿过夜,是不是会适应这一路奔波等等。 三天后,垣城有人带信回来,说是刺史一行人已经顺利抵达。 老朱头听了,心里吊着的那块儿石头才好歹放平了些。 这天黄昏,秋风飒飒,因阿弦不在,老朱头也懒懒地,加上路上行人稀少,于是天才擦黑就要收摊。 正转身收拾锅灶,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老朱头只当是食客上门,便头也不回地笑说:“东西都已经卖完了,真对不住……” 身后来者道:“谁能想到,昔日风光一时的大内妙手,今日竟沦落在这冷僻乡野里苟且谋生呢。” 脸上的笑像是碎裂的冰,陡然消散,老朱头攥紧手中的木勺,想回身,却几乎不能动! 68.鸢庄 秋风里好像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老朱头握着木勺的手有些发抖。 嘴角抽搐了两下,老朱头终于回过身,满面已换上柔软的笑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老将军,您这会儿是来吃东西?真是不凑巧的很。” 巷子中间,是苏柄临巍然而立,他身着便服,头上戴着青黑色的幞头帽子,手中握着一条马鞭,双眼正如盯着猎物般看准老朱头。 苏柄临不答,老朱头又笑道:“可是您方才在说什么来着?我一时没听清,唉,这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听什么都稀里糊涂的。” 马鞭在手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苏柄临走上前来:“不错,人老了,耳聋眼瞎,我亦如此,就连治下有这等了不得的人物都不知道。” 老朱头垂了眼皮,仍是含笑:“您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如何听不懂,多半是高人高语,小人不过卑微俗辈,不明白也是有的。不过我着急收摊子,老将军若是想吃汤面,不如且明儿……” 不等老朱头说完,苏柄临道:“后宫可无三千佳丽,却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老朱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微微僵硬,像是在寒风凛冽中将要凝水成冰。 苏柄临看向他,望着那很不起眼的一张脸:“昔日太宗在时,我有幸奉召入宫,这是太宗当着我们一干大臣的面儿说的。” 老朱头垂着手,深深低头。 苏柄临打量这食摊上简陋的家伙什,复道:“当初我还心生鄙夷,心想不过是个会做菜懂逢迎的宦人而已。谁知,那一场酒宴,却让我永远地记住了这个人。有同感的绝非我一人而已。” 老朱头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两只手压在一起,不安而惶然地抓紧了些,却又松开。 苏柄临却若有所思地笑笑,点头道:“老子曾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然而在我看来,朱御厨的手法,却是烹小鲜有治大国的风范。这大概就是业之臻者,不管是何等身份之人,不管他是不是一个卑贱的宦奴,能有那种出神入化的烹饪手段,他便是其中王者,就如同太宗是帝皇之中的王者,而我自诩领兵带将,所向披靡……业之臻者,都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老朱头局促的脸色渐渐地缓和,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肩头一垂,肩胛略宽。 他却仍是不看苏柄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声音低笑道:“老将军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苏柄临道:“我生平只有在皇宫内才吃过那种令人铭之不忘的味道,十几年再未有机缘,听说太宗龙驭归天后,朱妙手仍旧侍奉当今圣上,却在十三年前离奇失踪,众人都说他因哀悼太宗过甚,又因年纪颇大,必然是哀伤而亡了。谁又能想到,时隔多年,我竟在您的摊子上又重新吃到了那种味道。” 老朱头笑道:“哟,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谁能想到我做的这些不上台面的清粥杂菜,居然能赶得上当年的宫内御厨呢?只怕是老将军哄我开心的。” 苏柄临道:“是,你是该开心,等你回到长安后,重新掌管御厨,只怕会更开心。” 老朱头笑容一敛,正色道:“我一个平头百姓,什么都不懂,去长安做什么?何况我在桐县呆的好好的,又是这把年纪了,若还硬要背井离乡的,只怕要倒在路上喽。” 苏柄临道:“你仍不承认你就是朱妙手?” 老朱头茫然道:“我第一次听说这么个人,既然您说他姓朱,又说我做的饭菜有几分他的意思,那兴许……我们之间也有些亲戚相关?” 苏柄临望着他狡黠的神情,道:“你虽然不认,但圣上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你回到长安,真伪立刻便知。” 老朱头摇头笑道:“苏将军,您可务必饶了我,我这把骨头着实经不起颠簸了。” 苏柄临道:“是经不起颠簸?还是长安有让你惧怕的事……或者人?所以你才离开宫中,远遁于这偏僻边陲地方?” 老朱头道:“我当真不知道苏将军在说什么,我该回家去了。”复着手收拾东西。 苏柄临忽然语气一变:“那孩子如今并不在桐县,你这样早回去做什么?” 老朱头正转过身,苏柄临喟叹道:“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当年你从宫中失踪的时候,正是宫内外沸沸扬扬传说皇后杀死武昭仪孩子的时候,唉,如果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十三岁了。” 老朱头脚下一个踉跄,仿佛整个天地的声响都从耳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无章的嗡嗡然,他勉强踏前一步,想去取那锅灶,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柄临看着他脚步蹒跚,身影摇晃,沉声又道:“说起来,跟你相依为命的那孩子……叫阿弦的,那若非是个男孩儿,我一定会以为他就是当初死的不明不白的小公主……” 老朱头背对着他,双手握着那面锅,手却抖若风中秋叶,听到最后一句,忍无可忍:“住口!” 手中的锅子坠下,“铛”地一声,兀自在灶上打转。 苏柄临缓步走到跟前,将那转动的锅子压住:“怎么,终于戳到你的痛脚了?” 两个同是年纪古稀的老者,身份天差地远,各怀不可告人的隐秘,就在这秋风萧瑟的黄昏,对峙而立。 苏柄临道:“你总该知道,我有数不清的法子让你承认……” 老朱头看清他坚决的神情,仰头一笑:“好!” 这一笑,老朱头浑身的气势便俨然变了,他道:“你想让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御厨,可以,我认就是了。我离开宫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就是厌倦了宫内那朝生暮死的生活,所以才隐姓埋名离开了。你既然知道我,那总也该听说,当初太宗在的时候,曾下了一道旨意,太宗特许我可以随意离宫而不必向任何人请示,难道谁敢因此而拿我的错么?” 这一刻,原本卑微怯懦的老朱头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于太宗李世民面前红极一时的大内御厨,曾得皇帝亲口称赞的天下无双的“朱妙手”。 就算是在叱咤风云一世赫赫有名的苏柄临面前,气势也丝毫不逊。 苏柄临笑笑:“没有人敢拿你的错。” 老朱头自知已经失态,要回头也来不及了,索性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远离长安,就是不想昔日的是非再来侵扰,当初……该死的已经死了,苟活的人……如我,将军何不就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完这残生?老将军如果当真记挂当初宫内那一场酒宴,劳烦看在曾经共同侍奉过太宗皇帝的面上,也放过我。” 老朱头说到这里,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继而双膝:“我在此给您磕头、谢您的大恩了。” 不等他跪地,手肘被苏柄临握住,后者手上微微用力,老朱头只觉着手臂如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竟再也跪不下去。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望着苏柄临问。 老将军道:“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两位老者的目光相对,苏柄临虽然还未出口,老朱头又如何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道:“我还没有问。” 老朱头道:“你不必问了,不是就是不是。我已经说过,该死的已经死了!” 苏柄临深深地双眼里是凝重的疑虑。 老朱头将手肘抽回来,举手道:“我可以向天起誓,你想问的那个孩子,早已经死了!若有半句虚言,现在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把我劈了!”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又有难以掩藏的愤然怒意,令人无法怀疑。 此刻天色阴沉,乌云同黄昏一起从天际蔓延微涌。 苏柄临皱皱眉,抬头看向那变幻莫测的天色。 豳州,垣县。 “阿嚏!”浑身一个激灵,吓得阿弦忙左顾右盼,但目之所及,并无任何异样。 她举手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我么?会不会是伯伯想我了,还是英俊叔也想我了?” 对阿弦而言,第一次出远门,最初是惶惑不安,渐渐地便如又见识到了新世界般好奇而高兴,但到终于抵达了垣县,在县驿安顿之后,原先那兴奋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尤其是想到家里老朱头,玄影,英俊后……心里有些抓挠,忽地后悔就离开了他们。 幸而袁恕己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多愁善感。 众人在驿馆稍事安顿,县官便来备述前情,又带着往事发的钱家,亲自侦看现场。 袁恕己扫了一眼:“小弦子呢?” 话音才落,就见阿弦从门内晃了出来:“大人,我在这儿。” 袁恕己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头发,举手给她撩了撩:“怎么也不梳洗?” 袁恕己倒也体恤阿弦年轻身弱,之前又不惯骑马,所以路上特给她准备了一辆马车,预备累了便入内歇息。 就算如此,阿弦连着颠簸了一整日,早出晚歇,外加“思乡”,整个人略显憔悴。 阿弦揉了揉眼,方才她进门后便躺在床上,本想趁机歇会儿,可身子仍如在马上或者车上,颠颠簸簸,耳畔都是车轱辘转动跟马蹄奔腾的声响。 “没来得及。”她随便举手把头发往后面拢了拢,“很难看吗?” 袁恕己见她懵懵懂懂,因困倦之故那原本清澈的眼神里也似蒙了一层雾,又因为往后拢头发,小小地脸微微扬起,露出下面细而白的脖颈,看着竟…… 这瞬间,袁恕己竟莫名想起在桐县落雨那黄昏,他才从车上下来,正看见英俊背着阿弦,她歪头笑语,两个人何等亲密。 咳嗽了声,袁恕己哼道:“不,这样儿就挺好的,又不是女孩子,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其实在转身的时候他心里想: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再若熟悉打扮,那还了得。 众人出了驿馆,沿街骑马往城外去。 原来这钱家居住在城郊的鸢庄之上,距离县城不远,三里之遥而已,案发当夜,守城士兵远远地看见鸢庄上火光冲天,还只当钱家的人不留神失火,只是本朝律例,入夜后不管如何都不能擅自打开城门,尤其是这些僻远之地,要随时提防异族跟马贼等在外作乱。 因此士兵们只远远地张望,一边议论这鸢庄的人如何这样粗心大意,火烧了半夜才停。 次日天还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报官,众人这才知道,鸢庄昨夜非但失火,更且烧死了包括钱员外在内的上下十三口人,除了钱员外跟夫人,其母,其子其媳,还有八名下人,尽数死于非命。 垣县的石县令闻听,大惊失色,魂不附体,忙亲自带人前往查看端倪,谁知一看不打紧,仵作查验,十三名死者身上都有兵器伤,竟是被人先杀死后再放火毁尸灭迹的。 垣县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在整个豳州里也算是极小的地方了,因为处于豳州的中心,远离边境,先前的战事跟马贼、吐蕃等等都侵扰不到,民风淳朴,治下安泰,连寻常的殴斗案子都极少发生,更从来不曾出过这样如此的恶性血案。 石县令毛骨悚然,不敢怠慢,亦明白此案并不是自己能决断的,当即便发一封紧急公文往府衙求助。 一路出城,阿弦打起精神来,跟在袁恕己身后,随着众人且走且看,却见当真是“十里不同风”,这垣县虽也属于豳州,但民土风情同桐县又大为不一样,比如屋舍建筑,行人口音,各自新鲜。 往鸢庄的路上,两侧有许多垂柳,只因秋季,黄色的细叶落了一地,跟黄叶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一枚枚白色的纸钱,以及些灰黑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空气里也有种古怪的气味,。 石县令察觉大家的异样,道:“这就是鸢庄烧毁后,随风散出来的那些灰烬等物。” 众人骇然,石县令又指着前方道:“刺史大人且看,那就是鸢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愤哀恸。 大家抬头看去,却见在垂柳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座庄园,只可惜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巍峨的建筑被烧的只剩下了黑色的屋架,孤零零地仿佛是个死不瞑目的幽灵,矗立在正前方,凝视着每个前来凭吊的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震惊之余,忙回头看阿弦,却见她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袁恕己道:“小弦子,你过来。” 阿弦也正被鸢庄现在的惨状惊呆了,猛然听见袁恕己召唤,才打马往前,众人也纷纷地主动避退,给她让路。 阿弦道:“大人,有什么事?” 袁恕己道:“没什么,你别一个人落单,跟着我。” 阿弦眨了眨眼,这才明白他特意叫自己过来的用心良苦,便道:“多谢大人。” 袁恕己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这会儿石县令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钱先生,也算是我们垣县的首富之一,城内有好些他的铺子,只因他嫌城内的地方逼仄不敞亮,便来城郊建了这鸢庄。您别看他是名商贩出身,实则是个很有见地胸怀的人,之前鸢庄在的时候,可是本地的一景,建的着实是好,宛若世外桃源,人人称羡……” 这“鸢庄”顾名思义,听来就是个极美的地方,如今听县令说起,随行之人尽生向往之心,然而…… 石县令的声音低了下去:“哪里想到,一把火,万事俱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徒如此逞凶!” 袁恕己看他眼睛都红了,心想:“这县令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阿弦听到这里,便问道:“石大人,钱先生既然是个生意人,是不是曾跟什么人结仇?这种凶杀方式,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石县令摇头:“钱先生虽是商贩,却从不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反而很是豁达,乐善好施……非是我夸大其词,这县内几乎每个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无人不喜欢他,只会当他是活菩萨般供着,又哪里会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更以至于用这种狠毒手法残害?简直非人所为。” 说话间,一行人来至了鸢庄门前,却见院子外有许多人影走动,地上更有许多没烧完的纸钱,随风滚动飘扬。 袁恕己看着空中飘过的灰烬,又看有人跪地哀哭,便问道:“钱家已经被灭门,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是他的亲戚?” 石县令摇头:“这些人都是曾受过钱先生恩惠的,见他遭遇不幸,便来表一表心意。” 正有两人烧完了纸钱起身,面带哀戚离去,口中兀自喃喃道:“可怜……” 袁恕己叹道:“这钱先生倒果然是个好人,所以才被这许多人悼念。”忽地冷笑:“可惜总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鸢庄的大门并未被完全烧毁,只是里头被火烤的有些变了色,县令跟几个本地衙差在前开路,引着袁恕己等入内。 阿弦紧跟袁恕己身边,同他一块儿往内。 谁知才一进门,眼前陡然变了天,原本青天白日,翻做了黑灯夜火,阿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面前有个人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还未问完,一道锋利的刀刃当头劈下。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地。 就在刀锋砍死那人之时,阿弦举手欲挡,整个人也随着往后踉跄出去,眼看将要跌倒,却被人及时一把拉住。 “小弦子!”幸而袁恕己早有防备,身手利落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腰间一抱。 阿弦站稳身形,仓皇地定睛再看,却见周围是府衙的人跟县衙众人,一双双眼睛都在诧异地看着她。 陡然间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方才那刀光血影,俨然不存。 对上袁恕己有些担忧的目光,阿弦抚了抚胸口:“大人,我、我没事。” 石县令因见阿弦生得柔弱,如今又举止奇异,便道:“这位小兄弟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先行回去歇息。”原来他私下里跟钱先生相交甚好,所以鸢庄出事,痛彻心扉。 县令破案心切,好不容易请了刺史大人亲临,可先前在驿馆里,众人都到齐了,只有阿弦一个姗姗露面,且看着很不顶用。 垣县跟桐县毕竟隔着远,十八子的名头在本地并不响亮,县令也不知她就是十八子,故而心里不乐,不知道袁恕己奔波来此还带着这样一个孩子是何意思。 阿弦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只摇了摇头。 石县令瞥她一眼,回身指着前头厅中道:“听周围的村民说,失火当夜他们来相救,大门是紧闭的,他们拼力撞开,院子里并没什么人,那时候前头堂中已经着火,偏偏风大,要救也已经晚了。”他平复了一下激愤的心情,“第二天我们的人赶到,才在厅内发现了尸首……” 袁恕己正要进厅内查看,阿弦道:“在哪里发现了尸首?” 石县令皱眉道:“前头厅内。”才要引着众人前去,阿弦道:“不是,第一具尸首应该是在这里。”她指着方才自己后退之时踩到的地方。 县令一愣,旋即道:“胡说!”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不言语,左永溟会意,走到跟前儿细细查看了一番,道:“这里好似有残留的血迹。” 跟随的仵作也忙上前细查——因为当天晚上村民们闻讯赶来,提水的提水,奔逃的奔逃,将这地方踩践的面目全非,泥水翻腾,把血渍也都翻搅的看不清了。 正在县令不耐烦的时候,仵作捻着手中一把地上的泥土,看其色嗅其气,道:“没有错,这土的确被血染过。” 袁恕己点头,不置可否,只对县令道:“请继续。” 县令本要说话,见他如此,只得闷闷地转身往内。 他指着屋内,要说话,却满面悲痛之色,县令扭头退到一边儿,只示意身边跟随的捕头。 捕头会意,上前道:“大人,就在这里,发现了鸢庄满门十三口的尸首,都已经被火烧的面目全非,只能凭身上残存的衣物跟饰品等判定身份,还有几具尸首因烧毁太过厉害,至今分辨不出来。” 堂中的尸首早就给运到了县衙,捕头只是按照当时发现之时的情形,给袁恕己虚做介绍而已。 袁恕己虽看过卷册,但亲临现场,目睹此景,仍是不由深锁眉头:“太平盛世之中,尚有如此狼心毒行,实在可恨……” 阿弦立在袁恕己身旁,身不由己地看向堂中。 “嗤啦啦……”一声奇怪的响动,地上一具尸首被拖曳着,以一种极为扭曲古怪的姿势从门槛上滑了进来。 死尸的脸上有很深的一道血口子,双眼兀自睁得大大的。 一双看似保养的颇好的手,勾着他的腋下,将他用力地拖了进来,放在地上。 死尸毫无抵抗地倒下,手从腰间跌了出去,正好搭在另一张满是血污双目圆睁的脸上。 阿弦屏住呼吸,却早已不由自主地伸手死死捂住了嘴,生怕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步步往那尸首的旁边走去,阿弦环顾周遭,果然……她看见了更多。被残忍杀死的钱家之人,尸首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地上。 ——“大人请看,经过本县仵作查验,最靠近门口这边的,应该是钱府的老管家,因他是个嗜酒之人,怀中常年会揣有一只托人特意打造的小酒壶,我们便是凭着这个发现是他。” 袁恕己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阿弦。 阿弦却看着那个枯瘦的、羊角须的老者尸首。 那捕头一头雾水,却仍是尽职尽责地往下说道:“这边坐着的,便是钱先生,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胡纹金扳指,是人所皆知的;靠近钱先生旁的,应该是钱公子跟少夫人……”他迟疑了会儿,“因一具尸首身量高大,另一具有些纤小,那高大的挨着纤小者,又在那身量纤小者身上发现女子的首饰……判断是钱公子欲拥着少夫人而亡。” 迟疑着说到这里,便听得阿弦道:“那不是……不是少夫人。” 在场的众人都看向阿弦,袁恕己走到她身边儿,低声道:“小弦子?” 阿弦转身,慢慢地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是要逃避开什么:“大人,我不要看啦。” 袁恕己似听到她的声音从胸口传了上来,震得他的心也有些酸了。不由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正要先带着她离开,原本因难过而在门口未曾进来的石县令忍无可忍,道:“大人,您才来现场,为何立刻就要离开?” 袁恕己淡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县令咬了咬牙:“人命关天,且是灭门的惨案,大人很该全力以赴解决案情,将真凶缉拿归案以慰钱先生在天之灵,为什么为了一个、一个……” 阿弦虽然打扮的类似“不修边幅”,可毕竟脸儿在那里,细看之下,用一个“清秀”都不足以形容,其实是极清丽出色的容貌,县令本来还没什么别的想法儿,然而从在驿馆里看袁恕己对阿弦的举止“关爱有加”,到此刻的“公然暧昧”,因此无可忍。 袁恕己脸色有些阴沉:“为了一个什么?” 石县令官职虽微,胆子却大,张口道:“一个娈……” 话未说完,就听左永溟喝道:“住口!” 而与此同时,是阿弦道:“那不是少夫人的尸首,那是太夫人。”这一句话,却是带着压抑的颤音。 石县令一愣,继而气愤地说道:“你又在凭空臆造!误导众人!” 袁恕己见他冥顽不灵,不禁也生了几分怒意:“你……” 忽然阿弦的手在他手臂上一握,袁恕己停口,低头看向她。 阿弦深深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她转身仍看向厅内,道:“那的确是钱太夫人,她的腕上是一双黄金雕花嵌翡翠的如意云头镯,是少夫人孝敬她七十大寿的。” 捕头跟石县令微微色变——他们的确在尸首上发现了黄金镯子,当时上头的翡翠已经给烧得看不出本色,只依稀从这黄金的样式、以及跟钱公子挨在一起的原因才判断是少夫人。 县令道:“你如何知道?” 捕头却忍不住问:“那么少夫人呢?” 阿弦回头,原本堂下有一张极大的桌子在中间儿,这会已经只剩下了半边塌在那里,按照捕头所说,当时是钱夫人跟太夫人,阿弦道:“在这里。” 捕头问:“你有什么证据?” 阿弦紧闭双唇。 石县令道:“如何,编不下去了么?” 袁恕己怒道:“你住口!” 石县令浑然不惧,反而冷笑。阿弦低下头:“她右边耳垂上有伤。” 捕头跟石知县一脸懵懂,知县才要说话,旁边仵作战战兢兢道:“这个、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因此是大案,仵作不敢偷懒,每一具尸首都曾仔细查验过,所以在尸首被烧的变形的惨状下仍能分辨出男女,“太夫人”尸首的右侧耳垂因贴在另一具身上,故而保存完好,能看出耳垂带伤,只不过这是细微之处,对破案没什么帮助,因此仵作并未特意呈报给县令,只是记录在尸格上了而已。 县令虽也阅过尸格,却并未对这极不起眼的一笔格外留意。 阿弦不看任何人:“因为她耳垂上原来戴着一枚白玉金珠珰。……被扯落了。” “无稽之谈!”县令大叫。 阿弦不理他,目光在地上逡巡了会儿,往右边走过去,堂下的正墙原本挂着一副极大的墨山水,两侧各有匾额,却早颓然坠地,同石块瓦砾同堆,阿弦走过去,将两块朽木搬开,于低下掏摸了会儿,最后探手出来,将手中之物在眼前提起。 白玉金珠珰,上面的金钩上还带着残存血迹。 这会儿,袁恕己,左永溟,县令,捕头都走了过来,阿弦将东西递给就近的袁恕己,迈步往外走出去。 这日过午,石县令忐忑地来到驿馆。他原本当然是不信那个举止诡异的“小子”之胡言乱语,然而先前从鸢庄回来后,正遇见了从沧城而来的钱少夫人的娘家人,两下说起,才知道少夫人从小儿因体弱多病,求人算了一卦,在右耳上打了个耳洞,带着一枚佛前开过光的宝玉金珠串以为庇护。 县令确认此点后,魂不守舍,想到阿弦在鸢庄所说种种,便亲来驿馆相见致歉。 阿弦已经从早上的不适中恢复过来,从小到大因为天赋异能而受得冷眼热讽、种种稀奇眼光等早就不在话下,所以县令对她的误解阿弦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县令道歉之后,红着眼眶离去,县驿之人送别,于院内叹道:“也是难得,咱们这迂腐的县令大人,居然跟钱掌柜能谈的投契,彼此还互称作知音,没想到钱掌柜那样好的人,居然短命!可见是天神菩萨不开眼。” 阿弦听到“钱掌柜”三字,似乎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曾听过。何况姓钱而当掌柜的也不在少数,只怕随便哪里听过,不足为奇。 阿弦因毕竟初来乍到异地,且因在鸢庄看见那种恐怖境地,越发不敢四处乱走,将近傍晚之时,袁恕己亲来见她,也知道县令来致歉的事,便道:“这县令虽然有些愚笨,却不是个坏人,倒也算耿直了,不必在意。” 阿弦道:“我没在意,大人放心。” 袁恕己心头一梗,石县令那个“娈……”无端端在耳旁绕了一圈儿。 他不由凝眸,见阿弦坐在对面,仍是蓬头小脸,弱不胜衣,当即勉强一笑,起身道:“那你吃了饭后早些安歇。”不等阿弦回话,自己快步出门去了。 阿弦无心出去吃饭,把老朱头给准备的烧饼拿了出来,捡了个芝麻糖饼嚼吃,越吃越觉着“归心似箭”,便闭上双眼连番深深呼吸,心想:“不管多可怕,我一定要相助大人尽快解决此事,唉,早知道这样想家,就不该出来的,这次回去后,就再也不往外跑了。” 跳下地,吃了一口凉茶,眼见天色已暗,阿弦跳上床,便要早睡。 “嗤啦啦……”奇异的、令人毛发倒竖的声音又响起来。 古怪的月影下,那具脸上中了一刀的尸首被拖动,身不由己地从门外往内,越过门槛,尸首“腾”地一动,复又落定。 那拖着他的双手在他胸口,保养的极好的手指上有些斑驳的小伤痕。 终于到了地方,他松开手,任由尸首坠地,那双手也慢慢地露出真容,而就在左手的拇指上,扣着一枚沾血的黄金胡纹扳指。 这夜,紧挨着阿弦的房间中,袁恕己正熟睡。 房门“彭”地一声被推开,他猛地翻身坐起,手顺势将枕下的短刀抽出。 “大人!”那人狂叫着,跳到床前。 袁恕己生生将短刀缩回刀鞘,才又藏好,阿弦将帘子一把扯开:“大人快起来!” 69.不系舟 两人猛然间打了个照面儿,阿弦见袁大人于床上半蹲,如戒备之态,能攻能退,反被吓了一跳。 袁恕己跳下地:“半夜三更,是怎么了?” 阿弦忙将方才梦中所见告知袁恕己,道:“我白日在鸢庄看见有人将尸首拖到了屋内,以为必然是凶手所为,可是方才,那人手上戴着胡纹戒指,白日里捕头介绍的时候说起钱先生手上就戴着此物,所以我觉着……” 袁恕己道:“所以这拖尸首之人正是钱先生?”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真是钱先生,总不会是他杀了家人,然后烧屋自杀?” 这话听来十分离奇,但是经过小丽花案子的峰回路转,黄家女鬼报仇,岳家人伦惨剧,以及招县欧家之丧心病狂等,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阿弦却本能地不愿把人想的这样坏,摇头道:“可如果真是他,怎会如此反常?且又不是个疯子或者狂徒……听石知县所说,反是个心胸宽广又常行善事的好人。今天咱们去时还有许多人在外头给他烧纸,可见并不是虚言。” 袁恕己道:“你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兴许他外头看着好,实则表里不一是个……” 才说到这里,阿弦制止了:“大人,没有凭据的事不要乱说,小心神鬼有知。” 袁恕己一怔,旋即微微笑道:“好啊,反正我又看不见……若真的神鬼有知,他又有什么内情或冤屈,那就让他现身出来,跟你说明白,你也正好可以告诉我。” 见阿弦满面无语,袁恕己略微倾身,低声说道:“有句话我先前不大好问你,既然如今说起来,那……白日咱们去那么凶的地方,你……就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回过味来:“大人是问我看见了鬼没有?” 袁恕己笑道:“不然呢?” 阿弦摇头:“我没看见。”她也觉着有些古怪,忖度着慢慢说道:“按照我的经验,若是怨气大些的鬼魂,心有不甘或者有未完的愿望之类,我就会看见……” 她原本对这些一无所知,这点儿“经验”,也是自一次次惨痛经历中琢磨得来。 袁恕己虽然胆大,又自恃并不似阿弦一样能随时“见鬼”,所以大胆提起,然而说到这里,却也不仅觉着背后一阵凉风掠过。 袁恕己忙回头瞥了眼,小声问阿弦道:“这会儿呢?” 阿弦望他身后看了看,又转头四顾:“没有。” 袁恕己出了口气,自嘲道:“这人果然不能心虚,心虚则生暗鬼,活生生把自个儿吓死了。” 至此已经深夜,袁恕己望着阿弦,却见她外头罩着衙差的袍服,并未仔细整理,只胡乱系着腰带,松松垮垮的衣裳,衬得那腰不盈一握。 “你长得也太慢了……”戛然止住,袁恕己咳嗽了声:“我是说,你起的这样匆忙,也不知道披个衣裳?冷不冷?” 阿弦忙低头看看,她先前本跑到门口,见只穿了里衣,才又折回去匆忙裹了外袍,虽然有些皱皱巴巴。 阿弦扯了扯领口:“已经穿了,不冷。” 袁恕己道:“那你做了这种梦,是不是又害怕了?” 阿弦道:“还使得,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会儿不是在家里,在家里还更好些。” 袁恕己本是顾左右而故意言他,听了这句却不禁奇怪:“为什么在家里好些,你是择席还是怯生?” 阿弦叹了声:“阿叔在家里。” 袁恕己疑惑:“英俊先生?” 阿弦脱口就说了出来,对上袁恕己狐疑的眼神:“时候不早,大人,我回去睡了。” 袁恕己道:“你若是害怕,就不用回去……你在这外间睡就是了。” 他眼前的夜影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听阿弦道:“不用啦,我没那么胆小。”说完之后,似觉得意,便展颜一笑,转身又轻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定睛看着她离开,半晌才回过神来:“我这是在干什么?不对不对!”他举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手指一抹眉心,赌气般自言自语道:“睡觉!” 袁恕己离开桐县的第四天。 垣县,县衙书房。 袁恕己正在跟石县令讨论案情,说起钱先生的为人,石县令感慨之余,不免心潮起伏。 袁恕己心里忖度阿弦对他提起的钱先生搬尸之事,因望着县令:“这鸢庄内众人相处的如何?一向可好?” 石县令一怔:“大人此话何意?” 袁恕己不是个虚与委蛇之人,也不愿如此白费时候,便单刀直入道:“我是指钱家上下的人际关系,钱先生跟其他家中之人,关系可融洽?有无什么龃龉不合?” 石县令原先还不解,忽然听出了袁恕己的意思,后颈陡然直了直:“大人,你这样问是想说什么?” 袁恕己不便直接告诉他阿弦梦中所见,便道:“案发之时,周围众人都不曾看见有人出入,自然要将种种可能都排除过。” 石县令已经忍不住面露惊怒:“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钱先生绝不是那种……那种丧心病狂之人。” 说到这里,石县令难掩激动之情,霍然起身,他本似要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倒退回来,道:“大人也许会怀疑我跟他私交之故有所偏激袒护,但是……先生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有林下之风的人,他常常自诩为老庄门生,信的是自然天道,常有梦蝶之论,早不把尘俗间的外物放在心上了,他身为惨案遇害之人,已经乃是大不幸之事,如今大人这样怀疑他,简直就如先生常常提起的《逍遥游》里的斥鴳,岂不可笑?” 袁恕己虽然也算是个知书通理之人,但毕竟并非那等饱学之士,虽然知道老庄的《逍遥游》,但具体详细,了解的并不透彻。 如今被石县令一番痛斥,只得不耻下问:“斥鴳是什么说法?” 县令越发怒不可遏,冲口说道:“夏虫不足语冰!” 他早知道袁恕己乃是个军中出身,不是读书之人,如今情急之下,竟情不自禁“以下犯上”。 正僵持之中,便见一道纤弱身影灵活地窜了进来,正是阿弦。 看见石县令在场,两人赫然对峙似的,阿弦不明所以,只焦急地望着袁恕己。 后者会意,对石县令一点头,起身走了出来:“怎么?” 阿弦仓皇道:“是那个人,大人!” 她着急地抓着袁恕己的衣袖,而袁恕己看着她的手指,虽然从一开始见面儿还不认得她的时候,就怀疑是先前陈基弄虚作假,在她年龄上谎报了几岁,但如今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还是个少年,应该比之前的小典还大不了几岁,但是看她的言行举止,却俨然比许多大人都能为。 他忽然想要问问她究竟是多大了。 袁恕己道:“别急,没头没脑的,你说的是哪个人?” 阿弦握拳道:“我在桐县见过的,一个黑衣人,从客栈里出来的黑衣人……我看见了那天晚上他站在钱先生的身后。” 袁恕己神色微变:“何意,你莫慌,仔细说来。” 原先一大早儿,阿弦为了及早破案,便想再去鸢庄探一探,本要回禀袁恕己,又听说县令正在与其面谈,便退了出来。 正左永溟在跟几个府差说话,阿弦道:“左大哥,可否陪我出城一趟?” 左永溟道:“去哪里?” 阿弦便答了鸢庄,左永溟盯着她:“你可回禀大人了?我怕大人会另有差遣。” 阿弦见他似有为难之色,便道:“那还是罢了。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了。” 左永溟叮嘱道:“十八子,你可记得,一个人别出城去。” 阿弦道:“我只在县城内走走就是了。” 左永溟不大放心,便叫了一名府差,又命一个垣县县衙的公差陪着她。 府衙里的这位正是上次陪着阿弦的马公差,他因也知道阿弦之能,不敢等闲视之,三人出门后,马公差便问道:“十八子,你想去哪儿?” 阿弦道:“我想出城去鸢庄。” 马公差道:“左大人说要万事小心,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可担当不起。”说着就对县衙里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便问道:“小兄弟先前不是去过鸢庄了么?再者说,那里已经被烧尽了,又有什么可看的?且还是个凶地呢,不如避忌些。” 不料阿弦听了这句,反而提醒了她,忙问道:“那鸢庄受害者的尸首都在哪里?” 马公差跟着衙役双双震惊,那衙役还未回答,马公差道:“十八子,你问这个做什么,总不会是去不成鸢庄,就要去看尸首吧?” 阿弦道:“我先前在桐县的时候,也时常会干仵作的营生,看一看正是分内的。” 马公差忙拦着:“这个不成。” 那衙役也惊愕道:“小兄弟,这个的确不成,那尸首抬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他满面无法容忍,难以为继,就好似那几具尸首在眼前般,掩着口低低道:“我先前只是好奇远远地扫了一眼,就吓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呢。小兄弟你年纪又轻人看着也瘦弱,何必去自找那个苦吃。” 其实袁恕己先前已经来瞧过一次,他也是同样想法,不愿阿弦再受惊扰,便未叫她同来。 等他看过之后,越发觉着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此时这两人竭力劝阻,拗不过她,何况左永溟只吩咐不要出城,并未不让她去差尸。 因此只得战战兢兢陪着她前往暂时停尸的义庄。 那衙役头前领路,满面苦涩:“到了地方后,我可不进去,我怕看了之后再……说来也实在可怜,钱掌柜原本是那样神仙般的一个人物,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我是再看不得的。” “钱掌柜”三个字钻入耳中,阿弦不由道:“哥哥,为什么你们都叫钱先生为‘钱掌柜’?” 衙役道:“那是自然了,钱掌柜在城里十几家铺子,我们平日里都叫惯了。” 这钱先生到底是商贾出身,石县令因敬慕他的为人,又同他相交甚笃,为示敬意,便始终以“先生”呼之,其实城内的百姓等都以“钱掌柜”称呼,他们倒并非心怀鄙意,而是一种习惯。 阿弦皱眉:“总觉着哪里听过。” 她正竭力寻思,那衙役住脚,指着前方一座青瓦屋舍:“就是那里了,请恕罪,我可不能陪着进去了。” 马公差也正有些避讳,但毕竟左永溟吩咐了,不敢擅自撇下她独自一个,就随着阿弦一同进入。 义庄之人见是府衙来人,不敢怠慢,恭敬领着两人前往查看。一边感叹说道:“这钱掌柜一家子死的忒惨,我们大人跟他又有私交,立志要查明真相,如今惊动了刺史大人,只怕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说着便举手推开一扇门。 马公差在阿弦前头,才要迈步,便嗅到一股奇臭,他起初只觉熏得难受忙捂住嘴,明白是什么后,心头大呕。 一桩的人给两人递了两块帕子,自己也系了一条:“幸而这还是秋冷了,又是烧死的……尸首才得保存,倘若在夏天里,更是难过呢。” 马公差咬牙皱眉,挪步入内,一抬头看见前头案上白布底下露出一截类似乌黑的枯干朽木似的东西,只是略有些狰狞…… 他定睛一看,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扭身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阿弦也早看见了那是一只被烧的早变了形的胳膊,她按捺心中惊骇,仍旧缓步靠前。 毕竟阿弦先前兼任仵作,也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尸首,且又因她的那种异能……见过的骇人鬼魂也不在少数,虽然不曾习惯,却到底比马公差等要好些。 所以那时候在雪谷里,被万鬼所围,她还能保持镇定,折骨为灯静等救援。 义庄的管理之人见阿弦如此,心里却也佩服,原本他只当是这小孩子好奇而已,只怕看一眼就会落荒而逃,可知这几日里前来探头探脑的人也多,轻则呕吐不适,还有几个被当场吓晕过去。 这人便道:“您从这边看,这里的这一具,辨认是钱家的管家,这是小厮……” 阿弦随着他所指,一一看去,这人因念她年纪小,心存体恤,只是指着尸首介绍而已,并不肯把白布掀起来,生恐当真吓坏了她。 “这是钱少夫人,原先把她跟太夫人弄错了……”他双手合什,“阿弥陀佛,有错莫怪。” 阿弦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闪烁,终于忍不住抬手,在那白布的一角上捏住,轻轻地掀起。 先映入眼帘的,的确是那破了一角的小小耳垂。 然后是犹如被烧焦了的树皮似的肌肤…… “贱人!” 厉声一喝,一个巴掌当头挥落。 钱少夫人头一歪,右耳上的白玉珠珰随着晃了出去。 她满面恐惧,嘴角很快沁出一丝鲜血。 对面那人却仍是不肯放过,似觉着那白玉珠碍眼,便伸手过去,一把扯落,扔了出去。 “啊!”少夫人惨呼。 灼热的刺痛感从右耳传来。 “小兄弟?小兄弟!”身边传来声声呼唤。 阿弦忙松手,白布垂落,仍旧盖起了死者的遗容。 也带走了方才的那些幻象。 管理者有些惊骇担忧地看着她:“小兄弟,你的脸色不大好,我们还是不看了吧?” 正此刻,外头也传来马公差的声音:“十八子,快出来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儿,你要是有事,我在大人跟前儿可也担当不起。” 阿弦暗中定神:“我们把剩下的看完吧。” 那管理者很是无奈,却也越发佩服她的勇气,平常之人只闻到这股尸臭气息就已经先受不住,能在这屋子里踩上几步的也算是胆气壮了,却想不到,这小小地少年却是个最胆大心正的人。 只好又领着往前:“这一个就是钱先生了。” 阿弦举手摸了摸右边耳垂,那股刺痛感如此鲜明,让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垂也被撕破,幸而仍旧完好。 最后一具尸首,是钱先生。 左手手指上的胡纹金戒已经被取下,稀疏干瘪的骨节被烧得蜷缩起来。 阿弦拧眉走到跟前儿,想抬手,又有些畏惧。 管理者生怕她也掀开来,便劝道:“先生的脸早烧得……好似还也受了刀伤,深可见骨,你万万别看了。不然……” 阿弦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砰砰,砰砰,慢慢地有如擂鼓。 她的手明明并未碰到钱先生的手指,然而……眼前天色却极快地暗了下来。 “嗤啦啦……” 仍是那让人极不舒服的声响,于耳畔清晰响起。 尸首被拖过地面儿,放在堂下。 那拖尸首的人停住,手上的胡纹金戒在月光之下,闪着凄迷的微光。 而地上的尸首徒劳地睁大双眼。 从胡纹金戒往上,渐渐地,果然出现一张看着斯文的脸庞,容长脸,面白,下颌三绺长须,有些飘然儒雅气息。 只是他的脸上却有几处伤痕,下颌沾着血,胡须上一滴血珠,已经凝结。 这个人,自然正是鸢庄的主人,钱先生。 只见他呆呆地目视前方,仿佛灵魂出窍,一语不发。 夜色深沉,周遭死寂,钱先生的脸上满是绝望,又仿佛极度地平静。 而在这一片阴森冷寂之中,有个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是时候了。” 声音里仿佛没多少起伏,他说道:“该上路了。” 越过钱先生的肩头,视线往后,就在中堂的水墨山水画下,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阿弦毛骨悚然。 她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这个黑衣的影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听过“钱掌柜”这个称呼。 ——那是在桐县,那次落雨黄昏,她举伞狂奔,被风雨所阻立在客栈屋檐下,一个神秘的黑衣客人站在她身旁。 他明明并未说话,但她却听得句句分明。 阿弦道:“当时我听见他说什么……日期不能延误,要送信给垣县的钱掌柜之类。” 袁恕己的脸色有些凝重:“你是说,那个站在钱先生身后的黑衣人就是凶手,而他是从桐县过来的?” 阿弦道:“是!” 袁恕己问道:“你、你还听见他说什么了?” 阿弦皱眉又想了会儿:“他还说……还说什么不能损了什么、不系舟的名声?大概如此。” “不系舟?”袁恕己更加疑惑。 “不系之舟?”两人身后,传来石知县的声音。 袁恕己回头:“怎么,知县知道这是何意?” “当然知道。”石知县满面诧异,然后他说道:“巧者劳,智者忧……” 尚未说完,只听另一个声音接着念道:“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转身,却见阿弦神情有些恍惚。 70.马车上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出自《庄子》。 而让阿弦记得最深刻的原因,却是因为……这是从英俊口中曾念出来的。 故而那时候在檐下避雨,听见黑衣人的“心声”,对“不系舟”三个字,似有触动。 只是当时并未往这一句上联想。 此刻被石知县一句提醒,不知不觉便接着念了出来。 袁恕己看看石知县,又看看阿弦,最终问她:“你哪里听来的这句?” 阿弦紧闭双唇,不知为何,心里头竟有些惶然乱跳。 石知县的眼中却透出几分惊讶跟赞赏,他对阿弦道:“原来十八子也知道《列御寇》里的这一句?这正是钱先生最爱的。” 袁恕己瞥他一眼,哼道:“这钱掌柜一个生意人,如何竟总是喜欢这些?连那个‘斥鴳’也是……” 石县令一怔,继而低头,不敢再肆意回话。 袁恕己才又对阿弦道:“既然这黑衣人的嫌疑最大,你能不能把那黑衣人的样貌描述出来?立刻下海捕文书!” 阿弦竭力回想,虽然方才在义庄里才看见过那人的容貌,但要说出来却十分困难。 因为正如她之前在客栈屋檐底下见那人的时候所想的一样,这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平凡了,若是按照她的说法找起来,只怕大街上十个里有七八个类似。 袁恕己见她面露为难之色:“别急,还有另一个法子。” 因见石知县矗立旁边,袁恕己忖度道:“这不系之舟虽是诗文里的一句,但是‘不系舟’又是个什么?难道是个不可告人的……” 袁恕己喃喃说到这里,猛然噤声。 阿弦跟石知县各怀心事,都未留意。 袁恕己面上风云变幻,片刻,唤了外头的左永溟进来:“吩咐人备马,即刻回桐县。” 县令如梦初醒,目瞪口呆:“刺史大人,您说什么?” 袁恕己道:“去将有关钱掌柜一案的所有卷宗,尽都找来,我要带上。” 石知县又惊又是失望:“可是……”不肯挪步。 袁恕己见他不解,便言简意赅说道:“此间已经再无线索可查,幸而又知道此案的疑凶曾经在桐县出现过,他既然在桐县住过店,必然会留下记录,回去细查必有所得。” 石知县这才知道他并非“知难而退”,精神一振:“是!”忙抽身去准备其他卷宗。 袁恕己正要出门,见阿弦仍在出神,便道:“还不去收拾,在想什么?” 原本听见袁恕己说要回桐县,阿弦该大喜过望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却无法踏实,只低低应了声,跟着出门。 这一行人奔雷似的卷出了垣县城门,街边的百姓们好奇观望,而在无数道人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伶仃地立在阴影中,其貌不扬的脸,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马车离去。 返程路上,其他人仍旧骑马,阿弦自乘车随行。 走到半路,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示意让马车停下。 他将马缰绳交给左永溟,自己来至车边儿,掀起车帘才要跃上,却见车厢里阿弦已经睡着了。 当即放轻了手脚,轻轻一跃,蜻蜓点水般,马车这才复又往前。 袁恕己将车帘放下,见阿弦蜷缩成一团,便把大氅解下给她披在身上。 阿弦毫无所觉,似睡得极沉。 袁恕己缓缓叹了声。 车轮骨碌碌往前,袁恕己抱臂,背贴在车壁上,仰头出神。 半晌,却又睁开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阿弦。 目光掠过在她露在外头的手指跟脖颈,因她侧卧的缘故,腰更细陷下去,简直纤细的可怜。 按理说老朱头厨艺如此出色,任何人跟着他,就算不会肥肥胖胖,也断然会长的十分壮实,哪里像是她…… 袁恕己摇摇头,将脑袋中的奇异想法挥开,只专心去想一个词——“不系舟”。 石知县自然是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跟钱掌柜交好,对《庄子》似乎大有研究。 所以在“不系舟”三个字窜入耳中后,立刻当场吟诵出列御寇里的这千古名句。 但是袁恕己心知肚明,“不系舟”三个字,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豁达怡情的诗文绝句而已。 那是一个组织。 一个深潜密藏,低调行事,却令极少数知情者都讳莫如深、闻之色变的组织。 当初朝堂巨变,老臣长孙无忌被削爵流放黔州。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踯躅出了长安城门。 长孙无忌回头望着身后那古老的都城,感慨说道:“我本名无忌,便是纵横不羁,百无禁忌之意,不料一生荣光无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来相送的,只有寥寥几个旧日相交,其他大部分人因为怕被牵连,均避而不见。 有人闻之凄惶。 长孙无忌环顾四周,笑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如今我方知道,先前一切,不过庄周梦蝶而已!”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孙无忌翻身上马。 在纵马往前之时,他朗然地大声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这四句,是古之庄子的典故,——庄子在其妻死后,鼓盆而歌,所唱的便是这句,诗中之意,俨然已超脱生死同世俗之教,却也自是因悲痛至极,心声有感而发。 此事,早被耳目探听详细,报知了帝后。 传说武后在听说之后,只是淡淡一笑,道:“眼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长孙大人可是大彻大悟了,然而这一番大彻大悟,未免也来的太晚了些!” 鲜为人知的是,自此之后,世间便多了一个“不系舟”。 喻为被放逐之后的不羁之人。 长孙无忌的旧日部属,以及所有曾被武后逼迫残害的老臣的家臣们,他们潜伏于天下各处,伺机而动,寻找能够除掉武氏的机会,从未停止也从未放弃。 难道,这钱掌柜的死跟“不系舟”有什么密切相关? 那岂非会牵连到…… 袁恕己无法再想下去,瞬间心乱如麻。 车厢里寂寂无声,只有外头马车轮转,马蹄声动。 袁恕己强压已经大乱的思绪,正也仰头闭目养神,耳畔忽地听见细细的喘/息声,且越来越急。 他怔了怔,定睛垂头看去,却见阿弦缩在大氅底下的身子正在抖动。 正不明所以,便听阿弦道:“不、不是……”她起初还是含糊不清地,类似低声央求,到了最后,便尖声叫道:“不要!” 整个人用力一个抽搐,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褥子上窜了起来! 袁恕己眼疾手快,忙一把按住她:“小弦子!” 阿弦浑身僵硬,双手死死地按在自个儿的脸上,又似在摸索什么,口中“啊啊”惨叫。 这般诡异举止,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怖之事! 袁恕己死死地搂着她,握着她手腕道:“小弦子!别怕!醒醒!” 反复叫了几声,阿弦才停下挣扎,她仰起头来。 袁恕己忽然发现她的右眼又漾起了血一样的红,看起来又流露出几分妖异。 “小弦子……”这会儿,向来无惧无畏的他,心里居然也有些“怕”。 不是怕她的怪异模样,而是……怕她出事。 被袁恕己唤醒,阿弦如失魂落魄,又似大梦初醒般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阿弦一个字还没有说,眼泪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袁恕己颤声问。 先前在垣县驿馆,他还故意说为什么没有鬼魂出来,若有鬼魂,便可告诉她内情,就可以尽早破案。 但是此刻看着她这般受惊失态的模样,却宁肯那鬼魂一万年也不要露面! “不是他,”阿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因为惊悸跟痛苦,死死压着声音里的啜泣:“我们都错了,大人,不是他!” 袁恕己忍着心头的不安:“好了,慢慢说,慢慢说,我在听。” 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阿弦扭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略觉晕眩。 方才在睡梦中,她也看见过一只手,但是,那只手—— 鸢庄,堂下。 在钱掌柜将尸首都拖入了堂中之后,黑衣人说道:“是时候了,该上路了。” 黑衣人走到钱掌柜身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落。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骨颇大,像是平日里干粗活的手。 钱掌柜点了点头,喉头一动,仿佛下了决心。 然后,钱掌柜抬起右手,将左手上的金戒取了下来。 黑衣人走到跟前儿接过,竟慢慢地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两个人对面而立,黑衣人道:“我的职位卑微,能为有限,而回长安路途漫漫,此举牵着不系舟的存亡荣辱,以及主上的大仇……只有你才能做到。” 钱掌柜的嘴角牵动,无法做声。 “现在并非悲痛之时,今日的仇,他日会向他们一并讨回!”两人目光相对,黑衣人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钱掌柜眼中流出泪水,接口跟着念道:“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恍然如念什么甚是庄重的誓言。 十分整齐而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显得如此肃然而神圣,钱掌柜念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他的老母,发妻,儿子,儿媳……等等。 钱掌柜看罢,将一身衣裳脱下,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从偏厅而去! 剩下那黑衣人,将黑衣脱下,换上了钱掌柜的衣裳,把桌上的火油泼在了窗棂、幔帐之上,然后他掏出火石,将黑衣点燃,又去引燃了字画等……大火熊熊而起,越来越烈! 黑衣人盘膝坐在尸首之中,眼见火焰越发高炽,他拿起地上的刀,低低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眼见火焰席卷而来,火舌吞吐,黑衣人其貌不扬的脸上毫无惧色。 火光之中,黑衣人举手持刀,那一刀竟是狠狠劈向他自己的脸上! 就在那一刻,他左手上的胡纹戒指,映着火色,如此耀眼。 71.归家后 阿弦虽看见事发经过,也同袁恕己说的详尽,然而关于钱掌柜跟黑衣人之间所说的话、以及黑衣人之前所念的诗,因拗口而玄妙,到底记得不真。 袁恕己听得惊魂动魄,也明白了她为何醒来后拼命捂着自己的脸。 他正要再安抚几句,忽地问道:“你说……他们两个说什么蝴蝶?那黑衣人临死之前念的是‘生死、天地’等句子?是不是‘生死本由命,气形变化中’?” 阿弦道:“是!大人如何也知道?我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袁恕己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战鼓催动,蓄势待发。 只是这一次的交战,对手却是超乎他想象的强大,而这一场战役一旦开始,结局难以预料,但生死必将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袁恕己道:“小弦子,你……你所见的那些,不可告诉除了我之外的第三人。”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握住她的手,沉声叮嘱:“你答应我就是了,包括朱伯跟你阿叔,都一个字也不能提。” 阿弦有些为难,之前跟老朱头相依为命,所经历的事多半会对他说,后来英俊来了,原先那些不敢跟老朱头说的,倒是可以跟英俊倾诉,如今居然两人都不能说了。 袁恕己见她犹豫,便道:“这件儿属于极大的朝廷机密,若是给别人知道了,只怕会惹祸上身,旁人知道的越好、越安全,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阿弦打了个寒噤,想到钱掌柜跟那黑衣人的神秘诡异举止,——钱掌柜满门惨死,黑衣人自残坐焚。 原本她听英俊说起“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时候,何等喜欢惬意,又怎会想到这三个字,干系之大,简直关天。 阿弦隐隐明白了袁恕己的心意:“是,大人,我答应你。” 袁恕己正略松了口气,阿弦又问道:“可是钱先生一家是被谁所杀?此案大人有把握查明吗?” 心头又倍觉沉重,袁恕己叹了声:“回桐县后先查一查这黑衣人的来历,但我相信,他不会留下太多线索,如今要查的话只能从那离开的钱先生身上查起,只是按照你所说的,他已经去了长安了……” 老朱头昔日的“谆谆教导”都在心里记得很牢靠,阿弦嘴唇发干:“是啊,长安。”何其可怕的地方,连英俊也说是“鬼蜮之地”。 袁恕己道:“只要事情跟长安有了牵连,只怕就不是等闲之人能插手的。我……也尽力罢了。” 阿弦眨眨眼:“大人的意思,是指长安多显贵,若是事情跟显贵高门等牵扯,就不好办了么?” 袁恕己苦中作乐地笑了:“聪明的小弦子。” 阿弦却并不笑,皱眉想了片刻道:“但不管如何,钱家满门死的太惨也太无辜了,不论是什么人下手,都应该将他们归案正/法。” 袁恕己本想说“太天真了”,但看她肃穆郑重的表情,虽是清秀灵透的生嫩少年面孔,却无法叫人无视或小觑。 袁恕己抬手在她头上抚了抚:“小傻子。” 阿弦歪头避开,眼中透出不满:“你们才傻。” 袁恕己问道:“‘你们’是谁?” 阿弦道:“英俊叔。” 袁恕己道:“他?……他也这么说你来着?” 阿弦哼了声,爬起身来,趴到窗户边掀起帘子往外看风景。 马车飞驰,秋风有些疾,吹得她的头发越发飘散。 阿弦也不在意,被发丝撩的痒痒了,就随手一抹脸,耸耸鼻头而已。 袁恕己在后,看着她柔软的发丝毛茸茸地在风里舞动,笑道:“好,你不是小傻子,你是个小疯子。” 阿弦吹了会儿风,凉凉地秋风吹在头上颈间,虽然冷,却觉着极痛快,闻言便回头道:“我又疯又傻,这总成了吧?” 袁恕己大笑。 一行人急急而行,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回到桐县,早在进入桐县地界的时候阿弦已经难掩激动之情,正所谓“归心似箭”,一旦进了城门,便半刻也不想耽误。 袁恕己知道她的心意,便道:“好好好,放你下车,然而这会儿的话,不知道你朱伯伯还在不在外头出摊?不如去忠良街看一眼。” 阿弦即刻赞同,马车行到街头,却见彼处空空荡荡,并无老朱头跟灶火的踪迹。 袁恕己道:“哟,他今儿没来,只怕是猜到了你会回来,所以偷懒了,把你送家去吧。” 阿弦喜不自禁地磨拳擦手:“那么就多谢大人啦。” 马车复来至朱家小院,阿弦探头往外,远远地就看见玄影趴在门口,那狗子听了动静,正竖着耳朵站起来,一眼看见她,因“汪汪”地边叫边往这边跑来。 阿弦等不及让马车停下,就要往下跳,袁恕己忙喝令停车。 车还未停,阿弦已经跃下地去。 袁恕己悬着心,生恐她不留神摔了,已经预备出手抢护,谁知却见她身形轻灵,落地平稳,袁恕己不由失笑。 这瞬间,阿弦早冲着玄影奔去,一人一狗便抱在一起。 袁恕己本也要下车去的,看这幅情形,心想阿弦跟家人久别重逢,只怕另有一番光景,自己何必打扰,于是便悄悄地吩咐车夫调头。 那边儿阿弦正拼命地挠玄影,乐不可支,等想起来的时候,回头正见袁恕己马车已经转弯。 阿弦一笑之:“玄影,回家去了!” 将回身时,目光所及,却看见在马车经过的街角,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曾相识。 阿弦正要细看,那影子却又不见了。 毕竟惦记着老朱头跟英俊,阿弦无暇他顾,便领着英俊自回了小院,尚未进门便叫道:“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并没有人答应,玄影在阿弦身边儿,乌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人类看不懂的伤感跟担忧。 只是阿弦正高兴,也未留心察觉。 她照例先去老朱头的地盘——厨房,扫视了一圈儿不见人,于是放心推开屋门迈步进入。 有些破旧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声响如此突兀。 阿弦这才忽然感觉整座房屋有些出人意料的“静默”,这种从来没出现过的“静默”,让阿弦满怀归家喜悦的心里多了一丝惶恐。 “伯伯,我没看见你出摊?”那悸动一掠而过,阿弦笑着掀开了西屋的门帘。 一抬头,却见老朱头正坐在西屋的炕上,似乎才起身,脸色略见不好。 阿弦看见那略有些圆胖的身形,即刻放了心:“伯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她跑到炕边儿,半蹲矮身,仰头看老朱头。 老朱头咳嗽了声,垂头看她,笑道:“怎么事先也没有人送个信儿回来?你是自个儿回来的,还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 阿弦道:“当然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的。伯伯,您怎么咳嗽?” 老朱头举手,想要在她头上抚落,却又微停:“没什么,前两日秋风秋雨,忽然转凉,我呛了口风,有些着凉,已经快好了。” 阿弦忙问:“吃了药了么?” 老朱头呵呵笑道:“何止是药,连那老山参也吃了。” 阿弦吃惊:“真的?” 老朱头笑道:“我本来不舍得,是英俊硬要我吃,唉,之前总埋怨他从你口里夺了这好东西,没想到临了儿,我也跟着抢食儿呢,这算怎么说?” 阿弦啐道:“瞎说!什么临了儿,什么抢夺,这原本该是我孝敬伯伯的。” 老朱头点头道:“是啊,你就是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只是……你可知道伯伯我,宁肯你别这么有孝心?” 阿弦道:“这话我可不懂。难道要我当个狼心狗肺之人?” 老朱头道:“说了多少次了,并不是就让你当个大恶人,只是让你凡事多为自个儿着想着想,别总念着别人。” 阿弦道:“好好好,您老人家念叨了多少年了,我这才回来,就又念我。” 老朱头笑:“是是,我不该念,人老了就爱多嘴,大概是觉着……这会儿不多说些,以后要说的机会就越发少了。” 阿弦当真不高兴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可不爱听这些,怎么我一回来,就说这些丧气话。哼。” 她扭身往外去了。 老朱头又咳嗽了两声,道:“你英俊叔在善堂里,你去找找他吧。” 阿弦道:“我才回来,你要累死我啊。我偏不去。” 口里头硬,自个儿却跑去东间看了眼,见炕上枕被整齐,枕头旁放着一件儿叠好的圆领素白麻布袍子,上头放着一条丝絩,折成了极为整齐的八节。 阿弦啧啧了两声:“我阿叔可真了不得,这看不见还比千万明眼人做的更好呢,若是看见了又当怎么着?” 她忽地想起英俊长眉修鬓的模样,忙把自己的乱发又往后拢了拢。 阿弦出来,摸了摸炉子里的水是凉的,忙又重新烧了些水,趁着水热的功夫,她自打水洗了脸。 满面沁凉清爽,可大概是深秋了,井水也冰凉入骨,阿弦只觉得手跟脸都有些冻的麻硬了。 她拍拍有些发木的脸,站在院子里扬声道:“伯伯,这几日家里还好么?” 里头老朱头道:“好的很,没什么别的事,你在垣县跟大人办差可怎么样,不是说要半个月才回来么,如何突然就跑回来了?难道差事已经妥当?” 阿弦一边摸脸一边走进来:“这件事可难说,是个烫手的荆棘,袁大人不许我再管,我就不管了罢了。” 老朱头道:“有那么棘手?把袁大人都吓到了?” 阿弦道:“可不是么?跟长安……”两个字才出,猛地捂住了嘴。 老朱头已经道:“你方才说什么?长安?” 阿弦仰头看看天,忍不住自打了嘴巴一下:“我说跟‘垣县’,您老人家总是惦记长安,把什么也听成那个了,岂不可笑?” 仗着老朱头不在跟前,阿弦捂着嘴,得意于自己的“随机应变”外加“反咬一口”,便偷偷笑笑。 里头传来老朱头一声长长叹息:“只怕……果然是避免不了的。” 阿弦不解,敛了笑重又入了厨下,舀了两碗水来,又调了蜂蜜,端着重回西间:“着凉了如何也不生个炉子?连口热水都没有。就算阿叔看不见不方便,我不是让高建帮手了么?必然是他偷懒,等我看了不骂他。” “跟高建没关系,他很好。”老朱头见她递了水过来,却道:“我才喝了,一时心里都满着,你放在桌上。” 阿弦只得先放下,自己坐在炕沿儿上喝了半碗:“伯伯说什么避免不了?” 老朱头垂首,仿佛是个思虑之态,道:“其实,伯伯有一件事,瞒着并未跟你说。” 阿弦诧异:“什么事?” 老朱头向着对面的柜子一扬首,道:“那边儿往下,倒数第二个抽屉你打开看看。” 阿弦放下手中的碗:“是什么东西?”却依言走过去,蹲地将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儿灰色麻布,阿弦举手挪开,见底下竟是一封信。 “这是……”阿弦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眼,忽地一震,惊喜交加,不由叫出声:“是陈大哥的信?!” 老朱头笑笑。阿弦难掩心中喜悦:“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朱头道:“前两日,英俊拿回来的。我……本来不想给你看。” 阿弦正要迫不及待地看信,闻言道:“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总该知道,我本来忌讳那个地方……我怕……” 阿弦笑道:“伯伯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 老朱头脸色古怪道:“我倒不是怕他让我去,只怕他勾了你的心魂去了。” 阿弦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难道陈大哥会让我去长安?又或者我跑去长安?伯伯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伯伯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怎会乱跑。” 她蓦地想起这次“出差”,便有感而发道:“这次我就知道离开家的滋味,下次可绝不再跟着大人往外去了。” 老朱头听她喃喃自语,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阿弦却一刻也等不得,举着信去找裁刀。 老朱头沉默地望着她满地乱窜的快活模样,半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脚下的炕边儿上,玄影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老朱头垂头看着他:“你知道是不是?玄影,你虽然是条狗,却当真比千万世人还强呢。叫我说,要在这世上找个除了我之外弦子可以完全信赖的,那当真是非你莫属,只可惜你如何不是个人呢……” 玄影“呜”了声,抬头往上看了半晌,复又趴了下去。 老朱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无奈。 阿弦正乐不可支地想要开信,却听得房门响动,依稀有说话的声音。 她歪头看去,正看见英俊素白的袍子影动,当即喜上加喜,便把信放在桌上,叫道:“阿叔!”抬脚跃出房门,前去迎接。 外间英俊也听见了她的欢呼,不由驻足抬头。 阿弦如小雀儿般轻快地飞奔到他跟前儿:“阿叔,我回来啦!” 英俊的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幸而他素来如此。 只是他旁边那人就不同了,高建叫道:“果然你回来了?我在路上听他们说起,还不信呢!” 阿弦举手捶了他一下:“你不信什么?” 高建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责问道:“说来我还要向你算账,我走的时候叮嘱过,让你照料我伯伯跟阿叔,你怎么把伯伯一个人扔在家里?热水都没有一口,害他咳嗽。” 高建的神情本有些许惊惶不安,听了这句,便转作骇然失色:“你、你说……” 忽地英俊从旁道:“小高,多谢你送我回来,请回吧。” 高建的嘴唇发抖,眼珠子木讷地动了动,终于道:“好,英俊叔叔,那么我、我先走了?阿弦……我……”他迟疑着看一眼阿弦,又看向她身后,终于深深低头道:“我走了。” 72.难承受 高建怏怏去后,阿弦扶着英俊下台阶,又将大门掩上。 英俊道:“你……几时回来的?” 阿弦道:“回来有半个时辰了。阿叔去善堂做什么?” 英俊道:“是……朱伯跟你说我在善堂的?” 阿弦道:“是啊,他还让我去找你呢。” 英俊默然。 两人正走到屋门口处,英俊忽地说道:“我才走了回来,身上有些发热,便在外头站一站罢了。” 阿弦体贴,忙去拿了个褥垫放在石凳上,扶着他落座:“阿叔这几日可好么?” 英俊道:“很好。你呢?” 阿弦道:“不算很好。” 英俊问道:“这话如何说?” 阿弦道:“一来是案子棘手,二来想家。” 英俊唇角微挑,却又止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略放低了些:“朱伯的咳嗽好些了么?” 阿弦闻言往西窗看了眼,只听里头悄无声息,阿弦便也低声道:“现在没了声响,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我去看一眼。” 才一动,手腕已被英俊精准地握住。 阿弦惊羡交加:“阿叔,你是怎么做到的?” 英俊眉间微蹙:“什么?” 阿弦道:“先前我在雪谷里……你就差点儿掐死我,你明明看不见,却又怎么会这样准确无误把人擒住?” 虽然如今跟英俊“化敌为亲”,但说起往事,阿弦仍情不自禁摸了摸脖子,阴影仍在。 英俊道:“我记得在雪谷的时候,恍惚看见一道影子……想必那时候我还没瞎。” 英俊或许并不是天生的瞎子这话,袁恕己也曾说过。 阿弦略觉心虚,忙转移话题:“我还是进去看看伯伯。” “别去,”英俊回答,大概是觉着这句有些突兀,英俊道:“既然没有声响,也许是睡着了,病人需要多休息才好,你不可去打扰他。” 阿弦觉着他言之有理:“阿叔说的是,我方才看伯伯的脸色就不大好。” 院子里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忽然阿弦身后响动,却是玄影慢慢地晃了出来,来至两人身边儿,趴了下去。 阿弦摸了他一把,低低笑说:“你也知道伯伯睡了,所以出来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抬头,英俊道:“伯伯他可说过别的什么?” 阿弦疑惑:“别的?” 英俊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需要照做?” 阿弦道:“并没有,伯伯只说英俊叔喂他吃了野山参呢。” 说到这里,阿弦好歹想起先前那件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是了,陈大哥的信我还没看呢。”她怕英俊不知,喜滋滋道:“阿叔可知道了?陈大哥从长安带信给我了。” 英俊的声音里出现极罕见的涩意:“你……看过了?” 阿弦道:“还没看,伯伯才跟我说……”似乎怕让老朱头听见,阿弦压低声音:“他还说故意藏起来不许我看呢,因为怕我会乱跑到长安去。” 英俊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微地动了动。他极少会有小动作,这样的举止,便无意流露他内心的微澜。 此刻阿弦已经跑进堂下,将信取了,小心地用刀裁开。 因英俊在外头,阿弦便又走了出来,在他对面儿凳子上坐了,打开信,急不可待地开始看。 她起初还满面笑容,看了数行,笑便敛了。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却似能感觉她身上气息变化:“怎么,莫非是陈基有什么事?” 阿弦神情忐忑,目光从信上移开看向英俊,犹豫了会儿后才说道:“陈大哥……在信上说他、说他很好,还说已经在京兆府找到了差事。” 英俊道:“既然如此,你也该放心啦。” 阿弦不语,只又将面前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重装了起来。 但是面上却有些恍惚,似忧心忡忡。 这会儿天色已暗,外间越发冷起来,英俊却并无要进屋的意思,阿弦也因有心事,并未说话。 屋里屋外昏暗沉寂,似无人在内。 一刻钟后,阿弦才起身道:“好点灯了,风也越发大了些,阿叔,我扶你进去。” 英俊忽道:“阿弦,你伯伯身子不好,晚饭也不知吃什么,你能不能代劳下厨?” “下厨”正是阿弦弱项中的弱项,然而英俊已主动开口,阿弦哪甘示弱:“那当然是我做了。阿叔要吃什么?” 英俊道:“你什么拿手,就做什么是了。” 阿弦苦苦一笑,才要过来扶他,英俊道:“我想起忘了一样东西在善堂里,如今我去取来,你且做饭,我回来吃。” 阿弦道:“外头已经黑天了,我去取就是了。” 英俊道:“不妨事,待会儿酒馆的车夫会来,正好儿叫他送我一程。” 阿弦诧异:“陈三娘子的车夫?他来做什么?” 英俊道:“你不必问了。”他起身往外而行,阿弦不放心,到底送了出来。 果然,才站了半刻钟,就听得马蹄声响,那车夫驱车而至。 来到门前,车夫跳下地:“先生。”又因看见阿弦,便道:“十八子,老朱头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阿弦见他如此殷勤,就也说:“不是什么大碍,多谢你啦。” 车夫有些诧异,却听英俊道:“劳驾扶我上车。” 阿弦忙过来,同车夫一块儿将英俊扶了车上。英俊靠在车窗边儿,微微撩起帘子的一角儿,对外说道:“我暂时离开这片刻,你记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好了……听明白了么?” 阿弦正仰头看着他,一头雾水:“好了,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做汤面。”英俊的手一松,帘子垂落。 车夫道:“十八子,保重。”驱车离开。 阿弦目送车辆滚滚而去,不由笑了声:“阿叔可真是的,就算伯伯暂时不能做饭了,也不至于这般饭急,说的一本正经的,仿佛是什么紧要大事呢,还怕我不认真做反而去偷懒不成?” 话虽如此,想到要做饭,仍是头大,阿弦转身回屋,且走且想:“是了,我先去看看伯伯睡的可安稳?” 她生怕惊醒了老朱头,便蹑手蹑脚地来到西间门口,轻轻掀开帘子往内看去,却见炕上,老朱头侧卧向内,果然睡得正好。 阿弦出一口气,这才又飞快地跳到厨下:“阿叔第一次吃我做的饭,要做点什么好呢。”想到上次才接了英俊回来后……因要向老朱头献殷勤求留下英俊,做了那一餐饭,老朱头那嫌弃的脸色犹如昨日。 阿弦嗤嗤又笑几声:“这次不糟蹋茄子了,我用山蘑好了,就煮山蘑鸡蛋汤面,平日里看阿叔用这个用的最多,想必是最容易做的。” 她捡了十几个晒干的干蘑,略用水洗了洗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又在厨下转了一圈儿,意外地发现坛子里还腌着些豆角,即刻取出来备用,为了调味,摘了两头蒜开剥。 择好了蒜,又捡了几粒胡椒,阿弦仔细切碎了,又去切干蘑。 谁知那干了的蘑菇是要用水浸泡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用的,阿弦不知这诀窍,切了几次,均都不动。 急得头上渗出汗来,痒丝丝的,阿弦举手在眉端抹了抹,不料方才她剥蒜的时候沾了蒜汁子,顿时眼睛上火辣辣地,泪水劈里啪啦,如断线珍珠。 阿弦泪眼模糊,手上一滑,刀锋便歪了! 老朱头向来最珍惜他厨下的这些家伙什,菜刀对他而言便似将军的佩剑,当然要磨得锋利而雪亮,阿弦如此冒失,顿时手指上一阵锐疼,她本能地尖叫了声,几乎将那把刀扔出去。 手指上已经飞快地渗出血来。 阿弦满眼的泪本就看不清,只望见手上一团血红,也许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心里顿时也牵痛起来,难受的无法形容。 原本只是蒜汁子辣到的,倒也罢了,可是此刻,竟无端端地有一种深受委屈,想要大哭的冲动。 正在此刻,身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喝道:“胡闹,你在胡闹什么!” 阿弦一愣,猛回头,却见老朱头赫然就在身后,也不知他几时出来的,竟如此快而无声。 老朱头看看她手上的伤:“谁让你动这些的!”举手要来给她包扎,又似被吓傻了,挓挲着双手催促:“还不快去弄些锅底灰抹上止血!” 阿弦“哦”了声,却没有动作,只道:“伯伯,你不是在睡着么,怎么起来了?” 老朱头道:“我听见动静,自然来看看。谁知我一错眼儿不见,你就惹祸!还不去裹着锅灰?含在嘴里也行!” 阿弦呆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皱眉嘀咕道:“好疼啊。” 老朱头满眼焦急:“你才知道疼!该!如果疼了这次以后长记性,别再碰我这些东西了,倒也是好!” 阿弦道:“伯伯,你不咳嗽了?”她的手指塞在嘴里,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 老朱头长叹了声,转过身对着案板不看阿弦:“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出去吧。以后也不许再拿我的家伙什。” 阿弦看着他有些阔圆、显得颇可靠的肩背:“如果伯伯的病好了,我就再也不进这里,也不碰你的家伙什了。” 老朱头的背影有些颤抖:“傻孩子……” 他的声音又沙哑起来:“就算、就算伯伯这次的病好了,但毕竟……伯伯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迟早要……” 老朱头还未说完,阿弦叫道:“又来王八念经!我不听不听不听!”她赌气跺脚大叫,手指上的血沾在唇边,又被眼泪打湿,看着就像是眼中流出了淡红色的泪。 两人对峙之中,老朱头忽道:“阿弦,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阿弦道:“我没有!” 昔日热闹祥和,总是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此时却依稀有些剑拔弩张,食料杂乱无章地乱放着,空气里有些微的血腥气。 阿弦没来由觉着很冷,她缩了缩肩膀,却忙又放松下来,只当那股冷意不存在。 玄影从门外走进来,他越过老朱头身边儿,一直来到阿弦身侧,仰头看着她,试图去舔她的手。 老朱头看着玄影,顷刻,忽地问道:“陈基的信你已经看过了?” 阿弦道:“看过了。” 老朱头道:“他信上写得什么?” 阿弦道:“陈大哥很好。” 老朱头笑笑:“只怕未必,他那个人,是个死要面子的,如果真的很好,何苦这会儿才来信?定是报喜不报忧。” 他看向阿弦:“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阿弦转头不答,却看见案板上那些干瘪的山蘑,散乱的胡椒、蒜瓣,她无能为力,这世间总有她无能为力的事,比如连做好最简单的一餐饭都不能,比如…… 阿弦道:“阿叔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看陈大哥的信了,不是害怕我跟着跑到长安去么?” 老朱头道:“人总是会变的,其实……其实我也有些后悔,当初兴许我该让陈基带着你走,毕竟,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强留你下来,却终有一日会比你先走,倘若那时候只留下你一个,岂不是自私的很?” 阿弦尖叫:“我不要听这些!” 老朱头道:“你爱不爱听,这些都是我心里的实话。现在你信也看了,只怕也知道他的情形如何了,你如果想去……” “我哪里也不去。”阿弦喃喃道,“我只留在这里,守着伯伯,玄影,跟阿叔。” 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案板前,举手又拿起那把锋利的菜刀,受伤的手重又拿起一个干蘑。 “我能做到,一定能做到。”阿弦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的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那些凌乱的食材上。 “放下,放下!”身侧,老朱头惊慌地大叫。 阿弦不抬头,只是用力切那干蘑,如果这时候她失手,只怕会将整只手都切下来。 老朱头的声音带了几分绝望的凄厉了:“阿弦,弦子!” 阿弦攥紧那把刀:“不想我拿刀,自己来拿啊!不想我做饭,那你就快点病好,来给我做饭,你知不知道我都快饿死啦!” 她猛地转头,满脸泪痕狼藉,就好像这张脸才从海水里冒出来一样。 老朱头呆在原地。 “阿弦!”门口一道人影出现,是袁恕己。 袁恕己快步走到阿弦身前,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伤:“你、你在干什么?” 阿弦轻声:“没什么,大人,我不小心伤到。” 袁恕己浓眉紧皱:“不小心?我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你好似在大叫……” 阿弦道:“我没事。” 袁恕己握住阿弦受伤的手指,轻声叹息,终于说道:“我才回府衙就听说了朱伯的事,我不放心特来看看,怎么……英俊先生这么晚又去了哪里?竟放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 他转头环顾周遭,目光所及,却似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直直看着袁恕己的身侧。 从头到尾,老朱头明明就站在那里,正望着她。 73.夜之魇 先前袁恕己送别阿弦后才回府衙,吴成闻讯迎接,把这几日的公务禀了一番,将离开之时,问道:“十八子回家里去了?” 袁恕己见他问的古怪,便道:“怎么了?” 吴成道:“有件事正要告诉您,老朱头出事了。” 袁恕己一惊:“什么意思?” 吴成道:“说是突然得了急病,被苦岩寺的一个什么老和尚带了去疗治了。” 袁恕己大感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成道:“是前天的事,不过……”他迟疑了会儿,上前道:“因此事跟十八子有关,我听说后,又打听不出别的什么消息,暗中派人前往城郊的苦岩寺打听,谁知,那寺里的众人都说不知道有此事。” 袁恕己沉默不语,吴成又道:“但是那主持老和尚说,他们寺里曾有个挂单的游方僧人,是个极有能耐的得道高僧,当初他曾经帮助过老朱头跟十八子,后来就又游方天下不知所踪了。倘若这次老朱头果然急病生灾等,他若有所感知前来救护……带了老朱头去,也是有的。” 吴成的声音在耳畔声声落定,袁恕己终于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因这一次灭门血案非同一般,袁恕己才会亲去垣县,正也因为极为重视此案,才特意带了阿弦同去。 阿弦跟老朱头两人,虽非亲生,平日那种相处,却俨然早就血浓于水,生死相依了。 倘若偏是在这时候老朱头出了事,如今更是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地步……袁恕己不知阿弦将会如何。 尤其是目睹她先前雀跃欢喜,一心想要回家的情形,袁恕己竟无法安心,疾步出了府衙,打马往朱家而来。 早在门外就听见院内她的声音有异,袁恕己本侥幸觉着有英俊在,不至于如何,谁知偏这会儿英俊竟不在家。 他一片关心情切,又见阿弦受伤,一时不曾留心别的异样。 此刻说罢,却见阿弦恍若未闻,反而转头看着他身侧的方向。 满面泪渍,双目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她直直地望着那边,神情似是极度的悲伤,跟极深的绝望。 她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身侧那片空白之处,但是她虽然一字不发,双眼中的泪却犹如大颗的雨点,凌乱坠落,她衣裳上的湿润痕迹跟跌在地上化作粉碎的泪渍,每一片,都好像是万语千言,无法描述的心碎。 袁恕己蓦地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身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但是再看阿弦的眼神,再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来,袁恕己知道在自己身边站着的是…… 老朱头。 他本来张口想问,然而却又紧紧地闭了双唇。 吴成说是什么苦岩寺的挂单老和尚带了老朱头去……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略显荒诞,但毕竟并不是最坏。 可倘若这会儿阿弦看见的是……是老朱头,那么这岂不是意味着,老朱头已经…… 不不,一定有什么误会! 目光在阿弦跟身旁之间逡巡,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袁恕己“看着”身侧他明明看不见的所在,却感觉到心里也有一丝沙沙地疼。 这种沉默是会令人窒息的。 尤其是看着阿弦的呼吸越来越急,泪落得越来越急,袁恕己不能再让这种沉默继续下去。 “是……是朱老伯?”他语气迟疑而心内确信地问。 他的目光胡乱地在身侧扫掠,徒劳无功地想要看见点什么,但他目之所及,只不过是挂在墙壁上的锅、铲、长勺,种种老朱头得心应手的用具。 “袁大人,让您受惊了,”明知对方看不见,老朱头仍是转头看着袁恕己说。 后者当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仓皇地扫了一圈后,又看向阿弦。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弦叫道:“不,我不信,我不要信!”她已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往厨房门口跑去。 老朱头叫道:“弦子!” 阿弦早已经越过他,跳了出去。 阿弦从来惧怕黑夜,因为那些魑魅魍魉,挥之不去,总会在意外或者不意外的时候跳出来,给她惊吓,或者性命攸关。 唯一放心无挂的那次,是握着英俊的手腕,那是她头一次可以放心大胆惬意地打量着这尘世间的夜影。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黑夜并不可怕,黑夜也并不美好,一切都是苍白缭乱,凄凉无味。 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天赋之能,但是有朝一日,她竟只能靠这种天赋跟至亲之人相见,这对她而言,简直如同一个天大的荒唐笑话。 才回家的时候,小院那种略有些陌生的“死寂”已经令她心生不安,直到老朱头答应了她的呼唤,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阿弦不顾一切地放下心里所有隐隐窜动的惶惑跟不安,因跟伯伯“重逢”而“欢天喜地”。 他脸色不大好,没什么,因为着凉生了病;他不喝蜂蜜水,也没什么,他说了才喝过;他不像是以前一样拉着她嘘寒问暖碎碎念打听,毕竟是病人…… 然后,她到院子里打水洗脸,从头到脚都冷的像是要冻住了。 她在厨下里切菜,心里却像是有许多跳蛙,噗通噗通,上蹿下跳,不怀好意。 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案板,蒜汁子辣眼只是一点儿小小地引由,就足以让泪水如破闸的洪流。 可就算证据再多又怎么样,阿弦不要相信。 因为不敢接受,绝对不敢。 那是她的伯伯啊,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人,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存在。 最无可替代的无可替代。 好似上天往天地间泼了无穷浓墨,阿弦拼命往前跑,不知自己要跑向哪里,也许是想跑出这个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打小儿跟着老朱头,略有点懂事之后,看有的孩子父母双全,阿弦问了很多次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老朱头的回答很奇怪,应该说他有很多个不同的回答。 最初的时候,他说:“之前逃荒的时候走散了。” 阿弦毕竟年纪小,频频追问。 兴许是被她问烦了,老朱头又说:“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是个孤儿。” 阿弦大哭,哭了数日,煞是伤心,郁郁寡欢。 老朱头大概是不忍心,最后,拉着阿弦道:“伯伯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好阿弦,你听着……” 他皱眉想了半晌,才又说道:“先前逃难的时候,伯伯跟你爹娘走了不同的一条路,现在,也不知他们活没活着,至于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活着还是死了。你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了后,愿意找他们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好吗?” 当时还是个小孩儿,这句话成了阿弦最大的动力,她时时刻刻想要快些长大,就如老朱头所说,去找到自己的父母。 但后来,她年纪渐大,学会懂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要找爹娘的想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基因跟她好,知道关于她的身世的几种说法,私下里对阿弦道:“有句话说来你不要伤心,据我看,你的父母多半已经……所以先前老朱头才瞒着你,他是怕你自卑身世,怕你伤心才如此的。但正因为父母双亡,我们才该好好地活着,因为……倘若我们父母在天之灵看见我们活的不好,他们也会不安的。” 阿弦并未伤心,因为她早也跟陈基一样的想法。 而且她也不必太过伤心,从不知道有父母的滋味是什么样……从未所得,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何况父母所能给的,老朱头都能做到,甚至做的更好。 阿弦有时候甚至觉着自己可能是老朱头的亲生孩子……只是不敢提起。 年纪稍小的时候,被同伴蛊惑,她曾叫老朱头“爹”,但是那次,老朱头却意外地打了她两下儿——轻轻地在手心里而已。 “不许胡叫,你只有一个爹,知道吗?”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弦认爹被拒,当时还不懂事,泪汪汪地,以前她这幅模样老朱头多半会心软,但这次,老朱头却逼得她认错了才把绷紧的脸松开。 可就算是心里对从未谋面的生身父母略觉好奇,但毕竟并不是朝夕相处长大的,没有谁能够取代老朱头在阿弦生命中的角色跟意义。 ——他是她的父母,叔伯,生命中无可替代之人。 她可以没有父母,只要有他,只因有他。 胸口似要炸裂开来,眼睛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急奔之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阿弦往前扑倒出去,却又被人死死地从后拉住。 袁恕己从未这样惊惧过,他用力将阿弦捉回来:“你疯了?!”明明是平地,她却好像被什么挡住一样,往前扑倒过去,若是以这种速度这样摔过去,只怕非死即伤。 阿弦定了定神,目光转动,看见地上蠕动的影子,咦……她一点也不觉着惧怕。 “你想干什么?想要我的命吗?那就拿去好了。” 阿弦望着那蠕动的鬼魂,忽然拼尽全力握拳叫道:“来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阿弦!”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青砖地面哪里有什么东西,但他却前所未有的害怕,忙将她抱紧:“住口!别瞎说!” 但是虽然看不见,袁恕己却发现,“夜”,忽然莫名冷了很多,一阵阵夜风吹过,让人脊背生寒。 袁恕己道:“我、我带你回家。”低头看阿弦之时,却见她的脸上有一种冷冷地笑。 像是不屑,像是轻蔑,像是生死都抛在脑后,袁恕己不知道她在面对什么,却依稀能猜到几分。 他更加用力抱紧阿弦,这一刻居然想把她好生藏起来,哪怕是藏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别怕,小弦子……”他咬牙,因为不可知的“敌人”而紧张。 阿弦从他的臂弯里挣扎出来,目光所及,是已经攀在她腿上的一支枯骨的手,还有更多黑色诡异的影子,争先恐后的向她涌来。 被枯骨的手握住的小腿已经冰凉麻木,渐渐失去知觉,阿弦却一点儿也不怕。 她在泪光涌动中冷峭地看着想来争夺这具身体的无主亡魂们,就这样吧,宁肯什么也不知道,宁肯不知道那已经发生,如果……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就大家一起,在此刻结束。 她才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挣扎辗转于这荒芜尘世。 74.幻亦真 袁恕己忽然发现自己竟抱不动阿弦了。 明明是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能有多重?先前他也抱过几次,都是轻轻易易地,但是现在……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猛然感觉到她的身体变的极冰冷,他又试着用力,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牵制着她,让她无法从原地挪开半寸。 他当然不通鬼神,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经历了那许多光怪陆离,却不由他不信:“小弦子!” 他大叫,举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又冲着她身边徒劳无功地厉声呵斥:“都滚开!滚得远远的!” 忽地袁恕己愣住,在他喝骂出声之时,他的眼前也随之飘散了一片白雾——这是他口中呵出的气息,遇冷凝结。 但……这才是秋日,又非寒冬腊月。 答案只有一个。 袁恕己拼命地抱紧阿弦,心里却有种将失去她的感觉。 汪汪汪……狗叫声传来。 “玄影?”袁恕己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上一次阿弦被恶鬼附体之后,是玄影及时领了那人前来,才解了当时的危急。 “好狗,”袁恕己口不择言,叫道:“玄影,快叫他来,快去!” 的确是玄影狂奔而来,但是这一次,玄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玄影跟人类不同,这次,它嗅出阿弦跟上次被恶鬼附体的时候气息不一样,这是垂死无救的气息。所以它不肯再离开主人半步。 但玄影虽不是人类,却仿佛知道阿弦是因为什么如此。 ——就在阿弦跟袁恕己抵达垣县的那天,苏柄临来食摊上跟老朱头摊牌。 老朱头指天发誓,说当初那孩子已死。 苏柄临见他如此,便道:“你对我十分戒防,其实大可不必,我并无害你之意,但是有些人就不同了。” 老朱头转头:“您指的是什么人?” 苏柄临道:“当初废后是因何下台,朝中重臣是因何被牵连,你总该心知肚明。” 老朱头摇摇头道:“我在这儿已经平平安安过了这许多年,这倒好,为了劳什子子虚乌有的那些事儿,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找上门来,老将军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问心无愧,又怕他们什么?” 苏柄临见他这般说,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马鞭掌心一敲,说走就走。 老朱头听得那杲杲地军靴声走了四五步,正略略松了口气,脚步声又停下来。 正捏起心,就听苏柄临道:“其实……有句不中听的话,从我第一次在大营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觉着他身上有种什么东西,格外碍眼,我本来想不通是什么,到后来有一次偶然之间,我忽然明白了。” 老朱头并不回身,只是略略侧脸,问道:“您明白了什么?” 苏柄临背对着他,道:“像,真像!”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三个字,由此头也不回地去了! 当时玄影伏在桌子底下,他嗅到了苏柄临身上的血腥煞气,也嗅到了老朱头身上的恐惧气息。 苏柄临将转弯的时候,公差高建正也匆匆赶来。 高建只看见一个人跟自己背道而驰,也未在意,只顾忙着往前看,一眼看见老朱头立在原地,便叫道:“朱伯!” 原来高建正是因得了阿弦的嘱托,看今儿天冷,特意来探望,见老朱头收拾了一半儿家伙什,便邀功道:“伯伯,我来的是不是正是时候儿呢?” 他走到跟前儿,才见老朱头脸色不大好,且也不似平日般活泛爱说话。 高建忙道:“您老人家怎么了?” 老朱头脚步挪动,晕眩难当,身子往后一晃,亏得高建急忙张手扶住。 玄影“汪”地一声,跳了出来。 高建吓得不轻:“伯伯,您是怎么,敢情劳累的狠了?”扶着他到旁边儿凳子上坐着歇息。 老朱头垂着头,半晌才似缓过一口气来,道:“高建,我……我真的有些累了,剩下的东西,你帮我收拾收拾。” 他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有气无力。 高建担心,忙应声:“好好好,您就别担心这些了,我保管收拾的妥妥当当。” 高建果然是个能干事的人,很快帮老朱头将家什都整理妥当,又推着车送回了朱家。 他见老朱头一路上脚步踯躅,跟平日里的利落大相径庭,高建便道:“想必是风里站的久,遭风扑了,我去请谢大夫来给您看看。” 老朱头拦住他:“别去费心,我不过是一时累了,歇会儿就好。今儿多亏了你,你去吧。” 高建知道老朱头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忖度着他也许是怕花钱,且老朱头看着随和,实则也是个倔脾气,硬要请大夫惹了他不高兴的话,只怕适得其反。 因此高建并不敢违逆,只带了门出来,却转去善堂,将老朱头身子不适的事儿同英俊说了。 是日英俊回来,果然便带了谢大夫同归。 进门之后,听得屋内无声,谢大夫去了西间,果然见老朱头呆呆地坐在炕沿上。 听了动静,老朱头转头,见是大夫,便笑道:“怎么您老来了?” 谢大夫笑道:“英俊先生说他身上不大好,叫我过来给他看看,顺便看看您好不好。” 老朱头是个人精,岂会不明白:“这两日英俊吃也吃得,喝也喝得,精神着呢,我是最清楚的,又怎么会忽然不适,还懂得自己请大夫了?我猜……一定是高建小子又去多嘴了。” 谢大夫道:“这也是英俊先生一片心意,何况如今阿弦不在家,你更该保重些身子才好,别让孩子在外头也不放心。” 老朱头听到最后一句,才笑道:“我说不过您,既然您来了,也不能让白跑一趟,那就看看吧。”说着便伸出了手腕。 谢大夫这才仔细地听了一番,忖度说道:“并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忧思内郁之像,必然是因为十八子跟着刺史大人在外头,您老就担心了?” 老朱头强笑:“可不是么?她可是头一次出远门呢。” 谢大夫道:“孩子们长大了,当然要出去闯荡闯荡,且十八子能干,才入了袁大人的青眼,可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他呢?将来若是再多个一官半职的,您老就擎等着享清福了。” 老朱头忍不住大笑:“好的很,我也成了那老太爷了。” 谢大夫陪他说了会儿话,便自出去开方拿药。 而屋里头,老朱头想着他那句“孩子们长大了……出去闯荡”的话,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嘴角的笑里漾起的,却皆是苦涩。 当夜谢大夫去后,老朱头喂了玄影,做了晚饭,同英俊两人对坐吃了。 饭后,老朱头依旧送了碗筷入厨下,却并未如寻常一样清洗妥当,只在厨下站了半晌,才折回了堂中。 自打阿弦离开桐县,老朱头跟英俊两人的日常相处,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的奇异共处之态,如同极熟稔,又像是陌路人,却彼此照应,平淡而融恰。 虽然也会交谈,但所说都是无关痛痒的话,朱家小院虽看似如同往常,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因缺了阿弦,这院子就好像失去了一大半儿的生气,只剩下一个少言寡语深沉内敛的瞎子,并一个阴阳怪气哼哼叽叽的老家伙。 老朱头还未进门,就见英俊坐在堂下未动。以老朱头对他的了解,这个姿态,表示英俊有事。 沏了两碗淡茶,老朱头在英俊对面坐了。 他并没主动说话,只是等待。 果然,英俊道:“朱伯可是有什么心事?” 老朱头正望着那杯子上的一点热气在夜色里氤氲,有些出神,闻言笑道:“怎么了,吃了一顿饭,你就听出我有心事来了?” 英俊道:“您没吃几口,我是听出来了。” 老朱头笑容一僵,遂点头说:“你听得没错儿,我的确是有心事。” 英俊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老朱头道:“谢大夫说,是因为惦记阿弦,其实他也算是歪打正着,我也的确惦记着那孩子呢。”老朱头说到这里,便看着英俊:“你呢?” 英俊不答。老朱头自嘲道:“我问了一句废话。” 英俊才说道:“您的心事,是因为阿弦,却也不是因为阿弦。” 老朱头眉头微皱:“你……知道什么?” 英俊微微摇头。 老朱头端详这张脸,就算是以他格外挑剔的眼光来看,英俊的容貌也无可挑拣,确有令人倾倒的本钱。 虽然才在桐县几个月,“朱英俊”的大名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倒还一般,尤其是去了善堂之后,越发了不得。 虽然是个瞎子,但人家有能耐,而且最重要的是……生得实在是太好了。 这些日子,便有不少三姑六婆拐着弯儿的找老朱头说话,尽是说媒拉纤的,看看那些女方的出身,年纪等…… 就算阅人无数的老朱头,也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当真是老少通杀,风靡万千呀。” 他本来还想把这个当成一件趣事,等阿弦回来后告诉她,且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但是此刻,玩笑的心早就不复存在。 一盏油灯之下,两人对面而坐,老朱头捧起茶,不知不觉喝了半碗。 “我有一件事,正在想,”老朱头说,“你既然问了,不如替我参详参详。” 英俊道:“是何事?” 老朱头哑声道:“我……我想带着弦子,离开桐县。” 英俊不言语,老朱头打量他的神色,却依旧是个“波澜不惊”,老朱头笑道:“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惊讶么?” 英俊默默问道:“下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朱头一怔。 这一个停顿,已经坐实了英俊的猜测:“是有人找您了?” 老朱头微微受惊:“你……”他站起身来,双眼盯着英俊,眼神狐疑而不安。 门口的玄影扭头回看,他又嗅到了白日里似曾相识的那种恐惧气息。 善堂,账房。 书桌后,灯影中,一道人影坐的端直。 忽然,薄薄地纸靠近蜡烛,火光燃起,顿时让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亮。 待纸烧成灰,修长的手指一动,似不小心,把桌上的杯子碰翻了。 茶水倾覆,将字纸灰冲散,犹如河流肆意,冲屋毁田,面目全非。 遥遥夜色中,依稀传来犬吠的激烈声响。 桌后的人本沉静而坐,霍然起身。 蜡烛的光芒正自摇曳,不料房门被什么陡然撞开,呼啦啦!冷冽的夜风涌入。 “噗”地细微一声,便将烛光扑灭了。 烛影明灭间,那素衣白裳之人已闪身出了房门。 长街。 玄影并未如袁恕己所愿去请“救兵”,它绕着两人身侧呲牙狂吠,狂躁地起落窜跳,却收效甚微。 袁恕己拼命抱着阿弦,用尽毕生之力,却无法将她从原地抱开。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谁知相争之间,鼻端却嗅到一股血腥气。 定睛看时,不由毛骨悚然! 原来阿弦的腿上,竟莫名地出现几道血痕,伤痕十分新鲜,血珠子尚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若非袁恕己也算是个经历过尸山血海、性情狠绝的人,只怕已经被吓晕过去。 “小弦子!”他怒不可遏,若是活生生的敌人,他一定要真刀实枪地同对方拼的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却偏偏有心无力,“有什么冲我来,混账们,冲我来啊!” 袁恕己的怒喝对于厉鬼们来说毫无影响,得了阿弦一句“来吧”,群鬼就好像得到了邀请,禁制全退。 对厉鬼们而言,就宛若美味可口的食物放在眼前,毫无防范,每一只鬼都想来尝一尝。 阿弦听见袁恕己的怒喝,也看见了鬼怪们因为狂喜而越发狰狞的姿态,阿弦试着环顾周遭,却看不见老朱头的影子。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略有些稚嫩的尖叫,有人道:“滚开,滚开!” 一道略显清瘦的影子从远处飞快地跑上前来,又叫:“十八哥哥!” 阿弦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却记不清是谁。那少年奔上前来,也不知怎地,有几只撕咬的最厉害的恶鬼居然流露出几分惧意。 少年上前扑打:“万佛随身,群邪避退,避退!”声音颤抖,眼中恐慌而焦急。 阿弦终于认出了这是谁……那个叫“小典”的少年。 听说在他养好了身子之后,就在城内落脚,前些日子还在善堂里见过,他跟着英俊、同安善他们在一块儿读书。 阿弦浑浑噩噩,心想:“难道他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却又听见小典叫道:“我不怕你们,十八哥哥也不要怕!走开,不许你们伤害他!”他举手,居然准确地打在一只厉鬼的头上,可惜似螳臂当车,并没起什么效用。 阿弦看的分明,但对袁恕己而言,这一切可真是诡异之上更添了一层诡色。 他当然认得小典,然而……一个古怪的孩子如阿弦已经罢了,如今竟似又多了一个能见鬼的孩子? 可是小典的这番举止,却提醒了袁恕己。 他忙道:“小弦子,老朱头并没有死,他只是病了在苦岩寺!苦岩寺里一位挂单僧人……” “苦岩寺”,“挂单僧人”这些字眼跃入耳中,阿弦忽地有了几分清醒。 恍惚中,似有一阵梵唱从心头掠过。 大悲大伤,起起落落,外加群鬼绕身,让阿弦糊涂了:“伯伯没有死?没有死?没……” 一线生机念起,她的手动了动,微微挣扎。 袁恕己看在眼中:“是,没有死!好端端的呢!” 阿弦道:“可是、可是我……”先前见过老朱头的种种,因此刻神志昏沉之故,也有些模糊。 正在生死相争之时,远远地听见有人唤道:“阿弦。”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袁恕己忽然觉着怀中抱着的阿弦一轻!害得用力过猛的他几乎往后跌了出去! 朱家,清晨。 阿弦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凶恶的梦。 她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是高建放大的脸。 阿弦眨了眨眼,并不说话。 面面相觑,高建脸上却露出惊喜交加的笑:“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阿弦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东间之中,此刻并未点灯,屋内光线明亮,竟已经是白昼。 阿弦道:“我……你……”她想问的有很多,但是却又不敢。 幸而高建是个嘴快的人:“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还好醒了,就算是担心朱伯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呢!” 阿弦道:“伯伯?” 高建道:“可不是?虽然说伯伯的病来的急,但是毕竟有苦岩寺的大师父,你又怕什么?我记得当初你戴着的那个东西……岂不是也是那大师父给的?伯伯有他照料,定然无事。” 阿弦茫然,却又一震,似想起什么:“伯伯,不错,苦岩寺的师父……” 她仿佛于无边黑暗中发现了一丝萤火之光,翻身坐起,惶惑的双眸中,那一点萤光在内晃动,又看高建:“当、当真?没骗我?” 高建道:“当然啦,我骗你是小狗儿。”他忽然低头看看玄影,“我可没说你啊玄影。” 玄影不睬他,只是望着阿弦。 阿弦却已经翻身下地,高建忙道:“你干什么?” 她早不记得腿上有伤,一个趔趄。 忙撑着炕沿站起,才看见小腿已经被包扎妥当,阿弦道:“我要去苦岩寺。” 高建扶着她:“急什么,你才醒,先让大夫看看再说。” 阿弦咬牙,往外又走了两步,高建嘀咕道:“其实前儿你回来后,说什么伯伯在屋里,可把我吓得半死,我还以为你……幸好……” 阿弦戛然止步,心中希望跟绝望交错,腿上的伤痛唤醒昨夜噩梦般的记忆,乃至更多。 门口一声咳嗽,是袁恕己走了进来,他身后之人却是英俊。 高建见势不妙,忙先退了出去。 袁恕己对阿弦道:“你觉着如何?身上可都好?” 阿弦缓缓抬头:“大人,高建说,我伯伯在苦岩寺,是怎么回事?” 袁恕己避开她的目光:“其实他并不在苦岩寺。我派人去查探,听寺庙的主持说,他们寺里一个挂单的老和尚带了他去了。” “他怎么了?去了哪里?” 袁恕己摇头:“原先是得了急病,我正在派人去追查,若有消息,他们会立刻回报。” 阿弦先前被那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所惊,魂不附体,竟忘了这事件的源头。 但也顾不上追究其他,毕竟如今她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阿弦不再答话,见英俊立在旁边,阿弦勉强定神问:“阿叔你告诉我,伯伯为什么忽然得了急病?又是怎么去了苦岩寺的?” 袁恕己抢先道:“年纪大了,自然有些病痛不免,如今有高人……” 尚未说完,英俊道:“其实朱伯并非急病。” 阿弦问:“你说什么?” 英俊道:“他,是被人所伤。” 75.老糊涂 英俊说话的时候,袁恕己要阻止,又怕做的太明显了,使眼色的话偏生对方是个瞎子。 那夜老朱头跟英俊说完之后,两人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老朱头自觉胸闷,也不想去开摊,正高建前来探问,便叮嘱老朱头好生歇息,他自己去了县衙。 高建去后,老朱头扎挣着起身,来至院中。他本是心闷而已,自诩无病,然而因昨日跟苏柄临那一场交谈,却仿佛一夜之间已经叫他苍老百岁。 ——“像,真像。” 那一句突兀的话,一百个人里只怕有对五十都不懂何意,但是老朱头心知肚明。 他知道苏柄临不会善罢甘休,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让他忧心如焚。 是啊,不管怎么样,阿弦是渐渐地大了,他跟她朝夕相处,看着她从一个路也不会走的小婴儿长成个能东奔西走解案查诡的小小少年,他心里欣慰,却忘了重要的一点。 ……真的像吗?老朱头坐在门槛上,捧着头回想,记忆中那位贵人的容貌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提着裙摆咯咯地笑,看似天真烂漫的容颜,两只妖媚的眼睛里,却写着难以掩饰的野心跟。 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的时候,老朱头心里只觉着:这位娘娘不简单,以后只怕会爬到后宫的高处去。 老朱头想不到,贵人非但爬到了高处,而且几乎爬上了这天底下的最高处。 至于阿弦…… 想到阿弦,原本紧绷的脸跟心都松懈下来,阿弦,阿弦不同。 方才想到那位贵人,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又几乎被毒死的压迫感。 但是一想到阿弦,就好似从豳州的寒冬转入了初夏,这样自在而松快。 如果说两个人在容貌上有某些相似之处,那么能够彻底将两个人划分区别开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如风刀霜剑,就算满面含笑也如笑里藏刀,一个让人心生喜悦,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模样,何等境遇,一想起她,都会欣然生动。 老朱头原本因为自己的双眼是干涸了多年的枯井,早就没有什么泉涌了,但是想到那个从小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想到她的懂事与天真,怯懦与勇敢,忽然心酸。 从东市马贩子家里借了一头健驴,老朱头骑着驴出了桐县。 自打定居,他极少出县城,除非是有要事。 他骑着驴儿且走且看,玄影跟在身旁,它不像是平日一样四处撒欢,却只规规矩矩地守在左右。 秋日的太阳却烈,闪闪烁烁,流光溢金。 老朱头觑眯起双眼打量山路景色,路边的荒草丛生,足有一人之高,而树上黄叶纷纷坠地,地上仿佛铺了一层厚厚地毯子,晴空万里,远山层叠分明,隐隐也流露出苍黄之色。 老朱头不由叹道:“外头已经是这幅光景了呀,我在城里窝了实在太久,几乎都不知道外头是什么节气,何种景致了。” 玄影转头看他,并不搭腔。 毛驴颠颠儿地低头往前,老朱头也跟着在上头颤,他笑道:“你这犟驴,是要把我的骨头都颠散了么?” 那毛驴便“吭儿吭儿”地叫了起来,仿佛在应答。 老朱头乐了,趁机挤兑玄影:“你瞧瞧,人家多懂事。”他抬起手轻抚毛驴毛茸茸的脖子,“好好赶路,回头我喂你一把精饲料。” 毛驴听了,大概是想觉着遇到了伯乐,当然要投桃报李,于是欣欣然撒蹄狂奔。 老朱头无法消受美驴福,在驴背上东倒西歪,大呼小叫,险象环生。 等毛驴终于停下歇脚,老朱头忙不迭地翻身跳下驴背,翻脸骂道:“你这亡人,方才我若是差上一点儿,掉下来可就是非死即伤了。” 毛驴只顾拽草嚼吃,无暇跟他计较。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斥道:“怎么,你总算逮到机会取笑你伯伯了?” 正自取笑,却发现玄影扭头对着一个方向狂吠。老朱头转头看去,身后的杂草随着秋风波涛起伏。 老朱头瞧了一眼,笑容慢慢敛了,回头道:“又叫什么叫,你可听好了,不准你又去追狐狸撵兔子的。” 他念了一句,便上前去拉那健驴,正要爬上,却听得草丛窸窸窣窣一片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窜了出来。 老朱头浑身僵硬,自从边陲的战事平定,加上最近袁恕己来至桐县后,豳州的境况早非他日可比,别说什么劫道的小毛贼,连那纵横为患多年的马贼都给剿除殆尽,当初挂在城门上示众的那几个脑袋,可比什么读来枯燥的律法条文震撼多了。 都知道新刺史是狠辣的手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连土豪劣绅都如切瓜白菜般,更遑论其他? 所以不管大贼小盗,皆都规矩安静,不敢犯事,豳州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老朱头却宁肯此刻跳出来的是劫道的贼人,大不了将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给他就是了……何况他的身上向来所带,从来不超过三个铜板,最不怕的就是劫财。 朱家小院。 “所以——”袁恕己瞪一眼英俊,趁着对方还没有说完,便接着说道:“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劫道的,把朱伯伯伤到了。” 阿弦却并不看袁恕己或者英俊。 英俊倒也罢了,袁恕己望着她脸上那种表情,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叫道:“完了。” 到底并不是第一天认识阿弦,袁恕己几乎如一个熟识的朋友般懂她,当然也明白阿弦脸上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能瞒得过她。 袁恕己一甩衣袖,转过身去,愤怒,无奈。 阿弦的确看见了“事发”的过程。 英俊说的没有错,老朱头是被人所伤。 但并不是袁恕己所说,是被一帮劫道劫财者,阿弦毕竟也是公门中人,对盗贼强匪等更不陌生。 那些人显然不是冲着财而来。 驴儿在路边吃草,玄影的狂吠声中,老朱头回首,杂草之中有两道人影飞窜而出。 玄影护主心切,先冲上前去挡在了老朱头身前,那只驴儿却像是被吓呆了,瞪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老朱头看着这一幕,叫道:“玄影,快跑!”以玄影的反应跟速度,只要它愿意,这会儿当然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然而玄影并没有退后,老朱头只得拔腿跑开几步,玄影跟在他身后,且走且狂吠,似乎在威胁那些人不许靠近。 一人一狗如此,总算引发了那驴的警觉,它长嘶一声,撒蹄子往前,片刻不见了踪影。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如同灵魂出窍,老朱头没跑开十几步,就被人追上围在中间,玄影见状,跃起冲上前,为首那人身手极佳,当着玄影在空中的时候飞起一脚,竟正踢中了玄影的颈下。 狗儿一声惨叫。 老朱头大叫:“玄影!” 玄影侧翻出去,跌在地上,却又一骨碌爬起来,仍是要上,老朱头慌忙叫道:“站着,站着,不许乱动!” 玄影回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他的身边。 老朱头已经满面陪笑,对那两人道:“两位好汉,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两个蒙面人将老朱头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老朱头道:“到底想怎么样?好汉们可是要劫财?只怕找错了人,我只是个穷摆摊的。” 蒙面人之一冷笑道:“找的就是你。” 正此刻,一辆马车从路上急速而来,老朱头本心怀希冀,指望是路人经过施加援手,谁知马车来到跟前儿,蒙面人拽着老朱头,便要将他拉上车。 这帮人竟是有备而来。 老朱头叫道:“好汉,你们找错人了!” 玄影呲牙,喉咙里发出怒吼,趁着那两人撕扯老朱头的时候,猛地跃上前,将蒙面人之一的小腿死死地咬住。 那人疼的闷哼了声:“畜生找死!”他抬掌向着玄影的头上劈落,手却被人紧紧地抱住。 老朱头不顾一切地拉着蒙面人的手:“别别,既然知道是畜生,何必跟畜生计较?”趁着蒙面人愣神的功夫,老朱头喝道:“玄影,还不快走!走啊!” 大概是叫了几声见玄影还不动,老朱头喝骂:“你听不懂人话?快滚!” 他抬腿狠狠地踹了玄影一脚。 玄影被他厉声喝骂弄得有些糊涂,又被老朱头踹了一脚……大概是老朱头真生了气了,竟踢得它有些疼。 玄影低鸣了声,不知所措地松开那人,后退了几步,又因为方才受伤跟被老朱头踢到,便跌在地上, “呜……”低低地一声鸣叫,是玄影走到跟前儿,仰头看了阿弦片刻,偏瘦的身子蹭过她的腿边,然后挨着又趴在地上。 阿弦低头的瞬间,眼中一滴泪无声坠落。 场景忽然变幻。 那马车离开,原地扬起一片轻尘,玄影从地上爬起来,扬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半晌,它才又一步一瘸地重追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更加炽亮,玄影追了太久,干咳疲累,喘息声越来越重,眼前所见也渐渐摇晃起来。 正在强弩之末般,便听得马蹄声得得而来,玄影抬头,警惕地避让。 来者正是一队豳州军的巡守,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豳州大营的军屯所在。玄影嗅到那股肃杀威势,本能地心生畏惧。 马匹经过,尘土飞扬,没什么人注意马路边上的一只流浪狗。 渐渐地队伍行过,玄影见没了危险,复又低头往前追逐。 忽然队伍当中一人勒住缰绳回头,道:“那只狗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另一个取笑说:“雷副将,你怎么连一只狗也觉着眼熟?” 雷翔笑道:“滚你娘,还不兴我看错了么?” 那人道:“人家说当兵三年,母猪变貂蝉,副将你岂非更高一筹,既如此,何不早早地在军屯里找一个,也可解开眼前这份饥渴。” 雷翔笑啐道:“行了,将军叫咱们这几日加紧盘查,必然是因为有什么大事,还不都警醒着呢!你们现只一门心思想女人,回头出了幺蛾子,打军棍的时候,看还能不能这样嘴滑。” 正说到这里,就听见“汪汪”地叫声,从后传来。 那几个人被雷翔呵斥,本来正收敛了,闻声回头一看,先前那人吐舌道:“雷副将,了不得,你那眼熟的狗大概也觉着你十分可观,居然追上来了!” 众人都觉着诧异,便勒马回看,果然见那狗瘸着跑到跟前儿,竟不偏不倚立在雷翔马前,仰头汪汪地乱叫。 几个将士深以为异,有人道:“雷大哥,这狗大概是看上你了。” 另一个道:“如此古怪,难道是有什么妖邪鬼魅?” 雷翔低头瞅了玄影几眼,忽然叫道:“啊呀!”他翻身下来,上前一步。 玄影一动不动,雷翔握着他的嘴抬起看了眼,却见颈下有一块擦伤,隐隐沁着血。 他同行的那些人见雷翔如此,还要更开玩笑,雷翔敛笑回头,喝骂道:“都住嘴,出事了!” 雷翔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如今这般正襟威言,众人忙噤声,便问缘故。雷翔道:“这是桐县里十八子所养的狗,上次十八子落入雪谷,是这狗衔了他的官帽去向袁刺史求救的。这狗向来都在桐县好好地,如何竟落在这里且还受了伤?他拦着我大叫,必然有缘故!” 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如果把“十八子”换成别的人,只怕这帮人不会相信,但是……当初军屯之中万人找不到何鹿松,十八子一到便水落石出,何况更有许多有关他的传言,有那样神异古怪的人物,他养的狗子若说能自行报信示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数日,苏柄临下令让加紧在军屯周围的盘查,甚至巡查的地段又扩大了数倍,雷翔等众军士都不明白如何。 毕竟如今战事消停,又刚除掉了马贼大患,本该放松戒备才是。 但苏老将军毕竟是苏老将军,没有人敢质疑,于是众人只依言行事。 雷翔看见玄影,隐约猜到,不敢怠慢,即刻叫一人回大营将此事禀报苏柄临,自己却跟着玄影往前追踪。 跟阿弦不同,袁恕己是从英俊口中得知,此事还牵扯着苏柄临的。 但如果只牵扯苏柄临也就罢了,让袁恕己头疼的,是之前才在垣县发生的钱掌柜家灭门案。 牵扯案子的两个人,钱先生跟那神秘的黑衣人,显然都是“不系舟”的人,那么针对他们的“对家”到底是谁。 那个杀死了钱家满门,逼得黑衣人假装是钱先生、实则掩护他逃走报信的可怕的对手势力,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实袁恕己有个不好的预感,倘若不系舟的人是长孙无忌等的旧党,以扳倒武后为故主报仇为目的,那么针对不系舟的那些人马,自然就应该是“拥护”武后的一派了,或者进一步说…… 因为这份顾忌,袁恕己不想让阿弦知道的过于详细。 阿弦毕竟不是普通人,如果她得知此情,或者举一反三,就如同在豳州大营里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何鹿松尸首的那一场…… 袁恕己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事情跟苏柄临牵连,不管是福是祸,却都是举重若轻。 再何况之前苏柄临当着他的面儿,还曾提出过那样一个建议…… 更加因亲眼目睹亲身经历阿弦那夜悲伤欲绝的狂态。正好儿眼前有个现成的“故事”,所以袁恕己想接受这个故事,能瞒住自然最好,瞒不住,那……他也已经尽力。 没想到却给英俊轻易掀翻。 两人出外后,袁恕己再也按捺不住。 “不是已经说好了么?要瞒着她!”袁恕己愠恼,“先生你如何出尔反尔?” 英俊道:“大人一心想瞒着她,却不知也许会弄巧成拙。” 袁恕己道:“你说的轻巧,你是个瞎子,所以那夜小弦子是怎么样的惨状你当然看不见,我当时就在那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英俊道:“阿弦不会死。” 袁恕己冷笑道:“哟,你原来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会算卜的先生,你敢情就是阎君老爷?知道什么人会几时死?” 英俊不理他的嘲讽之语,只道:“大人,让他们自己去处置此事,你我不要插手。” 袁恕己道:“不要插手?我是想要插手,只可惜被你阻住了!”他又问道:“不对,你指的‘他们’,是说谁?” 英俊默然:“是阿弦跟……朱伯。” 袁恕己张了张口,喉结上下一动,伸出手指点了点英俊,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欲说还休。 英剧仿佛能感觉到袁恕己身上那股怨天尤人,他缓步往前,来至那虬枝盘错的梅树下。 “袁大人比我眼明,想必,会比我看得更清楚。” 袁恕己没好气道:“你是在嘲笑我么?” 英俊道:“不,我只是平心静气地在跟袁大人商议。” 袁恕己道:“我原本跟你商议好了,如今你单面儿撕毁,如今又来怪我没平心静气?” 英俊道:“阿弦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就算你我并未说完,她应该也知道了。” 袁恕己道:“你我若统一口径瞒着她,就算她有通灵的能耐,也未必会成真,你不也曾跟我说过袁天罡算窦轨?相士的话几乎让一个功臣死在牢狱,同样反过来,你我的话未必不能让小弦子安稳度过目下的这一关。” “他会过关的。”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又不是他,你没有跟人相依为命过。” 院中,两个人彼此竟有针锋相对之意,说到这里,戛然止住,英俊未曾接口。 袁恕己大概觉着话说重了,便道:“我的意思是,先生毕竟不是当事人,小弦子又年纪小,且是至情至性的人,先生总不会以为他会跟先生一样是个心淡如水深海无波之人吧。” “不,”英俊道:“我知道阿弦永远不会。” 袁恕己皱眉:“既然如此,她心里所承受的苦楚,你亦无法想象,子非鱼不知鱼之苦绝,所以先生大不必高高在上似的指点江山。” 英俊道:“这些苦,他迟早要受。” 很短的一句话,让袁恕己哑口无言。 正如老朱头自己所说,他已经是这把年纪了,有如风中残烛,去日无多。 袁恕己几乎恼怒似的说:“但我不要从我口中说出来,我不要在他以后的日子里,想到他平生之痛的时候,会想到有我掺杂在内。” 这一次换作英俊沉默。 过了片刻,英俊道:“那么就让我开口,我来担一切,我不怕他会在记起平生之痛的时候同时记得我,我也不怕他会因此而憎恨我。” 袁恕己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当真是这样铁石心肠?” 英俊淡淡道:“算是吧。” 黄昏,袁恕己回到府衙,英俊也并不在家。 只高建奉命留在朱家小院,跟玄影一起陪着阿弦。 阿弦因为心伤之故,茶饭不思,高建劝了半晌,阿弦只置若罔闻。 高建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勉强忍耐了半天:“阿弦,有件我觉着跟伯伯有关的事,我谁也没告诉,你要不要听?” 阿弦听见“跟伯伯有关”,才转过头来。 高建道:“你吃了这碗汤面,我再告诉你。” 阿弦眼神有些冷,高建无端害怕:“那、那我说就是了,其实在那天……我去帮伯伯收拾摊子,正巧看见有个人在那里。” 阿弦道:“那个人是谁?” 高建挠挠头道:“我没看清楚,不认得是谁。但是、但是现在才想起来那时候朱伯伯的脸色很不好,而且他的家什都收拾了一半儿了,那人敢情是因为吃不到饭,所以发脾气伤了伯伯?不然伯伯那样康健的人,又怎么会忽然病倒?” 高建虽不知内情,却显然歪打正着。 阿弦抱头,但这两日里她经历的事情太多,心乱如麻,无法凝神,毫无感知。 夜色渐浓的时候,院门叩响,高建开门,却发现来了两个意外之人。 一个是安善,另一个却是小典。 安善道:“听人说十八哥哥病了,我们来看看他。”小典站在他身后,却不说话。 高建正愁一个人守着阿弦,无法逗她开心,实在有些难为,见了两个小的来到正中下怀,忙请了进来。 两人入内,安善迫不及待地扑到阿弦跟前:“十八哥哥,你怎么了?”他握住阿弦的手,满眼关切。 小典站在身后,左顾右盼,蓦地看见阿弦腿上的伤,目光便凝滞了。 阿弦虽不愿理会任何人,但看到两个孩子夜间前来,难负其意,强打精神安抚了两句。 又看小典,一些残存记忆场景浮沉而起。 安善此刻也看见了阿弦的伤处:“十八哥哥,你如何又受伤了?” 阿弦道:“不碍事,是不小心所致。” 小典却忽然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又伤心又愤怒的表情,他看了阿弦一眼,难过地低下头。 阿弦本无心管他事,但看小典如此,便道:“你能看见那些?” 安善发呆:“十八哥哥,你说的是什么?”高建毕竟机灵,忙想了个借口,先带了安善到堂下去了。 剩下小典跟阿弦在内,微微局促之后,小典点头。 阿弦道:“你从几时起能看见的?” 小典低声道:“从……从上次被救活回来,我时常就看到那些影子,不敢对任何人说,怕他们说我疯了。” 阿弦道:“你并没有疯,我也是一样的。” 小典道:“十八哥哥,我为什么会这样?” 阿弦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小典未曾对任何人提过,如今见阿弦主动问起,他便说道:“我看不清那些东西,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像是阴影一样,那天夜里,我也看见过那些东西……围着十八哥哥,十八哥哥,我该怎么办?” 小典打量她的伤处,握拳微怒。 阿弦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后如果还看见,就假装没看见就好了。” 小典一愣:“可是……” 阿弦道:“放心,只要你假装看不见,渐渐地就会真的看不见了。” 小典将双拳松开放低,到底未曾再说下去。 两人在此呆了半个时辰,阿弦不放心,便让高建送他们回善堂。 高建领着两人出门之时,小典回头看了一眼,安善只当他是不舍,便劝道:“走吧,明儿我们再来看十八哥哥。” 小典并不应,只是望着柴房的门口,目光涌动。 高建并未发现异样,拉着他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善堂里的管寺十分严格,怎么肯放你们出来?得赶在他骂人之前送你们回去。” 安善才道:“起初他不肯放我们出来的,是英俊叔叔说了一句,他就改了主意了。” 院门掩起,柴房里,阿弦翻身侧卧,背对着门口躺着。 她并未闭起双眼,所以也看见了自己呼出的气息,正一点点地微微泛白。 阿弦攥紧拳头抵在胸口,能压住声音,泪却不听控制地斜斜滑落。 良久,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是已经死了一次了,伯伯这次,真是想死呀。” 阿弦咬紧牙关,仿佛能听见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身后,老朱头道:“我原本、原本不想让你看见的,只是我心里太想你了……所以才坏了事,所以才害了弦子这样伤心,我真是罪该万死的老糊涂。” 阿弦死死地捂着嘴,双眼早就滂沱,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她坐起来,回身欲抱。 双手却已经扑空,她几乎从床上摔落地下。 阿弦呆了呆,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的人,忽地不再忍耐,她放声大哭起来,双眼紧闭,满面通红,泪水横流,犹如一个才从噩梦中被惊醒的婴孩,委屈,恐惧,无所适从,只能放声大哭,仿佛是要抗拒整个世界。 她都能看见—— 在玄影示警,雷翔报信,豳州大营的人终于追上了那辆劫走了老朱头的马车。 急追中,苏柄临一支箭射出,车夫应声落地,豳州军犹如群狼逐猎,将马车团团围住。 经过一番厮杀,破开车门,……才发现已经晚了。 苏柄临看着倒在车内奄奄一息的老朱头,——他仿佛倒在血泊之中,致命伤在颈间,鲜血横流,伤口极深。 地下玄影厉嚎了声,窜上马车。 苏柄临扶起老朱头,满面惊怒。 老朱头挣扎着,轻轻嘶嘶道:“这次只怕要等到在那边儿……再给老将军侍宴了。” 似割破了气管,说话的声音像是个漏风的风箱。 苏柄临雪白的胡须不停地颤抖。 玄影上前,低头拱向老朱头肩头。 玄影所见的,阿弦也都看见了。 情何以堪。 “别哭了,一切都是伯伯的错,”老朱头举手,虚虚地抚过阿弦的头顶。 虽然人鬼殊途,等闲鬼是碰、伤不到人的,但阿弦体质特殊,正是最容易被附体被鬼魂阴冷之气所伤的,此刻老朱头举手安抚,阿弦一怔,抬头看他。 她感觉到了,昔日那种温柔慈爱的轻抚。 从未想过,这样的相处竟会弥足珍贵。 眼泪流的更凶了。 老朱头道:“是伯伯愚蠢,本来不想你知道这件事,所以求老将军散播消息,说是我病了,让苦岩寺的老和尚带去疗治,没想到你回来的那样快,我又实在太想见你。” 袁恕己原先从吴成口中得知的,都是苏柄临叫人故意传出去的,因有苏老将军插手,坊间无人知道内情,都把这个当了真。 但既然苦岩寺查无此人,此话当然得另斟酌,阿弦昏迷之时,袁恕己亲自前往豳州大营相见苏柄临,问起详细,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弦忍着哽咽,她虽然并不在场,但却好似亲临一般,比从别人口中听来,更加伤情。 “伯伯说自己是老糊涂,你并不信,其实是真的。” 阿弦举手揉了揉脸,鼻音重重说道:“倘若你总是说我伯伯不好,那你可以走了。” 老朱头嗤地笑了出来,目光仍是慈和的望着阿弦,过了片刻,才说道:“有一些事儿,的确是死了之后才能想通的,如今便是我想通的时候了,我比别人幸运,有很多人死了之后,再也没法子跟他们的家人说话儿,见面,我却不同,因为弦子是个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孩子。” 阿弦几乎又要哭,却道:“原来这叫做幸运?” 老朱头道:“当然了,至少伯伯可以把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告诉阿弦。” 阿弦道:“你又有什么话?” 老朱头忽地露出几许紧张的表情。过了会儿,他才说道:“你、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问我你父母的事么?” 阿弦皱眉:“他们都已经死了,又提做什么?” 老朱头道:“谁说他们死了?” 阿弦道:“你说的。” 老朱头语塞,继而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后来我不是跟你说了是跟他们分散了么?” 阿弦道:“我以为那是你安慰我的话,心里早当他们是死了。”她只有一个亲人,但有了这一个亲人也已经足够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他也要失去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 老朱头叹了声,道:“其实,其实他们并没有死。” 阿弦一惊:“什么?” 老朱头深吸一口气:“阿弦,你在这世间的亲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你的父母、他们都还好端端地,他们都在长安……” 阿弦本惊疑交加,听到“长安”,心里“咯噔”一声:“你在扯谎!” 老朱头道:“怎么了?” 阿弦道:“怪不得你把陈大哥的信给我,你先前就说可惜我没有跟着陈大哥去长安,所以现在你跟我扯谎,想骗我去长安!”她越说越是气愤,浑身发抖。 老朱头忙道:“不是,不是的!” 阿弦怒道:“那为什么先前你总说长安很可怕,警告我绝对不要去?” 老朱头满面焦急,终于道:“我不想你去长安,把长安说的多可怕的,因为长安才是你的生身之地,而你的父亲母亲,都在那里,我怕……” 阿弦觉着匪夷所思:“如果他们都在,为什么你不带我去找他们,反而怕什么?” 老朱头对上她惊怒不信的目光,双眼一闭,似想到什么可怖的过往:“我当然怕了,如果,你跟我一样,知道一个母亲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也会怕!你甚至会骗那孩子,她的父母双亡、或者跟他们失散了!” 76.一夜间 “刷……”秋风撞向窗上的麻纸。 当初老朱头想自己住柴房,是阿弦孝心不许,之前夏日倒也罢了,因近来入秋,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冷,老朱头早用了新的麻纸,厚厚地又给窗上糊了一层。 谁能想到,到如今竟物是人非。 老朱头道:“所以我怕,我宁肯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他们照面儿,也不想你知道这件事。” 阿弦本已站起身来,听了这话,脚下往后错出,跌回床边。 “我不信,”她摇头,“我不信。” 她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垣县,便什么都变了,不仅是失去了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她居然还有想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面前崩塌颠覆,又揉起来,再度摔成粉碎。 可一念生,她忽然喘不过气来,就好像脖子上被什么死死地扼住。 阿弦垂首咳嗽起来,脸越来越涨红。 耳畔又响起孩子的哭叫声,声嘶力竭,在她脑海之中如同尖利的刻刀划过。 难受,濒死一般。 老朱头叫道:“弦子!”他冲到跟前儿,试图给她拍背顺气,却终究人鬼有别,老朱头泪眼汪汪:“弦子!” 柴房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阿弦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听见自己挣扎的喘息声,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如真如幻。 淡蓝的月光映在窗纸上,在很浅的微光里,老朱头的脸若隐若现。 阿弦好不容易停了咳,她望着面前熟悉的脸:“伯伯,我是在做梦是不是?你这是在我的梦里,跟我开玩笑呢是不是?” 老朱头的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背上:“弦子……伯伯也想着一切都是玩笑。” 阿弦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沉默,老朱头道:“我原先瞒着你所有,因为心里只想着,已经带你离开那个龙潭虎穴的地方,索性就在这没人认得的小城里安稳终老也就是了。但是……伯伯知道,阿弦不会永远都留在这里,在这个方寸地方……你应该、应该见识更好的风景,应该认识更多的人……会有更好的境遇。” 那天他骑驴出城,一路看着两侧那寻常的世间风景,远山层峦。 这许多年他埋头藏在城中,不愿探头往外看上一眼,固执而小心地守着两个人的安危,但是那天他看着虽寻常却显得陌生的景致,看着天际鸟儿展翅翱翔……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座巍峨深沉的宫殿,高高地屋梁上蹲着的鸱吻,晨起的庄严的鼓乐,一级一级往上的、似用无止尽能登上天际的台阶。 阿弦,阿弦就像是鸟儿,她该有她的天地,她该去见一见大明宫顶上那绚丽华美的朝阳跟壮丽夕照,而不是他给他划定的这片方寸空间。 “我不要去。”阿弦垂着眼皮,泪啪嗒啪嗒地打在手掌上,“这一切都因为我去了垣县,如果我不是好奇跟着去了,如果当时伯伯拦我我听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是!”老朱头有点焦急,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切仍旧会发生,而且会凶险百倍,你可知道……当事情发生之后,伯伯心里唯一庆幸的是,你不在,倘若你因此受牵连,有个伤损之类,我就是个死也无法恕罪的老混账了。” “我不要你这么说!”阿弦大叫。 老朱头一怔,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说了。伯伯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而自责,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其实若不是你,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因为有你陪着……只怕我早就坟头长草,或者早又转世为人了。” 阿弦想笑,却因极为伤心再笑不出。老朱头在她手上拍了拍:“伯伯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守着你过了这近十四年的日子。” 阿弦揉揉鼻子眼睛:可是以后呢? 老朱头道:“伯伯后悔,就算不想你去长安,也不该因为私心而骗你。你不是一直都惦记陈基吗?就去长安吧。长安……其实真的不是我先前说的那样可怕,他也有极可爱令人无法割舍的地方。” 阿弦道:“我说过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留在这里。而且……”她抬头茫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的父母弃我如敝履、待我如仇寇,我……又为什么要回那个无情冷酷的地方?为什么要面对这些比鬼怪更可憎可怖的人?” 老朱头道:“就算你不回去,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阿弦本意冷心灰,闻言心头一慌:“伯伯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你之所以会……”那个“死”字竟无法说出口来,阿弦顿了顿:“会跟这件事有关?” 老朱头道:“不是,我的死跟这个无关。你不要多想……” 阿弦盯着他,已经生疑。 老朱头忙道:“只是伯伯死过了的人,所以想法儿跟先前不同了,你现在也不再是无法反抗无能为力的小婴儿了,就算是在这豳州,在这桐县,你做了多少了不得的大事?你可知道外头的人都在怎么说?他们说你前途无量,将来一定会升为大官儿,我也一定会以你为荣,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都以你为荣。” 阿弦无法再听下去,泪早已滂沱如海:“你别说了!” 老朱头叹道:“再不说,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又是伯伯从小儿看着长大的,我就总怕你在外头受人欺负,总怕你被人所害。但是伯伯错了,我虽然疼你,却毕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而你也不需要我护着一辈子,你终究会有自己的天地。而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没白养你,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阿弦哭道:“伯伯!”张手又想抱,却无力地垂下双臂,痛不可挡。 老朱头拍拍她的肩头道:“我原本无儿无女,自打有了你,心里就想着……把你当做我的亲生闺女,我知道我没这个福气,更没这个资格。只要让我从小儿照顾你长大,被你叫了这许多年的‘伯伯’,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其实我死都可以瞑目了。” “我不要听了。”阿弦泣不成声。 老朱头的双目里全是慈爱之色,他低头看着哭的无法自持的孩子:“我原本想让你去长安,是想你找到你的生母,你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一向都在为了那些冤死受屈的人跟鬼讨回公道,这一次,我想你去给自个儿讨个公道。” 阿弦慢慢地停下哭泣,怔怔看他。 老朱头道:“但我又知道,如果你真的去,这一行千难万难,伯伯实在舍不得你去冒险,可是又知道,你一定要自己找到真相。所以阿弦,伯伯不会勉强你,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心意,你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伯伯不会再给你束缚,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你觉着快快活活的,伯伯就也跟你一样高兴。” 善堂。 数月的劳作已经初见规模,善堂早已不是以前那人迹罕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狐居了。 白日里,有孩童们朗朗地诵读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犹如报时的寺钟声,于朗诵声音之外,更添了几分禅意悠然。 此刻在善堂的正中殿阁里,两个人对面而坐。 袁恕己手肘拄着桌子,手掌拖腮盯着对面的人。他已经看了许久,对面那人的脸竟然没被他盯出两道伤来,也是奇迹。 “大人在看什么?”英俊默默地问。 袁恕己道:“已经半年了,先生仍旧记不得自己的过往?” 英俊道:“怎么,大人急欲想知道?” 袁恕己道:“当然。” 英俊道:“请恕我爱莫能助。” 袁恕己一笑:“不必道歉,其实我该向你道谢,若不是你,这善堂的建造不会如此之快,而且那些孩子在你的教导下学的也极好。” 因善堂修建的极好,英俊又会教,那些小乞丐孤儿们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们读的都好。渐渐地甚至有临县的人闻名,也特意叫孩子过来听课。因此这善堂竟名声远播,热闹非凡,连带袁刺史的美名都也深入人心。 英俊道:“我不必道歉,大人也不用道谢,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件事想禀明大人。” 袁恕己道:“何事,你说。” 英俊道:“昔年因小股战事不断,又加灾荒,四野之中死伤人命无数,那些无主孤魂的尸身多半流落在外,或被风吹雨埋,或葬送野狗狐狼之口。” 袁恕己道:“你的意思是……” 英俊道:“大人如今正重修了善堂,不如借此机会,请治下百姓们捡拾亡骨,统一葬埋,再叫寺僧念几昼夜佛经,一来于治下之地安净,二来,也是大人的善德。” 袁恕己想起当初开建善堂之时,求助于阿弦的那个游魂,又想起雪谷里那些尸骸……不由道:“果然不愧是先生,想的十分周详。” 英俊道:“这等琐碎之事,大人愿意做?” 袁恕己道:“这并非琐碎之事,先生放心,我立即着手。”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那人淡然的脸色,竟有种肃然起敬之感。 袁恕己沉默跪坐起身,向着英俊拱手深深做了个揖礼。 两人又坐了片刻,听到外头更鼓响动。 又有脚步声响起,依稀有人道:“你们快回去睡吧,我得赶回去陪着你们十八哥哥了。” 原来是高建送了安善跟小典回来。两个孩子齐齐答应。 袁恕己听见,便起身来至门口,果然见高建挥别两人,快步去了。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要回去休息,安善一眼看见他,便拉着小典过来见礼:“大人,您还在这里?” 袁恕己道:“你们见过小弦子了,他可怎么样?” 安善道:“十八哥哥大概是为伯伯担忧呢,精神气儿都短了好些,方才听高建说他又没吃饭,大人,我好担心他呀。” 袁恕己点点头,小典忽然问道:“大人,伯伯当真是去治病了才离开的吗?” 袁恕己道:“当然了。” 小典仰头看看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袁恕己觉着有异:“怎么了,你叹什么?” 小典目光躲闪,嗫嚅道:“没什么。”拉着安善,两个人便回去安歇了。 袁恕己目送两小离开,回到桌边儿,自言自语道:“那个孩子为何看着古里古怪的,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思忖了会儿,便看着英俊道:“你特意留在这里不肯回家,是为了什么?就不怕小弦子一个人在家里有个三长两短?” 英俊道:“大人不是安排了高建在那里守着他么?” 袁恕己哼道:“你不必装作没事人一般,安善跟小典不是你撺掇着去的吗?” 英俊道:“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描绘着他的眉眼,想到阿弦被附体之事他乘车赶到解围,以及上次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争阿弦的时候,也是因为他及时来到…… 那会儿袁恕己抱着阿弦,因为英俊的到来,那些原本跟他“撕扯”阿弦的力量忽然减退,等到英俊靠前之后,袁恕己才彻底地抱着阿弦站起身来,那种压制着他、跟他抗衡的力量消失不见。 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你不回去,是不是想……”又想起先前英俊说,让“老朱头”跟阿弦自行解决的那句话。 英俊道:“是什么?” 袁恕己悻悻道:“你好像是小弦子的救星,为什么上次他被鬼附身,你一到,那鬼就烟消云散了,上次也一样。” 英俊不语。 袁恕己打量他清俊出尘的眉眼,超逸庄肃的气质,忽地突发奇想:“你先前莫非是做道士的?” 他越想越觉着这个可能非常之大,而且越看英俊越觉着很有仙风道骨的风范——“是了,你一定是位道长,所以也有驱邪避鬼之能?想必还是位很有些能耐修为颇高的道长?” 英俊轻咳了声,无法为袁恕己解惑。 次日鸡叫三遍,天才放明。 马车停在朱家门口,英俊下车,车夫上前推开虚掩的门:“先生小心。” 英俊自进了门,站在庭院当中停了停。前方的屋门里传来隐隐地鼾声,是高建因守了阿弦半夜,终于熬不住,正呼呼睡得沉酣。 英俊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一变,他转身走到柴房门口,抬手一推。 虚掩的房门被打开,两道好看的长眉微微皱蹙,他试着唤道:“阿弦……” 淡淡的一声,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起,又散去。 英俊抬眸,复后退一步。 他在院内站了片刻,转身往外。 门口,车夫正要驱车离开,蓦地听见动静,却见英俊去而复返。 清晨,淡蓝的晨曦之色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城门尚未开。 一道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走的极慢,身形有些摇晃不稳。身边儿还跟着一条狗,正是玄影。 守城的小兵一眼看见:“十八子?”其中一人忙赶过来,“十八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出城。” 那士兵看看她,担心道:“你的脸色不好,腿上是有伤么?听说老朱头病了,你敢情是出城去苦岩寺找他的?” 阿弦哑声:“是。” 士兵很是同情:“你这样儿能走多久?你别急。”他小心翼翼扶着阿弦回到城门下,自己前去城门校尉那里禀明。 众人都是知道“十八子”的,何况同又是公门里当差的,更加上阿弦如今是袁恕己身边儿的人,所以众人无不高看一眼。 如今见她平明出城又有伤在身,必然是因为担心老朱头的缘故。 两个人向来相依为命,众人都感念她一片孝心,那校尉便牵了一匹劣马出来,道:“十八子,先骑着这一匹马代步如何?” 阿弦点点头:“是,多谢。” 校尉见她脸色雪白,双眼却红肿不堪,道:“举手之劳,不必这样见外。只是……你可撑得住?” 阿弦道:“我很好,不必担心。” 校尉叹了声:“上次老朱头骑驴出城,看着还很容光焕发呢,哪里会想到半路就发了急病了?可见天有不测风云,幸而如今有高人出手相助,一定会好转的。十八子,你别过于伤怀了,要多保重才是。” 这会儿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众人忙将城门打开,目送阿弦跟玄影出城。 这匹马儿虽非上等,却显然比步行要快多了。 阿弦打马而行,一路所见,却跟前几日老朱头经过的时候……景色大同小异。 她同玄影一块儿往前,经过他经过的地方,她原本以为泪都干涸了,不想仍是一路零落如雨。 豳州大营。 辕门处的守卫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步步靠近,身边还跟着一只狗儿,当即举手制止:“站住!” 那人却并不曾停下。 士兵们见势不妙,纷纷将手中长/枪举起:“什么人,敢擅闯大营,还不站住?否则格杀勿论!” 身后的守卫士兵们听了动静,也纷纷手持兵器聚拢过来。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人道:“这人……看着眼熟,这不是之前来过的桐县十八子么?” 另有一个也认了出来,忙道:“果然不错,那只狗也是前两天见过的,快去通报雷副将!” 这会儿阿弦已经走到了枪尖之前,那士兵怕误伤了她,忙将长、枪撤后:“十八子,没有将军跟营内之人的通传,你不得擅自入内,且站住。”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士兵道:“苏老将军不是说要见就能见着的,请容我们通报。” 正僵持中,雷翔赶到,忙上前将众人的枪压低:“不可无礼。”又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将军已经知道你来了,你随我进来面见将军。” 雷翔领着阿弦进门,见左右无人之时便道:“十八子,你怎么忽然来了?难道……是因为朱老伯的事?” 那日是雷翔跟着苏柄临前去营救的,所以他深知内情。 阿弦道:“老将军呢?” 雷翔见她神色有异,又来的这样不声不响十分突兀,又问:“你来这里,袁刺史知道么?”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雷翔越发忧虑:“你见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道:“我要谢谢他。” 雷翔心中略觉有异,但听了这句,好歹略宽了心:“那还使得。”当即才领着阿弦又入了军营,一路往内来至议事厅上。 苏柄临早端然稳坐,见阿弦步步上前,也看清她红肿不堪的双眼,苏柄临暗中叹了口气,示意雷翔退下。 雷翔忐忑地退了出来,却仍是站在门口,侧耳细听。 屋内,苏柄临盯着跟前站着的阿弦……心里滋味莫名。 第一次见她,是因为雷翔自作主张把她请来,当时她还戴着眼罩,一看就知道是个怪异的孩子,而且看起来有几分阴沉,第一印象,让苏柄临很不喜欢。 谁知道……就是这个让他不喜的人,帮他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阻止他差点犯下毕生难以原谅的大错。 后来,听说她已经被袁恕己看中,留在身边儿,而她经手所破的那些奇案也一一传入苏柄临的耳中,那些案子本身就极玄妙诡奇了,再加上百姓们众口相传添油加醋,越发是玄之又玄,引人入胜。 更叫人大出意外的是,在她的相助下,更加无比顺利地剿除了为患本地多年的马贼。 在此之前,苏柄临虽对马贼势在必得,却也做足了要追逐交战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打算,谁又能想到,那样看似纤弱不起眼的小少年,竟有如此决生死定乾坤的本事? 但只要知道了“他”的出身,这少年能有这样的能耐跟心胸,就也不足为疑了。 上次斩了马贼,在府衙里见到她的时候,相比上次戴着眼罩略显阴沉的模样,却已经是明朗动人的多了,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润澈的双眼…… 但这一次,双眼肿的几乎看不清本色,又……如此狼狈不堪,通身透着绝望悲伤的气息,除此之外,却又有一丝让苏柄临不喜而不安的……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阿弦,猜测那令自己不安的是什么,问道:“十八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弦定睛看着苏柄临。 她说道:“我想请苏老将军替我解疑。” 苏柄临问:“哦?你说。” 阿弦道:“我想知道,什么叫做‘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高建说过,那天曾看见有个神秘人来找老朱头。那人走后,老朱头就“病”了。 可惜高建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但是幸好……阿弦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而且听见了两人的说话。 阿弦原本不懂,苏柄临乔装改扮,在巷子里跟老朱头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昨夜老朱头说了她的身世之后,阿弦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苏柄临细看她的表情:“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昨夜老朱头向阿弦说了有关她身世的话,阿弦不肯相信,等她想到要问一问她的父母是谁的时候,老朱头已经去了。 但其实那也没什么要紧。 如果是在以前太平无事的时候,阿弦或许会因为知道自己有这样悲惨的身世而惊骇或悲痛,但现在……她虽然震惊于在自己的身世上老朱头有所隐瞒,但眼下最关心的,是老朱头因何身亡。 阿弦本能地感觉,老朱头的死,跟自己的身世只怕脱不了干系。 这才是最让人难过无法接受的。 迎着苏柄临审视的目光,阿弦深吸一口气,微微扬首,用沙哑的嗓子道:“伯伯不必告诉我别的,我只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只知道他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好的人,这已经足够了,现在,有人害了他!我想知道是为什么,想知道凶手是谁,老将军既然对一切成竹在胸,不知可不可以给我解惑?” 白色的浓眉皱起,苏柄临眯起双眼,沉吟着不曾立即回答。 面前这张脸泪痕狼藉,又有些肿胀,双眼更是早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却让苏柄临难得地不安。 ——“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这一句话苏柄临也是知道的。 但是太宗并未除掉那个后宫的妇人,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当时苏柄临对武媚娘的印象还没有后来那么深刻,所以在他看来,一介女流而已,断不至于真的会掀起什么惊天波浪。 袁天罡再灵验,这一次也实属荒唐,千百年来,并没有任何一个“女王”,难道李唐会如此不济? 所以在的只太宗将武媚娘送入感业寺后,苏柄临更加认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一天,他立在满朝文武之中,曾看见了那遁入空门,就此与青灯古佛为伴的武媚娘。 当时那女子也是满面泪痕,楚楚可怜,像是任由宰割的案板上的肉。 然而……就是在这种宛若身处绝境的武媚娘的身上,有种让苏柄临不喜的气息。 就如同此刻阿弦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然之气。 所有人都以为感业寺就是武媚娘的终点,谁又能想到,这反而成了她腾空而起的新的起点,当这个本该自生自灭的女人忽然又成了李唐的皇后之后,苏柄临发现自己对她跟袁天罡都有相当深的误解。 他彻彻底底地低估了这两个人。 苏柄临定了定神,道:“你要是知道了所有,又该如何。” 阿弦道:“我人在公门,大道理并不懂,只知道杀人者死!” 苏柄临道:“你想给老朱头报仇?” 阿弦道:“于情于法,都该如此。” 苏柄临道:“倘若对方是你惹不起的人呢?” 阿弦道:“这个就不必老将军操心了,虾有虾道,蟹有蟹路,我虽然一身卑微,却也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也要为伯伯报得此仇,不管对方是位高权重还是……” 她毫无惧意地对上苏柄临深沉的目光,“就算对方似老将军一般德高望重威震一方,我也不会放弃。” 苏柄临心里有一丝寒意,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丝朦胧的喜:“哦?这样说来,老夫该庆幸跟朱妙手的死无关了?” 阿弦不答。 “那好,先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苏柄临想了想,道:“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是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所说,据我所知,朱妙手就是你朱伯伯,昔日风光无量名噪一时的大内御厨,你满意了吗?” 阿弦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心里仍觉有惊涛骇浪,她握紧双拳,遏制浑身颤抖之意:“那么,你追问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白色眉毛挑起,苏柄临盯着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道:“伯伯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那个孩子是谁?” 苏柄临目光变幻,终于缓缓起身。 他从桌后转出来走到阿弦身旁,忽然放低声音道:“十八子,你既然有如此神通,那你可知道朱妙手是如何死的?” 阿弦道:“伯伯是被人所杀。” 苏柄临道:“你错了。” 阿弦皱眉:“你说什么?” 苏柄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凉意,道:“我原先也以为他是被人所杀,但是,我细看过他颈间的伤,他是自己寻死的。” “你住口!”阿弦毛骨悚然。 苏柄临道:“我看过成百上千的死人尸首,你觉着我会不会看错?何况,当着你的面儿,你觉着我能不能说谎?” 阿弦心底森寒,却仍冷道:“你是说谎,我伯伯不会寻死!” 苏柄临道:“除非他有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阿弦咬牙,才要喝骂,眼前忽然出现这样一幅场景—— 苏柄临带着雷翔等近身侍卫,马蹄烈烈追击那马车,当他射死一名贼寇后,马车速度放慢。 将士们飞快地将马车围在中间儿,而车内,响起了喊叫及挣扎的响动。 车外的众人当然不知道里头的情形,只当是贼人狗急跳墙。 马车被攻破,一场生死激战后,两名贼人并一名车夫都死在当场。 老朱头奄奄一息。苏柄临将他扶住,老朱头挣扎着,断断续续说道:“我今日出城,本是想亲自来见老将军,求您一件事儿的。” 苏柄临道:“你想见我?” “是、没想到竟……这样命途不济,”老朱头喘了两口,颈间血流更急,他道:“我本早该追随旧主而去,多亏了弦子作陪,才又自在地苟活了这许多年,我死不打紧,但我平生唯一的牵挂就是她,求您、不要为难她,不要为难一个……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苏柄临试图给他止血,却毕竟伤的太重,回天乏术。 苏柄临黯然:“我虽然意有所图,但并无恶意,你总该知道。” 老朱头道:“我知道老将军是个仁义之人,所以,所以恳求您……成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 苏柄临看看旁边的那把沾血刀子:“你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 老朱头沾血的手握紧他的手,嘶声:“答应我,答应我!” 阿弦举手捂住双眼。 苏柄临道:“朱妙手生怕我再紧追不放,又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所以不惜选在那个时候做出被人杀死的假相,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心罢手。” 阿弦咬牙切齿:“不,伯伯不会自杀!” 苏柄临摇头:“十三年前,长安禁宫发生一件人间惨事,武昭仪产下的小公主忽然暴毙,有流言说是被王皇后所杀,皇后从此见弃于陛下,从而被废,武后上位。” 阿弦当然也耳闻过这“传说”:“我伯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时朱妙手离宫的时机十分玄妙,所以私底下也有些传言,”苏柄临继续道:“那些捉拿朱妙手的,我猜就是当初长孙无忌一派的人,他们很想找寻证据扳倒武后,好不容易发现朱妙手的行踪,自然不会放过,但绝不会将这样珍贵的人证杀死!再加上尸首上的伤痕,所以我判定老朱头是自杀。” 就在阿弦犹如五雷轰顶之时,苏柄临道:“现在你知道了么,你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当初,传说中已经死了的……” 阿弦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四个字,有朝一日会扣在自己的头上。 而苏柄临步步紧逼:“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本就是个女孩子是不是?而且年纪也不是在衙门里所报十五岁,你今年……至多十四岁,对不对?安定公主……殿下!” “我不是!”阿弦戛然止步,恐惧而愤怒。 短短地几日,颠覆了她的整个人生,也见识了人世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阿弦上前一步,想要跟苏柄临坚决申明,但脚下所踩,却犹如云端,又似一脚踩空。 摇摇将倾之时,外头雷翔引着两个人进来。 77.捡骨令 这来者两人,正是袁恕己跟英俊。 原来先前英俊晨起回家,发现只高建一人呼呼大睡,阿弦却不知所踪后,他便直接叫车夫驱车前往府衙。 袁恕己同他清谈半夜,子时方回,他是习惯早起的人,何况先前行军之中鞍马劳顿,晨昏颠倒,倒也不觉累倦。 只是想到老朱头遽然离世,阿弦悲伤过度,他的心中竟也其乱如麻,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懒怠了,才打了两拳便怏怏收手。 那夜救下阿弦后,次日一早,袁恕己就直接前往豳州大营拜访苏柄临。 他当然不会相信老朱头会是“急病”,何况苦岩寺毫无线索。 果然才来营中,雷翔接了他,秘密问道:“你可是为了十八子的伯伯而来?” 袁恕己道:“老朱头怎么了,又跟营中有什么关系?” 雷翔将那日发现玄影,以及苏柄临带人救援却晚了一步的经过告诉袁恕己,道:“也不知那几个是什么人,身手十分出色,且极为悍勇,我们本欲生擒,却终究一个活口都没得。” 袁恕己问道:“那……老朱如今……” 雷翔叹了口气,道:“老将军命我们不许张扬此事,他已经料理了……待会儿你见了将军,可不要提我已经将此事告诉你了。” 袁恕己得了雷翔这句话,心往下沉,最后一丝机会都掐断了。 雷翔一边叫人入内通禀,一边领着往内。 不多时里头说老将军传。 再度相见,袁恕己难掩心中的疑惑跟惊恼:“小弦子的伯伯老朱出事,老将军可知道?” 苏柄临道:“雷翔已经跟你说了吧。” 袁恕己心底打了个突,待要认,怕对雷翔不好,便道:“老将军不问问我为何竟为了此事前来大营么?” 苏柄临道:“你说。” 袁恕己道:“是因为老将军之前跟我提过的有关小弦子的那些话。” 苏柄临点了点头:“所以你听说老朱头出事,就联想到我,以为是我所为?” 袁恕己道:“我知道以老将军的为人,不至于做出那种事,但出事当日老朱头出城,推算应该是在豳州营的巡视范围内出的事,我相信以您治军之能,绝不会丝毫不知,所以才来冒昧询问。” 探知此事跟苏柄临无关,袁恕己的口吻才又缓和许多。 苏柄临道:“你想的不错。”他负手起身,伶立片刻:“我已警告过他,奈何他只是不信,终究落得这个下场。” 袁恕己道:“您的话何意?” 苏柄临回头:“年轻人,你不是不想插手此事么?你现在知道的越多,只怕到最后就无法脱身了。” 袁恕己也缓缓起身:“但是老朱头跟小弦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苏柄临呵呵一笑,道:“可知你口中的老朱头,他另有个名字……” 苏柄临将老朱头的来历说了一遍,道:“你明白了?你以为他只是个卑微小民而已,却不知他曾经是太宗面前最得心的人,至于……” 苏柄临说到这里,轻瞥了袁恕己一眼,不再说下去。 袁恕己难遏惊心:“老朱头……居然当真是大内的御厨?” 他回想先前跟老朱头的种种相处,那双全汤的滋味仍在唇边似的,袁恕己心头一阵悲酸流淌,“想不到,可真是想不到,但是……” 苏柄临道:“但是如何?” 袁恕己道:“他又怎么会甘心隐身在这偏僻边陲之地?过的如此困苦艰辛?” 苏柄临笑了笑:“你说的不对,他曾经尝遍了大明宫的龙肝凤髓,至上之味,也经历了人世间最繁华鼎盛、风云涌动的时代,同不世出的圣主朝夕相处,距离天下那巅峰之位一步之遥,这世间很难再有什么能打动他的,但能让他甘心情愿留在这里隐姓埋名,当然有一个方才那些所有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理由。” 袁恕己问道:“是什么?” 苏柄临道:“是人,或者,是情。” 袁恕己已经明白:“让老朱割舍不下的,是小弦子,是他跟小弦子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之情。” 苏柄临微微挑眉,旋即说道:“不错。正是那个孩子。” 袁恕己道:“但是又是什么人想要加害老朱?” 苏柄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上回我曾跟你说过。” 袁恕己心里猛地想起了垣县鸢庄惨案:“您是说……不系舟?!” 苏柄临呵呵一笑,声音里却全无真正的笑意,只随着袁恕己喊出这个名字,苏柄临又轻轻叹息:“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本要将垣县那案子立即告诉苏柄临,但……到目前为止,他仍旧猜不透苏柄临到底“是敌是友”,态度究竟如何。 袁恕己道:“他们紧咬老朱不放,是因为老朱是昔日大内御厨……这其中有什么干系?” 苏柄临琢磨看他:“干系当然是有……” 袁恕己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转而问道:“那么,老将军又为什么要隐瞒老朱的死讯?” 苏柄临道:“那些人做事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如此便是不想让他们生疑,让他们全天下找人,总比他们耽留在桐县盘桓不去的好。” 袁恕己叹道:“恕我直言,此事毕竟有许多人知情……只怕也瞒不过。” 苏柄临道:“是有人看见他受了伤,但是真正处理后事的,是我跟有限几个心腹,他们绝不会走漏消息。” 袁恕己低头想了半晌:“但是老将军你又为何如此做?” 苏柄临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所以并不能苟同那些人的所作所为……而且朱妙手毕竟曾也是个风光赫赫天下无双的人物,我会妥善替他料理,不会让他埋没荒草。” 袁恕己听到最后一句,莫名又是一阵心酸:“然而小弦子……” 苏柄临道:“那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对么?” 袁恕己想到之前在朱家厨房的情形,以及暗夜街头的惊魂,道:“小弦子的情形很不好。他跟老朱从来相依为命,又是那样容易招灾的体质,实在叫人担忧不下。” 苏柄临道:“这个孩子的能为,超乎我的预料,本以为可以瞒住他的。” 袁恕己一怔,苏柄临道:“正如你所说,他未必能接受老朱头身死的消息,所以我命人假传老朱头在苦岩寺,这至少给他一点希望,人在绝望之中,最珍贵的便是这点希望,虽看似渺茫,却能给人无限慰藉。” 袁恕己默默听着:“原来老将军的用意是这样……” 苏柄临道:“并不全是,我的用意,却是一直都没有变,只要十八子有些信老朱头在苦岩寺,再过几日,便会有人传他在长安的方向出现。” 袁恕己悚然而惊:“原来老将军仍旧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但、但利用老朱这件事……未免太……” 苏柄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来可以减轻他的思亲悲痛,二来远离这伤心是非之地,有什么不好,兴许他在长安另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 后来袁恕己回到桐县,遭英俊问起,英俊是个谨慎通透的人,袁恕己的含糊其辞全不管用,何况袁恕己心里也想拉他帮手,便将老朱被贼人袭击受伤、苏柄临暗中传言等话说了,只是关于老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 袁恕己虽然仍不赞同苏柄临让阿弦去长安的话,但如果这谎言能给她慰藉让她不那么痛苦,倒也无不可。 谁知英俊临时竟改变了主意,仍是告诉了阿弦实情,所以当时袁恕己才有些七窍生烟。 这天早上,他收了式欲先去吃早饭,但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又想起了在朱家吃饭的情形,一时怔了。 虽然老朱头所做的饭食是远近闻名的好,高建甚至戏称御厨也比不上,但又哪里会有人将这话当真呢,那些曾尝过老朱头手艺的人,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曾经只给皇帝端茶送饭的手,竟也曾伺候过他们。 包括袁恕己自个儿,若不是苏柄临将老朱头的真实身份告诉,就算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也未必会信。 睹物思人,那个黄昏落雨,在朱家的堂屋中,三人围桌而坐,阿弦正介绍过“双全汤”,说“忠肝义胆,世间双全”等话,老朱头道:“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那些有身份的大人物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平平无奇的脸上,灯光里笑影如此和蔼可亲。 袁恕己无心茶饭,正要起身走开,外头有人来报说英俊来了。 袁恕己听说阿弦不见了,就仿佛眼前生生着了火:“去了哪里,不是有高建看着么?” 英俊道:“大人勿要着急,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去处,只是有些为难。” 袁恕己忙问何处,英俊道:“豳州大营。” 这豳州营跟阿弦当真是有“不解之缘”,从第一次去找寻失踪的何鹿松,到被恶鬼附体,亦欲去豳州……可谓是千丝万缕,欲说还休。 袁恕己心怀鬼胎,来不及多问,立刻叫人备马欲去,英俊道:“大人,请容我跟随。” 若只骑马的话速度要快些,袁恕己才要叫他留在府衙,英俊道:“阿弦就算出城,也得等城门开时,如今城门才开了不到一刻钟,我们要追也是不难。” 袁恕己这才叫人备车。 同行到半路,袁恕己放慢马速,来至车旁,从微微撩飞的帘子里看进去,却见英俊端然而坐,似正垂眸出神。 袁恕己便问道:“先生怎么知道小弦子在豳州大营,他在哪里又是做什么?” 英俊仍是未曾睁眼:“大人在垣县的时候,苏老将军来城中找过朱伯。” 袁恕己大吃一惊,顾不得勒住马儿,纵身一跃,顺势上了马车,他钻入车内,道:“你说什么?是老朱告诉你的?” 英俊道:“他并不曾告诉我,但那夜他的反应十分古怪,甚至跟我提到了要离开桐县。” 袁恕己道:“那你如何确认就是苏老将军?” 英俊道:“高建说曾看见朱伯跟一个白胡子的人说话,且酒馆内有个人酒后说那日看见老将军进城,可惜无人信他。整个桐县甚至豳州,让朱伯举止失常的人,并没有几个。” 他略停了停,道:“若阿弦知道此事跟苏老将军有关,只怕会立刻前去询问。” 果然一语为真。 两人赶到之时,正阿弦在内同苏柄临说话,雷翔拦着不敢让他们擅入,袁恕己听到阿弦大叫了声,声音里似有无限愤怒,哪里还能忍住,便推开雷翔冲了入内。 雷翔生恐两人惹祸,又不知里头到底如何,两面为难。却见苏柄临仍脸色如常,对他一点头而已。雷翔惴惴退了。 袁恕己忙抱住阿弦:“小弦子,这是怎么了?你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看看两人,目光又落在他们身后的英俊身上。 然后,在袁恕己的追问中,阿弦只紧闭双眼,喃喃道:“大人,我要回家,我要找伯伯。” 袁恕己的心狠狠一颤:“好,我带你回家去。” 他的手在阿弦肩头一搂,越发觉着手底的肩胛骨头嶙峋,瘦弱的可怜。 袁恕己抬头对苏柄临道:“老将军,毕竟朱伯才去,小弦子有什么冲动下言差语错的地方,还请不要计较。” 苏柄临道:“你放心。”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我先带他回去了。” 袁恕己握住阿弦的手,见她神情恍惚脚步轻浮,毕竟是连着数日不曾好生进食,身子虚弱的很了。袁恕己索性将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而去。 阿弦在他怀中不动,但就在将出门的那一刻,阿弦挣扎着抬起头来,转头看向苏柄临。 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目光相对,苏柄临看见阿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薄薄地沁凉之色。 两人去后,现场却只剩下了英俊跟苏柄临两个。 苏柄临道:“你亲自跟着前来,是不放心他,还是我?” 英俊道:“敢问老将军对阿弦说了什么?” 苏柄临道:“我说了我该说的话。” 英俊道:“您未免太心急了。” 苏柄临低低笑道:“我向来是个心急的人,年纪大了,时日无多,总是比较着急些。” 他打量着英俊:“老朱的事应该只是一个开头,但只要有了开头,必然会盘根错节,最后不知会发出什么来。你要留心了,如今不再是长安居大不易,桐县更是是非之地。” 英俊道:“老将军也要留心,你将自己摆在了明处。可知如此一来,你便已经是两面儿的眼中钉了。” 苏柄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那孩子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你也是时候该走了,再不走,我怕就来不及,别弄得最后玉石俱焚。” 英俊道:“您说的对,只要有了开头,就会盘根错节,结出些善果恶果来。” 苏柄临忽问道:“你呢?是善果还是恶果?” 英俊淡淡道:“我的恶果已服下,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苏柄临又笑:“你既然服了恶果,却还大难不死,只怕将来遭殃的会是别人。” 英俊道:“老将军保重,我该走了。” 英俊缓缓转身之时,苏柄临忽叫住他:“崔……”他话锋一停,道:“你会看着那孩子吗?” 英俊道:“您是说阿弦?当然,我曾经答应过朱伯。您却为什么这样问?” 英俊背对着,又看不见,苏柄临徐徐松了口气:“那个孩子,着实特别的很,跟……” 他未曾说下去,只生硬地打住:“好了,你且去吧,我不送了,祝你一路好风。” 英俊举手,侧身向着虚空轻轻地做了个揖,然后便出门去了。 一直看着英俊的背影离开,苏柄临仍站在原地未动,原本岿巍的身躯,也似有些伛偻了。 连续数日,阿弦都是昏昏沉沉,极少进茶饭汤水,谢大夫跟高建两人轮番照顾,袁恕己得闲便往朱家来。 阿弦做了好些梦……有的是真的,有的却像是幻觉。 她看见自己小的时候,被老朱头领着,在一个黄土遍地的地方,烈日炎炎,阿弦走的倦累,口干舌燥,老朱头把她放进一个竹筐子里,背着赶路。 他的双脚都磨破了,脸上晒得乌黑皲皮,却仍打起精神来哄她开心。 那时候因跟高丽作战,越是靠近边陲,逃难的人越多,老朱头每天最操心的,一是如何看好阿弦,二是找吃的。 就算是找到一棵野菜,他也要留最鲜嫩的叶芽给阿弦,自己把旁边的烂黄叶仔细嚼吃进腹。 阿弦仍是饿得哭。 那夜,老朱头不知从哪里捉了一只地老鼠,剥皮洗净,本要生吃的,阿弦嫌腥气,无论如何不肯下咽。老朱头只得用火烤了给阿弦吃,谁知香味散出,引来许多饥民争抢,老朱头只拼命抢回了一条不大的腿子,却被打的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从那时候起,阿弦不再挑拣,只要有吃的她就会闭着眼也吃下去。 就算是在最深沉浑噩的梦境里,想起这些往事,仍是哭了笑,笑了又哭。 忽然之间,是老朱头的声音——“长安,也是有可爱的地方的。” 眼前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风云从前方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显出地上一座巍峨壮丽的极大宫阙。 阿弦从未见过这样广大的宫殿,看起来就如同是仙人住的地方……几乎比整个桐县还要大上几倍。 但又如此精致而真实,其中还有好些人穿梭不停。 在一处喷着水的池子旁边,有一个挽着高髻犹如仙子般的女人说道:“太子真是越来越得人心了,先前上的那道求赦免逃兵家人的奏折,很得圣上喜爱呢。” 旁边道:“太子天生仁孝,以后继承大统,也算是我等之福。” 说话间,又有一队宫女,衣袂飘飘地整齐走过,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个托盘,精美锃亮的食器上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 阿弦身不由己地追随看去,耳畔又听见舞乐声响,宛若仙音,前方殿阁开处,见偌大的空阔的大殿内,两边整齐坐着许多奇装异服之人,身后各有鼓乐演奏。 正前方高高在上坐着两个人,却是一男一女,都身着华美的明黄袍服,仪态威严,气质高贵。 忽然他们的下手处,一个小小地身影奔出,叫道:“父皇,母后。” 却是个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头梳着双丫髻,身着很薄的绸衣,生得玉面玲珑,十分可爱。 上面那两人见了,不由都露出笑容,那女子更是招呼:“太平,到母后这里来。” 女孩子清脆地答应了声,提着裙角跑了上去,武后将她一把搂入怀中,满目慈爱,百般疼惜。 旁边的高宗李治便笑道:“快把太平最爱吃的炙鹿肉拿上来,切的细一些。” 太平公主却咯咯笑道:“父皇,不用叫他们切,我最爱自己动手了。” 搂着她的武后佯作责怪道:“若是不小心切了手,岂非又要哭。” 太平公主笑道:“切了手而已,就算是切了整根手指下来又怎么样,太平才不怕那些呢。” 高宗赞道:“好,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果然不愧是我李家的女孩儿。” 烤好的新鲜鹿肉放在翠绿的荷叶上被端了进来,金黄色鹿肉滋滋作响,旁边还点缀着数片新鲜粉嫩的荷花瓣,侍者跪地奉上,又进金刀。 太平公主自己取了刀子,慢慢地切那鹿肉。 忽然她大叫一声:“啊!”仿佛吃痛。 吓得上座的两人脸色各变,太平公主却又顽皮地举起手来道:“骗你们的。这不是好端端地?忒也胆小!” 底下最靠近丹墀的,是一位清秀的华服少年,脸色微白,似有几分体弱身虚之意,只听他笑道:“妹妹怎么这样顽劣,竟当面儿吓唬父皇母后。” 太平公主尚未说话,上面的武后道:“这有什么,她年纪还小,且让她玩闹去,如果一味地规规矩矩像是个小大人般,反而假了。” 太平回头,抛了个极得意的眼神。 那少年正是太子李弘,李弘见武后如此护着太平,便一笑落座,又往旁边看了眼。 他旁边坐着的,却是个衣着鲜丽的青年,却生得唇若涂朱,面似桃花,眼眄转动间,似有无限风流横溢。 目光同李弘相对,青年莞尔一笑。在李弘转头之后,青年的目光却延伸出去,他瞥了太平公主一眼,朱红的嘴角一挑,举手吃了杯酒。 半个时辰后,宴席方散,参与宴会的诸位鱼贯而退,最后是太子李弘起身跪辞:“父皇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出宫去了。” 李治问道:“弘儿近来身子如何?” 太子李弘道:“已经好多了,父皇不必担心。” 李治又问了几句,李弘才退了出去。 正出门,就听得一声笑从旁边传来,李弘转头,却见是先前坐在他旁侧的那面若桃花眼带风流的青年。李弘不由笑道:“敏之表兄,你如何也跟太平似的学着顽皮,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青年正是武后的外甥贺兰敏之,他的母亲是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因为贺兰敏之生得容貌绝美,又十分聪明见机,很得武后宠爱。 “特等你一块儿走的。”贺兰敏之指了指前方,又道:“皇上又问你的身子了?” 李弘陪着他往前拾级而下:“是。” 贺兰敏之道:“你也不要过于用功,留神把身子亏了,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近来又听了一个传言……” 李弘问道:“什么传言?” 贺兰敏之笑道:“瞧你的脸色,是好事,我听说……有什么方士向皇上进言,说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是因为有什么小邪祟之类的,这种事情,只要冲喜的话便能解决。” 李弘脚步一顿:“冲喜?” 贺兰敏之道:“你竟半点儿也不知道?如今内侍省已经在偷偷地选人了。” 李弘眉头皱起:“成亲……?”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弘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横竖一切由父皇母后做主。” 两人正说着,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弘哥哥,表哥!等等我。” 李弘回头,笑道:“是太平,她又要做什么?方才在殿上可着实吓了我一跳。” 贺兰敏之道:“小聪明罢了。” 说话间天平公主已经奔到跟前儿,拉着李弘的手说道:“太子哥哥在跟表哥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我的坏话?” 李弘吐吐舌头,问道:“你不在里头陪着母后,跑出来做什么?” 太平公主道:“我要去外婆家里,已经跟母后说过了,表哥,你带我过去吧。” 贺兰敏之面上掠过一道阴翳,却仍是笑面如花:“好啊。公主有命,敢不听从?” 出宫之后,李弘自骑马去了,贺兰敏之叫人备车,他便骑马陪着太平公主自去外婆杨氏家中。 天南地北,几家寒暑,悲欢不同。 到阿弦苏醒,已经是从豳州大营里回来的五日之后了。 脸颊上有些湿润,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才发现是英俊,正握着一块儿湿帕,在为她擦脸。 阿弦定睛看了良久,才道:“阿叔。” 英俊道:“醒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 阿弦左右看看,当看见熟悉的陈设后,也醒悟了老朱头再不可能出现的事实。 高建熬了些稀粥,英俊接过来,道:“以前总是你喂给我吃东西,现在终于轮到我尽一尽心意了。” 他慢慢地舀了一勺,轻轻地递过来,阿弦连日不进米粮,见了后非但不饿,反而本能地抗拒。英俊道:“朱伯临去前交代过我一些话,你吃了饭,我告诉你。” 他的语气并非是在商议,阿弦只略一犹豫,等调羹再递过来的时候,她便皱着眉,勉强含着吃了。 开了个头,就好办多了。 怕阿弦饿了几日一时吃太多受不了,便只叫她喝了半碗的稀粥。阿弦缓了口气:“伯伯……交代什么了?” 英俊并不回答,只道:“你歇会儿,下午的时候带你出去。” 阿弦疑惑,有些着急:“阿叔,伯伯到底交代什么了?你带我去哪?” 英俊本已经起身,似要走开,忽然止步:“你之前昏迷中,见着什么了?” 阿弦一愣,这数日她的确“见”过不少,场景,人物……事情,但其中的大部分仿佛已经忘了。 英俊听不到她回答:“你曾叫‘殿下’。” 阿弦道:“垫……”还未说完,猛地一震:“殿下?” 沉默了良久,她的呼吸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又转成极度的冷静。 阿弦道:“我不记得了。” 中午,阿弦又吃了半碗粥,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个皮囊,徒劳地往里头灌着汤水。 日影西斜,天将更冷的时候,英俊进来,拿了一件儿厚点的大氅给她,阿弦认得那是当初坠落雪谷的时候,袁恕己将他自个儿的大氅解下来给她……后来一直想还,却没找到机会。 阿弦慢慢地裹住:“是要做什么?”系带子的时候,发现手上的刀伤已经愈合了。但仍留下浅浅地一道痕迹,提醒着那夜何其残忍而真实。 英俊不答,两人出门,乘车而行。 阿弦也一声不吭。 直到两刻钟后,车夫停了下来。 英俊道:“到了。”他并不下车,又对阿弦道:“下去吧。” 阿弦见他并不一起,略觉古怪,她俯身往外之时,鼻端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双足落地,有些软而无力,幸而有人从旁将她扶住。 阿弦抬头,见是袁恕己,她还未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竟也忘了马车从身边缓缓地驶开了。 正是秋深,天地肃杀,此刻阿弦站在偌大的一片荒地之上。 从脚下眼神往前,不远处的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上面陈列着许多木格架子,粗略数了过去,竟有三四十个之多,而架子之上,却是…… 千千百百、各种各样的的尸骸,多半都已经是白骨,零零落落,犹如雪色的尸骸之山。 阿弦从来忌讳看这些,却不知为什么英俊特意带了她来,而且袁恕己也在身旁。 阿弦不解,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因为她同时也看到,在这千百具的尸身之后,黑土地上,仿佛天尽头,乌压压地一片,愣眼看去就像是一片乌云贴地,但细细再看,才知道不是乌云,是一个个的鬼魂。 梵唱在耳畔响起。 庄严的佛经吟诵,跟眼前这至为诡异可怖的场景,竟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契合。 与此同时,袁恕己道:“开始吧。” 旁边吴成将一个点燃的火把递了过来,袁恕己看看手中的火把,又看向阿弦:“你拿着。” 阿弦不知如何,并不肯。袁恕己握住她的手,将火把递了过去,见她不动,便拉着她往前。 随着距离迅速缩短,前方那格子架上的尸首越来越清晰,阿弦的呼吸变快:“大人?!” 袁恕己拽着她,几乎跟那白骨面对面的时候才停下。 手中的火把烈烈,照出那白骨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瞪着她。 阿弦略骇:“你在干什么?” 袁恕己道:“这里的尸骸,是这几日,桐县跟周围三县所收集的散落荒野和许多无人收拾的枯骨,如今在此聚拢,一起焚化。” 阿弦毕竟不是个心愚之人,目光从手中火光跳跃的火把上移到袁恕己的脸上:“为什么……要让我……” 袁恕己道:“小弦子……”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想看你再继续自苦下去,当放则放,狠一狠心。我相信朱伯在天之灵,也是愿意你仍是之前那个小弦子。” 阿弦的眼睛飞快地红了:没有了伯伯,她永远也不会再是以前的阿弦了。 原野上的风十分迅疾,吹得火把烈烈有声,也很快将她眼角的泪卷了去。 吴成上前催促:“大人,是时候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 阿弦的手在发抖,火把往尸骸上凑了凑,无法落定,她死死地盯着那跳跃的火光,耳畔又响起老朱头的话—— “一切都看你的心意,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就在袁恕己忍不住想要助她一臂之力的时候,阿弦一咬牙,手往前探出。 火压下去,泼了桐油的柴木顿时燃烧起来。 这是一个信号,刹那间,其他的几十处木架也都燃烧起无尽的火光。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恸哭之声,阿弦回头,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数不清的百姓。 曾经为战事所苦,为饥荒所苦,哪一家里没有死过人?更有些至今尸骨无存。所以袁恕己下令“捡尸骨”之后,从起初的迟疑,到后来几乎各县地都自发参与。 今日,众人便带了纸钱等物,过来祭奠拜送。此刻见火光冲天,累年的积痛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痛哭声伴随着低沉的梵唱,祭拜的酒水泼洒于地,无数纸钱随着乌黑的浓烟漫天飞舞。 “魂兮归来……” 阿弦回过头,见地平线上那原本乌压压挤在一起的鬼魂们,不再似先前一样狰狞可怖,明亮的火光映照下,他们一个个恢复了本来的如生容颜,面上亦流露出悲欣交集的笑意,然后……化作团团白色的光芒,消散于天际。 袁恕己当然看不见这些。 他只看见阿弦跪在地上,伏身叩头,向着西天边的方向。 那处,乌云与浓烟交织,而残阳如血。 78.雪中行 随着秋深,桐县落了一场雪。 过午后,地上白了一层,玄影飞快地窜出巷子,脚下无声,往府衙的方向奔去,所行之处,雪地上便多了一行细碎的爪印。 府衙门口的公差们见了他,笑道:“玄影,来找十八子么?他先前出去了,像是往南市有差事。” 玄影昂首听着,听罢后转身往南市的方向奔去。身后那两人目送它离开,一个叹道:“以前都只听说这狗儿十分灵性,我还不信。” 另一个道:“你不看玄影的主人是谁?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有那样的主子,狗儿如此也是有的。只可惜了……唉,老朱头一直杳无音信。” “幸而还有英俊先生陪着十八子,不然的话可真是凄惶了。” 那两人在后面有感而发,玄影却脚下不停,一径往南市而去。 他飞跑过吉安酒馆门口,里头的伙计探头看见:“玄影。”拿了一个肉饼扔给他。 玄影娴熟地张口衔住,头也不回地仍是去了。 不多时来至南市,玄影左右张望片刻,又过两条街,才在一家门口站住了。 这院落的大门虚掩,玄影并不入内,只在门口安生地先把那饼子吃了。 正吃光了饼子,就听脚步声响起,里头有人道:“十八子,真的没有法子么?” “没有。”是阿弦回答的声音,有些淡淡的。 玄影在门口听见,往后撤了一步。 眼见门扇打开,阿弦从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人,一名中年汉子,长相看着有几分怒眉横眼,旁边是名脸狭长的妇人,正是他的妻子。 那汉子皱紧双眉,有些不高兴地紧闭双唇,旁边的妇人陪着小心,道:“十八子,我们着实没有别的法子了,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 阿弦道:“知道了。请回。”转身下台阶,玄影忙跟上。 身后汉子哼了声,气鼓鼓道:“都把他说成了神仙,我看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小子。” 妇人忙道:“你还不住嘴!好不容易求着来了,你摆这个脸做什么,难道是想被鬼缠一辈子缠死不成?” 汉子道:“那是我亲爹!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来害自家人,也罢,如果真的被他害死了,我索性去地底下问一问……” “你这混头,越发说出好的来了!” 隔着院墙,阿弦听得分明。 忽然低低一声咳嗽从内传来,有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大,媳妇,你们都想错了,不会是你爹……” 汉子怒道:“您老又知道,合着受惊吓的不是您老!” 媳妇也道:“娘,不是爹又是什么……唉,难道我们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先前为了给爹送葬,花了家里大半儿的积攒呢,外头哪一个人不说好?敢情爹还有什么不足意的地方?那也不至于就这样闹腾吓人呢。” 汉子道:“我看也是白花钱,才伺候的他现在来害人。” 阿弦听到这里,低低冷哼了声。 玄影边跑边时不时地打量她,眼睛里透出担忧之色。 如此又拐了一个弯儿,阿弦忽然止步,而玄影也扭头看向前方,他的眼中看的不甚清晰,只模模糊糊察觉异样。 玄影才要狂吠示警,阿弦道:“玄影。” 这是制止的意思,玄影转头看她,默然退后。 阿弦却迈步上前,玄影不安地跟了一步,又停下,阿弦一直往前走,眼见她快走到那东西跟前了,玄影躁动地在原地踏步,几乎忍不住又要大叫。 而阿弦不动声色,她看着面前皱纹满布面色枯槁的鬼魂:“你想干什么?人死了就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口吻仍是冷冷淡淡的,脸色也甚是漠然。 从天而降的雪花飘零,这让她的模样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冷酷。 对面的“老者”道:“十八子,求你带句话给我那逆子,你告诉他,家里头不安生,跟我无关……你再让他对他的……” 话未说完,阿弦打断道:“既然是逆子,为什么还要惦记着。我不会给你带话。”她说完之后,脚下一动。 老者忙道:“十八子!”身形后飘拦住她:“就算他再忤逆,也是我的儿子,我没法子眼睁睁看他过不安生。” 阿弦道:“这是他的报应。” 老者躬身行礼:“十八子,求你了!” 阿弦不理不睬,那老者却随在身边儿,仍是不停地哀求。 阿弦忍无可忍,止步说道:“你那儿子跟媳妇自私贪吝,丝毫不知人伦孝道,活该报应,我不会帮你传话。” 原来这鬼魂姓王,家住南市,方才送阿弦出来的两人,正是王老汉的儿子媳妇。 王老汉家里有数间房,原本老汉跟婆子住在西间房中,却被儿子跟媳妇合计着,让他们住到了厢房里去。 又嫌他们老夫妇吃的“多”,便每日弄些残羹冷饭,喂猪狗似的对待,家常衣物也都短缺,夏日倒还得过,冬日寒冷难忍,且时常还要打打骂骂。 半月前王老汉得病,因缺医少药,终于死了,两人才孝心发作,隆隆重重地办了丧事,实则是摆给外人看的罢了。 可不几日,先是夜间的时候,听见幽幽鬼哭之声,从院子里传来。 王大鼓起勇气出来看,一无所见,却因被吹风受了凉,正吃着药。 又一日媳妇晚上起夜,开门后忽然看见一道白影直直地立在跟前,顿时就把媳妇吓得晕死或去,醒来后只说有鬼。 还有其他一些异事,比如有声音喝骂王大,极类似王老汉。 四邻早知道这两人不孝,如今听说家里闹鬼,当然就都猜到了王老汉身上去。 阿弦道:“如果他们没有错,现在又怎么会心虚?见家宅不宁就以为是你在捣乱,还要我解决呢。你反来替他们说话,岂不可笑。” 王老汉垂首道:“天底下当爹娘的心,大概都是这样,并不会觉着儿女有什么不好。就算自己苦上一些,也不要见他们为难。” 阿弦瞪了王老汉一眼,不发一言,离开他快步往前,王老汉一直在耳畔碎碎念地求,阿弦只不理会。 如此渐渐地过了一条街,王老汉忽然消失不见。 阿弦耳旁忽然清静,本有些诧异,站住脚四处打量一眼,果然不见了王老汉的鬼魂。 然而,却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就在这条街的正前方,英俊披着一袭暗蓝色的大氅,自善堂门口徐步而出。 阿弦呆了呆后,正要转身悄然离去,谁知玄影早就先扬首叫了声。 那边儿英俊垂首正要上车,闻声止步,微微转头,双眸略垂,流露倾听思忖之色。 阿弦低头看一眼玄影,玄影却用无辜的眼神仰头看着她。 这一刻英俊回头对车夫说了声什么,车夫将手中的伞双手奉上,便自行驱车离开。 阿弦正不知如何,英俊举手向着她的方向招了招,似在招她过去。 阿弦怀着一丝侥幸,心想也许英俊是在叫玄影,正要催玄影过去,那边儿英俊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唤道:“阿弦。” 雪落的更急了,凌乱地雪花在眼前飞舞,却挡不住他的声音,也掩不住他等候在彼的身影。 阿弦皱皱眉,拖着双脚慢慢地往前去,雪地上被她的双足压出凌乱的脚印。 虽然有意放慢脚步,仍是来到英俊跟前。 阿弦低着头不看他:“阿叔。” 英俊将手中的伞打开,往前倾了过去:“你从哪里来。” 阿弦身不由己立在伞下,道:“才有件事儿,现在要回府衙。” 英俊道:“看时辰,你也该是休班的时候了,如何还去府衙?” 阿弦张了张口,终于道:“阿叔方才怎不上车?” 英俊道:“你若不去府衙,便陪我一块儿回家吧。” 阿弦缓缓抬头,看见他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头顶发鬓上也挂了霜白。阿弦暗自叹了口气:“好吧。” 天冷,加上落雪的缘故,街头上行人稀少。阿弦陪着英俊,沿街而行,玄影走在两人之前,过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 自从捡骨令实行之后,阿弦的确是“恢复”了,很快好转起来,也仍回了府衙。 不过,不仅是英俊,连袁恕己、高建等人也发现阿弦跟以前不同了。 就好像她又回到了当初戴着眼罩时候的那个“十八子”,把自己装在一个无形的壁垒里面,极少言笑而颜色晦暗。 对于英俊而言,阿弦变得更多,以前那个阿弦,喜欢跟他亲近,喜欢同他说笑,但是现在,虽然两人仍是住在一起,但阿弦早起晚归,英俊几乎没有跟她碰面说话的机会。 就算阿弦没有开口,英俊心里明白:她是有意在疏远自己。 以他洞察入微的心性,他依稀有些明白阿弦这样做的原因,但……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 英俊道:“阿弦,是讨厌我了吗?” 阿弦正在盯着脚下那厚厚地雪层,想起开春之时下雪,老朱头一早起身将雪扫光,两人因此而争执。 猛地听见这句,阿弦脚下一歪,几乎滑倒。 英俊却从旁探手,十分准确地挽住了阿弦的手臂,将她拉起靠近自己。 阿弦定了定神,将手臂抽了回来。 英俊听见“吱呀”一声,是她往旁侧退了一步,她不再立在他的伞下。 英俊道:“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阿弦看着两人之间的那个脚印,终于道:“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阿弦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英俊道:“是。” 阿弦看着他的眉眼,映着莹白的血光,他的鬓边跟长眉上挂着淡淡的雪色,这让他看起来越发清隽出尘,虽然身着简单的麻布衣裳,却犹如哪个高门大族的世家贵公子……或者什么王公大臣之类高不可攀的人物。 心头涌动,阿弦道:“我喜欢阿叔。” 英俊的眼睫一动,微微抬眸。 阿弦仰头看着这个人,不顾雪落在她的脸上化成了水,湿湿嗒嗒地,又滑入颈间。 她问:“阿叔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英俊沉默了会儿:“我更愿意听你说。” 阿弦道:“那是因为,只要跟阿叔在一起,我就看不见鬼魂了。对我而言,阿叔就好像是炉火,是阳光,我靠近你就觉着身上暖暖的,所以很喜欢阿叔,不想要离开你。” 英俊道:“这很好。” “很好吗?”阿弦摇了摇头:“不,这不好。我不想依赖任何人。” 英俊道:“你并不曾依赖任何人。” 阿弦道:“我有。其实我早知道,我不能这样,当初带阿叔回家,伯伯就劝过我,我只是不听,伯伯疼我,就随我的意思,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而现在……” 英俊止步。袖口处的手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轻颤,英俊道:“现在怎么样?” 阿弦道:“现在,是时候该离开您了。” 喉结上下一动,过了会儿,英俊才问道:“阿弦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吗?” 阿弦道:“不是。” 英俊道:“那么是如何?” 阿弦深深呼吸,有他在身边儿,就算是雪中也丝毫无那种阴冷之感,冷冽地空气穿入,只觉痛快。 阿弦道:“我想离开桐县,阿叔就住在这里好了,现在阿叔在酒馆跟善堂里都很好……家里又有高建照应着,阿叔应该无碍。” 眉间那一丝极小的皱蹙展开,英俊问道:“你要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长安。” 英俊并不觉着诧异,只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阿弦道:“没有,你很好。”而且好的实在太过了。 英俊道:“阿弦,我不明白,如果我很好,你又喜欢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阿弦握紧双拳:“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迟早要结束,不如就现在决断。” 英俊道:“结束?” 阿弦道:“是,你会离开。” 英俊若有所思:“你是怕我……会跟朱伯一样离开?” 阿弦举手揉了揉鼻子:“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前方的玄影也停了下来,它立在雪中,呆呆地看着身后的两个人。 阿弦的嘴唇在哆嗦,那句话几度冲口而出,却又死死忍住。 良久,英俊听不到回答,他试着往前一步,将伞擎了过去:“如果答不上来,那就不要说了,我们回家吧。” 忽然,阿弦举手,一把打在他的手臂上,用力颇大。 英俊料不到会如此,手一松,那把伞便坠了地,于雪地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弦死死地攥紧双拳,终于大声道:“因为、因为你不是我阿叔!” 一句话,如破釜沉舟,再无顾忌,阿弦道:“我是骗你的,你不是我阿叔,我之前根本、根本不认得你,只是因为靠近你就看不见鬼魂了,我贪恋这种暖意,所以才拼命想留下你……但是伯伯说的对,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迟早会想起来,你也迟早会离开,我也迟早要习惯……一个人!” 阿弦说完之后,步步后退,然后转身,飞快地往前跑去。 跑的太急,一个踉跄,几乎抢摔在地上,阿弦勉强站住身子,不敢让自己回头,也不要回头。 她心里想:“我终于说出来啦,伯伯,我终于告诉他了,以后……就再也不相干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去长安之事,然而英俊怎么办? 以英俊的性子,如果她开口说一声要他同去,只怕英俊立刻就会答应。 但是她又怎么还能继续假装他是亲人? 她连最亲的老朱头都留不住,何况一个假的,被她硬拽回来的陌路人。 眼泪跟雪水交织在一起汇流而下,阿弦心想:“我要去长安了,我想去长安,看看伯伯口中的可怕跟可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所谓的‘家人’的人……” 在之前的昏睡之中,她看见她自己的人生,也看见了另一些人的人生。 按照苏柄临的话来说,也许她跟那些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关系,但是在阿弦看来,那只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她的家在桐县,她的亲人是老朱头,不是什么皇上,圣后,太子,公主……那些看着很热闹,实则很冷酷的一张张脸孔。 泪眼模糊中,脚下一滑,这次并没有人来及时扶住,阿弦“啪”地一声便往前扑倒在地。 手掌心火辣辣地,膝盖亦生疼,阿弦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过了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然后看着雪花从旁纷纷坠落,阿弦仰头,望着那琼玉飘碎的天际,她索性翻了个身,重又躺在地上。 阿弦摊开手脚,躺在冰凉入骨的雪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天空。 飞雪急速飘落,迫不及待又不乏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阿弦忍不住笑了声:“我还有‘亲人’……伯伯,我可以指着这个笑话笑很久。” 忽然脸上湿湿热热地,阿弦转头,却见玄影正在舔她的脸,一边儿用鼻子拱她,仿佛在叫她快些起身。 阿弦看着玄影,伸手在它的头上抚过:“玄影还在,玄影,现在只剩下你跟我了。”她探臂将玄影搂住,“你可不能再不见了。” 玄影“呜”了声,犹如回答。 次日阴天,一整日闷闷地不见阳光,高建来接阿弦的时候,问起昨日王家之事。 阿弦把王大刻薄父母的事说了,道:“这件事我不想管,是那那两口子活该,让他们多受些惊吓却好。” 高建搓搓手:“唉,其实央求我们查此事的不是王大两口儿,而是王老太太。” 原来自从王老汉去世后,家宅不宁,那两口儿就将此事归结在老汉鬼魂作祟身上,王老太却并不这样以为,因那两口儿不信,她就托人找到高建,央求阿弦前去查明真相。 阿弦虽然意外,却也不以为然:“至今那两口子对老太太还冷眉冷眼的呢,叫我看是教训不够,随他们去吧。” 高建劝道:“话虽如此,但是那家里不安宁,连带老太太也受些惊恐,他们两口做错事,老人家却并未做错,何况那两口子再因此事而更加责怪老太太,岂不是不好?还是帮一帮吧。” 高建十足耐性,跟阿弦又格外不同,他的话,阿弦还是要听的。 这日正午,阿弦才又随着高建来到王家。 两人还未进门,就听得屋里头鬼哭狼嚎,有人大呼救命。 高建见势不妙,忙推门而入,迎面就见一人手持菜刀冲了出来,口中叫道:“我要宰了你这混球!” 这拿刀的却是阿弦昨儿看见的王家媳妇,那前头被追着的正是王大,早没了昨儿的凶恶,满面惊慌失措,右眼下面又有一团乌青。 王大看见两人进门,便鸡飞狗跳地跑上前来:“十八子,高爷,快救命!” 高建见那媳妇来势凶猛,忙喝道:“快把刀放下!” 然而那媳妇置若罔闻,手中的菜刀雪亮,仍往王大这边追来,浑然一副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的煞神架势。 高建鼓足勇气,跳上前将她的手腕握住,试图夺刀,谁知这媳妇的手劲儿竟极其之大,高建吓了一跳的功夫,这媳妇手腕一抖,竟把菜刀扔了出去。 明晃晃的菜刀飞出去,正从王大脸庞擦过,深深地砍入了身后有的门扇上。 王大回头一看,失魂落魄,委顿倒地。 那边儿高建正跟王家媳妇“搏斗”,一边儿叫苦:“她是吃了什么药了,这把力气简直像是两三个男人!” 他们两人来之前,王大也曾见识过的,哆哆嗦嗦道:“正是,先前看她发疯,我还想教训,谁知先把我打了,难道、又是老头子作怪?” 高建叫道:“我按不住她了!” 这会儿阿弦走到跟前儿,打量着发疯的王家妇,终于说道:“你该走了。” 王家媳妇斜眼看她:“十八子,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叫他去善堂,请僧人给你念三十天的超度经文,你立刻离开。” 王家媳妇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你当真么?” 阿弦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再说。” 王家媳妇憋了片刻:“我还要十只鸡!五十个鸡蛋!” 阿弦回头看了王大一眼,王大满头雾水,还是高建催促:“赶紧答应呀!” 王大如梦初醒:“好好好!答应!” 王家媳妇道:“哼,他把我打死了,剥皮晾干,我没害死他们家一个人,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再烧两个纸人给我解解气!” 这次不等高建催,王大自己点头:“是是是,都有,都有。” 阿弦皱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王家媳妇叹了声:“算了,如果不是十八子,我一定要他们家有个人偿命,谁让你惹不得的!何况我也烦了王家那老头的搅扰,给我念了经,我就去罢了,——但是这些人吝啬刻薄,你告诉他们,如果敢食言,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最后一句话,王家媳妇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些,声音尖利。吓得王大只顾磕头。 而她说完之后,便软倒在地,高建道:“快来扶住你媳妇!”王大方战战兢兢过来。 王家媳妇灌了两碗姜汤,才醒转过来,看着门扇上深深嵌入的菜刀,自己也觉悚惧。 高建又叮嘱他们念经烧纸等事项,王大问道:“那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不管是什么,却不是你爹。正相反,若非你爹暗中保护着,只怕你们家早就遭殃了。” 王大呆若木鸡,阿弦又道:“不要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人知道,以后你须当善待老太太,不然的话,再招邪祟上门,便无人能再替你挡灾了。” 王大脸色煞白:“是、是。”那媳妇神思恍惚,也随着点头。 阿弦见此处事了,正要出门,王大又问:“十八子,那,那我爹呢?” 阿弦回头,目光却越过王大肩头,看向他身后。 但王大顺着她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猛地打了个激灵:“爹?”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王大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爹,我错了!”放声大哭起来。 将王家的事完美解决,高建心情大好,同阿弦往府衙而归,一边问道:“这王家作祟的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是死在王大手下的一个生灵。” 高建正要再问具体是哪一类,前方却传来一片吵嚷之声,高建是个好事之人,忙拔腿奔上前看热闹。 阿弦在后,只听到有人高声说道:“千红楼的姑娘有什么可丢人的?” 竟是连翘的声音,又道:“若说丢人,那丢的也是朝廷的脸,是当今皇上的脸,他们若觉着羞耻,如何还要容许妓/院存在,如何还舔着脸收税?既然皇帝皇后们都不怕丢人,我们又怕什么?” 围观众人发出轰然声响,有人说连翘敢说,言之有理,有的骂她不知廉耻,十分唾弃。 张望中,阿弦看见连翘握着小典的手,拉着他走出了人群。 而高建也跑回来,道:“原来是几个孩子取笑小典,又欺负他,被连翘撞见了,下来骂了一顿。” 他又依依不舍地张望连翘马车离开的方向,道:“连翘姑娘还是这么泼辣敢说。啧啧。” 阿弦却问道:“小典怎么样?” 高建道:“他?我并没细看,不过他近来一直在善堂里,听说还有连翘的接济,应该是极不错的了。” 阿弦想到方才小典垂头而行的身影,无端记起那夜小典跟安善一并去朱家探望、当时她对小典的回答,心里略觉不安。 是夜,阿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之初。 这些日子来她一般都是如此,先派了高建送饭去家里,说她在府衙里脱不了身,让英俊吃了饭后早些休息。 然后等英俊安歇后,她才悄悄回家。 只是今天有些古怪,阿弦才推开院门,就见屋门敞开着。 阿弦本欲自行拐到柴房里去,但瞥了两眼堂屋里,到底放心不下,便放轻脚步来到屋门口,往内细看片刻,果然不见人。 阿弦心头一凉,忙跳进去,想也不想跑到东间门前,抬手要撩起帘子,停了一停,攥住掀起! 她怕眼睛看不真,又点了油灯,借着灯光瞧去,果然不见人。 阿弦后退数步,一直退到门口。 背抵在门框上,才算吸了口气,心中只是想着:“阿叔走了。”忽然又想:“不对,他不是我阿叔,他走了,也是、也是应当的。” 阿弦牵动唇角干涩地笑了笑,半晌才转身出门,她在堂屋里坐了半晌,整座房子都静悄悄地,只有玄影站在屋门口,像是不知她为何竟举止失常。 阿弦忍不住掀开西屋的门帘,看着里头的陈设如旧,却不敢细看,忙又放下帘子。 她浑身冷彻,抖个不停,握着肩头重回柴房里去,才推开门,却见有个人坐在床边儿。 月光映的窗纸泛白,她一时也未看清此人,只瞧出素白的袍影,起初几乎以为是鬼魂。 然后,才茫然若失:“阿叔?” 床边的人回头:“你还叫我阿叔么?”自然正是英俊,听了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声线,叫人无端心安。 阿弦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 英俊道:“以为我离开你了么?” 阿弦才要回答,又紧闭双唇。 英俊道:“阿弦,你过来。” 阿弦不肯动。英俊只得自己起身,他往前走了两步,道:“我方才在这里,想起好些旧事,你救我回来之后的种种。” 阿弦呆呆地低下头。 风吹在窗棂上,似乎哪处的麻纸破了,发出嘶嘶抖抖地响动。 英俊道:“我答应过朱伯照看你,便不会食言。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往后。你可以离开,但我仍会做我该做的事,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阿弦吸了吸鼻子:“你在说什么?你并不是我阿叔,更没有必要再听伯伯的话。” 英俊道:“傻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都是你的阿叔。” 阿弦摇头:“不,你是因为现在还没想起来,等你想起来后……” “原来我让你这样无法信任?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好……”英俊轻笑了声:“若是我会不理阿弦,那就让我再受一次上回的折磨,失忆目盲,囚困手足,流落于荒漠,以毒蝎为食,被马匪……” 阿弦毛骨悚然:“不要!” 英俊道:“那么阿弦信了吗?” 阿弦其实早就信了。 她挪动脚步往前,终于按捺不住,张开双臂将英俊抱住:“阿叔!” 月光中,英俊沉默片刻,终于举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别怕,阿叔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温和,充满了令人无法质疑的气息,仿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真。 阿弦原本犹豫不决,就是在想英俊的安置问题,如今解开心结,次日去府衙,就将想离开桐县的事跟袁恕己说了。 袁恕己十分震惊:“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阿弦还未回答,他却仿佛明了:“你要去长安么?” 阿弦点头:“是,大人,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想到苏柄临的那些话,心中一股寒意掠过:“小弦子,是谁让你去长安的?你、你不必去听呀!” 苏柄临的脸,老朱头的话……一一从心底闪过,阿弦道:“大人,没有谁让我去长安,是我自己决定的。” 袁恕己问道:“那为何不是去别处?” 阿弦不知他为何竟是满面忧急,莫非也是担心长安这鬼门关?阿弦道:“大人你别担心,我陈大哥也在长安,我要是去了,可以跟他彼此有个照应。” “陈基?”袁恕己倒是忘了这个人,“你是为了他而去?” 阿弦道:“就算是吧。” 袁恕己打量着她,久久不语。 阿弦不想他如此忧虑:“大人,我阿叔也会陪我一起的。” 袁恕己微震:“英俊先生?” “是,”阿弦回答,“现在善堂的修建已将顺利完工,不必阿叔再负责账算了。至于教书先生,阿叔说他这几日已经物色了两个不错的,阿叔的眼光大人一定会满意。” 袁恕己哑然:“原来他早有准备?”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阿弦的脸上浮现一丝朦胧的笑意:“我本来想让他留在桐县,但是阿叔说不会离开我。” 袁恕己“哦”了声,口中像是塞了一千个青皮橄榄。 直到阿弦出门,袁恕己才回过神来。 方才跟阿弦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很想要冲上前将那孩子抱住,他不知自己抱住她后会怎么样,或许是恳劝她让她别走,或许是告别、祝她一路平安顺利,但…… 他最终还是并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要他那样做了,就将有什么无法克制的事发生,可这样是不对的。 但很快袁恕己明白……因为理智自持而失去了那个拥抱,这是何等的错误。 79.有星光 就在初冬来临之际,阿弦将桐县的杂事安排妥当,准备启程。 小院并未变卖,而仍是留着,由高建等相识时常照看,当上路的时候,阿弦只一个包袱,一条狗,还有英俊。 她事先买了一辆不大的驴车,做为代步之用。 当袁恕己看到那白脸黑眼、长嘴大耳的驴子时候,不由笑出声来,立刻想给她换一辆马车。 然而转念一想,若有马车代步,她自然跑的更快了,离开桐县的也更加迅速,于是便又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对桐县众人而言,他们所听说的,便是老朱头被和尚带着去了长安治病,所以十八子也要前往长安去了。 桐县有些人惦记老朱头的好,又有些向来跟阿弦有交情的,便陆续前来告别。 其中以高建、安善等格外不舍,自从知道阿弦要走,便难过的无法形容,这几日时常过来流连。 又因为英俊也要同行,安善甚至央求把自个儿也带上。 高建知道难以改变阿弦的主意,便道:“你去也好,毕竟咱们陈大哥就在长安,你若去了,还能有个照料,只是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英俊叔又是个……还得你自己多操劳。” 阿弦道:“高建,你放心,英俊叔眼睛虽看不见,实则是最明白通透的,且他比我能干的多呢。” 高建想到英俊在善堂的素来所行,却也由衷敬佩,叹了声:“这倒是。” 阿弦见他愁眉不展,安慰说:“我路上有人相伴照应,长安又有陈大哥在。你别担心。” 高建的眼圈发红,嘟囔说:“咱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大哥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他举手擦了擦眼,“我哪里能舍得。” 这样一个看似粗豪黑胖的汉子,居然多愁善感地落下泪来。 阿弦忙安抚他:“好啦,等我从长安回来,给你带些好东西。” 高建摇头道:“你要真回来,就跟陈大哥一块儿,那比带什么都强。”说罢略微犹豫:“阿弦,伯伯……伯伯真如他们所说去了长安么?” 阿弦一怔,继而点头:“是,伯伯在长安呢。” 高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我就放心啦。” 临行那日,除了袁恕己高建等人外,安善跟善堂的孩童们一起来送行,众孩童一来作别阿弦,二来也是为了英俊。 这位老师实在太过出色,叫人难以忘怀。 趁着他们围着英俊的时候,阿弦张目四顾,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小典的身影。 阿弦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来到小典身旁。 小典正躲在几个孩童背后,紧闭双唇,神色茫然而有些感伤。蓦地见阿弦来到跟前儿,小典抬头看向她:“十八哥哥。” 阿弦对上那双迷惘而惶然的双眸:“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小典诧异:“十八哥哥,你说什么?” 阿弦望着少年稚嫩的脸孔,双眸微闭瞬间,想起在桐县曾经历的种种。 何鹿松垂死之际满是绝望地哀求那凶手:“我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最终,三尺黄土之下,死不瞑目的脸终于被大白于天下,冤情得以昭雪。 黄家那被害的无辜少女满心怨恨徘徊在仇人之前,从满身伤痕面目狰狞地要报仇,到最后释然转身消失天际。 那迷惘地在父亲跟妻子之间痛苦难以抉择的岳青,终于解开心结头也不回地离去。 欧家那些无辜的女婴们,刑场上地狱般的情形,欧家老太临死发出绝望的嚎叫。 最后……是小丽花,她回眸一笑道:“姐姐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所有的往事犹如云涛汇聚,于眼前波澜翻腾,却又瞬间散去。 阿弦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不要害怕。” 小典一怔:“十八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阿弦举手按着他的肩头,看着他的双眼说道:“当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害怕。他们大多数并无恶意,而是有求于你,你只要仔细去听,用心判断,就知道该怎么办。” 上次她心灰意冷,知道小典能看见鬼魂之后,便告诉他只要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就行,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 小典微微激动:“十八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弦点头:“是。” 小典又忐忑问道:“那我、我不是怪物?” 阿弦道:“你不是,你跟我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不是怪物,而是上天赋予你的一种本领,你要学着接受并运用它。” 阿弦不知小典会不会懂这话,小典却忽然问道:“那我、我可以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吗?” 阿弦诧异:“像我一样?” 小典道:“是,我也要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去帮助很多人,破解很多案子,让坏人罪有应得……只是我、我知道,我做不到十八哥哥这样厉害。” 阿弦一笑,在他头上抚过:“好孩子。” 小典抬头看她,脸上露出微微羞涩却欣慰的笑容。 阿弦知道:不管小典做到与否,至少他不会再像是之前的阿弦一样,不知所措,一味地畏缩惧怕,小典自己的生活必将不同。 就像是在她的生命中,曾出现过老朱头,陈基,以及英俊叔叔这样的人物一样,他们或多或少,曾给过她点拨,扶助,指引,就在她最绝境,恐惧,无望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宽厚仁慈,良善真挚,将她缓缓地带出黑暗之渊。 她的成长之路的确并不如何顺利,因天赋所累,如今又听说了那悲绝之极的身世,可谓是不幸之极。 但是……因为有这些人在,犹如暗夜里的星光闪耀,她却又是极幸运的。 如果在小典的生命中,她也曾是一颗星光,哪怕只有一些微弱的光,那…… 就再好不过了。 阿弦转身走向英俊跟袁恕己所在的方向。 孩子们正在英俊身旁,恋恋不舍。 还有的却围在玄影的身边儿,不停地抚摸它,又凑过去亲吻它的鼻头,耳朵,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喂它。 善堂的寺管以及新选任的先生过来将众人围拢分开。 要是真正分别的时候了。 袁恕己的目光却只在阿弦身上,但他的双脚却仿佛钉在地上,他想走到阿弦跟前儿,又心存忌惮。 在场的人太多了,桐县大半儿的百姓都来了,甚至陈三娘子,她一反常态地并未浓妆艳裹,打扮的像是个良家女子,眼中几分忧愁,盯着英俊。 更多眼带忧愁且泛着泪花盯着英俊的,还有许多年龄各异打扮殊异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将手中的包袱、或者小物件儿,胆大的便塞到英俊的怀中,胆小的则扔到那辆车上。 这般待遇,犹如看杀卫玠,掷果盈车。 阿弦团团看了一圈儿,走到袁恕己身前:“大人,我走啦……以后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袁恕己问道:“这话,是安慰人的,还是你真正知道的?” 阿弦一愣,这本来是她随口说的,毕竟也是相识的“朋友”,要分别总是不好过的,且她心里也又这种希冀,——终有一日会再见。 看着袁恕己认真甚至有些许急切的表情,阿弦怔了怔:“我……” 那边儿英俊道:“阿弦,上车了。”他站在车旁,手扶着车辕。 袁恕己转头的功夫,阿弦冲口说道:“我不是安慰人。”她向着袁恕己点了点头,转身往驴车旁走去。 英俊扶着阿弦,她轻巧的如同一只云雀,又或者是一只狸猫,嗖地就跳上了车,在车辕处坐了,手握着鞭子做个车夫。 玄影也立刻利落地跟着一跃,轻易便也跳了上去。 英俊正欲跟着上车,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听到朗朗地念诵声响,齐齐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英俊微微怔忪,垂着的眼皮一动。 阿弦从车辕处转头,见善堂的孩子们都站在一块儿,包括安善跟小典。 他们大声念道:“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英俊垂眸听着,忽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淡若天山之雪,清若林下之风,却如此温文庄肃。 顿时惊呼声四起,晕倒了几个。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盛饯。” 英俊回身上车。 阿弦握着鞭子回头,任凭毛驴踢踢得得地往前,她在朗诵声中看着身后那些熟悉的脸孔,已经有人忍不住追了上来,孩童们,姑娘们,其中竟还有高建,他跑了十数步又停下,最后蹲在地上,像是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阿弦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几乎要勒住了不许车再前行。 目光转动,是小典,陈三娘子,连翘,最后是袁恕己,他独自一人牵着马站在路边… 只是,毕竟少了一个人。 阿弦无法再看,咬牙转身,望着前路道:“驾!” 毛驴低着头奋力往前。 阿弦始终盯着前路,不敢让自己再回头,因为一回头只怕就走不了了。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说:“阿叔,我心里好难过,我从来……从来不知道分别是这样难过。” 英俊并未回答,阿弦也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只自顾自揉了揉鼻子:“上次陈大哥不肯跟我告别,是不是就是怕我难过?” 车厢中,是英俊道:“等你见了他,可以当面儿问他了。” 阿弦本正因离别伤怀,忽地听了英俊提起陈基,那份蔓延的难过之意才略止住:“是,等见了陈大哥,我可以当面问他了。” 此刻车已经走的远了,耳畔隐隐听到孩童们的声音仍在朗声继续:“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阿弦跟英俊等离开后半月,一日公务事罢,袁恕己独坐府衙,总觉着身遭空的厉害,如缺了点什么。 桐县的冬天来势十分猛烈,雪经常一下就是三五天,地上的积雪时常会没到小腿,袁恕己晨起习武的时候,家丁尚未来得及打扫,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地响动。 有一次他觉着有趣,竟脱口道:“小弦子,你怕不怕这雪没(mo)了你?” 说完之后,听不到有人回答,袁恕己回头看时,却见身后雪地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廊下吴成跟左永溟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概是那雪地的空跟白双双刺了他的眼,袁恕己心里竟很不受用。 他在豳州越来越得心应手,加上马贼平定,之前几宗案子又解决的甚好,起到了雷霆之威,故而豳州竟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安定太平的岁月。 手头的公文早已经看完了,袁恕己看无可看,负手出门。 他沿街而行,走了半天,醒悟自己是在往朱家小院而去,忙又停住。 有些烦躁又有些难过地转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而去,走不多时,耳畔听到喧哗笑语,鼻端亦嗅到酒气。 袁恕己抬头,若有所思地看见前方那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原来他不知不觉竟到了吉安酒馆。 正要转身离开,门口的小伙计偏生已经看见了他,忙跑出来殷勤招呼:“袁大人,天儿冷,快进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原本袁恕己还不觉着冷,被他一提,却无端地从脚底到心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冷意贯穿。 进了酒馆的雅间儿,才刚落座,就听一声笑,是陈三娘子亲自前来招呼。 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下,酒果等物端出,陈三娘子笑道:“刺史大人可是有段日子没来了,还当是嫌弃我们这地方龌龊了。” 袁恕己不做声,见有些浑浊的酒水倾落,便握住了一饮而尽。 三娘子阅人多矣:“大人有心事?” 袁恕己将空酒盏放下,三娘子会意又斟满,袁恕己复吃尽了。 三娘子见他不是个要说话的样儿,便也见机噤口,只小心地服侍着,如此一连吃了五六杯,袁恕己停手。 这是一批才来的新酿牡丹酒,颇有些酒力,袁刺史的脸上已经微微带红。 他握着杯子,不再让三娘子斟。 三娘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柔声劝道:“大人,吃些果品压一压。” 袁恕己看着面前的那些菜肴果品,忽然夹起一枚圆滚滚之物:“这个……是上次的雪团子么?” 三娘子咳嗽了声,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旋即又满面春风道:“是,因朱伯病了,我便让厨下多加了这道菜在菜谱上,说明是朱伯的首创,您别说,这喜欢的人还真多,每来必点。” 袁恕己盯着看了半晌,方送入嘴里,品了半晌,皱眉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个了。” 陈三娘子道:“这个、可是他们做的不好?” 袁恕己道:“我虽不曾吃过老朱亲手做的是什么滋味,但却绝不是这个赝品的口味,不许再做了,白玷辱了他的名儿。” 三娘子如此精明,即刻见风使舵:“是是是,虽然那些食客说好,但他们哪里有大人的见识高明,我这就立刻叫人停了,不许上这道菜了。” 袁恕己才又低头吃了几口别的。 陈三娘子见他似满腹心事,偏偏一字不吐,反而“坏”了自己正好的生意——自从老朱头因病退隐后,自然有许多习惯吃他手做汤面的人十分想念。陈三娘子趁机便叫厨师挂了这雪团子的菜色,只说是老朱的首创,乃是天下绝品的菜肴,果然消息传出后,有不少人风闻而至,这些日子三娘子赚得眉开眼笑。 若换了别人,自然不舍得立时切了这肥肉,可三娘子却知道袁恕己为人,在他好好跟人说话的时候,最好便规规矩矩应答,否则等到他只用刀剑说话的时候,一切悔之晚矣。 三娘子摸不清袁恕己的来意,只得惴惴陪着。 如此又过半刻钟,袁恕己道:“英俊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三娘子却很快又道:“是个目盲的教书先生罢了,大人这话……好像有什么深意似的?” 袁恕己道:“我,隐约觉着他有几分眼熟,但……” 对于桐县大多数的人、包括陈三娘子在内,对英俊的印象,都是一个清雅端庄,风姿超绝之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在袁恕己的心中,一提起英俊,想起的却是在雪谷里那个躺在一根燃烧着的枯骨旁边儿、须发横飞的枯槁“尸首”,然后,才又竭力让自己的思绪转到现在的这个英俊先生身上。 怪就怪“英俊”先生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当然,这一切也有阿弦的功劳。 袁恕己抬眸:“你绝不会对一个无用的瞎子大献殷勤,我本来以为你是贪图他的美/色,谁知道你竟然十分守礼,这就怪了,猫儿什么时候不吃腥呢,尤其是送上门的腥。” 三娘子笑:“大人,您说什么呢,怎么说的我跟个……我看中英俊先生,当然是因为他能干。” 袁恕己从军多年,军中的荤口也是不忌,加上吃多两杯酒:“能干却不得干,亏得你能说出口。” 三娘子愣怔,然后红了脸,泼辣如她,也能流露羞臊之色,实在罕见。 袁恕己哼道:“以你的性情,本不该是畏首畏尾的,怎么?你不敢碰他?因为什么?” 三娘子强笑:“大人想必是醉了,这般拿我说笑。” 袁恕己字字如刀:“你才见他两面,就立刻对他的话言听计从,那时候他一心要离开桐县,可并没答应你当账房,你说看中他能干,这样能干的人不留在身边儿,又送去哪里?而且还随送了银子给他,这可不是素日以悭吝著称的老板娘的所做。你并不是在相账房,而如在送神一样。” 他虽有几分醉意,心却是极清醒的,说的话更直指要害。 三娘子暗中咽了口唾沫:“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沉着脸色道:“如今人已经走了,你还要替他保守什么秘密?把你那些花言巧语都收一收,胆敢说一句谎话,你不怕我用一千种法子拿捏你?” 他将手中的空杯一捏,转向三娘子。 三娘子对上他阴鸷的双眸,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但…… 三娘子跪坐起身,又为袁恕己将杯子斟满,然而双手已经禁不住发抖,酒水洒了些许出来。 她看着那水珠乱落,眼神也有些慌乱,几度嗫嚅:“大人,我之所以相助英俊先生,的确有个理由,只是我万万不能说。” 袁恕己道:“哦?”眼神中冷冷玩味之意。 三娘子硬着头皮道:“但是大人,我有另一个秘密可告诉大人,作为交换,大人可否不要追问我英俊先生之事?”她的口吻里带了哀求之意。 袁恕己晃了晃杯中酒,道:“那要看你的秘密值不值得听了。” 三娘子道:“是跟阿弦有关的……” 袁恕己手势一停:“哦?” 三娘子觑着他的脸色:“大人答应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又怎么样了?” 三娘子迟疑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她跪坐倾身,略靠近袁恕己耳畔,手拢着唇边低语了一句。 灯光昏暗,酒力上涌,外头众人的喧哗声太大。 袁恕己竟未听清:“你说什么?” 三娘子顿了顿,略提高了些声音:“阿弦那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 眼前的袁大人仿佛化成了石雕,面上神色,如醍醐灌顶悲欣交集,又似如梦初醒受惊匪浅…… 三娘子也不敢动,只仍保持着那个手拢着唇边的姿态,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吉是凶。 可片刻,袁恕己丢了手中杯子,猛地起身,他起的太快,几乎将桌子都掀翻了,桌上的酒水果品等随着震了震,滑向另一侧。 袁恕己举手欲推开门扇,手碰到槅门之时又退回来,他走到三娘子身边儿,眼睛恶狠狠地盯紧了三娘子。 陈三娘子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被袁恕己俯身盯视,他通身的杀气在瞬间喷薄而出,室内骤然冷却,几乎让她浑身簌簌发抖。 不过是片刻的对视,却仿佛生死交关。正在三娘子后悔欲死的时候,听得袁恕己低低说道:“你听好,此事若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会让你死的苦不堪言。” 他咬牙切齿的姿态,宛若一头猛兽在磨牙吮齿。 三娘子几乎不信自己死里逃生,呆呆答应:“是、是!” 袁恕己后退,将门推开,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室内影乱,三娘子几乎疑他去而复返,要将自己杀之了,委顿在地的瞬间,眼前人影一晃,是袁大人推门而去。 河北道,将近沧州地界。 一连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阿弦累的如狗,玄影却依旧精神之极。 唯一庆幸的是,因是从北往南,故而越是往内去,严寒的气候越有所减轻,毕竟极少有地方如辽东一般酷寒难忍。 虽然对于当地人来说冬日仍旧难熬,但是对阿弦这种从小儿在极寒地方历练出来的少年来说却不在话下。 因为盘缠有限,在路上阿弦通常会选最便宜的客栈投宿,有时候错过宿头,便在寻常百姓家里借助一宿。 那些百姓们见他们两人,一个少年一个盲人,不管家境如何,均会伸出援手。阿弦在走的时候通常也会留几枚铜板以示谢意。 这日,因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阿弦且走且张望,也想找一户农家歇脚,谁知直到入夜,都不曾见到山林中有什么亮灯的所在。 阿弦有些心惊,回头道:“阿叔,我们今晚大概要在野外露宿了。” 英俊道:“早叫你慢着些,河北道地界,往沧州这条线上是这样的,据说是因为之前遭过兵祸……” 英俊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阿弦已经问道:“阿叔怎么知道?” 英俊道:“之前在客栈里休息的时候,我听那些吃饭的客人说的。你只顾着吃东西,并未听入耳去。” 阿弦“哦”了声,又苦恼:“先前出城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哪里想到这半天连一户人家都遇不到呢?” 英俊不由笑道:“且留心,人遇不到是平常,别再遇到老虎狮子之类的。” 阿弦起初吓了一跳,继而醒悟:“阿叔,吓唬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狮子老虎来了,我早手快脚快地跑了,看你却往哪里跑。” 车内英俊无声莞尔。 如此又摸黑走了半个时辰,那头健驴也有些开始罢工,阿弦正焦急中,目之所及,却见前方山林中,月光下若隐若现地,好似有一处建筑。 阿弦起初大喜,立刻向英俊报道:“阿叔,有地方住了!” 英俊道:“荒山野岭……”却并没说下去。 阿弦只顾心喜找到了借宿之处,不然冬日里在野外露宿,可不是好玩的,何况英俊方才一句戏言,又惹出她许多不妙的联想,因此一心奔着那地方而去,眼见越发靠近,依稀能看清那长长的院墙,似是一座庄园。 可阿弦来不及喜欢,——因那庄园在黑夜里静默矗立,偌大的地方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透露出几分诡异之色。 阿弦远远地瞅见,本能便觉着呼吸也困难,回头道:“阿叔,前面那似是个庄园,但是、但是看起来很可怕。” 英俊靠近车门:“怎么可怕?” 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阿弦有些惊慌的心才安稳下来:“看着像是没有人住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 虽然在桐县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见那种……但毕竟桐县是她的“地盘”,这一路往长安,幸而有个英俊在身旁,不然只怕又要“大开眼界”。 可这毕竟是在夜间野外,阿弦本能地心生畏惧,连玄影也紧紧地靠在她的身边,双耳警觉地竖成尖尖地。 英俊道:“不妨事,到了后,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儿。”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仿佛群神随护,无坚不摧一样,阿弦点头:“好的。” 毛驴儿吭哧吭哧又走几步,终于停在那屋子的外头,阿弦下车,心里先狠狠地一哆嗦,恨不得再度上车赶车而去。 原来,从远处看的时候,只隐约看清这庄园的大体轮廓,倒是可观,此刻凑近了查看,眼前的大门也已经塌陷了半边儿,顶上长满了枯草。 两扇大门也已经破损不堪,门前的地上杂草遍布,寒风吹过,便发出“咻”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暗中窥人,沉沉喘息。 阿弦忙跳回车边儿:“阿叔,我们不要在这里好么?” 英俊已经下车,将她的手牵住:“别怕。” 阿弦忙握紧他的手,这会儿英俊已经下了车,道:“看看哪里能把车赶进去么?荒山野岭,不要真的有什么虎狼,伤了我们的脚力。” 他不疾不徐说罢,就好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弦哭笑不得,张望片刻道:“那门扇旁边有个侧门。” 英俊道:“好,你留神些,别离开我。” 阿弦哪里敢,恨不得挂在英俊身上,一手紧握他的手,一边牵着毛驴,壮胆往庄园里走。 玄影一马当先,从那洞开的侧门旁钻了进去,阿弦忙叫道:“玄影,等等,别一个人跑了!” 那门洞里影子一晃,是玄影又探出头来。阿弦才松了口气,加紧几步,拉着英俊跟毛驴从侧门入内。 进门之后,眼前所见更是叫人咋舌,怪道整个庄园都无任何灯火,面前那原本也算宏伟的厅堂不知被什么所毁,门扇俱无,仿佛尸首的骨架,孤零零嶙峋而立。 阿弦之前曾经见过垣县鸢庄那惨状,如今这庄园,却比鸢庄不相上下……但鸢庄乃是经历了灭门血案才落得那般,这荒郊庄园,又经历了什么? 阿弦不敢想,心怦怦乱跳,亦有些头晕,大概是错觉,竟觉着天色比方才更暗了几分。 玄影靠近她身边,喉咙里呜呜有声,眼睛盯着前方。 按照阿弦对玄影的了解,这是他看见了什么。 但阿弦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英俊紧握的手。 忽听英俊道:“你看看……哪里有容我们睡一夜的地方。” 阿弦攥紧他的手,不知不觉掌心里已经出汗:“那边儿……东北角,有两间房,看着还好些。” 两人走到角门处,车却上不去了,加上那毛驴不知为何犯犟,扭头摆尾地不肯往前,英俊便道:“你看哪里有什么可拴毛驴的地方,把它放在这里。” 阿弦打量此处倒是个背风的地方,头顶又有廊檐遮盖,让毛驴歇在这里倒好。 当即将驴子栓在走廊的栏杆上,又从车内抱了半捆草料出来给他吃。 阿弦所选的这两间房果然还适合一夜歇息,虽然也是四面漏风,幸而屋子好端端地并未塌陷,阿弦先是在墙角点了一根小小地蜡烛,又从车内抱了被褥出来,在地上铺好,便又解开包袱,拿了两个干饼子跟一囊水出来——这就是两个人的晚饭。 忙完这一串,阿弦累的瘫坐在英俊身旁,斜倚在他身上,咬了两口饼子道:“阿叔,长安可真远,为什么大家就算背井离乡也想去长安?” 英俊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弦目瞪口呆:“哦。” 英俊笑了笑:“哦什么?你不信么?天下众人熙熙攘攘,不过是为‘名利’二字。” 阿弦摇头:“但我不是,伯伯也不是。” 英俊略微沉默:“那陈基呢?” 阿弦认真道:“陈大哥不同,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英俊道:“那他是为名乎,为利乎?” 阿弦哭笑不得,学着他的口吻道:“都不是乎,陈大哥是想做大事,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胸有大志,当然要实现心中抱负了。” 英俊道:“哦。” 阿弦觉着他的“哦”里头毫无诚意,待要辩解,却又止住,决定以事实胜于雄辩:“横竖你见了陈大哥就知道了。” 英俊却道:“你先前看过的那封信,陈基是怎么说呢?” 阿弦看一眼放在旁边的包袱:“陈大哥在信上说很好。但……” 她迟疑着低头,陈基在信上说,他已经在长安京兆府找到了差事,且情形十分之好,让阿弦勿念。 然而在阿弦看来,却并非如此。 陈基的确是找到了差事,也的确是在京兆府中,但这差事却极不好当。 阿弦在看信的同时,也看见陈基真正的境遇。 80.鬼嫁女 从前,有个小县城的青年,满怀壮志来到世间最繁华鼎盛之地,风云际会,卧虎藏龙的所在。 那就是长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 世间最风流出色的男儿,最妖媚娇丽的女子,最奇异震撼的传说,都在长安。 最巅峰富贵跟最绝顶的权力,只要放手一搏,也许唾手可得。 那青年满是雄心壮志,背着一个小小行囊来到这传说中的地方,他风尘仆仆,却故意绕开了东边儿较近的通化门,特意转了一大圈儿,为的就是要从长安城的正门、南边儿的明德门进入他心中的这向往之地。 明德门本建于隋初,城门楼却是在唐永徽五年由工部尚书领工营建,乃是长安城最宏大壮美的一座城门,观楼的间数在众城门之中是最多的,明德门的门口,正对皇城朱雀门,宫城承天门。 明德门下开五个门洞,每个门洞都能供两辆马车同时穿行而过,最侧的两个门道供车马同行,次内的两个供行人经过,最中间的一个门道,却是专门供皇帝出城祭祀等而行的御道,所谓“天子五道门”,明德门更有“隋唐第一门”之称。 青年仰头看着那飞檐华彩,繁复壮丽的威武城门,目眩神迷,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在鼓噪,这种油然而生的激动,让他眼前微微晕眩。 耳畔忽然听到一声呵斥——原来他只顾仰头瞻仰明德门的威仪,竟忘了自己所站的乃是车马而行的通道。 一辆马车匆匆自城门驶出,赶车的人大概是有急事,又没想到竟有人站在车道上,仓皇中勒住马缰绳,一边怒喝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还不滚开!” 青年吃了一惊,左右张望,才发现自己大概是站错了地方,他忙急急地往旁边推让开去,那车夫惊魂未定,兀自骂骂咧咧。 忽然车内传来一阵娇笑声,有人道:“行了,不过是个才来长安的傻小子罢了,人家不懂规矩也是有的,赶紧赶路罢了。” 那车夫忙恭敬地答应了声,又斥青年:“臭小子,好生看着路别只顾看热闹,这儿不比你们乡下,车马比人还多呢,免得长安的风还没吹到脸上,人不知躺到哪里去了。” 青年听着这尖刻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拱手做了个揖:“是,多谢指教。” 车内又传来一声娇笑:“啰嗦什么,还不走。” 车夫一甩鞭子,赶着那两匹高头骏马离开了。 青年抬头的时候,正看到那风掀起车帘,里头有人含笑斜睨的半面。 桃花一样勾魂的眼,绯绯粉面,如墨云似的发髻,置身在那阔大车马之中,迤逦而去,犹如仙子下凡。 长安丽人,果然名不虚传。 还未踏进长安的城门,青年已经几乎迷失了心神。 当他迈着有些颤抖的双腿进了明德门后,宽阔的几乎没有边际的朱雀大道就在眼前,北面的尽头,青天之下,是巍峨威严的皇宫,矗立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个高不可攀而无比醒目的标识,召唤着他也鼓舞着他。 青年凝视着那俯视的皇城,看着看着几乎热泪盈眶,他心里有一种按捺不住想要跪伏在地、亲吻长安坚硬的土地的冲动。 在这一刻,他感激自己来到这个地方,而且发誓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他将在这里开启自己全新的人生,不久之后,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叫做陈基。 荒郊废院之中,阿弦靠在英俊肩头,玄影则趴在她的腿上,三人的身前,是燃烧的一小堆火。 先前阿弦匆忙拢了些折断的木条等物,用杂草引燃了,在中间架做一团,噼噼啵啵地燃烧着,故而虽然仍四面透风,屋里头却并不觉着格外冷些。 英俊见阿弦并不做声,便道:“怎么不说了?” 阿弦道:“我、我困了。” 英俊道:“你赶了一天的车,的确是该好生歇会儿,不然就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起身爬到旁边儿的褥子上,慢慢地躺倒,临睡前又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周遭,并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旁边的英俊,小声说道:“阿叔,晚安啦。”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说:“晚安,好生睡吧……阿弦。” 阿弦抿嘴无声笑笑,将玄影的狗头用力抱了抱:“玄影,晚安。” 玄影被她双臂挤的狗脸变形,挣扎出来后,就把狗嘴搭在阿弦肚子上,乌亮的眼睛看了看那只剩下破烂栏杆的窗户,过了许久,才逐渐也闭上双眼。 夜深人寂,遥远的深山里仿佛有狼嚎的声响。 这一堆火的旁边,却似另一个安谧世界。 直到子时。 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阴气滋长。 那狼嚎的躁叫声也更频繁了一般,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宛如幽幽鬼哭之声,但是细听,才知道是风穿过破损的窗扇门洞带出的响声。 玄影仍趴在阿弦肚子上,只是双眼已经睁开,乌溜溜地看着前方。 风自窗户上透进来,带的蛛丝也随着飘摇。 可逐渐地,伴随风一块儿透进来的,还有一缕如烟的青丝。 随着风势越来越急,青丝也蔓延开来,犹如肆意生长的细长海草,随风灵蛇般舞动。 一缕青丝随风而长,撩在阿弦的脸上。 她在睡梦中耸耸鼻子,仿佛觉着很不受用。 玄影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就在它想要跳起来之时,那青丝忽然极快地缩退无踪。 阿弦仍是沉睡未醒。 玄影又盯着窗扇看了会儿,才也合起眼。 但玄影未曾留意,睡梦中的阿弦,眉心正微微皱起。 漫天风雪,天寒地冻,仿佛仍旧身处辽东。 风雪中,忽然出现一抹红色的影子,那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面高高挑起的喜牌,底下缀着红色的流苏,在飞雪之中,格外醒目。 越来越近了,竟是一队迎亲的队伍,一个个身着喜服,举牌的,吹奏的,挑嫁妆的,抬轿的,一应具全。 阿弦摸摸肩头,瑟缩身子:“怎么无端有一队迎亲的队伍?阿叔呢?” 她左顾右盼,叫道:“阿叔,阿叔!”忽然又发现玄影也不在。 阿弦正要再叫玄影,却戛然止住。 原来她发现,在这偌大天地,风雪之中,赫然竟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阿弦怔住,紧闭双唇侧耳而听,一边看向那迎亲的队伍,中间儿有吹喇叭的,敲铜锣的……他们顶风冒雪,如此卖力,但……就算如此,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好像一群人,在齐心协力地演出一幕诡异的哑剧。 阿弦有些慌了,她再度寻找,却仍没有英俊的影子:“阿叔,阿叔!” 可是叫声却如此清晰,原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不见那一队迎亲队伍的任何声音。 迷惑中,那队伍已经走到前来,举牌手,唢呐手,仍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而行。 阿弦忍不住问道:“你们看见我阿叔了吗?” 那人摇头。 阿弦又道:“你们是哪家迎亲的?” 头前那人张了张口,像是回答,却并无声响。 阿弦大声叫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因张口大叫,风卷着雪塞进嘴里,难受之极,阿弦几乎大咳。 那人又说了句,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阿弦抬头看向远处,风雪之后,依稀可见一座庄园。 有些熟悉的门首映入眼帘,上面还挂着红色的灯笼。 阿弦忽地认出来:“原来你们是那庄园里的人,这里我曾经来过,出嫁的是你们家小姐吗……” 正要再说,忽然觉着不对。 就在同时,一阵风猛地吹来,迷得阿弦睁不开眼。 她举手挡在眼前,等挥退乱雪定睛看时,却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停滞在眼前。 阿弦吃了一惊,眼睁睁看迎亲队伍里每个人都如泥雕木塑似的立在当场。 不寒而栗,阿弦道:“你们、你们怎么了?” 她推推这个,拍拍哪个,无人应声,不知不觉,阿弦已跑到那喜轿之前,她微微迟疑,抬手将轿帘掀起。 随着她的手势,风从身后鼓入,将新娘子的喜帕掀翻吹落。 阿弦正垂眸避风,看见喜帕落地,一惊之下十分愧疚:“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她捡起那帕子要递过去,目光所及,忽然看见新娘子交叠在腿上的双手,竟赫然是细长雪白的枯骨。 阿弦骇然,若有所感地抬头看时,正对上一双黑洞洞地眼睛。 “啊!”阿弦大叫一声,几乎从地上窜起来。 玄影也受了惊,翻身站起,汪汪乱叫数声。 那一堆火已经将要燃尽,剩下的火光明明灭灭,幽暗的光影中,仿佛有什么在游走摇曳,阿弦壮胆扫去,却见并没有其他,只是些蛛丝纱网而已。 但虽然她看不见什么“东西”,那股无形中的压迫感却如此明显。 阿弦的手捂在胸口,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受惊的兔子,怦怦然乱撞。 忽然身旁英俊问道:“怎么了?” 阿弦道:“阿叔,这里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 英俊道:“你看见了么?” “我……”阿弦想到梦中所见,那个梦虽然可怕,但毕竟这会儿她并没“看见”任何东西,阿弦道:“没、没有,可是,我做了个梦……” 火光的余烬中,是英俊轻叹了声,道:“你过来些。” 阿弦道:“干什么?” 英俊不等她动作,自己起身,将褥子往阿弦的方向拉过去一段,然后又徐徐躺下。 这一切他做的有条不紊,直到重又躺下,才道:“手伸过来。” 阿弦愣了愣,见英俊探臂出来,将手搁在两个人的褥子中间。 阿弦忽然福至心灵,忙把褥子往英俊旁边拖了拖,伸手拉住他的手。 英俊握了握她有些冷的小手:“别怕,我会一直在。” 这一句话,却比那一堆火还要热些,也将方才梦中受得那股阴寒之气驱散了。 阿弦忘了他看不见,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英俊似笑了笑:“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玄影见状,便悄悄跑到两人之间,就在阿弦的褥子边上重又趴倒,头枕在阿弦的手腕上,十分舒适地重又睡着了。 自此之后,阿弦一夜再无其他梦境。 天才放光,阿弦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理妥当,同英俊跟玄影走出了这可怖阴森的破庄园。 那驴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出了庄园后便埋头疾走,都不必阿弦催促。 阿弦袖手坐在车辕上,任凭它似老驴识途,玄影则在旁边儿跟着撒欢地跑。 走了一段,阿弦打量周遭的景致,心头忽然一动,她转头看向身后,长道尽头的庄园若隐若现。 阿弦道:“就是这里……” 身后英俊道:“说的什么?” 阿弦按捺不住,把将昨晚上的梦境同英俊说了一遍,道:“我看见那些迎亲队伍就在这里。阿叔,你说那是真的吗?但是在梦里那庄园好端端地,还挂着红灯笼呢。” 两人说话间,玄影却跑到前方路边儿上,低头嗅了嗅,伸出爪子乱拨。 阿弦斜睨一眼,不由打了个哆嗦,却见露出土面的,竟是一截白骨。 玄影刨了会儿,好像要将白骨叼出来,阿弦忙道:“玄影!”玄影听唤,才又放弃那白骨又跑了回来。 大概是那健驴使了力,这次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有晨起的烟气袅袅。 等阿弦看清那客栈的招牌,不由气道:“早知道昨晚上再多走段路岂不是好?” 阿弦勒住驴车,又扶英俊下车吃些早饭,客栈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两人,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似的:“两位从哪里来?” 阿弦回头指了指来路,小伙计道:“从县城到此处,得是四五个时辰的路,两位难道是连夜赶路,并未借宿?” 阿弦道:“我们在一所破旧的大院子里歇了一夜。” 那小伙计听了,那弹出的眼珠几乎都跌在地上:“您说什么?” 阿弦扶着英俊落座:“我说在那大院子里住了一夜,你干什么见鬼一样。” 掌柜也闻声而来,跟几个早起的客人都聚拢着窃窃私语,面露惊骇之色。 阿弦左右看看:“你们干什么都鬼鬼祟祟的?” 众人面面相觑,小伙计道:“小哥儿,你有所不知,那院子是有名的鬼庄,就算是大白日也不敢有人靠近的,先前有不怕死的后生进去探路,不是疯了就是吓死……” 阿弦想到昨夜梦中所得,不由问道:“这样灵异?那……这院子怎么就破败成这样的?看着原来像是极气派的地方。” “可不是极气派的地方么?”小伙计吐吐舌头道,“你们可知道这里原先住的是谁?” 阿弦道:“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又卖关子。” 英俊听她好奇心起,却并不阻止。那小伙计见阿弦生得清秀可爱,英俊又是个美男子,心里便先喜欢三分,越发滔滔不绝道:“小哥儿,说出来你可要坐稳了,你可知道刘武周么?” 阿弦愣了愣:“啊,你是说那曾经投降过突厥,后来又跟大唐大战过的刘武周?” “看不出你年纪小小,居然也知道的不少,”小伙计笑道:“可不就是他么?这刘武周原本是本地景城人氏,后来就自去闯荡了……但这里仍是他的祖籍,因为刘武周投靠突厥,又跟大唐争天下,他的族人害怕被牵连,有一部分人便隐居在前方的那庄园里……” 阿弦吃惊:“原来那院子里住的是刘氏族人?那……那庄园为何落败,他们人呢?” 小伙计摇头道:“人?都死了!二十年前被不知哪里的一帮贼洗劫抢掠……唉,实在惨的很,那时候我还小呢。” 阿弦道:“可……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个出嫁的姑娘?” 小伙计闻听,后退几步:“您……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周围众人也都如白日见鬼,一个个似要夺路而逃。 阿弦看一眼英俊,道:“我……路上无意中听人提过一句。” 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吓了我半死,还当你也遇见那鬼嫁女了。” 阿弦口干:“鬼嫁女?” 小伙计啧道:“那年冬天,正是刘家一位长姑娘出嫁的日子,风雪交加……也就是在那夜,他们全家被人所杀,后来,有人就时常看见山中有一队迎亲队伍,可是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一具具鬼骷髅,为此吓傻吓死的人也不少,大家都说是那刘武周的族亲死不瞑目,才在山中作怪,所以传出这‘鬼嫁女’的故事,从没有人敢靠近那庄园半步,一旦黄昏开始就不敢再从那边走过。你们这样大胆,竟没被鬼吃了去,还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也算是命大了。” 81.说的好 草草吃过了早饭,重又启程,路上,英俊便把有关刘武周的种种详细告诉了阿弦。 刘武周起于隋末群雄割据之时,原本出身富豪之家,早在他少年时候,他的一位兄长便曾告诫:“你若仍任意妄为,所交非人,将来恐怕祸及家族。” 谁知竟一语成谶。 刘武周原先在隋朝为官,后反叛投靠突厥,他借助突厥之力扩充地盘,并接受突厥册封,称为“定杨可汗”。 后刘武周自称帝,并引兵攻打雁门,连连取胜。 他志得意满,忘乎所以,于武德年间挥兵南下,一度攻打到平遥,介州。 那时候唐军节节溃退,刘武周兵临晋阳,占领山西大半,搅乱了大唐半壁江山,甚至高宗亦惊慌无措。 但刘武周也很快遇上了他的克星,那就是太宗李世民,两人几度交战,刘武周最终不敌,仓皇往北投靠突厥,最后却被突厥杀死。 因刘武周的种种所做,他的昔日族人也受到牵连,大部分人为避祸被迫逃离旧地,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阿弦听罢,摇头叹息:“这刘武周倒也是个能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太宗,恐怕这天下谁属还不一定呢。” 英俊笑道:“刘武周首尾两端,有勇而无谋,见利而忘义,注定无法成事。又岂会是太宗的对手。” 阿弦咋舌:“可他当时却的确席卷了大唐半壁江山,若是个无能之人,又岂会做到这般地步?” 英俊淡淡道:“刘武周的连胜,并不只是看他个人才能如何,当时也有天时地利之因,他先有突厥之助,后又有宋金刚带兵投靠,且当时大唐所派的齐王殿下……因要夺功,轻易冒进,才失了先机,后又连续用兵不当,导致兵败如溃。” 因涉及武德间旧王之争,英俊未曾细说,但齐王李元吉当时镇守并州,荼毒百姓,虐待兵卒,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中只剩下一点“地利”而已,最后连败,也是意料之中。 阿弦不知这些详细,听得发呆,琢磨半晌才问道:“那太宗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纵君王了?” 英俊道:“那是当然,太宗英明神武,可谓不世出的明君。” 阿弦皱眉,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低声问:“那、那现在的皇帝陛下呢?” 英俊不答。 阿弦着急:“阿叔怎么不说了?难道皇帝不是个明君?” “胡说,”英俊笑斥了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不可乱说,尤其是去了长安后,更是万万不能提。” 阿弦哼道:“尧舜从不怕被民非议,只有桀纣才会。” 英俊一怔,旋即微微扬首长笑数声:“说的好!” 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不回答我,皇帝到底是什么?” 英俊咳嗽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这种话颇为大逆。但是阿弦,判断一个君王是否明君,就如同判断一个人一样,你且记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一时的成败荣辱沉浮起落并不打紧,是好是坏,百年后民间自有定论。” 阿弦长长地叹了口气:“要百年之后?我早就作古啦。” 英俊复一笑,却将头转了开去。 阿弦怏怏不乐。英俊忽道:“其实,还有一种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阿弦忙问。 英俊道:“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最快的法子,当然是你自己去看一看了,究竟是如何,你自己心中便有定论,大不必别人告诉你。” 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耳畔有短暂的空白。 驴车缓慢向前,玄影跑的累了,便跳上车来,在阿弦身边儿乖乖趴着。 大概是听出阿弦情绪有些低落,英俊忽然道:“对了,关于刘武周,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弦道:“是什么事?” 英俊道:“我在善堂的时候,听人说起,说是刘武周当初称帝之时,囤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宝,有说他将那批宝藏秘密埋藏在某处,也有说他偷偷叫亲信运回了景城,交给了他的族人保管。” 阿弦起初惊诧,然后撇嘴道:“善堂里怎么会有人说起这些杂事,只怕是在酒馆内听见的。” 英俊忍不住嘴角又轻轻上扬,勉强止住,复转开头去。 被英俊这一句话,便将阿弦之前所想重又拨转到刘武周族人的事上来。 阿弦想着昨夜那鬼新娘,诡异的迎亲队伍,以及那荒废的庄园。虽然是在梦中,但她知道这鬼魂一定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但她到底要说什么?二十年过去了,那些曾参与劫杀的贼人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已经是年纪累累,且不知散于何地。 阿弦便问道:“阿叔,你说景城庄园被抢掠的事,会不会跟你听的这个传说有关?” 英俊道:“天道性命,圣人难言,我亦不得而闻。” 阿弦抓抓耳朵,叹道:“你何不留在桐县里继续当个教书先生,将来定然会教出许多状元郎。” 如此晓行夜宿,渐渐将到洛州,阿弦见天色不早,不敢再一味赶路,远望山峦,隐隐听得暮鼓之声,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座不大寺庙。 寺僧见两人借宿,便请了入内,招待斋饭。 阿弦正吃饭中,听得外头有呼喝之声,跑到窗口看了眼,却见是寺僧们在习武。 阿弦匆忙扒了两口饭,便趴在窗口观望。 正看的入迷,听身旁有人问道:“好看吗?” 阿弦随口道:“是啊……”话音未落,转头看去,却见是英俊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阿弦道:“当初还是陈基哥哥教了我几招呢,可惜我所学有限……” 她看着眼前虎虎生威的武僧们,眼中流露惊羡之色:“当初有‘十八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少林武僧天下闻名,现在还不到少林,便已是这般威势了,令人好生羡慕。” 英俊道:“少林的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只怕不适合你,不过你身子虚,若是练习些《易经》《洗髓》等的内家调息法儿,却是最好。” 阿弦忙道:“我可以么?” 英俊笑道:“那是少林的不传之秘,你想学也学不到。” 阿弦顿时失望,英俊却又道:“不过,你若是想强身健体,我倒是可以教你些招式,只要每天勤加练习,你的身子定然会比先前好的多,又……或许可以有些防身之用。你想学吗?” 阿弦立刻点头如鸡啄米:“想!”又问:“阿叔怎么会这许多?”他不是失忆了吗? 英俊道:“机缘巧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催促:“那阿叔快快教我。” 英俊笑道:“那也不是这时候,众目睽睽地,你能安心练习么?” 自此之后,阿弦便将此事记在心中,次日清早儿她便爬起身来,将英俊摇醒:“阿叔,这会儿静悄悄地,你教我吧?” 天尚未明,室内光线暗淡,依稀中英俊笑了笑:“哪里就这样着急了,又不会变成武功高手。” 阿弦道:“你答应我的,不许赖。”将英俊从床上扶起来,又给他将挂在旁边的外袍取了,英俊忙制止道:“你去打水,剩下的我自己来。” 阿弦果然便手脚利落地去了。 两人所住客房在后院僻静地方,山寺偏冷,开门一阵寒冽空气,夹杂着潮冷的白雾扑面而来,不远处的殿寺远山等都笼罩在浓雾之中,恍若平地消失。 英俊拂了拂衣袖,道:“我看不见,只能听你的动作风声,你不要着急,我先给你慢慢地演一次,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阿弦一口答应。 英俊将袍子撩起,踱下台阶走到庭中。 正值严冬,远山跟庭树上都挂着雪色的白霜。 空山古刹,迷雾晨钟,阿弦站在檐下,望着眼前人影腾挪转移。 她只看见英俊雪色的麻袍,在那层层晨雾之中飘拂翩然,颀长潇洒的身形犹如雪中的仙鹤,清绝出尘令人倾倒。 他刻意将每一招式都放慢,阿弦也的确都看得再清楚不过,然而到最后,她回顾方才…… 英俊收势问道:“你记得几招?演给我看看。” 阿弦想了想:“一招也不记得。” 英俊一愣,迟疑问:“我演习的太快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了。 阿弦摇了摇头,仍有些沉浸在方才的目眩神迷中难以自拔。 她满心只觉着那每一招式都极好看,但是这样好看……当真能强身健体还能防身? 阿弦道:“阿叔,我不要学这些花哨的,我要学能够……一招制敌的那种。” 英俊听着“花哨”两字,笑道:“好,你先学会了这些花哨的,再教你别的。” 阿弦无奈地叹了声,略嫌弃:“这种招式看着像是在跳舞……” 英俊道:“不学算了。”他一拂衣袖,转身欲走。 阿弦忙拉住:“学学学,只是你不要演的这样好看,我都忘了招式了!” 英俊唇角一扬:“好看么?” 阿弦道:“好看极了。” 英俊道:“嗯……将来若是落魄了,可以凭着这招去当街卖艺……”他从不习惯跟人开玩笑,说到这里,便自觉过了,敛笑低眸自省。 阿弦却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原来阿叔说的‘防身’是这个意思,倒果然不错,卖艺赚钱也是一门本事,伯伯就常常说……” 忽然又说到老朱头,阿弦缄口,低下头去。 英俊体察,却只温声道:“我再给你演一遍,这次看仔细了,我不会再给你演习第三次。” 阿弦方又凝神。 这日两人原本想启程上路,忽然寺僧来报,说前头的路上忽然跌落一块山石,将道路堵住了,正叫人前去清理,只怕今日无法通行。 于是这天便留在这修俭寺,阿弦因闲着无事,便在院中联系英俊教导的那一路拳法。 阿弦的悟性却也极不错,一旦专心,进步飞快,一天一夜之间,已经记得了七八招,英俊在旁听风辨音,指点她修正差错之处。 午后之时,英俊在屋内休息,阿弦又练了一趟拳,正要回房,便听得旁边有人道:“施主这趟拳法是才练的?” 阿弦回头,却见是寺内的主持僧人,忙也行了个合什礼:“方丈,是我阿叔教我的。” “阿弥陀佛,”方丈道:“那位施主果然并非凡人,看他的面相,当贵不可言,只是……” “只是什么?” 方丈道:“他命中一大劫数,虽已经险度,但余下的路,仍似悬空一线,十分凶险,而我看这位施主,跟我佛甚是有缘,倘若能皈依我佛……” 阿弦总算听出意思,忙摆手:“不不不,方丈,我阿叔不当和尚。” 方丈合眸道:“那也罢,老衲只是信口一说。”他双手合什,将离开之时又道:“方才那趟拳法,小施主还要勤加练习才好。” 阿弦道:“我会的,阿叔说了,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方丈呵呵一笑,转身去了。 阿弦目送那灰色僧袍的影子离开,莫名有些心慌,忙跑回屋里,见英俊正盘膝端坐如睡着的模样,她便跳到跟前儿,举手在他面前摇了摇。 英俊毫无反应,阿弦盯着看了片刻,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喃喃道:“好不容易又有个阿叔,如何能再当和尚?如果阿叔再当和尚,我要当什么?”她低头看看玄影,“你呢?” 玄影翻了个白眼。 端坐着的英俊唇角却又一动,终究忍住。 到了第二日,路终于疏通了,赶着驴车离开寺庙的时候,阿弦无端松了口气。 英俊道:“那和尚得罪你了?” 阿弦道:“没有呀。” 英俊道:“你如何大大地松了口气?” 阿弦失笑:“阿叔,难道什么也逃不过你的耳朵?那你能不能猜出这会儿我心里想什么?” 英俊点点头:“前头过了洛州,很快就是长安,你心里想着的,大概是如何跟你陈大哥见面儿。” 阿弦的笑却渐渐烟消云散,只是转头默默地看路。 英俊也并未说话,只听得车轮滚滚往前的声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面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而来。 英俊侧耳一听,脸色微变:“阿弦你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阿弦听后面来势凶猛,正忙着将驴车靠边儿,闻声回头。 她一看之下,诧异道:“咦……这个服色……怎么像是……” 英俊道:“像是什么?” 阿弦道:“像是豳州大营的人?”睁大双眼瞪着那马上的人看。 那来人催马甚急,原本见驴车让路,还不以为意,只打马将过的瞬间,看清是阿弦,才微微一震,将缰绳勒住叫道:“十八子?!” 82.教坏我 就在阿弦跟英俊半路遇见那豳州的军士之前,豳州,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袁恕己顶风冒雪赶往豳州大营,走到半路,忽地看一队人马迎面而来,都着黑色的披风,低低兜着风帽。 两方人马交错而过的瞬间,袁恕己察觉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对方身上传来,他本能地手按剑柄,转头看去。 正其中一人转过头来,两人咫尺对视,那人竟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充满煞气的双眼,眼睫上还挑着雪片,底下沉沉的眼珠盯着袁恕己,似天生敌意。 有那么一刹那,袁恕己几乎有种要拔刀的直觉。 但对方并未发难,何况身份未知,因此在转瞬而逝的对视之后,两边儿便各自背道而去。 左永溟打马靠近,低声道:“这些是什么人?看来有些古怪,而且看方向,像是从豳州营来的?” 袁恕己回头看了一眼,正见那五六个人转弯而去,长长的披风一角拖曳飘扬,在袍摆末处,却似是一朵鲜红的彼岸花,仿佛雪中一抹妖异魅影。 袁恕己皱紧眉头,仍带人往豳州营而去,一刻钟左右进了营地,里头入内通报,老将军传见。 将披风除下,掸落身上的雪,袁恕己上前见礼,抬头之时,却见苏老将军脸色微白。 袁恕己道:“老将军身子有恙?” 苏老将军道:“不过是些昔日旧伤,每到雨雪天气便害疼罢了,并非大碍。” 袁恕己落座之时,想到在外头惊鸿一瞥的那队人马:“敢问,方才可是有客?” 苏柄临道:“有个昔日旧友,路过此地前来拜见。怎么,你看见了?” 袁恕己道:“方才路上不期遇见,这些人莫非是来自京中?” 苏柄临呵呵笑了两声:“今日你冒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袁恕己见他主动提起这情,才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我心中有一件事无法明确,如今想直面求教于老将军,若是冒昧说错之处,还请见谅。” 苏柄临低低咳嗽了两声:“但说无妨。” 袁恕己道:“当初老将军告诉我老朱头就是当初在宫内大名鼎鼎的御厨朱妙手,我却不解老将军为何竟执着于此人……” 苏柄临问:“现在你知道了?” 对上苏柄临隐约含笑的目光,袁恕己心一沉,仍道:“请容我先说下去,在老将军揭穿朱妙手身份之前,老将军曾劝我,让小弦子前去长安。老将军的理由是想借助小弦子的天赋之能,查明昔日宫内那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苏柄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袁恕己却难耐身上寒意,他方才从风雪中赶路而来,手指都有些僵硬难伸。 十指在膝上抓了一把,袁恕己道:“我本不知这两者之间竟有关联,也着实不敢去想着两者之间竟有致命的关联。老将军对朱妙手的执着,以及老将军对小弦子……这其中,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纱而已,这两者本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 房间之中,悄然无声。 袁恕己站起身来,步步走到苏柄临身旁,他微微俯身,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老将军想找朱妙手,是为查明昔日宫内那件案子,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也意如此。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您的烟雾,真正的事实是,老将军您以为……小弦子,就是当初宫闱惨案中那位被害死的公主……是不是?” 袁恕己原本笃定以为阿弦是个少年郎。 因为她除了脸孔生得略过于秀丽之外,实在是通身上下、连气息都没有一丝一毫像是一个女娃儿的。 尤其是在之前第一次见面,她戴着眼罩埋首在老朱头的饭桌上吃饭,那种呼噜噜的粗鲁男儿吃态,就像是躺在雪谷底下被骨烛照明的英俊一样,让袁恕己最初印象深刻,无法更改。 所以就算以后,他每每看着她……都会有别于常人的心喜,却也只当是对一个天赋极佳心性至纯的小孩子的欣赞而已。 正因为坚定不移地认为她是个男孩儿,故而当发现自己对她所有的关怀已经超出了对于“晚生后辈”的喜爱,袁大人才即刻“悬崖勒马”。 但是……就在吉安酒馆里,听陈三娘子说起那句话的时候,之前所有的一切,犹如悬崖在瞬间崩塌。 在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何其可笑而可恨的错误之后,袁恕己同时想通了一个极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苏柄临对于老朱头和阿弦两人的执着。 两个人相距咫尺,苏柄临抬眸对上袁恕己肃然沉重的目光。 苏柄临微笑:“是。你说对了。” 袁恕己的后颈僵直,在这一刻,他有短暂的空白跟窒息。 他心里虽笃定认为,但一路上来此,及至方才,他满心中所想的竟都是要苏柄临否认回答。 “不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小弦子只是小弦子,不会是那个传说中死的离奇的小公主,这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宁愿如此。 苏柄临的回答撕碎了那所有。 袁恕己失声。 苏柄临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着高兴,还是失望?那个孩子是个女娃儿,我很久之前就看出来了,可让我认为她就是安定公主的原因,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她身上有种跟那个人很类似的让我不喜的气息。” 袁恕己倒退几步,缓缓坐在地上。 苏柄临道:“虽然历经波折,但毕竟一切如我所愿,如今她终于去了长安……呵呵……” 苏老将军站起身,走过袁恕己身旁,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柱远望西南方向,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天际盘旋,俯视着的,是底下那巍峨壮丽的皇城。 就像是陈基从明德门入内,站在朱雀大道上的光景之时一样,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朱雀门之后的皇城。 但是苏柄临的所图显然跟陈基不同。 “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右手攥紧门框,苏老将军举手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这是不可能的。李唐的江山,绝不容许一个女人染指!” 袁恕己坐在地上,未曾答话。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什么李唐江山,什么袁天罡的预言,什么老将军,他心里所想的只是……小弦子是公主,她是个女娃儿,是个公主。 但是长安对这位公主并不是友好的,甚至正好相反。 毕竟,安定公主已经为天下众人所知的早已死去,她安静地躺在德业寺里享受香火,享受着武后对她的追思,武后甚至在她的封号上加了一个“思”字,可见其爱女之心。 但是,袁恕己也心知肚明,这一切仅限于那个“死去”的公主。 如果被人发现安定公主并没有死,那么一切会立即改写,由此而牵扯出什么来,谁也难以预料。 长安,长安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也是一团明耀的火焰。 阿弦是撞网的飞鸟,也是扑火的飞蛾。 袁恕己无心伤春悲秋,也无法专注天下大事。 此刻此时,他的心……只悬一人之生死安危。 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对,而坐着的袁恕己自没有发现,苏柄临咳嗽数声,他举手掩口,指缝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通往洛州的官道上。 阿弦虽不认得这军士,但这军士却认得阿弦。 毕竟阿弦曾去过豳州大营,她又是个甚是“有名”的人物。 乍然在这异地他乡相遇,军士匆匆勒住缰绳:“十八子,你竟在这里?” 阿弦跳下地,拉着缰绳问道:“我要去长安,军哥是哪里去?” 军士道:“我也同去长安。” 阿弦见他脸色凝重,回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便问道:“可是豳州有什么重大要事么?” 军士几度张口,却又并未告诉,只道:“是,而且是最重大的事。” 他看看前方,似要着急赶路,想了想回头对阿弦道:“十八子,我背负紧急公文,不能耽搁,就先行一步了。” 阿弦道:“是,军哥请便。” 军士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后马车中,皱眉片刻,终究还是拨转马头,打马急去。 军士的马乃是军马,速度自然非驴车可比,顷刻就转弯不见了踪影。 阿弦道:“最重大?那是什么事?” 她重新翻身上车,拉拉缰绳拨转驴头,踢嗒踢嗒地再度上路。 车中英俊无声,阿弦怀着一丝希冀问道:“阿叔,你知不知道豳州发生了何事?难道又有什么马贼作乱,或者古怪战事?” 英俊道:“只怕都不是。” 阿弦听他的语气低沉,道:“难道阿叔知道?不是这些又是什么?” 英俊道:“不是外,就是内。” 阿弦琢磨这句话,却不知其意。“什么叫做‘外’,什么又叫做‘内’?” 英俊道:“外有外战,内有内乱。” 阿弦吓了一跳,几乎勒住缰绳,她猛地回头道:“阿叔,你说什么,难道豳州军中有什么内乱?这如何可能,苏老将军……是有名的军纪严明,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英俊道:“若‘乱’的不是别人呢?” 阿弦挠头:“我不懂阿叔的话。” 沉默半晌,英俊才默默说道:“群龙有首自然无乱可生,群龙若是……” 英俊并未说下去。阿弦皱着眉心:“群龙无首?群龙……咦,你总不会是在说苏老将军吧?” 英俊略略沉默:“是啊,但愿不是。” 阿弦本来是随口胡说,但听了英俊的回答,她越想越是头顶发麻,正要继续刨根问底,便听得梆梆一声乱响,前头草丛中呼啦啦地奔出几个人来。 阿弦大为意外,扭头看时,却见那五六个人立在山路中央,人人凶形恶相,手中各持异样兵器。 阿弦望着那并排而立的数人,目瞪口呆。 她对这阵仗并不觉陌生。 当初在桐县当差的时候,那时候跟高丽的战事未平,袁恕己也未曾坐镇,所以遍地强盗狠贼,就算出城走个远路,也要时刻提防林子里打闷棍劫道的贼人。 她跟英俊往长安的一路上,虽然这会儿天下太平,但在有些偏僻之地却仍有许多宵小狠毒之辈,做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轻则只抢钱财,重则伤人性命。 阿弦为稳妥之故,事先打听清楚,并不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去,宁肯绕路也要安稳些。 只有一次不幸遇见一个林间打闷棍的,阿弦见他只有一个人,她毕竟是做过公差的人,竟也不如何害怕,拿了防身的一条长棍跳上前。 那贼人想不到看似柔弱的这少年竟如此生猛,且阿弦的架势又有模有样,两人才斗了几招,那人的刀被阿弦使了个花招挑开,又反手击中此人胸口,贼人吐血,落荒而逃。 阿弦大笑:“这种弱鸡也出来现眼!”又冲着那贼背影叫道:“还敢在这里作乱,下次遇见,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她意气洋洋地拎着贼人的凶器回到车边儿,待要邀功,又恨英俊看不见她方才的英姿,便道:“阿叔,那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英俊不置可否。但从此之后,在山寺之中,英俊便开始教导阿弦。 就算阿弦平日里练习昔日陈基所教,英俊也能听风辨音,指导一二。 阿弦懵懵懂懂,只知道听话练习,浑然不想其他,其实她心里自觉功夫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但到底好了多少,却难自料,私下掂量想着,如果先前那剪径毛贼的话,或许……可以打三个无妨? 如今“美梦成真”,忽然并排出现了六个人,阿弦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并非那冲动不顾的少年,又看他们都拿着兵器,心里便有些迟疑。 阿弦回头,小声说道:“阿叔,这些贼人多,我们逃吧。” 马车里英俊道:“怕什么,之前你便打跑过一个,如今正好儿拿着练练手。” 阿弦张口结舌:“阿叔,我本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不到阿叔比我更会吹牛。” 英俊道:“我是相信你罢了。” 阿弦道:“人家都说盲目自信,想不到今日有阿叔盲目他信。” 车内传出可疑的笑声,英俊却又哼道:“你去不去?” 阿弦无可奈何:“我的小命如果交代在这里,都是阿叔害的。” 英俊道:“知道我害你,还去么?” 阿弦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英俊道:“好,这才是个有志气的样儿。” 阿弦却又重重叹道:“现在他们已经把我们围住了,想逃都来不及了,不自我打气又能怎么样?” 英俊哈哈笑了几声,却又轻轻一咳:“去吧,放心,这些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你打他们六个绰绰有余。” 阿弦在玄影的狗头上摸了摸,道:“你听见了?这里有人疯了。” 此刻这帮贼人早跃跃欲试地围了上来,见他们仍似说笑,为首一人厉声骂道:“那小子,快点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乖乖献上,大爷们看在你年幼的份儿上,或许可饶你性命。” 阿弦吐舌道:“我身上并没有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都在车里了。” 群贼窃喜:“这孩子识相,又老实,倒是可以留他性命。” 另一个道:“长的也清秀的很,不如留在身边,当个……” 阿弦听他们胡言乱语,不由生气,而车内英俊轻声道:“你胡闹什么?” 群贼听见车中有人,复叫嚣道:“车里的那厮,还不下来拜见你们山大爷?” 其中一个大胆的,听阿弦说值钱的都在车内,便手持一把刀凑过来。 才想跳上马车,冷不防玄影在旁虎视眈眈良久,见状嗖地窜了出来,闷声不响地在此獠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那贼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狼狈后退。 阿弦正呆看玄影发威,只听英俊道:“还不动手?” 阿弦一个激灵,目光所及,却是右手侧不远的一名抢匪,因同伴忽然受伤,此人后退一步,目视玄影方向戒备。 阿弦想也不想,纵身往前,一招“白鹤亮翅”踹飞出去,竟正中那贼的手腕,兵器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阿弦脚尖点地飞身一跃,身形旋转间,举手将空中那把正坠的刀握住,又一招“平分秋色”,挥刀掠出,刀锋擦着那贼人胸口而过,已经见红! 阿弦连使两招,均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得手更是快捷迅猛,连她自己都有些愣怔。 其他四名贼人见状,纷纷呼喝出声,有两人联袂冲了上来。 阿弦毕竟“初出茅庐”,一时未曾反应,横刀后退数步,正略觉慌乱,忽听车内英俊道:“左辅右弼!” 这正是他所教的招式,阿弦练熟了的,见贼人来势凶猛,也来不及考虑是否会奏效,眼睛一闭,挥刀探出。 刀被她手腕摆动,灵蛇吐信般颤动往前,只听得“嗤嗤”两声,左边的贼人双手掩面,右边那人颈间鲜血狂喷,往后便倒! 阿弦只听见异样动静,睁开眼睛的瞬间,正被血喷了过来,洒在她的衣襟跟手臂上。 至此,贼人之中已经伤损四人,剩下两人魂不附体,其中一人见势不妙,步步后退,便欲逃走,玄影一跃追上。 另一个着实凶悍,听阿弦先前说值钱的都在车里,又见方才阿弦交手的时候车内似有人指点,他便纵身跳到车上:“什么东西,居然敢……” 阿弦虽然“见鬼”无数,但生平从未杀过人,如今无意中如此,眼见那人倒地,手捂着颈间垂死挣扎,正自魂悸魄动。 忽地听见玄影狂吠,而最后一名贼徒叫嚣…… 阿弦抬头见那人跳上车,顿时反应过来:“阿叔!” 她急急横刀跃上,谁知那将进车厢的贼人忽然往后腾空飞起,身子跌入杂草中,半晌毫无动静。 里头英俊道:“不必担心,我无碍。”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阿弦呆了呆,提刀过去查看,却见此人已死在草丛中,死因却是因为他自己手中所持的刀,不知为何竟倒劈了回来,深深地砍入了他的额间。 只怕就算这人自个儿,临死也不会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顷刻间,群贼死了两人,伤者三人,被玄影追击的那贼边跑边求饶。 阿弦听得那一片聒噪求饶之声,低头见自己仍握着沾血的刀,手上的血已经有些凝结了,阿弦举手摸了摸,湿湿黏黏,腥气扑鼻。 回头之时,又见那被她杀死的贼人,终于咽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血喷洒出来,染红地上杂草跟泥土。 阿弦忽然醒悟,忙将手中的刀远远地扔开。 那求饶的三个强盗,除了被玄影咬伤那人外,其他两个,一人被阿弦的“左辅右弼”伤了脸,一人伤在胸口,不知轻重。 这些强盗在此劫道为生,因有些武功,下手狠辣,又只选些势单力孤的行人动手,所以几乎没怎么吃过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着面嫩的少年,竟是他们的克星呢? 其中面上带伤的那强盗忽见阿弦居然扔了刀,又是满脸惊悸之色,他本不忿重挫于一个少年之手,见状心中一动,即刻趁着阿弦心神不属的时候扑上前来,滚地将刀夺回,顺势一个鲤鱼打挺,向着阿弦腰间横砍出去! 这一招十分毒辣,按照此人的力道,这一刀如果斩落,就如腰斩一样,必然死的苦不堪言。 阿弦看见那强盗动手,听到玄影示警的时候已经晚了,正要咬牙拼命避开,只听得“嗤”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刀锋距离阿弦腰间二指之遥的时候戛然而止,那持刀的强贼就像是一截枯木桩,往前扑倒在地。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的后颈上渗出拇指大小的血点,然后血点蔓延,越来越大。 这下诸贼彻底死心,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又说什么“上有八十老母”。 阿弦见识过方才那贼的狠毒手段,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不可信的歹徒,但是要让她动手杀人,是再不能够的。 只听英俊道:“还记得我前日教你的么?点他们的风池跟风府穴。” 阿弦依言点了那三人的穴道,英俊又让她将这三人捆绑起来,扔在草丛中。 再次上路,阿弦坐在车辕处,看到手上沾着的血迹,煞是刺眼。 她试着抹去,却无能为力,那血渍反而越抹越多,仿佛再化不开,要永远留下痕迹一样。 正焦躁之中,忽然听英俊道:“你后悔杀了那人?” 阿弦转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已经出来,正坐在车厢门口,半垂着眼皮,似看非看。 阿弦涩声道:“我、我从未杀过人。” 英俊道:“凡事都有第一次。” 阿弦摇头:“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英俊笑笑:“那么,在阿弦心中,杀人的是不是都不是好人?” 阿弦道:“不……当然不是。” 英俊道:“但你仍在为你手沾血腥而难过?” 阿弦低头,看着手背上血渍狼藉:“阿叔……你、你教我武功,难道是早就知道我会……” 心念转动,身上寒意滋生。 英俊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毛驴儿仿佛不知正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依然悠闲地缓步赶路。 玄影趴在阿弦腿边儿,仿佛正倾听两人对话。 只听英俊说道:“这些人专门在此劫道,被他们所害的,不知多少如你我般的老弱妇孺,他们杀人的时候,从不在乎是否手沾血腥,而那些被杀者,又往哪里去讨回公道?今日你我从此过,便是他们的公道。” 阿弦忽然眼中酸涩:“阿叔,我明白,但是……” 英俊道:“你明白,但仍是不想让自己双手沾血?” 阿弦点点头:“是。” 英俊道:“有这样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说之前你在桐县的所作所为,是从独善其身出发,那么就在你想去长安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同了,你总要面对一些你以前想也想不到的情形,甚至……杀人。你必须要过这些关卡,必须不能软弱。” 阿弦暗中揉了揉鼻子:“哦……我知道了。” 手上一暖,是英俊探手过来,将她的小手握住:“阿弦的心是天下最为赤纯的,你只要坚持这一点就够了。不管手上是否沾有鲜血,你只要坚持这一点。” 阿弦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阿叔,你好像在教坏我。” 英俊一笑:“我是在教你,至于是否是教坏,便留到以后验证罢了。” 阿弦叹气,过了会儿:“阿叔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句一定是不对的。” “哦?”英俊微微诧异,“是哪一句?” 阿弦道:“你说那些强盗在此劫杀了不知多少似我们一样的老弱妇孺,阿叔才不是老弱,更非妇孺。” 英俊唇角复又上扬:“是吗?那我在阿弦心中是什么?” 阿弦想到方才那两名贼人接连而死之态:“阿叔……阿叔真的很厉害,阿叔是怎么做到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如阿叔一样,有这样出神入化的身手。” 以及那样出神入化的当机立断。 英俊道:“你要我教你那两招吗?那么……我岂不是更在教你坏了?” 阿弦一愣,至此才终于露出一丝莞尔之意。 英俊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看不见她手上的血渍,因此他的手指上也沾了些许未干的鲜血。 那样洁净修长的手指,染了血,何其刺眼,阿弦拉起自个儿的衣摆,沾了点唾沫给他擦拭。 英俊任凭她所为,忽然道:“嗯,我却也想起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来了。” 阿弦抬头问道:“什么话?” 英俊道:“你为什么说值钱的都在车里?你那包袱里,不过几百文罢了,敢情你是在骗那些强盗?” “原来是这个,我才没有骗他们。” “何意?” 阿弦笑道:“我最值钱的就是阿叔啊。阿叔在车内,哪里有说错了?” 英俊一怔,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阿弦从未看过他笑得这样痛快自在的模样,因他一笑,就好像眼前的整个天地山水都也随之明朗了,虽是严冬,却仿佛嗅到春暖花开暖阳普照的气息。 是夜,两人歇息在洛州之外的吉祥客栈里,从桐县到洛州,至此就仿佛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了。 陕西道的风土人情跟辽东自然大为不同,面食尤其出色,阿弦吃的十分顺口,又因为天冷,便要多加些胡椒大蒜之类,英俊则正相反,几乎只吃一碗光汤面,什么辛辣的调料都不要加。 阿弦笑道:“阿叔,你这样如何能吃得下。伯伯之前……” 皱了皱眉,阿弦又低头吃汤面。 英俊道:“朱伯怎么样?他……是不是说我喜爱淡味?” 阿弦仍是埋着头,低低地“嗯”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因为朱伯曾跟我说过,他还说……你最爱吃那辣炒的蚬子,几乎无辣不欢,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所以朱伯隔着十几天才给你做一次,是不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阿弦紧紧地咬着牙,不想让自己难过。 英俊探手,将她正在拼命哆嗦的手握住:“阿弦,想念朱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对于逝去的人而言,只要你能记得,他便始终活着,始终都在,那也是你的心意,你不需要掩饰,更加不需要忌讳提到。” 阿弦终于忍不住,涕泪滂沱:“可是阿叔,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英俊道:“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好了,不会有人笑你。” 阿弦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我想吃伯伯做的辣炒蚬子。” 英俊张了张口:“我答应过朱伯要好生照料你,本该替他做任何事,但朱伯的手艺天下无敌,如果我来的话……只怕注定要你要失望了。” 阿弦本极难受,但听了英俊这一句,却陡然破涕为笑:“谁让阿叔下厨了?只怕你做的比我还差哩!” 英俊道:“是么?我看未必。” 阿弦转头瞪他:“除非你的眼睛好了……或许可以跟我一较高下。” 英俊笑道:“那好,我等着这一天如何?” 阿弦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吃了晚饭,洗漱完毕,正要安歇,忽地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依稀听有人说道:“听说夹道山官道上死了六个人!还都是劫道的强盗,不知是被什么人下狠手杀了,呀,那个惨状……” 阿弦一愣,忙从地上爬起来,摇醒英俊道:“阿叔?你听他们说的,是不是我们遇见的那些人?可他们怎么说人都死了?” 像是要回答她的话,外头又道:“这六个贼在本地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捏了多少人命,仗着林深山高,连官府都奈何不得,早就该死了!现在可算得了报应,谢天谢地,老天爷显灵了。” 另一个道:“什么老天爷显灵,我看是山里的山神看不下去,才下手除掉了他们,听说有一个人的头颅都不见了,还有一个手臂上有被野兽啃噬过的痕迹,且开膛破肚,一定是山神派了座下神兽……出来惩奸除恶!” 阿弦听得又是惊悚又是好笑,惊悚的是她跟英俊加起来才杀死三个强盗,其他三人明明好端端地,且并没有什么“头颅不见,开膛破肚”这些令人发指之举;好笑的是,玄影留下的痕迹,却被人误认为是山神坐骑。 “阿叔,这件事有些蹊跷,其他三个人怎么死了?”阿弦悄悄地问。 忽然英俊道:“阿弦噤声。” 阿弦不知如何,英俊忽然一把抓住她,双手用力,竟将阿弦从地上拽了上床,被子掀起将她盖在下面。 这一系列动作突如其来,阿弦吓了一跳,被蒙在被子里,鼓鼓涌涌地就要挣扎动弹,英俊举手在她背上一按,似示意她不要乱动。 阿弦只得强自安静,缩身靠在英俊的背上,不敢再动,心里实则纳闷之极。 但阿弦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有无限寒气,随着门扇开启而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阿弦察觉英俊的脊背似乎也细微地直了几分,自从认得英俊,他从来都是指挥若定,淡然自若,此刻却又如何? 阿弦正胡思乱想中,便听有个声音散漫不羁地笑道:“你可让我着实好找啊……我的天官大人。” 83.殿上对 《周礼》中记载:廷分设六官,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 以天官冢宰居首,总御百官。 后来各朝沿袭此制,分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本朝亦是如此。 然武后博览群书,尤甚喜周礼,有一日宴待百官,曾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儿,对李治笑道:“皇上,你看在座各位大人,皆是朝廷的栋梁之臣,可谓满座珠玉,正是我大唐之幸也。” 李治道:“皇后所言极是。” 武后举杯道:“我有一爵酒,赐敬各位。有各位的鞠躬尽瘁,才有今日大唐的鼎盛。” 群臣彼此相看,终于起身谢恩,道:“愿我大唐千秋万代,帝业永固,圣上圣后,万寿无疆。” 众人均都喝了一巡,片刻,武后喝了两杯,又笑道:“我看在座的六部大人,忽然想起周礼古制,窃以为天,地,春,夏,秋,冬六部之称,却比吏户礼兵刑工更加雅致入耳,也更符合天地自然之法,不知皇上觉着如何?” 李治笑道:“皇后总有这些奇思妙想。” 武后道:“皇上这样说,想来也是赞同我的话了。” 群臣闻言,有人却心生不悦。朝廷制度本是极严肃之事,何况后宫不得干政,如今武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儿,拿着朝廷之制评头论足……若她只是个管不住嘴喜爱玩笑话的妇人倒也罢了,众人也可当做是不经之谈一笑了之,但是群臣都知道这位皇后的手段,她人虽在后宫,触角却已经遍布朝廷的各个边角,因此群臣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各有所思。 宴会中本极热闹,但此刻群臣寂然无声,场面顿时异样。 忽地有一人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等便是天官了。” 不少臣子听见这声音,都暗中侧目相视,原来这出声之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李义府,人送外号“李猫”。 李义府的发迹说来简单,当初在王皇后未曾被废之前,满朝文武都不赞同高宗废后立武氏,当时李义府官职低微,又因为得罪了长孙无忌,正要被贬斥外放为壁州司马。李义府窥知高宗心意,断然上书恳请废后立武,果然博得高宗欢心,令他官复原职。 自此之后,李义府官运亨通,被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封了爵,可谓青云直上,春风得意。 但李义府生性狭私,一旦得志,原形毕露,做了数不尽的恶事,先前又跟两朝老臣杜正伦起了争执,高宗一怒之下同贬两人,杜正伦更因此怀愤死在外任。 最近李义府才被调任回京,却竟“梅开二度”,被重新启用,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李义府心知肚明,自己被调回京,自然是因为武后说情的缘故,是以见武后发话,殿上尴尬,李义府自然当仁不让地跳了出来阿谀奉承。 毕竟恶名在外,群臣看着李义府,一个个面露不屑之色,只有几个李义府的党羽出面附和。 武后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忽然笑对一人道:“崔大人?从此之后,你可就是崔天官了,你觉着这个称呼如何?” 那人位在吏部群臣之中,职位并不格外尊贵,故而坐的并不靠前。 然而放眼看去,便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从群臣之中挑出来。 因为他的相貌跟气质都太过出色独特,端坐于群列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眉眼熠熠生辉,让人一见倾倒,过目难忘。 这人就是出身博陵崔氏的崔晔,字玄暐,乃是博陵崔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儿郎,年纪虽轻,却已官至吏部郎中,高宗李治自然十分赏赞,但连武后也另眼相看,十分待见。 方才李义府代表吏部出来大赞武后所言,也有不少吏部之人出面称颂,但此人却从头到尾端然稳坐,目不斜视,仿佛对身遭所有都置若罔闻。 忽然在群臣之前得武后独点其名,崔玄暐却无法置身事外。 同时,殿上的大臣们跟李义府等也都看向崔玄暐,不知他将如何应对。 其他大臣对武后这般“旁若无人”自然不满,只是却不敢发作出来,毕竟武后一派戏言模样,若认真跟她分辩起来,她却只说是玩笑,而在宴席之上扰了皇帝的兴致,反而不美。 所以众人倒是想借机看一看这崔玄暐如何作答,不知他是如李义府般顺势阿谀奉承,还是如何。 只见崔晔起身,拱手道:“天官是古之周礼,自然是极佳。”他的身影颀长,身姿端方,立于群臣之中,一时犹如鹤立鸡群。 群臣屏息,有人侧目。 武后笑笑,对高宗道:“皇上,从此之后,他可就是崔天官了。” 高宗还未说话,崔晔道:“微臣不敢领受。” 武后挑了挑眉:“哦?你是觉着我说的不对?” 崔晔道:“微臣浅见,周礼是古制,古君子法天道自然,自是最好。然而如今,时移世易,当然不能仍用旧法一概论之。” 高宗笑道:“皇后乃是戏言,崔卿何至于如此认真?” 峰回路转,底下百官正呆呆听着崔玄暐的答复,心中却均暗惊他居然真的敢说出来。 又听高宗如此替武后开脱,却是意料之中。 崔晔道:“皇上恕罪,正如娘娘所言,天,地,春,夏,秋,冬,天地四季为官,自是自然之道,但我等百官,尚当不起古之周礼所录之称,吏尚不能恪尽职守清廉端正,户尚不能万家安泰皆有所养,礼不能全天地君亲师,兵不能攘服天下四夷,刑无法根除顽疾丑恶,工不能让天下子民皆有所安……臣以为只有每一部的官员都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才能尽忠职守不敢疏漏,而六部之名:吏,户,礼,兵,刑,工,每一个字,对每个官员而言便是打头的警示,——但让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则我朝可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宛若玉石鸣琅,仪态却更肃然端庄,这一番话,皆是清正朗然,浩浩正气。 满朝文武尽哑口无言,上座的高宗跟武后面面相觑,气氛再度凝重而诡异,无人出声。 李义府望着那卓然独立之人,忽地喝道:“崔晔!娘娘抬举,才叫你一声天官,你却说出这许多不经之谈,犹如犯上,实在可恶!” 李义府身为兼任吏部尚书,约束本部之人其实也算理所当然,但…… 崔玄暐面对本部长官,并不畏惧,只淡淡行了个礼道:“若皇上跟皇后认为我省酢跸,大可治下官的罪,下官领受就是了。”他的态度这般不卑不亢。 李义府本就是个性情偏私心地狭窄之人,先前他被高宗贬斥之时,给事中李崇德将他从族谱除名,李义府回长安后,立刻罗列罪名将李崇德下狱,以至于李崇德在狱中自杀身亡。 群臣都知他手段老辣,又得帝后袒护,是以皆心存忌惮不敢正面跟他对上。 谁知崔玄暐竟如此坦直! 李义府早有些看不惯这个本部的差员,这会儿见他当着群臣跟前不给自己面子,老脸通红,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听得武后道:“皇上,你觉着崔玄暐所说的话如何?” 高宗道:“这……”他也有些吃不准武后的意思,不太愿意立即表态。 高宗私心觉着崔晔所说的话的确大有道理,但又怕武后心中不喜,因此不敢擅自表明态度,只沉吟着打量武后。 却见武后一改先前的说笑神色,转作满面郑重,她道:“我以为崔卿所说,字字重若千钧,又似警钟长鸣。” 群臣原本见李义府火上浇油,还在为崔玄暐担心,听了武后的话,均目瞪口呆。 李义府也呆若木鸡,一时不知何以为继。 只有崔玄暐依旧面淡若水,无惊无喜。 武后则道:“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说的太好,我很当为大唐、为大唐的子民向崔卿一拜。” 满殿轰然。 而武后起身,她俯视底下群臣:“诸位大人,当将这六句话谨记心中,就如崔郎中所说,知道自己身为官员的职责所在,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方是正道。” 群臣忙起身,躬身称是。 武后又看向崔玄暐道:“崔郎中真知灼见,今日殿上应对的这份勇气,想来,也只有太宗皇帝面前的魏征可以比拟了。” 她转向高宗,徐徐行礼:“皇上,得此贤臣,我也当效仿长孙皇后,向皇上正装道贺了。” 高宗大笑。 群臣喧动,有人忍不住点头叹服。 高宗见臣子们拜服,皇后也未不快,心情大好,便笑道:“今日崔卿殿上这一番话,‘天官’之名,当不愧领受了。” 天子一句,便是金口玉言。 崔玄暐一怔,在座文武百官重又呆愣。 正不知如何破局,忽地一人笑道:“天官这个称呼,想来当真只有崔晔可称,常听人说他‘晔然如神人’,他又在吏部任职,岂不是正合了天官之称?皇后果然慧眼如炬。” 开口的这人,身着一袭华贵缎子红袍,系着金丝嵌宝的抹额,眉眼风流,仪态潇洒,正是武后的侄子贺兰敏之。 因武后跟高宗宠爱,贺兰敏之如今官任宫中左翊卫将军,能自由出入宫闱,他生性不羁,言谈举止乃至衣着等都不拘一格,高宗也并不责怪,只由他的性子。 如今贺兰敏之开口,高宗越发龙颜大悦:“敏之说的很是。” 贺兰敏之看向崔晔,目光相对刹那,他高举手中金杯:“既然如此,我敬崔天官一杯。” 众目睽睽之下,崔晔只得拿起桌上杯子,向着对方微微举高示意:“请。” 贺兰敏之哈哈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自此之后,“天官”之名传遍长安。 洛州之外客栈中,那暗夜之中推门而入的人一声轻笑,声音虽然轻薄不羁,却又如此熟悉。 房间内并未燃灯,那人手中却挑着一个精致的红绢丝灯笼,他逐步靠近,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却不信,倘若崔玄暐也有这般容易就死,那这如蝼蚁般的世人岂非也不用活着了?” 灯笼的光晃动,照在床边英俊的脸上。 被子里阿弦只听到英俊淡淡地问道:“阁下何人?” 来人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并不认得阁下,如何夤夜闯入别人房中?还请速退。” 阿弦察觉英俊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正不知所以,就听那人道:“你……你如何变得这个模样了?”忽然他惊呼:“你的眼睛!” 阿弦因被盖在被子里太久,正有些发闷,听到这里,心里便想:“这个人果然是认得英俊叔的?怎么还叫他天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过有个什么天官大人。不过,总算有人是英俊叔的旧识,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到他真正的家里了吧。” 不知不觉想到最后,阿弦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英俊叔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恢复了记忆,就忘了我该怎么办?” 恍神之中,几乎没听见英俊说了什么,只那人道:“我听说有个少年跟你同行,他人呢?” 阿弦睁大双眼,英俊道:“他不在。” 那人笑道:“白日里那几个毛贼是你们的手笔?那刀劈自面的一个,死相倒也罢了,被击中了背心要穴而死的……我却瞧出是你的手法,不过,除恶务尽,你居然还留了几个活口,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少不得替你料理了。” 阿弦听到这里,不由浑身发抖,这才知道那几个强盗是面前的人所杀。 但是按照她听来的说法,那几个强盗死的十分惨烈,难道这个人…… 正难以遏制的乱想,床底下忽然“呜”地一声。正是玄影。 先前玄影趴在床底下,他听见动静后本欲窜出,是英俊垂落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制止了它。 如今玄影嗅到阿弦身上的气息不对,再也忍不住,从床底下慢慢地往外爬行。 那人也听见了:“什么东西?”忽然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只狗?” 他饶有兴趣说道:“你不是最爱洁么?怎么竟然跟这些毛畜生混在一起了?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着弯腰,就要将玄影掐着脖子拎出来。 只听英俊喝道:“住手!” 而阿弦也再难自制,才要从被子里窜出来,忽然间后背上某处发麻。 阿弦脑中一昏,晕厥过去。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一灯如豆。 阿弦听到那声音道:“这是什么?你居然跟他同一……” 阿弦挣了挣,眼皮却有千钧重,竟无法睁开。 她想叫英俊,也想叫玄影,但是嘴也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僵麻,几乎不知还有没有。 等阿弦再度醒来的时候,人仍在客栈里,但是只有她一个人。 阿弦起初以为是做梦,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找了许久,都没看见英俊跟玄影,模糊记得昨夜的情形,却又如梦似幻。 阿弦奔出房间,叫道:“阿叔?玄影?”最终寻遍整座客栈,都没看见那一人一狗。 甚至连驴车也不翼而飞。 她满心惊悸,去寻客栈的掌柜,让帮忙找人,掌柜却道:“想必是您的亲戚自己先走了,我们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阿叔双目看不见,哪里能自己走?再说,他不会撇下我的!” 掌柜见阿弦着实着急,只得叫了两个伙计,陪着她又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却终究没有英俊的人影,但最怪的是,玄影也始终不见。 阿弦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竭力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又想起昨夜的不速之客:“昨晚上还有人来找过阿叔,必然是他带走了我阿叔跟玄影,你们可认得此人?快去报官。” 掌柜跟小二面面相觑:“昨晚上大家都在说那六个离奇死在山中的强盗,因为高兴,许多人都喝醉了,何况来住店的人多,委实并知道你说的这个人?” 阿弦不知道自己是担心这家店是“黑店”好,还是担心英俊被那诡异的男子带走好,这两个可能的前景都并不美妙。 本以为就算伯伯去了,到底还有英俊,还有玄影,如今,居然连这最后的希冀都给破灭了。 阿弦在房中枯坐了半天。 三天后,一辆马车来到长安明德门外。 马车缓缓停下,阿弦钻出车厢,回头道:“多谢老伯。” 赶车的老伯笑道:“娃子自己多留神些。”赶车进城去了。 阿弦仰头看着明德门,此刻的她就好像才来到长安城门外仰望明德门的陈基一样,同样被这雄伟华彩的城门给震撼的无法言语,挪不动脚。 但是阿弦来长安的目的跟陈基也完全不一样。 她是为了三个人而来:老朱头,陈基,以及最近失踪的英俊。 当然还有玄影。 从洛州往长安的路上阿弦仔细想过,如果是那神秘人掳走了英俊,玄影只怕也在他们手上,因为在客栈之中以及周围都并未发现过任何异样痕迹。 阿弦思前想后,痛定思痛,才决定独自一人也要来到长安的。 未来长安之前,所知道的差不多都是从老朱头的口中,长安是如此可怕、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等等。 阿弦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到这么可怕的地方。 可如今……她就站在长安的面前,仰望那金赤的三个字。 正看的目眩神迷之时,“让开!”一声呵斥遥遥传来。 有一队人马匆匆从外往内而来,行道上的百姓纷纷退避。 阿弦正在打量那座城门,闻声低头看去,正看见一名老者,许是腿脚不便,仓促避让之时跌倒在地。 阿弦忙上前将他扶起,与此同时,城外那队人马已经冲了出来,当前一人身着青色缎服,正纵马疾驰,忽然看见有人在路上,却也并不停下。 阿弦见这人仿佛瞎了般乱冲撞,大吃一惊,急抱住那老者肋下,将他从路上半拖半拽地拉到路边,堪堪避开了那马儿的铁蹄。 马上的人见状,却如同扫了兴致,在城门之下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命大的老狗。” 跟随他的侍从们也哈哈大笑,有人道:“还不快些滚开,惹怒了咱们千牛卫,立刻让你们化成马蹄下面的泥!” 阿弦从没见过这样嚣张之人,不由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但她毕竟不是性情冲动的少年,自忖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不愿惹事,所以并不曾出言指责。 谁知只是一瞥,马上那人已经看见,冷笑道:“这小子乱看什么?不要命了么?” 被阿弦救出的那老者见状,忙拉住她的手道:“小兄弟,不要惹事,你快走吧。这是李相爷家的公子,惹不得。” 原来这人正是当朝右相李义府的三公子李洋,官至千牛备身,平日好勇斗狠,又酷爱打猎,今日纠结了一帮狐朋狗党出城,猎获了许多山鸡土豹,正乘着兴致,凯旋而归。 因李义府是高宗跟武后面前炙手可热之人,他的家人等也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尽不知多少违法之事,百官虽然明知如此,却不敢多口,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无能为力。 李洋听见那老者在说什么,顿时又惹出性子来,扬鞭挥了过来:“老狗又在嚼什么舌?” 避让不及,马鞭直直地打在老者背上,很快出现一道血痕。 阿弦只觉着那鞭子擦脸而过,一股劲风扑面,隐隐地面皮做疼,同时震惊非常。 身前的老者惨叫了声,挣扎着道:“饶命!” 李洋见状,反更得了乐趣一样,重又挥鞭打落。 这会儿路上的百姓都吓得退避路边儿,战战兢兢看着,无人敢言。 桐县虽然也曾有些恶霸,但跟面前这人想必,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阿弦忍无可忍,眼见那鞭子落下,她避开鞭稍,反手探出,一把将鞭子拽住,她回头对老汉道:“快走。不用管我。” 老汉看看凶神恶煞般的李洋,踉踉跄跄,捂着伤口离去。 马上双拳握紧,起身回头道:“这是天子脚下,明德门口,你是什么东西,就敢纵马当街杀人?” 李洋怒道:“你说什么?” 阿弦更加怒不可遏,指着身后城门牌匾,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明德门,这是五方四夷进长安的第一城门,是天子的脸面!你敢在这里胡乱打人杀人,往天子脸上抹黑?” 李洋因仗着李义府的权势,从来在长安都是横着走,无人敢惹,如今却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如何能够气平,跳下马来欲亲自动手。 阿弦怒极反笑:“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没想到竟有这样猖狂不知死的人。” 忽然想起老朱头跟英俊都说“长安道鬼门关”的话,她回头看看那“明德门”三个字,心中又叹:“难道这鬼门关……竟是这个意思?” 此刻李洋已经纵身扑了上来,阿弦若还是在桐县的那个阿弦,只怕不敢应战,然而毕竟一路走来,也算是历练过的,又得了英俊指点,早非昔日可比。 阿弦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李洋见她生得矮小纤弱,丝毫也不放在眼里,就犹如饿虎扑羊一样冲上前来,阿弦见他来势凶猛,不跟他正面相争,只在他要近身的时候,使了个绊子,身形转动掠到他身后,举手在他背心一拍!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招数。 李洋浑然想不到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眼前骤然失了人影,自个儿却身不由己往前扑倒下去,他毫无防备,这一下儿磕的甚是结实,顿时之间满面流血!整个人几乎晕厥。 李洋的随从跟狐朋狗党们本正笑嘻嘻地围看李公子发威,乍见此情,一个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弦一招得手,却并无喜悦之意,她看看地上的李洋,又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原来就在阿弦的手拍在李洋后心之时,她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在景城郊外那废弃庄园的情形。 事实上,是“鬼嫁女”的场景。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呼啸而来。 风雪交加,迎亲的队伍,盛装的新娘子,盖头掀起,底下却是黑洞洞地骷髅。 正死死地凝视着她。 离开了英俊,这种感觉森凉入骨。 几乎让阿弦无法即刻反应。 这会儿,地上李洋爬起身来,吐了一口血,叫道:“快把这小子打死!” 这会儿城门口的士兵们都已经围拢靠近,先前他们听说是李义府的公子在此行凶,却都不敢拦阻,只远远地张望,这会儿察觉不对,顿时跳上前来。 刹那间,足有十几个人向着阿弦扑了过来。 阿弦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李洋,心中骇然于或许这青年会跟景城刘武周族人的遭遇有关。她并未发现那些向自己扑上来的人,引得围观百姓们一片惊呼声。 直到又有一声剧烈地马蹄声响,有人低声喝道:“还不走!” 阿弦一愣,抬头看时,却见一匹马从城外暴风疾雨般而来,将到阿弦身边的时候,马上的人如打马球似的伏身探手:“快上来!” 阿弦本能地伸手出去,那人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阿弦身形飞起,便落在马背上。那人打马疾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破开众人,穿过门洞,进了长安! 阿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进入明德门,踏上朱雀大道的。 马儿拼命奔跑,又拐过两条街,马上的人才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了,那些人追不上了。” 阿弦如梦初醒,转头四看,却见是个空旷陌生的地方,也并无人。她定了定神,翻身下马。 那人却仍在马上未动,阿弦回头,却见他摘下了蒙面的青布帕子,露出一张甚显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阿弦心中诧异,却仍淡淡道:“多谢方才相救。” 少年笑道:“不必谢,你可是打了李猫儿子的人,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阿弦道:“李猫?” 少年道:“李义府号称李猫,是个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人物,满朝文武都不敢招惹他,你却敢把他的儿子打的满面流血?” 阿弦恍然:“我知道有个大奸臣叫李义府,有个什么外号叫李猫的,只是一时没想到是他。” 少年“噗”地笑了声:“你说话如此有趣。” 阿弦却叹了声:“什么有趣,方才那人蛮不讲理,又强横霸道,行事如此招摇,可见他的父亲并不管教他,这样的人居然还当大官儿?我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 她摇了摇头,拱手道:“我要走啦。后会有期。” 少年见她转身欲去,却翻身下马,拦着她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阿弦看着对方的眼神,虽然少年看着毫无恶意,而且才救了自己,但忽然想起英俊叮嘱自己的话,阿弦便垂头小声嘀咕道:“长安真是乌烟瘴气。” 那人笑道:“咦,你才来长安,就这样颓丧,如何了得?对了,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找我陈基哥哥,”阿弦说完,又低声叹道:“或许还要再多一个人了。” 她后面这句声音甚低,少年并未听清,只念道:“陈基?并没听说过,你可知道他可是在哪里当差?” 阿弦忍不住道:“我当然知道,陈大哥是在京兆府里当差。” “哈哈,”少年笑了声,“京兆府我熟,不然,我带你去如何?” 阿弦见他实在热心:“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道:“因为我喜欢所有跟李义府对着干的人,你正好是这个人。至于我……”少年沉吟片刻,微笑道:“你可以叫我阿沛。” 阿弦呆:“啊呸?” 少年失笑:“是沛,甘霖充沛之意。知道吗?” 阿弦道:“我以为怎么会有人起那种古怪的名字呢。” 阿沛笑问:“说我的名字古怪,你的必然极好听?你叫什么?” 阿弦道:“我叫朱弦,伯伯叫我弦子,英俊叔叫我阿弦,许多人叫我十八子,另外……还有人叫我小弦子。” “你的名字非但古怪,而且又多又古怪,”阿沛叹道:“不过我更喜欢小弦子。” 阿弦忙道:“你还是叫我阿弦罢。” “小弦子”这称呼只有袁恕己叫过,此刻提起来,阿弦眼前便出现临别之时,一人一马远远伫立的那道影子。 蓦地想起豳州大营前往长安送信的军士,如果英俊所料是真,也不知豳州的局势有无变故,袁大人能否应付得来。 阿弦察言观色,觉着这少年眉清目秀,言语温和,不似恶人,便随着他一块儿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少年不住打量阿弦,阿弦看着少年稚嫩的眉眼,竟有几分顺眼:“你方才说喜欢跟李义府对着干的人,莫非你跟他有仇?” 阿沛道:“他是奸臣,对李唐社稷有损,也对臣民百姓们有害,我当然跟他有仇。” 阿弦道:“这样说来,岂非我也跟他有仇?” 阿沛笑道:“是天下人,都跟他有仇罢了。”说了这句,又叮嘱道:“李相家的所有人都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如今李洋吃了亏,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小兄弟,你可要多多戒备警惕。” 阿弦见他真心实意地叮嘱,便道了声多谢。 两刻钟左右,前头一座府邸赫然在目,阿沛却停了脚步:“前面就是京兆府了,你自己过去找人就是。我先走一步啦。” 阿弦见他翻身上马,忽地想起一件事:“阿沛,以后我若找你,该往哪里去寻?” 阿沛笑道:“其实我也不住在长安,近来只是暂时停留,你却才来,以后相见只怕是难得了。” 阿弦长吁了声:“既然如此,那就各自保重了。” 阿沛点头:“小弦子,保重。” 阿弦待要说话,少年已经翻身上马,飞马跑的无影无踪,只留给她一串满含喜悦的笑声。 阿弦心中暗笑:“也忘了问他几岁,指不定比我还小呢,就敢这么叫。” 目送少年身影消失,阿弦整了整衣裳,又扬首看向京兆府的门口方向,竟有些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陈基现在是否还在京兆府,境遇是否好了些,也不知道时隔多年再度相见……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所谓“近乡情更怯”,越临近相见,阿弦越忐忑,又在原地站了半刻钟,才鼓足勇气往京兆府门口走去。 京兆府门口公差见生人靠近,即刻喝问。 阿弦握紧双拳道:“我是找人的,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有数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面上带伤,胸前沾血,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赫然正是方才在城门口被阿弦“打伤”了的李洋! 正所谓“狭路相逢”,两下碰面,李洋一怔叫道:“就是这个小贼,快点将他拿下!” 阿弦目瞪口呆,后退数步,京兆府的差人及李洋随从已经一拥而上。 84.心上人 这群人犹如鬣狗围住猎物,狺狺狂吠。 阿弦见势不妙,使出英俊教授的招数,身形翩然灵动,轻而易举地将冲在最前的李洋两个家丁打翻在地。 阿弦一击得手,止步道:“住手,我有话说!” 然而李洋横行霸道惯了,如今又是乍然吃亏,正是眼红的时候,哪里肯听,只在旁叫嚣道:“打死他,快快打死他!” 府衙的公差立在外围,这本是他们的差事,然而现在李府的家丁已经为之代劳,将阿弦围的紧紧地,竟是个要群殴的模样。 只是因一对面就被阿弦打翻两人,其他众人心生忌惮,一时围而不上。 这情形,就像是鬣狗遇见棘手的猎物,在周围虚张声势地蹦而跳之。 阿弦看府衙的人都在外头张望,索性站住双脚,扬声道:“是他先骑马在明德门走错了行人道,也是他挥鞭伤了一位老伯在前,是他先动的手,为何要围捉我?” 那些府衙的公差没想到阿弦竟会高声辩解,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阿弦又道:“你们是朝廷的公差,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就该秉公办事,现在又是怎么样,堂堂长安城,成了有权有势者横行的天下?” 差人们无言以对,有人觉着这少年出言幼稚,忍不住偷笑,有人却觉着情形的确如此,便无奈低头。 只听千牛备身李洋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竟还在大言不惭?你们还等什么?给我将他拿下,我倒要看看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府差们毕竟要做个样子,一时未曾靠前,李洋的家丁听了号令,不敢再怠慢。 正要再上前动手,就听有人道:“如今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统辖,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竟敢在此处闹事?” 这一句话声音颇高,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不管是府衙的人还是李洋的家丁们,均都停手回看。 却见一名青年正不疾不徐地从府衙里走了出来,身着常服,中等身量。 李洋对此人并不陌生,因咬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薛主簿,你又拿沛王殿下吓唬我呢?殿下可没空理会这些。再者说,我却是受害之人,你看清老子脸上的伤!”他举手指着自己眼肿鼻青的脸。 这来者名唤薛季昶,绛州龙门人,生性机敏果决,如今在京兆府内担任主簿一职,官职低微,是以李洋虽听闻此人名头,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薛季昶站在台阶上,道:“是非黑白,到府衙里认真分说就知道。大不必李公子在这里使强用横,倘若由得你在府衙门前滥用私行甚至打死人命,还要京兆府做什么?皇上跟天后还要沛王领这京兆府做什么?” 李洋见他一句句说来,字字有力,又特意拿出皇帝跟天后来压制,他心中大怒,偏无话可驳:“那好,你觉着此事该如何处置?” 薛季昶道:“李公子既然是原告,申明情形,其他的叫给府衙调查就是了。” 李洋指着阿弦道:“这小子是外头来的乡巴佬,若只是我在这里说一声儿,却不把他拿下,只怕他转头就逃走了,天大地大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才千辛万苦来了长安,不会逃走。何况我也并没有错,错的是你!该被抓入牢狱的也是你!” 李洋越发色变,但眼见在府衙门口耽搁了太长时间,也不愿事情闹得越大,便道:“好小子,你既然嘴硬,可敢跟着老子离了这里,我跟你好生说一说。” 薛季昶看一眼阿弦,又看看李洋虎视眈眈的双眼,慢慢道:“既然李公子身上有伤是真,又前来告状是真,而被告也在此,那么便可将此人先拘押在府衙,待详情审问明白再做判断。” 李洋皱眉,忽地阴沉沉对薛季昶道:“薛主簿,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升不了官儿的原因?” 薛季昶不答。 李洋阴阴笑道:“以你这性情,能当一个小小主簿就不错了,可要提防惯常险恶,一不小心就会摊上掉脑袋的大事。” 薛季昶才道:“李公子这是在要挟我么?” 李洋哈哈笑道:“既然你要留下这小子,那好,你就拘他在这里,我就看看他到底还能再活几天。” 他忘了脸上有伤,如此大笑,不免又牵动嘴角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李洋挥手招呼家丁上前,点了两个人道:“你们留在这里守着……如果薛主簿私自纵放了人犯,你们知道该如何做。” 其余众人忙簇拥着李洋离去,李洋下台阶之时,回头看一眼薛季昶:“薛大人,想必你很快就能步步高升了,我先恭喜你了。” 冷笑扬长而去。 目睹李洋离去,阿弦一则怒这纨绔子弟的猖狂,一则对这位薛主簿倒也生出几分敬意,她还未开口,薛季昶回头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弦道:“朱弦。” 薛季昶道:“你被千牛备身李洋告故意殴伤良人,如今拿你进监牢里,等案情大白后再做处置。” 阿弦忙道:“大人,是李洋动手在前。” 薛季昶看着那徘徊的两名李府家丁,并不搭腔,只叫了几个衙差来道:“将人犯暂时拘押,好生照看,不要出任何意外。” 差人们领命,上前押着阿弦便走。 阿弦又叫道:“薛大人,我所说绝无虚言,不然你可以去问明德门的守卫。” 薛季昶仍是不答,目送差人将阿弦带下,又扫一眼李府的两名家丁——他当然也知道事实必然如阿弦所说,毕竟李义府一门早就臭名昭著,李洋骑马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因为李义府受宠于高宗跟天后,所以没有人敢动他。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李洋吃亏,且还是被人打伤。 李洋受此“奇耻大辱”,当然不甘善罢甘休,先前还想在府衙门口打杀了阿弦,虽被薛季昶拦住,但察其言观其行,便知道他仍有后手,只怕薛季昶前脚保下阿弦放了她……下一刻,李府的家丁就会如饿狼似的扑上去将她撕成粉碎。 所以现在,保护她的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入狱,毕竟是沛王殿下监管的京兆府,李家再只手遮天,多多少少对此也有些忌惮。 可私心里,薛季昶知道自己跟李洋正面对上绝非明智之举。 不久之前,李义府看上一个叫做淳于氏的美貌女囚,便叫当时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将其释放,后来此事被人上奏,李义府不惜逼毕正义自缢以防事情暴露,毒行狼心如此。 更不必提后来逼死了李崇德之事了。 薛季昶当然知道李义府的斑斑恶迹,但他也只能断然挺身而出,一来,不忍心看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惨死于李洋之手,二来,也的确是对李义府合家的恶行忍无可忍。 京兆府的几个公差押着阿弦,将她送往牢房,且走且说起方才薛季昶之举。 有道:“薛主簿是怎么想不开了,竟要当面冲撞那霸王?” 另一个道:“想想当初李给事中的下场,真为薛主簿捏一把汗。” 两人说着,又看向阿弦,其中一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难道没听过李大人的名头?怎么敢对他家公子动手?是多嫌命长了不成?” 阿弦道:“我是豳州来的,今日才到长安,就看到那人在纵马伤人,我也并没想伤他,是他动手在前。” 一名差人道:“看你年纪不大,果然是很不懂事,如果是李相爷家的人想要动手打人的话,他们打你的右脸,你最好把左脸也好好送上……如此惹得他们喜欢了,兴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你倒好,还自个儿跳上去跟他放对呢,可不是嫌命长?” 阿弦听得匪夷所思:“这是什么话,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差人笑道:“王法?王法就是皇上跟天后所定的,李相爷偏偏就是两位祖宗最宠的人,王法当然有,但王法是姓李的!” 阿弦倒吸了一口寒气,又问道:“那、薛主簿什么时候审我?” 差人阴阳怪气道:“这也得看薛主簿能不能……咳,能不能得闲。” 阿弦觉着这句不是好话,尤其是想到李洋临去对薛季昶的那几句话。 两个差人打量她身形纤弱矮小,却又叹道:“看这孩子生得柔弱,怎么竟能打倒一个千牛备身?这李洋不知是怎么受了伤不忿了,才把气儿洒在他的身上呢,也是他倒霉。” 另一人道:“我也是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区区一条人命又算什么?” 到了监牢,又有狱卒上来接着,问起因由。 那外头来的差人交代了一番,道:“是薛主簿亲□□代的,你们好生看着,别出什么岔子。” 狱卒带着阿弦来到一间囚室,取钥匙开门。 阿弦抬头,忽然有些紧张,求道:“两位大哥,可不可以给我换一间房?” 两人一怔,旋即笑道:“小子,你当这是在住客栈么?还要给你挑一间好的?” 将锁打开:“快进去吧,听说你打伤了李相爷的儿子,那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小子,薛主簿又交代好生看管,所以才把你关在这没人的单间儿,不然的话,就把你跟那些罪囚们锁在一起,十几个人住在一个牢房里,那才有得你受呢。” 阿弦打量屋内,眉头皱着,本能地将目光转开。 那差人见她迟疑不进,便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阿弦猝不及防,踉跄进了牢房内,两人从外头上了锁,转身正要走,却见阿弦扑在门上:“给我换一间,我就去十几个人的大牢房好了!” 那两人闻听,笑道:“这小子果然是失心疯了,想来也是,不是失心疯,怎会想不开去招惹李相爷家的人呢?” 竟不把阿弦的呼喊放在心上,一块儿去了。 脚步声跟说笑声逐渐远去,大牢里又恢复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夹杂着伤者的□□,受刑者的惨叫,从空旷的甬道里传来,隐隐不似人声。 阿弦立在门口,不敢回头。 但虽然未曾回头,她却看见,呼吸间喷出的气息,已经隐隐泛白。 牢房内的温度降了好些。 阿弦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也是她不想留在这牢房的理由。 就在方才狱卒带她过来的瞬间,阿弦抬头看时,看见贴墙站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面上身上皆有伤痕,鲜血糊满半边脸,连带头发也湿嗒嗒地滴着血似的。 灰色的身影立在墙边,双眼直直地盯着牢房的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论他等的是什么,阿弦不想他等待的是自己,可偏偏避无可避。 就在狱卒推了阿弦进内的瞬间,那鬼魂青白色的眼珠动了动,盯向阿弦。 阿弦忙转开目光,装作未曾看见他的模样。 她左顾右盼,只不看那鬼所在的方向,直直地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枯草,看着不算太脏。阿弦慢慢蹲坐下去。 目光不知不觉斜移,忽然阿弦几乎跳起来! 原来那鬼不知不觉,竟也飘到她的身旁,也随着她矮身下来,仍是目不转睛地在旁侧盯着她。 阿弦抖了抖,竭力自制不去看他,然而被一只近在咫尺的鬼长时间直勾勾地盯着,这滋味却并非一般人能够消受的。 终于阿弦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鬼魂的眼珠又转了转,忽然他跳起来,惊问:“你能看见我?” 这幅德性,却好像是被阿弦惊吓所致。 阿弦猝不及防,猛地往旁边跌了出去。 她还要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那鬼已经又冲上来,迫不及待地叫道:“你能看见我,是不是?” 他靠得太近,那张伤痕遍布,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阿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想要后退,身后却已经是墙壁。 鬼伸出手抓住她:“你果然能看见我?” 阿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十万个毛孔皆都剑拔弩张。 大牢的前头。 看守牢房的狱卒正在对坐吃酒,谈论起今日李洋被打、薛季昶出面的事儿,猜测往后的情形发展,忽地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听来却是方才送进去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两人大惊,忙放下酒盏,豕突狼奔地来到牢房前,却见阿弦举手抱着头,缩身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极恐惧的模样。 “莫非是犯了急病?” 狱卒惊地忙打开锁,跑进去将她扶住:“怎么了?” 阿弦紧闭双眼,试图抓住一人:“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狱卒一呆,然后说道:“这话说的轻巧,只可惜我们做不得主。”又见阿弦不似急病的,便道:“你就好生安稳地在这里呆着,别再嚷嚷搅我们兄弟吃酒!” 阿弦道:“我不能在这里!” 两人充耳不闻,不由分说将阿弦撇下,重又锁了牢门。 将转身之时,一名狱卒莫名打了个寒战,摸摸身上道:“怎么这里这样冷?” 另一人也呵了呵手,却觉着手都有些冻僵了:“果然冷的吓人,快回去多喝几热酒。” 狱卒们忙不迭地去了,只剩下阿弦一个在牢房里。 方才那鬼一声叫喊之下,牢房外顿时又冒出好几张鬼脸,他们一一穿门过墙而来,很快地,几乎将这小小地牢房塞得满满的。 两个狱卒进来的时候,阿弦抬头所见,是他们穿过这些鬼魂层层的身体,场面着实恐怖。 阿弦不敢动,因一动就会碰见一只不知是什么的鬼,只能尽量将自己身子缩小,但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浓,几乎将她冻僵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牢房里的光线很快暗下来,窗户外透出的天色也是朦胧黯淡的,黄昏将至,阴气更盛。 阿弦耳中所听,是不下百种声音,若她抬头所见,必也是数不尽的鬼魂。 据阿弦从小到大的经历看来,在人世间鬼魂最盛的,无非是三个地方——坟场,医馆,另一个……则是牢房。 所以在桐县的时候,阿弦等闲从不去牢房,这里不仅是鬼魂多,且是凶鬼猛鬼居多,正是阿弦最避之不及的地方。 没想到来到长安的第一天,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 随着夜色渐渐来到,更多异样的呼啸叫声在耳畔响起,嘈嘈杂杂地,仿佛要将人逼疯。 阿弦双手抱头,微睁双眸的时候,看见自己唇边呵出的气几乎凝结成霜。 濒临崩溃,阿弦右眼的血色也更加浓了,她忍无可忍,捧着头厉声大叫。 是夜,负责巡夜的狱卒挑着灯笼而行。 虽然是在大牢,人也终究是要顺应天时,除了那些受了大刑疼痛无法入睡的囚徒,其他的囚犯大都安稳入睡了。 行走中,狱卒忽然听到一丝奇异的响动。 仿佛是孩子在笑:“哈哈哈……”带着快活的意味。 狱卒惊疑之际,毛骨悚然。 据他所知,此刻大牢中并没有关押什么孩童。但是,那声音却这样清晰,而且在笑完之后,又响起了仿佛娓娓交谈的声音。 “你说的……难道是……”仍是十分开心的口吻。 狱卒左右张望半晌,循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发现自己来到一间牢房单间儿前。 而声音,确定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狱卒心中掂掇,侧耳听听,又壮胆将灯笼挑起,向着牢房中看进去。 幽暗的光线下,里头挨着墙根儿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日才被关进来的阿弦,她仍是抱膝坐着,脸色雪白,但却笑盈盈地看着前方某处。 狱卒按捺心中不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并不见她所看之处有什么东西。 就在此刻,阿弦举手,劈里啪啦地竟拍了几个巴掌,道:“好,好!”仿佛喝彩。 狱卒几乎倒退回去,灯笼也随着晃了晃。 阿弦却因看的入迷,并未发现门口的异状,她扭头对旁边道:“我觉着唱得很好,你为什么不爱听?” 灯光下,她的脸越发毫无血色,明明是对着虚空,却自说自话的,像是对着什么熟悉的“人”……看这架势,还不止一个。 狱卒站在门口,心七上八下,觉着这情形又诡异恐怖,又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阿弦歪头听了听:“什么?”她脸色一变,看向牢房门口。 当看见狱卒的时候,阿弦忙敛了面上的笑,她咳嗽了声,眼睛散漫四处乱看,好像是正在恶作剧的小孩子,忽然被抓了现行的模样。 狱卒看到这里,心道:“怪不得白日听两位大哥说着孩子得了失心疯,原来果然是这样。”他叹了声,转身挑着灯笼去了。 直到大牢中又恢复了一片平静,阿弦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看旁边:“多谢你报信。真乖。”举手在虚空中摸了摸。 就在阿弦的身旁,站着一个矮小的鬼魂,衣衫褴褛,尚是个孩子,被阿弦的手摸过头顶,小鬼仰头,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阿弦又看向右边那“人”:“在我们桐县,唱得最好的是千红楼里的连翘姑娘,不过她的身价高,等闲听不见她唱。” 随着她目光所及,除了右边的鬼魂跟左边的小鬼外,就在阿弦身前一步之遥,结结实实围了一圈儿的鬼魂,虽然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眼睁睁地看着阿弦。 其中一个鬼问道:“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来找我陈基哥哥,不过路上发生了一些事。” 阿弦有些难过的低下头,群鬼顿时往前挤了过来:“怎么了?” 阿弦道:“本来我跟我英俊叔还有玄影一起,不知是什么人,把我英俊叔跟玄影掳走了,所以我想先找到陈大哥,再让他帮忙一起找我阿叔跟玄影。” “玄影是你的心上人吗?” “玄影是一条狗子。” “哦……”群鬼不约而同应了声,仿佛失望。 “那英俊叔莫非生得很英俊?”先前那唱戏的鬼问。 阿弦笑道:“那当然了,我阿叔不能用一个‘英俊’形容,他是天底下第一美男子。” 群鬼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次日,那巡夜的狱卒将阿弦的异动向众人说了,大家纷纷说:“瞧,果然是疯了,不然正常人谁会去挑衅李霸王?” 这日,负责送饭的狱卒将一碗汤面放在牢门前,想到先前众人的议论,不由探头看了眼。 却见阿弦仍是靠在墙边,头上多了几根草,想必是昨夜睡觉的时候沾着地上的。 阿弦却好似正在说话,狱卒侧耳听去,只听她说:“我伯伯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阿叔说,只要我心里永远记着伯伯,伯伯就一直都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说完之后,过了会儿,才又笑道:“多谢你们,但是现在我连阿叔跟玄影都丢了。”语声真挚中略带一丝酸楚。 狱卒浑身一颤,不敢再听下去,便咳嗽了声:“吃饭了。” 那边儿阿弦听了动静,忙靠过来:“狱卒大哥,薛主簿什么时候提我审讯?已经关了我一天了,按照本朝律例,只有原告提告的话,无凭无据不能羁押疑犯两天以上。” 狱卒听了,才止步道:“你还想着薛主簿呢?薛主簿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昨儿夜晚吏部下了一道调令,薛主簿已经被命革职自省了。” 阿弦大惊:“薛主簿犯了什么罪?” 狱卒道:“多半是因为多管闲事罢了,这年头,少做些以卵击石的事儿最好。” 阿弦后退两步,忽然又冲到栏杆前:“我想见薛主簿!” 狱卒回头:“你还见他干什么,是指望他还救你么?” 阿弦道:“不是,我、我要当面谢谢他。” 狱卒道:“你是该谢谢他,李相家的人现在还在门外守着呢,若你现在不是在这大牢里,到了外面,只怕立刻被打成肉泥。” 狱卒去后,阿弦后退数步,又坐回了墙角的稻草上。 薛主簿忽然被命革职自省,自然不会是偶然发生之事,一定是李义府家中做了什么。 阿弦并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害了薛主簿。 在这种左右为难恍若绝境之地,阿弦格外地想念老朱头,陈基,英俊,甚至袁恕己……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只怕就不会如此麻烦。 阿弦苦思冥想之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阿弦转头:“你说的是真的?” 下午,狱卒再次巡视之时,忽然听见牢房里阿弦大叫,狱卒们忙赶到牢房外,却见阿弦站在门内,道:“我要出去!” 狱卒们对视一眼,没好气道:“小子,趁着李霸王还没记起你来,就安安静静些吧。别吵得他来了,那时候你才叫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阿弦看向其中一人:“若不放我出去,金柳街的小翠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那名略年青些的狱卒吃了一惊,旋即脸色通红,他转头看向同行之人:“是你告诉他的?” 那狱卒呆道:“我连他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告诉?” 青年狱卒低头想了想,果然不记得曾告诉过任何人,忙问阿弦:“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要是想娶小翠当娘子,就听我的。” 另一名狱卒见状,皱眉冷笑道:“小子,不要弄虚头,你是想哄我们放了你呢,你是李相爷家里点名要的人,我们怎么敢擅自放人?不管你说的是小翠还是天上的仙女儿,劝你省省唾沫。” 阿弦不答,只是侧耳又听了听,才望着这中年狱卒道:“你们家三娃的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他贪吃,吃得太多而已。” 这中年狱卒也赫然色变:“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老三病了?” 阿弦扫过他们两人的眼睛,慢慢说道:“我知道的还有更多,但我有一个请求。” 两个狱卒惊异不定,阿弦打量他们的神色,退而求其次道:“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不敢擅自放我出去,所以我的要求十分简单,你们帮我找一个人,而且是在京兆府中的人。” 狱卒们心怀忐忑:“是什么人?” 阿弦道:“他叫陈基。”便把陈基的长相年龄等略交代了一遍。 不料狱卒们都是满面懵懂:“我们从不知府衙里有个叫陈基的。” 那青年狱卒忙道:“但是我们会留心的,小、小兄弟,你方才说怎么、怎么能娶……小翠?”这会儿脸上竟飞出一丝忸怩的红。 阿弦招招手:“你过来。” 青年犹豫了会儿,果然凑近过来,阿弦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青年半信半疑:“当真使得?” 阿弦道:“我只知道,你若还不去,东巷就有人要去求亲,你就再没机会了!” 青年脸色一变。 无惊无险地又过了一天一夜后,青年狱卒满面激动之色,手中提着两个油纸包来到狱中。 他隔着门扇将油纸包递进去:“小兄弟,你说的果然不错,我按照你所说前去小翠家里,他家里……果然就答应了我们两人的亲事。” 阿弦道:“恭喜!” 青年却又急忙问道:“但是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家老爷子是想让我亲自上门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上门有些没规矩,又不敢请媒人,怕被嘲笑。” 阿弦道:“正是因为你怕被嘲笑,张家老丈才觉着你胆子小,不似是个公门中人,如今你亲自上门,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必问啦。” 青年狱卒满面红光,果然并不追问:“好好,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这个纸包里是些糕点熟肉等,虽然不成敬意,但牢里困苦,多吃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不用破费,你只需要帮我找到陈基哥哥就行了。” 青年点头:“是是是,这两天我立刻开始找。总会替你找到的。” 可是让阿弦失望的是,不管是青年狱卒,还是其他人,都并没有在京兆府中找到个叫“陈基”的人。 阿弦知道自己不会找错地方,但陈基就似人间蒸发一样,无法可想。 思忖许久,阿弦方问:“那你们可知道,长安城里有个叫‘天官大人’的?” 狱卒们满头雾水。 阿弦认真回想:“我记得……他还叫做什么、什么崔玄暐……之类的。” 年纪大些的狱卒毕竟见多识广,蓦地叫道:“说的可是先前出使羁縻州,忽然遇到伏击身亡的崔晔崔大人?他不是有‘天官’之称么?” 阿弦瞪大双眼:“你们知道这个人?说的就是那崔、崔玄暐?” 狱卒们鼓噪:“这位大人十分了得,本人人以为前途无量的,忽然这样倒霉,如被发配似的去了羁縻州,又出了事,可见人的命运实在难说。”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那么、那么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狱卒道:“听说早就遇伏身亡了,哪里还能回来,毫无音信。” 阿弦的心又一沉。 阿弦告诉众狱卒的话,其实都是她从鬼那里听来的,这些鬼日夜都在大牢里徘徊,自然知道不少隐秘之事,用来拿捏众人,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两日,阿弦虽不得出狱,但因众狱卒知道她有一种极精准的“卜算”之能,百算百中,所以当她是活宝贝般对待,牢房里也多了铺陈褥子等,吃食上也都跟先前不同。 但毕竟并不自由,何况陈基又找不到,玄影跟英俊下落未明,阿弦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 这天清早,忽然那青年狱卒苏奇跑来,道:“恩人,不好了,李家的那千牛卫今日来到,说是要提审你,但是薛主簿已经被他们陷害调离了,我看这一次有些凶多吉少。” 苏奇因提亲成功,跟小翠姑娘已经定下婚期,故而他将阿弦当作自己的天生大媒看待。 苏奇说罢,阿弦身边许多鬼魂一阵躁动,阿弦抬眸,右眼有些微红,道:“不用怕,该来的总会来。” 苏奇心中替她担忧,可惜毕竟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只叮嘱了一番,怏怏去了。 原来阿弦身边这些鬼魂之中,竟有许多是因为冤狱而死,其中这一间房中的鬼,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李义府逼着自杀的李崇德。 如今看到李义府的儿子又要残杀无辜,群鬼均都激愤起来。 但毕竟人鬼殊途,李义府又受着皇室的荫庇,所以竟无奈何。 这夜,狱卒们送了炙羊腿过来,阿弦饱吃了一餐,精神好了些。 她靠在壁上盘膝出神,正牵挂担心玄影跟英俊,忽然听到外头脚步声细微靠近。 阿弦本以为是狱卒,便问道:“什么事?” 门外却悄无声息。阿弦正要睁开双眼,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85.陈大哥 阿弦愣了愣,然后猛地跳起身来,几乎是扑到了牢房门口。 她抓着栏杆,叫道:“陈大哥!” 与此同时,门外走出一个人来,向着阿弦道:“弦子别出声!” 阿弦的目光有些慌乱,几乎不知道往哪里瞧好。 隐约看见一只手从栏杆外探了过来,阿弦想也不想,忙不迭地抓住:“陈大哥!”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压低了嗓音,但声音颤抖,充满了激动惊喜之意。 门外那人将手反握,把阿弦的手也握住了,栏杆之间露出一张眉目周正不失英武的脸,只是隐约有些憔悴。 这来者自然正是阿弦惦记了两年的陈基,两个人隔着牢房的门,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阿弦身矮,忍不住跳了跳:“陈大哥!”她死死地拽着陈基的手,高兴的难以自持,若不是门拦着,一定要跳起来抱住他。 陈基的双眼中本满含忧虑跟些许畏惧,但是看到阿弦这样开心,眼里的阴云不觉也随之消散,目光也逐渐亮了起来:“弦子……” 阿弦虽然高兴,但鼻子却忍不住酸楚,眼中的泪不知不觉已经掉下:“大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陈基望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神越发柔软:“好了,别哭,我就在这里。” 阿弦无法再继续看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陈基的手上。 陈基感觉她滚热的泪跌落,沾湿了双手,他的手一抖,本要抽出,却又停了下来。 阿弦低低地抽泣了声,道:“我、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从你走了后……伯伯、伯伯……” 喜悦之情陡然翻做苦涩,阿弦哭道:“伯伯没有了。” 陈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朱伯伯怎么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伯伯被不知哪里的贼人杀死了。” 陈基胆战心惊,几乎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可看阿弦伤心欲绝的模样,陈基深吸一口气,又镇定下来,他看看左右,用力握了握阿弦的手:“弦子别哭,别哭,听我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阿弦好不容易收了泪:“大哥,你怎么才来?我让这里的人找你,都找不到。” 陈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只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阿弦本还想问,却又打住,只有握紧陈基的手,却觉他的手十分粗糙,阿弦并未在意,将脸在这双粗糙的手上蹭了蹭:“我跟阿叔和玄影一块儿上京的,在洛州的时候,有个坏人跑出来,把阿叔抢走了,玄影也不见了!” 陈基越发震惊:“阿叔?你说的是哪个阿叔?”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问住了阿弦。 舌尖翻滚几次,阿弦终于说道:“是我在雪地里捡到的阿叔,他是个瞎子,还忘了自己是谁。” 陈基呆了呆,无奈地笑:“原来是捡来的人,你这爱发慈悲心的老毛病……算是改不了了。” 阿弦仰头道:“大哥,你帮我留心看看哪里能找到阿叔,还有玄影……” 陈基道:“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那些,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你自个儿么?你无端端怎么去招惹李家的人?那可是长安一霸,如今先要想个法子把你救出来才好。” 阿弦道:“原来有个薛主簿很好,但我听狱卒哥哥们说,薛主簿好像被革职了。……是被我牵连惹怒了李家所致。” 陈基叹道:“这件事我知道,只是革职还不算太坏,你可知道触怒李家诸人的,下场比这个凄惨的要多的多。” 陈基说到这里,本能地又有些紧张,便把阿弦的手握紧了些。 阿弦察觉,安抚道:“大哥,不必为我担忧,我能见到你就已经很高兴啦,其他的再慢慢想法子。” 陈基见她浑然不把自个儿的生死放在心上,本要斥责,可望着她清澈的双眼,却又说不出来。 他想了片刻,问道:“对了,你是怎么驱使那些狱卒们帮你找我的?” 阿弦道:“我……” 正要再说,陈基忽然道:“有人来了,弦子,我回头再来寻你,我会尽快想法子救你出去。你……自己多保重些。” 才跟他相见忽然又要分开,阿弦哪里舍不得,但听他语气郑重,便仍乖乖点头:“好的大哥。” 陈基攥紧她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阿弦踮起脚尖,额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你也多保重自个儿。” 陈基看着她雏鸟恋巣似的姿态,几乎不忍松手,但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基咬牙道:“我走了。”将手抽出,头也不回地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而去! 陈基匆匆忙忙往监牢后门而去,将出门口之时,一道影子窜了出来,道:“还在里头啰嗦什么?方才看见王牢头带人进内去了,几乎把我魂吓飞了,才要进去找你出来。” 陈基忙道:“多谢你罗哥。” 罗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横竖没惹事出来就好,赶紧走。” 陈基陪着笑脸后退两步,才转身走入暗影之中。 他慢慢地沿着无人的墙角往后而去,过了半刻钟左右,才来到京兆府的后院,靠外的一排简陋房舍,均都默浸在沉沉地夜色之中,仿佛荒无人踪。 陈基推开其中一扇房门,虽然已经尽量小心,古旧的房门仍旧发出“吱呀”声响。陈基闪身进入,匆匆将门掩上,又侧耳听外头并无动静,才松了口气。 他摸黑往前,黑暗里依稀可见靠墙边儿有一张窄窄地木床,陈基缓缓落座,忽地黑暗中有人道:“张大哥,你去哪里了?”原来在他的床铺旁边,还有一张小床,床上的人慢慢翻了个身,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陈基一惊,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有些闷,出去走了走。”举手抚了抚床,他正要倒下,那人又道:“这两天我看你好似有心事,好像总往监牢那边跑,难道是有什么你认得的人犯事了?” “你真会说笑,”陈基笑道:“你认识的人才会犯事呢。” 暗夜里那人也笑了两声,又道:“我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偷偷地给你留了两个汤饼,放在你床上,你若饿了就凑合着吃口。” 陈基答应了,仰身倒下,手肘碰到微硬的东西,转头看时,果然是两个干硬的汤饼。 陈基举手拿了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片刻,却并无食欲,此刻心里忽然想道:“我进去的匆忙,竟也忘了给弦子带些东西,不知他吃的可顺口?有没有害怕挨饿?” 嗅到面饼的淡香,陈基随意咬了一口,却觉着味同嚼蜡。 因为这口饼子,蓦地又想起阿弦所说的老朱头的事……陈基原先在桐县的时候,便经常带人光顾老朱头的食摊,他也只知道老朱头做的汤面好吃,几乎比整个桐县的饭食都好,但自从来到长安后,才知道老朱头的手艺并非只是区区“好吃”那么简单,简直绝品。 长安居,大不易。 这一句话在陈基来到长安三天后就已经明白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之前在县衙当差,风生水起,几乎所有人、连同陈基在内笃定,倘若他不离开,他将成为桐县的新任捕头。 所以陈基想在长安找到一份公差,比如大理寺,比如京兆府。 但是他的设想极佳,真正实行起来,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处处碰壁。 大理寺如今并不招设公差,就算是其他的职位,也并非随意什么人就能担任,且还多半要求需要长安的籍贯。 陈基在大理寺外徘徊许久,以至于几乎被大理寺的公差们以形迹可疑的罪名将他拿下。 陈基说明来意,那些人大笑,劝他死心,言下之意,就算是大理寺中洒扫的下人都要是长安籍,至少也要是雍州的居民,要想当公人,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地方捕快……委实算不上数。 大理寺像是一块铁板,冷硬地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不许他举手叩门。 陈基只得退后一步,来至京兆府试试运气,京兆府倒是在招设公差,但唯一空缺且适合陈基的,是仵作房的小杂役。 说是杂役,其实就是平日帮着仵作们抬搬尸首,清理送葬等龌龊事,而且又有些可怖……等闲之人是不肯干的。 陈基当然不肯做这种卑微肮脏的活,如此,一直在长安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差使却依旧没有着落。 但陈基的囊中却已经有些见了羞涩,他倒并非是个奢侈之人,起初也只选了一家小客栈,但这也比在桐县的花费要大,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公差,当然不在话下,但如今看来,竟是遥遥无期。 陈基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心头发寒,当下咬牙从小客栈搬了出来,住到地角更偏僻的、做苦力活的苦役们所住的大通铺。 就算是大冬天,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热烘烘的气息,混杂着汗臭,脚气……令人无法呼吸。 各种口音各地方言,都在他耳畔不停地回响,就算是夜晚,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如雷鼾声,搅扰的陈基夜不能寐。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最初进长安时候的踌躇满志,变成如今的前途渺茫黑暗。 夜晚,就在挤在旁边之人呼天啸地的打鼾中,陈基想到在桐县的岁月,他隐隐有些想念,却又不敢让自己过于想念那段日子,生怕动念后便无法自拔。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旦离开,就绝不会再灰头土脸地回去!除非有朝一日衣锦还乡。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陈基决定道京兆府应下那份差。 在桐县的时候,偶然有什么死伤公事,底下自有人料理,陈基都是远远看着,但是如今,这无人愿做的差事得由他双手亲为。 每天跟死尸相伴,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更让他难受的是其他人的异样眼神,以及担心自己会永远做一个不上台面的“杂役”。 起初接下这份差事,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便想试试看从底层开始,这对陈基而言只是一个跳板,至少他已经人在京兆府中了。 但……转瞬间半年已过,陈基发现自己已经有些适应了这样跟死尸相伴的死气沉沉的日子。 他开始恐惧不安,难道他辛辛苦苦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当一个仵作杂役吗?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他害怕这种无能为力死水无澜的感觉。 没有任何希望,才是最绝望难受的。 给阿弦写信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当初站在朱雀大道上望着大明宫起誓的青年仍在,却不是先前那样踌躇满志了。天下人并不知道有个叫“陈基”的大人物,只有长安京兆府的人,约略有几个,知道殓房里有一个叫做“张翼”的青年。 张翼……陈基觉着有些讽刺,他特意换了一个名字,谁知过了这么久,他的翅膀,一直都是垂着不起,或许会一直都如此委顿下去。 身为殓房杂役,监牢里有些意外身死的囚犯,自然也是陈基等来搬运处置,陈基也认得了管牢房后门的一个姓罗的小头目,听他言谈之中似颇有些门路,因此陈基时不时地用自己的月俸来买些东西,奉承此人好吃好喝。 这人看出陈基的意图,就也故意夸大其词,许了他许多好话,陈基虽觉着此人有些不太可靠,但……有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总比一丝也无要强,是以仍是假作不知,仍用酒肉等笼络着他。 谁知真正用到罗狱卒的时候……却是因为阿弦。 有人在明德门打了李义府之子、千牛备身李洋的消息,自然传的半个长安都知道了。而薛季昶在京兆府门口保住此人、却因此丢官罢职的事,陈基也知道。 罗狱卒吃了几口酒,笑道:“这薛季昶,难道当自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不成?还是以为自己是太子殿下,或者沛王殿下呢?竟敢当面儿跟李家的人作对,这不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 陈基只是笑着给他倒酒:“说的是,主簿那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的人想进一步还不可能呢。薛主簿竟这样轻易地断送了自个儿的前程,倒也是可惜了。” 罗狱卒听出他的意思,吃了一口酒:“可不是么?不过我看着也是个人的运道有关,我也常常听人说薛主簿有些真才实学,是个能人,但能又有什么用?时运不济,就只能丢官罢职还是当个平民百姓。” 陈基眼中有些黯然。罗狱卒扫他两眼,复笑道:“其实也有些可笑,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差点儿把性命都搭上。不过说起来,这个被拿进牢房的少年,倒也有些古怪。” 陈基见他每每对自己的事推三阻四,满心烦躁,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强作欢容:“有什么古怪?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罢了。” 罗狱卒道:“这可不一定,我听说宋牢头对他有些另眼相看,还有苏奇那几个人,几乎当那小子是活菩萨一样,每天鸡鸭鱼肉地供给着,也不知是因为薛主簿的原因,还是怎么样。” 陈基试着猜测:“难道这少年也有什么根底?不会是哪家的高门公子或者王孙子弟?” 罗狱卒不屑笑道:“我去看过,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子罢了,想来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名字有些古怪,叫什么……十八子。” 陈基正因心闷要吃一杯酒,闻言那手一抖,酒杯跌落地上。 罗狱卒道:“怎么了?” 陈基道:“他当真叫做十八子?他是哪里人氏?” 罗狱卒挠挠头,皱眉想了半晌:“据说是豳州来的?是了,你是不是也是豳州人氏?” 罗狱卒毕竟跟陈基熟络,是以记得此情。 罗狱卒问罢,又道:“对了,还有一件怪事,宋牢头他们,最近在找一个叫‘陈基’的小子,豳州人氏,他们找的有些急,不知道是怎么样。” 陈基原本还心怀侥幸,觉着这监牢里的少年大概是偶然巧合,重了“十八子”的名。 如今听到这里,再也没有二话了。 正巧那日有个犯人死在牢房里,让殓房抬走,陈基同另一个杂役进内,他对这牢房里的情形已经了若指掌,狱卒也随意说了房间,便自去偷懒。 陈基借着去尸体房的机会,绕路来到关押阿弦的地方,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见到阿弦的第一眼,陈基心中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恐惧。 他本能地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疾走离开。 如果有比陈基害怕自己一生都会做杂役更可怕的事,那就是让阿弦看到自己在做“杂役”。 在给阿弦的那唯一一封信里,他把自己说的很好,甚至提过“有朝一日站稳脚跟,你跟朱伯伯都来同住”之类的话。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身着染了黄渍的麻布衣裳,因为一场疾病熬得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正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时候,在信笺里那样写,兴许……是在给阿弦一个梦的同时,也给他自己一个意想中的梦幻。 陈基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在长安两年多,他早知道李义府一家的厉害,不必说现在的杜正伦李崇德等人,当初朝廷风云变幻,扳倒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也是李义府跟许敬宗两人“功不可没”。 这样厉害的人物,就算是高门大户或者朝廷重臣都不敢跟他争风,何况是底下的微末小民。 陈基并无好法子,却终于按捺不住,买通了罗狱卒,偷偷进监牢来见了阿弦一面。 但是当阿弦的脸贴在他的手上的时候,陈基几乎想将她推开,他的手……碰过多少污脏尸首的手,何其腌臜污秽,却被阿弦那样喜悦地紧紧握住,舍不得放开,仿佛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而因为阿弦的出现,让陈基想起了当初在桐县时候的岁月,他枯若古井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波澜。望着那在自己面前欢喜雀跃,用崇拜热爱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阿弦,陈基觉着,身体里那个正在渐渐死去的魂魄慢慢地又苏醒过来。 两日后,陈基又买了酒肉前来宴请罗狱卒。 罗狱卒哼道:“我昨日因为你担了大干系,你可知道,私自放你进牢房里,被牢头知道后我是要倒霉的。” 陈基道:“是是,所以今天又来孝敬哥哥。” 罗狱卒笑道:“我就是最爱你这份眼力,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陈基笑道:“那当然得哥哥多多提拔,好歹给我寻一个正经地差事。” 罗狱卒道:“不妨事,我听说前头少了个捕快的缺,等我给你疏通疏通,但是钱上面……” 陈基道:“当然是算我的。” 罗狱卒一笑,低头吃酒。陈基劝了片刻,又叫了罗狱卒手下几个小牢子来同吃。 众人都各吃了一杯,陈基在旁坐着,着意说笑,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见罗狱卒跟众牢子摇摇欲坠。 陈基冷眼看着,不动声色。 罗狱卒倒地之前,指着陈基叫道:“你……” 陈基上前踢了他两脚,道:“这里头的不是毒/药,只是蒙汗药而已,老子还没想要你的狗命!” 他举手在罗狱卒腰间将牢房里的钥匙摘下,便匆匆地跳到里间儿,往关押阿弦的方向而去。 牢房里不时也有狱卒巡逻经过,陈基能避则避,避不过的便只做抬尸首的模样,狱卒们也不以为意,几乎当他是个隐形之人。 陈基一路顺利来到阿弦牢房前,试钥匙将牢门打开。 阿弦惊的起身:“大哥,你做什么?” 陈基道:“我带你出去。” 阿弦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劫狱?” 陈基握紧她的手腕:“顾不得了,落在李家人手里,一定是个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跟前。” 阿弦又惊又怕:“可是、可是我不能走。” 陈基道:“你这傻孩子,为什么不走?” 阿弦道:“我走了,岂不是正连累了大哥?” 陈基道:“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起初目光一亮,继而道:“你不在长安了么?” 陈基心中略微犹豫,却道:“是,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还未说话,陈基道:“没时间了,出去再说。” 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出了牢房。 阿弦身不由己,被陈基拉着往前,眼看将到后门处,却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阿弦正惊心,陈基忽然戛然止住。 阿弦抬头,惊见前方,站着宋牢头跟苏奇等几个狱卒,正好挡住了前路。 陈基脸色大变,忽然迅速上前一把将罗狱卒的佩刀拔出,他把罗狱卒揪起,刀梗在他脖子上厉声道:“你们都退后!” 宋牢头冷笑道:“张翼,我们查来查去,只忽略了你,幸而今日发现你也是豳州出身,想必你就是十八子要找的陈基了?” 陈基哼道:“是又怎么样?” 宋牢头道:“这里毕竟是京兆府的大牢,不是什么随随便便都能出入的地方。张翼,你速速把刀放下,还可以饶你性命,不然的话……” 他一招手,门外闪身出现数个弓箭手,一个个手持弓箭,正对着门内陈基跟她所站的方向。 陈基道:“那好,大不了同归于尽!” 阿弦转头,见罗狱卒脖子上被割破,流出鲜红的血。 忽然宋牢头目光沉沉,一挥手。身后弓箭手上前,雪亮的箭头正对着两人! 阿弦猛然醒来,把坐在她脚下的一个鬼吓得飘了开去。 阿弦道:“对不住,我做了噩梦。” 那鬼却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道:“不妨事,只要不是我吓到十八子就好。” 阿弦顾不得理他,因方才梦中受惊,胸口急促起伏。 她定神左右四看,发现自己仍在牢房之中,面前并无宋牢头及弓箭手等人,更无陈基。 方才所见,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其实,对于陈基在长安的情形,阿弦在看他的书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当时目光虽掠过陈基那些“一切极好,待站稳脚跟……”的话,但阿弦所见,却是陈基当时身着破旧麻衣,满面憔悴颓然的落魄模样。 此时此刻,阿弦呆呆而坐,心却兀自砰然乱跳,不知方才那个有关陈基劫狱的梦是真是假。 陈基向来是个极理智的人,又是公门出身,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明目张胆犯法的事。 但……若阿弦是个普通之人,自只会当这梦一笑了之,但阿弦偏生不是。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牢门口铁锁铿锵响动,忽然牢门被推开,是陈基奔了进来。 阿弦睁大双眼:“陈大哥?” 陈基道:“跟我走!” 阿弦才要问做什么,但看他手中提着一大串钥匙,衣着打扮、乃至神情,几乎都跟梦中所见一样! 身上有些汗湿了,阿弦猛然抽回手:“陈大哥,我不去!” 陈基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不能跟着你出去,”她想到梦中所见倒地的罗狱卒等,以及在后门处静静等待的宋牢头等人:“你来劫狱的事情已经被人发现了……如果你从这里出去,就会遇见宋牢头他们在后门等着。” 陈基一愣:“胡说!” 阿弦道:“我说的是真的!” 陈基好不容易选了这个时机下手,又是几经犹豫才下了破釜沉舟似的决心,更不愿意再起变故,便不耐烦道:“不要啰嗦,快跟我走。” 他捉住阿弦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出牢门,往后门奔去。 阿弦只是不想连累陈基,却没想到他竟这般不顾一切似的。阿弦胆战心惊,不知为何心里有个极不祥的念头。 渐渐地后门近了,阿弦睁大双眼,依稀可见地上果然躺着数人。罗狱卒……牢子们,跟她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阿弦睁大双眼,虽然她隐约猜到梦既是真的,但当所有一切真的在眼前展开之时,心中仍生出一种悚异之感。 “快了,快了……”阿弦的心几乎也要随着脚步声跳出来。 她暗中算着,就在陈基拉着她快要奔到罗狱卒等身旁的时候,前面人影闪动,果然是宋牢头苏奇等人出现了。 当坏的预感成真,感觉就像是从高处跌落。 阿弦屏住呼吸,飞快地看一眼宋牢头等,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罗狱卒等…… 目光所及,却见身旁陈基垂在腰间的右手微微张开——阿弦知道他要去拿罗狱卒的佩刀了,来不及犹豫,阿弦用力撞开陈基,自己跳上前,将佩刀捡了起来。 陈基猝不及防,才站稳脚步回头,就见阿弦拿着佩刀,指着前头宋牢头等道:“让路。否则我杀了他。” 陈基目瞪口呆——这当然原本是他想做的,但阿弦竟抢着做了,可是以他对阿弦的了解,她绝不是会做出胁迫人命这种事的人。 阿弦的手有些发抖,一边儿瞪着面前众人,其中苏奇叫道:“恩公……” 宋牢头阻止了他,对阿弦道:“十八子,不要做傻事。将刀放下。” 阿弦道:“我知道你门外预备了弓箭手,你若是要射,就冲着我来。” 宋牢头跟众人对视一眼,正哑口无言,陈基上前一步道:“你住口,把刀放下!” “不!”阿弦摇头,想到梦中所见弓箭敌对的情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许大哥拿刀。” 陈基深深呼吸,继而对宋牢头等道:“我早听说这孩子有些失心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宋大人,劫囚的是我,若是要治罪,我都愿意领受,只求宋大人放了阿弦。” 宋牢头道:“张翼,我们找陈基的时候你为何不露面?” 陈基眼中又多几分阴翳:“因为……我不想让阿弦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阿弦转头:“陈大哥。” 宋牢头却又问道:“那你为何今日不怕了?竟还来劫囚,不知这是死罪吗?” 陈基毫无惧色:“就算是死,我也不能放着阿弦不管,各位要杀要打,都冲着我来……我陈基就算做鬼,也多谢各位了。” 阿弦握着那把刀,正愣神中,便听宋牢头笑道:“好……是个可交之人。” 陈基跟阿弦不知所以。宋牢头道:“我早听说后院杂役是个很会巴结的没骨头马屁精,只会奉承老罗这种没用的货色,没想到耳闻不如见面,却是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讲义气的人。” 说到这里,宋牢头叹道:“只可惜我们才认得……”面露惋惜之色。 苏奇上前一步,低声道:“恩公,快把刀放下,方才李公子来到府衙,不依不饶想要个说法。唉……你可知道,在此之前宋牢头还跟我商议,说是要偷偷放你离开呢,没想到竟人算不如天算。”他边说边将刀取了过来,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阿弦跟前。 原来宋牢头跟苏奇等人一来敬畏阿弦的天赋,而来的确也多半都是受益者,譬如苏奇便终于如愿以偿定了一门好亲事。 且大牢里意外死上一两个人也不算是大事,所以曾想私下纵放阿弦,只说已经病死等原因。 谁知陈基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坏了他们的安排在先。 李洋又亲临府衙,点名要人在后。 这会儿偏又有府衙的公差埋伏,宋牢头骑虎难下:“主簿正跟李公子在堂上座谈。” 阿弦闻言,便也走前几步,对宋牢头道:“宋叔,我有个请求。” 宋牢头见李洋来到,想周全也周全不了她了,心中也有些不忍:“你说,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做。” 阿弦回头看看陈基,道:“他是我最敬重的陈大哥,这一次也是关心之故,才犯了错,何况得罪李公子的是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相求宋叔别为难他。” 宋牢头叹了口气:“我自己做主当然是没问题,但……”他往身后瞥了眼,终于道:“好,十八子,你放心,我会替你周全就是了。” 阿弦声音极低,陈基听不见两人说什么。 宋牢头道:“我叫苏奇送你过去。” 阿弦点头,苏奇满面郁卒,陪着阿弦往前。 陈基欲追过去:“弦子!” 却给宋牢头一把攥住胳膊:“李公子如今就在府衙里,得罪了他对谁也没有好处,更加救不得十八子。” 陈基本就是个极理智的人,只是因阿弦跟别人不同过的原因,这次才破天荒如此行事,如今听了宋牢头的话,便也极快地镇定下来:“宋大人,求你帮我想个主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弦受罪,宁肯我代了他!” 宋牢头面带忧虑之色,听了陈基的话,眼中才透出几分欣赏:“你肯为了十八子如此?” 陈基恳切求道:“我跟阿弦从小儿一块长大,他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就是为了我,所以这祸也因我而起,我又比他年长,很该我替他受了这罪。” 才说几句,便有一声惨叫从门外传来。 宋牢头面露不忍,震惊道:“莫非已经动刑了么?” 话未说完,就见陈基匆匆跑出门去,宋牢头暗叫不好,可惜已经晚了。 原来这两日李洋伤口愈合,便想到京兆府中的“仇人”,他亲来府衙要人,因薛季昶已经不在,又且“杀鸡儆猴”似的,偌大府衙并没有人敢再分辩半句,便由得李洋为所欲为。 见带了阿弦出来,李洋再也按捺不住,便亲自撸了袖子上前,笑道:“臭小子,你在这牢房里住的如何?” 阿弦厌恶极了此人,不仅是目睹亲历他们的所作所为,更且还有此人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刺鼻的血腥气。 阿弦冷冷看着他,李洋道:“这双眼实在是……你瞪什么瞪?再看我便给你挖了去!” 他做事在阿弦的眼睛上一扣,阿弦本能地闭目,脑海里顿时出现无数走兽飞禽,剥皮拆骨,皆都血淋林地。 阿弦道:“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你们这样为非作歹,简直衣冠禽兽,迟早要得报应。” 李洋大笑:“好啊,你叫个雷来劈了我们啊。” 他笑着,将手中马鞭一抖,用力向着阿弦身上抽了过来。 阿弦猝不及防,疼得犹如一道炽热火焰从身上划过,身子本能弓起。 李洋又抬起鞭子欲挥,却就在这时,听有个人道:“住手!” 86.我要他 这急急赶来的正是陈基。 陈基出现的时候,正好看见阿弦被李洋打了一鞭子,痛的失声。 此刻,先前负责跟府差前往牢房的李家家丁也匆匆回来,就在李洋耳畔低语数句。 李洋听罢,阴森森地冷笑:“原来这小贼还有同党呢,好极了,正好儿一块料理。” 阿弦疼得眼前发昏,身子微颤。 陈基上前拱手道:“李公子,小人张翼,求您饶了我十八弟,他年幼不懂事,我是他的兄长,有什么错儿全在我身上。” 李洋道:“你是京兆府的人?” 陈基苦笑:“我不过是个在殓房做工的杂役罢了。” 李洋道:“你是这小贼的哥哥?” 陈基道:“是,我十八弟他这次来长安,也是为了找我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冒犯李公子,惹下大祸,所以求您大发慈悲,让我代了他的罪。” 李洋笑道:“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他当众殴打官员,按照本朝律例,自来也没有让别人代替的先例,又怎么办?” 陈基单膝一屈,然后跪地下去,道:“小人求您大发慈悲,法外开恩。” 阿弦从那份几入骨髓的疼中苏醒过来,又听了陈基跟李洋的对答,摇头叫道:“大哥,别求他,你走开,这件事跟你不相干!” 陈基回头喝道:“你还不住嘴!”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严厉。 阿弦一呆,却仍试着往陈基的方向挣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别人代我如何,何况我并没有做错。” 阿弦说到这里,转头四顾:“京兆府不是当今沛王殿下、领雍州牧所管辖的地方么?怎么竟容得区区一名别部官员在此滥用私行,你们一个个却束手旁观哑口无言?难道京兆府已经转到了李义府李家的名下了?难道李义府比当朝皇子皇族更胜一筹?” 此刻,周围远远地已经围了不少京兆府的差人,从司文主簿,笔吏,到捕快等,远远地还有宋牢头带着苏奇等急匆匆地赶到。 那些离得近的听见阿弦的话,一个个面露惭愧之色,无言以对。 李洋骂道:“死到临头了,你这小贼还敢嘴硬?” 他将鞭子当空一甩,重又狠狠落下。 就在鞭子要落在阿弦身上的时候,陈基纵身跃起,以身护住阿弦,他身量宽大而阿弦纤弱,顿时将阿弦护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洋那一鞭子便落在了陈基的身上,鞭稍绕过肩头,在他脸颊上一甩,顿时脸上就破出了一道血痕。 阿弦一愣:“大哥!” 背上那鞭子,也如烙铁紧贴。陈基微微发抖,却趁势紧紧地抱住阿弦,在她耳畔道:“别出声,别多嘴,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这俨然也是陈基的心声:好似要一辈子在此做杂役,纵然忽然横死,也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而阿弦低着头,两行泪啪啪落地。 陈基抬头,向着李洋道:“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我十八弟身子弱年纪小,经不住几鞭子,若大人心里有气,就冲着我来,我身子厚实,你只管打我,尽管打到大人能够出气为止。” 他吃了一鞭子,自然负伤难受,但这几句话,却几乎是强陪着笑说出来的。 阿弦在他身下,嘴唇哆嗦着一动,陈基已经举手将她的嘴死死地捂住。 他仍看着李洋道:“至于我十八弟,回头我会教训她。她以后再不敢冒犯大人的,我向您保证。” 李洋的目光狐疑不定,看看陈基,又看看被他制住的阿弦,只见阿弦双眼之中满是泪,因不能说话,泪珠滚滚而出,看着十分无助可怜。 李洋端详片刻,笑道:“好……既然你这样手足情深,我倒也可以大发慈悲成全你,只要你能受得了我三十鞭,我便饶了这小子。” 陈基满面喜欢:“多谢李公子成全!” 李洋见他不惧反笑,便冷哼道:“你这人倒也是有些意思,那么我便好生给你松松筋骨。” 李洋徜徉上前,鞭子挥了挥,当空甩出响亮的鞭花,“啪”地落下,正打在陈基背上。 陈基浑身疼颤,仍说:“谢过李公子。” 李洋眯起双眼:“好!就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后退一步,气沉丹田,挥鞭再落。 李洋乃是千牛备身,一介武官,手劲自然极厉害,寻常之人只要接他十鞭子,只怕就会皮散骨裂,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就常理来说,二十鞭已经是极限。 陈基一心要护着阿弦,李洋本绝不会答应,但看陈基的维护之态,而阿弦显然也是极重视陈基的,两人互相维护…… 在李洋看来,这种情形下若是惩罚陈基,反而比直接鞭死阿弦更加“有趣。” “啪,啪,啪……”飞快地,李洋已经打了六七鞭子。 起初围观的人群中还有鼓噪不安的声响,渐渐地已经鸦雀无声,许多人不忍再看,悄悄退后。 “张翼”虽然是京兆府最不入流的杂役,但毕竟也是府衙的人,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如此鞭笞折辱,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心中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宋牢头那边儿,苏奇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宋牢头一把拦住。 阿弦就在旁边,目睹此情,嘶声叫道:“大哥!住手,住手!”却被两名家丁死死押住。 陈基跪在地上,背上被鞭笞过的地方,原本厚实的麻衣已经被撕裂,底下的肌肉也随之绽裂,血沾在鞭子上,又随之溅开。 李洋又接连挥鞭,陈基痛不可挡,却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出声,转瞬间已经满脸的汗,嘴角也有血沁出。 阿弦挣扎的用尽了浑身力气,声音也都哑了:“不要,住手!” 她的双眼早就模糊,只听到自己的心剧烈而跳,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而死。 忽然隐约听陈基道:“弦子不要哭。” 他勉强说了这句,已经皮开肉绽,血溅遍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弦听着陈基那几乎颤不成声的一句话,死死咬住了唇。 大颗的泪从眼中跌落,右眼更是逐渐泛红,故而她眼前所见的世界,便也似泛起了一层血雾。 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几乎令人窒息,阿弦大口大口呼吸,眼前忽然又出现景城外风雪之中那一行迎亲的队伍。 李洋狞笑,看看陈基,又看看阿弦道:“你们倒果然是兄弟情深,也不枉他代你去死。” 忽然他愣住了,原来此刻的阿弦满面汗跟泪,右眼更是被血染似的十分诡异,李洋以为是鞭子打伤了她的头,血沁入眼中等等所致,然而仔细再看,却并不是。 李洋心中疑惑:“这小子,看来有些古怪……” 这会儿,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基因受伤过重,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地上。 李洋见状,复又大笑:“我还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原来也不过如此,才打了十几鞭子就这个样儿了?好,少不得剩下的我还让这小子领了!送你们兄弟两个一块儿去西天可好?” 陈基本疼得几乎陷入昏迷,听了这声,却又抽搐着动了动,想要爬起来:“不,不要……我还、撑得住!” 他身子所沾的地方,尽是血迹斑斑。 李洋目光森然,将他踢开:“这般不知死!” 阿弦睁大双眼,忽然厉声叫道:“住手!” 李洋回头,阿弦叫道:“你还记得刘武周景城山庄的鬼嫁女吗?” 在场众人几乎都听见了这一声,李洋怔了怔,握着鞭子,满面疑惑:“你说什么?” 就在李洋话音刚落,便听有人怀愤道:“京兆府并非是李义府的家产,这里仍是沛王的辖下,是朝廷的京兆!谁胆敢在此胡为!” 这声音年轻而朗亮,有人眼尖,已经看见来人是谁,慌忙后退行礼,口称:“沛王殿下。” 沛王李贤身着银白色绣团龙纹的缎服,头束金冠,快步走出,身后几个侍卫紧紧跟随。 少年清秀的脸上满是怒色。 阿弦抬头,却认得是那日把自己从城门口及时救走的叫“阿沛”的少年。 她本来不知阿沛因何会现身此处,直到听见周围众人这样称呼,才明白原来这少年就是当今的沛王殿下李贤。 阿弦呆呆地看着沛王李贤,眼神震惊而不信。 李贤见她仍被小喽啰架着,便喝道:“还不放开他!” 李府的家丁毕竟不敢跟王爷如何,忙垂手退开。 李贤扶着阿弦,问道:“你觉着怎么样?” 阿弦却看也不看,将他推开,后退三两步来到陈基跟前儿,双膝跪地想要扶住他,但见目之所及,尽是伤痕,几乎让人无法下手。 李贤强压心头怒火,冷视李洋道:“李将军,你在做什么?” 李洋收了鞭子,也规矩行了个礼,道:“不知殿下来到,实在失礼,我在惩治两个凶徒而已。” 李贤道:“这是京兆府,有什么案子,自是本府官员料理,容不得你在这里滥用私行!” 李洋笑道:“殿下息怒,我自然知道这是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管辖的范围,但这案子跟我有关,我们李家深受皇恩,我也有义务帮殿下处理诸事,这厮意图劫狱,已经是死罪,我知道沛王殿下仁慈,只怕不忍动手,所以才代劳为之,而且此人又是府衙的人,知法犯法,我在此替殿下动手处决他,也算是个杀一儆百的意思。” “什么劫囚,什么杀一儆百……明明是你栽赃诬陷,而且这少年当初在明德门的举止,我也是亲见的,若细细追究起来,有罪的是你!” 李贤喝道:“你不必在此巧言令色,胡言乱语,在明德门纵马伤人,擅自在京兆府内动手,意图杀人,这些事我会如实禀奏父皇跟天后,来人,将李洋拿下!” 李洋一愣,浑然想不到沛王竟会如此:“殿下,你可要想清楚!” 李贤道:“这有什么可想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你!” 跟随沛王殿下的随从以及京兆府的两名武官上前,便要将李洋拿下。 李洋并不惧怕:“殿下,不要撕破了脸面。” 李贤冷笑:“你都敢在明德门给天子脸上抹黑了,现在又在顾及谁的脸面?” 王爷动怒,李洋虽百般不愿不甘,却不敢不从,只得被人押下,暂时关入大牢。 李洋的那些家丁,一哄而散,飞奔回府报信。 李贤也不理会,上前打量陈基的伤势,道:“快去请大夫。” 又有人上前,将陈基小心地抬着送入房中。 阿弦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李贤见她颈间依稀也显出一道血痕,便道:“你也受伤了,别只跟着乱跑,且让大夫看一看。” 百忙中阿弦回头看了他一眼。 惊鸿一瞥,李贤觉着她的目光十分古怪,不似当初初次相识时候那样清澈单纯,而是有些难以形容的意味,让人觉着那目光里含有让人心头发沉的东西。 大夫很快赶来,两名大夫一起动手,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陈基背上的伤口清理妥当。 血渍,破损的伤处,跟衣裳的碎片沾粘在一起,每动一寸,都是钻心之痛。 陈基起初还有意识,见阿弦守在跟前儿,便道:“别哭,弦子,别哭。” 阿弦满面泪湿,陈基喃喃说道:“伯伯虽然不在了,我还在……” 因为那股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浑身起了一阵不自觉战栗,陈基终于再也撑不住,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后来有大夫想要帮阿弦料理伤口,阿弦只是不肯。 渐渐地屋里并没有别人了,阿弦呆呆地盯着床上的陈基:“大哥,大哥……”心里忽然后悔起来,如果她没有上京,就不会生事,就不会牵连陈基,但现在…… 悲伤且后悔中,身后是李贤的声音,道:“不要难过了,大夫说虽然伤的重,但仔细调养,假以时日是会好的。” 阿弦想回头看一眼,头颅却似有千钧重,她沉默片刻,低头说道:“我不知道您是王爷殿下,那天实在失礼啦。” 李贤和颜悦色道:“你原本不知道,不知者不罪,何况我也并没告诉你实情。” 阿弦听着他的声音,终于慢慢回头,当看见少年的脸的时候,阿弦的鼻子没来由大酸,同时眼睛里又浮现水光。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多谢王爷殿下。” 她想行礼,身子手足却一片僵硬。 李贤温声道:“没什么,可知我当时不肯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就是怕你会这样跟我见外客套?” 阿弦怔了怔:“那,当时在明德门,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贤道:“正如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李义府祸害朝廷天下,我是李家的人,也是天下人,当然跟他有仇了。你打了李洋,正合我意。” 阿弦忍不住冷道:“那又如何?你是堂堂的王爷,都无法奈何李义府,我被关押在京兆府这许多日,都没有人敢过问此事,唯一能主持公道的薛主簿也被逼革职了。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朝廷。” 李贤语塞,又慢慢叹了声:“你大概不知道长安的详细,李义府一家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父皇跟天后宠信他的缘故。” 阿弦道:“那现在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大奸臣,却任由他这样肆无忌惮?” 李贤不语:高宗是他的父亲,武后是他的母亲,两个人宠爱奸臣,放纵罪行,自然是错,可是当初太宗以孝治天下,子不计父过,他又能如何? 就算此刻背后议论起来,李贤也不能说些过激的话。 李贤沉默之时,阿弦不由多看他两眼,当目光掠过他的眉毛,眼睛,她似乎能看出几许熟悉的影子,但……终于狠心别开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贤才说道:“对了,你方才跟李洋说‘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是何意思?” 阿弦道:“没什么。” 李贤道:“当真没什么?”如果没什么,当时她又为何会叫出这一声?但是当时李贤在场,也能看出李洋却像是个浑然不知情的。 阿弦不愿跟他多话:“多谢殿下相救,不知我能不能跟我大哥先离开府衙?” 她的态度冷淡非常,比初见时候判若两人,李贤心中纳闷:“不用着急,方才大夫说张翼的伤一时半会儿不能移动,要静养才好,何况这里的汤药都是一应具备的,何必再挪地方。” 阿弦看看浑然无觉的陈基:“好吧。那殿下当真能让李洋罪有应得吗?” 李贤皱眉道:“我已经将明德门的事禀告了父皇,他已经申饬了李义府,让他管教儿子,没想到他回头就变本加厉了。我明日即刻再进宫禀奏。” 这夜,阿弦便守在陈基身旁,子时过后才朦胧睡着。 次日请来天已经大明,阿弦去取汤药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昨天凌晨,就有李相府的人来到,说是封了皇命,特将李洋无罪释放,改罚在家中自省。 这个“判罚”,近似于无。 原来李洋出事后,李义府进宫求情,果然得了皇恩。 李洋自京兆府大牢中被放了出来,忍受了大半夜牢狱之灾的李公子,怒不可遏,气愤愤地回到府中后。 李义府不免问起个中详细。 李洋并不觉自己有任何错误,把在明德门冲撞,京兆府狭路相逢,处罚两人的时候不巧遇见沛王李贤,毫无隐瞒地一一同李义府说了。 李义府斥责道:“你就算是胡闹,也不该在明德门那样显眼的地方,那地方人多眼杂,难保有亲王、御史等出没,简直像是把明晃晃地把柄送到人的手上!” 李洋道:“怕什么?难道他们能奈何我们李家?父亲莫非没听说,人家都说,我们李家的李,跟皇室的李是一样的。” 李义府忙喝道:“住口!因为你的事我进宫求情,天后尚且罢了,皇帝陛下却亲口对我说,让我管束一下自己的家人,说是听见了好些对我们不利的传闻。你若再胡闹下去,小心我保不了你们!” 李洋悻悻低头:“怎么只是我胡闹,那小子在明德门当着那许多人斥责我,就像是您如今这般——老子训儿子一样,且还伤了我,我如何能容忍?后来在京兆府里,他仍是指着鼻子骂,说什么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胡话……我当然是要打死他了,谁知沛王偏生搅局。” 李义府本紧锁眉头斜睨儿子,忽然听到“景城山庄”四个字,脸色僵住:“你、你说什么?” 李洋一头雾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李义府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刚才胡说什么景城山庄、什么鬼嫁女?” 李洋这才想起:“啊,我当是什么呢,就是那天那个打伤我的小贼,忽然没头没脑问出这句,说什么、问我记不记得景城山庄的鬼嫁女,简直是失心疯……” 李义府半晌不言,最后道:“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吩咐你,” 李洋忙上前,李义府低低叮嘱了几句,“此事要做的机密!” 李洋道:“父亲要我拿那小子做什么?” 李义府悄然道:“你只管去,速速将这少年绑来府中,以及将他的底细也查清楚些,千万不要给我再出纰漏!” 李洋先前只是任由自己的性子胡闹,如今得了李义府“首肯”似的,自然喜不自禁,简直如猛虎出闸,张牙舞爪。 李洋去后,李义府有叫管家,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立刻去许府,把许敬宗请来!让他立刻来!” 腊月的最后一天,因陈基伤势稳定,阿弦出府衙在长安城内走动,想要碰碰运气,寻一寻玄影跟英俊。 正无功而返,想要回去,穿过一条巷道之时,前方几个人拦路。 阿弦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看出对方似来者不善,她立刻见机应断,回身便往来路而去,谁知才走三四步,便见路口也被人堵住。 阿弦站住脚,那两队人却极快靠近,阿弦见对方人多,心头凛然:“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我跟你们无冤无仇……” 说到“无冤无仇”之时,才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冷笑道:“臭小子,看这回还有什么沛王、太子的来救你?” 阿弦见是李洋现身,心中叹道:“真是阴魂不散。” 她只当李洋是来报复,又怎会知道他还有其他意图。阿弦见李洋面色得意,意态猖狂,想到先前他被关入大牢却很快又被释放之事,可见“正不胜邪”,心中火起。 阿弦道:“李大人,你只叫爪牙来动手是什么意思?你是堂堂地千牛卫,人称一声‘将军’,我就问你,你敢不敢跟我动手份个胜负?” 李洋对这提议略觉诧异,眼见阿弦眼中透出挑衅之色,李洋:“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竟敢跟我动手?本来我该好好教训教训你,只是今日有别的事。” 李洋说着使了个眼色,他底下那些家丁奴仆一拥而上,阿弦并不慌张,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落花流水,正好儿将英俊所教的那数招都练了个遍。 眼见地上倒了四五人,李洋骂道:“一帮废物,连个孩子都捉不到。” 举手一拍,自他身后闪出两道人影,皆是灰色长袍,形容枯瘦。 阿弦毕竟也算是半个“武功高手”,高手过招,不必动手就已经嗅出那天生自带的气息。阿弦一看那两人,本能地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李洋笑道:“你想跟我动手也使得,但需要先跟我手底下的这两个走几招。” 阿弦方才动手击退小喽啰的时候,扯动先前身上所受的伤,正强忍痛苦,听了这话,虽知不妙,却不愿示弱,硬是咬牙站直了身子。 果然高手过招,胜负立判。 那两个灰衣人上前,阿弦勉强只在他们手底过了三四招,便已经被点中穴道,呆在原地。 其中一个灰衣人打量着她,忽然说道:“你方才所使的那些招数,是何人教导你的?” 阿弦只是冷冷回答:“为虎作伥,羞耻!” 两名灰衣人对视一眼,不再做声。 这会儿李洋见胜负判断,便上前看着阿弦,大多数人生气的模样都不会好看,但是眼前的人不同,她的双眼里似有火苗跳动,微红的眼珠,清丽的容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别样的……比“媚”更少一分的动人。 李洋若有所思笑道:“咦,没想到,你长的竟还不错……” 阿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想杀就杀……” “我忽然有些不舍得杀了。”李洋笑起来。 他说话间便凑近过来,在阿弦的颈间嗅了嗅,却见领口处的脖颈,雪白如玉。 阿弦屏住呼吸:“滚开!” 李洋忽然举手握紧她的肩头。 阿弦汗毛倒竖,想要挣扎,偏偏穴道被点,一根手指也无法挪动。 正危急关头,有个懒懒散散,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道:“李三,你在这里玩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 李洋的脸色也有些变化,忙离开阿弦,回头看向来人。 只见巷子道口停着一辆马车,有个人正从巷口往这边而来,身着粉白色的鹤氅,大袖飘飘,里头是朱红色的缎服,额头上束着同色镶宝的金抹额,生得鼻挺口方,容貌俊美,通身有一种风流不羁的气质。 李洋咳嗽了声,暗中示意手下将阿弦带走,自己上前拱手行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国公,失敬,不知您如何在此?” 贺兰敏之的目光从他脸颊上谢谢擦滑开去,落在前方的阿弦身上:“我是为了这个孩子来的。” 李洋道:“您莫非在开玩笑?” 贺兰敏之眉眼微抬,淡淡道:“我的样子,像开玩笑么?” 李洋张了张口,几番犹豫:“这小贼得罪了我家翁,我正奉命要将他拿回去,让家翁处置,殿下若肯周全,家翁跟我都将感激不尽。” 贺兰敏之闻言,大袖一挥,笑道:“我几时这样会周全别人了?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他说着举手,指着阿弦道:“我说过了,我要他。” 贺兰敏之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周国公,于帝后之前荣宠无双,就算是李义府等闲也不敢跟他相争。 如果是平时,李洋一定会识趣退让,但这件事乃是李义府亲自交代,故而李洋竟不敢轻易放弃。 他还在迟疑,贺兰敏之已经大步往这边而来,他生得极为出色,虽是男子,却在英武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妩媚,行走间仿佛松形鹤步,赏心悦目之极。 但,李洋却忐忑不安,隐约嗅到一丝不祥意味。 正在掂掇之时,贺兰敏之已经走到押着阿弦的两名李府家丁之前,道:“放手。” 那两人不敢抗命,正要看李洋示下,眼前蓦地一道剑光闪过! 左边一名家仆,胸口刺痛,低头看时,血已涌出,他惨叫扑地,临死之前的表情仿佛无法置信。 另一人却见机极快,吓得忙撒手倒退,贺兰敏之冷笑,右手将剑倒转,竖藏于袖底,左手把阿弦一拉,拉到自己身边。 阿弦因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贺兰敏之见状,很不耐烦,便举手将她抱住,犹如扛着一个麻布袋一样,头朝下扛着便走。 李洋跟底下家奴们哪里还敢多嘴,面对贺兰敏之,却犹如群臣对他们李府的感怀一样“敢怒而不敢言”。 贺兰敏之扛着阿弦,旁若无人地离开巷子,将她放在自己的车上,纵身跳入,驱车而去。 剩下李洋跟众奴仆面面相觑,李洋道:“回家禀告老大人!”带众人仓皇而退。 且说贺兰敏之载着阿弦,乘车往回。 他的马车乃是特制,格外的宽敞,能够对面各坐三人而不嫌拥挤,又布置的极为华丽,地上铺着波斯来的名贵地毯,车壁上镶嵌着夜明珠以照亮,珠光宝气,梦幻而华丽。 贺兰敏之拉开特制的匣柜,先取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又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将金杯捏在掌心,并不放下,贺兰敏之斜睨地上的阿弦。 阿弦虽被点中穴道,但除了不能动外,眼睛尚能视物,从贺兰敏之露面,出手,将她带到车上,阿弦一概都十分清楚,此刻她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贺兰敏之,仿佛有所思。 敏之看了半晌,嗤地一笑,举手在她身上一拂,阿弦微震,发现自己能动了,忙爬起身。 贺兰敏之斜斜地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道:“你可真是能耐啊,还未进长安,就先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家得罪了,你可知你那句‘明德门是四夷五方来朝的地方,是天子的脸面……在此搅乱便是给天子脸上抹黑’,连皇上跟天后都知道了?” 这一句,便是当日阿弦在明德门前叱骂李洋的话,却不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忽然敏之又点点头:“对了,还有那句……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沛王还不如李义府等的话……小子,你到底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竟这么敢说?” 敏之说着,俯身打量阿弦。 阿弦盯着他,脑中极快转动,听敏之说完,便道:“是你!” 敏之一愣:“嗯?” 阿弦道:“是你!就是你掳走了阿叔跟玄影,他们在哪里?” 原来从贺兰敏之才露面,阿弦就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似哪里听过,直到此刻终于确认,——在洛州客栈的那夜,闯入她跟英俊房中的人,就是他! 敏之并不否认,反而轻描淡写地笑道:“哦,我当是什么呢,你说崔……跟那条狗……”他耸了耸鼻子:“不过你说我掳走他,可真是抬举我了。” 阿弦按捺不住,扑上来:“我阿叔呢?” 敏之道:“你阿叔?”语气里透着些鄙夷嘲讽,“你叫他‘阿叔’?” 阿弦忍无可忍:“他到底在哪里?你把他跟玄影怎么样了?” 敏之盯着她,欲言又止,只道:“小家伙,你怎么不担心你自己?照你这样闯祸的速度,一百个一千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 阿弦跃上前:“把阿叔还给我!” 见她的手将沾着自个儿的衣领,敏之举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抵在车壁上,他冷冷说道:“不要放肆!” 阿弦咳嗽了两声,他的手抵在她脖子往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阿叔是瞎子,一个人不成,你、你到底……” 敏之听了断断续续的一句,手微微松开。 阿弦跌落地上,低头咳嗽,忽然一只手过来,挑住她的下颌,往上用力。 阿弦茫然抬头,敏之微蹙眉心打量她:“噫……有些古怪,为什么,你身上有种格外惹人不喜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在阿弦的下颌上蹭了蹭,忖度道:“到底是哪里……”对上阿弦含惊带怒的双眼,敏之在她的唇上轻轻压了压,笑的有几分邪意:“不过李三说的不错,你长得倒是……” 话音未落,便觉着手上一疼,原来是阿弦趁着他心神恍惚之际,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87.小东西 贺兰敏之吃疼,用力捏住阿弦下颌,逼得她松口。 然而手指却已经被咬破了,鲜血直流。 贺兰敏之以风流倜傥俊美过人而名闻长安,他自己也最喜好鲜衣怒马,格外珍惜自己的皮肉,如今乍然受伤,怒道:“混账东西!” 一掌掴了过去,打的阿弦往旁边扑倒出去,口中腥咸不已。 贺兰敏之指着她,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崔玄暐对你另眼相看的面上,我今日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五官本来就极立体,又因喜好打扮,整个人透着一股太艳逸之感,骤然动怒,眉眼中才多了一股凌厉慑人的煞气。 阿弦伏在车壁边上,扭头看他,在对上敏之双眼的同时,阿弦忽然看见一幕诡异的画面。 “嗤啦”!是衣裳被撕开的声响。 “不要……”略有些稚嫩的叫喊声。 有人道:“别怕,别怕……”有些苍老的声音,呼呼喘/息。 也许是这一掌太狠,阿弦竟觉着胸口翻涌,隐隐有作呕之意。 她定了定神,幻象自眼前消失。阿弦举手将唇边的血擦去:“我阿叔……我阿叔是崔玄暐?那个崔天官?” 贺兰敏之皱眉:“你的眼睛……” 原来不知何时,阿弦的右眼里又浮现出淡淡的血色。 阿弦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烫的右眼,道:“我阿叔到底在哪里?玄影又在哪里?” 贺兰敏之这才哼了声,靠在车壁上重拿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帕子上的血渍,冷道:“别叫他阿叔,你这种人不配!” 阿弦轻声道:“配不配,阿叔会告诉我,不用阁下多嘴。” 贺兰敏之眼神复又凌厉起来,他的戾气暴涨,抬手欲打,却又生生止住:“打死了你,别让他以后跟我算账。但你要小心你的嘴,我可不像是李三那样,容得你这样放肆……” 他又仔细盯了阿弦片刻,喃喃道:“真是越看越觉着讨人厌,恨不得……”他搓了搓自己有些蠢蠢欲动的手,却不小心碰到被咬伤的地方,顿时疼的嘶了声,满面懊恼愤恨。 大概是看阿弦的眼神不对,敏之深吸一口气:“别忘了李家还想要你的命呢,方才若不是我,你入了李府,就等于入了阎王殿,你不谢我,反而恩将仇报地咬人?” 敏之已经低头打量自己的伤处,眼见手指上依稀透出了几个明显的牙印。 敛着怒意扫了阿弦一眼,敏之又按动身后一处机括,右手边随之弹出一个匣子。 敏之往匣子里打量片刻,从里头捡出一个青色玉瓶,他看了几眼,忽然丢给阿弦道:“过来,给我上药。” 阿弦看着丢在自己跟前的那玉瓶,低低道:“你自己没有手么?” 敏之大怒:“让你做你就做!再敢犟嘴,就把你扔下去!” 阿弦道:“求之不得。” 敏之反而噗嗤一笑:“我说错了,你敢再犟,我就把陈基扔到李府,如何?” 许是玩笑,但阿弦知道他是能做出来的:“你……”简直毛骨悚然。 敏之笑道:“嘻,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要把你清蒸还是生吃,都随我的意思,你能怎么样?” 阿弦看着他极为嚣张之态,蓦地想起那日李洋动私刑之时,陈基在她耳畔说的话。 当时陈基道:“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阿弦捡起玉瓶,挪到敏之身旁。 她将瓶塞拔下,才要去抬敏之的手,他却一脸嫌弃道:“你那手实在太脏!别碰着我,只上药就可以了。” 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儿雪白丝帕,扔在阿弦跟前,“先清理一下。” 阿弦低头捡起来,把他手指上的血渍等物稍微收拾了一下,又将药粉抖了出来,撒在那有牙痕的地方。 敏之斜睨着她垂首低眉的模样,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怎么跟崔晔认得的?” 阿弦充耳不闻,只是把那帕子叠了几条儿,洁白无污渍的一面朝下,给敏之小心地把伤处绑了起来。 敏之看看她,又看一眼那绑的十分整齐的伤处,举起手指笑道:“哟,你还挺会伺候人的,一路上就是这么伺候他的?” 这人阴晴不定,令人叹为观止。 阿弦默不做声地将玉瓶又放到他的身边,自己仍旧退后,敏之皱眉:“我问你话呢,你是忽然聋了不成?” 阿弦道:“你先告诉我阿叔在哪里,玄影怎么样,我就也跟你说。” 贺兰敏之满脸匪夷所思:“你居然还敢跟我谈条件?幼稚的小东西。”他打量着阿弦的脸,方才被他狠狠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连带嘴唇也微肿,仍带残血。 敏之收了笑:“是不是很疼?”他不等阿弦回答,“谁让你惹怒了我?方才没有立时杀了你,已经算你命大了。” 阿弦将喉咙里的话忍下去:“那么我该多谢周国公了。” 敏之道:“你如何这样叫我?” 阿弦道:“方才李洋是这样称呼的。” 敏之叱道:“不要自作聪明,我不喜欢!” 阿弦道:“那该如何称呼您?” 敏之皱眉想了想:“你……就叫我贺兰公子就是了。”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 敏之才又微微一笑:“好,乖巧一些,这才惹人喜欢呢。”他忽然又道:“我可不信你在崔玄暐跟前是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哈哈。” 他每次提到“崔玄暐”三个字,阿弦都会有心跳加快头微微晕眩之感。但要再问详细,此人偏偏不肯说,但好歹已经知道了名姓,来日再做图谋就是了。 阿弦道:“阿叔也不似贺兰公子这般。” 敏之道:“哦?他是那般?我又是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 阿弦道:“没什么,不好比。” 敏之挺身,双眸直视着她道:“偏要你说,快说!不许扯谎欺瞒!” 此人喜怒无常,十分不好应付。阿弦本不愿再跟他多话,他却偏又咄咄逼人。 阿弦道:“彼此性情不同而已。阿叔……”心底忽然想起在桐县的那夜,阿弦叹了口气:“阿叔是暖的。” “暖?”敏之起初不解这简单的一字的意思,待领会过来,已经睁大双眸:“你说什么?崔玄暐……暖?” 他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想大笑,却又收声:“我当真怀疑我跟你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人了。” 阿弦不动声色道:“是不是同一人,贺兰公子带我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敏之带笑斜看她:“好小子,知道给本公子下套了?” 阿弦道:“我回答了公子的问话,公子总该也回我的问题。” 敏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如今何在,但总归不会差,因为……他是从我手底逃走的。” “逃走?”阿弦忧心不已,提高声音:“那夜在客栈里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对我阿叔做了什么?” 敏之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又催促道:“你为何说他……暖?”他说出这个字,想到那人的脸,仍觉着很不适应。 一想起英俊,阿弦的眼神也因之变化,不再是先前那样怒恨,反而透出些柔和朦胧的笑意。 想到桐县的种种,两人一起走过的长安路,阿弦道:“因为阿叔很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不觉着冷。” 贺兰敏之看的分明,此刻虽未得到阿弦的回答,心中却已经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但与此同时……却更好奇。 贺兰敏之喉头一动,继而道:“整个长安,只怕只有你是这样想的。在冰山之前能觉着暖,倒也算是一大奇迹。” 阿弦道:“为何说阿叔是冰山?” 敏之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到底是个心思通透之人,话未出口,便又笑看阿弦:“你又套本公子是不是?” 阿弦垂头:“哪里敢,只是好奇罢了。” 贺兰敏之嗤之以鼻,只是也并未再追问阿弦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出神。 马车骨碌碌往前,阿弦见他默不做声,便试着掀开窗帘往外看。 她的心在担忧英俊跟玄影之外,还有一个于京兆府中养伤的陈基。 李洋亲自率人来对付自己,阿弦担心的是他还会针对陈基。 一念至此,阿弦道:“贺兰公子,李家的人捉我不成,会不会再对我大哥下手?” 敏之淡淡道:“他若还敢去京兆府闹翻天,李义府也救不了他了。” 阿弦的心略宽了些。 敏之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笑意:“其实有点古怪,这一次闹得满城风雨,按理说李洋不至于再针对你,难道是李义府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有趣了。” 之前李洋不过是任意耍横草菅人命而已,此事如今已经捅到二圣跟前去,按理说李家该收敛,今日李洋敢如此,若非李义府有命,只怕他未必就敢。 贺兰敏之思忖之时,阿弦默默地扫视这位国公爷。 华贵鲜丽的衣着打扮,映衬着俊美非常的容颜,本是极赏心悦目的美人,但在阿弦眼中,却俨然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冷血而无常,不知如何惹怒了他,就会给人雷霆一击,犹如先前他击杀李洋家奴之举。 想到死在他手底的那些人,心头一阵寒意,阿弦看敏之凝视车窗,便趁他不注意又悄悄往后退了退。 谁知贺兰敏之以眼角余光瞥过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他低头嗅了嗅自个儿的袖子,蚕丝缎暗团纹的袍袖上传来一股名贵的龙涎香的气息,敏之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是怕我再打你?” 目光在阿弦微肿的脸上扫过,敏之淡淡道:“我最烦人家碰我,更别提伤着我了。以后你且记得,别再犯同样的错儿,我怕我失手之下,当真伤了你的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见白皙修长,十分满意,又看中间裹着一处,目光复又阴沉。 马车停下,贺兰敏之下车之时,地上已有仆役躬身跪倒,敏之踩着那人脊背落地,回身道:“还不出来?” 阿弦低头看了眼,越过那跪地俯首之人,直接纵身跃落地面,却因先前跟李洋的人动手牵动旧伤,疼得她微微皱眉。 敏之似笑非笑道:“自讨苦吃。” 大袖一甩,敏之往国公府内而去,阿弦在后,打量府门前两个石马雕像,迟疑未曾举步。 敏之回头:“你要跑自然是容易,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要知道陈基还躺在京兆府呢。” 随着敏之进了国公府,还未进内堂,就见几名盛装的美貌女子迎了上来,齐齐行礼,接了敏之。 当前一名女子尤其出色,生得面如芙蓉,体态婀娜,穿着葱绿的绸衣,里头露出桃红色抹胸,极为鲜亮动人,跟贺兰敏之站在一块儿,正似一朵夜芙蓉衬着刺玫瑰,相得益彰。 丽人见阿弦跟在身后,便道:“这位小哥是?” 敏之道:“是个不相干的。” 丽人笑道:“主人又从哪里找来个不相干的人呢?”举手替敏之更衣,其他女子便围在周围,接衣带,袍服,手帕,抹额等物,又捧了清水来,跪地举高供他净面……一个个如走马灯似的团团忙碌不停。 阿弦这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贺兰敏之的侍女,又看换一件儿衣裳也要十几个人,如此地排场奢费,咋舌之余微微摇头。 那华服丽人正在替敏之整理胸口衣裳,敏之低头交代了几句,丽人后退几步,转身走到阿弦身前,含笑道:“小公子随我来。” 阿弦看敏之仍在“梳洗”,便随着丽人出门,绕过廊下。 丽人请阿弦入了一个房间,道:“听主人说您受了伤?待会儿他们会送伤药过来,我服侍您如何?” 她言语温柔态度亲和,但毕竟是国公府的人,阿弦心存忌惮:“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 丽人仔细打量她的脸上,却见指印犹存:“是主人所为?” 阿弦不语,丽人会意,又说:“我方才瞧你走路也有些不适,想必身上也有伤,看您年纪不大,身子又似弱,不可等闲视之。”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到,捧着托盘,道:“云绫姐姐,伤药取来了。” 云绫才命捧进来,又有一个丫鬟来到:“姐姐,衣裳暂时就找了这两件儿,不知合身不合身。” 云绫翻了翻:“可用了。”回头对阿弦道:“我帮您上药,顺便换衣,还是要别人……” 阿弦这才知道那件衣裳是给自己穿的,忙摇头:“我不必换衣裳,上药也不必别人。” 云绫失笑:“主人不喜欢人家在他跟前儿穿麻布衣裳,你瞧我们都是这样打扮,如今您跟了主人,少不得也……” 阿弦道:“我没有跟了他。” 云绫挥手,身后的丫鬟们都退下,云绫方上前一步,道:“我们主子的性情,想必您也知道了,惹恼他对谁也没有好处,不换衣裳自然使得,可若主人不喜欢,不仅是您,我们这些伺候的,也要跟着遭殃呢。” 将房门关上,阿弦把身上有伤的地方上了药,看着那件儿簇新的锦袍发呆。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穿过丝织的衣料,因为太过奢侈。 习惯了有些粗硬的麻布,手摸到那柔滑的缎子,几乎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哪里敢穿。 正在发愣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细细小声,隐隐说什么“听说是奉了李义府的命令……”之类。 阿弦闻听,将那衣裳一撩,左右看看,走到东侧,将一扇窗悄然打开,自己便跳了出去。 那两个丫鬟兀自站在门口低语,未曾发觉屋内人已经逃了出来。阿弦沿着来路往回,将到先前的厅堂之时,一抬头正看见贺兰敏之迎面而来。 这功夫,他已经换了一件玄色绣金纹大袖宽袍,重系了一条朱红嵌翡翠的抹额,长发也未曾绾起,只用金冠罩顶,长发皆从冠顶倾泻而出,行走间袍带当风,长发飘扬,只看起形状外貌,却翩然出尘犹如神仙中人。 阿弦定睛看了会儿,心道:“这真是活活的金玉其外。” 敏之未曾发现阿弦,一径进了厅内,却见厅中已经站着一人,躬身等候。敏之大大咧咧在胡床上坐了,一挥手将袖子搭在床沿上,垂落的半幅衣袖犹如羽翼。 他问道:“李义府是有什么事?” 这来者却是李府的总管,因为李义府的缘故,平日里也是被万人奉承的角色,此刻在贺兰敏之跟前儿,却半分放肆也不敢,满面陪笑道:“周国公,我们老爷让我来,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之前在明德门跟三公子起冲突的那人,听公子说他被国公带来府上了,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请国公爷看在他的薄面上,让小人领了这人回去,还请您高抬贵手成全。”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堂堂的李相爷,还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是要拉他去你们府上悄悄地折磨泄愤?” 总管忙笑道:“这当然不能了,只是因为三公子一时冲动,此事闹得十分不好,连皇上也因此而申饬了我们老爷一回呢,所以老爷的意思是请这人过去,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就好了。” 敏之道:“稀罕,我还以为是要带了他去杀了吃掉呢,原来是好言相商?” 总管道:“可不正是要和解的么?” 敏之听到这里,方微微一笑:“既如此,倒也不用再让他特意去一趟,你在这里跟他赔个不是就是了。” 总管一愣:“这……” 还未来得及说话,敏之冲着右手边窗户道:“小十八,你听见了没有,有人要跟你赔礼道歉,你还不进来?” 这会儿,立在窗下的阿弦也吃了一惊,不知敏之如何竟能察觉自己藏身在这里,但也无可奈何。 阿弦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李总管回头见她现身,脸色用一个阴沉都不足以形容。 敏之偏道:“李总管,你不是想见她么?” 李总管忙又挂上笑:“国公爷,莫要跟小人玩笑,是我们老爷要见他,我有什么资格……” 敏之冷哼了声:“你们老爷想见,就让他亲自来,你既然没什么资格,就别再我跟前儿现眼!” 李总管语塞:“殿下……” 敏之手抚着胡床的雕花纹,冷冷道:“还不滚?” 如此翻脸绝情,李总管心中纵有千万句话,当着这个主儿的面也只是憋住了,只得敛手低眉后退几步,经过阿弦身边儿的时候,却阴测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去了。 侍女上前,跪地举高托盘。 贺兰敏之举手取了金杯,晃了晃,喝了一口,才对阿弦道:“看见了吗?有人对你势在必得呢。” 他举手抚了抚下颌:“但你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子,对李义府又有什么非要不可的理由呢。难道他也知道你跟崔晔有关?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一边儿思忖一边儿打量阿弦,忽然道:“怎么还没给他换衣裳?” 旁边转出那叫云绫的丽人:“方才,本是在里头的……” 阿弦怕当真连累了她,便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也不喜欢穿那些,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贺兰敏之冷笑:“很好?一身酸臭土气,我那马车不知要熏多少次香才好呢,你如今又要糟蹋我的宅子?” 阿弦道:“公子可以让我走,何其干净。” 敏之道:“呸!” 午后,贺兰敏之出府,听侍女们说是进宫去了。 敏之临出门对阿弦道:“你小心不要出了这里,否则的话,只怕小命难保。” 他将走的时候又止步,忽然弯腰从腰间系带中抽出一物,转身拍在阿弦手里:“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 阿弦看时,却见是一柄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短匕首。 午后,国公府内安谧清净,除了云绫来寻阿弦说过几句话外,更无他人打扰。 阿弦出门查看,见也无人盯着自己,她便出了房门,一路往外。 到底不敢从正门出去,来到侧墙边上,纵身一跃跳上一根树枝,又踩着树枝,终于越墙而过。 阿弦埋头往前,一直走出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她抓了一个路人,问道:“可知道崔晔崔天官的宅子在哪里?” 那路人上下打量她道:“你是什么人,寻崔天官的宅邸?” 阿弦道:“我寻他有急事。” 那人道:“你难道不知道,崔天官之前出使羁縻州,惨遭不幸,至今音信全无么?” 阿弦有些着急:“那你告诉我他的宅邸在哪?” 这路人叹了声,回身指着皇宫的方向道:“皇宫东边那一片青云坊,全是大臣们的聚居之地,但是崔大人的家不在那里,他们住在南华坊,你去那里,一问姓崔的就知道,那一大半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很容易便看见。” 阿弦谢过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一路疾奔,额头几乎出汗。来至南华坊,果然一问便知地方,顺着路人所指,先过了一处极大的石牌坊,只见满地砖石铺路,绵延往前,一所门首嵯峨而立,门口上停着几顶轿子,许多人肃然而立。 阿弦忙跑过去,还未靠前,就有人过来道:“何人乱闯?” 阿弦止步:“敢问……崔晔崔大人是住在这里么?” 那家丁下台阶,上上下下把阿弦细看了会儿:“不错,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阿弦道:“崔大人还没有回来么?” 家丁警惕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急事,想面见崔大人……” 家丁才皱眉道:“大人如今不在府中,你且走吧。” 阿弦道:“真的不曾回来吗?” 家丁喝道:“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就不客气了!” 这种情形下,若要说自己认识“崔晔”,却也无凭无据,阿弦有口难开。 却正在此刻,数辆马车从门道前缓缓驶来,家丁见状,忙又驱赶阿弦道:“还不走开!别挡着我们老夫人的路了!” 阿弦只得后退一步,见马车徐徐停在崔府门口,有许多丫鬟婆子下车,绕在第一辆马车旁边,众人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看似面善的老人家走了出来。 那老人家摇摇颤颤,将要进门的时候,忽然扫了一眼阿弦的方向,问道:“方才我听到有人吵闹似的,说什么呢?” 家丁忙哈腰道:“您老放心,没什么,是个迷路的孩子而已。” 老夫人叹道:“小孩子迷路,当然害怕,你为什么又呵斥他?越发惊吓了他了。” 她觑眯起眼睛看向阿弦,又道:“看着怪可怜儿的,你问问他是不是没有钱用,又或者找不到家了,你就多派个人,帮一帮他最好。” 说话间,旁边一位上些年纪的妇人道:“老太太还是这样积德行善,方才又在南华庵里念了一天的经,神明有知,也必然不会让玄暐出事的。”说话间眼圈却微红。 忽然从另一辆车上也走来数个妙龄女子,其中最打眼的一位,身着素色衣衫,气度高雅,容貌秀美,伴随众女子来至门口,柔声道:“老太太,我扶您入内。” 老夫人左右看看,被众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入内去了。 一直伺候着女眷们进了里头,家丁才又折身回来。 见阿弦兀自站在原地,他便说道:“我们家老夫人最是惜老怜贫,她的话你可听见了?算是你撞了大运了,你是有什么难事,是否缺钱?只管说,我们崔府不会袖手旁观的……” 旁边也有个人道:“说的是,就也算是为了咱们大爷积攒功德吧。真真指望老天爷发发慈悲,让大爷平安归来才好。” 话虽如此,两人的神色却都显得极为颓丧。 阿弦终于忍不住道:“阿叔……你们、你们的大爷不会死的。” 那家丁只当她是说些吉利话,便转忧为喜道:“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也罢。”他抬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了十几枚铜钱:“我看你也是遇上难事了,这些钱给你拿去用吧。” 阿弦忙推开:“我不要钱。” 家丁道:“你莫非嫌少?” 阿弦道:“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看……”她抬头看向大门处,那一堆女眷已经渐渐消失眼前了。阿弦低头道:“你告诉你们家老夫人,崔……总之他没死!他一定可以回来的。” 那家丁呆了呆,阿弦却转身,飞快地竟跑了。家丁忽地看到自己手中还举着铜钱,便叫道:“喂,小兄弟!”阿弦早已经跑的远了。 且说阿弦离开了崔府,慌不择路,几乎迷在巷子里头。 她想到方才所见,又想起英俊下落不明……虽然没有她在身边,但以英俊之能,未必不会顺利来到长安…… 若贺兰敏之说的是真,英俊就是崔玄暐,但如今他并未回到崔府,只能说明他仍然没有恢复自己的记忆。 阿弦揉了揉额头,心急如焚,又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该回府衙看一看陈基,于是判断了一下方向,转往府衙的路。 此刻天色黄昏,正行走间,身边冷风吹过,阿弦心头一惊,抬头看时,却见是从墙上飘落两道影子。 她本以为是鬼,定睛一瞧,才知道只是来者不善。 望着那两人手持兵器极快逼近,阿弦想:“长安,竟是这样的鬼门关吗?” 蓦地,是陈基的回答:“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死了连个名姓也不会留下!” 洛州路上,阿弦道:“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是英俊的回答:“这一关,你必须得过。” 刀风扑面而来,分明是夺命的招数了。 阿弦回神心想:“是,这一关,我必须得过。” 退无可退,无须再退。 刀光在眼前交错,阿弦俯身踏步避让,手自靴筒中将贺兰敏之给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只听“嗤嗤”两声,眼前两名杀手的腕底血流如注! 两人大惊,手竟握不住兵器。 阿弦反握匕首:“我不想杀人。所以别再逼我!” 当前的两名杀手交换了个眼色,纵身后退,只听刷刷数声,又有几道身影从墙上跃落。 一刻钟后,在贺兰敏之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首,阿弦浑身沾血,右眼更是被血染过一样,整个儿变作赤瞳。 敏之见状,虽然惊心,却更喜欢,他才闪身落地,那围着阿弦的几名杀手便唿哨一声,急速撤退。 敏之也不追赶,只踱到阿弦身前,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遮着手,才在阿弦的手臂上一抬。 他打量地上那两具死尸,半惊半喜:“小十八你出息了……”忽地“咦”了声:“这种招法……” 阿弦无法回答。敏之看看尸首,又看阿弦:“这是崔晔教你的?” 一声崔晔,提醒了阿弦,她将敏之推开:“我要去找阿叔。” 敏之忙将她拉回来,这次却握了满手的血:“天大地大,你去哪里找人?” 阿弦用力想将手肘抽回,敏之的手却似铁钳,阿弦叫道:“你管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跟阿叔分开?也不至于现在都不知他的下落了,你把我阿叔弄丢了,你给我找回来!” 敏之怒道:“闭嘴,说了一千次,那不是你阿叔,崔府的门第你方才不是看过了么?你瞧瞧自个儿,一介草民,可高攀得起吗?” 眼中涌出泪来,阿弦道:“我叫他阿叔,因为他对我真心的好,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崔天官,如果他也用门第之见来看我,似你这般口吻对我,我绝不会认他是我阿叔。” 敏之哑然,继而道:“呵,世人多都虚伪,我不过是直言了些而已,如果是崔晔,他表面儿跟你虚与委蛇,心里实则鄙薄,你又如何看得出来?” 阿弦道:“我不像是你,从别人的容貌衣着甚至出身来判定人,我知道阿叔也不是你!” 敏之从未遭受如此羞辱,一巴掌挥过去。 这次阿弦已有防备,闪电般举手挡住:“你还想打人么?这次你试试看!” 贺兰敏之诧异,却仍喝道:“班门弄斧……” 那个“斧”几乎还未出口,猛地觉着冷风扑面,敏之心惊,仰身后倾,与此同时终于看清阿弦手底仍握着他给的那把匕首,敏之失笑:“好!把我给你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阿弦倒转匕首,用把手点中敏之侧腰大穴——这正是英俊曾教过的杀招,腰眼穴被撞中,轻则人会麻痹,重则即刻无力昏迷。 敏之果然身形一晃,阿弦纵身一跃,顺势扑过来压下,两人顿时双双跌在地上,阿弦道:“现在又怎么样?” 跟英俊乍然分开后的惶恐,同陈基相聚又差点死别的惊悸,被李义府刺杀,被敏之软禁,被长安城这鬼蜮之地震惊……这些种种,都在阿弦的心中累积了一股火,她大喝一声,举手向着那张艳丽过甚的脸就要打下。 就在此刻,耳畔听见“汪汪”数声。阿弦愣住,拳头停在半空,只顾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88.两狐狸 盛怒之中,阿弦听到隐隐地狗叫声。 起初还有些不信,然而那叫声越来越近,终于,就在阿弦睁大的双眼之中,出现那最为熟悉的一道影子。 阿弦大叫一声,放开贺兰敏之跳了起来。 “玄影!”惊喜太甚,阿弦拔腿往那处跑去。 而就在前方的路口上,那影子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掠了过来,玄影边跑边汪汪大叫。 背后贺兰敏之慢慢坐起身来,他扫了一眼袖子上沾的尘灰,却来不及理会,又抬头看去。 就在他眼前,阿弦微微俯身张开双手,而玄影用力一跃,跳到她的身上! 它来的太快,阿弦几乎被撞倒,她顺势后退两步,跌坐地上,却蛮不在乎地,却兀自抱着玄影不肯撒手。 欢喜来的太过突然,阿弦忍不住尖声大叫。 玄影贴在她的脖子上,伸出舌头用力舔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声。 阿弦坐稳身子,捧着玄影的狗头:“你没事,太好了!”又抱着在玄影毛茸茸的头上蹭了会儿,才又细看。 却见玄影目光润亮,毛色水滑,黑缎子一般,不像是流浪困饿过的模样,但…… 阿弦笑容收住,这才注意到玄影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看着极为名贵的项圈,看着黄澄澄地,上头仿佛还镶嵌着珍珠,翡翠等物。 但这震惊不过转瞬,因为阿弦发现那项圈往上、玄影的脖子上竟似受了伤,只是因为毛色深黑,看着并不明显。 她惊心之余,猛地坐直了身子细查,果然发现是带着伤的,却不像是被人打的,而似是被什么磨破了,幸而不算太重。 阿弦心疼地打量着:“这是怎么留下的?” 玄影却将鼻子拱在阿弦的手心,舔个不停。阿弦满心怜爱,摸摸它的头:“乖玄影,你先前是在哪里?是不是跟阿叔一起呢?” 才问了一句,就听见身后有人道:“喂!” 阿弦回头,惊见是贺兰敏之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冷冷地盯着她。 只顾沉浸在跟玄影重逢的喜悦中,竟忘了后面还有一条毒蛇。 阿弦这才反应过来,忙也跳起身,她飞快地掂量了一番现在的形势,便对玄影道:“玄影,咱们快跑。” 还未说完,她已经拔腿往前就跑,玄影盯了贺兰敏之一眼,也随着她狂奔而去。 贺兰敏之想不到她竟会当着自己的面儿就敢跑的无影无踪,试着追了一步,又停下来。 贺兰敏之凝视阿弦逃走的方向,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被她弄皱的衣裳以及上头的尘灰,起初是满面冷然怒意,可看着看着,忽然不知怎么,怒容转作笑意。 最后他竟笑出声来,道:“有趣,哈哈……有趣!”大袖挥舞,往马车旁走来。 敏之随车的那些家仆们其实早看见阿弦跟敏之动手,但一个个只远远地站着,惶恐畏惧而已。 他们虽有心上前救护,但偏生深知主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生怕擅自动手反而触了逆鳞,因此都垂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众家仆因不敢抬头,自不知敏之神情转变,但听耳畔是敏之哈哈大笑了几声,听着却不像是个不善之意…… 君心如天际云气变化,无法揣测,不知如何。 且说阿弦带着玄影逃之夭夭,一口气奔过了两条街,见背后并无追兵,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并没走错,阿弦才扭头对玄影道:“我找到陈大哥了,咱们要快些去京兆府,把陈大哥接出来……他之前说要跟我一起走,我也觉着这长安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玄影静静听完,“汪”了一声。 阿弦心有所动,停下来握住它的狗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生怕那个贺兰公子对你跟阿叔不利,幸而老天保佑,你好端端地回来了,现在就不知阿叔的下落了。你没跟他在一起吗?” 玄影“呜”了声,阿弦叹了口气:“若阿叔当真是崔天官,他回到了长安,应该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吧?……但贺兰敏之曾用陈大哥要挟我,李家又派人要截杀我,我怕陈大哥有危险,还是先跟他一起逃走的好,回头再细细查探阿叔的下落,你觉着如何?”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阿弦下定决心:“那好,就这么办。” 长安,京兆府。 养了数日,陈基身上的伤正迅速愈合,同时让他极为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人来探望他。 按照常理来说,公开惹怒了李家的人,多半就是个必死的下场,也基本上是万人避退不敢近前,生怕牵连己身。 何况陈基先前在京兆府中做的是最卑贱的杂役一职,被人冷落忌讳,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可自从他被移到内堂养伤后,前来看望慰问的人便纷至沓来,除了些平日里看着脸熟的捕快等人,竟还有些参军,户曹,等薄有官职的人物,平日里正眼也不会看陈基的人都来了不少。 这其中却有几个原因。 第一,虽然多数人都忌惮李义府的权势,但众人心中对于李家乱法妄为的种种行径却也是深恶痛绝,所以看到有人出头跟李家对着干,他们虽不敢欢呼雀跃,心里却也是敬佩赞叹的。 第二,当时李洋发飙的时候,沛王李贤曾亲自出面,各位都是眼明心亮的人,见李贤亲自维护阿弦……竟像是两个有什么渊源一样,所以大家不敢等闲视之,这也是一层原因。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却也是陈基自己挣来的。 原本府衙众人虽多多少少知道有个叫“张翼”的杂役,可是抬尸洒扫的人物,等同后院里里的一片落叶,卑微而寂然,又何足道。 但是那日众人眼睁睁看着,见陈基命不顾地也要维护阿弦……这种血性骨气跟深情厚义,却也深深地震惊了众人。 就算是一个再卑微的人,有“忠义”二字扛在肩头,那他的整个人便无形中有一种光似的,令无知者为之震撼,而有识之士肃然起敬。 然后,因沛王在二圣之前告状,李洋锒铛入狱,虽然被李义府保出,毕竟也算是一个小小地胜利的信号。 综上这数点,京兆府里的众人都纷纷地来探看陈基,其实不仅京兆的人,连别的衙门的人也闻讯而来,想看看那个不畏生死力护兄弟的“杂役”是什么模样。 其中便有一位大理寺的差官。 差官端详陈基的脸:“这位兄弟看着甚是眼熟,莫非我之前来的时候见到过?” 毕竟是个捕官,眼力跟记性都是一流,当初陈基去大理寺碰壁,此人是见过他的,时隔两年多,仍旧有些印象。 陈基苦笑:“不瞒大哥,当初我才来京都的时候,本想去大理寺寻个差事的……” 此人一惊,又凝视陈基片刻,恍然大悟,瞬间心中颇为愧疚,便道:“原来如此!唉,当初对于差官的要求十分严格,兄弟又是才上京来的,故而我们竟……但如今不同了,我们老大也听说过你的事,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儿,若还有差官的职位,非兄弟莫属。” 陈基心头一颤,强按捺住惊喜:“只怕不好,毕竟我才得罪了李将军……” “哼!”差官脸色一沉,见左右无人,放低声音道:“你总算也在京都这数年,怎么不知道我们部里跟李义府的恩怨?” 陈基是个极聪明的人,道:“哥哥说的是……‘淳于’?”他小声吐出最后两个字。 差官点头,咬牙道:“正是,当初我们毕寺丞跟段正卿的公案,大理寺上下,可都记得呢!” 当初,大理寺曾有个叫淳于氏的女囚,李义府无意中看见,惊为天人,便暗中将此女收为妾室。 谁知此事被大理寺卿段宝玄如实揭发上奏,李义府便逼迫经手此事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在狱中自缢,以绝证供。 此事又牵连了段宝玄跟御史王义方,王义方因在殿上痛斥李义府,被高宗贬斥。 因为高宗的袒护,这宗公案便被悄然揭过了,但是公门里的人最是记仇,等闲又哪里会忘记? 陈基领会此意,动容道:“若真的能成为大理寺的一员,兄弟死也甘心。” 差官点头,忽地问道:“是了,那位明德门打了李洋的小兄弟呢?” 陈基道:“他先前有事出去了。” 差官笑道:“听说他只有十四五岁,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两人一个有勇一个有义,果然不愧是兄弟。” 正说到此,就听外头有人道:“大哥!” 原来是阿弦领着玄影跑了进来。 差官忙起身回头,仔细打量,见眼前人身形柔弱,容貌清丽……竟比传说中年纪还小!实在想不出是个能打伤李洋的人物。 此人咋舌之中,阿弦见外人在,便止步抱拳行了个礼。 陈基挣扎起身:“这位是大理寺的杨差官……” 阿弦忙按住他:“大哥别动!” 杨差官望着阿弦,含笑道:“英雄出少年,我今日才信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兄弟说话,先行告辞。” 陈基欲起身相送,差官拦住:“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好生养伤,我改日再来。” 陈基忙道:“弦子,帮我送哥哥!” 杨差官笑道:“不必劳烦啦。”举手作揖,临转身之时目光一动,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 差官一惊,定睛细看,眼中透出狐疑之色。 他忙又抬眼看阿弦,却见阿弦只盯着陈基,并未留意自己……差官眼神数变,却未曾吱声,仍是转身去了。 剩下两人一狗在屋里,陈基因方才那差官的话,心中又惊又喜,他沉寂混沌了这两年时光,本以为永无出头之日了,却想不到“祸兮福之所倚”,难道以后……当真要时来运转了么? 他因心里念着此事,几乎没留心玄影也在床边儿,直到玄影叫了声,才回神。 “玄影?”陈基诧异道:“你从哪里把它找了回来的?” 阿弦不敢跟他说被贺兰敏之软禁以及两人动手的事,怕他又担心,便道:“我在街头闲逛,可巧就找到了。” 陈基笑道:“好好,这下可是一块儿石头落了地了?” 阿弦低头也摸了摸玄影的头,陈基目光转动,蓦地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那个是什么?” 阿弦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玄影跑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这个。” 陈基见那项圈做工精细非常,十分华贵似的,便道:“你摘下来我看看。” 阿弦答应,蹲下身子想要解那项圈,摸索半晌,却不得其门而入。 原来这项圈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开关处,若要取下,只有将它从玄影的脖子上顺着头撸下……怎奈阿弦又试了半晌,那项圈却只卡在玄影的头跟嘴之间,无法取下。 阿弦道:“怪了,怎么摘不下来?” 陈基道:“那就算了。玄影脖子上怎么受了伤?你取些我用的伤药,给它敷一敷。” 阿弦才答应了声,猛地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用意,急上前道:“大哥,趁着现在风平浪静,咱们走吧?” 陈基一愣:“去哪里?” 阿弦道:“先前不是说要离开京都么?咱们、咱们就仍回桐县去好么?” 陈基心头咯噔一声,正不知如何跟阿弦说,玄影回头,冲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 两人不约而同看去,就见有人从门侧徐步走了出来,笑道:“这里怎么多了一只狗?我还当是听错了呢。” 进门的却正是宋牢头,阿弦道:“宋哥。” 宋牢头笑着点点头:“你从哪里找来一只狗儿?” 扫过玄影的时候,也看见它脖子上的项圈,眉头微微皱起,却又转为若无其事之色。 阿弦道:“这是跟我一块儿来长安的,半路走失了,今日恰好在路上遇见。” 陈基忙又要起身,宋牢头却比他更快,上前一步将他按住:“若是再动了伤处,就是我的罪过了。” 陈基道:“怎么好趴着跟您说话。实在是太无礼了。” 提起牢头,一般人都觉着无甚出奇,不过是看守监牢的罢了。可就算是看守监牢,也分个三六九等。 何况如今朝廷局势,风云变幻,今日还是一品大员,说不定改日就要沦为阶下囚,到时候还得被狱卒们呼来喝去地管束着。 而京兆府大牢里关押着的,也便有不少昔日显赫身份之人,大家最先要奉承的头一号人物,就是宋牢头。 那些来探监的,求照料的,当然要打点些金银等物,所以这是府衙之中的第一个肥差。 别说是老宋,就连那管后门什么也不是的罗狱卒……陈基先前还当救命稻草似的百般巴结呢。 故而如今陈基见宋牢头亲自来到,自有些受宠若惊。 宋牢头看过他的伤,叹道:“惭愧,没怎么帮得上忙。” 陈基道:“上次在牢房里,您是有心要周全我跟弦子,这我是能看得出来的。可知我心里生怕因此连累了您老人家?” 宋牢头笑道:“呵,你能看出这点儿,就不亏我那一片心了。之前因李三公子入狱的事儿,李家的人来买我们,叮嘱我们众口一词咬定你们逃狱,我们兄弟都知道你是个忠义之士,所以宁肯得罪李家,也不肯如此,都只说情形混乱,并没看真。上面这才并未追究你跟十八子。这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也是我们兄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点儿心意罢了。” 陈基目露感激之色,抱拳道:“感激哥哥以及各位高义!” 阿弦道:“苏奇都跟我说了,宋哥是个有心人。我也多谢你啦。” 宋牢头笑着摇了摇头,又坐着说了半晌话,才对阿弦道:“十八子,我有一件事还要烦劳你。你随我出来说。” 陈基是个识趣的人,见他如此,知道是有意避开自己,便道:“弦子且去,别耽误了宋哥的事。” 当即两人出来外头,宋牢头道:“十八子,这次的事虽然有惊无险过了,但毕竟李义府只手遮天,他又是个狭私狠毒之人,只怕他以后暗出杀招对付你跟张翼。” 阿弦道:“我也担心如此,所以想让大哥跟我一起回桐县。” 宋牢头诧异:“你们要回桐县?” 阿弦点点头,宋牢头思忖道:“一走了之,回到豳州,李义府鞭长莫及……也算是个法子,嗯,不错。” 阿弦见他附和,心头正一宽,宋牢头忽地又道:“对了……那天我听见你说什么、刘武周的山庄、什么鬼嫁女之类……我们都不知是何意思,苏奇他们私底下还乱猜一通,正好问问你那究竟是怎么样?” “那个……”阿弦才要说,忽地想到方才在外头李洋派人来截杀之事,便噤口道:“没什么,只是我信口胡说的罢了。” 宋牢头眼中透出探究之色,笑道:“当真是信口胡说的?你可别骗我……我知道你是有那等过人只能的,只怕又知道了些常人不知道的隐秘对么?” 阿弦见他赫然猜中,也不讳言:“是略有点,不过有些古怪,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样……自不大好告诉宋哥。” 宋牢头有盯着她看了片刻,方道:“那罢了。我只是怕你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之前迟了一步,没能把你救出监牢,我心里极为遗憾,若还有我能帮得上的,你可千万开口,不要把我当外人呢?” 阿弦道:“我记下了,多谢宋哥。” 宋牢头呵呵一笑:“那我先去了,你好生看着张翼……对了,倘若你定了要回桐县,也记得跟我们说声儿。” 回身之时,又看一眼玄影。 就在宋牢头同阿弦说起“刘武周的景城山庄”之时,长安显赫的李相府内,也正有个声音低低咆哮道:“若不是你走漏了消息,那区区一个才进京都的小子,怎么会知道景城山庄的事?” 书房的门紧掩起。 说话的,却正是当今御前只手遮天的李相李义府。 而在他对面儿,头戴黑色硬脚幞头,身着青缎圆领袍,形貌偏瘦的一位老者,却正是当朝另一位了不得的权臣,高阳郡公许敬宗。 李义府咆哮过后,许敬宗皱皱眉:“你嚷嚷什么?凭什么就说我走漏了消息?为何不是你这边儿出了错?” 李义府脸色有些发青,待要高声,又硬生生压住,走前一步凑近许敬宗道:“当初参与此事的那几个人,早就给我料理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难道你说是我自个儿发了疯给人说了此事?” 许敬宗哑口无言,李义府有咬牙切齿说道:“早就叫你料理了那女子,你只是不肯……天底下什么样绝色的女人没有?你偏偏要……我思来想去,一定是她身上出了错!” 许敬宗哂笑道:“这不可能!” 李义府怒道:“许公!你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贪色也都贪的该够了……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 许敬宗道:“你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要维护那女子,我的意思是她身上不可能出错儿……因为她早就死了!” 李义府听他说“不能出错”,正要发火,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疑惑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许敬宗道:“四年前……不对,五年……横竖已经好几年之前了,尸骨只怕也荡然无存了,若说她泄密,早该泄密了,哪里等到这会儿?所以我说不可能。” 李义府没料到会是如此,张口结舌。 许敬宗道:“你仍是这么沉不住气,区区一个无名小子就惹得你自乱阵脚,只怕他是在上京的途中,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几句而已,当初长孙无忌那老东西,不也曾为此纠缠过我们么?” 李义府得了提醒,如梦初醒:“长孙无忌……是了!当初长孙无忌本要死咬此事,因无证据,我又见机的快,才免了被贬出京的灾难……怎么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少年……” 许敬宗问:“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义府道:“我已经详细打听过,自豳州来……只身一人,唯一认得的是京兆府里的一名杂役。按理说并没什么来头。” 许敬宗沉吟:“会不会是长孙无忌的那些人在背后搞鬼?” 李义府打了个寒噤:“可知我担心的就是此事?” 许敬宗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样阴魂不散……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小卒子的话,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他举手做了个刀砍往下的手势。 李义府冷哼道:“你以为我不想?偏偏现在那小子被贺兰敏之那疯子带走了!我之前派了李管家去要人,就如同从虎口里夺食儿一样,食儿没掏出来呢,一不小心手也要给咬了去!” 许敬宗皱眉,也觉棘手:“先是沛王,倒也罢了,怎么贺兰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李义府道:“我就是这点儿更想不通,又不好当真跟他撕破脸,万一惹得他发了疯,弄得鱼死网破……可就无退路了。” 许敬宗长叹:“是啊,毕竟周国公跟沛王殿下还是不一样。天后或许会舍沛王殿下而偏袒你,但若是你跟周国公比,只怕……” 李义府目光阴沉,哼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快些想法子该如何尽快了结此事!” 一宗旧案,却又牵扯如今许多要人。 两名权臣面面相觑,都没有好策。 许是气氛太沉闷,许敬宗道:“先前你只怪我泄密,我却还要怪你呢,你也该约束约束你的家人了,先前告状的都告到皇上跟前儿了,怎么三公子还是这么不知进退!当众在明德门闹起来,若不是他,自然不会招惹到那小子……引出这场天大的是非来!” 李义府被他咄咄逼人骂了两句,脸上挂不住,终于道:“你以为死了那贱人就万无一失了?你用来造七十二间飞楼的钱从哪里来的?还给那些妓/女在上面跑马游戏玩乐,哈哈……您可还不嫌自个儿已经够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许敬宗一怔,脸上微红:“我、我……” 李义府哼道:“谁也不要说谁,旧事再提也没有什么用了。若想不出好法子解决此事,事情败露,你我都不会全身而退!一条船上的人,翻腾什么!” 许敬宗拧眉盯着他,忽地慢慢说道:“你方才说,那十八子上京,是为了找他的一个亲人……那人就在京兆府中?” 不愧是多年的相交,李义府即刻会意:“你是说,既然我们得不了那小子,就从那个人身上下手?许公……这好似是个不错的法子。” 许敬宗露出奸猾的笑:“现在正是同舟共济的时候,一个小卒子而已,能在这偌大的长安掀起什么大风浪?你我经营多年的根基,若被他一根指头给掀翻了,也自不必再苟活于世了。不是吗?” 李义府抚掌笑道:“言之有理。” 89.绿孔雀 在阿弦忙于跟李家周旋的这段时候,李唐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豳州地方传来紧急秘密公文,——老将军苏柄临病逝。 这位侍奉三朝的老臣,战功卓著,品性正直,曾带兵灭西突厥,平高原各族之乱,讨伐百济,攻高句丽等,几次出兵皆大获全胜,使得大唐的边境一度开拓,西至咸海,抵临波斯,东覆高丽半岛。 苏老将军一生,为大唐的开疆僻壤跟王朝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堪称民族英雄,大唐军魂。 苏柄临病逝的消息传来,高宗下诏,追赠苏老将军为豳州都督,谥号“庄”。 阿弦听说了这个消息,震惊之余,想到在往长安来的路上,遇见那豳州的信使后,英俊所说的话。 当时阿弦还不敢相信。 想到那须发皆白威风凛凛的老将军,虽然跟他相见的有限几次,多半都“不欢而散”,但这仍不会改变阿弦心中对周围功勋卓著的老将军的敬重。 她心中胡思乱想,一来感慨那样不可一世似的人物终究也有如此一日,二来思量从此豳州地方不知将如何,袁恕己可能控压全局?最后……却又开始担心英俊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阿弦本要跟陈基立即离开长安,但陈基思前想后,同她说道:“不如且再观望些时日。先前大理寺的那位差哥过来跟我说起来,详刑部众人对李义府怨恚颇重,且又有沛王殿下出面,宫里宫外都有眼睛看着,李义府应该不至于再为难你我。” 阿弦道:“大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基道:“弦子,这会儿再回桐县,伯伯也都没了,倒不如留在京城再搏一搏。” 阿弦听说起老朱头,心头一酸,同时又有些茫然。 她从老朱头口中听说自己的身世之后,起初是不信,但所有一切却由不得她不信。 来到长安第一日就打了权臣之子,却偏被沛王李贤所救。 当知道“阿沛”的真实身份后,阿弦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不敢面对李贤——若朱伯伯所说是真,这可是她的亲弟弟啊!十四年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他的眉眼,神情,依稀透着一股令她熟悉的感觉,他又开朗又温和,显然是个极好的少年郎,若他单纯只是“阿沛”,而不是沛王殿下李贤,两个人应该会是很不错的知交朋友。 阿弦不愿仔细打量李贤,她怕面对,也怕看仔细后就再也忘不了。 明明该是天下至亲的手足,相见却如陌路之人。 因跟李贤的不期而遇和情何以堪,阿弦由此畏惧再去见其他人……又加上担心李义府跟贺兰敏之发难,故而竟想立刻离开长安。 但是同时,阿弦又十分信任陈基。 其实,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打小儿养成的“仰赖”,不管陈基说什么,就算阿弦本能地觉着事情不对,却也不敢过分拦阻他,不愿违逆他的心意。 比如在桐县陈基照料陈三娘子,常去青楼……阿弦觉着不对,但她说过几回后陈基不听,就也由陈基罢了。 故而此刻,陈基想要留在长安,阿弦虽然本能地觉着不妥当,却也并未执拗坚持。 有道是“长安居,大不易”,故而陈基来长安两年多,都只是住在京兆府后院那简陋的杂役房中。 但经过此事后,京兆府中有热心之人替他在平康坊里找了一座小院子,价格倒也便宜,虽然屋舍简陋,在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也算极不错了。 陈基不顾身上伤未曾痊愈,里里外外走看了一遍,阿弦在旁,看他面上隐隐透出光辉来,她心里虽仍忐忑不安,但看着陈基如此……那些不安就都不算什么了。 陪着陈基跟阿弦的,是那狱卒苏奇,带了几个兄弟帮着他们打扫妥当。 人多手快,很快就把小小院落整理的初见居家模样。 苏奇就笑对陈基道:“张哥哥,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落脚了,将来再讨一个美貌佳人……把日子过起来,岂不美哉?” 阿弦原本还笑眯眯地,听见苏奇这样说,脸上的笑就收住了,忙看向陈基、 却见陈基笑道:“现在哪里敢想?只不过多谢兄弟吉言了。” 阿弦低下头去,苏奇却又道:“哥哥可不能不想,你若早些成家,家里有个女人了,也好照料你跟十八弟呀。不然你们两个光棍儿,却是不好。” 阿弦听了这话,心更难受了。 陈基却探臂将她肩膀一揽,道:“这个不怕,我跟弦子相依为命的惯了,我不能做的,他能做到,他不能的,还有我呢。” 阿弦听了这句,才又转忧为喜。 正喜滋滋地,陈基又道:“再说我做这份差事,也没几个钱,再多养一个人可不够,难道白白骗个婆娘回来让人家受苦么?” 苏奇笑道:“哥哥放心,我们都替你留心些,管保给你找个贤惠持家又美貌的好嫂子……” 阿弦忍无可忍,转头怒视苏奇。 苏奇正说的高兴,猛地看见阿弦怒瞪自己,他不明所以,讪讪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十八弟瞪我做什么?” 阿弦哼道:“没有,我不是看你。” 苏奇问:“那是看谁?” 阿弦故意阴森森地比量着说道:“看你身后有个多嘴的鬼,嘴巴张的这样大,舌头伸的这样长!”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只当是笑话而已,但阿弦自不是别人。 苏奇顿时觉着身后一股凉风吹来,汗毛倒竖,他“嗷”地一声跳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阿弦本满怀郁忿,见他这样惊慌失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年关将至,长安又落雪。 这日,贺兰敏之披着大红的雪氅,站在廊下,打量那只孔雀拖着翠绿的长尾在雪地里探头伸颈地走过。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羽痕,孔雀大概走的不耐烦了,便闪动翅膀,飞了起来,顿时扇舞的飞雪越发凌乱,孔雀正好儿飞在屋檐旁边儿的一丛青柏上。 白雪,青柏。 绿孔雀,朱红的檐角。 这场景真真如画。 贺兰敏之看的出神,耳畔依稀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却也不以为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雪地里有个娇小人影正飞快地向着自己跑来,边跑边叫道:“表哥,表哥!” 来者正是太平公主。 敏之将大氅往后一撩,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平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儿:“跑的这么急做什么,抢东西吃么?” 太平公主的额前头发跟脸颊都被雪打湿了,披风上也沾满了雪,几个宫女追在身后,却不敢强拦住她。 太平扶着双膝,喘着气急切问道:“表哥,你找到阿黑了没有?” 贺兰敏之唇角微微抿起:“没找到,怎么了?” 太平叫起来:“你怎么还不快去找?阿黑自己满城里乱跑,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而且又下了雪,它找不到吃的饿着了怎么办?” 贺兰敏之笑道:“放心,它饿不着。” 太平问道:“你怎么知道?” 贺兰敏之的眼前却出现那狗儿迫不及待扑进少年怀中的情形,道:“那畜生人见人爱,当然饿不着了。” 太平一急,想了想却又笑道:“这倒是,御苑里那么多狗,我最爱阿黑了。” 贺兰敏之哼了声,转身沿着廊下而行,一边说道:“是不是别人的东西,你都喜欢?” 太平公主道:“那是表哥你的东西,表哥又不是外人,怎么说是别人的?表哥的当然就是我的了。” 她如此振振有辞,倒也莫可奈何。 贺兰敏之笑道:“你这强词夺理厚脸皮的本领越发厉害了。谁教的。” 太平跺脚道:“我不管,你快些帮我把阿黑找回来。” 敏之道:“一只土狗罢了,你若喜欢,派人到街上去捉,随便也能捉个十几百只。” 太平公主叫道:“不!我就想要阿黑!” “阿黑……”敏之不由笑道:“人家本来的名字可比这个好听多了。” 太平公主仰头疑惑地看他:“阿黑本来的名字?你说什么?” 敏之本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但目光掠过眼前那茫茫然似无边无际的雪天白地,心里仿佛有一丝念想被撩动了。 “你当真想要找回阿黑?”他问。 太平公主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了!” 贺兰敏之笑道:“那么……我带你去找如何?” 雪落得正急。 南华坊的崔府门前,却站着乌压压一地的人,众人静默肃立,都眺首看着一个方向。 终于,有人道:“来了,来了……” 队伍最前的一人颤巍巍挪步而行,兜着雪帽子披着垂地的红羽缎大氅,身形踉跄而脚步颤抖,原来正是崔老夫人。 老夫人一边儿扶着旁侧丫鬟的手,一边握紧龙头拐,被雪迷了的双眼中,依稀看见有辆马车,拐弯驰来。 崔老夫人还试图往前去看的更清楚些,身旁有人劝道:“老夫人……” 那马车穿破迷蒙的飞雪,得得地来到跟前停下,有人纵身自车上跃下,也有人从门边跑过去围住。 车门打开,一道身着素白麻袍、外罩同雪色大氅的身影出现。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扶住。 飞雪之中,这身影却仿佛比雪色更加清冷孤绝。 来人双足才刚落地,崔老夫已哽咽失声:“晔儿……”将龙头拐撒开,颤巍巍地步了过来。 90.疼不疼 风雪之中,马车上下来的那人,眉目皎洁,神色清肃。 崔老夫人跟身后众人看的清清楚楚,的确正是先前生死不知的崔晔崔玄暐。 眼见老夫人已经情难自禁地迎上前去,门口那一地众人也都纷纷挪步,其中,有几位女眷喜极而泣,低低啜泣。 崔老夫人踉跄走至崔玄暐跟前,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臂:“晔儿,真的是你回来了,祖母还以为你已经……”不由老泪纵横,无以为继。 原先扶着崔老夫人的一名贵妇也走上前来,颤声唤道:“晔儿。” 这贵妇不是别人,正是崔晔的母亲卢氏,她一边儿扶着老夫人,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然而卢氏越看越觉着心惊,不由迟疑问道:“晔儿,你、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崔老夫人原本情难自禁,听见卢夫人如此说,才诧异回头又看,果然见崔玄暐双眸定定然看向某处,也并不似原先那样神华明朗。 且自打相逢,他也并未出声,只是微蹙眉头,通身上下带着一股淡漠疏离之气,丝毫没有劫后余生亲人重逢的喜悦神情,虽说他原本性子便冷淡沉稳,却也不至于冷到这种地步。 崔老夫人跟卢氏震惊之时,崔晔身旁另一名青年男子——正是崔晔的二弟崔升,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一职、上前在卢氏耳畔低语数句。 卢氏大惊,陡然捂住了嘴,两行泪瞬间滑落。 崔老夫人到底是老于世故,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又看崔晔形容清减,大不似往常在长安之时的丰神俊朗……何况他失踪这么许久,早该料到会发生些令人难以想象之事。 崔老夫人心中虽痛,面上却仍镇定,点头道:“人回来了就已经万幸。走,咱们回家去吧。” 老夫人举手,攥住崔晔的手,夹在肋下,领着他往前而去。 卢氏此刻放开老夫人,忙忙地擦了擦眼中泪,跟在身侧。 门口众人让开一条路,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入内,尚未进厅堂之时,崔老夫人回头道:“大郎才回来,身子乏累,精神不济,要好生歇息,你们就不必聚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众人闻听,才都纷纷行礼退了。 在场只剩下崔老夫人,卢氏,以及崔升三人,一块儿入内堂坐了。 见左右并无外人,老夫人才问道:“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目光从崔玄暐身上,转向崔升。 崔升垂首道:“祖母容禀,详细如何我也不知情,是叔父紧急传信,说是大哥回京来了,命我去接的……然而,大哥的眼睛盲了,且、且……” 崔玄暐眼睛看不见,崔老夫人跟卢氏是知道的,见崔升吞吞吐吐,不由又催问。 崔升终于说道:“且之前的事他全不记得了。” 堂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卢氏问道:“这是何意?” 崔升道:“就是说……大哥失忆了,之前我去接,他连我也不认得。” 卢氏惊惧之余,重又哽咽失声。 崔老夫人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方才在门外崔晔竟一声不吭,通身疏离。 老夫人平素最疼爱这位长孙,连连听了这样的消息,再也无法镇定,转头看着旁边儿的崔晔道:“晔儿,你、你当真不认得祖母了?” 崔晔轻声道:“请恕我失礼。” 崔老夫人握紧他的手,也不由当场泪落。 崔升忙道:“祖母跟母亲莫要过于伤心,还有个好消息,——先前我接哥哥回来的时候,叔父已经派人去请谏议大夫孙大人,孙大人医术高明,独步宇内,一定可以治好哥哥的病的。” 卢氏闻听,也不顾伤心了,忙抬头问道:“你说的可是孙老神仙么?” 崔升道:“不错,正是他,只要老神仙肯答应给哥哥看病,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说的谏议大夫孙老神仙,便是名医孙思邈,孙思邈医术超群,出神入化,不仅著有医学名典《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更有国典《唐新本草》传世,造福百姓无数。 孙思邈生于西魏大统七年,自幼就有“圣童”之称,想当初他才上长安的时候已经七十岁,太宗召见,见他容貌气色、身形步态均如少年一般,太宗不由感叹,赞他是广成子一类的神仙人物,本要赐授官职,孙思邈却不愿受利禄束缚,辞之而去。 到高宗当政,高宗惜才,便在孙思邈来至长安的时候拜授了“谏议大夫”的职位,到如今算来,这位神医至少也有一百二十七岁了,着实是个极有道行的神仙中人。 所以卢氏跟崔老夫人一听要请这位老神仙来给崔晔看病,自然心头齐齐为之一松!顿觉希望在前。 崔老夫人长叹了声,望着崔晔道:“过去的事,不记得了也好,横竖人已经回来了……不至于生死不知的流落外头,骨肉分离,已属天幸。” 又回头对卢氏道:“传我的话下去,就说大郎才回来,不许他们擅自来探视打扰,要让他好生静养。” 卢氏答应。 崔老夫人忽地又问崔升道:“你叔父可有什么话说?” 崔升道:“叔父已经先行进宫,向皇上跟天后禀明此事去了。只怕稍后立刻就有旨意,叔父让我趁着这个机会,带哥哥回来先跟家里人见上一面儿,免得到时候宫里头传话之类的,又要耽搁不得相见,岂不是更牵肠挂肚?” “你叔父想的周到,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崔老夫人点头。 崔升跟崔玄暐的叔父崔行功,是博陵崔氏大房之人,最博学严谨,文采出众,曾受太宗嘉奖,如今担任秘书少监一职。 崔行功十分看重崔晔晚辈,在崔晔“失踪”之后,派了无数人前往羁縻州搜索寻人,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因看崔晔少言寡语,崔老夫人便对崔升道:“你陪陪你哥哥,让他多休息。”自行起身。 卢氏见了儿子,正不舍得离开,但看老夫人欲去,只得跟随。 两人出了厅,老夫人因对卢氏低声说道:“怎么不见烟年?” 卢氏拭泪,低低回道:“母亲怎么忘了,三日前烟年回了娘家……” 崔老夫人嗐叹道:“我果然是着急忘了,是了,你快叫人去发信,让她赶紧回来,就说她的夫婿好生生地在呢!让她快些回来侍奉!” 卢氏垂首道:“是,我立刻叫人去告知。”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声低吼……越过重堂飞雪,自院后传来似的,仿佛是猛兽之咆哮。 崔老夫人却并不惊慌,侧耳听了听,问道:“这是逢生的吼声吗?” 卢氏道:“正是呢。” 崔老夫人百感交集,叹道:“自从晔儿失踪后,逢生就没再出过声儿,偏偏这几日时常在叫,我心里还忖度莫非它感知了什么?只是我未免往坏的方向去想。如今才知道,到底是百兽之王,最有灵感的,又是晔儿从小养大,只怕它也知道它主子回来了,所以忍不住高兴呢……” 老夫人说到这里,又对卢氏道:“是了,晔儿的病,你暂且不要说出去!” 卢氏道:“是,可是……若烟年回来了的话……” 老夫人道:“你自去告诉她,烟年懂事,知道该怎么做。” 老夫人跟卢氏且说且去了。此即在内堂,崔升也听见了那虎吼的声音,他几度打量崔晔,见他面沉似水,如冰如霜,正有些忐忑。 闻听虎啸,崔升却面露喜色,便对崔晔道:“哥哥,你可听见逢生的吼声了?” 崔晔道:“我听见了虎吼。” 崔升见他神色淡然——倒也不觉得如何异样,毕竟崔玄暐生性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知道他“失忆目盲”,还以为仍是如常呢。 崔升便道:“哥哥这个也不记得了?逢生是你从小儿养大的老虎,自从你下落不明后,逢生数日不吃不喝,家里的人都以为它要不行了,也从未听它叫过,但是前几日却忽然时不时地躁动……现在我才明白,自然是逢生也知道哥哥回来了,是在给我们报信呢。” 崔晔不语。 崔升道:“哥哥要不要去见见它?”话才说完,自觉失言——毕竟崔晔看不见,所谓“见”,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面色惴惴然。 不料崔晔道:“也好。劳烦了。” 崔升方松了口气,举手望他面前一搭:“哥哥扶着我的手,只怕逢生也按捺不住想见哥哥了呢,它今日叫的格外频繁大声些,却像是在唤你。” 雪落了厚厚一层,几乎能没了脚脖子。 平康坊。 小院内也落足了雪,玄影趴在屋门口,时而假寐,时而睁开眼睛看看天际乱雪飞舞。 陈基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回头笑道:“说来也怪,我来了长安这两年多,这还是头一次下这样大的雪,莫不是你把桐县的雪都带了来吧?” 阿弦正把头上围了一块儿褐色麻布,身上也披了一件儿旧布短斗篷,雄赳赳地走了出来。 陈基道:“你干什么?” 阿弦从墙根儿拿了把扫帚:“我扫一扫雪,免得踩着地上滑,大哥的伤才好了不久,万一滑倒了却大不好。” 陈基道:“不用忙,就让它先多下一会儿,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扫雪吗?” 心头微窒,阿弦顿时想起在桐县时候,她跟老朱头关于“扫雪”的对话。 阿弦仓促一笑,转过身去:“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陈基不由笑道:“这才不过两三年,你的年纪能大多少?” 阿弦不答,只是低头打扫,陈基看她默默的背影,唇边的笑也渐渐隐没。 到底是从小儿长大的,他如何会不懂阿弦的心思,早知道她必然想起跟老朱头的往事。 陈基心头转动,故意俯身,从旁边雪地里抄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的结实。 瞅着阿弦的背,陈基稍微用力,把个雪团子扔了出去。 阿弦正在吭哧吭哧扫雪,忽然听见玄影“汪”地一声。 阿弦闻声回头,却不料“啪”地一声,胸口正好儿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 耳畔又传来陈基哈哈大笑的声音,对玄影道:“你还给他报信儿呢?” 玄影见反而坏事,便“唔”了声,趴着往回倒退了几步。 陈基俯身又握雪捏另一个雪团儿:“好久不曾这样玩了,弦子还记不记得?” 雪中,阿弦拄着扫帚,看着陈基脸上的笑,心里一阵柔软。 当初她年纪尚小的时候,陈基带着她四处玩耍,下雪天里最喜欢的就是扔雪球。 陈基明明能把她打的无还手之力,偏偏每次都让着她,还故意被她打中,所以阿弦格外喜欢这种游戏。 但自从渐渐长大后……极少再玩此道,何况后来陈基又离开了桐县。 眼前的飞雪朦胧了她的眼神,正在出神之时,耳畔听陈基道:“小心!” 玄影忍不住又“汪汪”叫了两声,而阿弦定睛之时,一个雪团子早迎面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她的额头上。 幸亏陈基极有分寸,用力很轻,是以只是微疼。 阿弦叫了声,捂着额头。 陈基有些慌张,忙跑过来:“你怎么不让开,呆呆地想什么?打疼了么?” 他将阿弦的手掰开,低头看她的额角,小心翼翼地将上头沾着的雪花抹去,瞧底下的肉皮儿受伤了没有。 却见那处依稀有些发红,陈基轻轻给她吹了吹道:“疼不疼?怎么不答,难道是打傻了么?” 阿弦低下头去,脸上略略地有些发热,声若蚊呐道:“不疼,没事儿。” 陈基笑道:“你果然是长大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早就不依不饶追着我一定要打回来了。” 多半是雪融化的水滑进了眼睛里,阿弦举手揉了揉。 没来由地,阿弦忽然想起苏奇来打扫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阿弦把手中的笤帚握紧了些:“大哥……” “嗯?” 阿弦道:“大哥……在长安有没有……” 一句话还未问完,就听得“砰”地一声,院门被推开。 在阿弦跟陈基看清来人之前,已经有个声音惊喜过望地叫道:“阿黑!” 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从门口提着裙摆跑了进来,她双眼发亮地盯着屋门口的玄影,仿佛发现目标,脚步不停地直奔而去。 阿弦反应极快,将扫帚一抬挡住:“你是谁,怎么擅自闯到别人家里来?” 被她一挡,来人止步,扬起秀丽的小脸儿看向阿弦:“你又是谁?闪开!” 小脸上写满了倨傲,这来者自然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阿弦看清楚是个极貌美的小女孩子,更加诧异:“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本能地以为这孩子是进错了门。 太平哼道:“谁走错了?我是来找阿黑的,你干什么偷走了我的阿黑?还不让开,我就叫人来捉你啦!” “什么阿黑!”阿弦见她出言莽撞,毫无头绪,道:“你跑到我家里来,却还叫人来捉我?当真是岂有此理!” 太平道:“你这偷狗的小贼,不赶紧乖乖地躲开,还敢跟我讲什么道理?” 阿弦只觉匪夷所思,正要再说,陈基在她手臂上一握:“弦子。” 原来两人说话的时候,陈基仔细打量太平,见她衣着华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便和颜悦色问道:“小姑娘,你说的阿黑,可是我们的玄影?” 太平这才斜着眼睛扫向他:“你又是谁?跟这偷狗的小贼一伙儿的么?” 陈基却着实好脾气,笑道:“这其中大概有些误会,我们并没有偷什么狗,姑娘若指的是我们家的玄影,那是我们从小儿家养的狗子,并不是偷的。” 太平大怒,指着陈基的鼻子道:“你胡说!我刚才看见了,那是我的阿黑,阿黑是我表哥的狗子,怎么成了你家养的了?你这小贼还敢当着我的面儿扯谎,看我不叫详刑寺的人将你们拿下重罚!” 陈基因看出她身份非凡,自不敢跟她强辩,只想好言相商,便道:“姑娘的表哥是……” 谁知阿弦在旁看太平如此娇蛮,骂自己也就罢了,连陈基也一并骂上,如何能忍? 阿弦便举手,将太平点指着陈基的手一把拍开,喝道:“口口声声小贼长小贼短的,你这硬闯民宅的又是什么?我看你是个强盗!详刑寺是你家里的么?你就敢随意指使,你家大人呢?难道你家里没有人教你礼义廉耻?” 太平看看自己被打开的手,又看阿弦,意外且震惊! 她从出生就受到万千宠爱,到现在为止虽然曾做过许多任性的事,但因天后宠溺非凡,从不敢有人多说一句重话,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打”,又骂的这样狠。 太平跺脚:“好大胆的小贼!我、我不跟你多说,把阿黑给我!” 这会儿玄影早跳了出来,却站在阿弦的身旁。 太平急得不成,忙招手引诱:“阿黑过来,阿黑,到你主人这里来!” 因见玄影不肯过来,太平推开阿弦拿着扫帚的手,俯身就要去捉。 阿弦瞧着太平衣着锦绣,又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黄金项圈,恍然醒悟:“我知道了,玄影脖子上的这个,是你给它戴上的?” 太平双手叉腰:“那当然啦!必然是你们觉着名贵,所以把它偷了来是不是?” 阿弦冷笑道:“哈!原来你才是偷狗贼,你还不出去,别怪我不客气啦。” 太平叫道:“你这小贼说什么!你又敢怎么样?还敢动手不成?” 玄影见两人争吵,忍不住就叫起来。 太平见状,仗着身小灵活,一下子矮身下去,冷不防就抱紧了玄影的脖子:“阿黑,不要怕这些坏人,我带你回去,给你好吃的鹿肉……” 阿弦忙把扫帚扔掉:“放开玄影!”抱住玄影的身子往后拉。 太平毕竟年纪小,知道抢不过她,便攥住玄影的项圈,死活不肯撒手:“表哥,表哥你快来,我捉到小贼了!” 阿弦呵呵笑道:“原来你这强盗还有帮手……你家大人是谁?就纵的你这样无法无天,跑到人家家里来抢东西?” 陈基在旁哭笑不得,不知该是扶着太平让她小心跌倒,还是劝阿弦让她放手。 太平到底力气小,争不过阿弦,越发尖声叫道:“表哥快来,有人骂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人道:“哦?什么人骂我呢。”声音里却透着一抹淡淡笑意。 陈基倒也罢了,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 阿弦一听,脸色陡然大变,手上不禁一松。 只听“哎呀”一声,原来是因阿弦松手,太平又用力过猛,抱着玄影往后跌倒。 玄影趁机摇摇头,挣扎着跳起身站到旁边,不住地抖毛儿。 雪地反光,阿弦的脸显得格外雪白,她后退两步,直直地看向院门口,却见一人徐步走了进来,外头披着翠色的羽缎大氅,里头却是绛红团纹的锦袍,雪中显得十分亮眼。 这来人当然就是贺兰敏之。 敏之自然是跟太平一块儿来到这里的,事实上是他带着太平来的,但偏偏不曾露面。 他在门外,默默地看了半天的好戏,见这幕精彩戏码终于发展至不可开交了,才心满意足地姗姗现身。 太平先前半天不见敏之露面儿,也正略觉心虚,见他来了,才像是吃了定心丸,指着阿弦道:“是他!他还欺负我!” “他……竟敢欺负你?”敏之忍不住唇角的笑,虽问的是太平,眼睛却望着阿弦。 阿弦喉头有些发紧,她对这阴晴反复喜怒无常的贺兰敏之,有种天生莫名地畏怕之感。 先前陈基想要留下的时候,贺兰敏之便是阿弦担忧的一大原因,幸而在陈基养伤的这段时候,敏之并未出现,阿弦的心也逐渐放下,只当他是“贵人事忙”,把自个儿给“忘在脑后”了,暗中谢天谢地。 谁知道就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此人却又陡然现身? 两人对视之际,陈基狐疑地打量贺兰敏之,望着此人凌厉而艳丽的容颜,陈基心头生寒。 原来陈基已经认了出来,眼前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武后曾亲自赐了“武”姓的,本朝最不好惹的几个人之一。 陈基按捺心头寒意,将阿弦挡在身后,垂首拱手道:“不知道是周国公驾到,无礼之处还请恕罪!” 说完这句,心头忽然更冷! 眼角余光不由瞥向地上的太平公主,此刻陈基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倘若来者是周国公,那么这称呼贺兰为“表哥”的丫头又是什么人? 大概是因为在雪里站了太久,额角有冰凉的雪水顺着滑落,犹如一滴冷汗。 敏之淡淡地瞥向他,哼道:“不知者不罪。” 阿弦原先见贺兰敏之出现,一心惊怕去了,也并未多想太平那声“表哥”代表着什么。 见陈基如此,只得也跟着默默地行了个礼。 敏之盯着她:“怎么,你哑巴了?” 阿弦硬着头皮道:“参见周国……”才说出口,猛地想起上次贺兰敏之说过的话,立刻改口道:“贺兰公子。” 敏之闻听,才又展颜一笑:“哟,你还记得我的话。” 陈基诧异地转头看向阿弦,不明所以。 阿弦略觉尴尬,但内心十分恐惧,因为当初贺兰敏之毕竟曾拿陈基来要挟过自己,这会儿他遽然登门,却不知是福是祸。 太平公主听了两人对话,疑惑问道:“表哥,你说什么,你跟这小贼认得?” 敏之笑道:“别这么无礼,人家可是阿黑的原主人。” 太平公主目瞪口呆:“阿黑不是表哥的吗?” 敏之笑道:“我原本想把这狗子送到皇宫的御苑里头喂老虎狮子的,谁知道你一看就爱上,我就当做顺水人情了。你几时看我喜欢这种不入流的野狗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声音几乎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太平道:“阿黑不是野狗!” 阿弦道:“贺兰公子!” 两人叫完,彼此对视一眼,互相都有些诧异。 敏之看看太平,又看看阿弦,若有所思道:“我要养东西,就像是崔晔一样,养一只老虎豹子狮子之类……” 阿弦正因他方才说要把玄影喂给老虎狮子而心有余悸气得战栗,猛然听他又说起崔晔来,才复定神。 太平原先只以为玄影是贺兰敏之所有,如今听他坦言,才知道是自己冒失了。 她看向阿弦,迟疑问道:“阿黑真的是你的狗?” 阿弦有些神不守舍:“是啊,它叫玄影。” 太平为难:“我很喜欢它,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阿弦道:“不行,玄影对我来说不是一只狗,是最后的亲人。” 太平诧异:“你其他的亲人呢?你难道没有父母兄弟呢?” 阿弦顿了顿,对上太平天真的双眼,摇头道:“我没有其他的亲人,我是伯伯带大的孤儿。” 阿弦因要扫雪,特意往头上罩了灰布,身上披着破旧的短披风,整个人看着更是灰突突地,衣衫破烂,眼神忧郁,仿佛一个颠沛流离的乞儿。 但是太平从头到脚穿锦着绣,浑身透着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气息,两人站在一处,犹如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相对。 贺兰敏之跟陈基站在旁侧看着这幕,敏之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马蹄声响。 有人翻身下马,跪在门口道:“公子!出大事了。” 敏之竟不愿此刻离开,随口问道:“何事?” 那人见状,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崔晔回来了!” 敏之一震,陡然回身。 而阿弦也微睁双眸,正当她想确认一下对方说的是否的确是那位“崔天官”的时候,太平公主却比她更快。 太平抢上一步问道:“你说崔天官回来了?他活生生地回来了?” 那人道:“是!先前崔少监亲自进宫报信,如今皇上跟天后已经传召天官入宫了!” 太平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顾不上再跟阿弦讨玄影,紧紧握住敏之手臂:“表哥你听见了么?崔玄暐果然没死!咱们快回去看看他!” 敏之本也正有此意,临步却又沉吟转头。 正陈基见两人欲走,垂头作揖口称恭送。 敏之眼神数变,心中那念头噗地又压下,只带着太平极快地出门去了。 阿弦跟着他们走出两步,陈基却握住她手腕,低低道:“弦子。” 直到外头马车声远去,陈基才将院门关起来,拉着阿弦回屋,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怎么竟认得了周国公的?” 陈基是个精明机变之人,先前在京兆府被李洋鞭打的时候,沛王李贤前来救护,当时陈基半是昏迷,却也察觉李贤对待阿弦有些异样。 这几日里他抽空相问,阿弦却也如实将李贤从明德门相救的事说明,但陈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弦不仅认得沛王殿下,更加认得这个满长安都无人敢惹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阿弦简略地将路上遇袭,跟英俊分开,后来又被贺兰找到……连李洋伏击一节也都说了。 她的口吻平淡,可陈基几乎魂不附体。 “你、你是说……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阿叔,就是崔天官?”陈基觉着舌头都有些僵硬,无法相信自己说出口的是真的。 阿弦轻声道:“我并没有亲眼再见着阿叔,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贺兰敏之是这么说的。” 陈基道:“周国公既然这样说了,当然是没有错了。想不到,真的想不到……” 他看着阿弦,好像第一次认得她。 这孩子的运气实在是太过…… 当听说阿弦在明德门打伤李洋的时候,陈基本以为她比在桐县更加能惹事了,但后来因祸得福,才觉着她的这性情其实倒也有可取之处 当看到贺兰敏之出现的时候,陈基心头一沉,本能地觉着又要坏事。 然而这次,倘若阿弦得罪的是贺兰……这个主儿却跟李洋不同,应该没那么容易让自己再“因祸得福”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么快就又峰回路转。 “你居然……居然救了崔天官。” 陈基如在梦中。 阿弦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救了他的时候……” 她默默地停口。 虽然心里当英俊是家人一般,但如果英俊真的是崔玄暐……一个出身那样高贵的人,大概不会想让人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段不堪的经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阿弦本能地不愿再提之前的他如何,哪怕是当着她无话不说的陈基的面儿。 这一天,阿弦一直在猜测,回到长安的“崔玄暐”,到底是如何了,思前想后,恨不得亲眼看看。 之前太平公主拉着贺兰敏之要进宫的时候,阿弦的心中也突地冒出个吓人的念头,但很快又立刻掐灭了。 回想英俊的容貌言行,阿弦心想:“或许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才是阿叔应得的,何况他的家在这里,关心照料他的人也有很多,已经用不着我啦。” 阿弦如此安慰自己。 这夜,听着风雪敲窗,阿弦翻来覆去,子时才睡。 阿弦醒着的时候,因无法相见崔晔,只盼梦里能有一二启示,孰料进了梦中,却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阿弦的确得了“启示”,但却不是跟英俊有关的。 恰恰是她不想见的。 阿弦又看见了景城山庄的那迎亲队伍。 ——依旧风雪交加,依旧是没有声的鼓乐吹奏,迎亲的队伍冒着风雪往前。 忽然,前方路上起了数盏灯笼,灯笼越来越多,足有二三十只,在风雪中急速掠动,闪到了迎亲的队伍之前。 然后,在漫天风雪之中,似又下了一场恐怖至极的血雨。 阿弦看见那些鼓乐手,举牌者,抬着嫁妆的,以及捧着匣子的侍女们……一一倒地。他们挣扎着,四散奔逃,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喊叫。 那蒙面的一队杀神飞快地将嫁妆盒子搬到马车上,其中十几人迅速地又往前方的景城山庄赶去。 剩下的六七人里,其中一人打马上前,来到那喜轿旁边。 他举起手中的刀撩开帘子,在轿子里,受惊的新娘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红帕子跌在脚下,察觉冷风吹进,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蒙面人看着那年轻美丽的脸,眉峰一动。 他翻身下马,一脚踩进轿子,正好儿在喜帕上印下一个雪色的脚印。 他将新娘一把拽了出来! 睡梦中,阿弦发出急促的喘息。 阿弦不安地翻了个身,眼前所见,是飞速移动的场景,似是雪地,跟倒悬的树林。 天晕地旋,世界一片黑暗。 等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却身处一个陌生的斗室内,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咻咻靠近。 还未等她出声相问,那人探手将她推翻,伏身压了上来! 91.卢先生 死沉的身子压下,粗重的手四处游走,双耳之中皆是那急促的喘息声。 阿弦奋力挣扎,尖叫声中,猛然睁开双眼,惊醒过来。 手腕却仍然被人紧紧握住,阿弦尚在梦魇里未曾十分清醒,才又要挣动,就听那人道:“弦子,是我!” 阿弦猛然彻醒,起身道:“大哥!” 夜色里,陈基缓缓松开她的双手:“又做了噩梦?” 阿弦点头,抬手在额头抚过,却是涔涔冷汗,忽然想起梦中所见,一瞬又呆了。 顷刻,耳畔听陈基道:“喝口水。” 阿弦抬头,才见屋内点了油灯,陈基递了一个粗瓷杯过来。 杯中水尚温,阿弦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陈基道:“又梦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阿弦握着杯子,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李洋身上看到有关景城山庄鬼嫁女的幻象,于那绝境里头叫了出声,后来,李洋出狱后又特意带人来捉拿自己……一副势在必得之态,却不像是单纯的报复。 且贺兰敏之也说李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的如此针对,除非是李义府的授意。但老谋深算如李义府,又怎会一时意气用事? 所以阿弦内心怀疑,李家格外针对自己,或许是因为那鬼嫁女的一句话惹祸。 回顾梦中所见,仍心有余悸。 阿弦低低道:“我……我梦见一个可怜的女人。” 陈基笑了声,举手在她头顶抚过:“白天才说你长大了,晚上你就梦见女人?” 阿弦愣了愣,旋即叫道:“大哥!” 陈基道:“好了,我同你玩笑罢了,只是不想你被梦吓得如此而已。你瞧,玄影都很担心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玄影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正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摸了摸玄影的头,才对陈基道:“大哥,要是我梦见的那些,不仅仅是梦,该怎么办?” 陈基笑道:“不是梦又是什么?” 阿弦道:“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陈基皱眉,似懂非懂。 当初阿弦用带符咒的眼罩封着右眼,原本并没这样灵感四伏,但自从遇上英俊后,逐渐习惯了不戴眼罩的光明世界,她学着心带勇气接受一切,所以所知所感,便比之前更加广阔而不可限量,甚至连性情也比之前有所改变。 陈基并不知阿弦的做梦之能,所以有些不能想象她话中的意思,更加无法了解一个活生生地世界又怎会出现在她的梦中,而这所有……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陈基想了会儿,便轻轻拍了拍阿弦的手道:“梦毕竟只是梦而已,所谓‘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不过如此。是不是白天周国公跟那位公主前来搅扰了一场,惹得你胡思乱想了?好了,且睡吧,再如何真实,也毕竟是在梦中,绝不会伤害到你分毫的。” 阿弦本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到底止住:“我知道了,大哥不必担心,你也回去睡吧。” 陈基道:“不忙,你先睡,我看着你睡得安稳再去。” 阿弦心头一暖:“大哥,真的不用。你明儿还要回府衙,若熬出黑眼圈来,大家都只当你的伤仍没好可怎么了得?” 因陈基的伤已好了大半儿,明日便要回府衙当差了,所以今晚上两人都早早睡下。 陈基听了阿弦如此说,才笑道:“比之前更懂得关心人了。好,那我便去睡了,你也不许做梦了。” 阿弦点头,并未跟陈基解释,她的那些梦,却并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 是啊,就算她的梦境再真实,是一个个活生生或者曾活生生的人的真正经历,但毕竟是梦。 而人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是好是坏,不然,这世间将永无噩梦。 次日,陈基早起做了饭,两人吃罢后,阿弦送他出门。 陈基道:“我中午得空就会回来,你且记得不要乱走。” 那句“免得惹事”,终于未曾说出来,只是一笑,在她肩头拍落:“若是觉着闷,就去附近逛一逛,只是别走远了……我可不想玄影才找回来,咱们刚刚团圆,却又节外生枝,你若不见了,我却不知往哪里找去。” 见阿弦答应,陈基又道:“我的钱都放在你房间床头的那个柜子里,并不算太多,你拿了去,若是喜欢什么自个儿买些就是了,别怕花钱,以后还会有的。” 叮嘱过后,陈基一路往府衙去。 才走到半路,忽地一辆马车从背后疾驰而来。 陈基只当是路过,便往旁边让了开去,谁知那马车在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缓缓停下,车中人探头道:“可是京兆府的张翼张爷?” 陈基见竟知道自己,忙拱手:“不敢,正是在下。” 那人跳下地来,还礼道:“张爷请上车,我们家主人有请。” 陈基问道:“这……敢问贵主人是谁,为何请我?” 那人笑,笑里却透出几分倨傲:“我们主人是谁,张爷去了就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家主人跺跺脚,这长安城半边儿城都要抖三抖。” 陈基满怀狐疑,却也知道这种看似大有来头的门第相请,并没有给人后退的选择余地。 陈基走到车边儿,纵身一跃上了车。 当车厢门打开,陈基看到里头坐等之人时候,脸色大变,忙后退至车门处,伏身跪倒! 且说阿弦目送陈基离开,回到屋里。 玄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两人回到房间,阿弦坐在床头,双脚随意在床边儿乱晃,手撑着床沿,悠闲地仰头打量这简陋斗室。 虽然这房子的老旧程度几乎跟桐县的小院不相上下,但对阿弦来说,却更多了一份亲切,就算是积灰的窗台,吱呀乱响的老床,以及那掉漆的柜子,都显得尤其可爱。 此情此景,她实在是极为满足,唯一的缺憾,就是老朱头不在。 阿弦低头看向玄影:“要是伯伯在就好了,不过……他一定会先去看他的厨房如何,现在这个厨房他一定不会满意。” 玄影蹲坐地上,把头一歪。 提到老朱头,阿弦本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眼睛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忙止住。 阿弦转头看着那床头木色斑驳的柜子,跳起身来:“大哥说他的钱放在这里,我们拿一些出去买点好吃的好么?” 玄影站起身来:“汪!” 阿弦笑,已打开抽屉:“要是大哥问起钱怎么少了,我就说被你吃了。” 抽屉里放着几样杂物,其中一个灰色的不算很大的布袋子,阿弦拎起来打开,粗略一数,大概也有一百多钱,不算太多。 想来也是,陈基虽来长安的早,但做的是低末杂役,月俸甚低,但却仍要不时地用些酒肉钱奉承府衙里的人。 先前因要搬出府衙,租了这房子后,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陈基身上的伤虽然还未好的十分,却不敢耽搁,仍是早早地回府衙去了。 可虽然是区区地百余钱,对阿弦来说,却仿佛是世间极珍贵的东西了,她小心地将钱袋子系好,好生放在胸口贴近心脏的地方,又用手按了按,满心喜悦。 这是陈基所有的钱了,他全都交给她。 这让阿弦有一种朦胧满足的错觉。 阿弦又在这院子里巡视了一遍,才带上玄影,开门出外。 长安毕竟是国都,其热闹并非偏僻的桐县可比,在桐县,从阿弦跟老朱头住的院子到县衙府衙,在极冷的天气以及夜晚的时候,一路上遇见的人往往屈指可数。 然而在这里却不一样。阿弦才出门,就看见两个路人从门口经过,等出了巷口,却见犹如赶上了集市一样,两边路上的人川流不息,就好像整个桐县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弦回头道:“玄影跟紧我,别走丢了。” 玄影果然凑在她身旁,身子时刻贴着阿弦的腿,阿弦见状也就放心了。 阿弦毕竟初来长安,并不知详细,原来这平康坊是长安的第五坊区,东邻东市,北隔春明大道与崇仁坊相望,南邻宣阳坊,都是极热闹人口复杂的坊地。 因当时尚书省在皇城东,故而相邻的崇仁坊跟平康坊等,俨然也成要地,坊内设有各地驻长安办事处,时称进奏院,崇仁坊有进奏院二十五个,平康坊有十五个,可见密集。 而这两坊也成了全国各地的举子上京,外省驻京都官吏、以及各地进长安之人的最热闹聚居所在。 每年聚居两坊之中的三教九流,四方五地之人,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这些人又多是年轻任侠之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酒唱曲,谈天论地,吟诗作赋,有时候昼夜喧闹,灯火无绝。 因为世情如此,这平康坊里又有一样最出色的……不是别的,正是青楼行院。 因为上京赶考,选人,以及来京城里碰运气的多半都是些年轻气盛之辈,或者薄有资财,或者出身豪富,这些人当然最爱风花雪月,但凡聚会,则少不了妓/女坐陪凑趣,故而平康坊又是长安城里最为著名的风流渊薮、“烟花之地”。 阿弦当然不知这些,目之所及,只觉着实在热闹的如同图画一般,且不仅仅是唐人,更有域外之人,时常看见牵着骆驼的高鼻碧眼者经过,又有一些风流公子招摇过市,身后跟着通身黝黑腰系麻布的昆仑奴。 更不必提那些时下的新奇玩意儿了。阿弦觉着自己的双眼几乎都忙不过来了。 且又有一宗好处,因为这里的人实在太多,阳气旺盛,故而鬼魂竟极少见到,阿弦放开心怀,跟玄影逛了两条街,才觉着脚累。 她虽然爱逛,却不敢花钱,毕竟陈基的所有身家都在她怀里了,那些铜钱对她而言个个珍贵,少一枚都觉着肉疼。 阿弦正靠在墙边儿歇脚,忽然间听到一声轰然雷动地叫好。 头顶有人道:“昔日王勃王子安,写那《滕王阁序》的时候,不过是瞬间挥笔而就,不知今日卢升之又当如何?” 阿弦仰头,却见头顶二楼上窗扇半开,那些喧哗之声便是从内传来。 原来阿弦乱逛之中,不知不觉来到平康坊里最负盛名的飞雪楼下,这楼上正聚着一帮风流才子,酒酣耳热之余,正在高谈阔论。 阿弦听提到《滕王阁序》,一时凝神,瞬间想起在桐县的种种。 只听有人温声道:“惭愧,我又如何能比得了王子安?正如萤火之光对上皓月之辉罢了。” 又有一人道:“升之又何必如此自谦,谁不知道如今世间有‘王杨卢骆’之称,升之正是跟王子安等同的一般人物,来,切勿让大家伙儿扫兴。” 阿弦在下面听着,心中震动,这才知道原来酒楼上的此人,正是王杨卢骆里头的卢照邻,字“升之”的。乃是跟王勃王子安其名的人物。 众人一片撺掇赞颂之声,卢照邻似盛情难却,便笑道:“既然众人如此抬爱,少不得我便献丑了。” “王勃”对阿弦而言,乃是传说中的人物,先前在桐县的时候,只当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而跟他其名的这几位,好似也是神仙一般遥不可及,却想不到果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今日竟有幸遇上了卢照邻。 阿弦本想略歇一歇立刻就走,因听见卢照邻在楼上,便只屏住呼吸,仰头聆听。 顷刻,只听楼上那有些温和的声音念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四句一处,众人齐齐又雷霆声动地叫了一声好,有人赞道:“起的好,正应此盛世景象。” 卢照邻垂眸想了想,继续说道:“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有人点头:“衔接的好,写景极妙,且听下面。” 阿弦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声音极好听,辞藻也华丽的很。 正发呆,楼上的窗扇忽然被一把推开,把阿弦吓了一跳。 下一刻,卢照邻的声音已经在窗口:“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众人道:“好气势!” 卢照邻的声音忽然有些低郁:“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众人默然无声,若有所感。 沉默中,卢照邻忽然道:“酒。” 有人奉酒上来,一个有些娇的女子声音说道:“吃了这杯酒,先生可能够诗情更盛?”想必是那坐陪的妓/女。 低低地数声笑,卢照邻却并未再念下去。 正当有人按捺不住催促的时候,那温和之中带着些忧郁的声音轻轻念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阿弦立在墙角,只觉着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利箭射中一样,明明先前卢照邻所吟诵的诗词她半懂不懂,但是听了这四句,却仿佛五雷轰顶,又好似醍醐灌顶,顿时眼睛里酸胀起来,心湖也陡然波澜横生。 而楼上在一阵奇异的静默之后,便是连绵起伏地称赞叫绝之声。 阿弦却再也听不下去,更不知道卢照邻接下来念了些什么。 她神不守舍地迈动脚步,想离开此处。 不料才走几步,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竟是向着玄影冲去! 阿弦正若有所思,玄影因担心她的缘故,也仰头看着主人,竟未曾防备,那人一把抱住玄影,撒腿就要跑。 阿弦反应一流,即刻纵身跃起,那人才跑几步,后心处被人一脚踢中,往前踉跄抢出,把前头两名路人撞倒了,而原先被他抱在怀中的玄影也趁机跳了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回头惊看。 阿弦见玄影又跑回来,方上前一步喝道:“光天化日,你竟敢当街抢劫!” 那抢玄影的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尖嘴猴腮,闻言眼睛骨碌碌转动,竟道:“我抢什么了?不要血口喷人!” 阿弦道:“你抢我的玄影!” 尖嘴笑道:“玄影?你是说我的我的狗玄影么?” 阿弦大惊,连着两天有人来跟自己抢玄影,在桐县的时候玄影也是一般,没想到来了长安,竟身价倍增。 此时尖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臭小子,你怎么恶人先告状,这玄影明明是我养了几年的狗了,正要带回家去。” 他如此胆大妄为,低头又要去捉玄影。 阿弦出手如电,擒住此人手腕,微微用力,已经叫他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阿弦一抖,将这泼皮青年扔开:“你再胡说八道,我便押你去见官!” 直到如此,尖嘴尚猖狂道:“哪里来的臭小子,不认识我平康马二?劝你识相些,快把我的玄影交给我!” 两人对峙的当口,马二身旁忽地又聚拢了许多青年,一个个掳起袖子,眼神不善地看着阿弦。 阿弦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方才拿住马二的时候,已经知道此人空有一个架子,纵然会武,也只是皮毛而已。 如果是在桐县时候……她一个人对付这许多人兴许还有难度,但自从经英俊教导,又经过路上演练,阿弦心中有数,就算这些人都加起来也不够打。 只是人多眼杂,要闹起来只怕不大好,她自己倒是无妨,生怕陈基知道了不高兴而已。 正在此刻,忽然听有人道:“这里是怎么了?” 阿弦回头,蓦地微怔,却见一名身着淡蓝布袍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出来,气质斯文,身形偏瘦,面容清秀,双眼中有若有若无的悒郁之色。身后还跟着几名书生打扮之人。 阿弦一听这个声音,竟跟方才听见飞雪楼上念诗的那卢照邻的声音一样,正在猜测,就听见对面马二唤道:“哟,是卢先生,您也在这儿?” 这现身的青年,赫然正是卢照邻,他徐步走到跟前儿,拱手作揖:“方才跟几位在楼上吃酒,听得楼下喧哗,特来相看,不知发生何事?” 马二惺惺作态道:“了不得,我扰了先生的诗兴了?是我该死了,只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野小子,硬是要抢我的狗,我才跟他争执起来了。” 卢照邻回头看向阿弦,阿弦未来长安已知道其大名,方才听见他在楼上念诗,那倾慕之意更重,如今又见其人,谈吐优雅,气质如斯,却正是人如其名。 卢照邻曾自号“幽忧子”,这般的形貌,当真也是贴切之极,虽是初见,阿弦已经对他心生好感。 不等卢照邻出声,阿弦已经规矩向他低头行礼,道:“先生,此人满口胡言,玄影是我从故乡带来的狗子,哪里会是他家养的?他要硬抢不成,又来诬赖人。” 马二那边的众人顿时大声鼓噪起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阿弦又年纪小势单力薄,他们自忖必胜,故而此刻齐出恐吓之语,想让这少年知难而退。 卢照邻看阿弦,却见她气定神闲,毫无半分惧意。 诗人又是诧异又且激赏,目光越发温和了几分,一笑道:“原来如此,二位各执一词,不如……既然都说是养了多年的狗儿,狗儿是认主的,让它自己选择想必是最公道的?” 马二一帮人瞠目结舌,阿弦却笑道:“我愿意。” 因此书是闹市,围看的人不下数十,众人其实都知道马二等是本地泼皮,平日欺行霸市,无人敢言,没想到今日遇到对手,顿时有人鼓噪道:“这个法子好!” 正在对峙中,忽然听到外围有人道:“让开让开,出了什么事了,如何都聚在这里?”原来是公差来到。 马二等都是本地厮混的,且他们平日诈取了钱财,也会往上打点,是以并不十分惧怕差人,是以竟未曾转身就逃,反而指着阿弦道:“你这小子死定了。” 说话间公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因见是马二,心领神会,正要开口发问,其中一人盯着阿弦,忽然道:“是张大哥的十八弟!” 几名公差闻听,忙都细看,顿时之间围拢上来,惊问:“真的是十八弟,你如何在这里跟人争执?” 原来这些公差是京兆府出来巡逻的,当初李洋大闹京兆府衙门,陈基出面维护阿弦,许多人在场看着,后来陈基在府内养伤,阿弦也在府衙盘桓,因此上下有许多做公之人都认得她。 如今见阿弦在此,自然热络。 马二等原本以为公差会袒护自己,见状都惊呆了。 阿弦虽不认得这些公差,但时机正好,于是道:“这些人要抢我的玄影。” 公差们闻听:“实在可恨,张大哥的兄弟也敢欺负?” 竟不由分说,换了一副秉公执法的嘴脸,上前来将马二等拉扯住,押出人群,又叫围观百姓们都散了。 这一番喧闹过后,卢照邻的同行便笑道:“想不到他们大水冲了龙王庙,升之,我们继续进去吟诗喝酒。” 卢照邻却道:“弟等且去,我跟这位小兄弟有些话说。” 众人只得先行上楼而去。 面对这传说中的人物,阿弦有些忐忑:“卢先生,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卢照邻笑了笑,道:“那个不算什么,我倒是钦佩小兄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且身手更佳,只怕就算我不出面,你也能将马二他们拿下对么?” 阿弦抓抓头道:“这里人多,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若是惊扰了百姓、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卢照邻越发笑道:“小兄弟不仅身手出众,且有胆有识又有心。今日得见,是我卢某人的荣幸。” 阿弦忙道:“不不,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陆先生,才是我的荣幸。” 卢照邻含笑点头,见路上熙熙攘攘,路人摩肩擦踵,非说话之地,卢照邻便道:“小兄弟,你随我来。” 阿弦想也不想,随着他进了酒楼。 卢照邻寻了一个空着的单间儿,请了阿弦入内,道:“方才我听府衙的差人称呼你十八弟,莫非,你就是之前在明德门打伤了李义府的公子的那位?” 阿弦见这件事都传入他的耳中了,赧颜道:“是……” 卢照邻笑道:“真不愧是少年英雄。对了,”他看向旁边的玄影,开门见山道:“你可知道,那马二为什么要抢你的狗儿玄影?” 阿弦本来以为马二跟太平公主一样,也喜欢上玄影,但听卢照邻这般问,阿弦道:“难道他……是因为玄影脖子上这项圈?” 玄影脖子上戴着的黄金项圈,是太平公主亲手给它所戴,这却并不是寻常的项圈,乃是宫中巧匠妙手制作,其中机括精细,若不是专门教导,摸不到诀窍便打不开、也取不下来。 上次太平公主跟敏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阿弦也忘了让她把项圈解下来,今日只怕是马二等看这项圈名贵,所以动了贪念。 果然,卢照邻道:“不错,正是因为这个。” 他俯身又打量了那项圈几眼,道:“据我所观,这项圈的手工,绝非民间凡品,应该是御用之物,却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卢照邻曾为邓王李元浴的王府典签,李元裕曾亲口将他比作西汉之司马相如。 因邓王十分器重,故而卢照邻对于这些皇室御用之物并不陌生。 阿弦道:“先前玄影跟我分开过一阵子,……大概是被什么人养了去,我们重逢的时候它就戴着这个了,我本来想取下来,又不得其法。” 若是说起太平公主,自然又要牵扯到贺兰敏之……再往下就是英俊,因为忌惮这一连串牵连,阿弦只得笼统其词。 卢照邻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然后又转为凝重,他道:“大概是玄影自有一番奇缘,可是……小兄弟,这项圈来头不小,且又极为名贵,有道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今日只是马二这些下等泼皮倒也罢了,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只怕会有麻烦。” 他略微迟疑,道:“我可以帮你试试看取下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弦正苦恼此事,终不成再去求贺兰敏之?或者一辈子不带玄影上街?闻言喜出望外:“那就最好了!” 卢照邻见她露出欢容,也微微一笑,便俯下身子。 玄影仿佛知道他是好意,便站定了不动,微微扬首。 卢照邻挠了挠他的下颌:“果然是乖巧有灵性的。” 他拿起那黄金项圈,略打量了片刻,按住上头一枚极小且不起眼的珠蕊心轻轻一掐,只听得轻微咔嚓一声,项圈从中打开。 阿弦惊喜不已:“先生能耐!实在多谢!” 卢照邻将项圈在眼底看了会儿,双手交付给阿弦:“十八小弟,你把这个好生收起来,切勿示之于人,免得重宝现眼,利令世人智昏,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日有缘跟这项圈主人相遇,或许可以物归原主。” 阿弦道:“我听卢先生的。” 卢照邻微笑道:“我都以十八弟相称,我又比你年长许多,你且不必如此客套,只唤我一声阿叔足矣。” 阿弦喜不自禁:“那我岂不是高攀了?” 卢照邻一愕,继而大笑道:“是,我比你身高许多,你的确需要高攀,但他日你到我这个年纪,只怕须我高攀你了。” 阿弦听他风趣,便也笑道:“好说好说。互相攀扶,正是同怀友爱之举。” 卢照邻跟阿弦初初认得,因觉这少年很合自己脾胃,有意请他同上楼去饮酒,怎奈阿弦记挂家中,又见时候不早,生怕陈基回家看不见自己而着急,于是推辞不受。只同卢照邻约定了改日再见而已。 阿弦因认得了卢升之,又为玄影解除了束缚,心里喜欢,往回走的时候,鼻端嗅到一阵甜香气息。 循着香气而去,却见是个吹糖人的,把糖吹成各种惟妙惟肖的模样,有人物,也有生肖等。 那老者见她痴痴地看,便笑道:“小哥儿,一文钱一个,你要什么?” 阿弦摸了摸怀中的钱,终于指着一个美人儿道:“这是什么?” 老者道:“这是七仙女。”又指着旁边那个短打扮的道:“这是董永,你可听说过他们之间的故事?” 阿弦道:“牛郎织女,天仙配嘛,我当然知道!” 老者呵呵笑道:“你莫不是有了心上的人了?所以看上了这个?我给你吹一个七仙女,你送给她可好?” 阿弦砸了砸嘴,点头。呆看半晌,忽地又道:“我还想要个董永。” 老者笑说:“好的很,这个就是要一对儿意头儿才好。” 阿弦心花怒放。 顷刻,七仙女儿跟董永都已经吹好了,阿弦仔细掏出两枚钱,举着糖人儿兴冲冲地往回。 她一路飞跑,只想快点儿赶回家中,让陈基看一看这个,回到家中,见两扇院门已开,阿弦大喜:“大哥,大哥!” 阿弦只当陈基已经回来了,迫不及待要献宝,正跳进门槛儿,抬头看时,却几乎又倒退回来。 却见院子里揣手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紫红色的长袍,头戴同色抹额,唇若涂朱面如傅粉,站在这院子里,犹如哪一类珍禽异兽错选了暂时栖身之地。 贺兰敏之道:“你找陈基?他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了。” 阿弦皱眉:“贺兰公子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我随口说的,你别介意。”他见阿弦不靠前儿,便迈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手中举着的两个糖人上逡巡片刻:“这个东西,我看太平吃过。” 不等阿弦反应,敏之举手,将一个糖人摘了去,放在眼底打量。 阿弦忙道:“还给我!” 敏之道:“什么了不得的?我尝尝看好不好。”他不由分说,把七仙女的头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已经咬下来了。 敏之嚼了两口,又重吐了出来,满面嫌弃:“实在难吃。” 阿弦呆若木鸡,她看看手中剩下的孤零零的董永,胸口愤懑无法形容。 敏之把剩下的无头七仙女往地上随意一扔,道:“昨儿我跟太平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崔晔如何?” 阿弦正怒不可遏,但听他提起英俊,却强压怒火。 敏之道:“你想不想知道他如何?” 阿弦道:“周国公想说,我便听着就是了。” 敏之道:“你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我还以为你一旦知道了他的下落,立刻就要跑去看呢。” 阿弦道:“阿叔如果真是周国公所说的崔天官,当然会有人照顾他,比如说他的家人。”真正的那些家人,自不会袖手旁观。 敏之往前一步,虎视眈眈。 阿弦噤口,她本想将剩下的董永藏在身后,但一想“一对儿”的七仙女已经“身亡”,只剩下董永又算什么意思?倒是恨不得也塞进他的嘴里。 阿弦道:“周国公做什么?” 敏之道:“小十八,你当初是怎么跟崔晔遇见的?” 阿弦道:“遇见就是遇见了。” 敏之道:“那你可知道他的情形很不好?昨儿宫中,皇上特意下了旨意有请孙思邈进宫为他医治,连老神仙也说不妥当呢。” “啪”地一声,是阿弦手中的董永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92.放过我 孙思邈正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一位得道高人,纵然是在豳州那种偏僻乡野,孙老神仙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更有许多关于他的奇异传闻。 每当阿弦因为鬼神之事而受伤,老朱头无能为力之余,常常感叹:“倘若能有机缘遇上了老神仙,倒是可以让他帮你诊看一看,虽说这并不是病,但以老神仙那样的高人高修,只怕也会看出症结、帮你治好了也未可知。” 那时候阿弦还小,老朱头多说了几次,阿弦便记得十分牢靠,在她满怀憧憬的想象里,孙思邈便是个白须白发,十分慈祥且又无所不能的老仙人的形象,就犹如年画上那三星福禄寿里的寿星公一般可敬可爱。 没想到进了京都后第一次听说孙老神仙的名头,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糖人掉在地上,越发添了几分惊心氛围,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了?” 贺兰敏之见她急切想要知道,反而道:“我忽然不想说了。” 故意又左顾右盼,敏之拂拂衣袖跺跺脚:“这儿实在污糟的很叫人无法落脚,你就算留在长安,也该选个高点儿的枝子才是。” 敏之说着欲走,谁知才转身,只听得脚下咔嚓声响,把先前那个无头的七仙女也踩得粉碎。 阿弦看着地上两个碎了的糖人,这下子……什么“意头”也没有了。 玄影先前始终跟在阿弦身侧,此见糖人落在地上,玄影走过去舔了口,大概是不合口味,便又退了回来。 敏之因也多看了玄影一眼,忽道:“咦,它的项圈呢?”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举手入怀中,将那黄金项圈掏出来。 敏之的神情越发诧异,从阿弦手中将项圈接了过来,皱眉问:“是谁解开机关的?陈基?不对……那小子没这样能耐,总不会是你自个儿吧?” 阿弦道:“贺兰公子,我阿叔到底怎么样了?” 敏之转动手中的项圈:“问你的话,你一句也不答,难道指望我好生回答你?” 阿弦道:“若贺兰公子问的是项圈,是一个新认得的朋友帮我解开的。” 敏之挑眉:“你才来长安多久,就能认得这样了得的朋友?”能解开京内御用巧匠的独门机括的,自然绝不会是寻常之人。 阿弦谨慎道:“巧合而已。” 敏之目光转动:“那我再问你,当初你跟崔晔相遇的时候,他是如何?” 阿弦咬唇:“阿叔……崔天官并不算很好。” 敏之道:“如何一个不好法儿?” 阿弦道:“他双目失明,且……”踌躇不言。 不防敏之轻声说:“他可是失去过往的记忆了?” 阿弦本忌惮不肯透露,谁知他已知道。 敏之看见她的神情,就明白自己说对了。 敏之便道:“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是这样了,正跟老神仙说的一样。好,你既然乖乖回答了,我也不欺你,老神仙说,他不知为何伤了头,如今头颅里头似有个血团,所以才会导致目盲以及失忆之争,而且……这血团有些凶险,现在虽好端端地,可倘若一个不适当,血团炸开的话,人就会死。” 阿弦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一切跟她所知的俨然契合,却又有致命不同。 玄影如有感知,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不住地仰头看阿弦。 敏之看着她面上难过的表情,本还想说几句调笑言语,可不知怎地竟有些无法出口,他沉默片刻,挥挥衣袖,转身仍往门口走去。 敏之迈出门槛,将下台阶时候回头道:“小十八,以后你就住在长安了?” 阿弦黯然:“我不知道。” 敏之道:“你要是留下倒好,长安只怕不寂寞了。你可知道,这里太多面目可憎的人了,至于你……”他的脸上透出一种似笑又似出神的表情,“你虽然也蛮讨人厌,不过……不过倒是有趣的很。” 敏之仰头笑笑,这才出门。 他乘车一路离开平康坊,过春明大街,马车拐向朱雀大街,直直地往皇宫而去。 而在平康坊的院内,阿弦望着空空的门口,站了半晌,方蹲下身子。 她看看地上那两个粉身碎骨的糖人,端详了半晌,举手将糖人们拢在一块儿。 从厢房里拿了个小铲子,在墙角挖了个洞,阿弦将糖人们撒了进去,这一会儿,也分不清哪个是七仙女,哪个又是董永了。 阿弦又盯了半晌,方将土又填埋妥当。 她做完了这一切,看看日色已经过了正午,陈基原本说中午得闲便会回来,可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只怕他另有要事耽搁。 阿弦本要回屋,却忽地想到贺兰敏之先前说的那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心怦怦乱跳,阿弦推开门,领着玄影一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从平康坊到京兆府也并不算太远,阿弦正赶路,听有人叫道:“十八弟!” 阿弦只觉声音熟悉,回头看时,才见原来是宋牢头,带着两人从另一侧而来。 阿弦忙止步,那边儿宋牢头已经撇下那两人走了过来:“十八弟这是去哪里?差点儿跟你错过。” 阿弦道:“找我大哥。” 宋牢头道:“你是去府衙么?不如别去,我才从府衙出来,并没看见张翼。” 阿弦惊道:“大哥一大早儿就出门了,怎说不见人?” 宋牢头也觉诧异:“你说什么?我特意找过了,见他不在,还当他的伤势有变,所以想去你家里看看呢。” 贺兰敏之的那句话又在耳畔回响,阿弦的脑中轰隆隆作响。宋牢头的问话几乎都没听清。 忽然手臂被人一握,是宋牢头见她脸色不对,便问道:“十八弟,你怎么了?难道是张翼有事?” 阿弦道:“我、我担心大哥出事了。” 宋牢头变了脸色,忽然把阿弦往路边儿拉了拉:“你跟张翼不畏权势,同李义府家里相抗之事,半个长安都知道了,又有谁敢对张翼不利?难道说是……” 他沉吟未说下去,阿弦却已知情:“哥哥说的,是李家的人?” 宋牢头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李家的人豁出去借口为难,那可真是、棘手的很了。”忽然他又皱眉:“但是按理说李义府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不至于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重下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阿弦陡然想起昨夜所经历的鬼嫁女的遭遇,宋牢头叹道:“十八弟,我很敬重张翼兄弟的肝胆义气,我虽官职卑微,但幸而也认得几个兄弟,众人拾柴火焰高,上次跟你说的若有为难之处且一定要告知的话,并不是客套而已。” 阿弦不知陈基现在境遇如何,心如油煎,又见宋牢头情真意切,且当初在牢房的时候,也多蒙他一直照料,阿弦道:“哥哥上次问我刘武周景城山庄的事可还记得么?” 宋牢头道:“这个自然记得,难道跟此有关?十八弟快说详细,我们彼此参详。” 阿弦便笼统将景城山庄嫁女,遇到强人袭击,将新娘子抢了去,以及昨夜所见——那强盗将抢来的女子藏在斗室里行强/奸之事。 宋牢头脸色泛白:“十八弟是如何知道的?” 阿弦道:“哥哥不必问,我虽知道这些,却也并不知到底几分真假。” 宋牢头踌躇,并未追问:“当日你在府衙说了这句,我看那李洋并不似是个知道底细的模样,如今李府的举止有异,十八弟,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你说的这件事,跟李义府有关。” 阿弦深吸一口气:“现在该如何行事,我怕……怕他们害不了我,却去向大哥下手,倘若大哥有个万一,我岂非万死莫辞?” 宋牢头闻听,忽道:“说来,我有个认得的兄弟,跟我讲起了一件异事。” 阿弦不知他是何意思,宋牢头道:“听说数天前,周国公去了李府,古怪的是,向来听闻周国公跟李义府等人并不和睦,原来……周国公去李府,是跟李义府大吵了一架。” 阿弦惊诧:“吵架?” 宋牢头道:“总之是大闹了一场,不欢而散,李义府还因此进宫告了周国公一状。” 宋牢头的消息果然灵通,平康坊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原本消息是最快的,但这些事阿弦丝毫都未听闻。 阿弦不解宋牢头因何对自己提起这件,宋牢头道:“十八弟,那李府原本针对你,忽然这样偃旗息鼓,你不觉着奇怪吗?” 阿弦这才明白:“哥哥是说,难道……是周国公……” 宋牢头道:“周国公也算是个妙人,满朝文武没有敢招惹他的,我倒是听说他对十八弟也是另眼相看,若说他为了十八弟出头,李义府当然不敢再对十八弟如何了。转而对付张翼……” 说到这里,又道:“另外,不知你是否知道,你提到的刘武周景城山庄的案子,其实在十多年前,京城里也有人查问过,只可惜毫无线索,半途而废不说,连那主持追查的人也都被牵连。” 阿弦道:“有这种事?不知是谁在追查此案,又有什么线索?” 宋牢头摇头叹道:“就是因为线索少的可怜……起因是一名景城山庄里逃了出来的下仆,当街拦住了一位朝中大官的轿子,竟是状告李义府杀了景城山庄满门等……” 阿弦问道:“这人如今何在?既然有了人证,怎么还不能定罪?” “你听我说,”宋牢头道:“就在李义府上奏了那份废后立武的折子后,这人就离奇暴毙,案子也无以为继,本来因有嫌疑要被贬官外地的李义府也由此而飞黄腾达是,这件事长安的老人都知道。” 宋牢头说完后,叹息道:“这案子牵扯至今,仍旧不能真相大白,罪魁祸首自然是首恶未除,如果还因此而牵连十八弟跟张翼,就不知怎么说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宋牢头一名手下匆匆而来,道:“大事不好了,方才兄弟们追查到,先前有一辆李府的马车在平康坊载了一个人去了,看样貌像是张翼。” 几乎与此同时,大明宫中。 太平公主趴在桌上,眼睁睁地看着放在眼前的那枚黄金项圈。 连武后带人走了进来都不曾发觉。 直到武后在对面儿坐了,太平才看见:“母后!” 她欲跳起来行礼,武后已经按住她的手:“这几天你是怎么了,人恹恹地,又总想着往外跑,可是哪里不适?” 太平公主道:“母后,我很好。” 武后扫过那枚项圈,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前儿还跟着你表哥跑去了平康坊呢?” 太平道:“是谁这么多嘴?” 武后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这么说是真的了?你跑去平康坊做什么,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的,你是万金之躯,如何竟这样不知轻重?” 太平道:“我又不是去玩耍的,母后,我只是去找阿黑罢了。” 武后道:“你是说前几日你得了的那只狗么?你还特意让工匠打造了这个黄金项圈。” 武后将项圈拿起来,在眼前细看了片刻:“实在是太奢费了。但据我所知,那狗儿不是已丢了么?你还想让我发诏令,让天下人帮着你找,实在异想天开地胡闹……怎么,找到了?” 太平点点头,继而又摇头。 武后笑道:“这到底是怎么?” 太平道:“虽然找到了,可、可并不是我的。原来阿黑早有主人了。” 武后诧异:“已经有了主人?它的主人就是平康坊之人?” 太平叹道:“是啊。” 武后道:“如今阿黑并未回来,项圈却回来了,莫非,你去平康坊那次,只把项圈要回来了?” 太平笑道:“我哪里有那个闲心思?当时听说崔天官回来了,我便急急跟表哥回宫,早忘了项圈了。” 武后道:“方才你表哥来过,想必是他帮你要回来的。” 太平拍掌笑道:“都说母后事事都知道,原来这个表哥没告诉你。——都不是,表哥说,是阿黑的旧主人自个儿摘下来还给他的。” 武后忖度道:“且不说这项圈等闲之人取不下来,以这项圈的名贵,足够寻常百姓一辈子的生计了,此人竟能主动交还?或许是他知道这项圈是宫中之物,所以不敢藏匿也是有的。” 太平眼前顿时出现那个在雪中打扮的古里古怪手中提着扫帚的人,不由一笑:“我看他不是那样胆小谨慎的人。” 武后见她乍然露出笑容,便问道:“哦?那又是怎么样?” 太平道:“那人挺有趣的,大不了我几岁,对了,表哥还跟他是相识呢。就是上次打了李洋的那个人!” 武后略略惊动:“你是说,阿黑的旧主人,就是打了李义府三子的那人?” 太平点头,武后笑道:“这倒果然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只是你说他大不了几岁,如何就能打伤身为千牛备身的李洋?难道我朝中的将军就这样脓包,连个小小少年也敌不过?” 太平道:“听表哥说起,他年纪虽小,人却厉害,看得出表哥很喜欢他。” 武后眉头轻轻一皱:“让敏之也另眼相看的人物?” “是啊,表哥说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太平随口说道,她又拿起那项圈,恋恋不舍地说:“阿黑啊阿黑,我真的很喜欢你,但你为什么要有主人呢?” 武后本来正在沉思,闻听这话,又打量太平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笑道:“太平,难道母后没教导过你么?自己看中了的好东西,就要尽力去争取。当然,一只野狗,无足轻重也就罢了,你去御苑随便挑只……” 话未说完,太平道:“我不喜欢别的,只喜欢阿黑。” 武后又皱眉,声里带了几分肃然:“若真的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就想法儿尽力去争去取就是了。堂堂的公主,连一个平康坊的百姓都争不过,却在这里自怨自艾,难道师傅没教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太平愣怔,殿外却有个内侍匆匆走了进来,行礼后在武后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武后道:“他竟敢如此?” 内侍道:“千真万确,如今这几句已经都传开了。” 武后脸上露出几分怒意。 太平问道:“母后,怎么了?” 武后敛了怒容,仍带笑道:“并没什么大事。”她正要出殿,又止步道:“是了,以后你不要总是跟你表哥厮混在一起。” 太平叫道:“这是为什么?” 武后道:“他有时候也太不像话了,平日里在自个儿家里闹一闹也就罢了,前儿还跑去李义府家里大吵大闹了一场,几乎引发朝臣殴斗。” 太平捂嘴一笑:“昨日我看见李义府气急败坏地进宫,就是为了告表哥的状么?” 武后叹道:“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跟你表哥走的那么近。” 太平道:“我就这几个亲戚,不跟表哥走的近,难道跟李义府走的近?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武后斥责道:“不要胡说。”斥罢,面上露出宠溺的笑:“你好生歇会儿吧,也不许再为了那只狗长吁短叹了,得亏是一只狗,不然可如何了得……” 武后未曾说罢,便带人离去。 身后太平望着母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拿起桌上的黄金项圈,口中却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母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去抢么?” 且说阿弦因听说陈基被李义府的人带走,便在宋牢头的带领下,往李府而来。 正过春明大道的时候,便见一辆马车沿街驰来,阿弦因焦急要去李府,并未在意,倒是身旁的玄影“汪汪”叫了两声,歪头看着马车的方向。 经此“提醒”,宋牢头身旁一个狱卒道:“是崔府的车马,难道里头乘坐的是崔天官?” 阿弦依稀听清他说的什么,百忙中回头惊鸿一瞥,却见一辆马车正跟自己背道驰离,其实相隔并不很远。 她先前还苦于不知道英俊的下落,后来又为此求问于贺兰敏之,可又如何能想到,就在这性命攸关的刹那,竟会跟他不期而遇? 心底那个想要扭头追上这马车的念头,却在眨眼间转瞬即逝。 阿弦回过身来,脚不点地地往前飞奔而去。 玄影本斜向那马车方向,似要追过去,但看阿弦仍是选择了往前,玄影也只得扭头追上阿弦而已。 但就在玄影大叫的那时,在飞驰的崔府车驾中,有人问道:“是什么声音?” 赶车的车夫道:“您说的可是方才忽然叫起来的那只狗?” 沉默,车中人猛地道:“停车!”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这会儿阿弦等也都头也不回地拐过弯儿。 车中人问道:“你可看见那狗了?他周围还有什么人?” 车夫回头,只看见几道影子鸡飞狗跳地消失,车夫道:“仿佛是只黑狗,方才只隐约看见几个公差打扮的似有急事,匆匆跑了过去,爷是想要追过去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人道:“不必了,继续赶路。” 眼见李义府的府邸在望,阿弦也逐渐冷静下来,她停下步子,拦住宋牢头等,道:“宋哥,李家势大,且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们不要跟着过去,免得被牵连其中。” 宋牢头跟身旁两个狱卒面面相觑,然后笑道:“十八弟,说实话,原先我们的确都不敢跟李府硬碰,但当初张翼连命都豁出去了,我宋某人如何还能当缩头乌龟?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就算这李府是刀山火海,也定要陪你走一遭。” 阿弦深为感动,但想到薛季昶的前车之鉴,便道:“宋哥的心意我领了,但若我们一同前去,而这李府当真是龙潭虎穴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陷在其中了?宋哥不如为我把风,若李府异动,我出不来的话,以后的所有倒要拜托……” 宋牢头目光闪烁:“十八弟……”他皱眉想了片刻,“好,我答应你。若你有个不测,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报仇。”口吻异乎寻常地严肃。 阿弦别了三人,往李府门口而去。还未到跟前儿,就被人拦住喝问。 也不知阿弦说了什么,有一名仆人转身回府,半晌出来,就领着阿弦入内了。 目送阿弦进了李府,宋牢头身旁一人道:“当真看不出来,这少年竟是这样胆大义气之人。” 宋牢头道:“现如今就算许多大人,都比不上这孩子的半分胆识。” 手下忽然又问:“大哥,十八子初来长安,毫无根基,现在只身进李府简直如羊入虎口,假若当真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宋牢头道:“你们只以为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乡野小子,可如果当真毫无根基,为何沛王殿下亲自为他出头?为什么周国公也有维护之意?更不必提那个……” 语声一停,却又换了一副口吻:“我有一种预感,让长安城翻天覆地,只怕都在十八子的身上!” 阿弦被李府的下人引进宅邸,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进了堂中,所见种种,皆极尽奢侈华贵之能事。 才在堂下站定,就听有人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子?” 从偏厅进来一人,浓眉黑须,容貌有些偏阴郁,身着绛红袍子。这人正是李义府。 阿弦拱手行礼。 李义府笑道:“之前派人前去请你,你拒而不从,今日为何自己登门?” 阿弦道:“请恕罪,听说我大哥张翼先前被贵府的马车接走,我有急事,故来寻他。” 李义府道:“你是说陈基么?” 阿弦心中微惊,李义府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请了他来是真,但我们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前我已经派人送他出府了。” 阿弦半信半疑。 李义府道:“难道你不信?还是说怕我对他怎么样?” 阿弦道:“我大哥什么也不知道,相爷不要选错了人。” 李义府一怔,旋即笑道:“这话有趣,那么你说我要选谁,你么?” 阿弦道:“相爷心知肚明。先前李府派人几次三番为难我,难道只是为了报复我得罪了令公子么?还是别有所图?” 李义府看了阿弦半晌,才说道:“你说对了,我的确另有所图。我所图的,十八子你大概也猜得到,既然如此,你何不开门见山地当着我说出来?” 两人对视之间,阿弦耳畔蓦地又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从模糊到清晰,仿佛贴近自己耳畔一样,那个声音道:“乖乖地不要动,否则的话就杀了你!” 阿弦紧闭双唇,从幻境里定睛看向李义府。 李义府正因她不语,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从哪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一把声音,跟方才在耳畔响起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阿弦道:“你做了什么?” 李义府一怔:“嗯?” 阿弦道:“景城山庄的那个新娘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义府猛然倒退一步,双眼透出几分凶戾之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你说什么?” 阿弦对上那凶狠的眼神,昨儿晚上暗夜里所见的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也逐渐浮出水面,这是一张年青的,虽有些清秀但戾气更重的脸,却因为兽/性大发而隐隐紫涨。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攥着一把青丝,将底下的人猛地一拉。 那人被迫无力仰头,露出一张惨遭蹂/躏的雪色容颜,雪白的脖颈几乎要往后折断。 阿弦无法控制自己的所见。 而这种所见中的情绪也直接影响了她。 阿弦无法克制,浑身战栗,指着李义府道:“你从景城山庄将她掳劫回来,你强/暴了她!” 虽然已经事先屏退了下人,但听见阿弦的话,李义府仍忍不住又扫向门口处。 不为人知的隐秘陡然被揭破,就好像心底的尘垢被掀翻于太阳底下,让李义府有瞬间的窘迫恼怒。 但毕竟是大风大浪里翻腾过来的权臣,李义府很快镇定下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当然知道,因为真相就是真相,不管过去多久,有没有人证物证,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你知我知。” 李义府的嘴角抽搐了数下:“告诉我,你是从谁哪里听来的?” 阿弦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李义府道:“你原先住在豳州桐县,从未离开过桐县,近来上京都,在途中才路过景城。你是在那时候听什么人妖言惑众了是不是?” 阿弦道:“不错,你说的都对,只除了一点,并不是妖言惑众,而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女子最后怎么样了,你把她杀了是不是?” 周遭空空荡荡,并没有一个人。李义府索性笑笑,道:“好吧,你既然不说,我便不再追问就是了。只有一点儿,奉劝你不要再纠缠此事了,你只当我们是抢劫掳人,但是刘武周本就是李唐的罪人跟敌手,按照律例来说是要诛九族的,罪人而已,又何必在乎他们、她是怎么死?” 阿弦道:“我头一次听人把滥杀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李义府道:“十八子,小心你的用词,既然你也算是半个知情者,我不妨再跟你透个信就是了,当年,我们是奉太宗皇帝的命令追杀罪人刘武周的亲族,我们的滥杀,是因为旨意在手,你若是指责,第一个该被指责的却是……太宗皇帝。” 大出意外,闻所未闻,阿弦睁大双眸。 李义府道:“怎么,你不信么?你以为我对你说谎?你不如仔细想想,太宗皇帝连自己的手足都要斩草除根,刘武周的亲族,蝼蚁老鼠似的人,又怎能姑息?” 阿弦眼前发黑,耳畔轰鸣。 李义府笑道:“先前我派人几次三番请你过来,本是好意,并不愿你大声再叫嚷此事,免得你惹祸上身而已,你以为太宗的旨意,如今的皇帝陛下会不知情么?要知道当初我奉命的时候,可还是东宫太子舍人呢。” 李义府笑里透着几许轻蔑:“小兄弟,我把所有都告诉了你,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就是了。” 见阿弦不答,李义府有道:“对了,至于陈基,我本是想向他打听仔细而已,知道他对此一无所知,就已经让他走了。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对么?” 阿弦攥紧双拳:“你满口太宗的旨意跟陛下也知情,但他们可知道你的禽兽行径?” 李义府丝毫也不在乎,道:“何为禽兽?当初刘武周跟大唐争天下,战局之中,成王败寇,沦为战败囚奴的话,便是猪狗畜生一般的人,对待畜生自然要禽兽些了。不是么?” 忽然有人在堂外道:“相爷,外头京兆府来人,说是找十八子。” 李义府道:“京兆府的人近来倒是跳的颇高,难道是因为崔晔回来了,沛王殿下的底气便也足了么?” 他笑了声,又对阿弦道:“你放心,我连你也不会为难,自更不会为难你的‘大哥’,听说大理寺有意招新,你何不前去看看,你在这里心急如焚,人家那里春风得意,也未可知。” 阿弦离开了李府。 她回头看着这威武的丞相府邸,却仿佛能看出这府宅的顶上,隐隐地透出一股青黑之色,天际似有几个黑点儿,细看乃是寒鸦舞动。 宋牢头见她好端端出来,忙迎过来道:“可无碍么?”又道:“刚才我接到底下送来的信,原来陈基现在人在大理寺,我得知之后生怕你在里头冲动出事,就只好贸然出面了。” 阿弦勉强打起精神:“多谢宋哥。” 宋牢头道:“总之没事就好,对了,你可见着李义府了?他为难你了么?” 阿弦摇头:“并没有。” 此刻天色又阴沉下来,不知是否又要下雪。阿弦身上阵阵发冷,道:“我想先回去了。” 宋牢头不放心,仍是同两名部属陪着她往回,直到院门在望,才止步去了。 阿弦双手抚着胳膊,从见了李义府开始,那股冷意始终围绕全身,就仿佛她也是浑身赤/裸,不着寸缕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中,羞耻感,屈辱感,饥寒交迫,生不如死。 那女子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幽咽凄厉,如泣如诉,时高时低。 阿弦举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总是无法消退,就好似在她脑中生了根一样。 就仿佛她的魂魄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被掳的新娘子,一半是她自己,阿弦所能做的只是竭力保持清醒,但那鬼嫁女的一半儿魂魄,却是如此冰冷,那股阴柔的冰冷慢慢侵蚀着她。 脚步有些虚浮而踉跄,阿弦忙止步,手撑着墙壁站定,然后她举起右手,放进嘴里,拼尽全力咬下! 十指连心,尖锐的刺痛感终于让她恢复过来。 当阿弦终于熬着回到“家”的时候,推开小院的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在里头。 阿弦本能地知道那不是陈基,因先前贺兰敏之的阴影,加上此刻她有些昏昏沉沉,便以为敏之去而复返,阿弦便道:“您如何又来了,这样寒酸的地方,留神腌臜了您的贵脚。” 那人不语,阿弦还未说完,就已经察觉异样。 在她迈步进门的瞬间,身上的寒意正在慢慢地退散,就好像冰破雪融,春光将至。 阿弦不敢相信,猛抬头见一人垂手而立:“是阿弦吗?” 犹如飞蛾见火,阿弦本能地要向那处奔去,但才跑出三四步,便生生止住。 93.只去做 阿弦有些迟疑地打量前方那人。 这人显然正是同阿弦分开多日的英俊,比之先前平民百姓的打扮,如今他的衣着越发考究,身上一袭淡藕色领口素白织锦纹的圆领袍,腰间是十三连环浅绿山水玉蹀躞带,脚踏长筒黑色微云翘头官靴,整个人更见雅贵沉静,又透着有一种无声的威压逼人。 他并不像是受过苦的样子,脸色很好,头发也很整齐。 英俊往前走了一步。 下过雪的院子,虽然已经清理了,仍有些泥湿,阿弦忙道:“你别动!” 英俊缓缓止步。 阿弦迟疑了会儿:“你、你真的就是那个崔晔崔玄暐,人称崔天官的吗?” 英俊沉默,继而道:“他们是这么说。” 阿弦道:“你仍不记得?他们……是你的家人?” 英俊道:“是。” “他们对你可好?” 英俊道:“极好。” 阿弦低头想了会儿:“这我就放心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仍不靠前,呆看玄影:“对了,那天在客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英俊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阿弦问:“我没怎么,好好的。” 英俊道:“不好。你待我十分冷淡疏隔。我知道你找到了你的陈大哥,难道……是因此而跟我生疏了?” 阿弦回头,这才想起先前进门的时候,远远地曾看见一辆马车贴在墙边,自然是等他的了。 阿弦道:“阿叔你……你是崔天官,自然就跟以前不同了。” 英俊道:“你觉着我是什么崔天官,就会撇下你不管?还是说你找到了陈基,就不要阿叔了?” 阿弦叫道:“才不是!” 英俊微微一笑:“是我不会撇下你,还是你不会不要阿叔?”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 英俊道:“你知道。” 不等阿弦回答,英俊道:“你知道我不会撇下你,只是害怕我会这样,所以不敢再跟我相认。”他轻声说,一步一步向着阿弦走过去。 干净的靴子踩进泥里,阿弦无法忍,眼睛微红拔腿跑了过去:“阿叔!” 玄影在身旁欢快地窜跳,仰头吠叫。 听着玄影熟悉的叫声,崔晔想起那夜在洛州客栈中的情形。 当时他察觉房间外有异常响动,更有人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他心知不好,顺势将阿弦藏在身后。 来者正是贺兰敏之。 崔晔对阿弦道:“那时候,他提到我就是崔玄暐的话,我当然不会轻信,但此人手段狠辣,路上六贼就是先例,我又并没有占得上风的把握,情急之下,只得答应跟他离开。” 事实却并非崔晔说的这般平淡简单。 因察觉玄影在床底,贺兰敏之出手如电,将玄影擒住。 正在敏之想结果了狗儿性命,崔晔的手已搭上他的手腕。 敏之一震,已不由自主松手,玄影跌在地上,被他方才一击打的昏死过去。 崔晔听不见玄影动静,几乎以为它被敏之杀死,素日沉稳之人竟也有些失控:“你!” 他又怒,又且庆幸方才见机的快,将阿弦点晕过去,让她不必掺身到这种情势中来。 小小地客栈房间里,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动了数招,不分胜负。 敏之微微喘息,笑道:“天官是遇上何事了,怎么真气如此不济?” 两人于暗影里对峙,崔晔背靠墙壁,垂落的手掌有些发抖,他侧耳,听不见床上阿弦的动静。 顷刻,崔晔道:“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敏之道:“自然是要你跟我走。” 崔晔下了决心:“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不得伤害任何一人。” 敏之笑道:“崔天官几时还顾惜一条狗了?还是说……”他歪头,眯起双眼瞥向崔晔身后。 崔晔淡淡道:“阁下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这当然是要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意思,而他的声音虽轻描淡写,浑身却已戒备起来,气氛似一触即发。 敏之立即察觉:“好,反正我对别的东西丝毫也不感兴趣。” 崔晔下地,摸索着将玄影抱起来。 玄影昏死过去毫无气息,急切间崔晔无法判断它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知道,玄影跟阿弦,老朱头三个,就如同真真正正地一家子一样,倘若玄影有个三长两短,阿弦知道了,不知将如何痛不欲生。 才失去了老朱头,以这个年纪来说,阿弦已够不易,就算再给她多经一点坎坷,都如罪过。 崔晔抱着狗儿,随着敏之出了客栈。 在他讲述经过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听着:“那怎么贺兰敏之说阿叔逃走了?” 崔晔道:“人算不如天算,当时我随着他往回而行的时候,我叔父的人也发现了我的踪迹,因为贺兰敏之为人亦正亦邪,又是……他们便趁其不备,将我救了出去。” 阿弦恍然。崔晔道:“只可惜当时他们只顾带我走,把玄影落在了车上……此后我一直担心玄影跟你的安危。回到长安后,听人说起明德门的事,便知是你所为。” 阿弦抓头:“长安这么大,耳朵跟嘴也杂,居然连阿叔都知道了。” 崔晔一笑:“迟早你会知道,长安城里没有绝对的隐秘。” 崔晔又问了陈基的情形,阿弦照实将陈基为了她被李洋打伤,今日本去府衙,却无端失了踪……以及她去李义府宅邸找人一节说了。 崔晔听罢,轻声道:“这样太凶险了,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阿弦道:“当时担心大哥,就顾不得他是不是龙潭虎穴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弦将跟李义府的种种对话同崔晔说明,问道:“阿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当初景城山庄被灭门,真的会是太宗皇帝的旨意?但我觉着李义府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在这上头说谎?可如果是真的的话……” 崔晔道:“那时候李义府是太子舍人,按理说太宗不会让他去做这种事,但……如今要稽考却有些困难,更何况陛下跟天后有意袒护。” 阿弦道:“我想不通,人人都知道李义府坏事做绝,声名狼藉,为什么皇帝不降罪将他捉拿入狱?” 崔晔道:“这个就不是我们能够妄议的了,你想,之前沛王殿下因京兆府的事进宫申诉,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李洋入狱几日,李义府被申饬三两句罢了。又或者……是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 崔晔道:“这个你不是最清楚的么?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阿弦叹道:“这‘时候’什么时候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崔晔不由笑:“只是等是不够的。” 阿弦问道:“不等的话,那又怎么样?” “很简单,”崔晔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他道:“去做。” 阿弦呆了呆,继而道:“我明白了,阿叔是想让我去查。但是现在我又不是在桐县当公差了,我只是个平民,而对方是当朝宰相,我就算有心也是无权。” 崔晔复微笑,他微微倾身往前,似凝视之状,道:“只要有心而尽力便已足够,你若想查,什么时候儿也不晚,阿叔答应你,如果你真查到什么,我会帮你传达圣听。” 阿弦一阵血热:“阿叔不怕趟这浑水?” 崔晔莞尔:“阿叔大概一直都在这浑水之中,也不妨让这水更浑一些,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阿弦道:“阿叔是想把水搅浑了好捉鱼么?” 崔晔忍着笑:“你是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 阿弦道:“我要辣炒。” 崔晔大笑:“好的很,等真捉到大鱼,我亲自给你辣炒如何?” 虽前途渺茫,阿弦却仍忍不住高兴起来,拍掌道:“那好,一言为定。” 冬日天短,黄昏到的格外快。 陈基回来的时候,崔玄暐已经去了。 阿弦从李义府家中出来之时,本心灰而郁卒,但同崔玄暐详细谈说之后,那郁丧之意却荡然无存。 陈基提了数个芝麻胡饼放在桌上,匆匆洗了手脸。 期间阿弦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洗完了便手快地递上巾帕:“大哥,今天可还好吗?” 陈基擦了脸:“正要问你,听老宋说你今儿为了找我去了李相爷府上?” 阿弦道:“是啊,我听他们说李义府的车驾将你载走,担心的很,幸好是虚惊一场,大哥,他当真没有为难你么?” 陈基点点头:“相爷只是问我些过去的话,并不见格外特别。”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踌躇的神色一闪而过。 两个人一只狗围着桌子吃饭,这芝麻饼虽是才出炉,路上被热气熏蒸,已经不酥了,且又有些硬,阿弦跟玄影一人扒着一个撕咬着吃。 陈基道:“这个还是小有名气的胡饼,我特意早些时候去排队才捡了这几个呢。” 阿弦嘿嘿笑笑,陈基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上次大理寺的杨大哥不是曾说过大理寺要招新么,今儿我便是去看了看,他详细问起我们在桐县的情形,因知道你我都曾在县衙当差,就问起你如今做什么,他的意思是……” 阿弦咬着饼子呆呆听着,陈基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都道大理寺,当然是从最底下的巡差做起……阿弦你觉着……” 阿弦几乎把嘴里的饼子喷出来:“我愿意我愿意!” 陈基笑道:“这样着急做什么,又没有人跟你抢?你就这么喜欢当差么?当初在桐县,不过是为了减轻朱伯伯的负担罢了,现在……”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你跟大哥一起,大哥养得起你。” 阿弦正因为李义府和景城山庄的事悬心,又因听了崔晔的话,便想着要从哪里着手查起来。 所以陈基说大理寺有意招人,才如此迫不及待。 可是听陈基说了最后那句话,阿弦手中的饼子不知不觉往下滑,眼见将掉。 陈基眼睁睁看着,忍不住举手替她将那饼子提了提:“怎么,傻了么?” 阿弦的口有些干,大概是那饼子实在太硬太黏,挡在了她的喉头,阿弦结结巴巴道:“大、大哥……” 陈基却又一笑道:“我只是不愿看你再吃累。好了,快吃吧,饼子都冷了。” 阿弦食欲全无,心怦怦乱跳,忽然没来由道:“大哥,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陈基道:“啊,是啊,只长年岁不长肉。” 阿弦一惊,低头看了看身上。 陈基又笑道:“不说了,你可以再想想看,明儿早上告诉我一声,我去大理寺回复就是了。” 阿弦道:“大哥!”心跳的越来越急,这一声也格外的大些,把玄影都惊得猛地抬头看来。 陈基正站起身来,闻声回头:“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其实是……”不过是说了几个字而已,脸已经无端涨红,那三个字犹如千钧重,压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基盯着她,目光变化,忽然笑道:“好了,不必为难,你想去也好,不想去也罢,都随你的心意。明日告诉我就行了。也不必胡思乱想太多,吃了饭就早些睡吧。” 陈基说完,竟不等阿弦回答,便迈步自回房去了。 身后,阿弦如同泄了气的球,瘫倒在桌上。 玄影同情地看着她,趁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长嘴搭在她的腿上。 冬夜寒冷,更漏绵长。 光线阴暗的斗室之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道:“以前派人去除掉都无法得手,今日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如何你居然也容他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了?” 对面的桌子后,灯影下是李义府的脸:“你说的轻巧,你既然这样势在必得,那明日就让那小子去你府上,你亲自杀了他如何?” 先前那人道:“我不过是惋惜你错失良机,你如何又说赌气的话?” “哪里有什么良机?”李义府道:“你离着站的远远地,当然不怕湿了鞋,如果你也让贺兰疯子过去闹一场,你只怕忌惮的比我更厉害。”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当贺兰敏之是来无理取闹的,难道还跟这无名小子有关?”老者瘦削的影子映在墙壁上,胡须在微微颤抖,“按理说贺兰敏之那种冷血的疯子,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多久的少年如此出头?” 李义府哼了声,过了片刻才说道:“他倒不是为了那少年出头,对他而言,那少年也不过是他看中了的玩偶罢了,现在这会儿正新鲜,所以不允许别人毁坏……这是他的原话。” 那天贺兰敏之来到丞相府,在相府里发生的详细极少人知道,除了李义府跟敏之。 ——艳丽俊美的青年长驱直入,旁若无人,坐在相府富丽堂皇的厅上,对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李丞相几乎视而不见。 那正是李义府派人去截杀阿弦之后。 以李义府的老谋深算,自然猜到几分贺兰敏之登堂入室的原因,但他也并不信以敏之冷血的心性,怎么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乡野少年跟他撕破脸。 但这叫人捉摸不定的家伙偏就这么做了。 敏之开门见山道:“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绝密,只要相爷知道一件事,那孩子是我的东西,在我还没厌倦之前,不许你再伤他一根头发丝,不然的话,我会不计所有,让相爷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李义府道:“周国公指的是什么?” 敏之玩着手中的马鞭,道:“我指的是,别再派人为难十八子,相爷知道我的性子,相爷若是执迷不悟,我也只好以牙还牙。” 李义府笑道:“周国公为什么会对一个才进京的野小子感兴趣?长安城那么多貌美可人的孩子……” 敏之手腕抖动,马鞭挥了出去,登时把一个墙角的檀木花架抽断成两截,上头一盆盆栽坠地,跌得粉碎。 李义府脸上的笑凝固。 敏之偏瞥着他道:“——我喜欢。这个原因够了么?” 李义府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道:“跟一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何况还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此后我特意进宫向天后申明,天后还安抚我,让我心宽些不要跟他计较呢。” 他对面那人走前一步:“那现在该怎么办?有贺兰敏之的庇护,这少年就像是有了护身符一样,别说我们动手,就算他有个头疼脑热,这贺兰敏之兴许也算到我们头上。” 李义府道:“幸而贺兰敏之只对那少年感兴趣,而不是这少年知道的事情……那小子今日登门,我已经把所有都推在太宗皇帝身上,他就算是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查到太宗身上吧。” “不愧是足智多谋的李猫,”那人呵呵笑起来,“对了,那个叫张翼的呢?” 李义府道:“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会帮我查明十八子到底知道多少……”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阿弦猛地睁开双眼,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房中并没有炭火,寒气侵人。 阿弦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身心俱冷,缓缓瑟缩身体。 地上玄影察觉动静,便仰头看来。 阿弦把被子又裹了几层,甚至将衣裳又压在身上,仍觉着从脚心冷到头顶。 索性一拍床边儿,玄影跃起来,阿弦抱紧它,手摸过它微温的肚皮,这才又慢慢地合了双眼。 次日早上,陈基起身的时候,见阿弦也正揉着眼从房中走了出来。陈基笑道:“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怎么也这么早。” 阿弦打了个哈欠:“睡不着。” 陈基目光闪烁:“总不会又做了什么噩梦?对了,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什么‘可怜的女人’,可弄清是怎么回事了?” 阿弦一怔,对上陈基的目光,片刻才慢慢说道:“她是被李义府掳走的景城山庄的新娘子,被人……强/暴,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陈基脸色微变:“阿弦,你……觉着这是真的?” 阿弦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天李义府已经承认了。”阿弦说罢,忽地问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陈基问道:“什么怎么做?” 阿弦道:“我要忘了这件事,还是继续查下去?” 陈基皱眉:“这已经是多久的陈年往事了,从何查起?何况对方是相爷大人,你我却是……” 阿弦道:“大哥怕我又惹事?” 陈基道:“阿弦,这毕竟不是桐县,只要那些人想为难你我,甚至将你我从这长安城里抹杀掉,甚至不用他们动手,自有千万人替他们代劳,又何必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以身涉险?” 大概是看阿弦的表情有些郁郁。陈基咳嗽了声:“好了,不提这个了,昨儿我跟你说的大理寺的那差事,你可想明白了?” 阿弦道:“想好了。我要去。” 陈基有片刻的沉默,这个回答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听见后,心里却有那么微妙的一丝不适之感。 送了陈基出门,阿弦并没有昨日那种欣然喜悦,在屋内坐了片刻,便带了玄影出门。 不知不觉又来到市集之上,那买糖人的老者正在为两个孩童吹一只猴子,两个孩童喜不自禁,不时地拍手跳脚,欢呼雀跃。 阿弦远远地站着,想到昨儿双双“殉情”的七仙女跟董永,她迈不动脚步往前,就只折身仍沿着街道往前。 前方飞雪楼在望,阿弦想到那两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再对比那一对儿“天仙配”,心里又有些微微地酸,便对玄影道:“也不知卢先生这会儿在不在楼上,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不料才来到楼前,就听得里头有人叫嚷道:“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似义愤填膺。 又有人道:“张兄噤声!留神隔墙有耳。” 这说话的两人却都不是卢照邻,阿弦听他们似起了争执,不明所以,便仍仰头静听。 先前那叫嚷的人道:“明明是极绝品的一首诗,却被有心人拿住了大做文章,更害得卢先生入狱,这却是从何说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要我全天地下的士子学生都从此噤声不成?” 阿弦听到这一句,方变了脸色。 那楼上众人或惊恐,或气愤,有怒发冲冠唾沫横飞者,也有提心吊胆埋头无语者。 正在争论,就听有人道:“你们说什么?卢先生入狱……是卢照邻卢先生么?” 在场的青年里头,有认得阿弦的:“啊,是昨日卢先生出头维护的那位小兄弟,你如何在此?” 阿弦点头道:“我来找卢先生的,他怎么了?” 之前义愤填膺的那青年道:“你若是要见,只得去京兆府的大牢里见了。卢先生已经被拿入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阿弦道:“府衙要拿人,当然需要正当罪名,什么叫莫须有?” 青年冷笑两声:“你可听说过映射之诗?就是昨儿卢兄在此地当场吟诵的那首《长安古意》惹的祸。” 阿弦目瞪口呆:“那首诗又怎么了,不是极好的么?” “何止极好,简直是可传世的名篇,昨儿卢兄出口成章后,众人纷纷称赞传颂,却不知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非要说其中‘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两句,犯了当今的忌讳,故而将卢先生拿了入狱了!你说着可冤不冤?”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阿弦念了一遍,“可是……我不懂这个,这不是很平常的一句么?又哪里犯了当今忌讳了?” 那青年张口欲言,却又停口,只愤愤摇头。 旁边一个说道:“小兄弟,劝你不要再打听了,横竖也于事无补,这是上头的意思,也算是卢升之倒霉罢了。” 阿弦见这些人并不解释,便带着玄影下楼。 楼上那些人仍在争执不休:“我们当联名上书说明求情……” 又有说道:“不要闹了!谁不知道如今朝中是天后做主了……如今只拿了卢兄一个尚未波及我等,已经算是开恩了。” “到底是哪个宵小刻意歪曲!在天后跟前进谗言!” 阿弦跟玄影出了飞雪楼,回头又看一眼楼上,想到昨日卢照邻温和的样貌谈吐,他吟诵这首诗的时候带给自己的震撼仍如此鲜明,怎么竟无端端因此入狱?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阿弦品琢这两句,不过像是在写什么景象而已。 阿弦满怀心思,带着玄影往京兆府方向而去,想去那边儿打探打探。 宋牢头见阿弦来到,又听她问起卢照邻,便道:“十八弟,这会儿你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阿弦道:“这是为什么?” 宋牢头道:“据说这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就算是府衙里也有不少眼线呢,你这会儿若是硬要相见,岂不是惹人生疑?你又是怎么认得这位先生的?” 阿弦道:“只是萍水相逢,薄有交情。觉着先生被关的冤枉。” 宋牢头道:“他们文人那些酸溜溜的我也不懂,只是因为两句诗就给捉起来,我也……嗐,还是罢了,你见还是不要见了,但如果有什么话你可以告诉我,我抽空带给那位先生。” 如果阿弦硬要见,宋牢头自会网开一面,但倘若真有眼线看见,阿弦自己遭殃还罢了,更要连累宋牢头。 因此阿弦便听了他的话,只道:“宋哥,这位先生曾帮过我一个大忙,有道是投桃报李,我虽不能见他,但求宋哥多照料他,别为难他,就带话说……说是十八小弟来过就成。” 宋牢头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你放心就是了,有我在,亏不了这位先生。” 阿弦见他打了包票,这才带了玄影出来。她站在府衙门口思来想去,最终选了一个方向。 南华坊崔府。 这是阿弦第二次来到崔府,遥遥相看,偌大一条街上仍是那门首傲然而立,玄影颠颠地在前跑的甚是欢实,只是将到崔府门口的时候,被门首家奴看见,喝道:“这畜生还不走开!” 阿弦忙上前道:“各位大哥,这是我的狗儿,它并没有冲撞的意思。” 其中一名家奴打量阿弦,却认得她眼熟:“是你啊,上次你来,还说我们主子会好端端地回来,果然给你吉言说中了!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事要找……找崔天官大人。” 那家奴见她衣着十分普通,便笑道:“小兄弟,这可是不能够的,我家主子是不见外客的。” 阿弦央求道:“我真个儿有急事,劳烦你告诉阿叔……你告诉崔天官,有人要救命呢。” 家奴慢悠悠笑道:“什么救命?我们老太太都吩咐了,主子才回来,正是要调养身子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他呢。” 真是急病遇上了慢郎中,阿弦跺脚:“你进去告诉,说是阿弦找崔天官,他一定会见我的。” 家奴摇头如拨浪鼓:“若是给老太太知道了,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敢给你传信呢?” 这几个人拦路虎似的挡在门口,阿弦不得其门而入,在这种府邸门口又不好动粗。 正在僵持中,就见有一队人马遥遥而来,阿弦未曾留意,马上的少年却看见了她,忙翻身下马道:“十八弟!” 阿弦回头看时,真是“狭路相逢”,来者竟是沛王李贤。 阿弦忙退后行礼:“原来是沛王殿下。” 李贤将她的双臂一扶:“何必多礼,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本来我以为你会在府衙多留些日子,不料你竟走了。” 两人说着,车中有人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说着便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秀丽的小脸,乌溜溜地眼神,居然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眼见李贤正在跟阿弦说话,双眼一时瞪得溜圆,目光转动,又看向玄影,当即尖叫一声,鸡飞狗跳地从马车里跳下地,扑着玄影而去。 阿弦因心悬卢照邻的事,顾不得理会。 玄影被太平追着四处躲闪,李贤多看两眼,道:“太平,你留神摔跤,回去母后又要心疼了。她心疼就罢了,只怕又要迁怒骂我,说我不该带你出来……” 阿弦本满心焦急,听了这话,像是有人在心头打了一记。 正灵魂出窍,李贤又看向她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阿弦卷动干涩的舌:“沛王殿下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李贤道:“我是来寻师傅的。” 阿弦道:“你师傅……难道是崔天官吗?” 李贤笑道:“是。难道你也是来寻师傅的?你总不会也认得我师傅?” 阿弦不答,只问:“沛王殿下,我有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把卢照邻卢先生拿了入狱了?” 李贤不想她会问起此事,脸上的笑敛起:“这是尚书省直接传达的旨意。据说是卢先生的两句诗犯了禁忌。” 阿弦道:“是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看不出什么禁忌,殿下可知道?” 沛王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正在此刻,太平终于如愿以偿地抱住了玄影,她人小力弱,勒着玄影的脖子走回两人身旁:“你们在说什么?” 沛王的手捏住阿弦袖口,暗中一扯,对太平道:“我们在说崔师傅是否在家,你何不去问问?” 因看见王爷跟公主驾临,那些家奴早毕恭毕敬来迎接,又早派人入内通报。 太平瞥一眼阿弦,扭身问道:“崔师傅在家里么?” 为首那家奴垂首道:“回殿下,我们主人在家,已经派人进内通报,立刻出来相迎了。” 太平道:“用不着,母后说崔师傅需要好生调理,又何苦让他劳动,我们进去瞧他就是了。” 她抱着玄影就要往内,玄影原本被勒的似要断气,见要离了阿弦,便更挣动起来,一跃跳下地,又重跑回了玄影身旁。 太平气歪了鼻子:“坏阿黑,我对你不好么?” 李贤忍笑,又对阿弦道:“你这狗儿十分忠心。” 说话间就见有数人从崔府门内走了出来,为首一位,却正是崔晔。 崔府高门,里头的男男女女也都甚是,上次阿弦惊鸿一瞥,便见识过的,但此刻众人齐出,第一眼看见的仍是崔晔。 李贤不敢怠慢,顾不得跟阿弦寒暄,上前迎着作揖:“师傅。” 太平也在旁笑道:“崔师傅好!我也来啦。” 崔晔道:“不知公主也驾临,有失远迎。” 太平道:“千万不要远迎,不然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了,说我不知道心疼人。” 崔晔道:“两位殿下,请。”微微回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阿弦站在原地,心里想着太平的那句话“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以及李贤那句“母后会心疼”的话,从小儿她就知道这位武皇后的名头,却谁能想到那个人本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 心神恍惚,难以名状。 直到身旁玄影“汪”地叫了声。 那边儿崔晔正要陪着李贤跟太平入府,闻声止住。 李贤跟太平一左一右,其他众人都簇拥周遭,陪着他往内,忽地见他停步,众人不明所以,也随之止住。 其中太平走的快,已经上了台阶,见众人都不走了,太平疑惑地回头打量。 正崔晔转身:“是……阿弦在这里?” 阿弦孤零零站在门前,本能回答,却不知怎么有些答不上来。 李贤见状道:“师傅,正是十八弟在这里。”他有些奇怪阿弦为什么不出声,也未走上前来。 崔晔道:“殿下,请先入府,我待会儿再回去作陪。” 李贤心中诧异非常,但他性情很是温和:“是,师傅且自在。”后退两步,回身往府内而去。 太平道:“贤哥哥,这个穷小子认得崔师傅?” 李贤道:“不要这样称呼人家。” 太平耸耸鼻头:“难道不是么?我还要叫他贵小子不成?不知他有什么好,阿黑这样偏爱他。” “难道要天下人跟天下的狗儿都偏爱你不成?”李贤啼笑皆非,只得拉着她往内去了。 崔府门口那些家丁见状,一个个咋舌,这才相信阿弦方才所说是真,均忐忑地退后。 崔晔循声走到阿弦身前:“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阿弦勉强道:“我看阿叔甚忙。” 崔晔微笑道:“你亲自来找我,必然是有紧急的大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忙的?到底怎么了?” 听他温声说来,阿弦先前犹如寒霜落秋湖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我、我的一个朋友因为两句诗入了狱,我想求阿叔救一救他。” 崔晔道:“你说的是卢照邻?” 阿弦道:“阿叔知道?” 崔晔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第二个来求我救他的。” 阿弦意外:“还有人求阿叔救卢先生?” 94.看提要 阿弦询问崔晔第一个来求他救卢照邻的人是谁,崔晔却并不回答。 两人正站在崔府门口,两侧闲人虽不敢靠前,毕竟人多眼杂。 崔晔道:“阿弦,你随我进来说话。” 阿弦迟疑道:“这个怕是不方便,阿叔,既然沛王殿下跟公主都在,我便先不打扰了,我知道来的唐突了些,也怕会为难了阿叔,这件事阿叔若是能出手相助,我自然感激,若是不能,也不必强求,我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崔晔低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为人着想?那好,我叫人先领你入内暂坐片刻,料想殿下跟公主并无别的事,等他们稍后去了,我再同你细说。” 阿弦忙道:“不用,我就不进去啦!” 崔府的门第太高,阿弦本能地有种敬而远之之感,先前倘若不是崔晔自己寻去找她,只怕她再也不会来见他了,何况…… 崔晔道:“怎么?” 阿弦想到在府里的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口干心跳。 她脚步挪动悄悄往后退,忽地又想到一件事:“阿叔,是药王孙老神仙在帮你调治么?” 崔晔道:“是,你听谁说的?” 阿弦竭力凝神打量他,却始终看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幻象”,但这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告诉我的。既然有老神仙亲自调治,阿叔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面前这人犹如一泓清川,一轮皎月,阿弦想不到他陡然间玉山倾颓、干涸枯萎的模样。 崔晔眼皮一动,才要说话,阿弦已后退道:“我改天再来找阿叔就是了。” 耳畔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崔晔怔忪,知道是她跑开了:“阿弦!” 并无回应,她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撇下他跑了。 崔晔略有些啼笑皆非。 不说崔晔意外,那两边儿垂手静立大气儿也不敢出的崔家家仆们,却也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这也是头一次开眼:崔晔竟撇下沛王跟太平公主,在这里特特招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少年。 但更加让他们震惊的是,人前从来不苟言笑的这位主子,竟然……会对着这少年露出笑容。 而那家伙居然敢就“跑了”。 众人都鸦雀无声,如梦如幻。 这边儿崔晔听她已经远去,只得转身进府。 他心里想着阿弦所提卢照邻之事,仓促中却忘了问她是如何认得卢升之的。 卢照邻新做的这首《长安古意》,崔晔当然也听闻了。按理说通篇并没什么大碍,惹事的的确是那两句。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所谓“汉帝金茎”,是说西汉之时,汉武帝刘彻于建章宫内设置铜仙人,巨大的仙人掌中托着承露盘,统有二十一丈高,仿佛抵达云天之外似的,故而诗中有“云外直”这种说法。 单挑这一句也仍毫无妨害,最致命的还在下面。 其中“梁家”所指的“梁”,便是东汉跋扈将军梁翼,他仗着权倾朝野无人能敌,做了许多残虐之事,且更干出毒杀少主质帝的举止,令人发指。 梁翼独揽朝中大权,任人唯亲,肆意敛财,当时国都之中梁家的宅邸、园林等,占地之广阔,比皇宫还更胜一筹,且林苑之中营造的宛若仙境,什么台阁,长桥,河流,森林……甚至各色奇贵珠宝,珍禽异兽,应有尽有,可谓当世无双。 所以叫做“梁家画阁”。如果只提这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倒也没什么,但当这两句对仗起来,再结合《长安古意》四字,便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入非非了。 毕竟这时侯,因高宗在调理身子,一些朝中大事政务等,竟都逐渐转交给了武皇后,先前坊间已经有些异样声音,说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话,暗讽后宫干政。 偏偏武后偏爱的侄儿武三思,因念他年少能干,不仅提拔了官职,更封为“梁侯”。 这便偏偏又阴差阳错地合了“梁家画阁”的意思。 武后一方面帮着高宗料理朝政,可谓尽心竭力,听到那许多流言蜚语,本就不快。 这次经过有心人的挑拨,当即便下旨将卢照邻入狱,有杀一儆百的意思。 这些纠葛,阿弦自然不会知道,也难以理解。 且说崔晔进府之时,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在书房里静候。 太平因百无聊赖,又满心好奇,便问李贤:“贤哥哥,那野小子怎么会也认识崔师傅?” 李贤实则也正纳闷,却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太平道:“他的缘法也太高了,那些长安城里有权有势的,以及那些富贵人家,想见崔师傅都不能够,他站在门口叫一声,崔师傅把贤哥哥跟我撇下了去应酬他,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贤正寻思这件事,闻言止不住又笑:“兴许他跟师傅有一番咱们不知的渊源……”一句话才说完,忽然后悔。 李贤不禁瞥向太平,却见太平目光一直,继而她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崔师傅在外头流落了这么久,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难道跟那小子……就是这段时候认得的?” 李贤知道她心性聪明,却没想到转的这样快,便咳嗽了声:“太平,这些是师傅的私事,你最好不要自行乱猜。” 太平道:“是不是乱猜,待会儿崔师傅回来,我当面问他就知道了。” 李贤喝道:“太平!” 太平一愣,李贤却又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母后也曾说过,崔师傅这次回来,形貌清减,风神憔悴,且又失忆目盲,可见必然受了许多苦,他若愿意提起在外头的事,又何必你我去追问?他早该跟母后禀明了,如今他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我又何必强去追问呢?” 太平听了这几句,方若有所悟:“听来也有几分道理,那好吧,我不问就是了。”她是个闲不住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儿,道:“崔师傅真是厚彼薄此,我不在这里等了,我去找师娘去。” 李贤待要拦着她,太平早跳出门,熟门熟路地往内而去。 太平绕过廊下,宫女们跟在后头,前方崔府的下人们见了,纷纷避让行礼,又有人早跑往里头报信。 一路“参见殿下”不绝于耳,太平并不管那些繁文缛节,翩然往内。 不多时来到内宅,还未进门,就见挽着高髻身着宽袖袍服的卢氏快步迎了出来。 崔晔的母亲出身大名鼎鼎的范阳卢氏,卢家书香继世,官宦世家,大儒辈出。 太宗时候打压过门阀,范阳卢氏略显沉寂,但仍是世人推崇的极有名望的大家。 而崔晔的夫人卢氏,名字叫做烟年,正是崔母的内侄女儿。 卢烟年从小儿在家族中耳闻目染,饱读诗书,是个才华横溢,秀外慧中的女子。 崔母早就看中了她,而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的长辈们却也极看好这门婚姻,当即一拍即合。 所以太平也很喜欢找她说话,因卢烟年并不像是其他贵族女子一样透着庸俗之气,有些心事,太平不能告诉武后的,甚至也会同她倾诉。 两人相见,卢烟年屈膝行礼,太平却跳上前道:“师娘快些儿不必多礼。” 烟年抬头,垂眸浅笑道:“公主殿下,可折煞我了。” “这有什么可折煞的,崔师傅是我贤哥哥的师傅,当然也是我的师傅,我叫你一声师娘又有什么不对。” 烟年后退侧身,举手相让:“殿下请里头坐了说话。” 太平长得矮,看了她几眼忽然道:“师娘的眼睛怎么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卢烟年一怔,举手在眼角轻轻擦过,笑道:“并没有,原先出来的时候,被一缕灰尘迷了眼了,揉的如此。” 太平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呢,崔师傅才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 烟年让着太平入内落座,命人斟茶,道:“宫中一切可好?陛下跟天后可都大安?” 太平喝了口茶:“好的很,之前好歹请了老神仙进宫给崔师傅看病,顺便也给父皇瞧了一眼,老神仙亲自给开了药,果然灵验的很,这两日父皇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了。” 卢氏道:“阿弥陀佛,陛下跟天后自是诸神庇佑。” 太平笑道:“师娘你放心,崔师傅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母后也都说了,何况老神仙亲自给他调治,你就不用担心啦。” 原来太平是个鬼灵精,她先前看卢氏的眼睛湿润,疑心她哭过,但如今崔玄暐“死而复生”,夫妻重逢,世间哪里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好的? 故而太平猜测,她应该是因为崔晔的病症担心,故而落泪,毕竟好端端地人中龙凤似的人物,忽然失忆又失明,犹如皎月逢云,身为妻子的烟年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烟年也听出了几分意思,她并不解释,反而温声道:“殿下说的很是,是我心急了些。” 太平同她又闲话了些别的,见时候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烟年亲自送出了内宅,正目送太平往前头书房而去,有人来道:“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卢烟年转身去见崔母,来至房中,屋内侍候的侍女无声退下。 烟年行了礼,崔母示意她落座,道:“公主殿下去了?” 烟年在旁坐了,垂首恭敬道:“才送了公主到前头去。” 崔母笑道:“公主又跟你说了些什么,还是那些孩子气的话?” 烟年道:“是。另外又说了陛下吃了老神仙给开的药,已大有起色。” 崔母道:“说来也是和该如此,孙老神仙虽领受官职,却隐居长安城中,偌大人海,急切间要找起来又谈何容易?之前陛下几度要寻老神仙都不得见,偏这次晔儿遭了事,派人去碰碰运气而已……却竟找到了。” 烟年道:“这也是崔门的福气。” 崔母望着她道:“你真心这样想么?” 烟年面不改色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崔母道:“我为人母,也相信以老神仙之能,必然会将晔儿医好,但是他的症状实在是有些过于严重了,你毕竟还年青,倘若你觉着守着一个失忆失明之人难以承受,我可以做主出头,让你仍旧……” 话音未落,烟年轻声道:“姑母如何竟这样说,莫非是觉着烟年是个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轻薄无知之人么?” 崔母道:“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 烟年问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玄暐的意思?” 崔母道:“自然是我的意思,玄暐丝毫也不知情,我之所以对你提这个,无非是因为之前……” 烟年摇头道:“过去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姑母也切勿再提。如今我只想尽心竭力地侍奉着他,让身子尽快好转,如此而已。” 当初崔玄暐在羁縻州出事,人人都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崔府上下,自也一片恐慌不安。 崔玄暐是博陵崔家新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人人都说长安这一支的崔家,将因他而重新光耀门楣,谁知竟中道星陨。 当初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联姻,一则是看中崔家门第,二来却也是看中崔玄暐的人品,岂料如此。 就在所有人都觉着崔晔不可能生还的时候,崔母痛定思痛,私下里对烟年道:“当初撮合你跟晔儿,除了为两家考量,也是为了你着想。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可你毕竟年青,膝下又没有一子半女,不如就先为自己趁早儿打算。” 烟年道:“姑母是何意?” 崔母道:“你天生知书达理,贤德之名又人人皆知,才德兼备……” 只因范阳卢氏名扬四海,就连皇室中人也都以娶卢氏女为首选,曾有过“范阳卢氏,一门三公主”之称。 早先卢烟年待字闺中的时候,曾有越王李贞向范阳卢家提亲,越王乃是太宗的第八子,其母燕德妃,越王的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却遭卢家的婉拒。 崔母继续说道:“上次咱们本家派人来慰问,我听他们说起了你,原来如今的纪王殿下正也新丧了王妃……纪王殿下也知道你的才名,所以……” 纪王李慎正是越王之弟,却也是个极有才华之人,对烟年的才学也是慕名已久,如今崔晔出事,正纪王没了王妃,不由便想到了她。 当时崔母提起纪王的意思,似想成全烟年出门改嫁,却遭到了烟年的断然拒绝。 但这件事除了两人,谁也不知道。 此刻听烟年说罢,崔母含笑点头道:“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这才是我范阳卢家的女孩儿,甚是识大体。” 两人说罢,崔母忽地又道:“今儿晔儿在门外见的是什么人?如何我听门上说,他竟撇下沛王跟公主殿下,反去跟那人相谈甚久?” 烟年道:“这个我却不知,方才公主在的时候,也并未提起。” 崔母道:“那倒罢了。” 烟年陪着姑母又说了片刻,外头侍女来道:“沛王殿下跟公主已经出府去了。” 烟年起身告辞。 崔母忽道:“是了,今日跟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从此再不必提了。” 烟年道:“孩儿明白,姑母放心。”盈盈拜过,转身出门而去。 平康坊。 这日陈基回来,拎了一包胡饼,一包肉食,又同阿弦道:“快些吃饭,吃完了今晚上早些安歇,明日随我去大理寺。” 阿弦诧异道:“这样快?” 陈基笑道:“我今日才处理了府衙的交接之事,弄清了要用的文书等。忙了整整一日,你还在做梦呢。” 他寻了两个木碗,把饼子跟肉放在桌上,“今日天晚了,等咱们安定下来,我亲自做好吃的给你。” 阿弦在他对面儿坐了,看着桌上的吃食,却并没食欲。 陈基掰开一个饼子,给玄影半边儿,自己咬了口:“怎么不吃?” 阿弦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却想到昨夜所见。双手搁在膝盖上,把膝头抓的隐隐生疼。 终于阿弦把眼一闭,道:“大哥为什么答应了李义府,要为他查探鬼嫁女的事?” 陈基一愣,口中含着饼子看向阿弦:“你……” 阿弦抬头直视:“大哥答应过他了,是不是?” 眼睛有些酸涩,阿弦心中害怕,最怕的并不是陈基真的做过,而是他当面儿仍旧否认欺瞒。 陈基看了她半晌,终于笑起来:“鬼头孩子,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不答,只是盯着他道:“大哥别管,只是别骗我。” 陈基笑道:“好好,我不问了成么?横竖弦子从来就有那种鬼神莫测的能耐,……我当然不会骗你,我的确是答应过李义府。” 阿弦屏住呼吸。 陈基右手握着饼子,忽地探身,左手在她头上一揉:“你是不是个小傻子,我被李义府叫去,整个人骇的要死了,何况人人皆知李家是龙潭虎穴,我难道要当着他的面儿跟他针锋相对?当然是虚与委蛇了?这叫做明哲保身,能屈能伸,懂不懂?不然我若言差语错得罪了他,我这种无名小卒,人家一指头就弹死了,到时候你去哪里哭去!” 阿弦睁大双眼,咕咚咽了口唾沫:“大哥……只是骗他的?” 陈基笑道:“不然又怎么样?” 他忽然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擅能发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么?那不如你再细看看我,当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我是不怕你窥察的。” 从昨夜无意中知道陈基答应了李义府后,头顶就像是笼罩着一片阴云。 至此,被他举手一揉,这阴霾终于烟消云散了。 阿弦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相信大哥是真的。” 她举手拿起一个饼,用力咬了一口。 陈基看着她的欢喜神色,笑道:“傻……咳,傻小子。” 是夜。 一行十余人马,从朱雀大道拐向旁边的沽衣巷。 头前有三四位骑马,其他的侍从随护左右。 而在骑马者之中,当前一位,头戴硬翅幞头,身着褐色的锦衣圆领袍,意态懒散,似有几分困倦之意。 这人正是李义府,先前在朝官家里吃了几杯酒,酒力上涌,趁兴而归。 一行人正有条不紊地往前而行,忽然听得梆子声敲了两下,就在眼前的街角,出现另一队队伍。 那队伍挑着灯笼,看着人数似不少,仿佛很热闹地往这边儿而来。 李义府正因困上心头,半闭着眼睛在马上摇晃,却听随从有人道:“那是什么?是娶亲的队伍么?” 李义府闻言微微睁眼看去,依稀瞧见一抹红影,便不以为意,重又合上双眼。 唐时成亲须在晚上,若不是在晚上,则视为玷辱礼仪,称作“黩礼”,有书记载说:“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那一队迎亲的队伍摇摇摆摆,逐渐靠近了,原本有些想看热闹的李义府的随行那些人,忽然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队伍虽人数不少,其中也有许多鼓乐手等,边走边做出卖力吹奏的模样,然而……他们耳畔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响。 原本热络的心思逐渐怔住,众人不知这一队迎亲队为何竟如此古怪,莫非是有什么新奇的说道儿跟规矩? 队伍中一名小婢扬手,红色的纸花飘飘扬扬洒落,有的掠过众人的脸上,就好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忽然一人叫道:“这是什么?” 原来其中一人觉着脸上被纸花擦过,便举手摸了一把,谁知手上拈着的,并不是什么喜花,而是一枚雪白的纸钱。 可方才所见明明是红色的?! 惊叫骚动中,马儿不知为何也噪乱起来,纷纷在原地打转跃窜。 李义府本正一心倦困,此刻终于惊醒过来,却见面前纷纷扬扬,雪色的纸钱从天而降,随风卷动飞舞,却仿佛是下了一场鹅毛般的大雪! 李义府睁大双眼,这才醒悟过来,觉着这一幕如此眼熟,然后他的目光下移,掠过那迎亲的队伍,最后落在了那队伍正中的花轿上。 胯/下的马儿忽然往前窜动,李义府身形一晃,背后出了冷汗,忙死死地攥紧缰绳。 顷刻间,那花轿已经来到跟前儿,李义府的几名随从喝道:“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一位壮胆,上前揪住举牌的一人。 只听“嗤啦”一声,那举牌手被揪的胸口裂开一个大洞,吓得随从厉声惨叫。 忽地有人颤声叫道:“等等,这些都不是人!” 一名随从拔刀出鞘,用力劈向前方,又是嗤啦的响动,那“人”的头被削落在地,脖子上却并没有血喷出——细看原来竟是个纸人! 随从们将李义府护在中间儿,派人前去“斩杀”,很快他们发现了,迎亲队伍里的竟全是些纸糊的人。 纸人们有的身躯完好,有的被砍裂撕碎,眉眼却被描绘的栩栩如生,或倒或立,木讷而直愣地瞪着前方。 但是……既然这些都是纸人,方才又是怎么一路行到此的?还是说这些纸人自己会动? 忽然队伍中一点火光闪亮,随从叫道:“轿子里有、有东西!” 李义府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制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究竟的随从,亲自打马往前。 只几步,马儿来到那花轿跟前儿。 李义府屏住呼吸,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把唐刀。 沉甸甸地刀握在手中,让他有种杀伐在握的踏实感。 李义府慢慢抬手,用刀尖儿挑起面前垂着的轿帘。 轿帘慢慢上掀,露出里头摇曳的幽静的火光,也照出一位端坐其中盛装打扮的“新嫁娘”。 李义府周围的侍从们也都窒息,一双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场景。 这新娘子端坐轿中,搁在腿上的双手中捧着一盏点燃的蜡烛,烛光幽幽。 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新娘子的手白皙纤细,上涂着蔻丹,一看就知道是一双绝世美人的手。 那红盖头却仍庄重寂然地垂着,让人看不清新娘子的容颜。 因先前见了那纸人,众人心中骇然,都猜测这轿中是更加可怖的东西。 如今看了这样盛装打扮的新娘子……虽然心中仍是害怕,可看着这双美手,却情不自禁地都好奇起来,急不可待地想一睹真容。 李义府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他跟随扈们不同,他知道眼前这一幅场景意味着什么。 李义府深吸一口气,刀尖一转,挑在那垂落的红盖头上。 “不必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到底是纵横朝堂多年的权臣,李义府冷哼:“你到底是人是鬼,即刻现行吧!” 刀尖上掀,几乎贴着那新娘的脸而过,随着红色的喜帕被掀飞,连同李义府在内的众人,禁不住都惊呼起来! 首先,不负众望的是,面前的这张脸,跟捧着蜡烛的那双美手极为相衬……的的确确是个娇滴滴的绝色女子。 虽然看出有些上了年纪,但那股风情却反而越发动人。 但让李义府失态惨呼出声的,当然不会是因为这女子的美丽。 而是因为,这张脸……李义府至为熟悉。 ——淳于氏。 当初他不顾一切从大理寺的牢房中救出来的美貌女囚,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曾让他置身险地,但李义府从未后悔过。 淳于氏的婉娈奉承跟善解人意,让他飘飘然镇日沉溺,觉着就算杀死十个毕正义也是值得的。 可是现在,本该在偏院之中的淳于氏却端坐在这诡异的花轿之中,打扮的如同一个新嫁娘。 李义府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唐刀。 他想上前将淳于氏抱住,脚步一动,又发现淳于氏美丽的脸上,从额前往下,如瓷器忽然开裂般,显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那姣好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看起来就好像有人从中间儿把这美貌的妇人劈成了两半一样。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李义府自己动的手——方才他举手挑红帕子,因知道轿子里绝对是敌非友,故而暗中下了狠手。 谁知结果竟是如此?! 淳于氏手中捧着的蜡烛仍旧未灭,鲜血从旁边滑过,就如同红色的烛泪,零零融化。 “啊!”现场又响起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 街口处,几个夜行的百姓路过此处,却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娶亲的队伍被人拦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许多尸首,臭名远扬的丞相李义府手持唐刀,将轿子里的新娘子劈死。 惨叫声传来,众人连滚带爬跑走,一边儿拼命高叫公差。 等到京兆府的公差赶到的时候,正见李府的下人们拼命地拉扯着李义府,扶着他上马逃离。 而在原地,烈火熊熊,几乎将整条街都照亮了,也照出了轿子里美丽而诡异的淳于氏的脸。 次日,坊间已经传遍了宰相行凶截杀娶亲队伍的流言。 因要去大理寺,天不亮阿弦便起身,洗漱整理妥当,便催着陈基出门。 才出门,就见路边行人三五成群,谈论的却都是昨夜丞相杀死娶亲新娘的故事。 陈基把阿弦拉开,悄悄地问:“这怎么同你所说的那件事有些相似?” 阿弦心知有异,却不知究竟:“大哥,要不要去府衙打听打听?” 陈基道:“不必,这种事大理寺的消息最灵通,直接去那里就是。” 大理寺的杨差官见他两个来到,便将他们拉到房中,说起昨夜之事。 阿弦跟陈基这才知道,被李义府“杀死”的那个正是他府上的淳于氏,至于迎亲队伍里的其他人,却是子虚乌有,因京兆府的人赶到后,很快大理寺也出动人马,却见满地纸灰乱滚,那着火的花轿却被公差拼力抢出,这才留下唯一物证。 阿弦道:“哥哥,这队伍从何而来,可知道么?” 杨差官道:“毫无头绪。” 阿弦道:“那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差官道:“现在仵作正在查验淳于氏的死因,已经上报刑部,若死因系刀伤,则要先囚捕李义府。” 阿弦跟陈基对视一眼,陈基道:“李义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法子。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能耐,竟设了如此高明的一个圈套让他中计呢?” 杨差官冷笑道:“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何况……又有谁确认是人为设套,还是……的确是冥冥中鬼神有报呢。” 毕竟此刻坊间已经是“神鬼”故事漫天飞舞,而李义府有事大理寺的老仇人,因此大理寺上下皆都喜闻乐见,几乎拍手称快。 杨差官八卦了一番,又低声对两人道:“李义府实在猖狂,发生此事,他居然不主动来投案,先前我们派人几次三番,才将他请来。如今正在里头跟少卿等陈述昨夜案发经过呢。” 说了一番,便带阿弦跟陈基去办妥了剩下的一些琐务。 这一次大理寺招新,目的便是吸纳新血,于各地的精英捕快之中选了二十人来试用,三个月后再做综合评核,能留任者只有五人,授予正式捕快职位,名字记入吏部。 两人领了公服,立即试穿妥当,阿弦的衣袍略长些,出门相看,却见陈基的公服却十分合体,越发衬得他体格健壮,通身利落,且神采奕奕,比先前在府衙当杂役时候的颓然打扮不可同日而语。 阿弦不由笑道:“大哥,这一身儿可真适合你。” 陈基正也在顾盼自量,闻言回头,见阿弦穿着松松垮垮,底下一截袍摆几乎拖地了。 陈基笑道:“我说你长得慢,你倒是快些长呢,回头找个裁缝给你改一改。” 阿弦低头打量:“不妨碍,免得改了后我又长快,岂不是又会小了?” 陈基哈哈笑道:“你以为你是那过了雨的春笋?一夜之间就可以窜高么?” 两人正说笑,便听得背后有人一声冷哼。 看见来人的瞬间,陈基肃然后退,行礼道:“参见相爷。” 阿弦也看见了,这来人赫然正是李义府——先前听杨差官说他人在大理寺陈述案情,不知为何竟来到此处。 李义府也不理会陈基,只盯着阿弦道:“十八子。” 阿弦道:“相爷。有什么指教?” 陈基听她口吻平淡,心中暗自担忧她惹怒李义府,但转念一想,现在幸而是在大理寺,就算李相爷要发威,也不至于无法收拾。 李义府道:“昨夜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看得出昨晚的那一场对李义府刺激甚大,他的脸色有些铁青,眼圈儿微微发黑,已经不像是之前在府邸里对阿弦说是“受命于太宗”时候的嚣狂自得了。 阿弦道:“相爷指的是你截杀了新嫁娘的事吗?” 这句话指的,却自然不是昨夜。 李义府只觉心头如被一根针扎入,几乎咆哮:“快说,你到底是跟谁密谋对付我!” 他竟迈前几步,直奔阿弦。 陈基见势不妙,忙将阿弦往后一拉,陪笑道:“相爷误会了,我们是今儿早上出门,才听说昨夜晚出事了的。” 阿弦道:“那次我去相爷的府中,您不是有恃无恐的么,为什么这次吓得如此,可知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李义府怀怒伸出手指,虚空点向阿弦:“我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昨夜是谁暗中设计陷害,我迟早要查出来,不管是谁参与其中,我都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痛不欲生!” 阿弦不语。 李义府紧闭双唇,牙关紧咬,脸颊上的肌肉随之牵动,然后他转身往外,身形居然有些伛偻,右肩略低,姿势古怪。 阿弦盯着李义府的背影,忽地眼神发直。 陈基见李义府去了,本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阿弦脸色不对。 陈基还以为阿弦是被李义府吓到了,便安抚道:“我头一次看见李义府这样气急败坏,且昨夜虽然似是人为,但他却着实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他既要查明,暂时应该不会再对你我如何了。” 阿弦对后一句置若罔闻,只喃喃道:“是啊,的确是活见鬼。” 陈基不明白这句。 但阿弦看的很清楚。 ——李义府转身离去之时,就在他的肩头,侧坐着一道红色的影子,红衣红帕,红色绣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裙摆、喜帕、跟那双翘脚都随之摇曳,妖异而诡艳。 95.百兽王 人有人气,而官有官威。 就像是鬼魂极少在大太阳底下出现一样,人气跟官威重的人,鬼魂也不敢靠近。 李义府身为本朝丞相,自然官威甚重,但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女鬼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近身。 阿弦无法确定这女鬼是昨夜死于非命的淳于氏,还是那景城山庄的新娘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李义府的官威衰退,甚至连鬼魂也不再畏惧,这似乎预示着……李义府身上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理寺新进的这批捕快们彼此见了面儿,报了姓名,其中不乏全国各州县里颇有名声的好手,许多人彼此道了“久仰”,陈基跟阿弦两个人在其中,却显得有些“突出”了,倒不是因为能耐出众,恰好相反。 这些人看着都是极精明强干的,陈基在桐县自然是佼佼者,但是跟众人相比,却俨然失色,正所谓鸡头牛尾之差。 但对阿弦而言,来长安找到了陈基,如今又有幸寻了一份差事,且又是跟陈基同僚……除了没有老朱头外,一切就如同在桐县一样。 人生总是会伴随着此处彼处的遗憾,纵然身具天赋,也无能为力。 众捕快互相通了姓名,轮到陈基跟阿弦的时候,其中有知情的指着阿弦道:“这位就是在明德门打过李家三公子的那位十八弟。” 这些人正因见阿弦身形瘦弱,不似是个捕快,反而有些类似小厮,一个个心中纳闷,但听了这话,才肃然道:“原来是十八弟,幸会幸会。” 阿弦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反应,一愣之下也忙抱拳:“不敢不敢。” 陈基在旁看着,微微一笑。 众人因是新见,便商议了次日在平康坊的飞雪楼相聚饮宴。 当阿弦走出大理寺门首的时候,长安城的上空正是残阳如血,西天边更宛若火烧,映着皇城,格外壮丽。 阿弦仰头看了会儿,怦然心动,这一刻忽地想起了在桐县“捡骨令”之后……旷野烈火、焚烧枯骨的场景。 心情忽然沉重了几分。 陈基跟两位同僚说过了话,走出门来,却见阿弦正在出神,陈基道:“又想什么呢?好了,咱们走吧。” 行了几步又道:“一整天了,不知玄影一个人在家里呆不呆得住。” 大理寺毕竟不是桐县那方寸地方,正是最肃然凝重的刑狱所在,且两人是头一天当差,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且若是贸然带着玄影,长安城地形复杂,人心更异,如果趁机把玄影拐了,却没法儿再找。 保险起见,陈基便让阿弦把玄影留在家中,多给它准备几个饼子跟水,横竖它饿了自会吃。 两人一路返回,陈基还未开门,阿弦先叫了声“玄影”,话音刚落,陈基道:“不好!”把门一推,两扇门应声而开。 原来这门的锁竟是开的。 两人忙冲进院中,阿弦仓促环顾,却不见玄影,陈基早进了里屋,半晌也从内出来道:“东西被翻过,但不见玄影。” 阿弦心凉了半截。 若是玄影自己跑出去的还好说,但门锁被打开,显然有人闯空门,如果是来人将玄影掳走……又会对玄影做什么? 陈基却极冷静,他飞快一想:“弦子别急,玄影对咱们来说虽是极要紧的,但在别人眼中,还不至于要到破门而入抢劫的地步,我觉着做这件事的,只怕是另有目的。” 一语提醒梦中人,阿弦攥紧双拳:“另有目的?另有目的……” 她皱眉苦思冥想,心中隐隐地闪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贺兰……”阿弦喃喃一声,扭身往门外跑去。 陈基将那敏感的两个字听得分明,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你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问问周国公,是不是他把玄影带走了。” 陈基道:“周国公何许人也,你这样贸然前去,若是惹怒了他如何是好?” 阿弦红着双眼:“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尽快找到玄影,周国公上次还说要把它喂皇宫里的狮子老虎……” 阿弦说不下去:“大哥你松手!” 陈基哪敢放手:“好好好,你要去也行,但是要我陪着你一起去,而且你不能冲动!不然你想,若是这事不是周国公所为,以他那样的性子,被你这样一激,以后真的对玄影不利,岂不是适得其反了?” 这两句话有奇效。阿弦停了挣扎:“那好,我听大哥的。” 陈基点头:“静下心来,你越是镇定行事,对早点找到玄影越有利。” 重锁了门,两人穿过平康坊,往青云坊而去。 此刻夜幕降临,整个平康坊的灯笼烛光皆亮起来,若是俯瞰,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不绝,就如同一个梦幻的城中之城。 眼之所见,灯红酒浑,耳之所听,舞乐歌声,正是京都第一热闹地方,无边旖旎绮丽的所在。 两人却皆无心观赏,陈基忧心忡忡,心里盘算若是见了周国公该如何措辞,阿弦却边走边焦急四看,希望奇迹出现,玄影会自己从哪个角落跑出来。 正将要到春明大道,陈基目光所及,忽然看见几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身侧巷口一闪而过,仿佛在刻意躲避什么。 陈基反应最快,立刻转头细看,依稀瞧出其中一人是谁,忙道:“弦子,有些古怪,那几个人好像……” 回头看时,却见在这样短的一刻钟里,阿弦竟不在身旁了。 陈基大惊:“弦子!”叫了两声,仍不见人影。 陈基本要追去,转念间一跺脚,向着巷口人影藏匿的方向而去。 阿弦自然不会凭空消失。 就在陈基回头看巷子口的时候,阿弦目光所及,发现人群中钻过一条黑狗去,看那形体竟极酷似玄影! 阿弦几乎窒息,毫不犹豫地立即追了过去,那狗儿在人群中左拐右转,终于如同游鱼一样消失无踪。 阿弦立在街口,惘然若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要回身去寻陈基,肩头却被人轻轻按落。 “喂……”那人笑道,“你在这里没头苍蝇般乱窜什么?” 阿弦本以为是陈基,听了这个声音,却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街灯通明,将贺兰敏之的脸照的如此清晰,柔和的灯光让他过分厉艳的脸有了几分奇异的柔和。 见阿弦转身,贺兰敏之慢慢缩手,双手抱臂,含笑看着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弦道:“周国公……” 目光上下左右飞快转动,自不会看见敏之身边带着玄影。 阿弦本要直接问出口,想到陈基的叮嘱:“玄影不见了,我正在找它,周国公从哪里来?可看见玄影了么?” 贺兰敏之皱眉:“你说什么?那只狗不见了?” 阿弦道:“是,有人闯入我家里,也许把玄影给带走了。” 敏之不屑一顾:“快罢了,你那狗又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宝物,还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地进内掳劫?除非……” 突然打了个顿儿。 阿弦问道:“除非什么?” 敏之瞥她一眼,慢悠悠道:“除非……除非是个不开眼的。又或者是谁家的狮子老虎饿了,拿它塞牙缝去了。” 阿弦最恨这种话,尤其是在玄影此刻下落不明的时候。 她心里悔恨极了,今日无论如何本该带着玄影的,当初在桐县的时候,都从来不曾拘束玄影,它自个儿来去自如,爱回家还是满街跑,亦或者去县衙,都由它的意思,如今贸然将它孤零零地圈在家里,本就不妥。 敏之道:“怎么?不高兴了?哼……你心里是不是曾怀疑我把这狗带走了?” 她已经按照陈基所说、并未直接开口询问了,贺兰敏之却仍嗅到异样。 阿弦道:“我没有说。” 敏之哼道:“但是你心里这样想了。” 阿弦跟他说了这半晌,已经知道应该跟他无关,如今她最关心的就是玄影下落,便不欲纠缠:“周国公,抱歉,我还要去找……” 敏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 对视片刻,敏之挑唇:“好……那只狗虽然不是我捉走的,但是我却有法子找它回来。而凭你……要在这长安城里找一只狗,犹如大海捞针。” 阿弦眼前似有一丝亮光闪过:“您说的是真的?” 敏之道:“我有必要骗你么?现在……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找到那只狗?” “想!” 敏之道:“那好,求我。” 阿弦一愣。 敏之斜睨:“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就帮你把狗找回来。” 正是华灯初上,市集喧闹,两边儿人来人往,极少有人注意到当朝最不可一世的周国公贺兰敏之,正跟一名少年宛若对峙。 人影闪过,带着灯光摇曳,瞬间仿佛天地都不存在,只有流光飞影,从身侧流淌飞逝。 贺兰敏之看阿弦呆立不语,笑道:“怎么,不愿意?那也罢……” 尚未说完,就见阿弦垂手将袍摆提起,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敏之的双眼陡然睁大,他深吸一口气,大袖往后一扬,整个人几乎也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你……你……”他的心里并没有作弄了这少年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震惊,“你竟然……” 阿弦仰头看着他:“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我会毕生感激。” 夜色中她的双眼仍旧黑白清澈,眼神之中只有认真地恳求,并无一丝一毫的受辱之色。 喉头一动,口中发涩。 贺兰敏之压下心头的惊涛:“为了……一只狗,值得吗?” 阿弦道:“值得。” 敏之道:“为什么?” 阿弦道:“有人常说‘猪狗不如’,其实并不是这样,狗有时候比人更可敬可贵,玄影对我来说,是从小相伴的亲人,它也曾经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可以说没有它,只怕我也早就不存于世……周国公还问我这样值不值得吗?” 敏之忽有些艰于言语。 阿弦道:“所以我不喜欢周国公说把玄影喂了狮虎的话,我宁愿是我自己代替了它!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不管要我怎么都可以。” 路人发现了此处异样,有人驻足相看,指指点点。 敏之回过神来,他双眸微闭深吸一口气:“你起来吧。” 阿弦不敢,因不知他的意思。 敏之的神色有些淡漠:“这件事交给我就是了。”他不等阿弦再说话,已经转身离开了。 阿弦起身,看那一袭华丽的锦袍飘出人群,她不知该不该相信敏之,但在这种情形下,但凡能抓住一根稻草,阿弦都不会放过。 正此刻,身后传来陈基的声音:“阿弦!” 阿弦回头,见陈基仓皇跑来:“玄影的事有了眉目了!” 平康坊的纱笼街。 幽暗的窄巷里,有两三个人蹲在地上,数名公差守在旁边,正呵斥:“不许乱动!一帮挨千刀的!我们兄弟的家里你们也敢闯?” 阿弦随着陈基奔到跟前儿,看见地上之人脸的时候,阿弦失声道:“是你们?” 原来这地上被捆着双手看住的,竟正是那日在飞雪楼下想要强抢玄影的马二等人。 见阿弦跟陈基来到,泼皮们脸上不约而同掠过一丝畏惧之色,那马二却兀自讪笑:“小兄弟,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陈基冷道:“什么不打不相识?你们到底把玄影弄到哪里去了?” 马二撒赖道:“您先前已经问过了,我不知道什么玄影。” 阿弦回味过来,上前一把攥住马二胸前衣裳:“你敢扯谎?那日你跟我争玄影,还几次叫过它的名字,你是不是……因此怀恨在心,所以去偷走了它?你把它怎么样了?” 马二还要狡辩,陈基将阿弦拉开,轻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马二的脸色陡然煞白:“周、周……” 他哆嗦着还未说完,陈基道:“你在这里不说,到了那里,连说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马二只得叫道:“我说我说,我把那狗儿卖了!” 陈基道:“卖到哪里去了?” 马二道:“是、是个……”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求救似的看向身旁,他身侧那两人如何敢出头,拼命地缩颈矮身。 旁边一名公差立刻踹了一脚,“还不说!” 马二道:“卖到十里香了!” 陈基的脸色也变了。 阿弦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觉着不大妙:“十里香在哪里,是什么地方?” 陈基问道:“什么时候卖了?” 马二道:“是、是早上。” 陈基拉着阿弦离开。 身后传来公差的喝骂声,以及马二等惨叫的声音。 “十里香”是哪里,阿弦毕竟在长安日短,尚未听闻。 但陈基跟这些公差们却都心知肚明。 陈基原先还存一线希望,追到这里,已经有些不敢再继续了。 阿弦毕竟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见陈基脸色凝重,隐隐带一丝伤意。阿弦眼前恍惚,却道:“大哥,我们、我们立刻去查……” 陈基想拦住她——如果玄影是早上被送去的,那么这会儿只怕已经……再叫阿弦过去,岂不是白受一场惊扰,苦痛且又加倍。 “阿弦,不如我们……” 阿弦见他迟疑,大声叫道:“玄影等着我们呢,大哥!” 陈基听出她的嗓子有些哑了,陈基红着眼:“好。我带你去。” 还没到十里香,就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食客们正在里头大快朵颐。 阿弦还未进门,看到如此场景,只觉着自己也在那翻滚的铁锅里,胸口也随着那沸腾的汤水滚动,心颤欲吐。 陈基叫她留在门外,自己入内。 那店家见两人身着公服,不敢怠慢,忙陪笑迎上来。 阿弦伶仃站在门口,模糊的双眼中看见陈基比划着跟店家说着什么,那店家紧锁眉头如在思忖,然后摆手,又指点门外…… 阿弦举手抹去眼中的泪,觉着自己如一根扎在地上的木楔子,浑然麻木。 忽然陈基面上露出惊疑之色,隐隐带一丝意外,他又追问了店家几句,方急匆匆跑出来。 见阿弦立在门口满面泪光,陈基举手给她擦去:“弦子别怕,玄影不在这里。” 像是魂儿又被这句话重新招回来了。 陈基道:“那店家说,玄影被送来的时候,正好儿有个体面打扮的中年人来到,把玄影买了去……店家说那人很看好玄影,特意买了看家护院去了,咱们再留心去寻,总归会有着落。” 阿弦抓着他:“大哥,我们再继续去找好么?” 陈基道:“我已经叫那店家帮我去寻那人了,且府衙的兄弟们我先前也交代过,我们先回家去可好,玄影机灵,兴许它会自己跑回来呢?” 当下两人又回家看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阿弦哪里会踏实等候,在外游逛找到半夜,才被陈基硬是拉了回来。 这夜,阿弦并未回房,趴在堂下的桌子上,始终看着院子里开着的门扇,许多次都想着玄影会从那敞开的门外跳进来。 她看了许久,恍惚之中不觉睡了过去。 “汪汪!”是玄影的叫声。 阿弦大喜,正要呼唤,玄影的叫声却越来越急,像是遇到了什么凶险。 突然有人道:“这狗儿倒也欢实,应该会陪着逢生多玩些时候。” 又有人道:“这样是不是太……这狗儿长得倒也好看。” 先前那人道:“先前主子下落不明,逢生也精神不振,且主子不在,没有人敢靠近逢生,更不敢放它出笼子,害得他元气大伤,这般颓丧的。如今主子好歹平安回来了,我们要快些让逢生也恢复才好。不然的话逢生若有个三长两短,主子倒也罢了,老夫人跟夫人那边儿,只怕要说不吉祥,降下罪来,还不是在你我身上?” “那您老的法子真的管用?” “逢生虽然认主,毕竟也是百兽之王,当然不能当家猫一样养,且那家猫还知道捉几个活老鼠、雀儿之类的练身手呢,何况逢生?给他一两个活物逗引着,他的野性就上来了,自然不会如先前一样病恹恹的模样。” 只听得“当啷”一声,是开锁链的声音,而玄影叫的越发急了,呜呜地又挣扎起来。 好像挡在眼前的黑/幕撤去,眼前是一处颇大的空地,前方数丈开外,却似是个黑黝黝地极大孔洞,隐隐透着寒腥之气。 玄影凝视那边儿,畏惧地后退,身后的门却已经被牢牢地关上。 无处可逃。 “吼……”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啸,似引得天地都为之颤动。 那洞穴之中,缓步走出了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两只碧油油地眼睛森森转动,当看见玄影的时候,猛虎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张开血盆大口,纵身跃起! 阿弦惨叫道:“玄影!”浑身巨震,醒了过来。 把对面的陈基也吓得猛然醒转。 额头的冷汗把手臂都湿了,阿弦扭头看向门口,胸口起伏:“大哥,玄影真的被买了去看家护院了吗?” 陈基担忧地看着她,竟不能答。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弦忽然喃喃道:“我听见玄影的叫声了。” 陈基哑然:“弦子……” 阿弦猛地站起身来:“我真的听见了!”她转身往外跑去,被门槛绊的往前抢出几步,才跑到院子中间儿,便停下了。 敞开的院门外,缓步走进一道人影,华服在夜影之中,映着月色,熠熠生辉,正是贺兰敏之。 他的双臂抬起,抱着一物,夜影里看不清。 阿弦窒息。 敏之怀中那物却挣动起来,敏之微微俯身之际,那物跃下地,向着阿弦跑来。 通体的黑色,只是似受了伤,腿上一瘸一拐的。 却的确是玄影无疑。 阿弦抱住玄影,大惊大悲大喜之下,心神激荡,身体已经无力,跌坐地上,只抱着它放声大哭起来。 陈基被这一幕惊住了,又见敏之也在,正踌躇要上前行礼,却又止步。 只见敏之盯着地上大哭的阿弦,神色复杂。 半晌,他后退数步,将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竟一句话也没说,悄然去了。 次日阿弦抱着玄影,回想昨夜惊魂,犹如噩梦一场。 没想到最后,竟是贺兰敏之及时相救。 先前玄影的事阿弦本疑心敏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儿——卢照邻入狱。 对于前者,毕竟玄影曾被敏之掳走过,有过前科的。 但卢照邻之事,却是因为那天卢照邻解开黄金项圈,敏之曾特意追问过,阿弦虽未回答,但若说他事后追查,即刻就也会知道是卢照邻所为。 敏之的性情实在是如云似雾,又如天际雷霆,令人无法捉摸。 故而阿弦听说卢先生入狱,一度怀疑是不是跟此事有关,乃是敏之故意报复,谁知却是误解了。 在大理寺这几天,接触的都是长安城最耳聪目明的人,阿弦才明白了那两句诗的典故来历,以及获罪的缘由。 原来卢照邻的那《长安古意》,惹的正是武皇后的侄子梁侯武三思。 梁侯等怀疑,卢照邻是借这两句来嘲讽皇帝大权旁落,而武氏族人却不可一世,把持朝政。 这种“真相”,却叫阿弦心里滋味难明。 将养了两日,玄影腿上的伤已经痊愈。 阿弦不敢再把它留在家中,出入都带着它,阿弦跟陈基去大理寺的时候,玄影便跟着来到府门等候,外面的差人都认得了两人,并不驱赶。 而在这几日里,更是哄闹的满城风雨的一件事,便是李义府令人“望气”的“传说”。 或许是因那夜亲手错杀爱妾,又或者是因为“鬼迷心窍”,李义府虽说不信鬼神之事,却也禁不住精神恍惚,心中暗自虚慌。 而那夜随行的那些侍从,不知怎地,偏又病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病中胡言乱语,大叫说是有女鬼索命。 此事很快传开,李府鬼气森森,人心惶惶,众家奴也不再似以往般横行嚣张。 在这种氛围之下,李义府心中越发不安,幕僚献计,说京都有个极为出色的术士杜元纪,最擅长望气,观宅邸风水看人的面相,几乎不逊当初的袁天罡。 李义府病急乱投机,也是他合该作死,便命人请那杜元纪进府查看。 这杜元纪在李义府家中转了一圈,末了,望着府邸上空叹道:“丞相虽位高权重,但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丞相家宅不宁,是因为府中凝着一团极浓重的怨气作祟。” 李义府想到风雪交加中的那迎亲的队伍,又想起坐在轿中宛若裂做两半儿的淳于氏,身上发冷:“可有何破解之法?” 杜元纪装模作样想了半天:“对于丞相这样的权贵人家而言,最直接而简易的法子,便是聚钱财而压制,再做一场极事,便可一劳永逸。” 李义府对此深信不疑,且跟杜元纪过从甚密,时不时地出入城察窥度量,似有密谋。 而这般行径,却也难瞒过人的眼,顿时流言四起,说是李义府有不轨之心,所以才频频“望气”,其实就是想看是什么时辰反叛最合适。 有道是“三人成虎”,起初这传言起的时候,宫内还不知道,后来隐约听闻一二,只当谣传,哪知后来越演愈烈。 要知道……当时高祖起兵之前,就也曾同术士望过气,所以此举乃是大忌。 偏这紧要关头又发生了一件要命的事,终成了压垮李义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孙无忌虽早就身亡,但他仍有后嗣子孙,几经周折如今留在长安。 其孙长孙延,为人谨慎自俭,在吏部待选,却苦于无人敢“提拔”,一直耽搁。 正李义府要敛财,又想起自个儿落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便是景城山庄的那件事……一想到此,自又牵出长孙无忌来,李义府恨上心头,想出一个报复的法子。 他暗中胁迫长孙延,要他出钱“买”官。 长孙延不敢跟他硬碰,挥尽家财终于得了个“司津监”的闲职,算是吃了个哑巴大亏。 谁知这件事却给右金吾司仓参军杨行颖得知,杨行颖为人正直不阿,又好打不平,一纸奏疏告发了李义府。 正高宗因屡次好言规劝李义府收敛,却被李义府大胆冷落,高宗心中已经积怨不满,如此数罪并罚,李义府大厦将倾,锒铛下狱。 这消息一出,长安城臣民几乎奔走相告,一个个大快人心,犹如节庆。 那炙手可热者,终究有一日难逃因果;那无端蒙冤者,却自有贵人相助。 经过府衙数日审讯,终于判定了卢照邻“题诗犯忌”一案。 早在府衙公开结果之前,阿弦已早一步从宋牢头那里知道了。 那时阿弦正在巡街,一时走不开,无法亲临道贺。 只在中午时候,阿弦得了个空儿,便带着玄影来至飞雪楼。 卢照邻正跟一干相识痛饮庆贺,见阿弦来到,顾不得其他人,便起身于楼梯口接着:“十八小弟,你如何来了?” 阿弦道:“恭喜先生脱困。” 卢照邻笑了数声,叹道:“我早听府衙的宋牢头说了,是十八小弟特意让他暗中照看,我才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我跟十八小弟只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小弟又是如此义气肝胆之人,来……我敬你一杯。” 阿弦忙道:“不必了先生,我酒力浅。” 卢照邻亲自斟满一杯酒,笑道:“放心,这是有名的梨花白,你尝一口无妨。” 阿弦双手接过,浅尝了一口竟有些甜香之意,于是捧着杯子,慢慢地将一杯都吃了。 卢照邻见她身着大理寺公差服色,衬得清秀的小脸上多了几许英气,十分感叹:“十八小弟你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阿弦将酒杯放下,随着卢照邻往外而去,酒楼窗口的桌子旁边儿,围着几个人,见卢照邻走来,都拱手寒暄。 又看阿弦是公门中人,一时都微微皱眉。 卢照邻拉着阿弦,笑说道:“给几位介绍我新认识的小友,这位是十八弟。” 阿弦抱手团团作揖:“我叫朱弦,人家都叫我十八子。哥哥们就也这样叫我就行。” 卢照邻笑看着她:“十八小弟年纪虽轻,却天生有任侠之风,我只觉跟他相见恨晚。” 席上所坐的都是些薄有文名的士子书生,而能得以卢照邻结交的,也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子弟,这些人本来对公门之人颇瞧不进眼里,但看连卢照邻都如此赞赏有加,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 其中一名身长的年轻公子道:“先生是几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小弟的?” 卢照邻道:“数日之前,对了,正是那首惹祸的诗成的那天。” 众人相视一笑。 卢照邻便对阿弦道:“我给你介绍——”他举手从那年轻公子开始:“这位是弘文馆待制,杨炯杨盈川。” 阿弦一怔,却见此人看着甚是年轻,不由迟疑问道:“可是‘王杨卢骆’之中排行第二的先生?” 众人大笑,杨炯道:“原来小兄弟也听说过这个……只是世人戏言罢了,不过对我来说,这四个字尚有待商榷。” 众人不解,纷纷请教,阿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炯,却见他面露倨傲之色,道:“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如此而已!” 卢照邻最先摇头:“盈川说笑了!兄才是愧不敢当。” 两人谦让之时,阿弦在旁,看看卢照邻,又看看杨炯,本来以为能见到四杰之中的卢照邻已是撞了运,谁知又如此有幸,竟得见了四杰之中排行第二者,叹为观止。 卢照邻又介绍了几人,最后,是一名面白长身的青年,应是喝的半醉了,眼神有些恍惚,却仍能看出气质不俗。 卢照邻道:“这位是许昂许公子。” 阿弦照例道:“幸会!” 许公子瞥向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十八小弟后生可畏,我敬你一杯。”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前扑倒。 众人忙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许昂仍道:“莫要拦我!让我去……”声音里带着些痛苦之意。 卢照邻笑道:“许兄如何竟这样快喝醉了?” 却见阿弦站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着许公子,脸上有种异样神情。 卢照邻以为她受了惊,便笑道:“大概是因见我无事了格外欢喜,十八小弟不必介意。” 阿弦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许昂的身上转开,她咳嗽了声,颇为不自在,低低道:“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卢照邻陪她出外,两人于僻静墙角儿站住:“十八小弟有何事?” 阿弦道:“先生,不知这位许公子是?” 卢照邻一笑道:“他正是许敬宗许老大人的长公子。怎么,你认得他么?” 阿弦摇头。卢照邻道:“许公虽然位高权重,许昂兄又贵为太子舍人,但许兄难得地毫无骄奢之气,且他才华横溢,大家意气相投,故而我等才会跟他结交。” 阿弦思来想去,又略说几句,眼见时候不早,便辞别出了飞雪楼,缓步往大理寺而回。 经过府衙后街时候,阿弦忽地察觉一股冷意从身侧袭来。 她心头一动,倒退回去。 却见在府衙后街的门口,是宋牢头正在跟一人说话,那人戴着斗笠,帽檐低压。 宋牢头甚是警觉,阿弦才一露面他就察觉了,而跟他说话那人也低头自去了,从头到尾,阿弦竟没看见他的脸。 宋牢头索性出门,招呼道:“十八弟如何在这里?” 阿弦只得也迎了几步:“回部里经过。” 宋牢头笑呵呵道:“那卢照邻先生已经无事了,十八弟也该放心了吧。” 阿弦道:“正是呢,本想来谢过宋哥,只因双手空空,只得改日。” 宋牢头大摇其头:“你说谢,就是跟我见外了。只要十八弟一声吩咐,我绝无二话。” 阿弦笑笑,本想问他方才那人是谁,可一想这京中谁没有些秘密?何必贸然探听,于是借机告辞,领着玄影转身。 往巷外去的时候,背后那股森然冷意却挥之不去,阿弦且走且慢慢于心中忖度,在将出后巷之时,蓦地止步。 那边儿宋牢头正凝视阿弦的背影,见她停了下来,眉睫一动。 阿弦回头,宋牢头忙又挂了几分笑容:“十八弟可忘了什么事?” 阿弦道:“宋哥,上次你问我……景城山庄鬼嫁女的事,宋哥可曾告诉过别人?” 宋牢头道:“这种事我哪里会到处乱说。怎么了?”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没什么,我只是怕宋哥告诉别人而已。” 宋牢头笑道:“你这孩子,就这么信不过我么?何况如今李义府已入狱,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翻身了……” 说到“他绝不会再翻身”的时候,宋牢头眼中掠过一丝寒光,旋即又笑:“你又怕什么呢?” 阿弦点点头:“是啊。”转过而行。 在身后宋牢头颇有深意的注视中,阿弦且走,在她的身侧便出现了景城山庄外的那一队鬼嫁娶亲的队伍,他们仍是无声奏乐,无声地从她身侧如流水幻影般掠过。 ——人鬼有别。 一般来说,鬼煞之气或能冲撞伤人,但若说将淳于氏从李义府的别庄里“摄”出来,放在轿中,于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动……那就匪夷所思了。 那夜目睹那队鬼嫁的李府之人,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招供的极为明白,甚至每一个细节。 阿弦曾特意看过那些证供。 所有的描述,竟然都跟她在景城山庄里所梦一般无二。 但阿弦不信在长安夜行那一队人马……真的是景城山庄的那队“鬼嫁”。 可若非鬼神,如此相似的情形却又如何会人为的发生? 除非有人知道鬼嫁的详细情形。 李义府知道,可他不会对人泄露,他那位同党,也不至于自取灭亡。 剩下的只有阿弦自己了。 但关于此事,至多将脉络告诉过英俊,就算是对陈基,阿弦也是三言两语描述而已。 只有那次,老宋问她李义府拿住陈基的起因之时,阿弦将此事告知,但凡有含糊之处,老宋便详细询问,甚至连那“鬼嫁女”身上是如何打扮都问到了。 那时阿弦只以为他是当差之故,天生谨慎而已。 直到阿弦转身,她仍能感觉老宋在背后盯着她,目光森然。 96.不服输 将走出巷口的时候,阿弦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悄悄地说:“他好像知道什么。” 阿弦一愣。 将要回头之时,背后却无端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声音又若有所思地说道:“等等,我认得这个人……他是桐县的十八子。” “十八子”三字,似乎是贴在耳畔说的。 那股森寒之意也从耳洞钻了进来。 身边儿的玄影躁动地低鸣起来,阿弦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隐隐泛白。 手暗中一攥,阿弦低头看着玄影,故意道:“陈大哥等我们呢,回去迟了要挨骂的,快!” 玄影撒腿就跑。 阿弦忍着那股毛发倒竖之意,紧紧跟着狂奔。 她一口气离开府衙地界,一路到了人多的闹市之地,背后那股贴的很近的冰寒气息才退减不见了。 怪不得说“长安不易居”。 环肆周围的,不仅有明枪,防不胜防的还有暗箭。 阿弦想起,从陈基府衙养伤、老宋来探望的时候,他就表现出对景城山庄的留意。 到后来他屡屡表现的十分热心义气,甚至在陈基被李义府带走后,不惮陪着阿弦前往李府——就算是义气为重想要相帮,一个八面玲珑的牢头,竟有这样天大的勇气对上权臣? 除非他一定有必须如此、甚至死也不怕的理由。 更借着阿弦六神无主之际,终于问出了鬼嫁女的种种详细。 阿弦存疑,却不敢当着老宋的面儿说破。 直到听见了那个声音后……阿弦确信,出现在长安街头的“鬼嫁女”,的确跟老宋脱不了干系! 大理寺,班房。 陈基正跟一众同僚围着桌子歇息说笑,阿弦在门口探头:“大哥!” 屋内众人见她回来,都招呼进去,阿弦摆手:“我有急事,稍后再说话。” 陈基见状,只得撇下众人出门,只听身后有人道:“十八弟跟陈兄弟未免太好了。整天腻在一起,偏还不是亲生兄弟。” 另一人笑道:“人家是打小儿的情谊,这你也要眼红么?” 陈基笑笑,出外道:“你不是去找那什么卢先生了?又有什么急事?” 阿弦又把他拉开两步:“大哥,你觉着宋牢头为人怎么样?” 陈基诧异:“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宋哥……自然是个极热心又讲义气的人。” 阿弦道:“若我说他的热心跟义气……都是另有所图呢?” 陈基一惊,忙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本就怀疑那将李义府吓得神魂失据的鬼嫁女乃是有人暗中布置,也曾把这种怀疑跟陈基说过。 可一来李义府府中那些下人们将此事传的匪夷所思,二来李义府的确是从那夜之后就开始神思昏昏走了霉运,而那些百姓们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是又惊又怕、又喜闻乐见,是以一分也都传出了十分来。 故而这一桩异事,坊间的口径都是一致地说李义府作恶多端,连鬼神也看不过去,才夜间撞鬼、自杀爱妾,终得报应之类的话。 陈基对阿弦的话半信半疑,也曾问她若不是鬼神之举,那又是何人会有如此能耐将淳于氏从别院悄然带出,又能驱动纸人送亲……阿弦自然无法回答。 可是现在,阿弦已经知道:“是不系舟。” 匆匆地把豳州钱掌柜鸢庄灭门一案跟陈基说罢,阿弦道:“我听袁大人说过,这个不系舟是昔日长孙无忌他们的门生故旧等……他们一心想要为长孙无忌报仇,而当初长孙无忌之所以流放身死,却跟李义府等人脱不了干系,而长孙无忌当初也曾追查过李义府跟景城山庄的事,所以那天他在府衙听我叫出此事,才格外关注……” 陈基惊疑:“你是说,宋哥也是不系舟的人?” 阿弦道:“是!” 陈基道:“你怎么如此确信?又无凭无据。” 阿弦道:“有凭据的。我见着在钱掌柜灭门案里、替钱掌柜死的那个黑衣人了。” 其实并不是亲眼见到,而是听见。 就在府衙后门里,看着宋牢头送走了那头戴斗笠的人后,阿弦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对她的印象太深刻了,一下子就让她想起来在桐县那个雨天,她立在檐下避雨的时候,那黑衣人无声心语的诡异场景。 如今黑衣人的魂魄出现在宋牢头的身旁,再加上老宋头打听景城山庄的事……这自非偶然。 阿弦道:“还有一件事,我怀疑今天出现在府衙的那个人,就是之前失踪的钱掌柜,我们能不能追查……” 话未说完,陈基脸色凝重:“弦子,这件事只怕不是你我能插手的……李义府已经是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了,现在却沦为阶下囚,如你所说不系舟的人做事狠绝,如果发现我们沾手他们的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阿弦却忽然想到鸢庄那些死去的众人,他们的死至今还是一个悬案,如果今天她见到的那人真的是钱掌柜,他在长安又是在做什么?他已经把自己惨死的家人们都忘了吗? 陈基苦笑:“而且若人家问起来,难道你要说看见鬼了么?唉,大哥虽然很想要得一个大案子,却绝不是这种,你答应我,不许沾手,知道么?” 阿弦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又过数日,临近年下。 按照律例,京都的衙门也都要到了休班过节的时候,大家欢喜雀跃,眺首以待新年的到来。 阿弦已习惯了大理寺当差的日子,只不过眼见两个月将过,再有一个月就是选拔之日,还不知自个儿是去是留,略觉忐忑。 ——别的人却也跟阿弦是一个想法儿,陈基尤甚。 陈基对选拔日的来临忧心不已,当差之时越发尽心谨慎。 别的捕快不肯做的,陈基毫不犹豫,立刻替上,并无怨言。 有时候就算是休班,而身体倦极了,一旦听闻有哪里需要,就即刻有折身回来。 这些同僚们见他如此,暗中不免啧啧,或讥讽,或笑赞。 阿弦也觉着他有些太拼,说了几次,陈基道:“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有一丝的差错,不然若是大理寺不收,难道再灰头土脸地回去京兆府?唉……只可惜这几个月都只是庸庸碌碌,并没怎么建功。” 陈基自知道跟其他人相比差距甚大,所以心里极渴望能破个大案子,那样的话他一定就可以在大理寺里立足了。 只可惜其他众人都跟他是一样想法儿,是以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肯放过,哪里有案子,便以最快速度赶去处理,手脚慢耳目不灵的,只能落后。 这二十人之中,的确有几位十分“拔尖”者,比如一名叫周兴的,才来大理寺一个月,就破了一宗案子,人人说其必留的。 陈基暗暗羡慕。 阿弦见陈基心意坚决,便不再多嘴,只是但凡她休班的时候,就多挤出些时间陪着陈基而已。 这一日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地上落了很薄的一层雪。 热闹的街市也显得冷清了很多,其他的捕快因劳累了两个多月,觉着选拔日将到……急切中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突破,索性认命就是。 何况天气如此之冷,不如在班房里烤火歇息最好。 阿弦缩着头跟在陈基身旁,被风吹得鼻头眼睛都发红,脸,嘴,手指都僵硬无觉。 正也是黄昏将至,风更加阴冷,阿弦哆嗦嗦嗦问道:“大哥,还要再巡么?” 陈基止步,看着她冻得可怜的模样,举手在她脸上揉了揉,道:“弦子,你先跟玄影家去。我再巡过前头,到寺里复了命便也回去了。” 阿弦摇头:“那我再陪着大哥走完了就是。” 陈基笑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都说我们哥俩儿‘迷了心窍’,想当官儿想疯了?” 阿弦呵着手:“管他们做什么,他们是嫉妒大哥能干。” 陈基道:“我若真的能干,就不至于这般劳碌了,还连累你。” 阿弦道:“嗐,你可真是烦,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可知我最喜欢大哥这般不服输的劲头。” 陈基这些日子来疲于奔命,虽看着还一派镇定,心里的焦急跟失望却几乎满了,此刻听了阿弦这句,心头鼓噪的东西才又安稳缓和下来。 陈基在阿弦肩头拍了拍,感慨道:“弦子……幸亏是你来了,不然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陈基对这声音十分敏感:“莫非有事?”立刻忙不迭地直奔过去。 阿弦不由暗笑,这些日子陈基都是如此,一旦上街便通身戒备,略有什么异动就第一时间赶到……这般急切之意,让阿弦也忍不住有些着急,恨不得有个大案子从天而降落在他手里才好。 阿弦跟在后头,一边儿张望,正打量中,却忽地看见右手侧的巷口似有异样。 阿弦站着不动,只眼睛悄悄地往那边儿瞥去,果然见有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这会儿玄影也低低叫了声。 阿弦咳嗽,正要目不斜视低头赶上陈基,忽然听见有人道:“许敬宗家里出事了。” 阿弦一愣,本能地想回头,却又忍住。 前方,陈基正赶到那起了争执的两人身旁,很快便问明情形。 原来只是两个人走路,一个人脚滑摔倒,正另一人从旁侧经过,那摔倒的便说是对方撞倒了自己,对方斥其无赖,两人由此吵嚷。 这种寻常小事,连京兆府的巡差都懒得管,陈基大失所望,却也只得耐心分开两人,那跌倒的因并无大碍,又看陈基是大理寺的公差,不敢再多吵嚷,就也嘀嘀咕咕地自去了。 正在此刻,那声音又道:“好极好极,李义府倒台了,许敬宗应该也差不多了。” 阿弦正看着陈基,却见他满面失望颓然。 咬了咬牙,阿弦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步之遥,飘然而立的,正是那个在桐县曾见过一面儿的“黑衣人”。 也是出现在垣县鸢庄替钱掌柜身死之人。 他就站在阿弦的对面,身死的鬼魂,浑身有些黑漆漆地,满面尘灰,只露出两只可怖的眼睛。 当目光相对的刹那,他动了动嘴:“你果然能看见我!”身形陡然靠近。 这会儿陈基正试图打起精神,对她道:“太平无事……” 阿弦勉强一笑,又转头对那鬼魂道:“许敬宗家里出什么事了?” 黑衣人的“身体”几乎贴在阿弦身上,阿弦发现他的衣裳上似乎还有未曾烧完的灰烬,幽幽地散发着熏人欲倒的焦臭气息。 黑衣人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我的?” 陈基越来越近,阿弦飞快说道:“你先回答我的话。” 黑衣人端详着她,终于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的同伴极想要立功对么?这可是件会名噪长安的大案子。”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地怪笑。 就在阿弦将目光缩回的时候,陈基已经走到跟前儿:“怎不说话,发什么呆?” 却见阿弦的小脸儿冻得白里泛青,显得鼻头跟眼睛更红了,陈基笑道:“你简直冻成了一只兔子,也罢,不巡了,咱们回去吧!” 陈基拉住阿弦的手,正要返回大理寺,阿弦忽然说道:“大哥!” 陈基回头:“嗯?” 阿弦道:“咱们……再巡一条街吧?” 陈基笑道:“还冻得你不够么?我可不想你冻出病来。” 阿弦道:“大哥!” 陈基止步,阿弦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刻意不去看旁边的鬼魂,道:“再巡一巡,不差这一条街了。” 陈基见她如此坚持,只得答应,正要往前,阿弦拉住他:“咱们往这东吧。” 陈基笑道:“咦,难道东边有宝贝等你不成?那可是大官老爷们住的地方。”说笑了两句,却也随着阿弦往东坊而行。 天越发黑了几分,头顶阴云密重,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两人缩肩顶风地勉强走了半条街,陈基听周遭无声,才要说服阿弦回去,忽然间街头上一阵尖叫,有人仓皇跳出。 因看见了陈基两人,便大呼大叫道:“救命,杀人了!” 这一句话,平日里听起来只怕悚然,但是此刻听来,对陈基来说却仿佛是天上掉下一个美味馅饼。 “弦子!”陈基回头,却见阿弦半垂着头,似在避风,陈基难掩惊喜之色,又有些惶惑,道:“好像有大案子,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形!” 阿弦含糊点头,陈基心急且跑的快,几步就把阿弦撇在后面。 前方那人见了他,一把抓住:“差爷救命!快快!”拉着他往前进了府门。 阿弦慢了几步,赶到那人家门口,抬头看时,好一座雄伟的门头,先前李义府的府邸已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了,但如今的许府显然也不遑多让。 只是门口几个家丁都满面惶恐,不知所措,隐隐听到厉声尖叫,从府内传来。 阿弦有些担心陈基一个人是否可行,回头却见那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才进许府,就见陈基扶着一人踉踉跄跄迎面而来,阿弦看清那人的脸,不由震惊:“许公子?” 这被陈基扶着的,赫然正是许敬宗的长公子许昂,之前在飞雪楼上,经卢照邻的介绍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如今相见,却见许公子鼻青脸肿,唇边带着血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被人痛殴过,但是许昂乃是许府长公子,又是在府门之内,竟是何人如此行凶? 这倒似乎果然是个大案子。 许昂被打,仓皇中竟也认出了阿弦:“十八子?” 阿弦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在许府打伤了你?” 许昂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神色,还未回答,里头传来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道:“谁拦着我就杀了谁,都给我滚开,今日我一定要宰了那逆子!” 阿弦瞠目结舌。 许昂低头道:“你们知道了,要杀我的,正是我父亲。” 陈基跟阿弦面面厮觑:许敬宗要杀许昂?虎毒不食子,且父子之间无隔夜之仇,如今却又是怎么样? 这一瞬间,果然就见到里头气冲冲地赶出一个人来,身形略有些瘦削伛偻,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剑,一眼看见许昂在门口,便喝道:“不孝逆子,给我站住受死!” 陈基见许敬宗来势凶猛,便对阿弦道:“扶着许公子。” 阿弦还未反应,陈基将许昂往她身边一送,自己踏前一步挡住许敬宗道:“许大人,且稍安勿躁。” 许敬宗早看见是大理寺的公差在此,见陈基拦住,便喝道:“这是许某人的家事,不必惊动大理寺!” 陈基道:“若是涉及人命,只怕并不是老大人的家事了。” 许敬宗冷笑道:“无知混账,好大的胆子!”将陈基扫量一眼,“区区一个小小捕快,也敢在我府上耀武扬威?还不快滚!” 陈基道:“卑职只是当差而已。且就算要走,也要带着令公子离开,免得他有性命之忧。” 许敬宗气的脸白,胡子翘动:“连个小捕快也敢如此忤反,好,你报上名来!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敢如此猖狂。”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阿弦身不由己地扶着许昂,几乎顾不上担心陈基。 她吃惊地看着许昂,几乎忍不住将这青年给推开一边。 许昂却未曾发现她脸色有异,只是望着前方,听许敬宗威胁陈基,许昂道:“父亲息怒!”又小声道,“家丑不可外扬。” 许敬宗听到“家丑”两个字,手中长剑挥舞,脸色铁青:“我杀了你就一了百了!” 陈基及时抽出腰间铁尺举手一格,许敬宗毕竟只是个老迈文官,虽然陈基并未用十分力气,却仍是将他手中的长剑震飞。 连带许敬宗踉跄趔趄地往后倒退出去。 许昂见状,撇开阿弦,扑到许敬宗身旁:“父亲!” 他双手扶住许敬宗,不料许敬宗抬手,抡圆了胳膊扇了下来,“啪”,狠狠一记打在了许昂的脸上。 许昂却只是捂着脸低头道:“请父亲息怒。” 许敬宗打了一巴掌,怒气不休,又摸索着去拿那把剑:“我的剑呢?来人!” 许昂见势不妙,便又倒退出去,陈基将他扶住:“令尊似在气头上,许公子不如且避一避。” 许昂仓皇点头,两人往外而去。 阿弦却立在原地,双眼不眨地盯着许敬宗。 当初所见的跟李义府在暗室密谋的那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显形,他叫道:“今日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如何容他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就如同现在许敬宗颤巍巍道:“混账,给我回来!今日我定要杀了你!” 正叫嚣中,许敬宗看见阿弦站着,复怒不可遏:“你又是谁?” 阿弦无法回答,眼前却有许多乱影沸沸扬扬,来的太快太多,让她目不暇给。 许敬宗见她站定不语,便握剑一步步走上跟前儿,他看着阿弦咬牙道:“吓傻了?大理寺越来越出息了,挑的这是什么东西!” 阿弦忍不住道:“是你。” 许敬宗怒道:“你说什么?” 陈基正扶着许昂出府,他本来以为阿弦会跟着出来,回头看时,却见阿弦正跟许敬宗对峙似的。 陈基大惊失色:“弦子!” 阿弦对陈基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许敬宗道:“我一直不知道跟李义府密谋的那个人是谁,原来是你。” “当啷”一声,许敬宗手中的长剑坠地。 阿弦的目光一转,看见剑锋坠地,原本雪亮的锋芒中忽然泛出一抹血色。 在那血色之中,一道人影辗转挣扎,她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脸上身上隐约见伤,正瑟缩后退哭道:“放过我,放过我!” 血光闪烁,变化之中,是年纪轻些的许大人,迫不及待地脱下衣衫,合身扑上。 那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然后就成了低低地啜泣。 阿弦的右眼有些胀痛。 就好像剑锋上的血飞溅到了眼里,又热有涩疼难当。 阿弦揉了揉右眼,眼睛却似被血迷了,眼前朦胧昏暗。 阿弦喃喃道:“那个被你们掳来的女子……被你糟/践的女子,她真的死了吗?” 许敬宗浑身发抖,面如雪色,摇摇晃晃地想要后退。 剑身上的血光继续闪烁。 场景转换,女子先前垂腰的长发已经过了腰臀,身上隐约可见种种愈合的伤痕。 她侧身而卧,脸容憔悴,但看着甚是喜悦自在,似乎还笑了两声。 直到一支长剑从后刺来。 伤口在胸前,犹如一朵艳丽血花绽放。 惨叫之声似从剑身上飞了出来,震得血泊都颤动不休。 阿弦低头,仿佛看见自己的胸前也突出了一枚带血的剑尖。 “你杀了她,”无限的怒意仿佛随着那剑锋的刺/入一泻而出,阿弦叫道:“你杀了她!” 手臂被人拉住,阿弦欲要挣脱,整个人被抱起,双脚腾空,被带着往门外去。 陈基把阿弦带出了许府,许敬宗却未曾追出来,更再也不曾叫嚣过一句,许府里一片死寂。 门外,许昂莫名看着阿弦:“方才十八子……跟我父亲在说什么?” 阿弦不答。 陈基道:“许公子,劳烦你跟我回大理寺一趟,将今日之事记录明白。” 许昂却有忌惮退缩之色:“这个……只怕不便。诚如我父亲所说,此毕竟是家事……” 陈基见他想私了此事,略有些失望,但以他的身份自无法奈何这些权贵。 正要勉强答应,就听阿弦道:“这不是家事。” 许昂一愣:“十八子说什么?” 阿弦道:“已经动了兵器,许公子身上又有伤,此事不能私了,请随我们回大理寺记录在案。不然的话,以后倘若许公子当真被许大人杀死,长官们要责我们警惕心不够办事不力。这是规矩,请随我们走一趟。” 许昂之前在飞雪楼跟她相见,印象里是个十分清秀可人的少年,但此刻忽然换了一副冷冰冰的口吻,许昂心中一颤:“十八子,网开一面就是了,毕竟我跟卢先生也是……” 阿弦淡淡道:“公子不肯去大理寺,是怕今日的事曝露于天下吧,你以为不去……就万无一失了?” 许昂脸色一僵:“你、你说……” 阿弦眼神冷冽:“请。” 许昂直直地站在原地,双唇紧闭。 就在陈基纳闷又且悬心的时候,听许昂道:“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许昂屈尊来到大理寺,将正在值班的大理寺少卿都惊动了,忙亲自出来接着。 许公子在寺里呆了半个多时辰,少卿才派人将他送出门去。 随后,又半是忐忑地传陈基跟阿弦靠前儿,将来龙去脉又亲自问了一遍。 这一番做完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陈基同阿弦往回,玄影跟着跑了一天都累了,起初阿弦将它抱着,后来陈基怕她累,便接了过去,抱在怀中。 回到家中后,陈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就问阿弦今日在许府到底如何。 景城山庄的事,陈基虽听闻,但李义府获罪并非因此——阿弦自忖朝廷之所以只字不提此事,或许真的跟李义府曾说过的是“太宗授意”有关,怕犯忌讳而已。 阿弦道:“跟李义府密谋的那人就是许敬宗,这件事是他们两人所做。” 陈基头皮发麻:他本来想避开这件事,没想到命运竟如此之…… 正苦笑,阿弦面露愧疚之色:“大哥,对不住,我原本不知道,今儿见了许敬宗才想起来。” 陈基道:“没什么,这不过是命罢了。”忽地又问:“那么许公子又到底是怎么样?许敬宗因何要杀了他?难道也跟景城山庄的事情有关?” 阿弦道:“据我所知……应该不是。” 陈基好奇:“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着实想不通是什么深仇大恨。” 先前许昂在大理寺留证供的时候,只说是因为口角之争,惹怒了许敬宗,老父一时怒发才打骂想杀而已。 劳动这位贵公子来此已是难得,大理寺少卿也不便继续追问,就只暂时如此了结。 所以陈基不解,回想当时许昂推脱不肯来大理寺的时候,阿弦态度强硬,依稀似是知情,故而才问。 阿弦道:“是因为一个女人。” 陈基道:“是不是你之前提的那可怜你的女人?你还说跟山庄无关?” 阿弦道:“不是那个女人,是个、是个年轻的……”她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当初在飞雪楼,卢照邻引见许昂的时候,阿弦就已经察觉些端倪。 那会儿她才见许昂的时候,他正半醉,眼神乱晃,但阿弦所见,却是双眼发直的许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人的一幕场景。 就算是惊鸿虚见,那股全无压抑的荡漾情怀仍叫人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但是今日在许府,被陈基把许昂推过来后,阿弦似看见了那一幕的后续—— 甚是温存的女声,娇滴滴地说道:“我也知道你的心……只是那老鬼实在可厌,时常来纠缠,让人不能畅快跟长公子……” 许昂将她狠狠地抱入怀中:“我也暗恨他色/心不足,每个都要沾,你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他偏强收了去……可知道我心里始终都忘不了你?好人儿……” 狎昵温存之声,两人紧紧相拥,犹如一对儿热贴的交颈鸳鸯。 涉及这些男女私隐,阿弦本不欲多嘴,但心里实在闷怪的很,又因痛恨许敬宗,故而压下羞恼,鼓起勇气,便把自己所见所知的这些告诉了陈基。 陈基听完,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如果按你所说,难道……难道许公子是在跟许大人的侍妾……” 许敬宗的妻子裴氏出身名门,只可惜死的早。 从此后许敬宗再不曾娶妻,但却纳蓄了许多妾室,歌姬等,又经常同名妓狎处,最著名的一件事,便是造了七十二间飞楼,让那些妓/女在上头飞马取乐。 如果阿弦所说是真,那么就是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通/奸”,陈基虽然本能地不信许府这般的高门大户会出现如此丑闻,但……转念一想,只有如此,许敬宗持剑欲杀亲子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才说的通。 男人最憎恨的便是头戴绿帽,如果这给自己戴绿帽的是亲生儿子,那真是世间“惨事”,愤怒之下要杀死“逆子”也就理所当然的了。 且不说陈基被惊得咋舌,阿弦道:“大哥,我要是知道许府发生这种事,就不会让你去啦。” 当时因陈基立功心切,阿弦才听了那鬼的话想去碰运气,谁知事情竟如此复杂? 陈基回神,笑道:“怎么你像是早知道许府会出事?” 阿弦察觉失言,只得又把那鬼指路的事说了。陈基哑然,却又环顾周遭:“这鬼似不怀好意?他现在在么?” 阿弦道:“没有。” 陈基摸摸她的头:“好了,你若不是为了我着想,又怎会让我往东?大哥知道你的心,横竖咱们已经尽力了,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罢了。” 这夜,阿弦翻来覆去,不住地想白日在许敬宗府中的情形,奔波忙碌一整天,虽然倦极,脑中却仍是转个不停。 嚓嚓嚓……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转过廊下,穿月门的时候,手在青砖上按了一把,似要借一把力或者下定决心一样,干枯的手指又紧紧握起。 右手里却提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许敬宗转到内堂,将掩着的门扇一脚踢开:“贱/人!” 屋里头一阵惊呼声,有几个侍女跪地,又被他驱赶离开。 许敬宗撩开垂帘,直入里间,骂道:“贱人,出来受死!” 里头响起啜泣声音,许敬宗三两步入内,却见一人正跪在地上。 “实在是大公子逼迫,求老爷饶恕。”女子哀哭起来,抬头看向许敬宗,哭的梨花带雨,却更添一股苦苦可人之意。 许敬宗一怔,女子扑上前来,抱住他的腿,把头埋在腰间:“当初妾身本要一死,又舍不得老爷的爱顾,又怕自己不明不白死了,白白害的老爷伤心……本又想将此事告诉老爷,但……岂不是更教您动怒?所以才一直不敢透露,只自己默默地……希望大公子适可而止,谁知道他居然不肯罢休,还威胁妾身,若是不从,就把此事告诉老爷,让老爷杀了我……现在、老爷若是能宽心息怒,就杀了妾身好了。”她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花枝雨打似的。 许敬宗听到这里,那紧握着宝剑的手有些松动起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女子道:“我从小儿伺候老爷,难道您不知道,整个府中我只对老爷是一心一意的?如今事情既然都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实在没有脸再活下去,把心里的话都跟老爷说了、就死也瞑目……” 她说着握住许敬宗握剑的手,挥剑往自己颈间割了下去:“只恨从此后不能再伺候老爷了。” 许敬宗忙止住她,又将剑远远扔开,但女子细白的颈上仍受了伤,鲜血横流。 许是受伤太重,女子晕厥过去。许敬宗抱住她,回头叫传大夫来,因侍女们都被他吓得离开了,无人应声,许敬宗起身到门口急唤。 就在许敬宗离开床边之时,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她举手在脖子上沾了点鲜血,纤纤地手指吮入口中,徐徐而笑。 这笑十分地幽魅自在,似浑然不觉着脖子上的伤疼。 阿弦正因那美人一笑而惊惘,耳畔听到玄影狂吠。 同时有人急急大叫:“十八子,十八子起身!” 阿弦蓦地睁开双眼,来不及细看面前那幽淡影子,隔着窗户便听见刀剑相碰发出的细微声响! 97.了不起 阿弦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门口。 正拉开门,便见到对面陈基的房门也被打开,是陈基跳了出来。 两人相对,陈基不等她开口,便低声问:“你听见了?” 阿弦道:“外头有响动,是怎么了?” 陈基道:“不知,弦子你留在屋里,我去看看。” 他把阿弦往里屋推了一把,自己握着铁尺,开门跃了出去。 夜冷月明,漫天清辉,地上薄薄地霜雪映着月光,看着十分幽静。 整个院中却悄然无人。 就连先前的异动也仿佛消失了,天地无声。 陈基不敢怠慢,攥紧铁尺。 正要靠近院门,玄影已抢先一步,立在门侧向着院子外昂首叫了两声。 夜色寂静,犬吠声传的格外悠远,陈基“嘘”了声,将门打开。 门口的路上也同样空空如也,陈基先是左右一扫,复定睛细看。 因才落过雪,深夜又无闲人经过,地上本是洁白一片,但此刻却有多处凌乱的痕迹,果然是十数枚脚印,在院墙外的脚印最为杂乱,又有几行绵延向远街。 玄影跑出门,向着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追出十数步,又停下来,扭头向着院墙处吠叫两声。 陈基本要追踪过去看看,又担心阿弦独自一人在家里,于是忙唤住玄影。 玄影在原地转了会儿,才随着他退了回来。 依旧将门关紧,回头见阿弦正站在屋门处站着:“如何?” 陈基道:“有古怪,看着像有人来过,开门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弦扫一眼旁边,是啊,没有人影,但却有…… 阿弦道:“我之前听见有人打斗,还以为是大哥跟人动手。” “我也听见了,”陈基道:“可你出门的时候我也是才醒,难道是毛贼?” 阿弦道:“咱们家里没什么可偷的,何况如果是毛贼,怎么会有兵器的声响?” 陈基心里其实有个担忧,只是不敢跟阿弦说,岂料阿弦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低低道:“大哥,会不会……是因为今天到许敬宗家里,所以惹出事来了?” 陈基见她也想到这点,才笑道:“我想这个该不会吧,许敬宗好歹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还不似李义府那样恶名昭著的,难道就因为几句言差语错,立刻就要动杀手?” 阿弦道:“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心中想:如果陈基似她一样,看见过许敬宗持剑杀死那孤弱女子的凶狠一面,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 陈基却又道:“今晚上处处都有疑团。假如真有人想对咱们不利,怎么连门都没入?听那动静,又像是跟人动过手似的。” 两人说话之时,外头已有数声鸡鸣。 阿弦笑道:“大哥,还是不想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又要上街当差了,趁着天还未明,先多歇会儿的好。” 陈基其实担心真的有歹人不轨,如今不明不白离开了,保不准又杀个回马枪之类。 话到嘴边,又怕引的阿弦担忧,就也一笑:“说的对,横竖将天明了,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再来作乱,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两人各自回房。陈基却再无睡意,反而悄悄地将公服取了穿戴整齐,这才躺在床上,那把铁尺就放在手边儿。 他睁着眼睛想了片刻,复又合眸假寐。 与此同时,对面房中,阿弦却也无眠。 她坐在床沿上,玄影就蹲在她的脚旁,竖起两只耳朵,乌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嘴不住地微微抽动呲出利齿,仿佛是个示威的模样。 阿弦将手搭在它的头上,玄影方收起“怒容”,转头看向阿弦,又扬起尖嘴舔她的手。 ——“这只黑狗的确有灵性,先前就算不是我,它也会及时将你唤醒。” 本来只有阿弦的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嘶哑的声音。 阿弦看着对面,就在她目光所及,站着白日指引她去许敬宗府上的黑衣人,样貌仍是那样可怖,寻常人看见只怕立刻晕倒,阿弦却面不改色。 阿弦道:“你方才说是许敬宗派人来想要杀人灭口?我怎么能相信你。” 黑衣人道:“你是怪我白天带你们前往许府吗?” 阿弦道:“你知道许敬宗跟景城山庄的案子有关,才故意引我前去?还是说,你知道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私通,这是丑闻,并非大案子,一旦卷入不慎的话还会自断前程。你分明是想害我跟大哥。” 当初长孙无忌被拉下马,除了李义府该记头功,许敬宗当然也功不可没,两个人都是武后的马前卒跟得力重用的权臣。 不系舟的人借着鬼嫁女的风波推倒了李义府,接下来也该轮到许敬宗了。 屋内幽暗,黑衣的鬼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容貌,至少不像是白日那样可怖了。 他道:“你心里不也想给那可怜的女人讨回公道吗?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而已。至于许家的龌龊事,正是一个契机。” 阿弦道:“我不要什么契机,更不想因此坏了大哥的前途!而且又引来杀身之祸……若连累大哥有个万一……” 黑衣人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得逞,因为……” 阿弦皱眉,黑衣人往前一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天明。 长安城人多,天未亮的时候街头已经行人乱走,等两人出门的时候,昨夜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踩踏的什么也看不出。 陈基锁门后回身,却见阿弦正在打量邻居家的门首。陈基道:“在看什么?” 阿弦道:“大哥,你见过这家的人么?” 陈基道:“当然见过,新搬来的那天苏奇就去打过招呼,是个篾匠伯伯,家里头好多竹器。怎么?” 阿弦摇摇头:“只是觉着好奇,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过这人。” 陈基笑道:“人家自有营生,又不是那闲的爱串门的。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阿弦不置可否。 两人同玄影一块儿出街而去后,邻家的门方打开,一个身着灰衣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背着几个竹篾筐走了出来,将门一带,躬身低头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基跟阿弦两人来至大理寺,还未进门,那新换的门口岗卫便拦着,神秘兮兮地问道:“老陈,听说昨儿你们把中书令许大人的长公子拿来寺里了?” 李义府倒台之后,中书令之位空悬,因许敬宗在朝野中的资历不逊于李义府,武后又甚看重,因此高宗便让许敬宗接替了李义府担任中书令、也就是丞相一职,且加光禄大夫,拜太子少师,可谓荣宠无双。 因此听说许昂出事,大理寺的人几乎都炸开了,一个个忙不迭地打听详细。 又因为许昂是负伤而来,且据说动手的正是许敬宗本人,大理寺的情形简直如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咕嘟嘟地沸腾吵嚷着,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许敬宗痛殴许昂……原因何在。 那负责带许昂来至大理寺的陈基跟阿弦,自然就成了解开这谜题的关键。 好不容易应付了岗卫,一路往内,几乎每一步都有人来拦着打听情形。陈基自觉从未有这般“炙手可热”过。 虽然大理寺卿不愿过分渲染此事,但已经覆水难收,一时之间,关于许府的各种猜测又甚嚣尘上。 这种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 正在武皇后为此事疑惑又有些隐怒之时,许敬宗亲自进宫,上了一道奏折,说明因长子许昂“忤逆不孝”,请求将许昂流放。 大唐以“孝”治天下,所以在当时来说“不孝”是一宗极大的罪过。 而岭外路途遥远,且是瘴疠之地,被流放的人多半会九死一生。 许敬宗如此,可谓是要跟许昂“恩断义绝”了。 高宗跟武后双双震惊,询问许敬宗详细。 许敬宗当然不会提及许昂跟妾室之间的奸/情,便只说许昂背地里辱骂父母,毫无敬畏之心,坚决要将许昂驱除。 许敬宗年事已高,诉说之时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异常。 二圣见状,不便再追问,便从了许敬宗的请求,下旨把许昂流放到岭南。 许敬宗出宫之后,武后对高宗道:“许昂素有才名,我常听人说他温良谦恭,品行很好,所以才放心让他担任太子舍人的职位,怎么忽然之间性情大变,还惹得右相到要将他赶离了眼前的地步?” 高宗想了想:“朕也猜不透,本还想劝一劝中书令,可是看他气得胡子乱颤,朕担心若再多说两句他就厥过去了,故而倒也罢了,顺他心意就是了。” 武后笑道:“陛下总是这般体恤臣心,不过说起来这也算是他们的家事,对了,我听说事发那天,本来不至于闹得这样轰动,是大理寺的人忽然赶到,把许昂拉去了寺里,才闹得满城风雨的,哼,大理寺的人越来越手长多事了。” 高宗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朕听闻那日许敬宗手持长剑要杀许昂,大理寺的人怕出事,才把许昂拉了去的。今日看许敬宗这般决绝的模样,气头上真的伤人性命也是有的。” 武后道:“我原本觉着大理寺多事,还想严惩惹事之人呢,听陛下这样说,他们倒也是好意?” 高宗笑道:“他们也是尽职尽责罢了。若是他们做的真的有错儿,为何今日许公半个字也不曾提起?以他的脾气,若对大理寺的人不满,早也一并上奏泄愤了。” 武后含笑道:“还是陛下想的周到,臣妾不能及也。” 外间内侍忽传:“魏国夫人到。” 高宗一听,眼中透出光来,武后瞥见,笑而不语。 顷刻魏国夫人贺兰氏进殿,贺兰氏正是贺兰敏之的妹妹,武后的外甥女,生得美艳动人,因年纪小,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娇憨之气,高宗甚是喜爱,在其母韩国夫人武顺去世后,便封了她魏国夫人之号,时常进宫伴驾。 贺兰氏向着高宗跟武后行礼,语声沥沥犹如莺啼。 高宗已忙不迭道:“朕先前正想着你该来了……”举手过去搀扶,贺兰氏顺势起身,两人眉目传情。 武后见状道:“我也正觉着该有人陪陪陛下说话,既然贺兰来了,正是最好不过了,既然这样,我就先去为陛下批阅奏折了。” 高宗笑道:“皇后自去,多有劳烦。” 武后临转身之时又看向魏国夫人,却见她正也握着高宗的手,竟娇声道:“陛下,你当真想我了?” 武后闻言,面上显出一股厌恶之色,转身冷冷出门。 离开太极殿,一路往甘露殿而行,武后想到方才贺兰氏娇媚的模样,不知不觉,听到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咯声音。 察觉这点,武后缓缓止步,她转身走到栏杆之前,举目远望,却见宫阙连绵,江山秀丽,天际风云变幻,犹如腾龙起凤,壮阔非常。 武后看了半晌,才觉着胸口那股气消退了大半儿,便道:“传梁侯。” 内侍领命前去传旨。武后正欲仍去甘露殿,忽然看见底下有两道人影匆匆经过,武后定睛细瞧,道:“那是太平?她是要去哪?” 旁边的伺候宫女也早看见了,道:“奴婢也不知道。要不要派人拦住公主?” 武后才要答应,想到方才贺兰氏跟高宗之态,不由叹道:“罢了,让她去吧,在宫里整天也闷坏了。” 又吩咐道:“近来总觉着长安多事,多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不许出丝毫差池。” 重回甘露殿,才批了几分奏折,梁侯武三思已到。 武三思上前行礼,道:“参见皇后姑母。” 武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宫内只有皇后。” 武三思忙笑道:“是,侄儿一见姑母,就不禁生亲近之心,请皇后娘娘宽恕。” 武后才淡淡一笑:“中书令家的事,你听说了么?” 武三思道:“侄儿当然听说了。” 武后道:“那你听说的是众人都知道的,还是都不知的?” 武三思顿了顿,左右张望。 武后示意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们都退后,武三思会意上前,跪在案前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武后脸色一变,眉宇中透出怒色来:“竟有这等荒谬之事,你可打听明白了?” 武三思道:“这是在许府的侄儿的人传出来的消息,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再不会错。” 武后把手中的奏折用力一摔,反手拍在桌上:“混账,荒唐,这可是我朝廷重用的老臣的行径?如此家风……” 武三思撇了撇嘴,忍住笑意,又道:“皇后息怒……原本许公好色,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谁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话音未落,武后冷眼看来。 武三思忙敛笑收声:“既然许敬宗已经痛下决心,娘娘自也不必替他们惋惜担忧。那等忤逆大胆的不孝子,流放就流放罢了。何况许敬宗已经封锁消息,一时半会儿此事也传不出去。” 武后冷笑:“你都知道了,还担心其他的人知道的再晚么?” 她蓦地起身,挥袖负手,望着面前大绣牡丹的屏风,忽道:“本是因为李义府自取灭亡,所以才忙着将他扶了上来,免得我朝中缺了人……没想到才几天就弄出这样的丑事来!这会儿陛下还不知道,倘若知道了,该如何看我?一句‘识人不明’只怕还是轻的。” 武三思眼珠转动,忽地悄然道:“所以侄儿觉着,这外人毕竟指望不住……” 武后闻言回身,双眼中透出厉色:“你说什么?” 武三思听她语气不对,忙俯身低头:“侄儿、侄儿并没说什么。” 武后却冷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且收起你这份痴心妄想!现在还有人说你凭着裙带的关系升的太快呢,‘梁家画阁中天起’才过了多久,就忘了?你还想指望一步登天不成?!” 武后的口吻甚是严厉,武三思虽然跪拜着,额头的冷汗却忍不住滑落下来:“侄儿并不敢……” 死寂无声,武后冷看了他半晌,才说道:“倘若你当真有敏之的聪明,崔晔的品行,那倒也罢了,偏偏你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份痴心倒高!” 武三思一声也不敢吭。 武后死死地瞪着他,又过了半天,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了,出去吧。” 武三思应了一声“是”,才要起身后退,武后忽地又唤住他:“把那日到许府带走许昂的大理寺的人调查清楚,看看他们的底细,查清楚是否有人指使。” 先是李义府,又是许敬宗,都是她心腹之人,武后忍不住怀疑是否有人暗中针对自己。 武三思垂首恭敬道:“是。” 武后盯着他,心里本还有两件事要说,却又改了主意,只挥手道:“没事了。” 看着武三思出了甘露殿,武皇后才怀怒冷哼道:“蠢材,不知天高地厚,这般资质,也敢臆想宰相之位。” 而在甘露殿外,原先在武后面前战战兢兢的武三思,却慢慢地直起腰来,原先的谨小慎微谦卑之态荡然无存。 回头看看殿内,武三思咬牙:“又是贺兰敏之,又是崔晔……好啊,这么看重他们,既然能把贺兰敏之改成姓武,难道也能把崔晔改姓?不管改成什么样儿,到底是外人外心而已!说到底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人?” 他阴沉着脸,举步往外,路上所遇的宫女内侍们,无不恭敬行礼,口称“梁侯”。 流放许昂的旨意一下,朝野惊动。 虽然许昂被带去大理寺在前,臣民百姓也因此而想出许许多多的离奇故事,但却着实想不到事态发展竟是如此雷霆万钧,顿时把众人都惊呆了。 本都以为是许敬宗的家事,但闹到要流放许昂的地步,却着实超出所有人的估计。 但是诏命一下,无法更改。 许昂离开长安的时候,卢照邻等皆出城相送,众人依依不舍洒泪挥别。 很快临近年底,也正是紧张的尘埃落定之日。 大理寺。 终选名单由大理寺少卿亲自宣读,被念到名字的便是留下者,无名的则不予录取,自回原处。 阿弦提心吊胆,早忘了自己,拼命地在心里念:“一定要有大哥,大哥大哥!”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她的心都会跟着忽忽悠悠地上天入地,但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读罢,那颗心也终于失望地跌在谷底。 阿弦转头看向陈基,他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让阿弦毕生难忘。 就好像拼尽全力不计一切地要得到一样东西,却终究落空。 瞬间,阿弦心里也难过起来,正想着要说些宽慰的话,耳畔却听有人道:“敢问少卿大人,这终选的名单是不是有什么错漏?” 在场许多人听见,都回头来看。 却见说话的人,脸色微黑,干瘦,两撇黑须,透着精明狡黠,正是周兴。 阿弦一愣之下,这才想起来,方才的名单中,居然并没有周兴的名字。 按理说这位是最出类拔萃者,本不可能落选。 这会儿陈基也转开目光,看向周兴。 被周兴拦问的大理寺少卿闻言,低头将卷宗展开又细看了一遍:“并无错漏。” 周兴道:“那为何并没有在下?”大概是觉着这句问的突兀,周兴道:“不知我哪里做的不足?” 在场者并没有傻子,就算是那入选的五人恐怕也未必比周兴更高明到哪里去,周兴不忿而问,众人心中却也有同样的疑惑。 大理寺少卿看了两眼周兴,道:“你不知道么?你负责的那件案子,现如今囚犯在狱中喊冤,说你用刑讯逼供,他受刑不过才屈打成招的。如今部里正在重查此事,如果当真如他所言,还要追究你的过错呢。” 周兴面如土色:“但是我……” 大理寺少卿道:“好了,不必再说了。这名单是大理寺选拔,经过吏部筛选才定下的,你们若有疑问,只管去寻吏部核实。” 他袖卷了那册子,扬长而去。 而在原地,周兴兀自喃喃道:“是那刁民诬告,我并没有冤枉他。” 周围众人望着他,终于沉默着三三两两地走开了。 最后只剩下陈基跟阿弦两人,阿弦道:“大哥,我们、我们回家吧。” 陈基却默默地对周兴道:“周兄,咱们去吧。” 周兴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又停,最终点点头,攥着双手出门先去了。 剩下两人走出大理寺的正厅,陈基觉着自己的双脚都麻僵了,竟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阿弦牢牢扶着他。 才出了大理寺,陈基便对阿弦道:“弦子,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家去吧。” 阿弦知道他心情低沉,哪里肯让他一个人:“大哥,我陪着你就是了,你要去哪里?” 陈基拍拍她的肩头:“放心,我不是那种经不起事的。你回去吧。” 他不等阿弦答应,拔腿转身。 阿弦叫道:“大哥!”眼睁睁看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终于忍不住拔腿追了过去。 陈基走的甚快,不多时便拐过街角,阿弦着急,正要跑过去,却见一辆马车从前方驶来,将到她身旁的时候便放慢了,阿弦不以为意,两下错身的时候,车里忽然探出一只手臂,一把揪住了阿弦的胳膊。 陡然生变,阿弦还未反应,那人用力,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腾空而起。 阿弦倒也机变,百忙中借力跃起,双腿微屈,在被那人扯入车内的时候,双脚便横踢出去! 车中的人笑道:“嗳?怎么不识好人心?” 阿弦听出是谁,待要收势已经晚了,眼前错锦烁绣,那人单手在胸前一挡,堪堪地挡下。 双脚踢在这人的手臂上,阿弦也随着跌在车上,却又迅速跳起来:“贺兰公子,你干什么!” 这行动突然而举止无状的,自然正是贺兰敏之。 敏之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恼什么?” 阿弦心悬陈基,才要钻出车去,敏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阿弦道:“我有急事!” 敏之道:“什么急事,你大理寺都落选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阿弦怔问:“您怎么知道?” 敏之道:“这话问的好,我不仅知道,而且是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这小傻子跟那个白痴,还傻傻地在街头捱冷奔命呢。” 阿弦细想这话,心里竟有些微凉。 阿弦正要再问敏之,身后车门又被撞开,竟探出一个毛茸茸地狗头来,原来玄影见阿弦忽然“失踪”,便跟着跃上车来。 敏之一见忙道:“这畜生,别进来!” 玄影大概嗅到他身上不善的气息,便“呜”了声,不入内,却也并不走开,只在车门口探头盯着里面。 敏之悻悻道:“上次把它从崔晔府里带回来,那腥臊气把我好好地一辆车都熏坏了,这次又要坏我一辆车不成?” 阿弦听到这里,躁动着想去追陈基的心静了静,却不知该先问敏之哪一句好。 终于阿弦道:“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把玄影从崔府带回来?玄影什么时候跑到阿叔……跑到崔府了?” 敏之笑微微道:“你也算是来长安有段时日了,难道不知道崔府里养了一头老虎?是崔晔的爱宠,前些日子虎奴就把你这畜生买了去,本是要喂那老虎的……” 阿弦喉头发紧:“你、你……” 脑中有些晕眩,阿弦拼命定神,“那只虎叫什么名字?” 敏之道:“叫什么?哦……是叫逢生。据说当初才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说活不了,崔晔把它救下养在府中,竟然又活了,故而取名逢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捂住眼睛,无法出声。 敏之瞧出些许端倪,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信呢……不过你也不必难过,这件事崔晔是不知情的。” 阿弦放下手:“不知情?” “嗯,那夜我寻去,他还……”敏之说到这里,忽然不耐烦起来:“你为何只管问我,你烦不烦?好大的胆子!” 阿弦正急欲知道,见此人忽然又脾气发作,却也无奈何,只说道:“贺兰公子既然不愿意说,那么我下车就是了。” 贺兰敏之喝道:“你敢?信不信我再把这畜生送回虎山去?” 阿弦皱眉,这会儿她已经有些不信敏之的这种要挟言语了,但仍觉着刺耳:“您明明不会如此,又何必总是威胁人呢。” 敏之一愣,脸色阴晴变化。 阿弦正不知这人要狂风大作还是雷霆闪电,他却偏“噗嗤”一笑,竟然艳阳高照起来。 敏之颔首道:“你这小十八,我忖度你在豳州定是吃了不少老虎心,豹子胆,不然的话怎么总是这样不知畏惧呢?你可知道,方才这句话若换了别人说出来,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阿弦悻悻道:“那我该多谢您不杀之恩。” 敏之越发大笑,正笑得花摇枝动,忽然戛然止住。 阿弦正又警惕,敏之摸了摸脸:“我怎么又笑的如此忘形……” 阿弦愕然,委实不敢再跟他如何,正想着如何脱身,敏之忽然道:“是了,小十八,你如今被大理寺扫地出门,以后该作何打算?” 阿弦随口道:“还没想好。” 敏之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你跟着我如何?” 对阿弦而言简直晴天霹雳。 每次一见到贺兰敏之,阿弦心中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不露痕迹地跟此人“和平”道别,如果要跟着他日日朝夕相对,那可谓生不如死。 阿弦毛发倒竖:“这当然不……” “不可能”三个字出口,只怕太过直接会惹怒他,于是又忙换成,“使不得的。” 敏之果然敛了笑:“怎么使不得?” 阿弦心里乱糟糟地,如果这是敏之一时心血来潮就也罢了,最怕他当真。 可又要找什么借口来打消他的念头? 阿弦道:“我……我并不想跟着什么人,我其实只想当差而已。” “跟着我比当差受用多了。” 阿弦脱口而出:“我并不是图受用才来长安的。” 敏之意外,微怔:“哦?那你……是因为什么来长安?” 阿弦看着他明艳过甚的脸,眼前顿时又闪过沛王李贤,太平公主等的脸,竟有些艰于呼吸:“我、我有个家人,曾经在长安生活过,我只是……想来看看他曾喜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敏之问道:“你所说的家人,就是那个什么老朱?” 阿弦惊得双眼睁大:“你怎么……” 敏之道:“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底细,大理寺一清二楚,甚至……宫里头都一清二楚了,我又怎能甘于人后?” “宫里”两个字入耳,就像是又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 阿弦想说话,张口却发不了声,她举手摸了摸喉咙,干咳了两声,脸上涨红。 敏之诧异,起身扶着她肩头:“你怎么了?” 看着她干咳难受的样子,忽然回身取了匣子里的玉壶,倒了一杯酒,举杯过来道:“喝一口。” 阿弦勉强将那杯酒喝了,喉咙像是干涸许久龟裂的田地,被一盏甘霖滋润略微缓和。 敏之疑惑问:“你是怎么了,什么了不得的,就吓得这个模样?”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过了会儿才哑声说道:“我只是想不通……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什么大理寺,甚至宫里都会查问底细。” 敏之道:“你可不是小人物。” 此话刺心,阿弦猛地又抬起头来。 敏之慢悠悠道:“你是捡过崔晔,打伤李洋,打过太平,拿住许昂的人,这样若还是小人物,长安城里又有几个大人物了?” 阿弦哑然,正隐隐松了口气,敏之却又道:“说句实话,直到现在你还活着,实在是匪夷所思,很了不起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重递给阿弦:“我方才说的这几个人里,除了崔晔,李家跟许家,都是皇后娘娘的爱宠之臣,太平更是皇后的心头肉,你却把他们都得罪了个遍,你说你现在还活着,是不是很了不起,很命大?” 阿弦仰头出神,顷刻古怪一笑:“是啊,我也自觉很了不起,很命大。” 她捏着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酸甜苦辣咸,淌过心头,撞上双眼。 敏之斜睨着她,叹道:“我常觉着周围的人面目可憎,有趣的如凤毛麟角,崔晔虽有些死板,毕竟还算是个干净的,你么……” 阿弦重看向敏之:“我?” 敏之嘿然笑道:“你这样有趣,又偏这样不知死活,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让你活的久一点。” 大概是酒力上涌,阿弦竟也觉着敏之的话有几分可乐,因笑:“多谢周国公费心。” 敏之却又淡淡说道:“不用谢,等我觉着你无趣了,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亲自杀了你。”亦正亦邪的双眸里,似真似假。 玄影“汪”地叫了声。 马车缓缓停下,侍从凑近窗户边儿上,低声道:“主子,有人拦路。” 敏之垂眸:“什么人不知死活?” 等听见侍从报了来者名字,敏之才抬眸笑道:“好,有趣的人都来了。” 98.我愿意 阿弦正因为贺兰敏之一句话而魂不附体,如今听说有人拦路,便欲借机“逃”走。 谁知还未张口,敏之道:“你知不知道来的是谁?” 阿弦道:“是周国公的朋友?” 敏之摇头。 阿弦道:“是贵客?” 敏之遂笑:“这人你也认得,怎么竟猜不出来?” 阿弦猛地坐直了身子:“是阿叔?”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话,外头有个声音道:“我们主人问周国公好,因他行动不便,就大胆不必下车拜见了。” 敏之撩开车帘,打量车外的那人:“崔天官还说什么了?” 那仆人仍是垂手低头地含笑回道:“周国公英明。我们主人还说,他有几句话要跟昔日小友交代,冒昧想向周国公借一借人。” 敏之嗤地一笑:“你们难道不知道我的性子?到我手里借人,就像是老虎嘴里拔牙,他倒是敢伸手?” “这……”仆人方有些语塞。 阿弦确信是崔晔在外,趁着敏之望着窗外,便往门口挪去。 不料敏之眼观六路,举手点了点她。 在他车檐下,不得不低头。阿弦只得陪笑:“阿叔找我有事,贺兰公子我们改日再见就是了。” 敏之道:“他找你有事?那你可知道他找你何事?” 阿弦自然不知。 敏之道:“我是他心头的虫,我最知道他的心意,你要不要问我?” 阿弦对这种说法保持怀疑。 这会儿车窗外,那仆人道:“我们主人说,国公爷并不是老虎,也没有獠牙。这点他是深知的。” 敏之一怔,继而拍着窗台笑道:“是我说错了,他家里就养着一头老虎呢,我再自比老虎,岂非成了他的玩物?哼。” 敏之笑容一收,对阿弦勾了勾手指。 阿弦勉为其难靠前一步,敏之低低同她说了几句。 阿弦吃惊:“周国公……” 敏之道:“横竖你立刻就知道我说的真假。但是你要记着,别答应他的话,因为是我先开口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另外,还有件好事告诉你。” 阿弦狐疑:“好事?” 敏之脸上有一种絮絮善诱的笑意:“你来长安虽不是享福的,但也不必如现在这般受苦,我答应你,只要你肯……”他放低了声音,更似诱惑了。 阿弦本来想,不管贺兰敏之如何威逼利诱,总之是不能靠近他的身儿的,之前那一巴掌在脸上还隐隐做疼呢。 但此刻,听着敏之开出的条件,不由怦然心动。 敏之说罢:“好了,你去吧,去听听他怎么说,就知道我对不对了。” 阿弦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挪到车边儿,一跃而下,玄影也立刻紧紧跟上。 崔府的马车果然停在路边儿,那仆人见敏之放人,如蒙大赦。 忙小心地接引阿弦来到车边儿,才要拿脚垫,阿弦已经一按车辕,利落地纵身跳了上去。 仆人才一愣,就见一道黑影敏捷地跟着也一跃而上,仆人不由叫道:“咦,你这狗不能……” 玄影大概是嗅到了旧人的气息,这次却并未客气,紧随着阿弦哧溜钻如车厢里去了。 那仆人见晚了一步,提心吊胆,侧耳倾听,并未听见车厢中有什么异动或者呵斥不悦的声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阿弦进了车厢,果然见“英俊”端坐一侧:“阿……” 却又闭嘴。 崔晔唇角一动:“你又怎么了?” 阿弦不答,这时侯玄影跟着拱了进来,却靠在阿弦身旁。 崔晔大概听见了动静:“是玄影吗?” 玄影“汪”了声。 崔晔缓缓伸手,五指下垂一招,玄影看见这个手势,就肚子贴地的姿态往他膝边儿爬了过来。 阿弦忙嗤它一声,玄影回头看看,却仍坚定地爬到崔晔身旁。 终于崔晔的手按落它的狗头:“你无碍就好了。” 玄影双耳服帖地趴在崔晔跟阿弦之间,两只眼睛兀自乌溜溜转来转去。 阿弦品着崔晔方才这句话,又想着贺兰敏之先前的话,心头沉浮。 崔晔忽道:“那夜周国公寻了去后,我才知道玄影竟然被他们放在虎山里了。” 想不到他主动提起!阿弦的心跟着揪起来。 崔晔默然:“实在是对不住的很。” 那夜贺兰敏之答应阿弦后,他的人脉广,眼线多,很快追到了十里香。 十里香掌柜其实是认得崔家那虎奴的,当着陈基的面儿还能隐瞒一二,可却如何敢在周国公的人面前糊弄?即刻就供认了。 贺兰敏之知道崔家不是别的门第,且事不宜迟……虽然按照时间推算玄影早被买走,这会儿只怕已经被逢生吞下肚子,可敏之仍是要一探究竟。 敏之来到崔家门上,只说要找一只狗。 但对崔家的人来说,这位“名头响亮”的皇亲国戚夤夜登门,又大言炎炎地说什么“找狗”,却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多半是找茬。 更加上之前有敏之到李义府家里大闹的传言,因此崔家的人不敢开门,只叫人紧急往内通传。 当时崔升在刑部坐班,崔晔闻讯,亲自出来相见。 这会儿敏之已经不耐烦地在打门了,夜晚之中那响动真是惊天动地,几乎传入内宅惊动一干女眷。 崔晔命人将门打开,敏之已经大不耐烦,见他出来,才勉强收敛。 面对崔晔的问询,敏之道:“你们家的老虎,捉了我一只狗去,方才这些混账耽搁了我进门,倘若我的狗被咬残了,被吃下腹,我也不管,你们一定要给我赔上一只活生生的!” 崔府众人听见这样冒失而无理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崔晔却仍淡然处之,他知道敏之一向不养什么猫狗之类,也听出他话里的蹊跷之意,便道:“周国公莫急,既然事关逢生,我陪你前去一观究竟就是了。” 敏之本心头有火:“哼!你真是出息了,现在捉狗来喂你的老虎,将来难道要捉人?” 崔晔本不知此事,却也并不辩解。只陪着他往虎园而去。 走到半路,又有内宅的人来问出了何事,崔晔只说道:“告诉老夫人无事,是逢生胃口不佳,叫了大夫来看。” 敏之在旁侧目,瞪了片刻,才醒悟此人是看不到的。 不多时来到了虎园,那负责看守的虎奴不知究竟,忙来迎接。 虎园里外都静寂非常,敏之已经有种“凶多吉少”的预感,崔晔问道:“你们可把一只狗喂了逢生?” 虎奴不知事情竟泄露了,只得吐露实情,言明是因逢生精神不振,所以买一只狗儿来练他的野性。 崔晔不置可否,淡声问:“几时送进去的?” 虎奴满面苦色:“中午头就放进去了……”迟疑了一下道:“起初还听见逢生吼叫,后来、后来就……想必是吃了。” 敏之上前,不由分说一脚把人踹倒,又怒视崔晔道:“崔玄暐,你的虎把玄影吃了,你该怎么赔!” 崔晔本仍淡定寻常,忽然听见“玄影”二字,神色突有些懵:“周国公……说什么?玄……” 他竟无法念出这个字。 敏之道:“是,就是玄影,是小十八的玄影,给几个市井无赖偷去,却给你家里的这厮买了来喂老虎,哈哈,小十八说玄影是他的亲人,你又是他的阿叔,那么现在是你的老虎吃了你的亲戚,这笔账可怎么算?” 忽然敏之心头凛然。 夜色中,崔晔双唇紧闭,他虽然并未说一个字,脸上却慢慢透出一股骇人的冷意来。 这会儿敏之的人在他身后,足有五六个,崔府的家人也有七八人在场,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夜色之中,显得格外肃然异常。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微弱的一声呜鸣。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崔晔微微一震,转身往虎山门口奔去。 地上那虎奴反应过来:“主人……” 崔晔道:“开门!” 一干人等皆都呆若木鸡,敏之跟着走前两步:“你想干什么?想不开自个儿也要喂老虎?” 虎奴哆哆嗦嗦地开了锁,崔晔道:“你们都在此等候,不许妄动。” 他并未特意交代敏之,但敏之却似听出他的警示之意,他还要再说,崔晔已经迈步进了虎山。 崔府的下人们暗自慌张,敏之倒吸一口冷气,不由上前一步立在门口,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脊背绷紧。 只听崔晔道:“玄影?” 良久,虎山深处传来一声低低地鸣叫。 上一次敏之并未听清,这一次因屏住呼吸沉心静气,竟听得分明,他心中震动:“没有死?”但是这怎么可能? 正在崔晔往前之时,虎穴处影子一动,走出一只庞然大物来,正是那吊睛白额虎逢生。 跟随敏之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见状已经忍不住双股战战,膝头发软。 崔晔脚步一停:“逢生,是我。” 那白额虎厚实的脚掌无声,悄然潜行至崔晔面前,夜晚之中,两只碧油油的眼睛如两盏小灯笼,它凝视了崔晔半晌,方低吼了一声。 崔晔缓缓抬手,逢生扬首,鼻端在他的掌心处蹭了蹭,似乎十分亲昵。 崔晔道:“逢生,玄影呢?” 逢生似懂他的话,掉身慢慢进洞去了,半晌,衔着一物出来,轻轻地放在崔晔身前。 夜色里那物在地上挣了挣,又低鸣了几声,崔晔略略矮身,将它抱入怀中。 这一幕,在场众人看的如痴如傻。 阿弦却惊心动魄。 ——身体猛地一震,阿弦从所见之中清醒过来,圆睁双眸看着崔晔。 正崔晔道:“幸好有惊无险,不然的话,我可是罪大恶极了。” 阿弦的手按在左胸上,底下的心脏怦怦乱跳:“可是、可是逢生为什么没有对玄影下手?” 崔晔道:“我本也不解,是二弟问起此事,我说曾养过玄影等的话,二弟便说……是因为玄影曾跟过我,它的身上便有我的气息,逢生从小儿是我养大的,我在未曾出长安之前,它一直都在我的宅院里,很少将它单独囚在虎园。是因我出事后,家里人怕它失控,才将它锁住的,但它依旧念主,知道玄影跟过我,便视作同类,而非猎物,当然不会捕杀。” 阿弦略觉欣慰,拍着额头叹道:“原来如此,谢天谢地。” 两人说话间,马车不住地往前而行。 阿弦问道:“阿叔,这是往哪里去?” 崔晔道:“到了你便知道了。” 阿弦点头,忽地又问:“阿叔,卢先生脱罪,可是你相助么?” 崔晔道:“那个不值一提。” 他好像不愿意说这个话题,复问道:“这些日子不曾见你,可如何?” 阿弦道:“还不错。” 崔晔道:“每天都早出晚归,吹冰吃雪,也算不错么?” 阿弦哈哈笑了声,又垂头黯然道:“若有个结果,当然算不错,只怕不管如何努力,都是白忙一场。” 马车停下,外头道:“主人,已经到了。” 阿弦才要去看看是到了哪里,崔晔探手道:“扶我一把。” “哦!”阿弦忙回身扶住他,小心翼翼出了车厢,底下仆人接着落地。 见无碍了,阿弦方松手,抬头看时,大为震惊:“这是哪里了?” 眼前平原广阔,一望无垠,萧萧瑟瑟地芦苇丛生连绵,积雪隐隐约约覆盖在芦苇跟原野之上,阿弦极目远望,又看见一道长河,滔滔而过,迎着天边淡色的日影,尤为壮丽。 玄影第一次出长安,乍然见到这般阔朗的所在,顿时兴奋起来,从车上跳下地,先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然后就箭一般冲到芦苇丛中撒欢儿去了。 所到之处只听到一阵咯咯声响,原来是芦苇里有几只野鸟受惊,扑棱棱飞起。 玄影乱叫,索性又狂追起鸟儿来。 阿弦看的有趣,哈哈捧腹。 崔晔循声走到她身旁,道:“你所见的那条河,就是渭水。可曾听说过渭水之盟?” 阿弦张望片刻,皱眉道:“便桥之盟?我当然记得!哼,被人打到城下,这是大唐的屈辱。” 崔晔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阿弦道:“我不懂,哪里不对了?” 所谓“渭水之盟”,是当初玄武门之变后,突厥劼力可汗以为大唐内乱,趁机带兵来犯。 当时长安城里兵力不足十万,太宗亲率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出城,跟劼力可汗隔着便桥谈判,事后重结盟约。 崔晔道:“你觉着屈辱,但这恰恰正是我大唐转入盛世之起点。当时我朝兵力不足,国库虚空,闻听敌人来犯,城内人心惶惶,若跟蛮夷正面对敌,必然导致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太宗皇帝临危不乱,一面分兵突袭,一面亲自带重臣出城布疑兵之计,陛下以常人难以揣测的胸怀胆气,既当面斥责了劼力、突力的背约,又让他们不战而退。这种手段,胆识,自古帝王谁人能比?” 阿弦若有所思。 崔晔道:“也正是从此开始,大唐得到休养生息之机,国力日渐强盛,秣兵历马,后来才有扭转乾坤,彻底击溃突厥的壮举。” 崔晔说完,又道:“不过你所说对的地方,是要警惕……以后万万不能再有被敌人打到都城之下的惨痛了。” 阿弦悻悻道:“你怎么总能说倒我?” 崔晔道:“我比你年长,又是朝中之人,对这些自然懂得比你多,何足为奇。好了,说正事了。” 阿弦正纳闷他带自己来此是做什么,莫非是想说教么?忽然听了这句,便道:“什么正事?” 崔晔道:“阿弦,到我身边来吧。” 阿弦大惊失色:“什么?”她几时成了那香喷喷的汤饼了,人人都要抢似的。 崔晔道:“我原先才回长安,立足不稳,几乎也无法自保,早就想把你放在身边……就如同在桐县时候一样,却一再耽搁。后来你去了大理寺,本想随你的心意,但如今既然……” 阿弦道:“你也知道我没选入大理寺了?” 崔晔道:“是。” 阿弦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崔晔道:“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耳目,那一次我去找你,还有你去崔府寻我,早就有耳聪目明之人窥知端倪了。我自然也因此多加留心。” 风吹得有些冷,阿弦不由望他身边儿靠了靠,才挪了半步,又退回来。 “阿叔说的耳聪目明的人,包不包括宫里的?” 一刻沉默,崔晔道:“包括。” 阿弦想笑,却只是“呲”了声,无话。 崔晔道:“所以你到我身边儿来,我还能放心些,毕竟我答应过朱伯要好生照料你。” 风呼啸着掠过前方的芦苇丛,又扑在脸上,因靠近渭水,越发寒凉。 崔晔道:“你去哪里?这里风大,站到我身后来。” 阿弦回头看看他,忽然道:“我不能跟着阿叔。” 崔晔道:“这是为何?” 阿弦道:“我答应了别人了。” 崔晔微微蹙眉:“贺兰敏之?你总该知道周国公是个不易相处的人。” “我知道。” “那为何要答应他?” 阿弦举手去折那芦苇枝,芦苇的长颈被风吹雪打,竟极坚硬牢固,阿弦赌气似的奋力往外拔扯,反把手勒的生疼。 崔晔思忖片刻,忽道:“周国公对你说了什么?” 阿弦眼睛一眨,崔晔有道:“莫非……跟陈基有关?” 泄气,他居然都猜到了。 阿弦悻悻终于放弃了那根倔强的芦苇:“也不算,本来就是我连累了大哥。” 崔晔淡声道:“你总该知道,若非你来长安,陈基连离开府衙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刺了阿弦的心:“不是!”她回过头来看向崔晔,大声道:“大哥很有能为,他拼命想要留在大理寺,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崔晔顿了顿:“不是所有拼命的人都会得到机会,就如你所说……有很多都是白忙一场。” 阿弦窒息,然后她咬牙说道:“如果我能让拼尽全力的人得到一个机会,我愿意。” 这一次轮到崔晔无话。 两人对面而立,阿弦揉揉僵硬的手,想起在大理寺里陈基那惘然无助的神色。 原先离开贺兰敏之马车的时候,敏之说过,只要她答应跟着他,就会让陈基重回大理寺。 那会儿阿弦尚犹豫不决,但是这一刻,已经下定决心了。 迎面猛烈吹来的风忽然减弱,原来是崔晔转到了她的身前:“傻孩子。” 他喃喃道,“本是要保护你,你却满心要保护别人。” 马车拐进平康坊,一直送到家门口。阿弦跳下车,想了想,跑到车窗边上,踮着脚尖儿道:“阿叔。” 车帘一动,露出崔晔半面。 阿弦道:“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崔晔的唇略动了动,最后只是缓缓一点头:“我知道。” 阿弦目送马车调头,正要开门,忽然有人气急败坏叫道:“十八弟!” 回头看时,竟是苏奇。气喘吁吁跑到跟前儿:“我找了你半天,你去哪里了?” 阿弦道:“你找我做什么?” 苏奇拉住她道:“你哥哥出事了。” 平康坊,碧玉院。 陈基被两个护院架住,头前一名艳妆老鸨儿骂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吃白食儿,还打坏东西,今日不赔足了就别想走!” 陈基喝的酩酊大醉,闻言反而醉呵呵地笑起来。 阿弦随着苏奇分开人群的时候,正看见护院举手要打,阿弦情急之下闪身到了跟前儿,手肘在那护院肋下轻轻一撞。 那人“哎吆”一声松手,阿弦趁机将陈基拉了过来,同苏奇一块儿将他架起。 老鸨见来了人,两眼滴溜溜一转,道:“又来了个当差的,你们既然都寒酸到这种地步,就安分些是了,又来装大爷又不给钱,难道是要仗官儿欺人不成?” 阿弦道:“欠你多少钱,给就是了。倒是你们动手打人,打坏了要怎么赔?” 老鸨略觉心虚,却仍数落道:“只因他又吃又喝还不给钱,才教训他,莫非是纸糊的么就这样容易打坏?酒桌的钱,打坏东西的钱,姑娘陪客的钱,算起来也就二三百罢了!我看你们实在寒酸,就要你二百钱,如何?” 苏奇道:“你这是明抢啊!” 老鸨儿道:“呸,我这还是少算了的呢。只是那一坛子用宫廷秘法酿造的葡萄酒,就足足八十钱,还要我细算别的么?” 阿弦跟苏奇对视一眼,两人都囊中羞涩。老鸨早看出来了,冷笑道:“拿不出来?那好,我也不打你们,只告官!” 阿弦正自苦恼,忽然身后一人上前,道:“二百钱么?我替他们出了。” 众人皆惊,阿弦也一愣,认出这是先前跟随崔晔的那仆人,只见他掏出一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钱倒出来:“这是二百多了,你收了去,不许再为难他们。” 阿弦张了张口,沉默低头。 老鸨儿眼睛厉害,看仆人打扮非俗,又往后看,依稀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她便不忙收钱,上前拉住仆人笑道:“这是哪一位大人?怎么不进来少坐片刻?我们这里有才新酿造的宫中葡萄酒,还有……” 仆人喝道:“你失心疯了?撒手!” 老鸨儿正要厮缠,猛地一眼瞧见车牌上的那个字,一惊放手。 那仆人拍拍衣袖,自己去了。 阿弦跟苏奇扶着陈基出门之后,崔晔的车驾早不见了踪影。 苏奇道:“十八弟,方才那是谁?出手这样阔绰?你认识的人?” 阿弦摇头。 苏奇又道:“张大哥怎么醉成这样,是不是大理寺的事儿不济?你们且宽心。宋哥早说过了,大理寺那门槛儿高,选人又苛刻,就算进不了也不必在意,他会在府衙给你们安排个好差事的。” 阿弦勉强一笑。 这夜,陈基因醉酒,睡得很不安稳,半夜又爬起来大吐,十分遭罪。 阿弦看不得他受苦,下厨搜罗了些鸡蛋,笋干,胡椒等,好歹煮了一碗醒酒汤。 她是第一次做此物,手忙脚乱,事成后盛起来自己先尝了口,几乎立刻吐了。 只能安抚自己:“良药苦口利于病。” 估摸着毒不死陈基,于是端了去,拉起来硬给灌了两口。 多半是歪打正着,陈基吃了半碗后,整个人安顿了好些。 阿弦又去拧干湿帕子,给他擦了脸跟手,却不放心离了他,就守在屋内,过子时后才昏昏沉沉睡了。 次日早上,阿弦醒来后,却发现面前不见了陈基,她心中一惊,忙起身要去查看,谁知腿已经麻了,“啪”地摔在地上。 眼冒金星之际,听门口陈基道:“你在干什么!”他闪身进来,将阿弦扶了起来,“摔疼了没有?” 阿弦双腿酸麻难当,忍痛问:“大哥,你……你方才去了哪里?” 陈基道:“我本要去做点早饭,看到厨下好似遭过强盗,翻腾的很不像样,于是就出去买了些回来。” 阿弦的心终于放下,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陈基本担心她摔坏了,见她笑得喜欢,才也忍不住笑道:“也不怕疼了?” 阿弦本来担心陈基一蹶不振,没想到他恢复的极快,心中甚是宽慰。 陈基仿佛忘记了昨夜胡闹之事,阿弦也不愿主动跟他说起,两人极有默契地只字不提。 这日,阿弦借口逛街,出门后便往国公府而去。 她在门口报了姓名,那门人笑道:“主人早就交代,我们等了两天了。” 立刻把阿弦领了进去。 还没进厅内,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的石阶上停着那只绿孔雀,拖着长尾,一动不动,乍一看好似雕像。 半晌才一伸脖子,慢腾腾地迈着步子去了。 阿弦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翎羽华丽的珍禽,盯着看了半天,无意才发现厅内人影闪烁,她只当有客:“会不会打扰了,我待会儿再去如何?” 仆人道:“不必,里头是两位殿下,跟国公爷是很相熟的。” 阿弦听到“殿下”,抬头往内看去,这会儿距离厅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了,果然看到在座的,一位是沛王李贤,另一位,容貌清秀,气质柔弱,却束着金冠玉带。 那仆人悄悄道:“上座者,是当今太子殿下,旁边那位是沛王殿下,两位殿下都是极和气的,你只要不失礼就是了。” 正此刻,里头贺兰敏之一眼看见,便道:“小十八,进来。”他仍是斜倚在榻上,姿态口吻就如同召唤一个熟人。 阿弦低头迈步进入,沛王李贤自是相熟的,立刻站起来:“表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太子李弘是头一次见阿弦,不免有些好奇地望着她。阿弦道:“参见太子殿下,沛王殿下,周国公殿下。” 李贤一怔,继而跟敏之一块儿大笑起来,只有李弘矜持地微笑。 李贤道:“哪里来的这许多殿下?我们都垫下,你却是在上的?” 这本是句临时的无心戏言,阿弦心里却有些恍惚,蓦地记起在桐县的那一夜,雪谷之中,英俊昏迷前也曾这样叫了自己一声。 此刻敏之道:“太子大概是从没见过小十八,今日正好一睹真容了。” 太子李弘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名字已经如雷贯耳了。着实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 敏之道:“不要小瞧他,虽看着如小猫儿一样,实则爪牙也锋利的很呢。” 李弘道:“怎么听表哥的话,像是在十八手上吃过亏一样?” 敏之罕见地讷言。 李贤把阿弦拉住,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道:“你来的正巧儿,我们方才说的事,也正跟你有关呢。” 他的双目烁烁,极为热情地看着阿弦,阿弦却觉难以承受,将目光错开:“哦?不知何事?” 李贤道:“还记得许昂么?是许敬宗的事。” 阿弦这才留心,正欲倾听,就听李弘咳嗽了声:“阿弟。” 李贤会意,却笑道:“哥哥不必忌惮什么,横竖这不是什么秘密,改日就传遍长安了。” 太子李弘见他如此,无奈也只一笑。 李贤才道:“方才我们才从宫里出来,正好碰见许敬宗,你可知道他进宫做什么?” 敏之笑道:“你要跟人家说,又何苦再卖关子。” 李贤果然道:“许敬宗是去恳求父皇下旨……让许昂回来呢。” 阿弦意外:“许大人这么快改变了主意?” 李贤道:“可不是么?大概是忽然又想起父子亲情了吧,只是他未免失望了,因为父皇跟母后都未曾答应,毕竟才流放出去,忽然又要召回来,当旨意如儿戏么?” 贺兰敏之呵呵冷笑。 几人又坐片刻,李弘便同李贤告辞去了。 敏之问道:“你打定主意了么?” 阿弦道:“周国公须答应我,这件事不要让我大哥知道。” 敏之道:“我明白,一定做得顺理成章,毫无纰漏,怎么样?” 阿弦道了多谢。 敏之笑道:“你为了那个小子,还是什么都肯干,你也不怕我留你在身边儿,……要做些什么吗?” 阿弦道:“要做什么?” 敏之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啐了口:“见过崔玄暐,不免染了他那讨人厌的性子,以后少跟他碰面。” 阿弦假装没听见,敏之饶有兴趣地又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的坏话来着?” 阿弦道:“阿叔不是嚼舌之人,这个周国公该知道。” 敏之一笑,又哼道:“哦……这可如何是好,他是个阳春白雪不嚼舌,你却偏得跟着我这种俗不可耐之人,是不是很觉委屈?” 阿弦道:“哪里,不过是各有所求罢了。” 敏之仿佛噎住。 两人厅内默然想对之时,厅外那只绿孔雀好奇地踱步过来,头颈一伸一缩,往内打量。 阿弦往家走的时候,又掏钱买了一包肉食,一瓶土窟春,左提右抱地加快脚步。 院门半掩,阿弦兴高采烈地叫道:“大哥。” 进门却见陈基正端坐桌边儿,桌上竟也摆着好几样的吃食,蒜肉,蒸魴,鲜鱼脍,椒盐鸭,都是平日里不常见的昂贵东西。 玄影正在旁边流口水。 阿弦瞪圆眼睛:“大哥,你怎么买了这许多好吃的?得多少钱?我……我也买了肉跟酒……” 陈基道:“我等你半天了,来坐。” 阿弦忙先去洗了手,才飞跑回来坐了,她来回赶路早就饿了,忙先夹了一块儿蒜泥拌肉:“好久没吃这个了。” “我忘了买酒,幸亏你记得,”陈基举手给她倒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了半碗,举起来道:“弦子,来。” 阿弦嘿嘿一笑,忙举起碗来。 两人一碰,阿弦喝了两口,嘶嘶道:“好烈,我不能多喝,不然就醉了。” 陈基却喝了半碗,又举手夹了一块儿雪白的鲂鱼肉:“这个还是温热的,先吃,冷了就腥了。” 阿弦忙吃了,入口滑嫩非常:“大哥也吃。”便给他回夹了一块儿,又夹了几片熟肉给玄影吃。 陈基打量眼前那块儿如玉的鱼肉,筷子要夹,却又停下:“你多吃些,我最爱看你吃东西了。当初在桐县,伯伯做了好吃的,你吃的那个样儿,简直旁若无人飞天遁地,伯伯常笑你让你收敛,我却觉着那样才自在呢。” 阿弦一愣,道:“我也觉着……你看着鲂鱼这么好,可惜太贵了以前我们买不起,不然伯伯一定可以做的更好吃。” 陈基探臂过来揉揉她的头:“吃吧。不要想太多。”举手又给她倒了半碗。 阿弦道:“大哥,我不能再喝了,真的会醉。” 陈基自顾自举起来,咕嘟咕嘟把一碗都喝光了。然后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阿弦这会儿已经看出陈基的举止有些异样了,吓得停了筷子,嘴里还有未曾咽下的鱼肉:“怎么了大哥?” 陈基低下头,两只眼睛盯着桌上饭菜:“我知道你有那份能为,就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 阿弦觉着口中的东西有些发噎,可是这么贵……她不舍得吐出来,还想着先咽下去。 阿弦努力了一会儿:“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陈基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住在这里了,这座屋子留给你住。” 阿弦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呢?出什么事了?” 陈基道:“我已经找到新的差事了。” 阿弦懵了:“就算、就算是找到新差事也不必搬出去啊?” 陈基欲言又止,阿弦对上他的双眼,忽然—— 桀桀两声笑,一个苍老的背影道:“好,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老夫,老夫定当给你安排一个满意的官职,三省,六部,大理寺,御史台……你要去哪里,统统不是问题。” 大概是土窟春上了头,阿弦往后跌去。 陈基忙将她扶住,阿弦挣了挣:“大哥,你做了什么?” 脑中嗡嗡作响,阿弦抬头叫道:“你跟许敬宗说了什么?!” 99.饮酒醉 听阿弦问了这句,陈基的脸色变得很奇异。 然后他缓缓放开阿弦,站起身来:“你……果然又知道了。” 方才强咽下去的鱼肉堵在胸口,越发艰于呼吸。 阿弦问:“大哥在说什么?” 陈基笑了笑:“弦子,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觉着我在你跟前……有时候就像是、就像是没穿衣裳一样。” 阿弦呆呆地看着他,并不懂这句何意。 陈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嘲般笑道:“你可知我怕,我生怕自己的什么念头、做过什么事,点点滴滴你全都知道。” 从没想过陈基会这样说。 眼泪从红着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阿弦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又不是坏人!也没做坏事,就算我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深深呼吸,却难压哽咽:“你、你是我大哥啊……” 陈基无法直视她通红的双眼,他转头看向地上。 玄影因察觉两人之间气息不对,已站了起来,乌溜溜的眼中透着疑惑跟忧虑,打量着争执的两人。 “弦子,”短暂而难堪的沉默过后,陈基道:“大哥兴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这大概是他的心里话,但阿弦觉着这不是一句话,而是透心凉的锥子:“你胡说什么?” 陈基索性抬头看她:“像是这一次我去找许大人,就如我方才说的,你迟早会知道……你果然立刻知道了是不是?我本来不想让你自己发现后再失望,所以想跟你说明白。”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中,拎了一个包袱出来,很小很轻,里头只有几件儿贴身的衣物而已。 陈基道:“我走了,你……好生照料自己。” 阿弦见他转身要走,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跳起来将他拉住:“大哥!” 满心空白,惶惶然几乎不知东西南北,也不知身在何处:“你去哪里?” 陈基被她拉住,却仍是低头不看她,只沉声道:“之前你跟我说老宋可疑,所以就不要回府衙了。你曾救过崔天官一命,崔家门第虽高,但崔大人并非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只要你去找他,他一定会好生照料你。如果你不愿意留在长安……那就带着玄影回桐县,别再回来了。” 陈基说完之后,将阿弦的手从臂上掰开,她握的这样紧,陈基不忍心弄疼她:“放开。” 阿弦茫然失神之时,已被他握住手腕拽开了。 陈基道:“……我走了。” 他将阿弦推了一把,拎着包袱,转身大步往外。 阿弦站立不稳,往后倒下之时,带翻了面前的碗筷。 陈基听见动静,将回头却又未曾回头,最后竟是头也不回地出院门而去!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察觉不对,跟着跳出屋门,仿佛要将他追回来,只是将到院门之时,却忽然又停下。 玄影回头打量屋里的阿弦,终于又跑了回来。 阿弦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就像是四肢躯干都不属于自己,犹如一个失魂木偶,只能勉强靠在桌边儿。 胸口闷得很,她抬起软麻的手在领口摸索而过,勉强将圆领的扣子扯开,又将里衣的领口拉开了些,虽然如此,仍是觉着呼吸困难。 “大哥……”她喃喃叫了声,泪撞上眼,像是扑在窗扇上的雨滴一样又极快地滑落下来,“大哥!” 阿弦绝望地大叫一声,直到如今仍旧无法相信陈基忽然就这么离开她了。 但是周围孤寂一片,无人应答,亦无人现身。 忽然耳畔一声呜鸣,是玄影靠过来,伸嘴在阿弦的手背上轻嗅蹭动,一边儿不停地低鸣,仿佛安抚。 阿弦转头看了片刻,将玄影一把搂入怀中,放声大哭。 天色渐暗。 有人从院门前经过,行色匆匆,有那些悠闲子弟,跟一些不懂事的孩童,经过之时还好奇地往内探头探脑。 每当这时,玄影都会大叫几声,那些人见狗儿护家,便去的去,轰散的轰散了。 远远地不知哪家行院里飘出了管乐之声,也不知吹奏的什么,幽幽扬扬,令人心酸。 阿弦坐在堂下,独对玄影,无法形容此刻心情。 当初老朱头出事后,阿弦的世界已然摇摇欲坠,再听说那些光怪陆离的内情,她的世界在乾坤颠倒之余,几乎从上至下地崩塌成碎片。 痛定思痛,又因有英俊在旁相伴,才从那股濒死的绝望里又挣脱一线生机。 阿弦之所以来长安,连她心中也说不准到底想来做什么……看看老朱头一直讳言忌惮的地方到底如何可怕?看看她所谓的那些亲人到底是怎么样?查明她的那位母亲当初为何要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老朱头因何身亡,或者……找寻陈基? 她的心里惶惶然。 直到跟英俊分离,阿弦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传说中万人瞩目的京都,谁知还未进城,就已惹祸。 她的确是找到陈基了,也的确是见到自己的“亲人”了,可却想不到是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 当她看着陈基为了自己受李洋的鞭打生命垂危的时候,阿弦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长安,兴许……长安是如何,真相会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 从小到大她最难以割舍的两个人,老朱头已经去了,剩下只有一个陈基。 阿弦绝不会让陈基再出事。 所以在接受了长安城给她的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后,阿弦只想要跟陈基一块儿离开长安。 老朱头说的没错,这是个鬼门关,而她原本的那些“想法”在这鬼门关之前都显得这样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她自己的,陈基的。 至于她的亲人,在见过李贤后,心中有种无法形容的难堪跟不安,让她宁愿自己从未见到过他,再到后来的太平、李弘,一想到或许他们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但是明明现实是这样陌生而冷酷……何其残忍。 幸而他们都不重要。 陈基的心愿跟她所想背道而驰,阿弦不肯强求,只是默默地从旁陪伴而已,兴许陈基能达成所愿,也是她的最大心愿。 但谁又能想到,她最想要保护的那个人,已经不愿意再跟她一起了。 阿弦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很累,模模糊糊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中,似乎有许多人来到,略睁开眼看时,原来不是人。 有鬼道:“这么多好东西,十八子怎么不吃?” 另一个说道:“伤了心了,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 “伤心算什么?过一阵子就好了。东西不吃可就坏了。”一股垂涎欲滴的口吻,想必是个馋鬼。 “闭嘴。”阿弦忍不住。 两只鬼被吓得后退,一个小声道:“叫你不要多嘴了,你难道不知道不能惹十八子生气吗?” 这两只去后,陆陆续续又有几只前来。 这些家伙旁若无人地来来去去,有的还凑过来仔细打量阿弦:“原来传说里的十八子长的这样啊,我原本还以为是钟馗老爷一样,红眉绿眼的呢。” 又道:“呀呀,长的怪清秀好看的。”好似是个色鬼。 靠得太近,几乎脸贴着脸了,阿弦鼻端呼出的气息都要变成霜。 “离我远些。”阿弦并不睁眼,只冷冷说道。 鬼吓人不足为奇,如今却是人吓到了鬼。 围观的鬼们纷纷惊呼着退后,不敢再靠前。 阿弦不肯回房,只坐在堂下,头歪在桌上,眼睛却盯着门口。 她希望陈基能够改变主意重新回来,或者告诉她之前的一切只是误会,只是玩笑而已。 想着想着,泪斜流下来。本要揉一揉眼睛,手指却碰到一物。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是那一坛土窟春。 门外鬼影重重,虽不敢近身打扰,那些窃窃之声仍传入耳中,不堪其扰。 阿弦捧住那坛子酒,本要往碗里倒,想了想,便举高了些,仰脖子对着喝了起来。 土窟春乃是荥阳名酒,于今长安最当时的,比一般的酒酿少些甜味多几分烈性。 又因阿弦并未吃多少东西,腹内空空,这几口酒水咽下,慢慢地从喉头到肚子里好像有火慢慢地升了起来,却有些受用。 阿弦打了个嗝,把坛子放下,看玄影靠在腿上,就从桌上又抓了一把熟肉放在它的嘴上。 玄影抬头看了看她,阿弦摸摸它的头道:“吃吧,好好吃,但是不要像是大哥一样跑了。” 眼睛又模糊了,阿弦把玄影往身边儿抱了抱,脸贴在桌上,叹了口气。 很快酒力发作,耳畔那些鬼声鬼语也都听不见了,眼皮渐渐沉重。 阿弦叹息着睡着了。 入夜。 长安城多半的人都已经安歇了,平康坊里还有些歌舞不休,隐隐约约随风传来。 “十八子,十八子!”一个声音从空际传来。 与此同时,院门处,贴地忽然起了一阵白茫茫地迷雾。 正有两个路人经过,竟双双打了个喷嚏,其中一人缩了缩肩头道:“夜里的寒气这样重了。” 另一个道:“明明方才还未起雾,却有些怪异。” 两人且说且飞快地去了,谁也不曾发现,那一阵迷雾,飘飘荡荡地便到了旁边那敞着门扇的小院之中。 玄影靠在阿弦身旁,虽未曾动,却蓦地警觉起来,冲着院门处那迷雾中的“虚空”狺狺低吼。 空茫地雾影里,是一道煞是艳丽的红色身影。 大红色的喜帕遮住脸,这影子随着雾气飘入门口,声音气若游丝,若有似无:“十八子,十八子……” 但阿弦却一无所知,酒力所催,万事皆休,她已陷入了昏睡之中。 很快地,这红色的艳丽影子来到了门口。 玄影已经微微呲出牙齿来,它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息在逼近,出于护主的本能,玄影从阿弦的肋下钻出来,挡在她的跟前儿,向着门口的虚夜做出将要攻击撕咬之态。 那红色的身影却并不入内,她连唤数声后不见阿弦清醒,又看玄影似察觉自己存在,略微犹豫片刻,忽然红色的袖子扬起,身形腾空,如同一片红云似的向着阿弦扑来。 玄影猛地窜起来,汪汪狂叫。 睡梦中的阿弦打了个寒噤,却并未睁眼。 自然也无法发现,从她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又转作淡淡地霜白之色。 许府。 “吱呀”一声,是房门被掩起。 一线烛火摇曳,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许敬宗,如今这脸上更多了无限憔悴,跟一缕掩不住的森然怒色。 “为什么?”他望着对面的人,切齿道,“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大郎逼迫你的?你们明明是在通/奸!” 在许敬宗对面儿,是绑在床头柱子上的侍妾虞氏,她的身上衣衫破损,血迹斑斑,原本娇媚的脸上也有数道血痕,头发散乱,像是被毒打或者受刑过。 虞氏望着许敬宗,微微冷笑。许敬宗喝道:“贱人,我不信你不说!”手一挥,马鞭落在虞氏的身上。 她疼得惨叫起来。 鲜血顺着那花朵般娇嫩的脸滴下,虞氏牙关间已经有血沁出:“你这老贼……”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过于疼痛而颤抖,却极清晰:“你是恼羞成怒了么?只可惜许昂再也回不来了,不错,他回不来了,他会死在岭南,那里蛇虫鼠蚁遍地,又有夺命的瘴疠之气,他会死的苦不堪言……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你害死了你自己的儿子,哈哈。” 说到最后,虞氏仿佛忘了自己身上的痛,仰头笑了起来,血顺着嘴角滑落。 许敬宗浑身发抖:“住口!” 虞氏停了笑声,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许敬宗胸口起伏不定,本想要继续鞭打,却知道这女子受不了太重的刑罚,再打只怕连开口说话都艰难了。 许敬宗攥紧鞭子,却又松开。 带血的鞭子落地,许敬宗走到虞氏跟前儿,对上她凉薄不屑的眸子,问道:“为什么?” 虞氏斜睨他,许敬宗痛心疾首般道:“我从来对你爱宠有加,你也该知道我对其他人,都不曾如对待你一样疼惜爱顾,从小到大,我自问不曾亏过你分毫,就算你之前跟着太太身边,我实则也没把你当丫头似的使唤,你又为什么这样对我恨极入骨似的,又用这种法子来害我?!” 许敬宗的这位爱妾虞氏,原本其实是他的原配裴氏身旁的一个小婢女,从小儿就貌美非常,裴氏早亡之后,许敬宗便迫不及待地将这小婢女收为妾室,假造了名姓掩人耳目。 他自忖对待虞氏从无亏欠,实在想不通虞氏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害他。 虞氏道:“你当真不知道原因吗?” 许敬宗本要说不知,可对上虞氏幽黑且冷的眼眸,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才说了一个字,许敬宗噤口。 他后退一步,双眼骇然盯着虞氏,好似看见一只活生生地鬼。 虞氏道:“看样子老爷已经想到了。” “不,”许敬宗直直地盯着她,却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虞氏笑道:“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你把我从娘亲身旁带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两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本是密闭的暗室,烛火忽然无风而动。 室内浮光闪烁,似魅影重重。 后颈处一阵阴冷寒意袭来,就仿佛有人在背后徐徐呵了一口气。 100.生死关 许敬宗想回头,脖子却甚是僵硬,几乎无法转动。 最终他孤注一掷似的猛然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异样。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耳畔却听见虞氏大笑之声。 虞氏自然并不姓“虞”,而是当初景城山庄的那位新娘子所生之女。 原本此女是在李义府的手中,后来李义府很快没了兴趣,正许敬宗惦念,便要了来一偿所愿。 谁知此女竟早有了身孕,许敬宗秘而不宣,最终产下一女。 在这女子的苦苦哀求下,勉强让她养了两年,便带了出去,假作是仆人之女。 后来李义府频频询问许敬宗,打探那女子是否已经处理,许敬宗起初只是敷衍,后来也担心另生变故,才终于选择一了百了。 虞氏从小儿聪明伶俐,且又貌美非常,在夫人身边儿当丫头养大。 许昂时常来拜见母亲,自然认得,十分喜欢她。 虞氏也对这位颇有才情的长公子怀有好感,两人甚至有些私下许了终身的意思。 不料许敬宗也看上了她,竟抢先一步收在房中。 许昂只能空余嗟叹,但偶然跟虞氏相见,仍忍不住眉目传情,情难自已。 虞氏自忖无缘,又惧怕许敬宗之威,不敢如何,所以两人也只是彼此心中默契而已。 直到阿弦在府衙里叫破景城山庄那一句,李义府闻听后不安,暗中同许敬宗商议。 那一日李义府在许敬宗府上,正是虞氏陪伴许敬宗。许敬宗见虞氏倦困,心里格外疼她,就也不叫她再步行回房,只许在书房里间小憩。 许是天意如此,许敬宗又以为虞氏已经睡着,便未曾多心提防。 因为阿弦“打草惊蛇”,此事已成李义府的心病,但凡两人说起来,就要习惯地问许敬宗是否已经将那女子灭口,未免走漏了消息。 等两人说完后,许敬宗想到里头还有虞氏,心头一惊,忙进来查看,见仍是安泰睡着,才松了口气。 且他又以为虞氏当初年幼,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万一听见了两人对白,只怕也不知说的是什么,因此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世间的因果并非凡人能够臆测。 虞氏虽年幼便离开了景城新娘,但毕竟是母女天性,从小到大,她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疼爱地将她搂在怀中,极为慈爱地为她唱安眠曲。 每次做这样的梦,她心里都会很妥帖,同时又极难过。 她起初以为是别人口中那个她早逝的仆人“生母”,但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心里的疑惑也一寸寸加重。 终于那日,无意中听见李义府跟许敬宗两人的对话。 当初景城山庄的事,毕竟长孙无忌曾追查过,也不是毫无蛛丝马迹的,虞氏巧使手段,暗中打听,已经渐渐地窥知端倪。 当再次出现那梦境的时候,她忍不住哭叫了声“娘亲”,梦中的女子笑声宛若银铃,虽然身在地狱,因陪伴着她,便宛若九重天宫般欣慰欢喜。 由此虞氏一反常态,不再如之前畏缩,许昂察觉她的变化……到底也是色/迷心窍,无法按捺,就此成事。 两人之间的事被许敬宗发现,也是虞氏一手操纵,到底是从小开始伺候着的,虞氏十分懂许敬宗的心意,许敬宗的反应都在她意料之中。 本来她还想亲自动手报仇的,只是她算错了一点儿,有人把她的真实所为告诉了许敬宗,反让他先下手为强了。 许敬宗当然不知过程会如此曲折,而面前这小妾一介弱女子,竟会有此等心思。 “住口,住口!”许敬宗觉着那笑声十分刺耳,令人心惊胆战。 虞氏却并不理会,笑声仿佛鬼哭。 许敬宗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鞭子,上前勾住虞氏的脖子,越勒越紧。 虞氏脸色发红,无法再笑,喉咙里发出咳咳声响。 就在生死关头,外头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许敬宗正惊心动魄之时,因受惊手松开,马鞭落地,而虞氏昏死过去。 “是谁!”他没好气地低声喝问。 门外道:“老爷,外头卢照邻卢先生来见。” 许敬宗诧异:“卢照邻?他半夜来做什么,说我睡下了,改日再见!” “老爷……”门口迟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许敬宗越发不耐烦:“不管是几个人,统统都不见。” 正要再去捡那鞭子,门外道:“还有个少年,叫什么十八子的,说是有关景城的事……” 就好像马鞭烫人一般,许敬宗蓦地缩手。 这半夜三更,站在许府门口的,的确不止一个人。 卢照邻看着身边儿的“阿弦”,疑惑而耐心地问道:“十八弟,你到底找许公所为何事?一定要这半夜来见么?” 阿弦却一语不发。 原来之前卢照邻原本跟几个诗友在一块儿吃酒谈天,因天色不早,众人趁兴联袂而归,过街口的时候,一名友人忽然道:“卢大哥,那个岂不是你结交的十八小弟?” 卢照邻转头看去,果然见是阿弦,身边儿还跟着玄影。 当下撇开众人,叫道:“十八弟!”快步往阿弦身旁走来。 卢照邻因格外欣赏阿弦,是以一见她便心生欢喜,忙问她为何半夜自己出来。 不料阿弦却仿佛不认得他一样,神情淡淡。 卢照邻心生诧异,本以为她有要事不便打扰,正要告辞的时候,发现阿弦的双眼肿胀,脸上还有哭过的泪渍。 卢照邻知道事有不妥,便止步道:“十八弟,你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他一直追问,也并不离开。 终于“阿弦”说:“我要去许府。” 卢照邻一怔,他所认得的人之中,头一个能称得上“许府”的,只有一家儿。 卢照邻试探着问道:“你莫非是说中书令许家?” 阿弦点头。 卢照邻皱眉之际,发现她走路的姿势仿佛不对,神情也毫无昔日那种豁朗灵动,反透着几许阴郁。 卢照邻道:“十八弟,你去许府做什么,可有要事?” 阿弦道:“人命关天。” 卢照邻吓了一跳,事关许家,他本来心生忌惮,有些不愿插手,可听阿弦这样回答,又是如此的形貌举止失常,他是个性情温和之人,关心之故,便不愿袖手旁观。 一路随着阿弦而行,卢照邻又屡屡追问:“十八弟,究竟发生何事?可否跟我细说?或者可开解一二。” 阿弦道:“你最好不要插手。” 卢照邻道:“上次我因诗入狱,十八小弟萍水相逢还为我周旋,这会儿你遇上难事,若是我有能帮得上的,如何肯冷眼旁观?” 阿弦眼珠转动,忽道:“你跟许昂相识。” 卢照邻愕然:“那是自然,上回我亲自介绍你给许兄的……你莫非忘了?可惜许兄如今……怎一个‘物是人非’了得?” 阿弦冷笑:“那就好。” “好?”卢照邻一愣,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未发觉,原先跟随“阿弦”身旁的那只狗儿已经不见了。 且说这两人来到卢府门口,仆人通传,卢照邻心中忐忑。 他虽才名远播,跟许昂也是好友,曾来过许府数次,可毕竟夜半,贸然来访,实在不妥,所以并不知道许敬宗会不会肯见。 谁知才站片刻,就见大门敞开,里头有人道:“老爷有请。” 卢照邻忍着惴惴之意,又看阿弦,却见她仍是面无表情。 随着仆人进了许府,远远地看见厅内一道影子孑然而立,赫然正是许敬宗。卢照邻不敢怠慢,上前行礼。 许敬宗的目光从阿弦身上转开,问道:“卢先生为何夤夜前来?” 卢照邻道:“实在冒昧,放在在路上偶遇十八小友,他不知如何一定要来府上拜会,我见他似有急事,因不放心,便陪同前来,请老大人多多包涵。” 许敬宗绷紧的脸色有些缓和,道:“既然如此,卢先生是不知何事?” 卢照邻道:“正是。”说着回头看阿弦,却见她直直地盯着许敬宗,并不行礼。 卢照邻正要提醒,许敬宗道:“来人,请卢先生偏厅吃茶。” 卢照邻意外,但他也知道许敬宗如此,必然是有话避着他,且“阿弦”的举止实在古怪,卢照邻道:“十八小弟……” 许府下人已经上前,请卢照邻离开。 阿弦仍默然相对,卢照邻无奈,含笑作揖:“老大人,我这位小友大概是遇了不知何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次许敬宗也不言语了。 卢照邻无可奈何,只得随那仆人出门。 剩下两人厅内对峙,许敬宗踏前数步:“十八子亲自登门,有什么见教?” 阿弦道:“讨账,要人。” 许敬宗嗤地一笑:“讨什么账,又要得什么人?” 阿弦道:“景城山庄的旧账,你关在暗室意图杀害的那个人。” 许敬宗原本还漫不经心,听了这句却神情大变:“你说……”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复又止住。 许敬宗细看眼前之人,又有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你……” “阿弦”道:“大人,别来无恙?”声音却有几分别样的柔和。 许敬宗屏息,有些结巴:“是、是你?” “阿弦”笑了笑:“一眼就能认出,不亏我陪伴了大人十三年。” 许敬宗倒退:“你、你……” 这一夜给他的“惊喜”太多了,让他脑中几乎无法转圜,语无伦次道:“混账……怎么可能,子不语怪力乱神……” 阿弦低头:“是,我还记得大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怪你。但是……”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已经荡然无存:“我原本以为一死便是解脱,可恰恰相反,我知道的越多,就越放不下。” 她还未说完,陡然纵身扑了过来。 许敬宗毕竟年事已高,躲闪不及,回过神来之后,颈间已经被一把刀子逼住,这刀子似并不锋利,但毕竟是凶器。 许敬宗魂飞九天,叫道:“你干什么?来人!” 门口的几个侍从齐齐冲了进来,见状忙都拔刀围了上来。 许敬宗定了定神:“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哼,你想杀了我?” 阿弦道:“你叫人把那孩子放出来。” 许敬宗道:“不可能!”颈间一疼,黏湿的血流了出来。 许敬宗眼前一黑,立即转了口风:“停下,有话好好说,我答应你!” 立即叫了一名仆人,吩咐将虞氏带出。 不多时,果然有仆人半扶半拖着虞氏进了厅内。 “阿弦”一见,眼中透出关怀焦急之色,柔声唤道:“孩子……” 虞氏在半路被夜风一吹,已经醒来,猛地听见这般慈爱的呼唤,颤颤抬起头来,当看见面前只是个看似清秀的少年之时,虞氏愣住了,满面迷惘。 许敬宗冷笑:“人已经到了,你还想怎么样?” “阿弦”道:“送我们出府。” 许敬宗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们’?” 阿弦沉默,继而道:“我要你将卢照邻叫来,让他陪着我的孩子出府。” 虞氏的眼神本来又黯然下去,听到“我的孩子”四个字,双眼猛地又瞪大起来。 许敬宗万没料到这点儿,切齿道:“好……好好好,我倒是忘了……” 他使了个眼色:“请卢先生过来!” 仆人躬身答应,徐徐后退。 此刻虞氏看着阿弦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阿弦”本正盯着许敬宗,闻言转头,两人目光相对,她的嘴唇抖动,眼神里满是急切痛色,偏偏不能说。 孰料旁边一名侍卫等待多时,见她露出破绽,即刻跃起。 左侧的一人配合无间,两人一个攻向“阿弦”,另一个却将许敬宗一把拉了过去:“大人!” 如果现在在场的真的是阿弦,她一个人对付这些侍卫,虽然无法取胜,却也绝不会如此容易就给击败。 但偏偏此刻在阿弦体内的,并不是真正的她,而是个根本不懂武功的弱女子。 侍卫一拥而上,数把雪亮的刀挥下,有的架在“阿弦”的脖子上,有的抵在她的胸前。 许敬宗脱身,心头升起一股一了百了的狠绝,不由骂道:“贱人,又奈我何?你夤夜闯入意图行刺,我大可……” 他想说的是——再杀你一次。 但虽然没说出口,神情里已经昭然若揭。 许敬宗是对着阿弦说的这几句话,但阿弦乃是少年打扮,他的这句“贱人”,自然别有深意。 其他众人听不出来,可虞氏如何不知。 虞氏望着“阿弦”,眼中的泪已经不由自主纷纷坠下:“你、你是……你真的是我娘亲?” “阿弦”被刀逼着,于地上无法起身,闻言却竭力抬头看向虞氏,眼中透出柔静的光:“孩子,别怕……别怕……” 虞氏浑身剧烈战栗,最后猛地发出一声哀叫,不顾一切地向着阿弦踉跄爬了过来,却被一名仆人拉扯住。 她发狂似的挣扎起来,想要靠近。 “阿弦”见状,回头道:“许敬宗,你放了她!” 许敬宗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谈什么……” “阿弦”不等他说完:“这个人是周国公要的人,他跟崔天官的关系更是匪浅,你真的想让他死在你府上吗?” 许敬宗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一愣:“你想怎么样?” “阿弦”的脸上现出一股决绝之意,她忽然挺身而起! 一名侍卫躲闪不及,手中的刀顿时刺入阿弦胸口! 那侍卫一惊之下松手,“阿弦”趁机将刀夺了,横刀架在颈间:“许敬宗,你还不肯放人吗?” 遽生大变,许敬宗正在心焦地左右权衡之时,厅外夜色中忽然遥遥地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十分陌生,端然不是府上之人,何况府上的人怎敢在夜间如此大呼小叫。 许敬宗侧耳细听,却听对方唤的是“阿弦”。 握刀的“阿弦”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但她的脸上却满是恐惧,仿佛见到什么极让人害怕之事:“不、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地上的虞氏哭叫道:“娘亲!” “阿弦”哀哀望着她:“孩子,孩子……” 横刀泪落,这瞬间竟仿佛生离死别。 刹那间,那声音已经从远及近。 在场众人均都心惊,听见前一声的时候,这声音仿佛还在门口,可是下一刻,却骤然竟在眼前,难道这来的是神人不成? 随着这人的出现,“阿弦”手一松,“当啷”一声,刀已落地,而她闷声不响地往前栽倒。 他身边围着的侍卫还想上前拿住,那来者却比他们更快百倍,大袖一扬,已经将阿弦裹入怀中。 101.心之所向 许敬宗本正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之间又不能确信是谁。 当这人突然闯入厅内将阿弦抱起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独一无二的风姿,长安城也只有一人。 “你!”许敬宗惊地抬手,“崔玄暐?!” 这来者双手抱住阿弦,回身垂眸,并不看许敬宗,反像是静静地看着怀中阿弦。 就算是在有些阴森的厅内,这张脸却仍是明静端正。 虽然低着眼皮,却仿佛有落落清辉常在眉间,让人一见心里也仿佛即刻清朗起来。 这人,自然正是崔晔。 许敬宗说罢,崔晔道:“玄暐贸然而来,只因情势紧急。冒犯之处,许公怪责,我改日领受。” 他抱着阿弦向着许敬宗微微欠身,举步欲去。 许敬宗目瞪口呆之余叫道:“且慢,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跟这个小子到底有何干系?竟为了他行如此无状之举!” 崔晔道:“这个孩子唤我阿叔,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算将性命偿还他,也是理所因当的,许公觉着如何?” 许敬宗虽知道阿弦跟崔晔有些牵连,却不想竟是如此关系匪浅。 本来崔晔生性冷清淡泊,按理说绝不会为了哪个人做出深夜闯入朝臣府宅的荒唐之举,但偏偏他竟做了,实在令人骇异。 且竟来的如此之快,态度又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由分说,一时叫许敬宗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付。 正在这时,更加叫许敬宗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夜色里忽然传来几声激烈地犬吠!且仿佛是在府内。 许敬宗心中急躁异常,无处发泄,随口骂道:“又是哪里来的野狗!” 话音未落,厅门处就有人连滚带爬地进来,惊慌失措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周……” 许敬宗道:“说什么?” 那人只来得及说了句“周国公”,身后一道黑影窜了进来,“汪汪汪”一连串的乱叫,扑到崔晔身前,在阿弦身上乱嗅。 崔晔本要抱着阿弦出门,蓦地听见这一声,眉峰微动,就站住了。 间不容发之时,门外又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说道:“我以为是谁这样大胆,敢动我的人,没想到果然还是中书令不拘一格胆气旺盛。” 许敬宗正因那声“周国公”而胡思乱想,可现实容不得他细想,最坏的一面儿已经出现了。 那人已走了进来,——这人跟崔玄暐的出现不同,众人看见崔晔现身,都觉着心头也为之清朗。 但此刻的这人,却给人一种艳厉到不能直视、甚至慑人的感觉,就算是幽暗的夜色也掩不住那种过分的张扬明艳。 此人却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对许敬宗而言,一个崔玄暐已经令他觉着棘手,但毕竟两人官职自有高低,以他的资历,若要认真拿捏对扛起来,未必不能略占上风。 可如今多了个贺兰敏之,就不只是棘手这般简单,而是头大。 贺兰敏之的身份太过特殊,性情又无常。之前李义府威风尚在的时候,同许敬宗两个背地说起此人,尚且一副不敢招惹的口吻,何况如今正面对上。 许敬宗勉强镇定,干笑道:“今晚却是怎么了,深居简出的崔天官陡然光临,为何连周国公也都来了?二位可是约好了的?” 敏之已看见崔晔,目光下移看向他怀中的阿弦。 当看见阿弦人事不省脸如雪色的模样,两道浓眉皱起。 他竟将许敬宗的问话置若罔闻,反而三两步来到崔晔身旁,低头仔细打量阿弦,并未发现什么外伤。 崔晔却仍冷冷静静道:“阿弦伤着了,事不宜迟,请周国公许相爷恕我失礼。” 他略微欠身抱着阿弦,往外而去。 贺兰敏之本要喝止,不知因何又未曾,只回首看许敬宗。 许敬宗本也要唤住崔晔,但看敏之不曾开口反而回看自己……许敬宗便并未出声。 直到目送崔晔出厅,敏之才对许敬宗道:“许大人,你装什么傻,当初李义府想要对小十八伸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明告诉他了,你跟他好的那个样儿,难道会不知内情?我为什么来,这还用多此一举地问?” 他的话直白而不留情面,许敬宗却只呵呵笑了两声:“那件事我自然听说过。但是今晚上……国公却是怎么知道他在我府上?” 敏之道:“小十八是我的人,他在哪里,我时时刻刻都有感应,怎么会不知道?你三番两次的问我这个,是心虚什么?” 许敬宗道:“周国公说笑了。我有何可心虚的,今夜原本是这十八子来到我府上,忽然一言不合就将我挟持住,老夫脖子上就是被他所伤。”他微微转头,展示自己颈间伤处。 敏之淡淡扫了一眼,又看在场众侍卫都全须全尾不曾有伤损,哼道:“以小十八的身手,如果有心要行刺你,断不可能只伤你这么一点儿。” 许敬宗啼笑皆非:“周国公,你莫非觉着老夫在说谎?还是嫌老夫伤的不够重。” 敏之笑道:“我可并没这么说,只说另有隐情。”敏之看着地上的虞氏,“此女是谁?” 许敬宗道:“是我的小妾。” 敏之唇角一挑:“折磨的这样,许大人是不想要这个妾室了?” 许敬宗道:“是有些忤逆不顺,正要教训一二……” 敏之道:“既然这样,何必费心,我帮许大人料理了就是。” 许敬宗诧异之时,敏之已经走到虞氏跟前儿,他将虞氏下颌一抬,低头看了片刻,忽地邪笑道:“果然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许大人喜欢。” 贺兰敏之风流不羁,家中亦有美貌侍妾无数,长安人尽皆知。 如今见他如此,却让许敬宗心中忐忑,且不知敏之是动了色/心,还是另有所图。 许敬宗道:“不过是残花败柳,又是品性下贱之人,哪里配得上周国公,不如改日我挑两个上好的亲送到府里奉承如何?” 贺兰敏之啧啧了两声道:“我以为中书令跟我是同道中人,怎么竟不解这个别有滋味的意思,女人若是高洁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倒是下贱些才知情识趣惹人疼爱。” 许敬宗语塞。 敏之又道:“好了,我得回去看看小十八究竟如何了,至于到底今晚是怎么样……等我细问过他,再给许大人一个交代?如何?” 许敬宗思前想后:“我看十八子举止古怪,似有失心之患。他能得周国公青眼,可是他的造化了。” 敏之道:“造化是么?可知我跟你想的一样,只可惜他好似不这么想。” 许敬宗见他要走,忙又道:“这贱女身上肮脏不堪,等我叫人清理过后再送去府上……” “不用麻烦。”敏之招手,两名侍从进来,扶着虞氏起身出厅。 许敬宗眼睁睁看着,终于忍不得:“周国公!” 敏之才要抬脚,闻声回望:“老大人还有何事。” 对上这双桀骜双眸,许敬宗想起他当初在李义府家中大闹的情形,如今又能怎样? 就算出言拦住,他若强要抢人,难道竟要真刀实枪地干起来?少不得仍是先忍了这口气。 且说敏之出厅,生怕崔玄暐走了,便疾行往外,将到许府门口的时候,却见崔玄暐站在门外。 在他旁边还有个看着有些眼熟之人。 敏之细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人是谁。喃喃道:“他怎么竟也在这趟浑水里头?” 原来这会儿在崔玄暐身旁的,竟正是先前陪着阿弦来许府的卢照邻。 卢照邻原先被许府家丁引去偏厅“吃茶”,心中却着实煎熬,隐隐听见又异样声响,卢照邻想出外一看究竟,却被家丁劝住。 卢照邻自非傻子,看这个架势竟像是将他软禁,他越发忧怀,正在原地踱步想要强行冲出的时候,便听见了崔玄暐的声音。 起初以为自己是错听了,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连负责看守他的家丁都吃惊地走到门口张望。 卢照邻也随着过去瞧了看,只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仿佛松鹤掠影,又似一道月光,一闪便消失在厅门口。 再等贺兰敏之现身的时候,那看守卢照邻的家丁已经无心逗留,早也跑出来看究竟。 卢照邻趁机走了出来,正要去一探,却见崔玄暐抱着阿弦走了出来。 卢照邻一震:“崔……” 还未唤出,又看向阿弦:“十八小弟……”忙忙地走上前,还未说完就发现阿弦昏迷。 崔玄暐略微止步:“卢先生尚在?” 卢照邻惴惴道:“是,先前十八小弟似跟许公有何要事,我在偏厅等候。” 崔玄暐脸色沉静:“原来如此,先生请即刻随我出府吧。” 卢照邻忙点头,又看阿弦:“十八小弟怎么了?” 崔玄暐道:“并无大碍。” 走出正门,崔玄暐将上车之时,便对卢照邻道:“今夜的事,卢先生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卢照邻也早猜到事情非同小可:“好。” 崔玄暐道:“我便不送了,请。” 卢照邻一拱手,见他转身,迟疑着又问道:“崔兄……” 崔玄暐止步:“卢先生有何见教?” 卢照邻略略犹豫,才诚意恳切道:“我听说过你的病症,本想亲自登门探访,又怕你觉着我多此一举,便未曾冒昧前往。只是上次因诗入狱一节,多承蒙你出手相救,我本欠了你一声多谢,只是说出来又怕太轻了……” 崔玄暐道:“先生很不必挂怀。若无别的事,我先去了。”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淡然,虽抱着人,言谈举止却仍不失优雅自如。 卢照邻一怔点头:“好,请……对了,十八小弟就多劳了,今晚着实始料未及。” 崔玄暐道:“且请宽心,等他醒了我会转告先生好意。” 两人才说完,贺兰敏之就从许府出来了。 卢照邻见状便后退几步,沿街自行先去。 这边儿,敏之三两步来到崔晔身前将他拦下:“崔玄暐,你带小十八哪里去?” 崔晔道:“回家,疗伤。” 敏之道:“这就不劳烦了,交给我就是了。” 崔晔蹙眉:“周国公何意。” 敏之道:“你难道不知道?小十八已经答应要跟着我了,我的人,当然我来负责。” 崔晔道:“周国公,阿弦为您效力而已,并非卖/身。” 敏之被这一句刺的片刻窒息,他似笑非笑看了崔晔半晌,道:“我发现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平日里说话滴水不漏,偶然说出一句来便能刺杀人。” 崔晔不欲多留:“失礼了,改日再跟周国公请罪。” 敏之偏不离开,张手挡道:“我这人最恨拖延,当日之事须得当日决断,什么改日不改日的,焉知明日的你我又是如何?我只一句话:把人留下。” 崔晔道:“不能。” 敏之大为诧异:“你这么着紧他?” 崔晔道:“是。” 敏之眼神渐渐变得凌厉道:“既然如此,那就该从一开始就紧紧地把人栓在身旁,不要让他四处乱碰,弄得半死不活后又带回身边儿,既然你自顾不暇,就把人给那能照看好的如何?” 崔晔淡淡道:“阿弦并不是谁的爱宠、要被人圈禁身旁,他有自己的心之所向。” 敏之皱眉:“你说那个叫陈基的?” 提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不屑之色,“不值一提的卑微小人。” 崔晔却道:“在周国公眼里卑微如尘,在阿弦眼中却是他在长安最珍视敬爱之人。” 敏之又被狠狠地噎了一下,翻脸喝道:“你够了!” 这一声颇高,惊得旁边玄影汪汪叫了数声。 与此同时,崔晔怀中阿弦道:“阿叔?” 阿弦已经醒来。 在卢照邻跟崔晔说话之时,阿弦已经有些神智苏醒,只未完全清醒,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是何情形。 等敏之拦路,又提到陈基之时,阿弦缓缓睁开双眼。 头顶月朗星稀,崔晔的脸近在眼前。 有那么瞬间,看不清周围的高门大户,剑拔弩张,只有头顶青天跟“英俊”逐渐清晰的容颜。 阿弦几乎以为仍在桐县。 目光浮动,盯着崔晔看了片刻,却见他身着一件长大的素色麻衣,并非正装,而是一副家常之态。 艰难回头又见许府在望,敏之虎视眈眈。 阿弦沉默片刻:“阿叔、放我下来。” 崔晔道:“阿弦……” 阿弦却蓦地挣动,不由分说跳下地之时,她举手猛地捂住了胸口,将痛呼声咬在了牙关里。 这一动作,吸引了贺兰敏之的目光。 当看见阿弦胸前有一处洇湿之时,敏之震惊起来:“你受伤了?” 之前敏之在许府厅内特意打量过,当时崔晔将她略微侧身抱住,正好儿将她胸前的伤处挡住了,是以敏之并未察觉。 这会儿看的分明,敏之惊怒:“伤的如何?” 阿弦道:“不会死。”举手挡住敏之。 敏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混账……”也不知骂谁,低头看一眼那伤处,因并不真切,就要来撕阿弦的领口。 阿弦推了两下,怎奈半夜失魂,通身无力,只能叫:“周国公!” 而崔晔也道:“周国公。”抬臂轻轻一格。 敏之被他举手挡住,这一刹那,阿弦已倒退出去。 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心多了一团殷红,是方才按在胸口伤处所致。 阿弦缓缓吸气:“两位都不必操心,我没事,我要回家去了。” 敏之见她脸色雪白,胸口血浸,心头的火重又跳高起来。 谁知阿弦试着往前一步,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风中芦苇,却又强撑着不肯伏倒。 敏之见势不妙,顾不得发怒,正要去抱住她,崔晔却比他更快,将阿弦重抱入怀,腾身掠起,不偏不倚回到了车上。 敏之大惊回首,崔晔已叫人赶车而行,隔着窗帘:“改日再向您请罪,告辞。” 敏之踏前追出一步,忽然停下。 疑惑地盯着那马车极快远去,敏之喃喃:“他的眼睛……莫非已经好了?” 102.你的眼睛 与此同时,就在崔玄暐的马车之中,阿弦也正半是疑惑地问道:“阿叔,你的眼睛……好了么?” 被附体本就会元气大伤,何况又受了伤。 更加上先前跟陈基那场摧心折肝,用“雪上加霜”都不足以形容,阿弦本至少昏睡整日才能恢复。 可是因心中有一种执念,竟让她无法彻底陷入沉睡之中,就算是闭着双眼,却仍心心念念地惦记着那件事,那个人。 “我要回家……”她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气若游丝。 过了半晌,又哭泣般叫道:“大哥、大哥……” 马车骨碌碌往前而行,崔晔盘膝坐在阿弦身旁,她模模糊糊中所说的那些话,低低抽泣声响,都入了他的耳。 崔晔举手,试着在阿弦脸上摸索,修长干净的手指抚过她的双眼,果不其然都是湿的。 很淡的叹息声,像是檀香炉里的几缕烟飘出。 就在崔晔重又将手隐回袖中之时,阿弦缓缓睁眼,对上那双隐有星芒的双眸。 那似在雪谷初见的熟悉光芒,恍若隔世。 一刹那,阿弦恍惚起来,就好像这会儿并不是在马车之中,而是她从豳州大营返回,不慎坠落雪谷。 抓住最后一丝意识,阿弦问道:“阿叔,你的眼睛好了?” 对方静了静,答道:“是,阿弦放心,已经好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真意。 但阿弦的脸上忽然露出无尽喜悦的笑,仿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似的,她终于放心地困乏下来,陷入沉睡之中。 马车行过春明大道,又拐过数条巷道,才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看着甚是寻常的院落门首,好似长安城里每一户寻常百姓家。 仆人上前敲门。 半晌,里头才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晚上不见客,请明天再来。” 仆人靠前轻声道:“劳驾了,天官有急事要见老神仙。” 门内道:“崔天官吗?请稍候。” 过了片刻,两扇门悄悄打开,里头一个垂髫童子探头道:“来的好突然,可是天官的身子又有不妥了?” 崔晔早抱了阿弦下地,道:“并不是我,而是我一位小友。” 童子吃惊,旋即摆手道:“胡闹胡闹,你明知道我师父不见外人的。给你医治已经是破例了,怎么又带别人来,坏我们的规矩!” 这会儿玄影也跟着走到门口,童子正老气横秋地训斥,目光一转瞥见玄影,吓得跳起来:“城里怎么有狼?” 崔晔的仆人忍笑道:“这不是狼,是只黑狗而已。” 童子几乎跳到门槛里去,闻言有些脸红,却仍嘴硬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主子是养老虎的,再多养一只狼有什么稀奇。” 正在拌嘴,里头一个平和淡定的声音响起:“八角,带人进来。” 那童子这才垂手答应了声,在门边一站对崔晔道:“您快请进。” 崔晔抱着阿弦进门,玄影自来熟地跟上,正要跳进来,童子忙不迭地挥手制止:“我们这屋里好多稀罕的药物,给你进来咬坏了怎么办,不许进来。” 玄影看懂了他的手势,便并不入内,只立在门槛边上,歪头打量这小童。 童子笑道:“咦,你真的能听懂我说什么?” 那边儿崔晔进了正屋,一股清雅的药香飘出。 白眉皓首的老神仙孙思邈坐在桌边儿,正擎着一株药苗打量。 见崔晔进门,孙思邈看他一眼,忽然皱眉,将药苗放下。 孙思邈起身,走到崔晔身旁:“你的气色不好,为什么在这时候乱动真气,搅乱了内息?” 崔晔道:“抱歉,是遇上了一件急事。” 孙思邈脸色有些凝重:“我早叮嘱过你需要静养,万不能擅动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既然不听,以后我不敢为你医治了。” 被他责怪,崔晔却温声道:“能得您亲自调治照料,纵然有个万一,也该是命中注定,我已足了,只是老神仙慈悲为怀,还请帮我看一看我这位小友才好。” 他不惊不急,娓娓沉静。 孙思邈眼中透出激赏之色,笑道:“若非看你的确是个难得之人,我也不会为你破例。只是不知道,你为之破例的人,又是怎么样?把她放在榻上。” 崔晔按照孙思邈所说,小心将阿弦放在左侧木榻上。 孙思邈在旁坐了,先看了阿弦几眼,随口道:“这孩子的元气怎么亏得如此。” 正那叫八角的小童进来,孙思邈道:“取生肌散来。” 小童快手快脚地跑到墙边儿柜子旁,抽抽屉取了一瓶药。 孙思邈将阿弦领口解开,见伤在蝶骨往下,被刀刃片出一道弯弯的伤痕,幸而不大。 崔晔略微低头,孙思邈用帕子略将残血擦了擦,才将药粉洒落:“外伤倒是一般。” 那药粉沾血,立刻凝结,很快伤口处的血迹都干结起来,转眼间那伤痕已不再出血,且比之前缩小了一寸。 将药粉重递给小童,重为她掩起衣襟,老神仙复拿手在阿弦腕上一搭,惊疑道:“极阴之体倒也不足为奇,但怎么……” 崔晔道:“不知如何?” 孙思邈道:“她现在竟还活着,实在是匪夷所思。” 崔晔屏息:“我……并不懂您的意思。” 孙思邈活到如今,已经将近一百三十岁,几乎是得道半仙之体,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为人看病,多半只一照面就能看出症结所在,遇到极为疑难之症才会起手诊脉。 毕竟是个医人无数的老神仙,天底下的男女老幼,各形各色人等,不知见过多少,一双眼睛更是精明练达。 孙思邈一照面就看出阿弦是个女孩子,——毕竟就算是身量未长的少年,对常人来说无法辨别雌雄,但男女之间的骨骼形体自有差异,身为世间最难得最顶尖儿的神医,对人/体构造更是炉火纯青,自能一眼识破。 孙思邈见多识广,非但能医人,对于世情百态也是无所不知无有不晓。 他细看了阿弦顷刻,微笑道:“这孩子的体质天生特殊,她像是遭过大难的……你的眼睛正是恢复中,只怕看不真切,你瞧——” 孙思邈举手,在阿弦的颈间点了点。 崔晔定神细看,因是夜晚,更加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请恕我驽钝。” 孙思邈道:“也罢,你并非学医,急切里看不出肌理,她的这里受过伤,像是……在极幼之时被人用外力狠狠掐过。” 崔晔微微震动,袖中的手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孙思邈道:“这种外力伤损,对她有极大的伤害,兴许……” 孙思邈略凑近了些,在阿弦的双眼上打量了片刻,话锋一转:“总而言之,她如今还活着……这已是个奇迹。” 崔晔暗中握了握手:“老神仙,实不相瞒,我这位小友他跟寻常之人不同,他……”崔晔一顿,“他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者。” 孙思邈却并不觉意外,淡淡然问:“你是说类似于鬼魂之类?” 崔晔早心悦诚服:“是。有时甚至会伤及性命。今夜便是如此。” 崔晔从不是个多嘴之人,如今竟把阿弦的“私事”和盘托出。 孙思邈早将他的意思洞察明白,因说:“我走遍天下,九州四野,也见过不少奇闻异事,譬如乡野之中时常会有被鬼狐附身之人,比如有死去多时又‘借尸还魂’之人……屡见不鲜,但你若是问我有无为她医治的法子,我却只能医人,不能医魂。” 先前说过,当初老朱头还在的时候,无意同阿弦说起,还提过将来若有造化,可请孙老神仙为她看一看“病”,若能得老神仙高妙之手医治妥当,那自然大谢天地。 谁知道今日阴差阳错得此机会,……只可惜连老神仙也是无能为力。 崔晔本是一试,听如此回答,并无失望之色:“另有一件事,还要请教您老。” 孙思邈最欣赏他的沉静:“且说无妨。” 崔晔道:“虽然阿弦被鬼魂缠身所苦,但据他自己所说,只要跟我在一起,便看不到那些了,不知何故?” 孙思邈挑眉,忽地笑道:“这个我倒可以一说。” 此时将近子时,寒气下沉,万籁俱寂。 孙思邈道:“据我所想,世间凡有极阴,自有至阳,所谓天地正气,赋于形流,有为月星,有为川岳,而世间的百态人物,也自各有不同禀赋,有上品者,有下流者,有庸庸碌碌者……至于天官,你天生光明端直,又系出身官宦名门,崔家百代的荫庇,以及你自身之修为造诣,绝佳品性,正是天地间正气光明聚集所在,而鬼魂乃是至阴之物,见你则如见阳光般,故而百鬼回避,也是有的。正好儿跟这孩子相反。”他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有趣之事,便笑起来。 崔晔道:“那……可否有什么法子,让阿弦也如我一般?或者我有什么可以助她的?” 孙思邈呵呵笑道:“让她如你一般,除非改变她的出身。” 这自是不可能的了,时光无法倒流。 孙思邈又道:“至于你有什么可以助她,也除非……是你日夜不离,贴身保护,才能保她不受阴力侵扰。” 崔晔微微摇头:此法亦不可能。 幸而孙思邈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崔晔忙问:“老师请讲。” 孙思邈道:“那就是靠她自己。” 崔晔愣住:“靠她自己?” 孙思邈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弦:“这孩子天生命数坎坷,又有如此天赋只能,按理说这般体质,被百鬼绕身,注定早夭,但她却有惊无险,直到如今……嗯,她应是个性情豁达心底仁慈的孩子……” 性急者气燥,血脉涌动急湍,心底偏狭者气促,脉细且短,而面相之上也能看出一二……孙思邈于医学上造诣非常,医理早也自成一派。 崔晔道:“是,而且阿弦跟别的孩子不同。” 崔晔将阿弦在桐县时候所做种种同孙思邈简略说了,比如那采参人,桐县几宗奇案以及临县欧家之事等。 孙思邈听得津津有味,听罢笑道:“好好好……原来如此,我懂了。” 崔晔道:“您的意思是?” 灯光下,白发白须的老神仙,脸却宛若童颜,绝少皱纹,脸色红润,最难的是精神犹如少年,神采奕奕,毫无高龄老者夕阳西坠的颓丧凋零气质。 孙思邈笑道:“世间大道,因果循环,自有造化。这孩子被百鬼绕身,本是极阴极冷,但她所做之事,偏是极正气、最炽热光明的,故而才能在这极阴跟极阳间维持平衡……” 崔晔悬心静听,听到这里,若有所悟。 孙思邈道:“故而我说最后的一个解决法子,在她自个儿身上。” 昏睡了半天一夜,阿弦终于醒来。 正午的日色十分明亮,这间房的窗户又格外的大,阳光照在雪白的麻纸上,泛着烁烁光辉。 阿弦嗅到浓郁的药香气息,她定睛看时,发现果然周围竟都是药箱柜子,看陈设,这里大概就是药铺了。 可是……向来药铺都是聚集鬼魂最多的地方,但阿弦目光所及,非但并未看见半个鬼魂,甚至连意思阴翳都没有。 这里极为“干净”。 但这种干净,不是在豳州欧家那种反常的干净,而是令人舒适而自在的。 阿弦爬起身来,胸口依稀有些异样,却不觉着疼,正要翻身下地,才想起来胸前曾受过伤。 阿弦愣怔,低头扒拉开衣襟,竟见胸前的那道伤痕已经呈现愈合之态,匪夷所思。 “难道我不知不觉睡了半个月?”阿弦发呆,忽然她的心一跳:“大哥……” 一想到陈基,阿弦忙俯身穿了靴子。 正忙碌中,有人道:“你醒了? ” 阿弦抬头,却见是个七八岁的小童,手中端着个托盘:“那可以自己喝药了。” 小童自顾自地将盘子放在旁边桌上,见阿弦还愣着,便招呼道:“还不快些?冷了药效就减了,你可知道外头有几乎一城的人都在求师父的药,还等不到哩。” 阿弦道:“师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按照小童八角所说,阿弦来至桌边儿,八角亲手将药碗递过去。 阿弦看他目光澄净,低头将药慢慢喝了。 八角这才回答:“这里是药庐。” “药庐?”阿弦仍是满头雾水。 八角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哪,哼,若不是天官亲自送你来,你也进不了这个门儿呢。” 门口有人咳嗽了声。 阿弦抬头,对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在门口,背光而站,淡淡地阴影里眉眼清浅,偏透出一股朦胧的温柔。 但是……因为有什么明显地变了,这张脸也显得陌生起来。 让人无法面对。 阿弦腾地起身,手中的碗跌在地上。 八角道:“幸好药喝光了,不然师父又要骂我。” 他将药碗收起来,转身时候道:“天官,你的朋友好啦,快带她走吧,对了,把狗子留下来陪我玩,就当是我从昨晚伺候她到现在的报酬了。” 崔玄暐不置可否。 八角摇头晃脑地出去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纵然是在白日,他光华隐隐的双眸,兀自透着星芒,没了先前的惘然。 忽地想起,昨夜在马车里阿弦半是昏迷的时候,看见崔玄暐垂眸打量自己……那一瞬间她竟迷糊了,只当是在雪谷初遇,便问他的眼睛是否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阿弦便认定这的确是在雪谷。 只要是在雪谷……那么便代表着一切最坏的事情还未发生:老朱头还好端端地在家里等着她,而陈基也仍好端端地在长安。 前者未曾出事,后者也未曾决离。 所以阿弦从那一刻起便心满意足地陷入昏迷。 这会儿相见,对上崔玄暐的双眼,想到昨夜的那片刻慰藉,阿弦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我……我要回家了。” 她摸了摸额头,试着迈步往门口走去。 崔晔却挡在哪里,好似一座大山,阿弦往左边迈出一步,他略微抬手,大袖垂落犹如羽翼。 于是阿弦又往右边迈出一步…… 崔晔看她在眼前摇摇晃晃,终于将她肩头轻轻按住:“你说的家,是哪个家?” 103.存神炼气 阿弦心里一阵茫然。 是啊,她的家,是哪个家? 小的时候,颠沛流离东奔西走的日子过了很久,但不管如何艰苦,有老朱在的地方,理所当然就是她的家。 然后老朱去了,他告诉自己长安还有她的“亲人”,而且长安还有陈基。 从小给予阿弦关怀照料的陈基,不仅是她心里暗自喜欢的人,更是如兄长般的亲人。 所以阿弦来到了长安。 陈基说要留,那就留好了,横竖跟他在一起,也能找到“家”的感觉。 但是现在,陈基也离开了。 那个小屋子又只剩下了她自己,还能不能称之为“家”? 室内,突如其来的默然。 崔晔缓缓放开阿弦:“你虽一心为了陈基,但他毕竟自有想法,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他终于选择了他需走的路,你现在该高兴才是。” 阿弦觉着好生古怪:“我、我还该高兴?” “是,你当然该高兴,”崔晔道:“你总该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样性情直率简单。尤其是对陈基那样的人而言,他千辛万苦来了长安,不知是为了龟缩在府衙后院当殓房杂役的,就像是你说的一样,他需要一个机会,只是这个机会不必你给,他自己也会想尽一切方法、不择手段也要找到。” 阿弦有些窒息,崔晔继续又道:“索性跟你说明,其实当初你为了他而选择向周国公,我便想劝止你,只毕竟是你的心愿,倒也罢了。事实上,倘若给陈基知道了此事,只怕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阿弦一惊:“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哥着想,不会比他投向许敬宗差呀!” 崔晔道:“人心是极复杂的。你……你不如倒转过来想想——倘若陈基为了保全你,而跑去跟许敬宗做了某种交易,你会感激他的保全吗?” 阿弦顿时觉着心头一凉,脱口叫道:“当然不!” 崔晔点头:“那你总该知道陈基的心情了。” 阿弦无法做声,但那股透心冰凉却挥之不去。 崔晔道:“故而他现在自己做出选择,走上他自己想走的路,我反倒觉着对你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阿弦后退两步,重坐回了榻上,默然半晌,她举手捂住脸:“阿叔,我该怎么办?” “不用去想该怎么办,什么也不必想,”崔晔温声道:“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到我身边来就是了。” 阿弦勉强压住想哭的冲动,眼中的泪却毕竟无法控制自如。 最终她吸了吸鼻子,擦擦眼睛:“但是阿叔已经不是以前的英俊叔了,你……” 虽然当着贺兰敏之的面儿痛斥过他所谓“门第身份”之说,但现实告诉阿弦,崔玄暐跟昔日那个身世来历一片空白的英俊是完全不一样。 阿弦迟疑问:“我、真的能跟着阿叔吗?” 崔晔微微一笑:“阿弦当然能跟着我,就好像我在桐县跟着阿弦一样。” 阿弦不由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 崔晔垂眸,才要为她将脸上的残存泪渍擦一擦,门口八角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还有一件事,别把我刚才跟你说的告诉我师父啊。” 崔晔道:“好,我绝不会告诉老神仙小八角见犬起意,私下索要报酬一事的。” 八角才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身后孙思邈的声音响起:“八角,你当真想要人家的狗儿当报酬?” 八角受惊,“嗷”地一跳三尺:“师父,我没有、我……我不敢了!” 孙思邈道:“还不快去把那只狗儿解开,没见它都不肯吃东西了么?可知你一片爱好之心反会害了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弦心头一动。 八角去后,阿弦压下心头悸动:“阿叔,你居然也能这样使坏。” 崔晔当然早就看见孙思邈在八角身后,却故意作弄八角,亏得他跟八角许诺的时候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苦中作乐,阿弦不由微笑。 崔晔看着她面上那一抹笑意,唇角也随着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哦,坏吗?” 这会儿孙思邈将八角遣走,进了门来。 崔晔便对阿弦道:“这位便是孙老先生。” 阿弦歪头打量孙思邈,却见这老者须发皆白,容光焕发,虽着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通身仙风道骨,竟叫人看不出年纪几何,亦分不清是仙是圣,只知绝非凡人。 因崔晔说“孙老先生”,阿弦福至心灵,惊呼道:“难道就是孙老神仙吗?” 孙思邈笑道:“只是世人的缪称罢了。” 阿弦的心狂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您真的就是老神仙?是那个传说中的老神仙吗?” 孙思邈笑着举手,将她腕子轻轻握住,牵她到榻边坐了诊脉。 阿弦无法言语,呆呆地只顾打量。 看着看着,不由自主想起老朱头之前的话,眼中忍不住又有泪光闪烁。 心绪一乱,脉也有些浮动,孙思邈道:“你怎么了?” 阿弦揉揉鼻子:“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是伯伯还在该多好,他要是看见我真的见到老神仙了,一定会很高兴。” 孙思邈遍阅世情无数,虽不知来龙去脉,阿弦的心意他却早已知晓:“你伯伯可有什么心愿么?” “他想让老神仙给我……”阿弦咳嗽了声,低头道:“……不过也不打紧了。” “给你看病么?”孙思邈看了崔晔一眼:“正巧,也有人想让我给你看病。” 阿弦定了定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崔晔:“阿叔?” 崔晔道:“是,我已经把你所苦之事同老神仙禀明了。” “不敢。”孙思邈将她的腕子松开,徐徐道:“对你而言,其他种种倒也罢了,唯一麻烦的就是容易被附身。毕竟人鬼有别,被阴灵驾驭,久而久之会对你的身子有极大损耗。可也正因为人鬼有别,你也并不是无能为力的,你其实可以自保。” 阿弦听他突然说出这些内详来,喜忧参半:“自保?” 孙思邈道:“你只需要做到四个字:定心忍性。” 面对阿弦疑惑的眼神,孙思邈道:“我虽对此玄道未有极深的研究。但从天道循环因果相生而言,阴灵侵扰对你虽是伤害,对它们来说未尝不是同样。只要你坚定心神牢固本性,他们便难以侵扰。” 阿弦若有所思,回想历来自己被附体的情形……果然,多半是在惊慌失措或者心神激荡的时候。 阿弦不由点了点头。 崔晔听到这里,忽道:“老神仙说的是,只不过阿弦的年纪正值飞扬跳脱之时,偏偏又天生性情激烈急躁的……” 阿弦听见“激烈急躁”四个字,歪头看他。 崔晔目不斜视,继续说道:“老神仙有常人难测的心胸,见解亦鞭辟入里,但……不知可有能助阿弦定心忍性的高妙法子,若能赐教一二,不胜感激。”说着拱手深揖。 孙思邈笑道:“崔玄暐,你倒是很为你这个小朋友着想,但你岂不知道?我能医人,却不能治鬼。” “阿弦便在您跟前儿,”崔晔垂眸,忽又念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孙思邈一怔,正色看他。 原来这四句十六个字,正是孙思邈所秉持的正道,言明人命之关天紧要。 也正因如此,他才将自己的两部绝世医书都以“千金”开头,用意乃是警醒。 如今听崔晔用这四句来劝自己相助阿弦,孙思邈意外之余,又觉欣慰。 “崔天官果然不愧‘天官’之称,你才是揣摩人心,鞭辟入里。”孙思邈含笑点头。 因阿弦这般体质世间罕见,从昨儿接了她之后,孙思邈自己也在寻思是否有方法解破,但他虽然精研医理,最拿手的却还是身体之上的病疾,偏阿弦这种更属于玄道一派。 但毕竟老神仙绝非常人,这一百三十年的生涯,目睹万千世态,孙思邈非但在医术上造诣非凡,自更有一番世人皆都为之瞠目的独门心得。 太宗曾称赞他是“广成子”一流的得道神仙,而孙思邈自身的修为的确已登峰造极,他对于如何“定心忍性”,当然有不俗的珍贵见解。 而崔晔也正是因为深知这点儿,故而在听他点破阿弦的症状后,便不失时机地提了出来。 孙思邈因被崔晔说动,沉吟片刻,道:“原本定心忍性的最好法子,是‘十二少’。” 阿弦道:“什么叫做十二少?” 孙思邈道:“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行……此为十二少。” 阿弦转头看向崔晔:“听起来……怎么像是阿叔?” 崔晔唇角一动,却又忍住,只淡淡看她一眼。 孙思邈却笑道:“不错,崔晔便是你的榜样。” 阿弦发呆,无法想象。 孙思邈道:“我也知道你难以做到,所以有一个简单的法子,我教你一篇口诀,此后你每天晚上盘膝打坐一个时辰,心中便默念这几句口诀。对你的固本培元,修神养性是最好的。” 阿弦试探问:“按照老神仙的说法,我最后会变成阿叔这样吗?” 孙思邈笑道:“哪里有这样容易。世间也只有一个崔玄暐而已。就像是世间只有独一无二的小友你一样。” 说罢便念了一篇诀法出来,乃是:“夫身为神气之窟宅,若欲存身,先安神气……欲安神,须炼元气。气在身内,神安气海。气海充盈,心安神定。定若不散,身心凝静……” 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阿弦有些慌张:“老神仙,我一句也记不住。如何是好?” 正想是不是要劳烦他写下来,孙思邈瞥向旁边崔晔,道:“不妨事,他帮你记下来了。” 阿弦忙抬头:“阿叔?” 崔晔道:“是,我记下了,回头教给你。” 崔晔说罢,又向着孙思邈深深作揖:“此乃大道,多谢老神仙传授,不胜感激。” 孙思邈若有所思,道:“这是我想了许久的《存神炼气铭》,之前还曾想过,不知是否要将它传入世间,又该是以如何方式入世,再想不到……竟是从你跟你的小友开始,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甚好,甚好!也算是了了我思忖已久的一桩心事!” 他大笑几声,负手出门。 药庐本是清净地方,就算有来求医者,也并不留宿,对阿弦的确已是破例,如今又承蒙孙思邈传授了《存神炼气铭》,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崔晔是个灵透之人,当下便致谢告辞,带了阿弦出门。 八角趴在门口,撅着嘴看玄影跟着出门,阿弦看他泪汪汪地,便摸了摸他的头,八角正要翻白眼,玄影跑过来,人立而起,爪子搭在八角胸前,在他脸上舔了两下。 八角愣住,一把抱住玄影脖子:“大狗,以后有空过来找我玩。” 玄影“汪”了声。 阿弦跟崔晔站在台阶下,看玄影跟八角告别,阿弦道:“阿叔,玄影是不是人见人爱?” 崔晔道:“是啊,类似主人。” 阿弦愣了愣,苦笑:“主人?阿叔说的是我?我是有名的人见憎、鬼见愁。” 崔晔笑而不语。 阿弦又想起那一篇口诀,难忍惊讶钦佩:“阿叔,老神仙只念了一遍你就记下来了?是怎么做到的?” 崔晔道:“用心。” 阿弦道:“我也用心了啊,但为什么仍是没记住。”起初还勉强记得一两句,越到后来,那些字都在脑中飞舞,哪里还能记得一句。 崔晔道:“天生。” 两人乘车往回,才走了片刻,阿弦吞吞吐吐道:“阿叔,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去。” 崔晔道:“平康坊么?” 阿弦点头。 崔晔觑着她神情,不动声色道:“你莫非是担心陈基再回去找你?” 阿弦叹道:“阿叔让我心里有点儿秘密不成么?” 崔晔淡声:“你的秘密不在心里,都在脸上了。” 她说回家的时候,脸上三分惶恐,三分期待,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好启齿,崔晔当然一猜就着。 阿弦一噎,忽然叹道:“我有些想念在桐县的时候了。” 崔晔目光一转,即刻道:“你是说……你想念我眼睛没好、看不见你脸上有秘密的时候?” 阿弦见他居然又猜得正着,双手便似两把小鼓槌似的当空挥了挥,最后无可奈何地在毯子上敲了两下泄愤。 耳畔传来崔晔类似轻笑的声音,待阿弦定睛看时,他却仍是那样不苟言笑的淡淡模样。 阿弦悻悻:“十二少……少乐少笑!我见你也不少笑嘛,总是在笑我……” 崔晔嘴角本又一动,转念间却又想到一事,那笑影未现便复消失无踪了。 104.一个好人 崔玄暐虽然能看出阿弦心底的秘密,却也正因为知道她心意如此,所以并未格外阻拦。 将人送回了平康坊,阿弦先跳下车:“阿叔你不必下车,等我……等我想好了,我自会去找你。” 崔晔不答,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本来该阻止阿弦的,但因为某种念想作祟,他只是轻轻答应了一声:“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要尽快去找我,我才好将那篇《存神炼气铭》教给你。” 车夫挥鞭,马车很快转弯而去。 阿弦推开虚掩的院门,玄影抢先跑进去,各个屋里转了一遍,并未发现想找之人,便又跑回阿弦身旁。 桌上的饭菜仍在,因天冷,蒜肉固白如玉,鱼肉跟汤水也已结成了鱼冻。 那没喝完的土窟春也仍伶仃立在桌边儿。 阿弦打量了会儿,想到昨日情形,如梦如幻,缓缓仍坐回原处,本能地举手要去抓那酒坛。 手将碰到的时候,玄影“汪”地叫了声,阿弦回过神来,转头笑道:“放心,我不会再喝啦。” 她叹了口气,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美食:“咦,我忘了还有这许多吃的,不然就留阿叔进来吃一顿了,这么贵的东西,白白浪费了多可惜。” 阿弦觉着甚是遗憾,毕竟现在也追不回崔晔了,只得自己提了筷子。 她先吃了两片肉,觉得味道的确不错,就抓了一些给玄影。 两个正各自大吃大喝,门外有人道:“门开着,是不是回来了?” 另一个说道:“你跟十八弟倒是感情深厚,这半天来了几次了?”又道:“我还得往前巡街,你自便。” 阿弦早听出其中一个正是苏奇,转头看时,果然是他推门而入。 苏奇抬头一看,阿弦正鼓着腮帮子在吃东西,他眼前一亮,先叫了声“谢天谢地”,忙跑上前来:“十八弟,昨儿你去哪里了?” 阿弦口里含着东西,模糊不清道:“出了一点事,已经好了。怎么啦?” 苏奇道:“我不知从哪开始说,对了,张大哥怎么忽然去了金吾卫,还即刻担当司戈一职?” 金吾卫司戈乃是禁军八品武官,多半是长安一些世家豪族子弟参选其中,似陈基这样毫无根基原先又在府衙担当杂役,本来是摸不着金吾卫的边儿的。 没想到他竟逆流一跃而上,当然让众人瞠目结舌。 阿弦忽然觉着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不禁犹豫要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苏奇却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宋牢头出事了?” “噗!”阿弦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在地上,“你说什么?” 苏奇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昨儿还好好的,昨晚上还说当班呢,忽然不见了人。现在还没找到呢。” 又看着桌上的酒菜:“我之前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会不会坏了,你怎么还吃?” 阿弦只问道:“各处都找过了?” 苏奇道:“可不是都找过了么?再加上你也不见了,我差一点就也要上报找人了。” 阿弦心乱如麻,心底有个不祥的猜测,又不愿意就认真往那里想。 苏奇叹道:“最近诡异的事儿实在是多。幸好你安然无恙,也许……也许宋哥也是有急事不知去了哪里,是我们白担心罢了。” 他是个勤快的人,说话间去打了笤帚,把地上的东西扫了去,又道:“你还是别吃了,吃坏肚子如何是好?给玄影吃吧。” 玄影伸长舌头,迫不及待地表示赞同。 苏奇去后,阿弦来到门口,几度徘徊,终于还是仍回了院中,将两扇门掩起。 她先去陈基的房中打量了会儿,陈基走的匆忙,被褥之类的自都不曾动过,只卷了几件儿衣物,阿弦睹物思人,愣愣地又退了出来。 重回自己的房中,阿弦缓缓躺倒,忽然肩头有物硌着,她探手摸了摸,从枕头边儿摸出一物。 是个小布包,阿弦打开看时,却是百多钱。 她蓦地明白,这是陈基离开之前放在她枕头底下的,这是他……留给她的。 阿弦握着这钱袋子,瞪看了半晌,忽然叫道:“谁要这个了!” 用力往前扔去,钱袋甩在门口,哗啦啦……散了开去,铜钱四处滚落。 泪也像是散落的铜钱,阿弦狠狠揉了揉眼:“金吾卫的司戈,八品的官儿,实在是了不起。阿叔说我该为你高兴,我……” 她本要赌气说几句话,却竟无以为继,只好重又闭嘴,把被子拉起来罩住头。 阿弦睡在榻上,一动不动。 玄影之前卯足劲儿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大概,肚子已经溜圆,这会儿趴在她脚边儿,觉着自己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夜幕降临,睡在屋内的阿弦跟玄影,自不知道,大门外的地面,贴地又起了一阵白茫茫地雾,却比先前那次淡了许多。 那白雾聚拢在院中,慢慢地便显出屋中鲜红的身影。 红帕子无风自动,她并不进屋门,只遥遥呼唤道:“十八子,十八子。” 阿弦朦胧中听见动静,却并未起身,只是竭力回想孙思邈所教的《存神炼气铭》,什么“若欲存身,先安神气,心安神定”,犹如念经。 玄影却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从榻上跳下了地,往外跑去。 阿弦无奈坐起,抚了抚额头。 下地往外之时,脚下踩到一物,垂头看见遍地零落的铜钱。 她瞪视片刻,妥协般俯身。 重新把所有钱币整齐地摆在掌心,阿弦吹了吹上头的浮灰,小心将他们都放进怀中。 还未出屋门,阿弦就看见院中红衣的影子。 望着那道诡异的红影,昨夜零星的记忆闪现,阿弦迟疑道:“是你?” 那鬼盈盈似拜:“十八子,昨夜多有冒犯。” 再无差错,阿弦怒道:“好啊,果然是你!怎么啦,你昨日上了我的身莫非不尽兴,今天又要再来一次?” 那鬼道:“昨天小女命在旦夕,我无奈之下便来求助十八子,谁知您酣睡不醒,逼于无奈,我才行此下策。” 阿弦摸了摸胸口,虽然因为孙思邈的灵药,此处的伤并不疼,但也足见凶险:“你的下策就是要我的命?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再跟你多话,我也不会寻你的仇,你只别再出现在我跟前儿了。” 影子啜泣起来,夜色鬼哭,场面惊悚。 阿弦却丝毫不怕,愤愤道:“别在这里哭,我见的眼泪已经太多,特别是这两天,我已经受够啦。” 幽咽声略略止住,影子悲声道:“十八子若是想寻仇,就算要我灰飞烟灭我都不会有怨言,只求你帮我救一救我的女儿。” 阿弦道:“你的女儿?” 如此一问,眼前忽然出现昨夜在许府的一幕 ——虞氏遍体鳞伤,眼含血泪,正拼命挣扎,向着自己大叫:“娘亲!” 阿弦浑身一震,心里莫名地大不受用。 影子道:“在我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那孩子是我唯一的慰藉,只要看着她,仿佛暗无天日的囚牢也都不复存在。后来他们把她夺走了,我的命也像是随着她离开,我日思夜想,直到许公忍无可忍,当他挥剑刺来的时候,可知对我而言,一切反而像是解脱?” 阿弦身不由己听着,先前关于鬼嫁女的种种片段,也随着在脑中串联起来。 阿弦咬牙:“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红色的魅影忽地变淡了些,道:“后来我果然死了,但也正因如此,我看见了那孩子……我不舍得离开她,满心里只想要多陪陪她,就算她不知道我的存在都好,我因此甚至感激我的死……可是,可是后来……” 后来虞氏终于发现了自己生母的真相,开始了复仇。 鬼嫁女虽然看见却无法出声,直到虞氏被许敬宗囚禁折磨,她才不顾一切地来找阿弦。 鬼嫁女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昨夜我冒犯了十八子,虽伤了您,自己却也时日无多了,但是我放不下那个孩子,所以厚颜斗胆再来求您,救一救她。” 气息转弱,身影缓缓委顿下去,红色的影子淡的像是一抹落在水里的血滴。 阿弦吃惊:“你怎么啦?” 昨夜贸然上了阿弦的身,后来又被崔晔的精神之气冲撞,正如孙思邈推断的一样,鬼嫁女的阴灵也受了伤损,如今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凄然抬头,红色的喜帕摇曳,声若蛛丝尘网:“我一生凄惨,倒也罢了,那个孩子……不该也遭受这许多折磨……十八子,求你,求你!” 阿弦握紧拳头,大声叫道:“你差点害死了我,我还要去帮你?你是不是觉着我是个傻子?” 玄影也跟着汪汪乱叫。 就如同每一个太平无事的夜晚一样,平康坊里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甚至比之前的夜晚更热闹。 街头上的路人川流不息,时不时还有爆竹声响起。 原来这一向奔波起伏,阿弦竟然忘了。——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儿,所以平康坊上逛街的人也比往日更多数倍。 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头,还有一道并不起眼的身影。 阿弦低着头,一边儿往前走,一边悲愤地自言自语:“唉,我大概真的是个傻子。” “呜……”玄影灰溜溜地将头转开,似乎不忍直视。 阿弦哼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现在去找周国公,要怎么开口?那个人的性子又捉摸不定,每一次见他,都像是摸老虎屁股一样,胆战心惊。” 玄影假装没听见。 两人正走间,阿弦忽然看见前方有几道眼熟的身影,她定睛看时,忙往旁边的摊后躲了过去。 玄影不知她为何忽然竟玩起躲猫的游戏来,便“汪”地叫了两声。 阿弦摆手示意噤声,谁知玄影一叫,前方那几人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闻声四顾。 她偏偏眼利,回头打量,惊喜交加:“那不是阿黑吗?” 撇下同伴,三两步奔到跟前儿。 这忽然出现的人,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太平做男装打扮,着绛红圆领袍,头上带着纱帽,看来就如同一个十分清秀的小男孩儿,手中却擎着糖糕蜜枣等吃食。 “真的是阿黑!”太平尖叫,她本是直扑玄影而来,没看见阿弦也躲在旁边,谁知同行的另一人却发现了。 太子李弘满面诧异地走了过来:“十八子?” 身后几名侍卫牢牢跟随,暗中戒备。 阿弦正拿一个昆仑奴的面具挡着脸,心里琢磨如何带玄影脱身,听李弘已经叫破,阿弦只得将面具放回原处:“太……” 还未叫出来,李弘将她拦住:“嘘。” 他跟太平都是寻常打扮,自然是微服游玩,不便被人识出身份。阿弦会意:“您如何也在这里?” 李弘道:“太平想出来看热闹,我只好陪着。你呢?一个人出来玩儿么?” 太平正在摸玄影的背,又将手中的糕点喂给它吃。听到这里便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怪,见了我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反而在这里扮鬼吓人?” “什么扮鬼吓人,”阿弦道:“我只是觉着那个面具好看,随便拿了试一试而已。” 太平露出不屑之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好骗?” 阿弦哼道:“谁骗你了?我就是来买面具的。” 不料那小贩闻听道:“承惠一文钱一个。您选的这个正好,这是新出的昆仑奴,最是能驱鬼辟邪……” 阿弦本是随口一句,没想到这商贩如此会做生意,又听见“驱鬼辟邪”四字,阿弦磨牙:“那好,我要了。” 在怀中摸来摸去,摸到原先捡起来的陈基的钱。 一枚枚铜钱好似在怀里发热,阿弦有些犹豫。 正要把心一横不买了,太平公主道:“嘻嘻,你是不是没有钱?” 阿弦道:“我的钱多到吓死你。”掏出一文来丢给那小贩,自取了面具。 太平哼了声,又弯腰对玄影道:“阿黑,我带你去买好吃的。” 李弘打了个圆场:“这个倒的确挺别致的,太平,你要不要?” 太平嫌弃:“丑死啦,戴上就像个鬼,还驱鬼辟邪呢。” 阿弦道:“这个就像是鬼了?你是没见过真……” 太平道:“没见过什么?” 阿弦忙低头摆弄面具,改口道:“没见过比这个更丑的,还能是什么?” 太平斜眼:“我以为你是说我没见过真的鬼呢。” 太平公主虽顽皮,却也的确是个鬼灵精怪,阿弦不敢再多留,何况身上有事,便道:“两位且慢行,我还有点别的事。” 太平道:“今儿是小年,人人都闲散游玩,你偏又有什么差事?我听哥哥们说你大理寺的差当不成了,又瞎忙什么?” 李弘咳嗽了声,太平却不以为意。 阿弦道:“我当然还有别的差使。” 太平眯起眼睛:“什么差使?总不会是……跟崔师傅有关吧?” 阿弦一愣,太平站起身来:“你到底跟崔师傅什么关系?” 阿弦不愿回答:“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太平点头道:“崔师傅昨晚上夜闯许敬宗府上,一块儿的还有我表哥,我表哥倒也罢了,怎么崔师傅那样的人也会举止无状?而且他们怎么会不约而同齐齐去许府?” “你……你在说什么?” 太平道:“今儿宫里已经传遍了的,有什么稀奇。不过虽然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着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可知母后也说古怪的很?” 李弘只得制止:“太平,不要瞎说。” 太平还要再追问,阿弦匆匆道:“两位殿下实在抱歉,我的事情紧急,恕我告辞了。” 不等太平出声,阿弦已经带着玄影退后,她犹如游鱼似的灵活,极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太平跺脚:“这个人……这人实在是有些过分,怎么说走就走?” 李弘道:“还不是你把人家吓跑了?” 太平道:“笑话,这野小子像是会被吓到的么?他不去吓人已经不错了……不过他跑的这么着急,难道是去找崔师傅?还是去找表哥?” 李弘打量她认真思忖之色,不由笑道:“怎么你跟沛王,还有表哥……都对十八子如此感兴趣?” 且不说太平胡乱猜测,阿弦却因听她说起昨夜的事,又惦记那女鬼的嘱托,不敢迟疑。 毕竟贺兰敏之那般性情,倘若一个不如意,将虞氏立刻杀死,那岂不是…… 且思来想去,如果不是自己将鬼嫁女的事告诉了陈基,陈基又如何会告诉许敬宗,又如何会害了虞氏? 她不敢怠慢,飞快地冲出平康坊,越过春明大道。 就在阿弦头也不回地撒腿往周国公府奔去之时,从春明大道的东边转出一匹马、一个人来。 这人手握缰绳,衣着简单,风尘仆仆,却难掩通身轩昂英武气息。 他打量着前方人影憧憧灯火浮光里的平康坊,叹道:“果然不愧是京都第一风流地方……真是暌违良久……” 正在感叹,目光一转,似看到一道娇小的影子灵活地掠过。 他心头凛然,不禁追出一步,定睛再看,却早不见影踪。 “又是我看错了?” 锐利的双眼里透出一抹惆怅:“小弦子,我回来啦,你又在哪儿?” 无人应答。 不远处几个顽童点燃了爆竹,劈里啪啦,突如其来,引起一团惊叫欢笑之声。而头顶满天星子,被尘世间的热闹喧嚣惊扰,星光簌簌抖动,似将摇落江寒。 105.他是君子 且说阿弦一路飞奔往国公府。 快到之时,心里忧虑,毕竟正是小年儿,连太平跟太子都出来游逛,似贺兰敏之那样风流成性的人,又怎么按捺得住? 若不在府上,却不知要往哪里找人去。 谁知她才在府门前冒头,还未出口相问,那眼尖的仆人已经笑着迎了过来,道:“十八哥哥,您总算来了。” 阿弦不知自己何时升了一辈,且被如此“厚待”:“不敢当不敢当,请问周国公在府内吗?” “当然,您请。”那仆人亲自接着她入内,送到前厅。 里头早转出两名妆容精致的侍女,见了阿弦,均都抿嘴一笑,彼此窃窃私语道:“果然是来了。” 阿弦见这门上之人跟侍女们都在谈论自己,心头略沉。随着两人往内的时候,阿弦灵机一动:“两位姐姐,昨晚上周国公可带了一位姑娘回来?” 一名侍女笑道:“我们爷几乎隔三岔五就要带个姑娘回来,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 阿弦愣怔。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似觉十分有趣,咯咯娇笑起来。 后厅中,敏之一腿屈起,一腿垂地,斜踞于胡床之上,右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手中还擎着一只金杯,里头琥珀色的葡萄酒随着动作旋转摇曳。 敏之见侍女带了阿弦进来,仍是面不改色。 阿弦上前行礼,口称“贺兰公子”。 敏之方淡淡道:“小十八,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崔玄暐带走后,少不得受他妖言蛊惑,就回不来了呢。” 阿弦咳嗽了声。 敏之道:“怎么,我说他妖言,你不受用?” 崔晔几次三番替阿弦开解心结,阿弦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对敏之的话何止不受用而已? 只是如今有求而来,何必生事。 阿弦道:“贺兰公子,我、我这样唐突而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的。” 敏之嗤了声,冷笑:“我就觉着你选在这时候急匆匆地跑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罢,你想怎么样,你那陈基哥哥,不是在金吾卫做的挺不错的么?这次只怕你并非为他求差使来的吧。” 陈基的事,他果然也知道了。 阿弦踌躇。 敏之却忽地说道:“陈基倒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居然有手段搭上许敬宗,是个机变的小子,将来只怕前途无量。” 这种话,竟不知是褒是贬。 阿弦略微定神:“我、我不是为了这件儿来的……” 敏之这才坐直了些,定睛看着阿弦:“你不是因为陈基攀上了高枝儿,才跑来跟我反悔之前约定的?” 阿弦忽然觉着这是个机会,乃巧舌如簧道:“我既然答应了周国公,当然不会反悔,但倘若周国公觉着无法应践允诺之事,主动取消约定,我便要多谢周国公的高义跟胸襟了。” 这一番话也为难阿弦绞尽脑汁想了出来。 毕竟以贺兰敏之的脾气,如果直接跟他说——“你未曾帮我办事,我便不跟着你,而且还要去跟着阿叔”之类的话……后果是可想而知的糟糕。 唯一叫人猜不到的是,会糟糕到何种地步而已。 阿弦说罢,敏之哈哈笑了起来:“小十八,你能耐了,这是在以退为进么?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不知什么叫高义,更不懂胸襟为何。再者说……” 阿弦的脸上忍不住浮出失望之色。 敏之看的明白,越发冷笑:“再者说,你若觉着我没帮你让陈基升官,那也好办,我一定有法子让他离开金吾卫,然后再助他升上去,这样我就不算没实践同你的约定了,你觉着如何?” 随着这一句话,阿弦心中那一抹侥幸也荡然无存,忙摆手道:“不必劳烦公子,现在这样就很好。” 敏之眼神冷冷地,举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可不要想错了主意,不要以为崔玄暐会为陈基的事出头……实话告诉你,有些事我能做,而他注定不能做。” 阿弦道:“我不太明白?” 敏之把手一抬,一名侍女上前,重给他杯中斟满酒水。 敏之仰头喃喃道:“这很简单。他是君子,而我不是。有些手段,君子向来是不屑用的,我当然没有这种顾忌。” 他口中的“手段”,料想该是“威逼利诱”一流,总之不会是什么好的。 阿弦无言以对,原先还想趁机开口求辞,现在看来,贼船已上,再跳无门。 敏之又饮了一口酒,哼道:“你才多大,跟我玩心机?” 阿弦一愣,举手挖了挖耳朵。 敏之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觉着可乐:“对了,我还没问你,昨儿晚上崔玄暐带了你去,干什么了?” 阿弦道:“我受了伤,阿叔找人帮我医治。” 敏之道:“看你行动自如,必然是找了位高人了?” 说到这里,敏之若有所思地打量阿弦:“我总觉着昨儿晚上的事有些古怪,有些不像是崔晔的作风。” 阿弦不愿跟他多谈崔晔,免得他又大放厥词,而她也无法反驳,便道:“贺兰公子,我的不情之请还没说呢。” 许是喝多了酒,敏之有些醉眼朦胧:“哦?你说。” 阿弦道:“昨晚上贺兰公子将许府的一名侍妾带了回来么?” 敏之微睁双眸:“不错,你想怎么样?” 阿弦道:“您想如何处置她?” 敏之道:“处置?我已经收她为我的新侍妾了。” 阿弦震惊,一时忘了说什么。 敏之笑道:“你如何似见了鬼,怎么,不成么?” 昨日还是许敬宗的妾室,今日便成了周国公的人,这的确让阿弦有些难以立刻接受。 敏之打量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倾身看她,低低道:“小十八,你昨儿为什么无端端跑去许府行刺许敬宗,莫非你看上了这女子,所以争风吃醋?” 阿弦道:“贺兰公子多虑了。” 敏之道:“那又是如何?” 阿弦道:“我、我只是受人之托,想要知道这女子是否受苦而已,既然、既然已经是国公的侍妾,那么……” 敏之笑道:“那么我自然会万千宠爱,是不是?你是受谁之托?” 阿弦道:“是个不相干的人。” 敏之道:“我想该不会是崔晔,他应该不至于色急到这个地步。” 阿弦叫道:“周国公!” 敏之横她一眼。 两人说到此,那叫“云绫”的侍妾忽然盈盈地从门外进来,上前在敏之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敏之转头看她,并不做声。 云绫轻声细语道:“殿下息怒……我自回她就是了。” 敏之却说:“不必,就如她所愿,你叫她即刻过来。” 云绫惊喜,低头答应,匆匆而去。 片刻功夫,云绫去而复返,身后带着一个人,锦衣绣裙,走起路来有些缓慢,细看脸上还带着伤,正是许敬宗的小妾虞氏。 阿弦对于昨夜只有零星片段记忆,多半从鬼嫁女口中得知。 而鬼嫁女因昨夜也自伤了,而国公府煞重,她更加无法入内,只从门口鬼灵口中得知虞氏被周国公带了入内,她惜女心切,才又找上阿弦,求她来一探究竟。 从虞氏现身之时,她的双眼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向此处,当看见阿弦的那一刻,虞氏惊呼了声,加快脚步,竟越过前头的云绫,直冲过来。 虞氏奔到跟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娘亲!” 阿弦张口结舌。 虞氏的双眸泛红,目光急切地在阿弦脸上逡巡:“娘!是你么?” 侍妾云绫本要上前阻止,忽然止步,停在厅外。 原来厅内的贺兰敏之在听见虞氏如此称呼阿弦的时候,双眉扬起,云绫最懂他的心意,知道这是他兴趣正浓之意,不敢打扰。 阿弦从不知事情会是如此的“匪夷所思”,但是看着虞氏急切的神情,眼前忽然出现许府之中的一幕,“她”被许府的家丁押住,对面儿的虞氏大叫:“娘亲!”似要扑上来。 阿弦暗自调息,勉强道:“姑娘……我、我不是你娘。” 此刻虞氏细看阿弦的双眼,面前这双眼睛,黑白分明,如此清澈,并没有让她渴求的温柔慈爱之色。 又听阿弦的口吻如此,更不是记忆里那种满是疼爱慈怜的口吻。 虞氏的目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不、不错,你的确不是我娘……她明明早已去了,又怎么会再出现在我跟前儿,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罢了,我知道,我知道,我……” 她颤声说着,声音一寸一寸低了下去,就像是一寸一寸地走向绝望。 最后虞氏慢慢举手捂住脸,身体也随着抖了起来,但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可偏偏是这样的无声幽咽,却更叫人心酸。 阿弦望着她失望的样子,昨夜“母女相见”那种生离死别的场景不住在心底闪现,虞氏大叫“娘亲”拼命向着她挣扎…… 阿弦鬼使神差道:“并不是幻觉,是真的。” 虞氏一愣,慢慢地撤下双手:“你说什么?” 阿弦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双眸——道:“她还在,她一直都在看护着你。” 虞氏深吸一口气,无法置信:“你是说……昨夜……是真的?” 阿弦点头。 虞氏道:“你是在安慰我么?” 阿弦摇头。 虞氏双眼已经通红,她喃喃道:“娘……”忽然叫道:“她在哪?她在哪?”她徒劳无功地转身四顾,目光游移,毫无目的地张望。 阿弦道:“她……她进不来,所以我才替她来看一看。” 虞氏从小儿没了母亲,但是她的“母亲”,就算身为鬼灵,也深深地爱护着她。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触动了阿弦,让她忍不住想要告诉虞氏一些真相,至少……知道她不计所有要维护的人也正在默默地爱护着她。 就好像当初被关押在密室的鬼嫁女,当时还是婴孩儿的虞氏是她唯一的牵念跟光,现在,冥冥中鬼嫁女的保护,希望也能成为虞氏的一缕慰藉跟光。 虞氏愣愣地看着阿弦,脸上的表情,想哭又想笑。 阿弦正要安慰她两句,忽然一怔,转头看向门外。 她试着走到门口静听,回头看向虞氏,然后又看向贺兰敏之。 是夜,爆竹声四起,周国公府门前的这条街却十分宁静,因无人敢在周国公左近闹扰。 虞氏走出大门,迟疑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弦。 阿弦却看着国公府门口正前方的一道淡色红影。 虞氏迟疑地走下台阶,因什么也看不到,也无人提醒,便又急又迷茫地左右徘徊。 门口台阶之上,贺兰敏之站在阿弦身后:“小十八,你真的能看见那东西?” 阿弦不答。 敏之道:“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 虞氏跟敏之一样什么也看不到,带着哭腔叫道:“娘?你在吗?你在哪?” 身后阿弦道:“她就在你身前。” 敏之怀疑地看向阿弦,本想嘲笑,可当看见她凝视的目光之时,却又无法出口。 那边儿虞氏却伸出手去,在阿弦的眼前,虞氏的手掠过鬼嫁女淡红色的身影,就好像有一阵风掀起了她一直都垂着的红盖头,露出底下一张十分娟秀美好的脸。 阿弦曾见过密室中的这女子,但那时候她的容貌已经憔悴,并不像是现在这般,美好的令人不忍心去破坏,但…… 鬼嫁女望着面前的虞氏,极美的眸子里流露出昨夜一样温柔的眼神:“能在最后再看见你,我的心愿已了了,也该离开了。” 虞氏无知无闻,仍在徒劳地找寻。 鬼嫁女满含爱意地望着女孩子,道:“你或许永远也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是何等的爱你。” 阿弦本静静看着这一幕,听了这句,忽然像是有人在自己的鼻子上打了一拳。 酸涩直冲上双眼。 然后阿弦垂手,轻轻地拍了拍玄影的脖子:“玄影,你别动。” 玄影自始至终都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听了这声指令,却忍不住有些躁动地扬首,想叫又未曾叫出声来。 敏之眼睁睁地看着阿弦走下台阶,她走到虞氏身旁。 阿弦看向虞氏,然后又转头望着面前的鬼嫁女,忽然她道:“你过来吧。” 虞氏不解,只回头看阿弦。 鬼嫁女却一怔:“十八子……” 阿弦道:“她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如果是你最后的心愿,那么……” 鬼嫁女看着阿弦,眸子里朦朦胧胧仿佛升起了雾,然后她盈盈下拜:“多谢。” 淡色的红影舞动,就如同绕着花树下的风,那股异样的气息让敏之也感受到了,他心中震动,也下了两级台阶。 与此同时,阿弦身子摇晃,眼睛闭了闭。 虞氏不知如何,举手将她扶住:“你怎么了,我娘亲到底……” 话未问出,就见面前阿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早已经不似是方才少年灵动的眼神。 ——柔和而宁静,好似月光般慈和的目色。 虞氏惊得睁大双眼,喉咙里那声称呼还未叫出,面前的“人”已温声唤道:“我的孩子……” 她张开双臂,将虞氏轻轻地抱入怀中。 就在被抱住这瞬间,虞氏的心底忽然浮现在她极幼小甚至没有记忆的襁褓中,便是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抱在温暖柔软的怀中,那人哼唱着催眠曲,无限满足无限疼爱。 “娘……娘亲……”虞氏喃喃地唤了声,泪从睁大的双眸中滚落,打在阿弦的胸口。 短暂而又似永久的一抱之下,阿弦的身子一震,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 就在此刻,隔街一道烟花直冲上空。 在璀璨明亮的烟花火中,敏之抬头,瞧见一道淡红色的影子绵绵消失于空际,犹如烟花绽放,终成灰烬。 虞氏察觉阿弦的身体下滑。 她拼命用力将阿弦抱住。 阿弦扶着她,抬头刹那,同样看见烟消云散的鬼嫁女……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得到了一个隔世的拥抱,就算灰飞湮灭……亦在所不惜。 忍着身体上的不适,阿弦拢了拢嘴角,哑声道:“她想让你知道,当初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你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同时在她死后,你也是她不愿离开的唯一不舍。现在……她最后的心愿是你……” ——好好活下去。 虞氏眼中泪落如雨,含笑点头。 阿弦知道自己今晚所做十分冒险,几乎正跟孙思邈叮嘱的背道而驰了。若给崔晔听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是她又觉着这样做是值得的。 就好像……冥冥中完成了一个极隐秘的小小心愿。 是夜,子时已过,外头的热闹喧哗声也渐渐消散。 国公府中。 阿弦勉强将可说的皆说了一遍:“贺兰公子,我可否先回家去?”方才被鬼嫁女附体,虽然只是短暂一瞬,仍让她精神倦怠,昏昏欲睡,方才答着敏之问话,几乎都瞌睡起来。 敏之道:“何必舍近求远,我这府内房屋数百间,随便你挑,莫非还不够你安枕的?” 阿弦道:“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 敏之道:“你是嫌弃我这里不跟着你的姓么?你姓……朱,不如把这里改叫朱国公府,你是不是就爱住了?” 阿弦无言以对,“周国公”的爵乃是当今天后亲自所赐,他却用来开这般大逆不道的玩笑,的确非常人也。 忽然敏之又道:“但是你为何又叫‘十八子’,据我看来,‘十八’合起来为‘木’,十八子岂非就是个‘李’,你到底是姓朱,还是李?” 阿弦凛然:“是当初算命先生说我命薄福浅,所以要借一个字来挡灾,兴许便是此意。” 敏之笑道:“这算命先生倒也是偷懒,明知道李是咱们天子之姓,却用这个来搪塞。” 阿弦本着急回家去,敏之却毫无放人之意,叫云绫来领阿弦自去安歇。 若是寻常日子,阿弦自可以再找法子推辞,但今日实在倦累非常,又见时候不早,当即从他之命。 次日一早,玄影叫醒阿弦,才起身整理妥当,几个侍女送了早饭来。 阿弦也不客气,捡着喜欢的吃了好些,同时也把玄影喂饱。 吃好了后,侍女便领着她往前,一路道:“国公似要出府,已经命人备好车马了。” 果然贺兰敏之是要出府,也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的锦袍,金冠玉带,更跟那华丽的绿孔雀相似了。 见阿弦出来,敏之道:“怎么这么晚?”头也不回迈步往外。 阿弦只得跟上,随着他门口登车,阿弦道:“贺兰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敏之道:“闲着无事,出去逛逛。” 虽然他一副轻描淡写之态,但阿弦却瞧出他藏有心事。 既然敏之不提,阿弦便也不再说破,只跟玄影挤在一起,边打量外头光景。 车过朱雀大道,玄影忽地叫了起来,阿弦随口道:“你看见什么了?”跟着往外探头。 眼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扑朔迷离。 玄影向着右手侧路上又叫,有些急切。 阿弦顺着看去,隐隐看到一些有些眼熟的背影:“那个……” 她略一迟疑,却竟想不通这有些熟悉的人影是谁。 这一错神儿间,马车早已经远远地驰开,不知行到了哪里,外头传来孩童的欢叫声。 稚嫩的童音随风入耳,阿弦猛然记起:“袁大人……袁大人!是他!” 惊喜交加,不敢相信。 阿弦正要出车厢,敏之抬脚:“干什么去?” 阿弦道:“我有一位故友可能回京了,且许我先去找他。” “做完了今儿这件事,你爱去找什么故友都使得,现在地方快到了,不必想逃。” 阿弦道:“公子!我不是逃走。” 贺兰敏之思忖道:“你方才说什么袁大人,总不会是那个原先在豳州当刺史后来又代领了豳州军之军/权的袁恕己吧?” 阿弦道:“你也听说过袁大人?” 敏之失笑:“如雷贯耳,虽然还未照面儿,但觉着很适合我的脾胃。听说他最近获罪上京,还不知福祸如何呢,自求平安吧。” 阿弦听见“获罪”二字,通身一凉:“什么?袁大人获罪上京,为什么?” 敏之道:“若要处置他,罪名多不盛数,据说你当初在他手底下当差,你难道不知道?” 阿弦噤口。 阿弦由此沉默,心中忧思乱舞,连马车停了下来都未察觉。 玄影拱了阿弦一嘴,阿弦才也跟着敏之跳了下来。 抬头看时,却见是个陌生的府门,并不似李义府、许敬宗或者周国公府那样雄伟巍峨,也不似崔府那样古雅庄严,却透出几分家常普通来。 阿弦打量之时,早有仆人出来迎着,向贺兰敏之毕恭毕敬行礼:“周国公驾到,快请。” 敏之道:“司卫大人可在家么?” 仆人道:“我们老爷正在东宫,尚未回来,倒是少公子在家里。” 敏之道:“好的很,我正要找他。” 原来此刻敏之带着阿弦来的地方,正是当朝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府上,杨思俭是荣国夫人杨氏的眷亲,却是个颇具文采之人,曾同许敬宗、上官仪等人编集古今诗文选录,名为《瑶山玉彩》。 杨思俭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杨立,女名杨尚,皆有名声于世,尤其杨尚,品貌端庄,德才兼备。 又因杨思俭在亲族中辈分颇高,故而算起来,杨立跟杨尚却是武后的表弟表妹。 既然有了这样一重关系,敏之跟杨思俭家里的关系就也有些微妙了。 虽然按照规矩,敏之该以长辈称呼杨立杨尚两位,可敏之的年纪比两人还大许多,且又因为朝中的身份尊贵,因此便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平日里只以平辈相称而已。 且说敏之一径往内而行,阿弦满头雾水,不知他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陌生府邸。 将到书房,忽然间“啪”地一声,像是什么被摔碎,继而有人求饶:“长公子饶命!” 换来的却是一声惨呼。 阿弦正皱眉,就见从前方的书房门口,连滚带爬跑出一个侍女来,满脸痛色,手捂着腰侧。因见敏之迎面而来,侍女便忍痛侧身行礼。 敏之目不斜视,径直进了房中,阿弦看一眼那侍女,忍不住扶了她一把:“姐姐怎么样?” 侍女万没想到,顺势站起身来,苦笑道:“多谢小哥哥,我没什么……” 阿弦正目送这侍女的背影,忽然门内敏之叫道:“小十八!” 进门之时,却见敏之坐在左手窗户下,而正前方,却有一人立在书柜之前,见阿弦进来,便抬起双眼看来。 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阿弦心里忽然有种很不适的感觉,就仿佛这双眼睛里有什么芒刺一样,还偏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敏之在旁:“这是杨公子。”杨立如今在门下省为录事,乃是低级官职,近来因病在家休养。 阿弦行礼,杨立却只冷冷地瞥着她,对敏之道:“你带他来做什么?” 敏之一笑,眼睛却望着阿弦:“这是我新收的得力跟班,当然要带在身旁了,你觉着怎么样?” 杨立道:“什么怎么样,你不是一贯如此么?喜欢了就多玩两天,不喜欢了就随时宰杀了,有何稀奇?” 敏之道:“这种事我做起来当然没什么稀奇,但要是个从来手不捏刀的人忽然如此……你说稀不稀奇?” 杨立遽然道:“你是说我?” 敏之道:“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不如告诉我,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如何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阿弦不由抬眼。 正巧杨立也看向她,四目相对,杨立目露凶光:“你是故意带了一个小跟班过来羞辱我的?” 敏之见话不投机,便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且告辞了。” 杨立咬牙切齿,浑然无礼。 敏之迈步走到门口,身后哗啦啦一声响,原来是杨立将书架上的整整一排书都推落在地。 敏之回头,喃喃道:“疯了,疯了。”迈步出门。 阿弦跟在身后,正也要随着出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女子的厉声惨呼:“不要!” 阿弦惊而回望,却见杨立正自顾自在撕扯地上一本书,他周围却空空如也,并无人影。 敏之带着阿弦沿廊而行:“你说奇不奇怪,原先他可是个有名的谦谦君子,对人连重话也不肯说一句,忽然间没来由就暴戾起来,所以杨少卿才将他困在家中不许出门,不然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正说间,阿弦忽然听见“咯吱咯吱”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抓在窗扇上,声音十分嘈杂难以入耳,且他们一路行,那声音就随着在旁边响起。 阿弦忍无可忍,举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仍在右边儿如影随形。 敏之道:“怎么?” 阿弦道:“公子没听见那抓门扇的声响吗?” 敏之道:“哪里有什么声响?”他打量阿弦一眼,又转头看着身侧的门扇,忽然眼神微变,举手握住一面窗户的窗棂用力。 窗扇纹丝不动,原来是从里拴住了。 敏之手按着窗扇,往前而行,停在一扇门前,他举手按在门上。 阿弦正被那声音搅扰的辛苦,却就在敏之按着门扇的时候,声音忽然消失不见。 就在阿弦略松了口气的时候,敏之手掌吐力,将那两扇门给推了开。 阿弦无意扫向里头,只一眼,浑身的血都似凝固了般。毛骨悚然。 敏之也极快地瞄了一遍——见乃是一座空屋,屋里头空空荡荡,青砖铺地,垂着一面帐子,除此之外别无杂物。 但当他回头看见阿弦的脸……敏之道:“你在看什么?” 阿弦手捂着嘴,退开,一直退到栏杆边儿上,心还在狂跳。 敏之正要过去相问,前方的月洞门外响起说笑声响,敏之一愣,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 等阿弦回过神来,却见敏之站在月洞门口,往外打量,眼神居然……并不似平日那样漫不经心,反而透出几分怅惘感伤似的。 阿弦走过去,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却见面前是一座偌大的花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惊鸿一瞥,只瞧见两人皆都是妙龄的美貌少女,其中一位尤其秀美动人,又生得十分雍容。 阿弦看看那少年,又看敏之。 心中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 阿弦问道:“贺兰公子,这两位姑娘是何人?” 敏之转开视线:“一位是杨少卿之女杨尚,另一个是他家的亲戚。” 阿弦道:“那穿灰蓝色的一位,大概就是杨小姐了?” 敏之嗤之以鼻:“什么灰蓝色,那叫月白。” 阿弦道:“不是都一样么?” 敏之竟有些气恼:“不一样!你这小傻子!” 两人在这边儿说话声音略高,便惊动了对面的人,杨小姐起身,遥遥地往这边儿张望,看她的表情,明明该是看见了贺兰敏之跟阿弦,却偏并未过来,反而拉了拉另外那少女,两人一块儿去了。 敏之冷笑了声:“咱们也走。” 杨府并不大,顷刻出府上车,敏之似觉不快,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阿弦道:“贺兰公子,方才杨小姐怎么一看见我们就走了?你们不是亲戚么?” 贺兰敏之道:“亲戚?哪门子的亲戚,我的名声不好,清白人家的女孩儿见了我当然是要躲得远远的。” 阿弦不敢多言。 杨府一行,敏之喝的半醉,云绫等扶了入内伺候。 阿弦趁机出府,心中略一合计,先去吏部。 因为大街上那一瞥,阿弦觉着袁恕己回京来了,既然回京,自要来吏部报到,因此到此处打探消息是最快的。 不料因为年下,吏部多半的人都已经休班,虽有人轮值,却因不认得阿弦,哪里会容她打探。 阿弦本想抬出崔晔,又怕另生纠葛,只怏怏地先带玄影回家。 偌大长安,海海人群。 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想当初找陈基的时候还当面不得见……何况如今她还不确信袁恕己已经回了长安。 一想到陈基,仍觉呼吸困难。 阿弦忽然想:崔玄暐跟孙老神仙说的都对,她一相情愿的好,对陈基而言兴许却是毒。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当初她在府衙大牢里,拜托那些狱卒等四处寻他,他明明知道,却迟迟而来。 而且她若不强求,他也不会因此重伤几乎殒命。 或许真的……该为了他如今的选择而高兴。 夜空飘雪。 不多时地上又白了一层。 阿弦一个人独坐堂屋,摆弄着苏奇送来的一包过年的烟火,听外头风吹着雪,静静悄悄地飘掠。 她随手抽了一根短短地滴滴金出来点燃。 小小地焰火燃烧,喷出了细碎的星星。 阿弦燃了一根又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她跟玄影的脸,两个面面相觑。 后来阿弦握了一把,在屋檐下排坐一排,用火点燃。 于是眼前便有了无数璀璨星星闪烁。 直到敲门声响起。 阿弦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她猛地站起身来,受惊似地回眸。 敲门声仍坚定地响起。 阿弦踏雪而行,来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猛地将门打开。 她心里还想着那个人。 但…… 雪地里默默地站着一人,身上披着连帽的大氅,已落了极厚的一层雪,从头顶到肩膀都是素白一片。 玄影早跳出去,绕着他欢悦地蹭动。 阿弦一怔,又见在这人身侧,还有一匹马儿靠墙立着。 此人正垂头看玄影,阿弦看不清他的脸,心里那名字却忽然跳出且呼之欲出。 正屏息中,他抬起头来,向着阿弦笑了笑:“哼……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我了?”朗声如昔,笑影依然。 阿弦无法相信,失声叫道:“袁大人?” 她擎着手,忘了手中还攒着点燃的几支滴滴金,那烟火滴溜溜地也都洒落下来,如同一串小小地星雨。 袁恕己道:“小心。”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也顺势将她手中的滴滴金接了过来。 阿弦醒悟,低头握了握手,她不觉着手烫,却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不知所措:“我找过你没找到,你……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袁恕己看着手中兀自不停滴落的小小烟火,眼前阿弦被火光照亮的脸,显得红扑扑地,多么可爱,之前的他为何竟没看出来,她居然是…… 袁恕己一笑:“有心想找,自然就找到了。” 106.从天而降 阿弦再想不到,袁恕己竟会“从天而降”似的出现面前。 突如其来的重逢几乎让她手足无措,又听了袁恕己的这一句“只要有心”,才笑道:“果然不愧是大人,总是比别人要厉害些。” 袁恕己含笑凝视,无法移开目光:“怎么,不让我进去坐一坐么?还是说你屋里头有人?” 话一出口,猛然心惊。 这句对他而言本是极平常的玩笑话,何况以前也同阿弦开过诸如此类的玩笑。 但这会儿……因已经知道了她并不是男孩子,所以这玩笑在袁恕己心头变了味,自觉“唐突”了眼前人。 阿弦却浑然不知,反而笑道:“屋里头没有人,多半有几只鬼,你敢不敢进来?” 袁恕己暗中松了口气:“那就劳烦你帮我介绍介绍了。” 阿弦哈哈大笑,玄影也高兴的蹦来跳去,迫不及待地跃入门内。 袁恕己迈步进内,扫了一眼这院落。 却见比在桐县的那朱家小院还要逼仄些呢,而且……更缺乏些热闹温馨的人气,在这种临近年下万民欢腾的气氛中,甚至还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阿弦似也察觉了,故意道:“这两天我忙得很,也不知道大人你会来,你吃过饭了吗?” 袁恕己道:“我吃过了,你呢?” 阿弦道:“我也吃了。”路上买了两个饼子,给了玄影一个,她自己吃了半个,剩下半个还在桌上。 袁恕己进了门,见屋子简陋,凉气森森入骨,也早瞥见了那剩下的饼子,却并不说话,转头看着左侧的卧房:“你睡在哪一间?” 阿弦道:“就是那间。” 趁着他掀帘子打量的时候,阿弦忙把桌上的饼子拨到地上,示意玄影。 玄影倒也机灵,上前叼起那饼子,跑到门口趴着吃了起来。 袁恕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弦子,你一个人住?长安的房价太贵,你居然能住这样阔朗的屋子,哪里发了财不成?” 阿弦抓了抓头,只得也跟着走了过去,钻进帘子看的时候,一怔,原来他竟躺在自己的床上,似乎十分惬意。 阿弦道:“原本是跟大哥一块儿的……” “陈基?你终于找到他了?”袁恕己动了动身子,转头看她:“那现在呢?” 阿弦道:“大哥……找到了合适的差事,高升了,所以他搬了去。” 袁恕己“哦”了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阿弦问。 袁恕己笑吟吟地看着她:“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他竟不要了。” 阿弦只当他是在说房子,叹了声:“我也觉着这里很好,但大哥不喜欢,阿叔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我就替大哥高兴罢了。” 袁恕己听到“阿叔”,才翻身坐起来,眼里透出警惕之色:“英俊先生?” 自从进了长安,“英俊”这个名字仿佛已经成为历史,阿弦笑道:“说起阿叔,我也还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人呢。” 阿弦是下厨苦手,不必说吃食,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幸而袁恕己随遇而安,并不挑拣,随意坐在堂下,听她将来长安的一路所遇、以及英俊并不是自己的亲阿叔,他其实就是崔玄暐的事尽数说了。 袁恕己听罢,并不见格外惊异。 他回想“英俊”的容貌行止,笑道:“我早觉着他的气质不是你们家的人,当初朱老伯还信誓旦旦说他们长得像呢。” 又怕提到朱伯阿弦伤心,袁恕己话锋一转:“唉,可知我先前还在想你为何没跟他在一块儿?原来他就是崔天官,嗯……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那样的人物……” 阿弦道:“阿叔本来想让我跟着他的,只是我并没有答应。” “好生古怪,”袁恕己笑意荡漾,“之前你不是跟他寸步不离的么?难道只是因为身份跟门第的原因?” 袁恕己知道阿弦体质特殊,也知道英俊对她的意义非凡,忽然听阿弦说没答应跟着英俊,就仿佛听见那想吃肉的老虎偏偏把嘴边的肉食吐掉了一样。 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个好消息。 阿弦道:“因为我应承了别人。” 袁恕己诧异:“你应承了跟着别人?是谁?” 阿弦道:“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就好像有人迎面给了他一拳,袁恕己的脸色十分精彩:“贺兰……敏之?” 阿弦点头,袁恕己脱口道:“是贺兰敏之逼你的?” “不是,”无法将自己曾因陈基的前途而同敏之做交易一节说出来,阿弦道:“我自个儿选了他。” 袁恕己更加磨牙道:“岂有此理!那还不如跟着崔晔呢。” 阿弦一愣。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你虽是头一次进长安,可你难道没听过周国公的名声、名声不佳?” 阿弦心想:“何止是名声不佳,人更是难以应付的很。” 但这条路她一开始就选错了,而且注定不能回头,对她自己来说倒没什么,只怕又无端牵连到陈基。 阿弦决定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也并没有外头的人传的那么夸张,周国公有时候……有时候还是极好的,他还救过玄影呢。” 玄影才吃了那半个饼,此刻便“呜”了声,不知为何露出几许眼白。 袁恕己笑问:“这又是什么典故,快详细说来……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都想知道,你从头到尾说给我。” 阿弦笑道:“大人,你当你又在审犯人么?” 只好把飞雪楼认识卢照邻,得罪了地痞马二等,被偷走玄影,扔到崔府,敏之亲自相救这一宗说了。 袁恕己听得心旌神摇,回头看一眼玄影:“你这狗子的命倒是极大,老虎嘴里都能死里逃生。” 因说到贺兰,阿弦不免想起他提起过袁恕己“获罪”一节,忙问道:“大人,你这次是因为什么回长安的?” 袁恕己道:“回来述职而已。” 阿弦道:“我怎么听说……” 袁恕己笑道:“你听说什么?” 话到嘴边,阿弦又忍住,拐弯儿道:“我听说苏老将军已经驾鹤西游、豳州的事都是大人在管着,一定比先前更忙碌百倍,也凶险百倍……” 袁恕己心头转动:“你莫非是从周国公口中听说有关我的话?” 阿弦道:“周国公的话半真半假,我不大敢信他,只听您说就是了。” 袁恕己复又大笑一声,举手在她头上抚过:“做得好小弦子,别人的话你都不可全信,只听我的就是了。” 阿弦却摇头道:“那不成,阿叔的话我定也是要全信的。” 袁恕己轻轻地呲了声,忍不住白她一眼。 等阿弦将自己在长安的历险边边角角都跟袁恕己交代过了,子时也早过了。 阿弦未免发困,打了个哈欠问道:“大人你如今住在哪里?” “在驿馆,”答了这句,袁恕己突然道:“时候不早了,今晚我可否在这里借宿?” 阿弦愣了愣:“那、那当然使得。” 袁恕己笑道:“好极了。”他起身,竟往阿弦的房间而去。 阿弦忙叫道:“大人,你……” 袁恕己回身:“怎么了?” 若不让他睡自己房中,难道睡陈基的房间?想来也是一样。 阿弦叹道:“没、没什么,外头下了雪必然更冷,我给你再找一床被子。” 袁恕己微笑:“以前急行军的时候,裹着披风盖着草睡的时候还有呢,且我的身体好的很,血热,不需要盖那么厚。” 阿弦原本不是为了被子,就随意“哦”了声。 袁恕己又道:“若有被子拿出来也可,你自己盖。我本以为长安这种繁华地方会养人,不料你竟只长了一丁点个子,肉还更少了,活活地一副饥寒交迫模样。” 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动怒:“你好歹也是崔晔的救命恩人,他对你未免也太过放心了。” 阿弦忙道:“阿叔其实对我很好,且他整天忙着正经事,又不像是在桐县时候那样、只做一个教书先生跟账房先生而已……” 袁恕己笑道:“你倒是很维护他,我说他一句都不成?” 阿弦正色认真道:“大人不要说阿叔的不是,他并没有对不起我。当初救他……也是有我的私心在内,而且……在桐县,跟伯伯,阿叔一同相处的那段日子,实在是我平生以来最高兴最喜欢的一段时光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袁恕己心里忽然酸溜溜地:“那我呢?” 阿弦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哈哈,当然还有大人。” 门口玄影“汪”地一声,阿弦冲着玄影吐了吐舌头:“忘不了你!” 袁恕己哼道:“原来我的地位跟这只狗是等同的,我忽然受宠若惊。” 阿弦越发大笑,竟有几分开怀。 各自起身,阿弦去厨下水缸里舀了些水来:“大人,这里只有冷水,您凑合着漱一漱。” 这会儿夜阑更深,雪落无声,外头自然更是冷极。 袁恕己见她脸儿雪白,小手握在木盆上更显得脆弱,就似是被霜雪冻住的柔枝。 他不禁抬手在阿弦的手上一握:“谁让你忙这些了?我不需要你伺候。” 温热的掌心覆落,阿弦愣了愣:“大人你的手好热。” 袁恕己道:“是吗?”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所以不必给我准备被褥了,你、你也快去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又问他明早是否有要紧急事,她会早早起身来叫他,免得耽搁。 待阿弦转身要走之时,袁恕己忽道:“小弦子,你晚上还会不会见到那些仁兄了?你要是怕的话,记得我还在这里……你可以过来我这边儿……” 这一句虽是玩笑,却半真半假。 黑暗中脸上也有些发热。 阿弦跟他厮混熟了,毫无拘束,哼道:“我现在不怎么怕了,如果又看见他们,会指点他们来找大人的。” 袁恕己啼笑皆非。 阿弦并不立刻就睡,先去柴房看了看袁恕己的坐骑。 之前她搜罗了些干草,这匹马儿却并不肯吃,只喝了几口水,阿弦打量片刻,忙跑到堂下,在抽屉里找出一个纸包,果然发现里头有两颗没吃完的饴糖。 那匹马儿睁大眼睛温柔而好奇看着她,大概是闻到甜香气息,终于伸嘴过来,将阿弦掌中的糖果卷入口中,静静地吃了起来。 阿弦趁机摸了摸他结实的颈子,皮毛仿佛缎子般光亮,马儿也驯顺地由着她动作。 因袁恕己的“造访”,本是悲凉的夜晚,忽然多了几分生动的喜欢。 阿弦靠在马脖子上蹭了蹭:“劳烦你载着大人过来找我,暂时就委屈你一晚上,明日我去集市上买些上好的食料给你。” 玄影站在门口,有些吃醋地歪头呜了声。 临近年下,长安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中书令许敬宗,忽然上表请辞。 许敬宗在奏疏里所写,无非是自称自己年迈昏庸,不能再为朝廷效力等,故要急流勇退。 高宗终于准了他的请求。但虽然容他辞官的话,却不许他远离长安行退隐之实,仍留他在朝中效力,且一概俸禄照旧。 这日,许敬宗从宫中往外,正碰见贺兰敏之带着阿弦迎面而来。 这两人自然都是许敬宗的心病,可面对贺兰敏之,许敬宗却仍是只能压住心中的愤懑虚惊,面上略略陪笑。 敏之淡淡道:“许公进宫如何?” 许敬宗道:“陪陛下说了会儿话而已。周国公如何?” 敏之道:“巧了,也是陛下召见。” 许敬宗呵呵两声:“怪道方才陛下有些神不守舍,想来一定是在等周国公了,您快请。” 这会儿正在丹凤门前,每次敏之进宫,所带仆从均在此等候。 敏之便对阿弦道:“小十八,不要趁着我不在四处乱跑。”叮嘱过后,便摇摇摆摆地入内去了。 阿弦立在丹凤门侧,这会儿许敬宗正要上轿,见敏之走了,便迟疑地回看阿弦。 正阿弦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许敬宗道:“若非知道不可能,老夫几乎以为,那夜是你跟贺兰敏之合谋做了一场戏。” 阿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着实对这位老者绝无好感,满心厌恶。 许敬宗看着她冷然的目光……眼前却频频闪现那夜府中厅内对峙的场景,那时候他眼前所见明明正是这个看着有些古怪的少年,但总是不自觉出现的,却是那景城山庄的女奴。 许敬宗终于说道:“十八子,这世间果真有鬼神之说么?” 阿弦不答反问:“您问这个做什么?” 许敬宗沉默。 就在许敬宗想要放弃上轿的时候,阿弦道:“许大人。” 许敬宗回头。 阿弦道:“撇开鬼神之说不提,这世间是有因果的。” 许敬宗皱眉。 阿弦道:“当初我去李大人府中,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待一名弱女子,他振振有辞对我说,刘武周是谋逆之人,他的亲族随之获罪,自也是待宰杀的牲畜一般,所以他对待牲畜做些禽兽行径,是理所当然。” 许敬宗喉头一动:这的确像是李义府所能说的话。 阿弦道:“我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但是现在,我想说的是,人之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顶天立地,亦明白礼义廉耻信,跟禽兽绝不等同,当一个人自比禽兽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也一定会自食恶果。” 世人只看见李义府被流放嶲州,受尽流离之苦被疾病折磨而死,却不知他所种之恶果,并未因为死亡而终结。 阿弦并未细说,许敬宗却仿佛嗅到了什么。 虽然是在青天白日下,巍巍大明宫前,他的眼前却陡然出现鬼嫁女红衣飘飘的影子,前所未有的真实! 许敬宗后退一步,骇然道:“她、她又来了!” 阿弦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空落落不曾有什么异样。 许敬宗瞪着虚空,徒劳叫道:“你还想怎么样?虞氏已经给贺兰敏之带走,我并未杀她,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要找就找贺兰敏之去!” 阿弦皱眉看着许敬宗,他也转头看向阿弦,竟道:“你告诉她,不要让她再来缠着我了!让她走!” 阿弦欲言又止。 许敬宗仓皇后退,最后颤巍巍地缩进轿子里,声嘶力竭道:“起轿,快!快离开这里!” 目送队伍远去,阿弦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当鬼魂真的环肆左右,满是仇恨痛苦之时,当事之人反并不知道。 而如今鬼魂明明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当事人却忽地恐惧起来。 所谓“疑心生暗鬼”,但这恰恰也是最可怕的,不必再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外因纠缠,当事之人自个儿残坏的“心”,就是他的死敌。 阿弦无奈地笑了笑。 得得得……缓慢的马蹄声响起。 阿弦正垂首等候敏之,闻声抬头看去,却见前方数匹马而来,其中一个衣袂飘飘,发髻慵懒地斜散,竟是个娇美婀娜的少女。 这一行人说说笑笑,靠近丹凤门,其中一个白面斯文的青年扫一眼旁侧,忽然道:“阿月,你看那个小子,正是你哥哥最近收的跟班儿。” 那美貌少女转头娇俏地打量,忽地笑道:“生得真是不错,倒果然是哥哥的品味。” 白面青年道:“这孩子看来年纪不大,阿月,你该问问你哥哥,他是不是转了性子,开始喜欢这种漂亮的孩子了。” 就在两人说笑之时,阿弦看着这青年,眼前却忽地闪现一幕。 “许公如何不明白?连一向坚若磐石的崔晔,那夜都同周国公一道,他的用意如何,岂不是昭然欲揭了么?” 许敬宗道:“崔晔跟贺兰敏之一道?梁侯只怕言过其实了。” 青年笑道:“许公尚且还在梦中呢,崔晔自在羁縻州受伤回来,性情好似有所改变,谁知道这块磐石还会不会像是先前那样坚不可摧呢。” 许敬宗道:“梁侯是何意思?” 青年道:“我的意思,劝许公不如趁着一切尚未翻天,以退为进,急流勇退罢了。” 许敬宗十分吃惊:“你想让我退出,让我辞官?不!我不会辞官!” 青年道:“难道许公还以为自己能如李义府般只手遮天良久?先前贵府之中,长公子因何被流放岭外,许公虽不说,难道还能瞒得过天后的耳目去?天后已经心生不悦,只是她念在您当年的功劳份上,不肯计较而已,若这种事更多两件儿,许公觉着天后还会不会站在您这边儿,亦或者……丢卒保车?” 许敬宗胡须颤动,眼神犹疑。 青年道:“李义府就是不懂得急流勇退的意思,所以斗来斗去,终于把自个儿给流放在外,弄得身败名裂……这还是陛下跟天后格外开恩,不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至于许公……许公诚然为皇后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如今已不是许公的时代了……李义府的例子且在眼前,许公且好生想想。” 阿弦回过神来的时候,梁侯武三思已经陪着魏国夫人进了丹凤门。 两人都不曾下马,悠闲自在地骑马直入,沿着御道往含元殿方向而去。 随风而来的是武三思的声音,道:“皇上这样宠爱阿月,只怕很快就要封你为贵妃了。” 魏国夫人道:“你瞎说,皇上虽然肯,可兴许有人不肯。” 武三思道:“什么人这样大胆?” 魏国夫人道:“你还问我,我问谁去?” 武三思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只要你……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忽然降的十分之低,最后只听见魏国夫人一声娇笑,不知究竟。 一个时辰后,贺兰敏之的身影方出现在含元殿前的御道之中。 敏之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他一言不发地出了丹凤门,翻身上马。 马鞭当空扬起,一声响亮,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往前疾驰。 阿弦见情形不对,忙也翻身上马,她的马术极为普通,哪里追的上敏之,才转出宫道,就见前方那影子如离弦之箭,黑金大袖一扬,就消失路口了。 贺兰敏之骑马冲出宫道。 前方就是朱雀大街,街上依旧行人如织,敏之却丝毫不停,幸而他走的是中间车马行走的路,饶是如此,因速度太快,让许多车辆避让不及,慌张之际,顿时碰了好几辆。 这些人并没看清是敏之作乱,一个个胡乱叫骂:“哪里来的混账这样不长眼?是赶着去投胎么?” 又有的道:“看跌下来摔不死你这王八!” 敏之正在放纵狂性横冲直撞,忽然听见这两句,眼神一变,猛地勒住马缰绳,打马回转。 对面正是阿弦匆匆忙忙赶上,见敏之去而复返,本正松了口气,不料他居然冲到那停在路边的马车旁,不由分说举鞭子乱挥下去。 顿时之间,原先放声辱骂的那几人已经受伤,惨叫连连。 阿弦心急如焚,高叫道:“周国公!” 不顾一切地也打马奔到跟前,翻身下马上前拦住:“快住手!” 敏之已经红了眼,几乎都没听见阿弦在叫他,鞭子乱挥之中,竟向着阿弦身上招呼过来。 阿弦要躲开本也容易,但她一闪开的话,身后那两人势必遭殃。 当下一咬牙,阿弦抬手,想要将鞭子握住。 这一招儿对付普通人自然使得,可敏之本也非泛泛之辈,又是带怒出手,鞭子挥起来霍霍有声,之前被他打到的那几个人无一例外都已经倒地。 除非是内功深厚或者会使巧劲儿的高手才能“艺高人胆大”,用这种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接住鞭子,但阿弦两者都不是,只能硬碰硬罢了。 就在危急时候,阿弦忽地大叫:“杨小姐!” 敏之正恶狠狠地将落鞭,闻声手腕一抖。 那鞭子灵蛇似的腾跃而起,堪堪避开了阿弦身侧,鞭稍重重地砸在地上,青石板路上竟被甩出了一道淡白痕迹! 阿弦咽了口唾沫,暗念了声“侥幸”。 敏之定睛,等看清是阿弦之时,浓眉紧锁。 敏之道:“是你刚才喊杨……”戛然而止,敏之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阿弦看着他森森的目光,转头四顾。 这会儿街边上远远地站着好些围观的人,因见敏之暴戾之举,都唯恐波及,见阿弦硬是拦下,一个个不约而同发出惊叹之声。 阿弦道:“我没骗你。” 敏之心头一动,随着她目光看去,越过人丛,却看见百步之外,路边上正停着一辆马车,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出那车是谁家所有。 但就在被他目光扫过之后,马车缓缓后退。 就在众目睽睽下,马车掉了个头,往来路上去了。 敏之怔怔看着这一幕,将手中带血的鞭子一扔,重新翻身上马。 这会儿早有人认出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周国公贺兰敏之,原先那些叫嚷的人都后悔不迭,怎么会知道偏遇上这位煞星?如今得了一条命已经是白赚了的,忍痛捱屈默然四散。 两侧百姓们窃窃地指点,却敢怒不敢言。 阿弦听着伤者痛呼,看着地上斑斑血迹,犹豫了会儿,正要捡起那带血的鞭子,便听有个沉稳的声音问道:“是什么人闹事?”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不知是谁欢呼了声:“太好了,禁军来了!”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一队人马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这一小队大概有七八人,一个个身着铠甲,武器鲜明,看着训练有素。 阿弦正是个俯身捡起鞭子的姿势,这样抬头的角度有些诡异,所以当她看清楚来者是谁的时候,整个人脑中空了一片。 来的这一队,正是卫戍京师的禁军,隶属于金吾卫中的南衙十二卫,领头的一位,相貌堂堂,加上身着铠甲,更显得英武挺拔,俊朗非凡。 虽然比先前的气质有所变化,但那眉眼却是阿弦最熟悉不过的…… 阿弦呆呆道:“大哥?” 真想不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跟“离家出走”的陈基再次相遇。 当陈基看见阿弦的时候,目光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然后却又归于平静,平静的仿佛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桐县的万般,亲如手足的阿弦,而只是一个陌生过路之人。 “是何人街头闹事伤人?”陈基喝问。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阿弦却张不开口。 还是围观百姓们热心,有人高声叫道:“是当今周国公贺兰敏之!” 陈基皱眉,盯了阿弦片刻,吩咐身边儿士兵:“询问这些人的口供……方才是谁供认,也找出来带走。” 底下那些禁军们领命,而原本在人群中提供线索的那人听见,吓得低了头悄悄地逃了,其他众人也怕惹祸上身,热闹也不敢看,纷纷散了。 陈基则低低对阿弦道:“你跟我来,我有话亲自问你。” 阿弦拎着那条“凶器”,呆呆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陈基握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着走开数步,离开了人群。 至行人少处,陈基才松开阿弦,俯身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这种关切的语气,跟方才那个公事公办的口吻判若两人。 阿弦愣愣地看他:“你……” 陈基道:“真的是周国公伤人?怎么是你在善后?以后若遇到此种情形,且记得不要傻傻地留在现场等人去捉!知道吗?” 阿弦听着他熟悉关怀的声音,不觉一阵鼻酸:“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陈基一怔:“傻子,我是在教你避祸,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懂?周国公虽然势大,但有时候官府不得不做做表面文章以消民愤,如果真有闹得无法开脱的时候,你留在现场,岂不是就成了替罪羊了?明白了么?” 阿弦无法抗拒他满是关怀的眼神,点点头:“明白了。” 陈基松了口气:“行了,这件事我替你摆平,你先去吧……” 阿弦不动:就好像在桐县当公差的时候,遇上难办的事儿,陈基也会是这样的口吻——“这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阿弦的眼圈跟鼻子都红了。 陈基眨了眨眼,忽地又问:“周国公……待你可好么?” 阿弦不答。陈基喃喃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跟着崔大人,没想到……罢了,横竖你机灵些,既来之,则安之。” 说到这里,那几个禁军在叫陈基,陈基忙对阿弦道:“记得我的话,好好地……照料自己,听见了么?” 阿弦还没开口,陈基在她肩头一拍,转身去了。 阿弦站在街角,怔怔地看着陈基回到现场,他很有气势而肃然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众人频频点头,十分信服似的,然后陈基带人离去。 阿弦回到周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门上一打听,原来一刻钟前贺兰敏之才进门。 尚未进厅,就听见里头传出奇怪的声响,似有人在痛苦的呻/吟。 阿弦想起在路上被敏之痛鞭的那些无辜之人,只当他又将怒气转到府中,当即叫道:“殿下!” 皱眉奔入厅中,才要喝止敏之的暴行,目光转动,却忽地看见十分奇怪的一幕。 敏之按着一个丫头,衣衫凌乱,正在做那种苟且之事。 阿弦正心中愠怒,不期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顿时觉着自己的双眼像是被什么弄瞎了。 偏偏贺兰敏之道:“叫我做什么?” 他问了一句,又按住那丫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 阿弦几乎无法相信,唇动了动,忙转身又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厅内又传出那丫头“惨叫”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似的。 阿弦听不下去,正要先离开,廊下云绫走来,悄悄地对她招了招手。 阿弦只得走了过去:“姐姐叫我何事?” 云绫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着走过廊下,来到廊亭之中方止步。 “你们方才出去,碰见什么了?”云绫问。 “没碰见什……”阿弦才要回答,略略停住,“之前从宫中出来,周国公脸色就不大好,在街头还打伤了人,后来……” 云绫问道:“你不必顾虑,只管说明,是遇见什么人了?” 阿弦道:“像是司卫少卿杨大人府上的。” 云绫微微一笑,似意料之中:“是杨小姐么?唉,我就知道一定跟她有关。” 阿弦不解。 云绫出了会儿神,对她笑笑:“你大概不知道主人跟杨家的关系?” 说罢弘农杨氏跟贺兰家的瓜葛,云绫道:“至于这位小姐,原本小的时候,我们主人是最疼她的,常常带着她一块儿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然生分起来,但主人虽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有些放不下。” 阿弦想起之前在杨府的情形,迟疑道:“姐姐的意思是……是贺兰公子喜欢这位小姐么?” 云绫低声笑道:“之前主人不是已经领你去过一次了么?我就猜迟早都瞒不过你的。不错,主人的确是很喜欢杨尚小姐,只可惜……” 阿弦问道:“可惜什么?” 云绫叹道:“今日主人进宫是为了何事,你虽不知道,主人也没说,我却猜了个大概。” 举手遮在嘴角儿,云绫悄悄在阿弦耳畔道:“我听说,近来圣上圣后在给太子殿下择选太子妃……而杨小姐就是他们看中之人。” 阿弦诧异:“原来杨小姐就是准太子妃?” 云绫点头,有些惆怅之色,幽幽地说:“所以你该知道,为什么主人竟如此盛怒……几乎失控了。” 正说到这里,前方一阵叫嚷,云绫生恐有事,忙起身。 且说阿弦无意中知道了敏之居然还有这种“心事”,又念及方才厅内那场突如其来,仍想赶紧先出府罢了,她特意绕了翼廊,打算从侧门离开。 107.头等大事 阿弦打算从侧门溜走,正沿着翼廊潜行,忽听有人叫道:“十八弟弟。”是个女声,低低悄悄地,怕惊动人。 隔着中间儿的花树假山,对面廊下徐步走出一个女子,乍看见这张娇丽的脸,阿弦先想到的就是那景城山庄的鬼嫁女,眉目间略有相似。 虞氏极快转弯。 她来至阿弦身前:“听说你陪着公子一块儿进宫去了,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目光在阿弦的面上逡巡,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 阿弦道:“虞夫人好,公子大概有别的事,故而急急先回来了。” 虞氏听她称呼自己“虞夫人”,一笑低头:“我虽然名为公子的侍妾,其实自从公子带我回来,便从未近过我的身儿。” 阿弦怔住,一则为虞氏所说而略觉意外,另外则是不知她为何忽然对自己说这些。 虞氏道:“公子收留我,多半是另有用意,其实并不是真心对我有兴趣的。” 阿弦只得“哦”了声:“原来如此。” 虞氏道:“我原本是许府的婢女,也是个死里逃生的人,云绫姐姐说,既然公子留下了我,那就做些我分内的事,如今正帮着姐姐料理府中的事,只也当自己是公子的婢女罢了。” 阿弦想起贺兰敏之行径种种,心里有些明白。 敏之当初带虞氏回府,也许是真的别有用意,比如是想从虞氏身上查明许敬宗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故意宣称虞氏是自己的侍妾,这话却也可真可假。 虽然按照虞氏所说如今他尚未“色/心大发”,可是按照他今日所作所为看来,如果有一日他忽然起了这念想,竟也不足为奇。 阿弦勉强说道:“云绫姐姐是很能干的人,姐姐跟着她,也能再学些东西,姐姐又聪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虞氏踌躇道:“其实,这国公府内,姬妾成群,美貌聪慧的婢女更是如云,公子其实并不缺我这一个……” 这话更是没头没脑。 阿弦正听着,虞氏忽地问道:“十八弟,听说你如今一个人住在平康坊?” “是啊。” 虞氏道:“你这样年少,怎么就一个人了?” 阿弦心头一揪:“我……我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不过我还有玄影。” 虞氏目不转睛:“就是那条黑狗儿么?怎么我并没见到它?” 阿弦道:“它今儿并不跟着我,在别人身旁。” 虞氏问道:“我听说你极疼爱玄影,几乎形影不离的,又放心把它放在别人身旁?” 阿弦道:“这个人是可以放心的,是我的故旧上司。” 虞氏却极聪明,问道:“就是那位才上京的豳州刺史袁恕己袁大人么?我听公子跟太子殿下提起过他。” 阿弦本正想告辞,听虞氏说了这句,忙道:“怎么公子跟太子说过袁大人么?他们说什么了?” 虞氏思忖道:“是两天前的傍晚,云绫姐姐唤我相助侍宴,无意中听太子殿下说什么‘袁恕己独断专横,凶残成性,该狠狠惩戒不容轻放’之类。” 阿弦耳畔嗡地响起来:“还有呢?” 虞氏当然听出她口吻中的急切之意,惶然不安道:“我是在进门之前听见的,我们入内后,公子跟殿下就噤口不言了。后来说什么我却不知,实在对不住。” 阿弦忙道:“不妨事,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个。姐姐若无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虞氏只得应承,又叮嘱说:“十八弟,你整天跟在公子身边倒还妥当,若是一个人的话,不要走到那些人少的地方去,许敬宗报复之心极强,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阿弦道了多谢,便转身急急地出门去了。 虞氏跟着走了几步,看阿弦身形消失,才转身往回。 才走到半路,就见云绫身边一个丫头来到:“虞夫人,十八弟呢?” 虞氏道:“他已经去了,何事?” 那小丫头满面惶恐:“云姐姐叫我来请他过去呢,是公子传话,我已经尽快赶来,怎么他仍旧走了?” 虞氏知道她怕担责,毕竟敏之喜怒无常,当即道:“你别急,我去替你回话就是了。” 小丫头正在恐惧,听了这话,转忧为喜:“好夫人,那我可多谢你了。” 虞氏一笑,往敏之所住的堆锦楼方向而去。 且说敏之虽发泄了一番,却仍觉心火难消,泡在浴桶之中,仰头闭眸出神。 云绫站在身旁,替他梳理那一头长发。 半晌,外头隐隐有脚步声响。云绫见他眼尾一动,会意地放下头发,走到外头。 猛然见是虞氏来到,云绫吃了一惊:“十八弟呢?” 虞氏道:“他像是有急事,出府去了。” 云绫回头看一眼屋内,暗暗捶了捶掌心:“糟了,偏这个时候,不是惹事么?” 虞氏小心翼翼问:“公子是怎么了?” 云绫欲言又止:“也没什么,只是公子的性子,若要做一件事就要立刻做成,差一寸一时也不成的。如今他要见十八弟……唉,那孩子可真会挑时候躲懒。” 才说两句,里头道:“在外头磨磨蹭蹭做什么?还要请进来么?” 云绫忙对虞氏使了个眼色:“你别出声。”她自己重又转身进了屋内。 虞氏立在外头,也不知云绫说了些什么,就听到“啪”地一声响亮!虞氏心惊,忙往内走了一步,隔着屏风看见云绫跌在地上,手捂着脸。 敏之打了云绫,方冷道:“废物,还不滚出去,在这里现眼么。” 云绫默默地爬起身来,行礼后退,正要示意虞氏跟自己一块儿离开,敏之却忽然又道:“是谁站在那里?” 虞氏一愣,迟疑了会儿道:“是小虞。” 被水浸湿的浓眉紧锁,敏之道:“哦,你进来吧。” 虞氏看向云绫,云绫无奈地叹了声,向着她一点头。 虞氏低头,惴惴地走进房中,才拐过屏风,就见敏之仰头靠在浴桶上,双臂张开搭在边沿,水珠从那张绝艳非常的脸上滑落,沿着扬起的脖子滚入水中,长发披散垂地,乍一看,竟有种雌雄难辨的妖异之美。 虞氏走到旁边:“我伺候公子。” 才要将他的头发攒住,敏之问道:“你见过小十八了?” 虞氏道:“是。” 敏之道:“同他说了什么?” 虞氏心头突然一跳:“不过是几句闲话。” “是什么闲话?” 自始至终敏之都闭着双眼,虞氏壮胆打量他的神情,却只觉淡淡地。 虞氏道:“我问他……他那只形影不离的狗儿如何没有跟着。实在好奇,他说是跟着别人了。” 敏之唇角一动:“知道,跟着袁恕己去了,所以你把太子殿下跟我所说的话,也告诉他了?” 他仍未睁眼,但虞氏脸色陡然转白,她后退一步,颤声道:“公子……我……” 敏之这才睁开双眼:“你挺喜欢这孩子是不是?因为什么?让我猜猜看……大概是因为,你还眷恋着你的生母,觉着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对不对?” 心事被他揭破,虞氏垂头不语,心头却有些阵阵发寒。 敏之道:“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害怕。有趣儿的人,谁都喜欢的紧。别说是你乐意亲近他,就算是我,不也是一样?硬是将他从崔玄暐的口中夺了过来。” 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敏之叹:“跟那个人抢食儿容易么?非但不容易,就如同赌赛般,变数甚多,在没有买定离手揭盅之前,最高明的老千也无法揣摩输赢。” 虞氏不懂他的意思。 敏之喃喃道:“但我毕竟赢了,我自己都觉着意外。” 虞氏先前听他揭穿自己的心意跟泄密之事,本以为大祸临头,但敏之话锋再转,却叫人看不透他的喜怒。 虞氏迟疑道:“这……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但是,”敏之接了一句,蓦地止住,回头对虞氏道:“你放心,我不会追究你向小十八泄露机密之事,毕竟他如今也是我的人,不用计较的这样清楚。你对他又存感激之心,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情有可原。” 虞氏意外,忙行礼:“多谢公子开恩。” 敏之却又道:“但我看你的人虽然在我这儿,心却已经飞了。说罢,你心里想干什么?” 虞氏微睁双眸,惊诧犹疑。 敏之举手入水,抄了一把水上来,仰头,随意地让水流从指缝间倾落,洒在他的脸上,水珠飞溅,如同晶珠弹跳。 敏之懒洋洋似的道:“有什么想说的,趁早儿说出来,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哗啦啦地抄水之声,像是虞氏心湖荡漾,终于她道:“请公子恕罪,一切都逃不过公子的眼去,我的确有个私心,我……我想……” 她攥紧了拳头,像是积蓄一些力量:“我感激当初公子把我从许府带回的大恩,本来当一辈子尽心竭力地服侍,然而公子身旁有云绫姐姐这样的能干贤惠人,又有许多蕙质兰心的姊妹们,其实本不需要我这样一个不堪且平庸之人在其中滥竽充数。” 敏之笑笑:“说下去。” 虞氏道:“当初若非十八弟弟,便也引不到公子前去许府,我又知道十八弟一个人孤零零地无亲无故,只伴着玄影一条狗住在平康坊,身边竟没个人照料,我看他形容消瘦的那样,心里难过不忍……所以我想、我想恳求公子,就把我赐给十八弟弟,让我当他的婢女,伺候他饮食起居……” 话音未落,敏之哈哈大笑起来。 虞氏心头一沉,面色雪白看向敏之,只当大事不好。 敏之笑了数声,对虞氏道:“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想当他的婢女?” 虞氏茫然决然道:“是。这只是我私心所想,若公子不喜,就也尽数发落在我身上。” 敏之笑道:“我还当你是想嫁给他呢,竟只是婢女而已?” 虞氏一愣,脸上的血色慢慢地回来了:“公子您……” 顷刻虞氏去后,云绫从外进来。 敏之看她始终低着头静默俯视,便抬指挑起她的下颌,打量那红印子。 “还疼不疼了?” 云绫道:“并不疼。” 敏之道:“你自作自受,明知是破火的事儿,偏自己撞上来。” 云绫道:“公子责罚的是。” 敏之却又笑道:“哟,你生气了?” 云绫摇头:“怎么敢?” 敏之忽然从浴桶里滑了过去,靠近云绫,呼吸也一寸寸加重。 云绫略一挣扎,低低唤道:“公子……”脸上红了几分。 敏之却将她松开:“给虞夫人收拾一下,送她去小十八家里。” 云绫一怔,眼中虽有疑惑之色,却并不敢问,只答应了一声“是”。 “泼喇喇”一声,是敏之从水里站了起来,迈步出了浴桶。 云绫忙取了干净的袍服过来,替他擦拭换理妥当。 敏之往外而行,一阵寒风从室外掠了进来,吹得袍袖飞扬。 他深深呼吸,看着头顶变幻的天色,喃喃道:“我最喜欢看愚蠢的人自以为是,恨不得这场戏更热闹些,来吧来吧,人都凑齐了,就可以买定离手了,让我瞧瞧看这一次豪赌,到底谁输谁赢?” 阿弦浑然不知国公府内发生的一切。 听虞氏说了太子李弘跟贺兰敏之的密谈后,阿弦本要先去寻袁恕己,走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 起初袁恕己之所以回长安,一则述职,二来是不停地有弹劾他的奏折,每天都要送往大明宫几份。 什么滥杀地方士绅、定案跟处决从不事先经刑部核准,目无《唐律》,残忍杀害八十老妇,以及欺压乡里,费人力物力修建庙宇等等,件件儿骇人听闻。 武后起初还不以为意,渐渐地折子见的多了,自然也生了疑心,再加上苏柄临去世,豳州的军/权也被袁恕己掐在掌心,情势非常。 正将年下,才调袁恕己紧急回京都。 从袁恕己回长安之后,朝中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严惩袁某人,罪名诸如暴戾滥杀,独断专行,目无法纪,苛政敛财等,这些人是以太子李宏为首的一些朝中保守老臣; 另外一派则不同,认为袁恕己雷厉风行,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断奇案,平马贼,对于豳州地方的平靖安稳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这一派为首之人,却正是梁侯武三思。 这两派人马吵吵嚷嚷,各有道理,朝堂上争执不下,互不相让,关于袁恕己是罪是功,也就仍是悬在半空里。 阿弦知道太子大概是不待见袁恕己的,只是想不到他的态度如此激烈,太子毕竟是将来的皇帝,他的意见非同一般,如果他坚持要严惩,只怕凶多吉少。 其实太子李弘不待见袁恕己,也是情理之中,李弘原本就是个过于心慈之人,高宗曾亲口赞他“仁孝”。 李弘小时候读《春秋》,读到芈商臣弑君一节,十分不忍,对教授师傅道:“这种事情,非但无法出口,且不忍听。” 当时的教授师傅郭瑜盛赞太子“仁德”,从此不教《春秋》,改为《礼记》。 后来李弘又进谏废止了逃兵“连坐”之法,所行之举,都是仁德行径。 故而这样仁心之人,在听说袁恕己竟当众行刑杀死一位八十年纪的老夫人后,其怒发冲冠,可想而知。 又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渲染,李弘以己度人,绝不信吃斋念佛年高德劭的名门妇人竟会做出禽兽不如之事,甚至认定是袁恕己编纂的空案借口,而欧老夫人是被无辜冤枉。 因此他一则痛心疾首,一则怒恨交加,恨不得将袁恕己立刻法办。 这日,东宫之中,李弘正在跟司卫少卿杨思俭,户部侍郎许圉师等说起此事。 李弘恼恨嗐叹道:“先前我屡次向圣上进谏,才终于将袁恕己调回长安,本以为会立刻顺势治他的罪,想不到梁侯等人竟从中作梗,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们意欲何为,怎能容得一个豺虺成性之人在朝堂之中立身,若真让他们将袁恕己保下,非但无罪,反而有功的话,我这太子也不必再当下去了!” 杨思俭许圉师等人忙拦住。 杨思俭道:“殿下不可以说这种负气颓丧的话,若传入天后耳中,只怕大为不妥。” 李弘对武后还是十分畏惧的,但因实在过于气愤,便仍慷慨凛然道:“若我为太子还不能为国铲除凶顽,自然是我的失职了。” 许圉师道:“太子,容我一言。”许圉师身为户部侍郎,为人宽惠,性情缜密,是位很值得尊敬的长者。 李弘稍微收起怒色。 许圉师道:“梁侯素昔行事虽然霸道,但却是个极精细之人,之前就算在朝堂上跟人政见不同,梁侯也往往‘韬光养晦’,不会直言得罪,所行皆非今次这样不加掩饰。依我看来,梁侯之所以如此明火执仗,应该是手握真凭实据,故而他不怕出错,也不怕有朝一日翻案。” 杨思俭道:“侍郎的意思,莫非是说袁恕己当真是个好官?但……他残杀八十老妇可是事实,要知道陛下平生最恨这般无德不仁的行径,不管他在当地立下多少功绩,有了这般恶行,不管是按照律例还是陛下之心,只怕都不会轻易宽恕。” 许圉师道:“但倘若袁恕己有个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呢?” 李弘正为杨思俭所言点头不已,闻言道:“杨少卿说的很对。我也认为不管是什么理由,也不能如此残杀一位耄耋老者。” 许圉师默然。 杨思俭道:“太子,让侍郎说下去。” 李弘只得停口。 许圉师才继续说道:“我们先前虽也派过一些人前往豳州查证,但毕竟山高水远,且人心各异,口供各有不同也是常见。照我看来,当务之急,是找一名对豳州、甚至桐县最为知根知底的人,或可另见端倪。” 杨思俭看一眼李弘,问道:“但是急切之间又往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 许圉师才要开口,门口东宫侍者来报:“殿下,外头有个叫‘十八子’的人在徘徊,形迹可疑,被我们拿下,他说是来寻太子殿下的,如今请殿下发落。” 李弘站起身来:“是十八子?” 话音刚落,许圉师捋着胡须笑道:“好好好,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样子是太子鸿运当头,故而老天就把这个人刚刚好送来了。” 李弘跟杨思俭一起看向许圉师,杨思俭道:“原来侍郎方才所举的就是此人?”。 许圉师道:“不错,我所说正是这叫做‘十八子’的少年。” 李弘恍然之余,道:“侍郎此言差矣,十八子如今在我表哥周国公处当差,之前我去国公府跟表哥说起处置袁恕己之事,表哥的态度模棱两可,找十八子又有何用?” 又补充了句:“何况这十八子我是见过的,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少年罢了,他又会知道什么?” 杨思俭道:“殿下莫急,十八子才到长安,就先后开罪了李义府,许老大人两位……如果换做常人,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却竟得了周国公青眼留在身边,以周国公之精明为人,又怎会容一个等闲之辈在身旁?” 他又对许圉师道:“我听说此子良久,倒要趁机一见才好。” 许圉师道:“我也正有此意。” 李弘见他两人都对十八子颇感兴趣,蓦地想起那天在周国公府李贤也跟阿弦甚是亲热,加上小年儿那夜太平也对她兴趣十足,李贤无奈:“哼……既然如此,那就让两位见一见这位少年就是了。” 不多时,东宫侍者引着阿弦进了厅内来。 李弘倒也罢了,杨思俭跟许圉师两人暗中观察,见这进门的少年,面容秀丽,身形纤瘦,眸色清正,黑白分明,虽说是贺兰敏之的“跟随”,但就算如今面对的是东宫太子,这少年面上都是一副不卑不亢之色,通身也是淡定飒然而已。 阿弦行了礼,李弘先发制人道:“十八子,你如何在东宫门口窥视?可是有人指使你如何?” 阿弦道:“并不是,乃是我听说了一事,生怕太子因此犯下大错,于心不忍,特来看看能否阻止。” 李弘跟杨思俭许圉师均都心惊,李弘喝道:“大胆,你好生放肆,我如何会犯下大错?” 阿弦瞥一眼在座的两位朝臣,问道:“敢问太子殿下对于豳州的袁刺史,是何处置意思?” 李弘哼道:“豺虺之人,民之蠹虫,除之以儆效尤。” 阿弦点头赞道:“太子好像在桐县生活过,深知百姓们所思所想。” 李弘皱眉呵斥:“我从来没有去过豳州,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阿弦道:“太子既然没去过豳州,怎么知道百姓们口中的袁大人是豺虺之人,又是什么蠹虫了?我是桐县本地人,尚且不知道哩!” 李弘张了张口,脸上禁不住有些泛红,正要呵斥他,却听旁边杨思俭道:“十八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当面如此奚落太子殿下?你不怕太子一怒之下,治你的罪吗?” 阿弦说道:“不怕。” 杨思俭笑问:“为什么不怕?你是仗着周国公的势?还是……崔天官?” 阿弦听到他提起崔晔,才也皱了皱眉头,然后答道:“我不怕太子治我的罪,不是仗着谁的势,若非要如此说,那么……我正是仗着太子的势。” 李弘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怒反笑道:“你、你这小子,真是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阿弦慢慢道:“太子怎么不懂?我不怕太子治罪,正是因为知道太子生性仁德,绝不会冲动之下滥杀无辜,更加不忍看天下百姓受此荼毒,我是仗着太子仁德的心性,相信太子的为人,故而不怕。” 李弘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猛然震动。 连杨思俭跟许圉师也都变了脸色。 忽然许圉师道:“好,十八子,那你方才为什么说太子将犯下大错?” 阿弦道:“太子的心性仁德,是天下百姓之福,但倘若有人利用太子仁德之心来陷害忠良,那就是天下百姓之祸了。” 李弘道:“你……是来给袁恕己说情的?” 阿弦奇道:“袁大人根本毫无罪过,我要是来给他说情,岂不是玷辱了他?” 李弘忍不住咬了咬唇,虽然认定袁恕己有罪而阿弦满口“胡话”,但从她进门直到现在,李弘心中却隐隐地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少年句句针锋相对,这般言谈气质,隐隐竟透出一股无懈可击之意! 许圉师呵呵笑道:“十八子,我听说你先前是豳州桐县之人,而且……正好儿是袁恕己的手下,你念及旧主,想要维护他,也是有的。” 阿弦道:“两位大人,太子殿下,请问你们为什么认定袁大人豺虺成性,滥杀横行?” 李弘发现机会,立刻痛斥道:“他不由分说,杀死了昔日在翰林中颇有文名的秦学士!从定案到行刑,全然未曾经过刑部审批,可知这极有可能是冤假错案?!” 阿弦笑了笑:“殿下说的太好了,这件案子,我从头到尾知道的极为清楚。” 当下,阿弦便将小丽花一案引出了背后的合伙虐杀内情一一说明,以及当日袁恕己拿秦学士的时候所说的一番话,一字不漏地当场念了出来。 那日袁恕己道: “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 “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她着实是记忆鲜明。 在说起这一段的时候,阿弦仍忍不住心潮澎湃。 面对在座哑口震动的众人,阿弦道:“太子殿下若不信,只管去查在袁大人去豳州之前,死在任上的官员究竟有多少!若不是袁大人以这般非常雷霆手段,也还不知又有多少官员填埋在那个无法无天的旧沉塘里了。” 李弘跟杨思俭等虽觉着袁恕己的话说的实在太过张狂,令人心中生刺,可是……在听了阿弦所说小丽花姐弟的遭遇以及秦学士等人所作所为后,又怎能再开口指责袁恕己“独断专行”? 沉默中,杨思俭道:“那么欧家之事呢?” 阿弦冷笑,把欧家的详细一点一滴说明:“欧家之事听着自然匪夷所思,的确,任何一名良善不经事之人,听着都会只觉着是个可憎离奇的故事而已,但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才知道那是真实的地狱。” 阿弦环顾太子李弘,发现他脸上血色退了个一干二净,对于读《春秋》都不忍看下臣弑君的李弘而言,欧家的人伦惨剧,已经超出了他接受的范围。 “我不信!”他咬牙切齿,有些急躁地挥袖否认,“在我李唐治下,绝不会有这种、这种……” 这种行径,比禽兽更可憎可鄙可杀!毕竟就算是“虎毒不食子”,而人却…… 阿弦看着李弘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 起初阿弦来寻李弘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责怪这位太子殿下,责他一叶障目不见忠良,但是此刻看着李弘的模样,她已不忍 阿弦明白了李弘的心理。 李弘正是一个过于“仁善”的人,这些“故事”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接近地狱了。 所以阿弦略觉后悔……或许不该跟李弘说的这样仔细明白。 但如果不跟他说明白、让他相信的话,他始终不会懂在那种情形下,袁恕己做出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一鼓作气,阿弦道:“欧家的长公子跟其妻,都是此案受害人,也正是最有力而真实的证人。” 李弘跌坐榻上,举手抚在胸前,似呼吸困难。 杨思俭起身低声相问,李弘只木讷地摇头,浑身微微发抖。 许圉师却仍看向阿弦:“那么苛政敛财,当然也另有原因了?” 阿弦道:“袁大人重修善堂,让多少乞儿跟无家可归者免于冻饿死在秋冬街头,如何竟有人如此颠倒黑白,这明明就是造福于民!” 李弘闷哼一声,晕厥过去。 阿弦吃惊,忙跑上前去扶着他,惊忧交集:“太子殿下!殿下!” 此后数日,太子一派的人便撤了弹劾攻击袁恕己的折子。 听说太子李弘亲自进宫,向高宗禀明先前自己“察人不清”之过。 高宗却并未责怪,反而因此大家赞赏,说他“知错能改”,正是人君典范。 袁恕己并不知道,在这一场朝堂上暗潮汹涌的博弈之中,有一个本是局外的小卒子,忽然横冲直撞、跳入棋盘。 这小卒不按常理而行,一举跳过楚河汉界,冲到对方主帅跟前,三寸不烂之舌陈述真相,激的太子李弘几乎当场犯了心疾……差点儿如诸葛孔明阵前骂死王朗之壮举。 阿弦也更不敢、不愿把此事告诉任何人,虽然自认跟李家的人并没什么关系,但看着李弘脸色惨白倒地的那一刻,阿弦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痛苦?悔恨?害怕?……如果说是为了一个“陌生人”而如此,未免太奇怪了些。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李弘最终安然无恙,而袁恕己,也终于可以平安顺利地过一个新年了。 故而阿弦心绪复杂地安抚自己:这一次冒险还是值得的。 这日除夕,飞雪飘零,街头上行人游兴不减,披着雪花等待新年的到来。 两人一狗,在街头缓步而行。 宽阔的春明大街上,灯笼高悬,在风雪中摇曳,路上车马交错,又见各色轿子穿梭其中。 毕竟大节下,按照规矩,京内的百姓们、达官贵人等,都会彼此寒暄拜访之类,是以车马跟人等竟比平日还多。 沿街而行,阿弦打了个哈欠:“大人,您要带我去哪儿?我可困了,让我回家里睡觉如何。” 袁恕己道:“没出息,这样好的景致不看,就只想着睡觉。” 阿弦奇道:“吃饭睡觉,自是人生的两件头等大事,怎说我没出息?难道你整天都不睡觉?” 袁恕己斥责道:“好好的女……”猛地闭嘴,脸色古怪。 重新张口的时候,他瞪着阿弦:“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张口睡觉闭口睡觉,让人听了成何体统。” 阿弦满脸匪夷所思,啧啧了两声:“我的老天,睡觉都不能说了,大人您高雅您不睡,我粗俗我睡行不行?” 袁恕己拿她没有法子,瞬间转怒为喜:“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粗俗,好了,少不得本大人跟小弦子一块儿粗俗。”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品出几分不对,斜睨袁恕己。 袁恕己正沾沾自喜,被她瞧得有几分心虚,只得虚张声势地挺胸道:“你看我做什么?是不是觉着比先前更英俊了?” 忽然玄影“汪汪”急急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它在人丛中拐来拐去,十分灵活。 “玄影!”阿弦怕它跑丢了,忙跟着追了过去。 袁恕己见如此,只得跟上,谁知才走了七八步,就看见前方阿弦站在一顶黑色轿子旁边儿,似带笑冲内说什么。 玄影蹲在她的身旁,仰头看着轿子里的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笤帚扫雪般。 雪似飞絮,那轿帘子略略掀起,露出了半边儿出色容颜。 袁恕己心想:“英俊”这两个字果然少提为妙,犯忌讳! 108.开元通宝 轿子自是崔家的,里头的人,正是英俊先生崔玄暐。 先前玄影因察觉了崔先生的气息,便撒欢而来。 不期然路边相遇,阿弦喜出望外,才要叫一声“阿叔”,轿子已缓缓落了地。 玄影“汪”了声,嘴巴张的太大,吞吃了几片雪。 此时轿帘子掀开,果然是崔晔。 阿弦笑问:“阿叔怎么在这里,是往哪里去吗?” 崔晔道:“才从宫中出来,你一个人?” 阿弦道:“我跟袁大人一块儿。” 崔晔“哦”了声,略微沉默。 阿弦见崔府家人都在垂手等候,便不想耽搁他太多时间:“阿叔若忙,自去便是,横竖我无事的。” 崔晔道:“好。” 正要叫人起轿,崔晔又道:“对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抬手递给阿弦:“给你的。” 阿弦道:“是什么?”双手接过来,却是个纸包包着的,也并不沉,又软又轻。 崔晔道:“方才无意看到此物,想着你也许爱吃……就尝尝看吧。” 阿弦才知道是吃食,心里感激:“阿叔还惦记着我呢。” 崔晔微微笑笑,声音也轻淡若雪:“过了今夜,就又长了一岁了,在桐县的时候本以为会同朱伯一起,陪着你过新年……” 脸上的笑影窒了窒,又不愿流露出伤感之色,阿弦便仍笑着,在玄影的头上摸了一把,又为它将头上的轻轻雪扫落,手指沾雪,湿湿的。 直到轿帘垂落,崔晔起轿去了。 阿弦正目送,身后袁恕己走了过来:“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阿弦抬头,对上袁恕己不快的目光:“方才大人怎么不来跟阿叔打招呼?” 袁恕己笑道:“又打的哪门子招呼,你当现在还是在桐县么?” 阿弦一愣,袁恕己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账房先生了,而且他正是吏部之人,御封的天官,我一个才脱罪的是非人儿,硬凑到跟前儿的话岂不是惹人厌烦。” 阿弦道:“阿叔并不是这样凉薄的人,大人你多虑啦。” 袁恕己道:“他或许可以不是这样的人,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所以他并未下轿,自也是避嫌之意。这跟他是何等样人无关,毕竟这是长安,人多眼杂,我是明白的。” 他举手将阿弦额前的雪花拂落:“何况我心里也是过不去的,人家这样大的官儿,这样显赫的出身,我却把人家当个账房先生跟教书先生,也是他心胸宽大,若遇上一个气量狭窄的,这会儿只怕还要杀我灭口呢。” 阿弦失笑:“那我岂不是更加罪大恶极,罪不可赦?” 袁恕己道:“是啊,小傻子,以后不要随便再乱捡东西了,这次算你走运。” 袁恕己说罢,看向阿弦手中之物:“是什么?” 阿弦道:“不知道,是阿叔给的。” 袁恕己道:“什么好东西?打开看看。” 阿弦犹豫了会儿,终于将纸包打开,飞雪飘零之中,看清了手中捧着的是何物,双眼便慢慢地睁大了。 是十几颗雪色的圆圆团子,比鹌鹑蛋大不了许多,颗颗圆润可爱,就算是在漫天飞雪天寒地冻的此刻,仍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缕缕传来。 袁恕己道:“这是……如何这样眼熟?” 阿弦喃喃道:“雪团子。” 浑身汗毛倒竖,抬头看向前路,只见天黑雪迷,人影杂乱,崔府的轿子被行人跟雪夜遮蔽,遥遥远去。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这个就是我在吉安酒馆吃过的那物?怎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阿弦咽了口唾沫,迟疑着举手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这雪团子,外头仿佛裹着一层行似细雪般白,似糖般甜,又有些口感软糯之物,再咬下去,却如能听见细微的一声“嚓”地脆响,——是第二层的酥皮才破。 阿弦毛骨悚然,这感觉如此熟悉,她身不由己地咬落,最里头的鲜嫩鱼肉破壳而出,软嫩细滑,几乎不等人吞咽,就自己往喉咙处滑去。 这种味道……跟老朱头的手艺,几乎一模一样! 袁恕己见阿弦满面骇然之色,心中诧异:“吉安酒馆里做的那个已经够粗糙了,难道这个比那个更加难吃?” 他快手地也取了一颗,才放入嘴里,就知道不对。 简直是天壤之别。 口中之物,外层细细清甜,中层薄脆而酥,里面的鱼肉又香嫩鲜甜的让人几乎把舌头都吞下去。 袁恕己惊呆了,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吉安酒馆里吃的那是何物。 “这个……”他总算清醒过来,“这就是雪团子?” 起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阿弦怎会喜欢吃那种油腻杂糅之物,直到现在才知道是天大的误会。 老朱头的手艺的确是天下无双,吉安酒馆的厨子虽然学了皮毛,却如何能懂其中精髓,什么火候,步骤,用心等皆都天差地远,做出来的东西几乎连徒有其表都做不到,味道当然就更不必提了。 见阿弦点头,袁恕己深吸了口气:“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老朱……”话一出口,袁恕己忙又噤声。 阿弦眼中却流出泪来:“这是怎么做到的,几乎跟伯伯的手艺一模一样的。” 袁恕己道:“英俊先生是从哪里得到此物的?” 阿弦道:“我不知道。” 袁恕己见她流泪,举手入怀掏了掏,他不习惯随身带帕子,只得扯起衣袖,给她擦了擦脸,又拂去头上的雪:“不许哭了,今天是大节,不要这样哭哭啼啼的。” 阿弦吸吸鼻子:“哦。” 袁恕己道:“不管英俊……崔晔从何处得来,他的用意只怕是为了你好,你若因此伤心岂不辜负了他?” 阿弦道:“是。” 袁恕己忍不住又拈了一颗雪团子吃,细品其味,只觉此味只应天上有:“我总算知道你为何喜欢吃这个了,之前我还笑你,却是我无知肤浅了。”说着又自然而然拿了一颗。 阿弦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忙把剩下的都包起来。 袁恕己道:“小气鬼,你做什么?” 阿弦道:“我要留着慢慢吃。” 袁恕己道:“不开眼,这么喜欢,吃上了可以再跟崔晔要就是了。再给我吃两颗。”说着伸出手来。 阿弦道:“不要,这是阿叔给我的。” 袁恕己佯作生气,索性要抢:“我偏要吃,快给我!” 阿弦怕他当真抢了去,将纸包裹起来,尖叫一声往前跑了出去,袁恕己哈哈大笑:“你往哪里跑?自个儿吃独食可是不成的。”拔腿追了出去。 玄影见两人“玩”的高兴,也蹦跳起来,汪汪欢叫着追了上去。 飞雪乱舞,雪迷了人眼。 背道而行的路上,崔府的轿子有条不紊地往前。 轿子之中,崔晔似能听见身后两人的对答说笑声,以及玄影的叫声。 半晌,他微微抬首,徐徐吸了一口气。 桐县的朱家小院,那些家常的相处,谈笑无忌,在雪影之中扑朔迷离,若隐若现。 他曾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善堂里的小童们曾念:“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声声在耳畔响起,复转瞬即逝。 有些东西,虽然美好但注定不能长久,所有种种早就离他而去,渐行渐远,再不可得。 而他也只能选择将那些抛在脑后,孤身走自己注定要去的路。 这一夜,袁恕己请阿弦在平康坊的食街上吃了饭,子时的时候,爆竹之声响彻整个长安城,雪地上处处都似红梅绽放。 阿弦回家的时候,子时将过。 袁恕己一路相陪,送她来到门口,阿弦正要进屋,袁恕己忽然叫住她。 阿弦回头:“大人,到家里说话吧。” 袁恕己将她拉住,迟疑道:“小弦子,等过了节,我的调令才能下来,也不知仍回豳州,还是怎如何……” 阿弦见他面有犹豫之色:“大人想说什么?” 袁恕己道:“我想说,如果仍旧派我回豳州,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回去?” 阿弦愣住:“回去?” 袁恕己点头:“是,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弦无法回答。 无言对视,阿弦有些艰难地说道:“大人,我也不知道,我、我已经……” 因老朱头没了,她才来到长安。 来长安后的确曾想过回去,但……那是要跟陈基一起。 袁恕己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小弦子,长安太危险,贺兰敏之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我不放心你跟在他身旁,不如趁这个机会,跟我一块儿回去好么?” 他的语气里有些让阿弦不安的东西,阿弦却不知那是什么:“大人……” 夜色深沉,雪从两人之间飘落,袁恕己竟有些看不清阿弦的脸色,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握在她肩上的手一寸寸收紧,正当他想要将阿弦搂入怀中的时候,玄影“汪汪”叫了两声,与此同时,原本紧闭的院门忽然打开,里头挑出一盏灯笼。 袁恕己猛地停手,而阿弦吃惊地回看。 灯笼的光芒中,徐徐走出一个披着风帽的美貌女子。 抬头看见两人在跟前儿,女子愣了愣,旋即笑道:“我听着像是有动静,担心是十八弟回来了,故而出来瞧一瞧,不料果然是真,两个人怎么不进来说话?” 这女子竟正是虞氏。 阿弦叫道:“虞夫人?” 之前云绫因知道阿弦家中的情形,曾跟阿弦提过几句,说是要拨一个机灵的小丫头给她使唤。 阿弦当然一口回绝。此刻见虞氏忽然出现家中,一惊非浅。 袁恕己本来握紧阿弦肩头的手缓缓松开,拧眉看向虞氏。 虞氏已经拾级而下,竟向着袁恕己屈膝行了一礼:“这位只怕就是袁大人吧?” 袁恕己道:“你认得我?” 虞氏道:“大名如雷贯耳,相见却是初次。” 袁恕己道:“那你如何一眼就能认出是我?” 虞氏不慌不忙,浅笑答道:“因我知道长安城里跟十八弟交好的人并不多,大人面生,气质出色,在十八弟相交之人中如此不凡的,也无非只有两位。” 袁恕己道:“哦?” 虞氏道:“一位自然是崔天官,另一位就是豳州的袁大人了。大人通身英武之气,当然不是天官大人,先前十八弟曾特意向我询问过您的事,所以我猜是袁大人。” 阿弦已忍不住道:“虞夫人怎么会在我家?” 虞氏道:“是我自请公子,许我来十八弟家里照料你的。”她向着阿弦一笑:“快先进屋说,我已生了火烧好了热水,在外头这半夜,可不要着凉了。” 阿弦还未做声,虞氏一手挽住她的胳膊,便“请”她进门。又对袁恕己道:“大人也进内歇息片刻再走如何?” 两人进门,阿弦吃了一惊——原本她一个人住,每每回家,屋里头都如冰窟一般,冬日更是难熬,有好几次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要先砸开,用带着冰碴子的水洗漱。 但此刻堂下暖意融融,桌上还扣着几样菜饭。阿弦发呆之时,虞氏将炉子上的吊壶取下,热热地泡了两碗茶。 袁恕己看着她的举止,实在是无可挑剔。 却仍暗怀警惕问:“你原先是周国公府上的人?” 虞氏道:“其实我原本算是许敬宗府上的人,只是最近才去了国公府。” 袁恕己道:“小弦子叫你虞夫人,你可是周国公的侍妾?既然是侍妾,怎么会放你出来做这伺候人的营生?” 虞氏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侍妾’只是个名号,我实则就是个婢女而已。” 袁恕己皱眉,显然并不喜欢。 阿弦握了握那热茶杯子:“是公子亲口准了的?” 虞氏道:“您放心就是,若无公子应允,我又岂敢这样胆大?” 阿弦道:“但我这里,实在太过狭窄的地方,不管是谁来都算委屈了,所以先前云绫姐姐说要让人过来我才未曾答应,怎么反让您过来了?” 虞氏道:“对我而言,不管是伺候谁都是一样的伺候,可倘若……能伺候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更好。” 阿弦讷言:“夫人……” 虞氏却笑道:“这些菜饭都冷了,我去给您热一热。” 她抬脚出去厨下,玄影自来熟地跟着过去。 袁恕己目送虞氏去了,对阿弦道:“这是贺兰敏之府上的人,只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阿弦道:“大人还记得先前我跟你说的……跟李义府许敬宗有关的那个鬼新娘么?虞夫人就是……” 袁恕己若有所悟:“原来就是她?” 阿弦道:“是,那夜我被鬼嫁女附身,她把我当作了她的娘亲,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 袁恕己叹道:“此女看来十分不简单,你且要多个心眼才是。” 把心一横又道:“方才门外我跟你说的话,你好生想想,趁着我还没被外派之前,好歹给我个答复。” 阿弦惶然之中,袁恕己笑道:“小弦子,我是诚心诚意的,你可别辜负我一片心。” 略坐片刻,袁恕己起身告辞,他原本就不放心阿弦,如今凭空多出了一个虞夫人,又是贺兰敏之的人,心底的忧虑更重一层。 出门之时,玄影也跑来相送,袁恕己摸摸它的脖子,低低道:“别只顾着吃,好好地看着你主子。” 玄影“汪”了声。袁恕己笑道:“既然答应了,那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啊。” 送走了袁恕己,阿弦重回堂下,虞氏便打了水来叫她洗漱,阿弦过意不去:“不必、不必劳烦了,姐姐且坐一坐。” 虞氏道:“这有什么可劳烦的,我从小儿在许府里都是做这一套长大的。只是那会儿朝不保夕,直到现在……我心里才平稳呢。” 阿弦听说起许府的不堪往事,便不再做声。热水泡了脚,又吃饱了,整个人困倦不堪,便想明日再做计较就是了。 回到房中倒头就睡,睡梦中依稀听到爆竹之声不绝于耳。 次日早上醒来,窗棂纸上泛白,阿弦推开窗看了眼,地上雪了一片,屋门口处却已经被扫出了一条干净小径。 阿弦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是虞氏所为,便重重地又倒了回去。 头落在枕上,忽然觉着底下有什么硌着,阿弦扭了扭脖子,回想起来从昨晚上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太倦了未曾留意。 还以为误压了什么东西,随意举手顺着枕头底下摸进去,片刻,却自里头摸出了一个红色的缎封。 阿弦意外,不知这是何物。 半晌拆开看时,却吃了一惊,原来里头竟放着十枚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 猛然直起身子,阿弦定睛看着面前的铜钱,“开元通宝”成于武德年间,由书法大家欧阳询制词书写。 阿弦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就算是最艰难的时候,在除夕夜晚,老朱头都会给她一两枚通元宝钱,寓意“压岁”。 先前并不懂事,得到一枚铜钱会高兴许久,然后不知不觉就花光了,后来在桐县定居,阿弦渐渐长大,老朱头的食摊也很好,压岁钱也渐渐增多。 阿弦起初还攒了些时日,把那些钱都串在绳子上藏在箱子底儿,珍爱摩挲许久,却终于因种种别事儿零散用尽。 这次忽然看见熟悉的此物,阿弦如何能不惊心。 呆看了片刻,阿弦叫道:“虞姐姐!姐姐!”才要下地,虞氏从外转了进来:“何事?” 阿弦举起手中的钱币:“这是从哪里来的?” 虞氏一愣,上前看了看:“这不是寻常的宝钱么?莫非不是十八弟弟的?” 阿弦将宝钱紧紧地攥在掌心。 当然不可能是袁恕己,因他不知此事,且昨夜他跟自己在一起,而以袁恕己的性子,如果要给她,自然当面就给了,何必如此。 但…… 在桐县的时候曾有一次,阿弦拿着宝钱炫耀,给陈基知道了压岁钱之事。 于是次年春节,年陈基便也给了阿弦十个钱。 阿弦惊喜之余不敢要,陈基还道:“伯伯给你的你怎么就要了?哥哥给你的就不要了?” 阿弦这才喜滋滋地留下。 “难道是他。”阿弦有些不敢相信。 这日阿弦来至周国公府,却得知贺兰敏之昨儿进宫赴宴,吃醉了酒,现在还未起身。 阿弦便对云绫说起虞氏之事,云绫笑道:“先跟你你总是推辞不受,所以主人不耐烦了,索性直接把人送了去。” 阿弦道:“不管送哪位姐姐过去,我只是怕委屈了他们。” 云绫道:“送别人过去,她们委屈或者有的,但绝不是小虞,你难道不知道?当初她能活命,看着像是主人相救,其实却是因为你。小虞虽然命运坎坷,却是个颇有心的人,她一心向你,你就不要辜负就是了。” 阿弦道:“公子舍得吗?” 云绫笑道:“你看府中这许多人,他高兴了,当猫儿狗儿似的逗弄逗弄,不喜欢了,一概撵了打了,都是有的。” 云绫面上掠过一丝阴翳,复道:“你也该知道主人的性子,所以小虞过去,别人兴许觉着是她落下高枝儿自讨苦吃,我私心里觉着,却是她的明智之选。” 阿弦向来觉着云绫是个冷静通透的女子,又也的确明白敏之的性情,于是点头。 有小丫头匆匆道:“主人醒了。” 云绫跟阿弦忙来到里间,果然见贺兰敏之披着一袭海蓝色的袍子从里走了出来,头发仍是披散着,显得十分慵懒。 敏之挥挥手,众人无声退下,包括云绫。 他看着阿弦:“你昨儿玩得可好?” 阿弦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敏之道:“我不是送了个美妾过去么?”他斜睨阿弦,忽然嗤嗤地笑起来道:“有美人儿投怀送抱,你可开了荤不曾?” 阿弦皱眉,只当不懂:“多谢公子美意。” 敏之道:“看不出来你瘦歪歪的,倒是挺可人疼。小虞人虽在我这里,心却早在你身上了,好好对她就是。” 阿弦暗中翻了个白眼。 敏之吃了口淡酒:“你最近给我惹了些事出来,我反赐你美人,若此事给武三思知道,又要跟我不依起来。” 阿弦疑惑道:“梁侯怎么了?” 敏之道:“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昨儿在宫中吃的半醉,他忽然质问我,为什么指使手下人多事。” 昨夜因是除夕,皇家也自有团圆年饭,除去几位亲近功高大臣被邀进宫外,梁侯武三思,周国公贺兰敏之、甚至连司卫少卿杨思俭等皇室宗亲当然也在被请之列。 宴席上酒酣耳热,良久方散,因天雪,众人多半乘车坐轿而归。 贺兰敏之走出的慢,才跟太子李弘告别,走出几步,就被梁侯武三思拦住。 敏之道:“梁侯何故拦路?” 武三思道:“有一件事不解,想周国公为我解惑。” 敏之道:“哦,不知何事?” 武三思道:“周国公府内,是不是有个叫十八子的小跟班儿,原先在大理寺厮混过的?” 敏之笑道:“正是我得力的人,如何?” 武三思哼道:“那不知周国公你这得力的人,闯入东宫,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词的举动,也是周国公应允或者教唆的?” 敏之早从李弘口中听说此事,因笑:“梁侯好似十分不悦?” 见左右无人,武三思上前一步,低低道:“先前我告诫过你,关于太子的事你不要插手。先前明明就有个极好的坑,他已经奋不顾身地跳了进去,你干什么又巴巴地派个人生生把他拉出来?” 敏之道:“原来你说的是太子弹劾袁恕己一节?” 武三思道:“何必装傻?你如果是想在太子面前装好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假如是李家的人在上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跟我这样的‘外戚’一脚踩死!你不要巴结错了人!” 敏之笑道:“我巴结谁了?我什么时候又成了外戚了?” “你!”武三思脸色一变,“你若不是外戚,为什么又改姓‘武’,陛下跟娘娘口口声声叫你武敏之呢?兴许你心里不把自己当外戚,但在世人的眼里,你跟我却也都是一路货色!” 话音未落,敏之猛地抬手,竟紧紧地攥住武三思的肩头:“你再说一遍?” 肩胛骨发出难以承受的细微声响,武三思吃痛,额头汗落:“放手!” 敏之将手放开,武三思不禁后退一步,眼中含怒带恨,又有一丝恐惧。 敏之却忽然又笑起来:“梁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就当真了?你的功夫都用在玩弄心计上了,身手实在是差得很。” 武三思见他笑得若无其事,一愣。 敏之却倾身过来,低声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小十八去找东宫,也同样在我意料之外,梁侯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算是我指使他去,我又怎么会知道,太子跟他身边儿的人,竟会如此轻信一个少年?” 武三思揉了揉肩膀:“你说真的?你当真跟此事毫无关系?” 敏之慢悠悠道:“我最喜欢看戏,最讨厌亲身上场。这场戏我还没看够呢,忽然就悄无声息地落幕,我还失望呢。” 武三思道:“那么……那个十八子,你要如何处置?” 敏之笑道:“你想我如何处置?杀了他?恰好他帮了太子,转眼我就处置了他,你叫皇上跟娘娘怎么想?若小十八是个无名之辈倒也罢了,娘娘都亲口称赞过的人,你想动手你去。正好让天下人知道你一门心思地针对太子呢。” 武三思哑口无言:“既然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便放心。我只是再提醒周国公一句,你我才是同路之人,切莫敌友不分,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周国公府。 阿弦听敏之说完,目瞪口呆:“公子,梁侯为何要针对太子殿下?” 敏之眼中有淡淡不屑:“梁侯自有远大谋略,你不懂就不懂罢了。” 阿弦道:“难道是外戚干政?” 敏之噗地笑起来:“你也知道这个?” 阿弦道:“略知一二。若太子因袁大人之时名声受损,甚至因此失了民心,得利的人当然是梁侯一方。” 敏之道:“孺子可教也。不愧杨少卿当面儿对你赞赏有加。” 阿弦道:“司卫少卿杨大人?那天还多谢他跟一位许大人替我说话。” 提到司卫少卿,敏之的脸色忽然有些异样。他看一眼阿弦,往榻上靠了靠,喝了口淡酒不再言语。 阿弦垂手肃立,心里却想着昨夜的那几枚压岁宝钱,猜测是不是陈基所留。 正各怀心思,敏之道:“那天在大街上,你为什么忽然提起杨尚?” 听他提起此事,又想起那天敏之在府内的胡作非为,阿弦道:“只是碰巧罢了。” 敏之冷哼了声:“那在杨府里你所听见的抓门声音也是碰巧?” 阿弦一愣:“您说的是……” 敏之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带你去杨府?便是因为杨立忽然间性情大变换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放心,又知道你、你……所以想借机试试你,看你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阿弦这才明白,原来敏之带她去杨府果然是别有用意。 敏之却又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句实话,在那间房里你看见什么了?” 那天循着那抓挠窗扇的声响,敏之推开门扇,在他面前的是一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房子。 一迟疑,阿弦道:“我看到……我看到一个人吊死在梁上。” 敏之的眼中透出惊愕之意:“我为何没看见,”还没问完,想起那夜阿弦引虞氏出门之举,便又咽下,“还有呢?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阿弦的眼前有出现那具晃悠悠悬空吊着的尸首,道:“看似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皱眉回想,阿弦道:“桃红裙子,葱绿撒花裤子,穿着一双粉色的绣花鞋。” 敏之的喉头动了动:“是吗?你确定?” 阿弦道:“是的。” 敏之扫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然后他起身,往旁边踱开两步:“因为杨立忽然性情大变,我曾命人暗中对杨府调查过。” 阿弦道:“可知道发生何事了?” 敏之道:“那几天杨府发生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有个小厮,不知怎么想不开,上吊死了,说来也巧,正是在你看见的那间屋子里。” 阿弦惊诧:“小厮?”但在那间屋子里,她看见的明明是个女孩子。 敏之道:“千真万确,是一名仆人之子,才十四岁,说是暗中喜欢府内一名丫头,那丫头却不喜欢他,这蠢货想不开便自缢了。” 他说这一段儿的时候,嘴边挂着一缕嘲讽的笑意。 阿弦道:“公子可知道是哪一名丫头?会不会我看见的那个……” 贺兰敏之道:“你以为你说的那个吊死的人是那个丫头?不会,除了那小厮之外,杨府没有第二人失踪甚至身死。” 阿弦无言以对。 敏之道:“那小厮原先曾跟着杨立,我猜测是不是因为此事杨立受了些刺激,但不过是个奴仆罢了,值当如此举止失常宛若疯癫?” 敏之又看阿弦:“本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没想到……” 他查明自缢身亡的是个小厮,但阿弦所见的却是个女孩儿,可见阿弦在“胡说八道”。 幸而敏之本就对这些鬼神之事不抱什么太大希望,故而也不至于太失望。 这日离开周国公府,阿弦往家走的时候,想着敏之跟自己所说的杨府之事,又想起昨夜那忽然出现的压岁钱,心里犹豫要不要去找陈基问一问。 此刻她已经有七八分确信是陈基所为,但,倘若有那么一个不凑巧的万一不是他,自己却去贸然相问,何其无趣。 她一面儿乱想,一面信步而行,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巷。 阿弦打量周遭,不认得这是何处,定神辨认方向,终于转了出来。 松了口气,阿弦沿街而行,却有一辆马车从她身后缓缓驶来。 经过身旁之时,阿弦忽然听见马车上忽然有人唱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声音有些凄厉突兀。 阿弦受惊,那马车已从身旁经过。 此刻路边也有行人,却都对这声音置若罔闻,仿佛不曾听见。 阿弦心头一动,加快脚步追了过去,马车一路转过街巷,渐渐地将来到了朱雀大街。 正一队巡城兵马经过,马车却忽然加速,同时有一物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从路边行人、禁军脚边一路滑过。 终于有人看清是什么,发出尖锐惨叫。 不偏不倚,最后这物滚到阿弦脚边上停了下来,鲜血狼藉,双眸紧闭,头发散乱,几乎变形了的一个头。 阿弦却认得这张脸——失踪了的宋牢头。 109.那个孽障 马车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头来,于地上滚动,令所有在场的百姓人等大惊失色之余,尖叫连连,许多人仓皇逃窜,现场大乱。 阿弦望着面前的头颅,无法相信双眼所见,上次跟老宋相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谁能料想此刻重逢,竟是以这种诡异可怖的姿态。 惊骇之余,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禁军们也都惊魂,但毕竟是官兵,反应甚快,即刻分留数人原地看顾人头,其他人急急追那马车。 有几人冲到阿弦身前,拔刀围住了那颗头颅,又忍着不适打量。 还无人留意阿弦,只当她是个不幸的路人而已。 很快现场已经被看管起来。因是重大事件,相继又有两队人马赶到,远远地阿弦就看见陈基熟悉的身影,她略一迟疑,后退了几步。 不料一名禁军十分眼利,即刻将她喝止:“你是何人?先前是不是碰过这颗头的?” 阿弦道:“并没有,是这头滚了过来。” 这一耽误,那两队禁军便越发近了,要走自不可能。 阿弦几乎能感受到陈基打量自己的目光。 其中一队禁军,陪着原先负责去追那马车的数名军士,押着一人跟一辆车返回。 那车夫且走且满口叫屈:“官爷,我犯了什么罪过?” 被拉扯着到了跟前儿,一眼看见地上此物,顿时双腿发软:“这是什么东西?” 目睹人头从马车上掉落的禁军道:“这就是从你车上抛落之物,你竟不认得?” 车夫惊呆了,然后大声叫起来:“官爷,天大的冤枉!小人系良民,从来没见过这个、这个……”打量那人头,又惊又惧,语不成声。 统领看此人相貌平庸,便喝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 这人忍着惊恐,强打精神,说了姓名住址等。 原来系京都人士,家在城外霸县,平日以贩卖蔬菜为生,因这会儿正当节下,长安城内蔬果稀缺昂贵,是以从外运了些菠菜,白菘之类的进来到集市上售卖,本是要早上到的,因外头有一截路被先前连日的风雪堵塞,绕路之故,便迟了进城,只指望赶个晚集捞回本钱而已。 禁军们先前早把马车搜了个底朝天,但再无其他可疑之物。 当即便先把此人押回南衙。 统领又问阿弦:“你又是如何?” 阿弦道:“过路而已。” 统领打量阿弦衣着,又看她相貌,颇为眼熟,便喝道:“说清楚些。” 阿弦只得说了本名,又道:“如今住在平康坊,在一位大人的府上当差。” 统领斜睨着她道:“京城里到处都是大人,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阿弦不提贺兰敏之,本是怕招惹是非,如今见统领这样回答,正要如实说明,此人却不由分说便道:“此人形迹可疑,带回衙门细细询问。” 阿弦略觉诧异。她是公差出身,桐县虽是偏僻之地,但本朝衙门中,上下的流程虽有差异,却也不至于天迥地别,如果怀疑一人涉案,至少要有过得去的凭据才成。 除非这些禁军知道她跟宋牢头的关系,但他们显然不知,就算那颗头滚在她跟前儿,按照常规他们只须询问几句记下姓名便可放人离开,如此郑重地要带回衙门……阿弦也不知该赞这统领的机警过人呢,还是无事生非。 事情总得往好的方面想一想。 阿弦也并无二话,正要随那些禁军离开,却听另一个声音道:“且慢。” 原来是陈基发话。 阿弦忍不住又看他,却见他不动声色,并不看自己。 此时那名统领揶揄冷笑道:“我当是谁这样大的架势,原来是陈司戈,这里的事我接手了,不必劳烦。” 陈基似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当然了,只不过……”他上前一步,在此人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 统领一听,神情陡然变了,看向阿弦道:“你……方才说你在何处当差?” 阿弦道:“不敢,我在周国公府上跑腿。” 统领脸色涨红:“周国公府?你、你怎么不早说。” 阿弦方才才要说就给他堵了回去,哪里有机会张口,闻言扫一眼陈基,便道:“我在哪里当差跟此案原本并无关系,若我的所见证供能帮大人尽快破案,这才是最好。” 陈基略微皱眉,阿弦却并不看他。 统领干笑两声:“当然。” 却又道:“我也是谨慎之故,所以想多带几个目击者收集线索,不过方才有人看见那头颅乃是从马车中飞出,跟路人并无关系,所以这一次且不劳烦了。” 统领的脸就如同变幻的天色,终于阴转晴,带着部属押着那车夫急急地去了。 原来周国公的名头果然如此响亮惯用。 剩下陈基看着阿弦,才叹道:“你如何又掺和到这种是非大事里头?” 阿弦道:“是那颗头自己跳过来的,跟我无关。” 陈基有些无奈:“好了,幸而无事,快回去吧。” 看阿弦脸色淡淡地,陈基便又低声补充道:“方才那位王领军,跟我有些过节,知道我着急带人过来,他就抢先……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借机发难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弦忽然问道:“大哥,你可知道今日掉落的那人头,是宋牢头?” 陈基道:“方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也很吃了一惊。” 阿弦道:“大哥,之前、之前我跟你说过,宋牢头、金掌柜,还有那神秘黑衣人的事,你可……告诉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陈基脸色微变:“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哥告诉过其他人没有。” 陈基道:“你如何不直接问我有没有告诉过许敬宗?” “那好,大哥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许敬宗?”阿弦终于抬头,直面陈基的双眼。 陈基紧闭双唇,半晌才道:“若我说没有,你可会相信?” 阿弦沉默。 陈基笑笑:“弦子,如果是在之前,你一定会立刻回答你相信。” 阿弦道:“此一时彼一时了。现在是长安而不是豳州,现在有个叫张翼的人,而不是陈基哥哥。” “弦子!”陈基喝止了她,却又察觉自己的反应失常,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好,毕竟是我背叛你在先,你不肯继续相信我,也是无可厚非。” 陈基说完,低声道:“我无话可说,你回去吧。” 阿弦见他转身,无法按捺,走前一步叫道:“岁钱是不是你给的?” 陈基一愣,回头看向她。 但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阿弦看见飞雪从窗外绵绵洒落,爆竹声响,有人道:“子时已过,新年到了!” 楼中七八人围着一张圆桌,桌边还有四个陪酒的妓/女,众人高声喧哗,面憨耳热,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正是陈基。 纵然陈基未曾回答,阿弦仿佛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 ——不是他。 阿弦倒退一步:“就当我没有问过。” 在陈基出声之前,阿弦转身,疾步离开。 阿弦同袁恕己是在子时之前半个时辰离开,虞夫人说她是在差一刻子时来到,那么,不管是谁在枕头底下留了红包岁钱,都应该是在这期间发生的。 但陈基在跟人吃酒。 阿弦觉着自己太蠢了,竟然会暗暗指望陈基记得新年的这个例俗。也是,除了老朱头,天底下还有谁能这样耐心细致? 想到这一点,阿弦几乎怀疑是不是朱伯伯显灵留下了宝钱。 真的宁肯如此。 朱雀大街上无名飞头之事很快疯传出去,但因府衙里老宋失踪了太长时间,是以同僚们极为在意这种刑案,闻名立刻来了数人,经过仔细辨认后终于确定了宋牢头的身份。 在知道死者原来也是宫门中人后,这案子的棘手程度又升了一层。 禁军衙门将此案转给了大理寺。 而大理寺里负责处理此案的人,更是让阿弦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人居然正是袁恕己。 原来过了新年后,关于袁恕己的调令终于下达,竟是让他留在京中,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据说是有一位大人竭力保荐,不知真假。 袁恕己走马上任的时候,朱雀大街飞头一案仍毫无进展,于是对于不管是大理寺还是长安城其他的人来说,考验这位外放之时毁誉参半大名鼎鼎的袁大人能力的时候到了。 当然,这也关系到他能不能在大理寺站住脚。 袁恕己在接手这宗案子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这件耸人听闻的诡异案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只是当他仔细审视宋牢头的卷宗之时,发现了一点令他感兴趣的地方,——宋牢头在府衙牢房任职,想当初阿弦才上京闯祸,被关押之地也是府衙。 在大理寺的公差所调查的、有关宋牢头的人际关系里,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张翼(也就是陈基),跟阿弦。 大概是一种本能,袁恕己觉着阿弦跟陈基的出现,仿佛一个征兆。 这天袁恕己暂得清闲,且又因为案情毫无头绪,便在傍晚时分,前来平康坊找寻阿弦。 谁知阿弦并不在家,虞氏接他入内坐了,十分体贴地烫了酒,又极快地弄了两样小菜,自己却退后陪坐旁侧。 袁恕己见屋内“窗明几净”,桌上又飘出阵阵饭菜香气,不由笑道:“你这样能干,怎么周国公也舍得把你送人?” 虞氏道:“这倒并非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 袁恕己啜了一口酒:“那你觉着值得么?” 虞氏道:“没有什么比能近身侍奉自己喜欢的人更好的了。” 袁恕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动了动唇,却未曾说什么。 片刻,袁恕己又问虞氏些有关周国公的话。虞氏自然多有赞誉,并不背后非议主人。 袁恕己见她滴水不漏,便笑道:“怪不得周国公放心把你送人。果然是个极稳妥的。” 袁恕己从下午等到黄昏,又到晚间儿还未归来,袁恕己已忍不住有些担忧了。 虞氏倒也罢了,反应十分地淡然平静。 袁恕己出门徘徊打量,又盼多时,才见阿弦跟玄影两个从街头出现。 他喜欢地招手,玄影也飞跑过来,继而是阿弦:“大人如何在这儿?” 袁恕己道:“想你……们了,最近偏都不得空,好歹找了个空子,你又是去你来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阿弦道:“并没有玩什么,只是见了人。” 袁恕己问道:“见了什么人?” 阿弦道:“是户部侍郎许先生。” 袁恕己挑眉:“是这位先生,倒果然是个能人,向来风评甚佳。” 阿弦笑笑,并不再说此事,只对袁恕己道:“我还没有恭喜大人留京呢。” 袁恕己先前心心念念所惦记着的也就是留京,毕竟只有在京中才有可能施展胸中丘壑,也距离那权力的顶巅最近。 可是……不知从什么是后期,这种念想居然略淡,甚至在调令下达之前,袁恕己所想的最多的,是离开。 当然,不再是他一个人离开。 此刻听了阿弦的“恭喜”,袁恕己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罐,调料们乱杂杂地错落在一起。 他虽一时无话,阿弦却道:“大人如今入了大理寺,又荣升少卿,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还小,哪里懂什么叫得偿所愿?” 阿弦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白跟着阿叔读了那许久的书了。” 正说话,虞氏因见天色已暗,那两个人却始终不见,便出来催了进内。 今夜袁恕己便留下吃了饭,又说起最近的情形。 虞氏道:“我听说最近那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头案也落在大理寺,难道袁大人如今就在那里?” 袁恕己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可不是么?” 阿弦道:“大人最好不要插手此案。” 袁恕己狐疑道:“这是为何?” 阿弦面露犹豫之色,终于上前在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袁恕己竟未听清:“你说什么?” 虞氏道:“汤要好了,我去端来看。” 见她起身出门,阿弦才说:“大人,人头案这件事,只怕跟不系舟有关。” 袁恕己几乎跳起来:“不系舟?” 阿弦道:“千真万确。” 从在豳州不系舟浮出水面,一直到现在,一个个跟不系舟有关的人,非但被灭门、死遁,甚至如宋牢头一样,无端成为悬案。 若不是阿弦知道内情,这跟不系舟有关的组织,只怕也顷刻湮没于所有真相之外。 听阿弦说罢,袁恕己苦笑道:“难道我命中跟不系舟犯克?怎么跑到长安来,也终究如影随形似的。弦子,这些人莫不是真的能掐会算吧?比你还能耐么?” 阿弦道:“大人,这不是玩笑话,不系舟的人就够厉害的了,但是他们的对手却比他们更加难缠,今日的人头,我总觉着并非偶然,试想不系舟行事何等谨慎,能当他们的对手,岂是寻常之辈?又怎会无意将个人头流落在区区菜农的车上?” 袁恕己道:“你是何意?难道,这些人是故意的?” 阿弦道:“如果是故意的呢?故意让不系舟的人知道……知道他们的手段,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阿弦不敢把怀疑陈基的话告诉袁恕己,宁肯就藏在心里,只是永远的怀疑下去,不必确认。 袁恕己看出她眼底担忧:“小弦子是怕我也出事?” 阿弦语塞,袁恕己居然有点高兴:“你放心就是了,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不信我是这样命运多舛……何况还有你在。” “我?” “是啊,你,”袁恕己笑看着她,“就像是在桐县一样,你可以助我破案。可不可以?” 阿弦见他不忧反喜:“当然可以,但是……” 袁恕己道:“但是什么?” 阿弦道:“这里是长安,跟桐县是不一样的了。” 袁恕己道:“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许多人,许多事?也没有人三头六臂,跟你我是一样的,怕个什么?” 阿弦苦中作乐:“大人这说法倒也新奇。” 袁恕己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怕,我倒也有个解决的法子一劳永逸,不如你答应我,跟着我离开长安如何?” 阿弦瞠目结舌:“如今你终于留做京官了,怎么还要离开长安?是玩笑么?” 袁恕己摇头:曾几何时,留在京中的确是他的最大愿望,但是现在,这个愿望被另一个秘密所压制,也被另一个愿望所取代。 一点烛火摇曳,玄影趴在门口,闭眸假寐。 桌子的两侧,两人彼此相视,袁恕己道:“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们就可以什么时候离开。” 又耽留了半个时辰,袁恕己才出门离去。 阿弦站在门口相送,身后虞氏道:“这位袁大人对你可真是好的很呢。” 阿弦道:“是啊,袁大人原是个外厉内热的好人。” 虞氏笑道:“我当初听说他的名声之时,还以为是个凶神恶煞般人物,眼若铜铃口长獠牙,至少要有一部乱蓬蓬地大胡子。” 阿弦苦笑:“那可真成了钟馗老爷了。” 虞氏将热水捧了来,道:“人人说他残害孩童,虐/杀长/者……所以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怎会知道是这样青年英武的人物。” 阿弦因先前吃了两杯酒,有些困倦:“姐姐,这一天又劳累你了。”喃喃一句,回身躺倒。 虞氏为她将被子拉好,微笑道:“傻话,可知我心里难得的轻快。” 这日贺兰敏之奉命进宫,阿弦仍等在丹凤门前。 因敏之常常带她来宫门口等候,阿弦倒也混了个脸熟,有那些进宫的大臣们,打这里过总会多看她几眼,眼神各异。 还有好几次遇到过崔晔,他多半会遥遥地向着阿弦一点头,神色如常,竟不曾驻足或者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今日阿弦来之前,崔晔已经进宫了。 陆陆续续又有些大臣从旁经过,阿弦看这阵仗,心中揣摩,好像是有什么大事似的。 进宫的大臣中,便有之前见过的司卫少卿杨思俭同户部侍郎许圉师。 杨思俭倒还罢了,许圉师见阿弦立在门口,时常过来同她说几句话,并不是要紧话,都是闲谈而已。他的谈吐温和气质无害,看出是个好脾气之人,阿弦倒有些喜欢这位老大人。 今日杨思俭的脸色有些不大好,许圉师也仿佛怀有心事,并未驻足跟阿弦说话,只同她一点头便匆匆去了。 阿弦凝视两人背影,忽地耳畔听到隐隐雷声,同时眼前阴云密布。 是在司卫少卿府。 杨思俭冷冷地看着对面那人:“堂堂地弘农杨氏子弟,怎可如此颓丧。为了那样一个不堪之人,值得么?” 地上跪着的正是杨立,哀求道:“父亲。” 杨思俭道:“不必跟我说许多借口,此事若是传到宫里去,你还让你妹妹活不活了?” 杨立脸如雪色:“父亲,求你饶恕了这次……” 杨思俭道:“从小儿你娘就谢世了,我好不容易将你们两人养大,你总该知道如何做,才对得起你现在的所有,以及过去所受的那些苦,不要为了一时冲动行差踏错。” 杨立红着眼圈,紧闭双唇。 杨思俭语气有些严厉,喝道:“你可知道了?” 杨立道:“我、我知道了。” 杨思俭道:“既然如此,就该知道那个孽障要不得,一定要尽快处置,做的不留痕迹些,更是半点儿也不能让宫里知道,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你妹妹好,更是为了杨家!” 泪珠从杨立红着的眼睛里跌落下来,他伏身磕了个头:“是。” 等阿弦回过神来的时候,杨思俭跟许圉师早进了含元殿。 阿弦呆了呆:“难道杨少卿跟杨立所说的‘那个孽障’,就是死掉的那个小厮?可是……为什么我所见的是个女子?还是说,那屋子里死过不止一个人?但是周国公说近来只有那小厮失踪,那么……莫非那个女子是许久之前死的?” 因百思不得其解,阿弦不觉开始胡思乱想。 正想的入神,有个声音笑道:“你呆呆地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倒像是那个一动不动的铜仙人。” 阿弦吃惊,定睛看时,却见面前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两只眼睛圆溜溜笑吟吟地正打量着自己—— 居然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阿弦忙躬身行礼,口称“公主殿下。” 太平却道:“你又在等表哥么?” 阿弦点头。 太平道:“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苦等了,他一时半会儿地出不来呢。” 阿弦道:“这只是职责所在。” 太平笑道:“当个小跟班儿有什么趣味?反正等在这里也是白等,现如今我正要出宫去,你跟我一块儿吧。” 阿弦道:“使不得,周国公出来看不见我是要动怒的。” 太平道:“只说是我把你叫走了就是了,我不信表哥对我也能动怒。” 太平年纪虽小,性情有些娇蛮,而且这不由分说的脾气却跟贺兰敏之有的一比。 阿弦正要推脱,太平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看着还像是个清爽之人,怎么这样啰嗦?表哥若责罚你,我就替你出头,成了么?你快跟我一起出去,我们再找阿黑,大家去崔……” 阿弦不等她说完,便道:“殿下!” 正在拉扯,忽然丹凤门内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道:“是在吵吵嚷嚷什么?” 说话间,是一个白面无须的太监走了出来,身后不远处站着个身量偏瘦狭的,本驻足相看,忽然看到是太平公主在此,先前那太监忙换了一副笑脸,行礼后道:“殿下不是要出宫么?为何在这里耽搁?”背后那个也走了两步,低头行礼。 太平公主道:“我要带表哥的跟班儿一块,他不肯呢。” 那太监闻听,即刻皱眉对阿弦道:“你如何这样不识抬举,公主看上你,岂不是你天大的福气,还不乖乖儿地听从,竟敢在这里犟嘴道怪的,要是给圣后知道了,你可就要……” 太平一边儿听着,一边儿噗嗤笑道:“我才嫌啰嗦,竟又来了个更啰嗦的,牛公公,你可去吧,别在这里唵唵叫了,我自有法子摆平他。” 那老太监笑道:“是老奴多事了。”退后几步,同那身后者一块儿去了。 两人去后,太平悄悄说道:“你应该不知道吧,这是父皇身边得力的牛公公,他身后那个是御膳房的张公公,手艺是最好的,我最爱吃他做的菜,你答应跟我一块儿出宫,回头我让他做拿手的蒸糖酥酪给你吃如何?” 阿弦哪里愿听她说这些,恨不得她快点走开,又听居然用这般手段,越发无奈,只是摇头。 太平握着她的手腕,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嘴道:“你当真不跟我一块儿?” 阿弦道:“殿下请恕罪,我毕竟是周国公的人。” 太平嚷嚷道:“真是古板,既然如此,改天我把你从表哥那里要过来,让你天天跟着我,看你还怎么推三阻四的!” 阿弦吃了一惊,虽知道太平这多半是负气,但想到后果,仍是心惊肉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平已经哼了声:“我走了。谁稀罕你。”她将头一扭,微微昂首,犹如一只小小而骄傲的孔雀,双眼看天似的去了。 阿弦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远离,眼中却浮现出淡淡地感伤之色。 且说太平出宫,上马车直奔崔府而去。 原来今日她因气闷,便想到来崔府找卢烟年散愁解闷,不料还未下车,就听到崔府门口的家奴道:“回公主殿下,我们少夫人今日去了城郊的伽蓝寺里烧香还愿,并不在家。” 太平一听,格外失望,因方才在丹凤门被阿弦拒绝,心里不高兴起来:“偏偏今日不在家,却叫我去哪里?” 她到底年纪小,兴兴头头道:“既然这样,我们也去伽蓝寺就是了!” 旁边的侍女闻听,忙阻止:“殿下,使不得,天后曾一再吩咐过,近来长安城里有些不大太平,前儿才出了那个什么飞人头案子呢,咱们还是安稳回宫,改日再来,或者告诉他们等少夫人回来后,让她进宫找殿下如何。” 太平的性情却的确有一部分像贺兰敏之:“不行!”她叫嚷道,“我现在就要出城。今天谁若还敢拒绝我,我就……把他送到府里头喂逢生去。” 身旁之人不敢再多嘴,只得由着这位小公主的性子。 跟随的小太监存了个心眼,一边陪着太平往城外去,一边儿悄悄地使眼色给崔府的人,意思是让赶紧去皇宫报信。 毕竟太平常来常往,崔府这些家奴又都是人精,即刻明白。 在马车离开之后,便忙快马加鞭往宫门而来。 而对阿弦来说,——果然被太平说中了,她在丹凤门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不见敏之露面。 正心焦,便见崔府的家人赶来,翻身下马,对相识的公公道:“劳烦入内通禀,说是公主殿下要出城去伽蓝寺。” 那传话太监也吓了一跳:“什么话?怎么擅自出城?” 家奴苦笑道:“因我们少夫人如今在城外烧香还愿,公主殿下急着要见她,所以执意要出城去。” 传话太监听了,这才匆匆往内报信。 阿弦在旁自然也听得分明,只是不以为意。 崔府的家奴报信完毕正要上马返回,一眼看见阿弦在此,便笑道:“咦,小兄弟,是你。” 阿弦见他还认得自己:“哥哥有礼了。” 那人忙拱手换了个礼,笑道:“我们还正在猜想如何你多日不曾去府上了呢。原来是在这里高就了?” 阿弦道:“惭愧惭愧。” 那家奴看着她,显然竟是满肚子的话要说,奈何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意犹未尽地告辞去了。 在那家奴前脚刚走,里头便有一队禁军侍卫匆匆而出,呼啸着冲出了丹凤门,往朱雀大道飞驰而去。 阿弦诧异,不知这是怎么了,正在打量,里头两个小太监并肩而过,一个道:“听说了没有,公主殿下私自出城,天后发了雷霆之怒,派金吾卫立刻去将她带回来呢。” 另一个道:“其实公主殿下经常偷偷往宫外跑,也是常事,如何这次天后竟一反常态?” “你难道没听说?最近……长孙无忌的那些……” 声音压得极低,两人且说且远去了。 阿弦听了这只言片语,正暗中揣测,里头又有一个太监出来道:“哪一位是周国公的伴当?” 阿弦出列:“在这里。” 太监道:“周国公尚且有事,一时半会儿不能完,吩咐你先行回去就是了。” 阿弦只得答应,转身往回而行。 天不知不觉有阴了下来,空中又有雷声轰隆隆响起,阿弦抬头看了眼,居然莫名有些心惊肉跳。 “骨碌碌……”那人头从车中滚落,弹跳到自己跟前儿,不偏不倚对对住她。 阿弦咽了口唾沫。 那人头却忽然睁开双眼,哑声笑道:“十八弟,别来无恙啊。” 阿弦“啊”地失声,手握成拳看时,面前却空空如也,只有行人匆匆自身边儿经过。 但她的心却慌乱不堪,几乎无法自持。 “我是怎么了?心怎么这样慌,”阿弦喃喃,“难道是被风吹病了么?” 她仔细回想今日所见所遇的人,所经历之事。 一张张脸孔自心头掠过,最后留下来的,是太平看似娇蛮的脸孔。 只是这一次并不是在丹凤门口,而是在一处空旷之地,林间尚有积雪。 太平尖叫——她转身似要逃走,裙子却被树枝曳住,发出“嗤啦”一声。 阿弦不知是什么让太平如此恐惧,但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人已经在明德门前! 城外,伽蓝寺。 太平笑道:“来啊,看我们谁跑的更快。” 卢烟年见她提着裙子,跑的飞快,又因下坡,整个人几度踉跄,烟年忍不住道:“殿下且慢些,摔了不是好玩儿的。” 太平道:“这样才刺激好玩儿呢,横竖摔不死人。” 卢烟年啼笑皆非:“殿下,这种话万万别在宫里乱说。” 太平道:“怕什么?我在宫内时常胡言乱语,母后早就知道,她还让我不必理会别人说什么,横竖我高兴就是,难道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成?” 卢烟年心头一动,细细咀嚼“难道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心中觉着十分沧桑凉薄,却不失倔强洒脱,但这些之外,却又有说不出的几许难过。 两人且说且行,不知不觉距离伽蓝寺更远了些,太平所见前方一棵松柏低斜,上覆盖皑皑雪色,便跑过去,摩拳擦掌想要攀高。 卢烟年怕她出事,急要上前来拦着,就在此刻,只听得“刷刷”声响,树上跃下两道黑色身影! 110.绝世奇葩 明德门前,先前在宫中丹凤门处见过的那些禁军风驰电掣般狂奔而回。 行人车马纷纷让路,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明白非同等闲。 阿弦随着众人站在路边儿上,紧紧地盯着队伍,她在找寻一人。 但一直等到禁军离开,也终究没有看见她想见的那人:太平公主。 随着队伍远去,人群才恢复正常。 有路人道:“看样子是出了大事,今天在路上的官兵都比平日多了一倍。” “前不久那个人头案还没解决,死的据说还是公门中人,正值节下,还是朱雀大道上,不知是什么凶犯那样大胆。” 次日,坊间有一则极诡异的流言四起。 据说是当朝崔天官的妻子卢氏,去城外烧香还愿的时候遇到一伙强贼,卢氏不幸,竟被贼人所辱。 顿时间,长安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街头巷尾,人人传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长安城的治安戒防更加严密,街头巡逻的禁军比比皆是,连皇宫中的金吾卫也都出动了不少。 这流言如此轰动,以至于竟无人留意,大明宫里少了一个举足轻重、武后心坎上的人。 这日,周国公府。 贺兰敏之喂完了那只绿孔雀,拍着手对阿弦道:“事情变得有趣了,崔晔的老婆给他戴了一顶偌大的绿帽,这真是我活这么大所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 阿弦不语,她正在为此事烦心。 阿弦不知此事真假,但若是真的话,身为女子,卢氏遇到这种事,实在比杀了她更加难堪,何况这件事居然还沸沸扬扬地传了出去,简直雪上加霜。 阿弦虽跟那女子素未谋面,却不禁心生忧虑怜惜,如果事是子虚乌有,当然天下太平,但是流言犹如覆水难收,却叫人无法收拾。 且更不知道崔府的情形如何,崔晔又是如何。 阿弦在听说这传言的时候,就想去寻崔玄暐……但转念一想,见了他该如何开口?纵然她有询问真假之心,慰问安抚之意,然而遇上这种事,却不是寻常的伤病等可以好心慰抚的,唯恐弄巧成拙才是真。 正犹豫中,下颌被人轻轻一挑。 阿弦抬头,对上贺兰敏之带笑的双眸:“又在出什么神?” 阿弦将头转开:“公子,这若是流言自然无碍,若是真的,岂不是人间惨事,又何故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口吻。” 贺兰敏之笑道:“这就幸灾乐祸了?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道:“既然如此,你想不想知道另一件儿更匪夷所思的事?” 敏之个高,微微俯身低头,在阿弦耳畔道:“你知道么?太平那妮子出事了。”口吻里居然有几分古怪的得意。 阿弦心头一颤! 从昨日到现在,除了被崔府的事挂心,阿弦心头疑惑的还有一件儿,便跟太平公主有关。 阿弦记得自己看见太平跌倒在地的那一幕,虽然身为旁观者,但仍觉心惊肉跳,似乎能感觉到那种身临其境的恐惧。 而且阿弦明明知道,那种恐惧其实并不属于她自己。 她感受到的是当时太平的感觉。 又加上禁军出宫,阿弦直觉太平或许出事了,可是所见所闻,并不曾有任何一个字事关“太平公主”。 没想到这点疑惑,在此刻被揭开。 阿弦脱口问道:“是什么人对公主不利,公主如今可回宫了么?” 敏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眯起双眸:“我不过是说太平出事,未必是有人对她不利所致,你又如何知道她不在宫中?” 阿弦的心又有些空落而张皇,如同昨日在丹凤门前的感觉。敏之见她双眼放空,一把又捏住她的下颌:“说话!” 敏之手上用了三分力,阿弦吃痛,挥手将他的手打落。 贺兰敏之却笑道:“你可知道凭着你方才那两句话,你差不多就是死罪了?” 阿弦道:“为什么?” 敏之道:“太平是皇后娘娘心尖上的人,平日里谁敢弹她一指甲都是死罪,今番太平失踪,你猜皇后是如何心情?” 阿弦道:“为何外头毫无消息?” 敏之道:“这也是皇后的高明之处,原本陛下想要满城搜找。皇后却怕逼急了贼人狗急跳墙,故而不许人声张,只暗暗地加紧搜寻。” 阿弦低头,敏之道:“现在你该告诉我,你是为何知道这绝密内情的?” 阿弦知道贺兰敏之不像是崔晔袁恕己一样相信她的天赋之能,事实上,除了崔玄暐一开始就信她外,袁恕己起初非但不信,几乎当她是无稽的恶作剧一流,后来也是经过数次经验,才终于对她深信不疑的。 幸而崔玄暐是君子无碍,袁恕己则如阿弦所说,“外厉而内热”,就算知道她的能为,也并无他意。 但是敏之的性情跟以上两位皆不相同,依稀是个邪大于正,邪意凛然的人,所以阿弦始终对他极有保留,当然也不想在他面前把自己所能一一说明。 如今见敏之问,阿弦便道:“我其实是是猜的。昨儿我在丹凤门前等待公子,公主正好出宫,还跟我说要去崔府,今日崔夫人出事,故而我便有此联想,不料歪打正着了。” 昨日太平劝阿弦跟她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崔”,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阿弦也并未在意。 如今回想,才知道太平当时要说的是去崔晔府上。 敏之听了这番说辞,倒是没什么怀疑:“原来是这样,你倒也聪明。” 阿弦道:“公子,如今可有消息了?” 敏之摇头:“昨儿我甚晚回来,还无任何消息,这会儿也无人送信来,只怕仍是凶多吉少。” 阿弦道:“是什么人敢对公主下手?” 敏之道:“自然是跟皇后娘娘有深仇大恨的人了。” 阿弦吃了一惊,敏之道:“你不信?你想想看,太平的身份何等尊贵,若是动手的人为求利,不至于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唯一的解释是有仇,还是大仇。而太平年纪尚小,虽然刁蛮不至于跟人结下如此血仇,但我那位姨母就不同了。” 阿弦讷讷道:“怎么不同?” 敏之呵呵道:“这还用问么?天下之大且不必说了,单是这长安城里,只怕就有一大半儿她的仇敌呢,光是长孙无忌他们……” 敏之及时停了下来。 阿弦抬头,敏之却不再说下去,只笑道:“总之,我们就只隔岸观火就好了,他们打的越热闹,我越高兴。” 阿弦不由道:“公子,太平公主毕竟是您的表妹,你难道不担心她的安危?” 敏之笑道:“我当然担心,只是我这个人不善于表达,所以你没看出来。” 阿弦叫道:“你方才明明在幸灾乐祸!” 敏之道:“我天生说话就是那样的,不然你要我哭么?” 他竟说做就做,立刻换了一副沮丧伤感脸色,掩面道:“我那苦命的表妹,你现在在哪里受苦?哈哈哈!” 阿弦目瞪口呆,怒道:“公子,你太过分了!不管如何,公主都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敏之放下衣袖,衣袖背后的脸仍然极为艳丽,敏之淡淡道:“小孩子又怎么样?小孩子……就有特赦令么?哼?” 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之事,唇边多了一丝冷笑,“我看未必,小十八你大概也深有同感,如果小孩子就该被关爱保护,娇养的密不透风,那请问你又是怎么成了孤儿的?” 这明明是歪理,但却不得不承认,也是一个——歪打正着。 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心上刮动。 阿弦忍着难过,道:“我的确是个不幸的孤儿,可我绝不会因此而心怀恶毒,以他人的不幸为乐。” 敏之愣了愣,继而道:“闭嘴!那是你蠢!” 阿弦道:“那就算我蠢好了。”她不等敏之反应,转身往门外走去。 敏之叫道:“给我站住!” 阿弦却头也不回,一跃出门去了。 一路往南华坊而行,阿弦没了之前的顾忌,只想快点见到崔晔。 不管是卢氏还是太平的事,没什么比直接询问崔玄暐更快了。 崔晔不在府中。 崔府的那些下人却对阿弦的到来显出极大的热心,其中一个自告奋勇道:“我知道大爷现在在吏部,只怕吏部的老爷们不认得十八弟,我带你去就是了。” 阿弦因着急要见崔晔,便不曾推辞。 这人又叫备了两匹劣马,领着她一路转过长街短巷,来至吏部。 仆人到门口略一招呼,吏部的门官放行,仆人陪着她入内,一路也遇见了几个吏部办差的公人,见了仆人,都含笑招呼,可见都是认得的。 不多时,仆人止步,往前指着一处院落道:“那是我们爷平日里办公的所在,十八弟直接过去就是,我便不打扰了。” 阿弦谢过,那人自去。 院子里静悄悄地,阿弦沿着廊下往前,见到前方有一扇窗户半开,她折到门口往内瞧了一眼,屋内并无人影。 阿弦不确定崔晔是否在此,因实在太过肃静,又不敢贸然出声召唤,便悄然迈步入内,抬头张望。 正在徘徊,右手边的里间中徐步走出一个人,身着暗花细麻苍灰色公服,头戴进贤之冠,手中捧着一册书。 一眼看见来者竟是阿弦,崔玄暐将书册合上。 他的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格外惊喜的意思流露,阿弦对上这样平静的眼神,忽然自觉来的唐突。 “阿叔,”阿弦惴惴唤了声,还未说话,崔晔走过来,举手在她腕上轻轻一握,引着她到了里间儿。 “来找我是为了何事?”让阿弦落座,崔晔就在她旁边坐了。 旁边的火堆上吊着一个炉子,崔晔举手提起来,取了个银杯,倒了半杯茶:“握着。” 阿弦接了过来,原先的那点儿不安被他在举手投足间化为乌有,银杯透出和煦暖意,如同方才被他握着手腕的感觉。 自从来到长安后便暌违良久,阿弦几乎忘了她一度十分依赖的这种感觉。 阿弦定了神:“阿叔,我听外头好些奇怪的流言。” 崔晔道:“原来真的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既然是流言,自有消散的一日,你放心就是了。” “阿叔的意思,是说那些都是假的?”阿弦惊喜交加。 崔晔微微一笑:“谣言止于智者,不过这谣言能让阿弦亲自来找我,我却是感激他们的。”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阿弦不依叫道,“可知我听说之后担心的什么样?而且、而且是谁散播这样可恶的流言?阿叔一定要查出来!” 崔晔道:“好了,你来真的只为了这件事?” 阿弦一怔,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还……还有另一件。我……听说公主殿下出了事,不知是不是真的?” 崔晔眉间也多了一抹忧虑之色:“这个却是真的,殿下至今尚下落不明。” 阿弦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喃喃道:“早知道,我昨儿答应她就好了。” 太平昨儿出宫的时候,曾百般厮缠,想阿弦跟她一起。 阿弦却因太平的身份而一口回绝,谁又能想到竟一去出事?这会儿回想,心中竟十分后悔。 崔晔见她呆呆出神:“你是说,答应陪公主同去?” “是,”阿弦低头道:“我或许……可以保护她。” 崔晔道:“不必自责,本跟你无关。何况就算你跟着也是无济于事,对方武功十分高强,我府里的侍卫都伤了三个。” 阿弦道:“不是,在事发前,我看见过公主被人追的场景。我本来、本来预知到她会有危险……” 崔晔略觉意外,旋即道:“阿弦,你将你所见情形,详细说给我。” ——阿弦所见的不多。 只是太平奔逃而已。此刻竭力回想当时,阿弦道:“像是在黑松林里,公主的裙子被地上的树枝刮破了,跌在地上……” 太平望向身后,瞳孔之中人影闪烁,她到底是皇室里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却是很利落的一记封穴,太平软绵绵地倒地,另一人将她拦腰捞起,扛在肩头:“到手了,退。” 阿弦说罢,崔晔道:“黑松林……对了,可看清几人的脸?” 阿弦道:“那三个人都是蒙面的,并看不见。” 崔晔沉吟片刻,忽问:“公主被带走之时,你可还看见别的什么了?” “别的……什么?”阿弦不懂。 崔晔却道:“没什么,只是如今说来你是唯一的目击者,故而问的详尽些,好找寻其中线索。” 阿弦道:“阿叔,是什么人居然对公主下手?是皇后的仇人么?” “未曾水落石出前,谁也说不定。” 阿弦问:“他们是绑走了公主用以恐吓呢,还是要……他们的意图是什么?”阿弦未曾说出口的,是一个“杀”字。 自打跟太平相遇,那女孩子着实算不上“温柔有教养”的高门淑女模样,甚至屡屡冲突,可是一想到她会有事,仍叫阿弦周身发冷,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觉不适。 崔晔道:“如今皇后娘娘将此事密藏调查,就是怕打草惊蛇,让他们作出难以挽回的事来,所以暗中加紧巡查。至于他们的意图为何……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这是何意?” 崔晔道:“他们大费周章捉走了公主,一定会物尽其用,正如你所说他们是皇后的仇人,当然会用一个特别的法子来对付皇后。” 阿弦背上发寒:“恨皇后,所以报复在公主身上?” 崔晔道:“不错,公主是个最佳的诱饵,绝不会无声无息杀了,所以他们定会有后招。” 阿弦试着问道:“这动手的人是谁?” 崔晔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阿弦会意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太过清淡,宛若山泉之水,略带清甜而已,但心底张皇却由此减退。 崔晔道:“你可知道昨日宫中紧急召集许多大臣,是为何事?” 阿弦摇头。 崔晔道:“李义府望气在先,‘勾结’长孙延在后,所以陛下跟皇后都怀疑李义府有反叛之心,究其原因,是长孙无忌等的遗事。昨日便是因为二圣召见,原来长孙无忌的故旧门生等,正密谋于长安行事。所以二圣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阿弦迟疑道:“那么公主遇袭失踪,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 崔晔道:“十有八/九。” 崔晔起身,转到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了的纸来,递给阿弦道:“这个是许久前写好了的,只是寻不到合适机会,你拿了去,记得不要懒惰,每日必修一遍。” 阿弦打开看了一眼,见白纸黑字,铁钩银划,笔走龙蛇,却正是孙思邈口述的那篇《存神炼气铭》。近来因过节又加上杂事诸多,阿弦几乎忘了此事,只在偶然想起来,便默念几句“若欲存身,先安神气”等,如此而已。 双手接过来,小心放入怀中。阿弦道:“多谢阿叔费心。” 崔晔默默看她一眼:“我知道你必有个留在周国公身边儿的理由,既然是这样选择了,未尝不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是……” 崔晔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一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阿弦道:“阿叔请说,一百件也使得。” “在知道别人开什么条件之前,不要先一口应承。”崔晔有些责怪地看她。 阿弦笑道:“若是别人,我当然要先想一百遍那还未必答应呢,但阿叔不同,阿叔又不会卖了我。” 崔晔唇角微动,却垂了眼皮,顷刻才道:“我要你答应我,有朝一日,我要你回到我身边儿的时候,你一定要二话不说地回来。” 阿弦吃了一惊,觉着这话大为古怪:“阿叔……” 崔晔哼道:“不是一百件也使得么?我只有这一件。” 阿弦思来想去:“我答应阿叔,横竖阿叔不会害我。” 崔晔道:“一言既出……” 阿弦摇头笑道:“我的玄影也难追,如何?” 崔晔低低一笑。 正此刻,门口一名书吏正好来到,忽然见崔晔面露笑容,一愣之下便站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阿弦忙站起身来,而崔晔也早恢复了之前那种淡然无波的神色,对那书吏做了个手势。 那书吏会意退下。 阿弦道:“我也该走了,不打扰阿叔做正事。” 崔晔的手在桌上拢了拢:“听说玄影最近总跟在袁大人的身边?” 阿弦道:“也是我的意思,我不想玄影跟着我在国公府出出入入。” 崔晔道:“为什么?” 阿弦道:“周国公常常要挟说把玄影如何如何,虽然我觉着他不至于如此,但总是妥帖些为上。幸好玄影也爱跟着大人。” 崔晔抬眸:“那如何不送到我这里?” 阿弦吐吐舌头:“我方才进来还汗毛倒竖呢,玄影如何使得。若被人非议阿叔就不好了。” 崔晔默然:“那你不怕别人非议袁恕己么?” 阿弦道:“不怕,袁大人身上的非议已经够多了,并不差这一件儿……这是他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自己说的。” 崔晔忍不住又要笑,却咳了声:“既然如此,也罢,你先去,如果……关于公主殿下还有所得,你只管来找我。我会吩咐门上,不叫他们拦你。” 阿弦道:“多谢阿叔,我记得了。” 临出门时候,阿弦又想到一件事,因问:“阿叔,那天……你给我的雪团子,是从何处得来?” 崔晔道:“是有个相识会做。” 阿弦问道:“那人是谁?” 崔晔道:“姓张,乃是宫中的御厨。怎么,还觉着可口么?若喜欢……改天我叫他再做一些。” 阿弦听到“御厨”两字,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不、不必了,虽然好吃,但只是个念想,不用每日都吃。” 转身时,阿弦又想起岁钱,舌尖上转来转去,却并未出口。 崔府那下人很是识趣地留了一匹马,阿弦马不停蹄地往大理寺而来。 大理寺原本是她呆过的地方,自有几个旧日相识,阿弦又是来找袁恕己的,因此十分便宜。 还未见到袁恕己,先见玄影跑了出来,这几日玄影的毛色又油亮了许多,脖子上虽无黄金项圈,袁恕己却自作主张地给他做了个狗牌,上面用小篆体写了“大理寺犬”四个字,亦有小小地印章落款,赫赫威风。 玄影“狗仗人势”,本就在大理寺出入自如,有了这面狗牌,以后就算再有马二这种地痞无赖要打它的主意,见了“大理寺”三个字,也要手软肝颤不敢造次。 虽然背后也有些人非议此举,但袁恕己本来就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官儿,那些话对他而言也是不痛不痒,浑不在意。久而久之,那些人也习惯了他的行事方法。 两人相见,袁恕己不看阿弦,却仰头看天,脸色深沉,仿佛在观天象。 阿弦随着抬头看了眼,见天有些阴测测地,因问:“大人在看什么?今儿能下雪么?” 袁恕己道:“我是在看今儿刮得什么风,居然把你给送了来了。我要多谢风神。” 阿弦心中虽沉甸甸地有事,听了这般谐趣的话,却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袁恕己陪着她入内,叫侍者拿茶送果子,一刻钟后便堆了半桌子。 阿弦见他如此盛情,又觉肚饥了,便胡乱捡着两样嚼吃:“大人,宋牢头的案子你有了眉目了么?” 袁恕己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如一只仓老鼠,很想去捏一捏。 只得把手藏在袖子里:“近来把跟他有过节的人、或潜在可疑者都拘来查问了一遍,口供倒是还都过得去,只有两个格外不大对的,我叫人暗中盯梢,一有不妥,立刻回报。” 阿弦点头:“大人果然能干,不知这两人是谁?” 袁恕己道:“一个是府衙大牢的后门牢子,姓罗,一个是右金吾司曹参军,姓杨的。” 这罗狱卒阿弦当然不陌生,曾经坑骗过陈基的恶人。 当初陈基为救阿弦设计逃狱,还踢了他一脚,罗狱卒很是记仇,事后多次出言不逊,试图报复,直到陈基升了金吾卫司戈才终于消停了。 挠挠头,阿弦道:“姓罗的倒也罢了,司曹参军,怎么听来有些耳熟?” 袁恕己道:“你当然不会记得这样仔细,不过这人倒是个好汉,当初李义府许长孙延买官,就是经他告发的。” 阿弦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怎么他也有嫌疑?” 袁恕己道:“你当杨行颖如何知道李义府许长孙延买官?这消息正是宋牢头暗中告诉他的,按理说他不会对宋牢头动手,但有人证说,宋牢头失踪前最后见的人便是这杨行颖,偏偏问他两人谈的什么,他一再支吾不言,故而可疑的很。” 阿弦想了想:“那老罗呢?” 袁恕己道:“此人因先前陈基之事怀恨在心,后来还跟宋牢头吵了一架,被宋牢头打了一顿,后来此人有一次酒醉,扬言要杀了宋牢头。且宋牢头失踪前的半天他说自己在家中睡觉,但并无人证。” 阿弦问道:“宋牢头打过老罗?宋牢头向来精明,极少跟人动手,又是为了何事?” 袁恕己道:“姓罗的只说两人起了口角而已,我看他语焉不详,应是有所隐瞒,于是放长线钓大鱼。” 袁恕己说完了老宋头的案情进展,又问阿弦是否听说了崔晔府上的事,阿弦道:“不必担心,我才去见过阿叔,原来那些流言不过是子虚乌有而已。” 袁恕己挑眉,却满脸不信:“我看未必,男人遇到这种事是最窝火的,他当然要否认,难不成就承认自己头上绿油油的?” 阿弦正拿了一块蜜饯要吃,闻言再吃不下,瞪他道:“大人!你怎么跟周国公似的?!” 袁恕己道:“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阿弦气难平:“阿叔说了没这回事那就是没这回事,不许你乱猜。” 袁恕己无法,只冲着她笑道:“好好好,我听你的行不行?” 阿弦见他竟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反自责自家说话太冲,于是咽了口唾沫道:“咱们私下里说话,说说无妨……大人,就算这件事并不只是流言而已,但阿叔如此说了,我们便尊重他所说就是了。何必总是不怀好意地揭人疮疤呢。” 袁恕己却道:“若是真,他岂非自欺欺人?” 阿弦道:“这怎么是自欺欺人?崔夫人遇到此事本就大不幸,阿叔如此说,足见爱护妻子之意,可见他们夫妻情比金坚……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大人以后的妻子被人往身上泼脏水,大人当如何?” 袁恕己打了个寒噤,盯着阿弦道:“我觉着……该不会吧。” 阿弦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袁恕己笑道:“那我、那好吧,我错了,我承认崔玄暐做的极好,他也并没有戴什么绿帽子,当然我也永远都不会戴,如何?我的小祖宗?” 阿弦听他念念不忘“绿帽子”,又笑又是无奈,忙跑到门口看了眼,见无人在侧,才回头道:“怎么大人越发回京,越会胡言乱语了。好啦,我已无事,我先去了。” 袁恕己道:“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不必着急走,晚上我请你去飞雪楼吃鲜八珍。” 阿弦警惕:“大人怎么这样奢侈靡费,你才升了大理寺的官儿,可要留意些,更不能被长安的坏风气带坏,也跟那些贪官蠹虫一样贪污起来。” 袁恕己以手加额:“我一片好心,惹得你如此多疑。” 阿弦道:“防微杜渐,我只是不想大人行差踏错,不过我也相信大人的为人,你当然一定会是个好官儿。” 阿弦才要出门,忽然想到一件事,忙回来到桌子边儿上,举手抓了一把点心果子。 在袁恕己的目瞪口呆中,阿弦将果子塞进腰间搭绊:“不能浪费。”出门之前又扔下一句:“大人不要送了!” 袁恕己赶出去的时候,她已经风一样掠过廊下,像是后面有狼追着似的,连玄影都看呆了。 袁恕己摸了摸玄影狗头:“你主子真是,真是绝世奇葩……” 玄影“汪”了声,似是抗议。 袁恕己笑道:“好好,你也要教训我?不过你叫也是白叫,你终究不能到她跟前儿告状。哈。”他笑的几分自得。 就在阿弦于长安城中窜来窜去的时候,南华坊,崔府。 难得的,崔晔极早就休班回府。 一路往内,而内宅之中,夫人卢烟年闻讯出门迎接。 夫妻两人门口相见,卢烟年叠手躬身,温声道:“夫君回来了。” 崔晔道:“是,夫人可好?” 卢烟年道:“无碍,多谢记挂。” 崔晔迈步入内,先行一步,卢烟年隔着一步跟随,有侍女上前,帮崔晔整理换服。 一切妥当,又有侍女上茶,两人于堂下对坐。 卢烟年始终垂着眼皮儿,脸色淡然。崔晔也自目不斜视,端然而坐,瞬间,堂下有一段奇异的静默,就仿佛坐着的是两个假人。 顷刻,崔晔道:“府内向外泄密的那人已经找了出来,我自会处置,请夫人勿虑。” 卢烟年垂眸道:“有劳夫君。但到底闹得满城风雨,不仅连带夫君名声受损,更连累整个崔府,让亲者痛而仇者快,我实在无颜以对。” 崔晔道:“飞来横祸在前,居心叵测之人煽风点火在后,不管如何,幸而夫人性命无碍,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外头说些什么,你无须挂怀,我更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卢烟年才抬起眼皮看向崔晔。 她的眸色仍极宁静,沉默过后,问道:“你当真不在意我被人坏了贞洁?” 崔晔道:“若此事是真,我自会竭尽全力替夫人跟我讨回公道。” 仍是极柔和的声音,卢烟年问道:“你为何知道此事不为真?” 崔晔淡淡道:“夫人乃是外柔内刚的性情,若此事是真,后果可想而知。” 卢烟年眼中透出些诧异之色,继而道:“虽不是真,但毕竟名声坏了。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夫君难道一点也不在意?” 崔晔道:“我是有些在意。” 卢烟年不语。 崔晔目光轻转看向她:“没有人愿意卷入这种是非之中。但我知道这并非夫人的错,既然结发为夫妻,自然祸福一体,休戚与共。” 卢烟年闭上双眼,无声地肩头微沉。 崔晔却缓缓起身:“夫人好生歇息,我去拜见母亲。” 卢烟年道:“若母亲要夫君休妻,夫君当如何?” 崔晔正转身欲去,闻言止步:“母亲深明大义,不会如此短视。” 卢烟年笑,起身敛手行礼:“相送夫君。” 崔晔点头示意,迈步出门。 堂中,卢烟年抬头,无波的双眸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痛楚之色。 111.夫妻相处 崔晔前去拜见母亲卢氏,正走间,迎面是二弟崔升走来,向他行礼道:“大哥。” 崔晔点头道:“你回来了。” “是。”崔升见他神情淡淡地,上前一步道:“哥哥,既然已经找出了那散播流言的奴才,不知要如何处置?” 崔晔道:“尚在考虑,你有什么意见?” 崔升道:“按理说,这样反叛主子的混账东西,再也留不得,还要以儆效尤,将他即刻杖杀就是了。” 崔晔不置可否。 崔升见左右无人,却又低低说道:“但是大哥,这件事有些古怪,我们家里向来家规严禁,从不曾出现这样吃力扒外的反叛,何况我也查过,那邱五小子素来勤恳胆小,无缘无故怎么会忽然不知进退空口嚼舌?” 崔晔听到这里,因看向崔升:“你觉着如何,直说就是了。” 崔升把心一横:“我觉着是有人不怀好意!” 崔晔不语,崔升道:“此事该再查下去,兴许可以从邱五口中找到线索。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崔晔沉默,崔升最怕的就是他的沉默,虽然一个字也没说,无形中却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覆压窒息之感。 崔升不禁道:“哥哥,莫非我说错了?” 崔晔唇角一动,似是微笑之色,却是稍纵即逝,又归于不苟言笑清正之色——崔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此刻前头一名侍女来到,行礼道:“夫人听说大爷回来,请过去说话。” 崔晔略一点头,那侍女去后,崔晔迈步将走,又看向崔升道:“你在刑部并未白呆这许多日子,你说的没有错。” 崔升正满心忐忑,听了这句“赞赏”,顿时“受宠若惊”。 崔晔却又道:“你说的虽不错,你想做的却是大错了。” 崔升愣住,脸上笑容陡然收起,正要再问,崔晔却已经负手去了。 崔晔来至后宅,其母卢氏却正在太夫人房中,侍女便引崔晔入内。 室内寂静无声,崔老夫人在上,卢氏陪坐下手,见崔晔入内,两人都转头看来。 崔晔行了礼,老夫人赐座。方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今日回来的又比先前要早。” 崔晔道:“是,才过了年,并不算太忙。” 老夫人笑道:“我难道不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是因为你媳妇的那些流言蜚语,你怕她心里不自在,特意早些回来陪着做做样子,也好堵那些有心人的嘴,是不是?” 崔晔垂首。 “但你身子还在调理中,本该在家里多休养些时日,偏着急回部里去,如今趁着这个机会,略多休一休也是好的。”老夫人说着,看向身侧卢氏:“你先前不是还担心么?如今他来了,你自个儿直接问他就是了。” 卢氏答道:“是。” 卢氏转看崔晔,略一犹豫:“晔儿,如今此事已传的满城风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法?” 崔晔道:“母亲放心,自古谣言止于智者。” “话虽如此,但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府中亦被牵连,且此事毕竟乃是丑闻,烟年又是你的妻子,被人指指点点……你难道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崔晔道:“其一,这并非烟年的错。第二,我相信烟年。” 卢氏的眼神从忧虑转作欣慰:“晔儿,你当真如此想?若你心有芥蒂,或许,我跟老太太会为你做主……且烟年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明白的。” 崔晔摇头道:“出了此事,只能怪崔府中护佑不力而已,若将罪过都推在烟年身上,甚至因此同她割裂,这种行径乃是卑鄙小人的所为,甚是可笑。” 卢氏虽然被“冲撞”了几句,但心里却是高兴的,几乎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当下不再说话,只站头看向崔老夫人道:“还是您睿智明见,我竟是个井底之蛙,眼见只有方寸,什么也不明白只是瞎操心而已。” 崔老夫人道:“倒不是瞎操心,你只是关心则乱而已。毕竟一个是你的儿子,一个是你的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不对?” 卢氏脸上笑意一僵,垂头笑道:“最主要是因为他们两个天作之合的,若有个万一,未免叫人可惜。” 崔老夫人道:“世间的事也难说。” 卢氏就不说话了。 直到此刻,崔老夫人才看向崔晔,道:“你如此选择,早在我意料之中。只有如此,也才是我崔家的二郎所为,敢认敢当,心胸宽广坦荡,绝不会怯懦无知到推一个妇人出去顶风冒雨。你做的很好,是大丈夫该有的行止。” 崔晔道:“您训诫的是。” 崔老夫人道:“只是,你有此心当然是最好的。但夫妻相处,恐怕不仅是‘公事公办’而已。” 卢氏忍不住抬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继续又道:“纵然你嫌我啰嗦,我也是要说。你既想夫妻同心,也要力气往要紧的地方使才好。烟年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甚是可怜,你既然有心早些休班回来,不如也趁机多陪陪她,不要总是在书房里,撇她一个人独守空房,我跟你母亲可是盼着抱儿孙的。” 崔晔道:“是。” 卢氏缓缓松了口气,眼中忍不住也流露期盼之色。 老夫人笑道:“知道你先前的事未必都记得起来,跟烟年相处只怕不比从前,可凡事都要有个开头,过了开头那个坎儿,就好了。” 崔晔应酬了两位,正要拜退,崔老夫人唤住他:“之前你查出府中那个嚼舌头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崔晔道:“邱五。” 崔老夫人点头道:“不错,我记起来了,这个邱五,你们也不必操心了。我做主,打他五十板子,赶出府去永不录用就是了。你觉着如何?” 崔晔道:“我并无二话。” 老夫人一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但你母亲不懂,你不如告诉她,免得她心里以为咱们不给烟年报仇。” 卢氏忙起身:“我并不敢。” 崔晔便对卢氏道:“此等事若认真闹起来,不免又给人添了谈资。暗中兴许也仍有人盯着府中,正等着看咱们的反应。故而祖母叫放了邱五,乃是大事化小之意。” 崔老夫人道:“这流言像是长了翅膀般,飞得实在太快,如果有人在后吹风点火,咱们又何必再给火上浇油,就随他去罢,闹得再没了谈资,就是散场的时候了。” 卢氏若有所悟。 崔老夫人说罢,却跟崔晔对视一眼,不管是崔晔还是老夫人,两个人心中都明镜一般,——他们所忌惮的,并不仅仅是给人添加谈资而已。 且说崔晔离开老夫人房中,本欲去书房,心中回想两位夫人的叮嘱,在廊下徘徊几回,终于往自己的院中而去。 他回到卧房,却见房中只有两三侍女在,并无卢烟年的踪影。 崔晔道:“少夫人呢?” 侍女忙道:“夫人如今在书房里。我们立刻去叫。” 侍女所说的“书房”,却跟崔晔的书房并不是同一处。 因卢烟年从小儿便负才名,就算来到崔家,崔家也并未偏见委屈她等,反也给她拾掇了一个小书房。 卢烟年家中带来了好些书籍,她的品味又不俗,略布置起来,竟比崔晔的书房还显清净高雅。 如今崔晔听说卢烟年人在书房,便不欲打扰,因叫住侍女道:“不必,我并无急事。” 侍女果真并未去寻,卢烟年也都并未回来,直到晚间用饭的时候,烟年前去伺候夫人跟老夫人吃了晚饭。 崔晔自在书房中吃了,又看了一卷书,不知不觉戍时已过。 回到房中,侍女迎着,难言面上欣喜跟惶恐:“夫人先前伺候太太们回来,已等了爷大半夜了。” 崔晔入内,却见烟年坐在桌边儿,听了动静便起身行礼:“您回来了。” 崔晔道:“劳夫人久等。” 烟年道:“何值一提,这本是天经地义的。” 两人客客气气地对答中,崔晔忽地嗅到一股淡淡地朱苓的香气,细看烟年,发现鬓发微湿,显然是已沐浴过了。 只是短暂的一瞬,烟年已察觉他的目光所至,略将脸转开去:“我伺候夫君歇息。” 崔晔道:“我尚未沐浴。” 烟年仍垂眉顺眼道:“我伺候夫君入浴。” 崔晔道:“不必,劳烦稍候。” 烟年垂首答应,侍女备水,半个时辰后,崔晔方换了一身家常袍服回来。 室内,烟年正坐在床边儿,见状起身,屈膝相迎,崔晔扶着她的手,两人同行到榻前。 伺候的侍女们见状,早悄悄地退了出去,瞬间屋内只剩下两人。 卢烟年天生才貌双全,只是崔晔不大记得她笑的模样,就算是此刻也是同样。 烟年垂着头,两道细长的眉毛像是淡墨勾勒的远山痕迹,中间却多了一丝褶皱,好像凝着不知何处的一点儿云愁雨恨。 崔晔道:“可以么?” 一刹那的沉默过后,烟年道:“是。” 崔晔缓缓举手,轻轻地拢住她的肩头,想要为她将衣裳除下。 晚间新浴,烟年却竟是正装打扮,外头的罩袍缓缓褪下。 虽是夫妻,对崔晔而言却也是头一次为女子除衣,又看烟年低头敛眉,一双素手却死死地绞着底下衣襟一角。竟有些无法为继。 烟年也好像无法忍受:“我自己来。”声音悄然,又带一丝颤抖。 她举手在腰间,虽竭力镇定,近乎透明的手指却仍是抖个不停,半晌才终于将腰带解下。 烟年正要将中衣除下,崔晔轻声道:“还请夫人恕罪,方才沐浴之时泡的太久,如今着实困倦的厉害。” 烟年一怔,无形中松了口气,便道:“既如此,夫君不如且早些安歇。颐养身体为要。孙老神仙也曾说过……”最后一句不免流露仓促急切,烟年自己察觉,便忙噤口。 崔晔恍若未觉:“多谢夫人体贴。” 烟年服侍他除去外衫,也着中衣。 将外灯熄灭,上榻歇息。 偌大的榻上,两个人各自和衣踞于一侧,黑暗中都不曾发声。 崔晔听见烟年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知道她不曾入睡。 但烟年却听不见崔晔的呼吸,仿佛这房间里床榻上仍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她几乎想转头看看身边儿到底有没有一个人,但却又不敢去看,兴许因为知道那个答案,所以不看,或许就可以自欺欺人的以为并不曾有那么一个人。 子时刚过,烟年的呼吸声终于平稳,她倦极而睡。 直到此刻,旁边的崔晔才轻轻掀开被子,翻身下地。 他从屏风上取了自己的外衫,随意披在肩头,推门而出。 正是夜最深沉好梦沉酣的时候,整个崔府的人也都陷入梦乡中。崔晔独自披衣而行,不多时便来至虎园。 在未曾被派去羁縻州之前,他本跟逢生是同居一块儿的,陪着妻子的时间甚至不如跟逢生相处的时间更长。 但是…… 他穿过深夜的崔府,独自一人,孤寂无穷无尽。 就像是在某年某日,他独自一人穿过苍茫的荒漠,跟他作伴的只有头顶的寒星冷月,地上黄沙白骨,以及无处不在的毒蝎,饿狼,跟马贼。 那时候他曾以为,已经走到了人世的尽头。若干年后有人经过那一片荒漠,兴许会指着地上的一具残缺不全的白骨,猜测那究竟属于何人。 “吼……” 逢生低低啸了声,闪身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早嗅到主人身上的味道,不疾不徐地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铁栅栏前。 隔着栅栏,逢生凝视外间的崔晔,良久,低低吼了声。 崔晔举手在他下颌处轻轻地挠了挠,这是逢生从小时候就最爱的,老虎哼唧了声,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儿,微微昂首让崔晔挠的更全面些。 暗影里崔晔笑了笑,手掌顺着下颌往侧面,最后抚上逢生的鼻梁。 逢生的鼻子微微湿润。 这瞬间崔晔忽然想起,在桐县的时候,他坐在那矮小的屋檐底下,旁边一株半开的腊梅树,枝桠横斜。 有一只狗儿鬼鬼祟祟爬到他的旁边,他垂落的手指抚过那狗头,一抹毛茸茸地温暖,那时候他竭力回想那略有些异样的温暖来自于哪里,终于…… “逢生……”崔晔喃喃,望着面前威武的山虎,“逢生。” 逢生喜欢,将偌大的虎头在他的手掌上蹭了蹭。 夜半三更,一人一虎相对。 虎啸无言,人寂无声。 天地之间,还有比这更寂寞的事么? 也许没有,也许有。 冷月无声,月光均匀地洒落在长安城的每一片屋瓦、每一寸土地上,掠过壮美巍峨,犹如人间天上的大明宫,掠过飞檐脊兽,气派非凡的南华坊,一直来到人声鼎沸,灯火兀自辉煌的平康坊。 “啊……”一声惨叫,伴随着发狂似的狗叫。 虞氏被吓得一个激灵,忙翻身下地,披衣捧烛出门查看端倪。 却见阿弦翻坐在地上,正紧紧地抱着玄影。 虞氏忙将烛火放下,扑过去扶住阿弦:“十八弟,你怎么了?” 手刚碰到阿弦的身体,几乎立刻甩开,原来此刻阿弦身上竟其冷如冰,方才虞氏的手指碰到她的手之时,就如同被冰针刺到了一般。 “老天,这是怎么?忽然得了急病?”虞氏不顾寒冷,复又握住阿弦的手腕,张皇失措道:“觉着怎么样,我即刻去请大夫。” 阿弦勉强将她拉住:“不必了姐姐。” 虞氏发现她呵出的气儿竟起了一阵白雾,虞氏吓了一跳,忙回身去摸那炭炉——竟也是冰冷,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只得拼命扶起阿弦,将她扶坐在床上。 虞氏拉了一床被子将她裹住,又飞去外头挑炉子热水,半晌才得了一碗热水回来,让阿弦喝了。 热水下肚,阿弦才似还魂,僵硬的手指终于能动。 虞氏还要再问,阿弦涩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虞氏道:“丑时刚过。”又道:“你感情是被梦魇,又加上炭火熄了,所以才害了冷,我去重新将炉子升起来,再给你做一碗热热地辣汤就好了。” 很快重生好炉子,虞氏又去厨下给阿弦做了一碗鸡蛋辣汤,多放了些剁碎的姜片。 阿弦接过来喝了,身上果然暖了不少,但是心里头的那股阴冷,却不管是多少碗鸡蛋辣汤也是驱散不了的。 阿弦瑟缩在被子里,双手捏紧被角不敢放手。 虞氏见她似乎受惊,便也毫无睡意,因坐在她身旁陪着。 “明晚上我一定看好炉子,不会出意外了。” 虞氏只当阿弦冻得如此,是因为炉火熄灭之故,喃喃地自责。 又见阿弦裹的如一个三角粽子,只在顶上露出一个头来,有些可笑,可试着摸摸她的手指,却仍觉着如握寒玉。 虞氏叹道:“十八弟,不用怕,横竖这屋里还有我,我会看着你的。”她起初还同阿弦说话,渐渐地有些困意上来,就靠在阿弦身旁睡着了。 阿弦转头看看右手边的虞氏,想到她所说“这屋里还有我”那句。 她不大敢转头看向左手边儿,久违了的黑衣人就挨在她身旁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但真正让阿弦害怕的却并不是此人,而是她方才梦中所见。 她梦见了鸢庄钱掌柜一家被灭门的旧日场景。 阿弦其实早在跟随袁恕己前往鸢庄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鸢庄发生过什么,但是想象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 此刻,阿弦就又神奇的“重回那梦境”,钱掌柜的家仆,儿子媳妇,甚至发妻老母等被害的场景,每个人遇害经过,格外详细地又在她的梦境中出现。 没有人能够经历这个。 偏偏梦之造主十分顽皮似的,偏让她仔仔细细地看这一幕场景。 当阿弦惊叫着醒来之后,她本以为是鸢庄冤死之人来托梦给她消息,但是才一睁眼,就看见那代替钱掌柜而死的黑衣人,恰好就在面前。 不折不扣的二重惊吓。 阿弦来不及喝问,虞氏便赶来了,只有趁着虞氏下厨之时,阿弦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黑衣人不答反问道:“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 “看见那些人的挣扎跟绝望,”黑衣人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这个世界太不公道,好人总是难得好报,恶人却每每风生水起,十八子,你难道不觉着么?” 阿弦道:“我知道。” 黑衣人道:“不,你不知道!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帮着袁恕己要查拿我们了!” 阿弦疑惑:“我要查的是老宋如何被杀之事,” 说到这里,忽然警觉起来:“你指的是什么?你……你所说难道跟老宋无关?那么……” 黑衣人见已经泄露机密,气的大叫一声。 阿弦偏追问道:“是不是跟太平公主失踪的事有关?” 黑衣人听了,忽然变了一张脸,比先前那张越发狰狞可怖,哀嚎一声向着阿弦扑了过来。 他当然不至于伤人性命,但阿弦体质跟常人不同,被他惊吓在前,扑击在后,就如同生了一场大病,精神气损了好些。 阿弦从柜子里将崔晔给她默写的《存神炼气铭》找了出来,逐字逐句地看背,但她本就是个不大爱看书的性子,看了几句,便觉着那些字都在眼前飞舞。 可是奇怪的是,面对着崔晔那端正清逸笔走龙蛇的字迹,原先那悚惧心颤之感竟渐渐地消减不少,隐约平静。 又加上喝了虞氏所做的汤水,阿弦慢慢地又睡了过去……却不知是辣汤之力,那篇存神炼气铭的功劳,还是崔晔字迹的功劳了。 次日一大早儿,阿弦匆匆吃了饭,带了玄影出门。 她有些不知第一时间是去大理寺好,还是去找崔玄暐好,思来想去,权衡了片刻,还是先去大理寺。 不料走到半路便遇到了拦路虎。 周国公的马车横在跟前儿,贺兰敏之坐在车中:“还不快点上来,是要我请么?” 阿弦道:“公子,我有一件事,做完后立刻回来。” 贺兰敏之道:“你试试看,你若是离开这里一步,我就去吏部。” 阿弦不解:“去吏部跟我有何相干?”——他总不会是去找崔晔发难吧,但料想以崔晔的为人,不至于吃亏,那……难道是告状?啼笑皆非。 贺兰敏之道:“看样子你的陈大哥最近是失了宠,你也浑然不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了。” 阿弦凛然:“你想干什么?” 敏之道:“我心里不痛快,当然要拿人出气,想来想去,这人倒是个极不错的人选。” 太卑鄙了。 可虽然卑鄙之极,却偏偏直接而有用。 车厢内,阿弦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敏之脸上的神情,就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了他,而他也将天下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顾盼睥睨,轻慢不屑。 唯一庆幸的是,早在上车前,阿弦便打发玄影去找袁恕己了。 敏之问道:“你方才所去的方向,可是大理寺?你去找袁恕己做什么?” 阿弦道:“是一件小事。” 敏之道:“你如今最着紧的事,只有一件儿,让我猜猜,难道是为了太平?” 这人虽坏,但却更加敏锐,如此神奇地一猜就着,让阿弦无端紧张。 敏之察言观色,笑道:“怎么,我猜中了对么?” 阿弦决定不再说一个字,毕竟昨日敏之提到太平的时候,那种不怀好意几乎不加掩饰,她是想要救护太平的,万一告诉了敏之适得其反,那可真是无法可想。 敏之问道:“你知道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阿弦道:“公子不要乱猜,何况你不是对公主失踪颇为幸灾乐祸么?如何又这般上心打听?” 敏之凝视着她,忽然一言不发地倾身上前。 他的动作突然,身形高大,如此一来,几乎将阿弦笼罩在他身影之下。 阿弦反应倒也快,举手在他肩头一抵:“周国公,你做什么!” 贺兰敏之近距离打量她的脸,忽然道:“起初只当时个不起眼的小叫花子般的人,没想到,细细打量还是有几分可看,你若是个女孩子的话……” 阿弦被他这句话吓得窒息,又看他的目光下移,居然在盯着自己胸口,阿弦手一抖,几乎一巴掌挥过去。 心虽发抖,面上却淡淡道:“周国公,请你退后。” 贺兰敏之嗤嗤笑了起来:“想来也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女孩儿呢?一眼就会被人看出是男扮女装。” “男扮女装”之说,半是玩笑,半又是嘲弄,阿弦一震,心里想起一件事。 敏之见她忽地沉默不语,便道:“怎么,生气了?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你现在年纪还小,再过几年……兴许就更丑了,所以还是珍惜现在罢了。” 敏之说完,觉着这一句十分可乐,便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阿弦淡淡冷冷地瞥了一眼,觉着敏之这种自得其乐的本事倒也是天赋。 微微敛神,阿弦道:“那个小厮,会不会曾是男扮女装?” 敏之正因为自个儿的一句话乐不可支,蓦地听见这句,几乎噎住:“什么小厮?什么男扮……”一句话还未说完,敏之已经明白了。 阿弦指的当然就是杨思俭府上“自缢”的那名小厮。 方才被敏之一句提醒,阿弦蓦地回想当时所见,那吊死的“女子”,在梁上晃晃悠悠,“她”虽是着艳色裙裤,但是……底下的一双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却竟然极大。 敏之哑然,继而道:“不要转开话题,何况这哪里可能,杨思俭为人规矩古板,家里的仆人也都循规蹈矩,又怎么会有个敢男扮女装的小厮?岂不是找死?” 阿弦摇头:“我只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敏之脸上的笑好像被一阵风吹走,他皱眉看着阿弦,眼神闪烁,似是想到了什么。 忽然敏之眼底掠过一道光:“去司卫少卿府上。” 阿弦叫道:“周国公,我还有事!” 敏之道:“你是我的跟班儿,我的事就是你天大的事,还要去做什么别的?” 阿弦正是怕耽搁时间,才一大早儿出门,如今太平公主生死不知,阿弦便不再啰嗦,转身往车门掠去。 敏之却早防备她如此,当即探臂将她揪住:“昨儿已经给你跑了一次了,怎么,还想故技重施么?” 阿弦叫道:“周国公!” 敏之笑道:“小十八,这么急的叫我做什么?” 阿弦挣了挣,无法脱身。 她的武功若是用在跟贺兰对敌的场合中,也许难能落败,至少会周旋个几十招。 但是论起近身格斗,比力气的话,她毕竟年纪小力气弱,又怎能跟贺兰敏之相比? 敏之将她擒住:“你再试着逃走看看。” 但敏之也并非轻而易举,阿弦挣动之下,让敏之也颇费了些力气,忍不住气喘吁吁,他怒极之下喝道:“不要再乱动,不然就拗断你的手!”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在跟前儿,敏之只怕连说这句都不会,但是……一句话出口,敏之忽然察觉了自己对待阿弦的态度有些神奇。 他微微一愣,不再喝骂,只是低头打量被自己擒住的阿弦,却见她因方才剧烈的挣扎,脸红红的,双眼里润着水光,却倔强地抿着唇瞪着他。 敏之的心一跳,没来由有些口干,他道:“咦,你看起来……” “周国公!”阿弦又挣了一下,“放手!” 敏之的目光往下,滑在她的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像是不错。” 阿弦睁大双眸,此刻不由想起上次在府内看见他按着丫头干那种事的情形,阿弦脸色大红:“你、你这无耻的……” 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阿弦屈起膝盖,奋力往上用了一招“兔子搏鹰”,敏之被她踢中了腹部,虽然吃痛,却并不肯撒手,往后倒下的功夫揪着阿弦的手腕不放。 阿弦猝不及防,被他拽的飞了过去,这一下子,两个人的姿势正好儿掉了个个儿,变成了阿弦在上头,敏之在下。 跌倒的瞬间,敏之忽然脸色雪白,他猛地松手,阿弦虽然莫名,却趁着这个机会一跃而起。 正要往外跃出,敏之探臂,使出鹰抓手在阿弦脚踝上一扣,阿弦正扑出车门,被他握着脚踝,顿时“啪”地一下重重跌在车板上,疼得闷哼了声。 此时正好儿车行闹市,顿时有眼尖的百姓看见了这新鲜的热闹,纷纷指点过来。 阿弦回头,却见敏之的脸色白里泛青,握着她脚踝的手也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的腿骨捏碎,又将她往车厢内拖了回去。 阿弦不知敏之为何忽然间如换了一个人,但这倒也不足为奇,因为周国公本来就是个不能以常理臆测之人。 眼见将要被重拉入车厢,一阵马蹄声响从远而近,有人喝道:“小弦子!” 一道矫健人影纵身而起离开马背,几个起落,身形落在车辕上。 来人不由分说往内拍了一掌,敏之察觉他掌风刚猛,被迫松手自保。来人趁机将阿弦一抱,纵身跳下来了马车。 这来者自然正是袁恕己,惊魂未定,袁恕己低头看阿弦道:“怎么样怎么样?” 阿弦觉着脚踝似已经失去知觉,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大人,我有事要告诉你!” 偏偏青天白日,三头六眼的,阿弦挺身在他耳畔道:“那个鸢庄灭门案里的钱掌柜,跟老宋认识,还参与过伽蓝寺的劫案。” 袁恕己脸色微变:“果然?” 阿弦道:“只要找到他就能明白所有……他只怕还有更大的图谋,大人,一定要快些找到此人。” 太平公主失踪,朝廷并未公布,袁恕己有事新上任的官儿,上头并没特意交代也是有的。阿弦一时也不敢就把这种干系匪浅的事泄露给他。 这会儿,车上贺兰敏之道:“来者是谁?” 袁恕己将阿弦轻轻放在自己身旁,行礼道:“大理寺少卿袁恕己,参见周国公殿下,方才情急之下失礼了,还请殿下勿怪。” 此刻车门大敞,贺兰敏之斜倚在车厢里:“原来是你,我早听说你的名头,还想着终究要见一见,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袁恕己道:“贱名何足挂齿。” 敏之道:“你跟小十八有旧?” 袁恕己道:“故旧情深。” 敏之笑道:“别是一厢情愿吧,据我所知,小十八心中最看重的人却并不是你,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袁恕己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却忍不住被他这句所诱,竟问:“那不知是谁?” “那当然……”敏之双眼明晃晃地:“是我。”他哈哈大笑起来。 112.非龙即凤 袁恕己本还有些紧张,待听敏之这般自吹自擂,那颗心也仍安稳地存在肚皮里。 阿弦也早习惯了贺兰敏之的语出惊人,举止新异,便并不理会,只皱眉对袁恕己道:“我本要去找大人告诉,如今恰好遇见,大人不要在此耽搁,快去!” 毕竟是从桐县开始的交情,袁恕己最明白阿弦的心意:“你放心,我即刻就去。” 又道:“我带你一块儿走。” 阿弦抬头,看敏之意态消闲地坐在车中,双眸却有虎视眈眈之意,暗藏戒惕。阿弦知道以敏之的心性,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放她离开,又怕袁恕己因此耽留。 借着转身之际,阿弦道:“我深知周国公的性情,他不会当真对我如何,大人也只管放心去查案。我应付得了。” 袁恕己垂眼对上她清澈如明溪的双眸。 倘若不知阿弦是个女孩子,那担心必然会少上一层,甚至毫不担心,但……故而当初听说她跟在贺兰敏之身旁的时候,就有种如鲠在喉提心吊胆之感。 整个长安谁不知贺兰敏之声名狼藉,似阿弦这般可爱,真怕给那人荼毒了去。 而今日袁恕己之所以会恰好出现此处,原因不在别的,而在玄影。 因阿弦担心玄影跟着自己会有“意外”,所以这连日来都许玄影早上去大理寺报道。 玄影镇日厮混,凭着一副讨喜的面孔跟颇具灵性的性情,已深得大理寺众人欢心。 原本有些瞧不上这条土狗的大理寺差官们,从开始的惊诧轻慢,转作心悦,每个人见了都要抚摸两把,有好吃的亦想着它,是以玄影在大理寺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人气竟比袁恕己还要高许多。 这日大理寺门上侍卫因不见玄影来到,甚是想念,便猜它因何缺席,一个道:“多半是跟着十八弟去了。” 另一个道:“谨慎起见,还是找一找为好,那样可爱的狗子,别给人窝了去。” 两人闲谈之时,便给耳报神左永溟听见,忙进来告诉袁恕己:“还有人猜测是不是出了事。” 袁恕己虽不信玄影当真有事,但这却也算是个好借口,何况他也有些人头案的相关想要跟阿弦说,于是便骑马出门。 谁知恰好就遇到这样一幕。 心底很快权衡。袁恕己咬牙道:“待此事稍缓,你一定不能再在周国公身旁了。” 阿弦还未回答,车内贺兰敏之道:“小十八,还不快点回到主人身边来,难道……你觉着我说的不对么?” 袁恕己听他口吻轻薄,浓眉骤然一敛。 阿弦在他的手腕上用力一握。 袁恕己瞥见,眼底的锐色缓缓隐没,正平心静气,耳畔听到“汪汪”之声。 袁恕己转头,却见是玄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来到两人跟前,摇尾摆头。 阿弦一直以为玄影是跟着袁恕己的,见它“迟到”,便也没当回事儿。 而袁恕己也以为玄影方才跟着阿弦,正值心情起伏,也并未格外在意此事。 他毕竟也是一层层历练出身的官员,这瞬间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 京城毕竟不是桐县,京城的权贵,非龙即凤,亦并不是能够不由分说便可以黑白入罪的桐县劣绅们,他的行事手段,必须要相应变通。 冲着阿弦定心微笑,抬头之时,袁恕己作揖:“既然如此,下官还有要事在身,且容我先行告退。” 贺兰敏之点头:“好啊,食君之禄忠君之忧,袁少卿务必好生专心,及早破案,这才不枉费崔玄暐在圣后面前极力保举之苦心啊。” 袁恕己本来已镇定下来,猛然听了这句,脸色转白。 阿弦也觉意外,——袁恕己调职留京,人人尽知,但所谓崔玄暐竭力举荐……却也跟袁恕己一样,都是第一次知道。 袁恕己带着玄影离开后,阿弦问:“周国公方才说的我阿叔……说是崔天官保荐袁大人,可是真的?” 贺兰敏之道:“骗你做什么?再说,崔玄暐一心为国举荐栋梁,这是值得称道的好事,又不是头戴绿帽那种不可言说……” 他抿唇一笑,“何必遮遮掩掩?若说是不想施恩于人,在我看来,实在虚伪的很,毕竟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迟早是会知道的,小十八你说是么?” 阿弦谨慎道:“有些道理。” 敏之笑道:“你这话狡诈的很,那你说,哪几句有些道理,哪几句有没有?” 阿弦不语。 敏之冷笑:“千万别跟我玩心机,小十八,你玩不过我。” 阿弦道:“我为何要跟周国公玩心机?” 敏之笑了一笑,从身旁抽笼里取了一杯酒出来,晃了晃,忽然道:“天为棋盘星作子……你这小卒子,只怕是身在局中而自不知。” 这话似别有深意,阿弦道:“我不懂周国公的意思?是说我身在局中?什么局?” 敏之却忽地又笑道:“问得好,我也想知道这是个什么局呢。不过不必着急,迟早一切都会明明白白的,谁执子,谁黑谁白,谁输谁赢……”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兴奋之色,手指微微发抖,忽然举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双颊浮现淡淡地红。 阿弦心中暗惊,谨慎起见,不再同贺兰敏之说话,敏之却盯着她,眼神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燃烧,让人畏惧。 幸而他并未再如之前一样动手动脚胡作非为。 当马车停下,阿弦才发现居然又来到了司卫少卿杨思俭府上。 “殿下,怎么又来了杨少卿府上?”阿弦问。 方才在车内,贺兰敏之又多吃了一杯酒,眼神有些迷离:“喜欢的地方,当然要多来走动走动。” 杨府的人见敏之来到,也不知是“如临大敌”,还是“诚惶诚恐”。 敏之正眼也不看别人,甚至喝退了带路的仆人,他熟门熟路,一马当先,负手往杨立书房而去。 阿弦也有些疑惑这杨府的内情到底如何,又见敏之并未做别的吩咐,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不多时来到书房,敏之推开半掩的门入内,目光所及,却见杨立站在书桌之前,低头正在打量着什么。 因听见门扇被推开,杨立大怒:“混账……” 他以为是哪个丫鬟小厮,谁知才开口责骂,就看见是敏之,杨立眉头缩紧,手上却也随之握住。 阿弦目光转动,看见杨立手中握着的是一个卷轴,他仓皇卷起画轴的动作,显得心虚胆怯。 “在看什么?”敏之看的更为清楚:“多日不见我甚是想念,特来探望,都不耐烦等他们通传,你可勿怪。” 他仍是自说自话,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到桌前。 如临大敌,杨立后退一步,将那卷轴藏在身后。 敏之笑道:“什么好东西,难得的春/宫不成?” 杨立脸色紫涨:“周国公!” 敏之道:“越是不叫我看,越是心里有鬼,既然是这等上品,就大家分享,彼此切磋如何?” 杨立忍无可忍:“住口,不是你想的那样龌龊东西!” 敏之撇嘴:“原来是想吃独食儿。”他回头看阿弦道:“小十八,你可相信杨公子的话?你好不好奇他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阿弦心中暗叹一声,这种行事方式,她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一丝熟悉的影子,那就是在桐县痛斥作恶的劣绅,看似方式决绝怪异,效果却雷霆万钧干净利落的袁恕己。 阿弦决定配合一下敏之的表演:“杨公子乃是正经人,殿下不可误会了好人。” 敏之噗嗤一笑:“听见了没有?小十八为你说话呢,杨立,你要不要证明一下是他对还是我对?” 杨立道:“出去!” 不料敏之不仅口头了得,身手更佳,就在杨立又惊又惧心神疏忽之时,敏之闪身上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手出去,将他藏在身后的那卷轴夺了过来! 敏之哈哈一笑,将卷轴当空一抖,骨碌碌……卷轴从上到下卷开,露出一个涂脂抹粉,红裙绿袄的少女图像,裙摆底下绣花鞋若隐若现。 意外之余,敏之目光眯起。 阿弦则心头一窒,这画像,赫然正是那日在杨府空屋中所见的那吊在梁上的“少女”。 杨立猝不及防被敏之得手,气得浑身发抖:“贺兰敏之!” 敏之看他一眼,复看向画像:“这是哪家的小姐?不……不对,这好像不是什么小姐,看着打扮,却像是个不安分的总想爬床的小丫鬟之流。” 杨立听了这句,脸色由红转白:“贺兰敏之,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敏之道:“过分么?你瞧这双眼睛,骨碌碌地,一看就知道春心荡漾,不安于室……” 杨立大喝一声,扑了上来,但他如何能跟敏之想必,被敏之夹住手臂,往后一推。 杨立跌出去之前,一把攥住那画像,还试图将画像抢回来,谁知敏之并没放手的意思,只听“嗤啦啦”一声响动,那画像被从中撕成了两截! 杨立跌在地上,身上还覆着那半面画像,他挣扎着探头看了看,瞬间就好像通身的魂魄都被抽离一样,双目放空。 偏偏敏之又道:“什么了不得的,还以为是个绝代佳人呢,这种货色,我府里比比皆是,你若想要,我送你几个。” 杨立浑身筛箩般,忽地大叫:“我跟你拼了!”他探手,从桌上取了那裁信的刀子,向着敏之冲了过来。 敏之手松开,剩下半截美人画像飘飘荡荡落地,敏之闪身避开,手一转擒住杨立的腕子,只稍微用力,那刀子便跌在地上。 杨立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一把抓起那半面画像,忽然长嚎了声,举手将那画像撕得粉碎。 敏之正诧异,杨立却猛地挥手,手底一道光芒雪亮,竟是那先前跌在地上的裁信刀子。 敏之是个多疑之人,见状即刻以为杨立“垂死挣扎”,还想对自己动手,他哪里将杨立的身手放在眼里,便道:“你这是自取其辱……” 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发现不对,原来杨立刀锋倒转,竟是向着他自己的颈间扎去! 敏之一心只是防备,并没想到这一招,再要变招救护已经晚了。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阿弦道:“杨公子。” 与此同时,阿弦在杨立的肩胛处轻轻一点,杨立的右臂顿时失去知觉,手再也握不住刀子,阿弦闪身一掠,如燕子抄水,已经轻轻巧巧地将那把拆信刀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敏之竟不知阿弦是什么靠近杨立的,虽说他自己也是个高手,但看了阿弦这般一气呵成的灵巧招式,不由也心生赞叹:“小十八,不愧是我手底下调教出来的。” 阿弦虽然看似不费吹灰之力阻止了杨立,但她心里却也捏了一把汗,正惊魂未定,听见敏之这句,立皱其眉。 敏之的脸皮可算其厚无比,阿弦虽是跟着他,却从未跟他学过一招半式,当然……若说跟敏之过招的那几次也算是“调教”的话,或许他的确是成功的。 阿弦只得将敏之的话抛在脑后,只看着杨立:“杨公子,你这是何苦?” 那美人的画像被撕成碎片,散落于地,在杨立面前的是那碎裂的几片脸。 杨立对阿弦的话置若罔闻,只低头盯着那些碎片,喃喃:“我对不起你。” 贺兰敏之道:“你的确对不起他。” 杨立虽仍低着头,却明显的一怔。 敏之道:“不过,也是他咎由自取,不过是会唱几出戏罢了,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女人了?一个不上台面的东西而已。” 杨立的牙齿咬的格格作响:“你、住口。” 敏之道:“既然不再卖笑娱人,入了杨府当公子的贴身小厮,那就该安分守己改邪归正,这样痴心妄想勾引主子……啧啧,我倒是没说错,落得这样下场,莫非不是他咎由自取?” 杨立本极愤怒,听到最后,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你……你这种没有心肝的人,又知道什么?” 敏之脸色略见异样,却笑道:“我是没有心肝,你倒是有心肝的,所以不仅要了他的人,还要了他的命。你比我强的多呢。” 杨立闭上双眼:“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只凭捕风捉影在此胡说八道。” 敏之道:“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包括他死的那天还恬不知耻地穿着女装,对么?” 杨立猛然抬头看向敏之,敏之却不露痕迹地瞥了身旁的阿弦一眼:“桃红裙子葱绿撒花裤子,啧啧,着实地够骚情,比个女人都不换。” 杨立几乎给他逼疯,猛然又长嚎一声:“我不许你侮辱他!” 敏之道:“只怕他喜欢我的侮辱,毕竟,侮辱要不了人的性命。” “别说了!”杨立大叫,举手捧住头,“别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是要我承认我杀了人么?好,我就告诉你,我的确杀了人,你如愿以偿了?只管将我带走入狱砍头就是了!” 正此刻,门口有人唤道:“哥哥。” 敏之陡然回头,却见身后门口站着一名黄衫少女,生得面如芙蓉,气若幽兰,正是杨立的胞妹杨尚。 杨尚走进门来,向着贺兰敏之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周国公。” 敏之微微昂首:“免礼。” 杨尚复道:“我哥哥近来因身子不适,每每生出许多幻觉,故而他所说的话不能当真,请周国公宽恕。” 敏之哼道:“是么?” 杨尚平心静气:“敝府的确曾死过一个小厮,只是因跟别人争风吃醋,想不开自寻短见而已,周国公切勿听从别人的话,作出许多无中生有的臆断推测,毕竟杨家跟武家乃是至亲关联,谁的脸上黑了,也是不好看的。” 敏之听罢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的脸上向来都是黑的,不怕再多黑一点儿,倒是你们杨家,满脸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让我羡慕的很呢。” 杨尚道:“殿下您说笑了。” 敏之道:“是不是说笑,大家各自明白。” 杨尚道:“那么,周国公意下如何?” 敏之望着她端然庄重的脸色,忽然凑近过去,道:“我意下如何,你心里岂不清楚?我要的很简单,就让未来的太子妃陪我……”他低低地在杨尚耳畔说了一句,然后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阿弦早在杨尚露面的时候就开始仔细打量这未来的太子妃,却见她举止谈吐都无懈可击,果然是个极合适的人物。 但是在敏之开始跟她对话的时候,阿弦却又嗅到不对,果然接下来敏之所说的话,简直让阿弦无地自容,自觉跟着他一路,实在是羞耻的很。 本来以为贺兰敏之要查那小厮身死的真相而已,谁知他只是打着要查明真相的幌子,来要挟杨家兄妹,如此行为,可耻。 阿弦忍不住道:“殿下!” 敏之跟杨尚齐齐转头。 阿弦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敏之道:“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 阿弦正要再说,杨尚忽然道:“若殿下的用意如此,那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将此事揭穿了。” 敏之道:“你指的是何事?” 杨尚道:“府内身亡的那个小厮,的确曾经是一名戏子,也算是小有名气,后来自愿卖身进了我们府中,只是他毕竟出身不佳,改不了那本性,常常鬼鬼祟祟地扮作女装,拿腔作调,父亲因看不惯这种做派,训斥了他几句,他却竟是个有些烈性的人,竟冲动自缢身亡。” 杨尚面色淡然,侃侃而谈:“但毕竟死者为大,我们又觉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故而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拐,只不提此事而已。底下奴仆们无知,传出了他暗恋丫头不成而自杀的话。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如此。” 敏之道:“既然这样,为何令兄长还藏着那人的画像?” 杨尚道:“我哥哥当初也十分喜欢听他的戏,故而曾为他画了一幅画像,他死在我们府里,哥哥自觉大有责任,才如此神不守舍。周国公该体恤哥哥的一片善心,而不是借机欺压。” 杨尚从头到尾说来,毫无破绽。敏之不由看向阿弦。 阿弦早瞧不起他要挟杨尚的行为,便故意转头看向旁边,一言不发。 敏之哼了声:“有这样天花乱坠的伶俐口齿,跟虚伪假善的高明做派,就算你将来成了太子妃,在宫中也必然能如鱼得水,我先恭喜你了,妹妹。” 杨尚道:“多谢。” 出了杨府,敏之气恼回头:“你先前如何不帮着我,反跟那两兄妹一起反咬?” 阿弦道:“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敏之指着她:“你还不闭嘴?” 阿弦方问道:“周国公为何知道那‘小厮’的事?” 敏之得意起来:“你当我是酒囊饭袋么?我留意杨府的事情多日,当然派人查的十分详细,本来是知道的,曾经有个红极一时的曲戏,自请卖入了杨府之中,那日你说看见一个女子自缢,我虽不信,实则疑惑……慢慢地就想通了。你所见那自缢之人,的确并不是女子,而是那小厮,但他的确身着女装。” 阿弦道:“真相的确如杨小姐所说么?” 敏之道:“绝不是。” “殿下如何这般确信?” 敏之道:“这是一种直觉。” 阿弦沉默,敏之道:“我的直觉向来很准……比如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十分讨厌你……” 阿弦充耳不闻地打断他:“那么,殿下之所以要利用你的这种直觉的理由,就是要挟杨小姐么?” 敏之嗤地笑道:“我当然是跟她玩笑,本想看她吃瘪的模样,谁知那丫头到底是注定要当太子妃的人,居然如此镇定自若。” 阿弦半信半疑,敏之却道:“小十八,你这般在意此事,总不会是在吃醋?好吧,我答应你,将来我兴许,也把你当作那景无殇如何?” “景无殇”正是那死去小厮之前的艺名,阿弦道:“敬谢不敏。” 两人上车,阿弦见他转头看着车窗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悒郁之色。 阿弦心中犹豫转念,轻声问道:“周国公,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杨小姐?” 当初敏之带她来杨府的第一次,阿弦就看出几分端倪,敏之的行径虽然粗鲁无礼,但阿弦总觉着他对杨尚并不是表面上看来这般粗野放诞。 若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似敏之这般的做法可就大错特错了——阿弦心里想。 敏之挑眉:“美貌又聪明的女子,我从来喜欢。” 敏之的回答却超出了阿弦的预计,他望着阿弦又多加了一句:“尤其是得不到手的,我最感兴趣。” 阿弦无言以对,觉着自己居然想劝敏之“换一种法子”表达喜欢之意,这实在是脑抽之极。 此人根本不配杨尚! 且说袁恕己自得了阿弦“通风报信”,仍带着玄影回到大理寺。 之前他沿着京兆府罗狱卒跟司曹参军杨行颖两条线查下去,略有所得。 宋牢头向来“与人为善”,就算不喜一个人,也不会自己动手,何以对罗狱卒一反常态,据老罗招供,那一次两人动了手,却是因为一个人。 那人……是当时正薄有些名气的戏伶,名唤景无殇的。 老罗道:“那夜我们一行看过了景无殇的《踏谣娘》,那小景儿的女装扮相实在是好看,让人心痒痒,不知是谁说如果能跟小景儿睡上一宿,死也甘愿的,我听见了,不免笑他们不开眼,那姓景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又脏又烂……我只是说了这几句而已!老宋不知怎么发了疯,就打了我!” 宋牢头并不是当场动的手,而是事后才发难,这件事,也是老罗想了好久之后才明白过来的。 故而在袁恕己的记录簿子上,多了一个“景无殇”的名字,可是在曲院里查问了许久,都说他已经不在此道,像是已经做回了平民之类……踪迹竟无处可寻。 至于杨行颖,此人倒的确是个耿直好汉,据袁恕己审问,他对宋牢头的为人等并不清楚,只是单纯听说了李义府卖官之举,无法容忍挺身揭发而已。 袁恕己本是想把“景无殇”这一节告诉阿弦,怎奈又贺兰敏之搅局,仓促中便未曾说明。 如今又从阿弦口中知道,鸢庄灭门案的主角钱掌柜参与其中……还跟之前崔夫人的被劫一案相关,袁恕己有些头大。 第一,如今可以证明的是,宋牢头,钱掌柜都是不系舟的人,那么……引发了老宋失态的“景无殇”,又是何等身份?如今身在何处? 其二,不系舟的人发难,竟又是向着崔玄暐的家人,他们的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 第三,老宋居然被杀,这杀死了老宋的,又是什么人?这一点,也正是袁恕己当务之急要尽快查明的。 这三个问题之中的两个很快得到答案。 袁恕己不知道的是,不系舟的人发难,其实并不是向着崔晔的家人,而是更可怕,他们是冲着太平公主。 而第一个问题,是阿弦为他解答的。 这天傍晚,阿弦沿路往家走,远远地有一人举手招呼:“十八弟。” 阿弦一见来人,心中欢喜,加快步子迎了上去:“卢先生!” 原来这来者正是卢照邻,卢照邻见她满面喜悦,自也觉着高兴,便道:“我本要去你家里找寻,又怕唐突,知道你每日打这里过,索性走来碰碰运气,可见我的运气竟也不差。” 阿弦道:“先生寻我,不拘叫谁告诉一声,我立刻就到,何必亲自找寻?” 卢照邻道:“这件事我要亲自跟你说。” 阿弦见他郑重:“不知何事?” 卢照邻道:“不日我要离开长安,前往洛阳,我是特意来跟你说声儿的。” 阿弦吃了一惊:“先生要离开长安?” 卢照邻道:“是,两日后我在飞雪楼上宴客,十八弟你一定要来。”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一种略见苍凉的神情,“毕竟此刻一别,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来……也许就一别经年,江湖不见了。” 阿弦听得心惊,又见他仿佛颓丧,便举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安抚:“先生不要这样说……”话音未落,阿弦的手猛地自卢照邻臂上弹开。 卢先生一怔:“怎么了?” 阿弦盯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半晌才慢慢说道:“没、没什么……手腕才忽然疼了一疼。” 卢照邻不疑有他:“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阿弦道:“兴许,不过并无大碍,先生不必、不必挂心。” 不等卢照邻再问及此事,阿弦道:“先生为何要离开长安?难道长安不好么?还是有什么事?” 卢照邻的脸上透出一种惘然之色:“不,长安很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长安,但是,我一定要走。”他握紧手,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表情,似痛下决心。 阿弦道:“为什么?好的话不是应该留下来么?” 卢照邻方微笑:“十八弟,你还小,你不懂这世间有许多无奈的,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总之两天后你一定要来,知道么?” 阿弦迟疑了会儿:“好,我知道了。” 卢照邻见她答应,正要告辞,阿弦忽道:“先生……” 卢照邻道:“何事?” 阿弦道:“先生的身子,向来可好么?我看你好似比上回见的时候清减许多。” 卢照邻眼中透出温暖之色:“放心吧,我身子无碍,多谢十八弟关怀。” 阿弦张了张口:“其实我、我知道传说中的孙老神仙就在长安,先生可曾有机缘见过他?” 卢照邻笑道:“孙思邈老神仙我自然知道,但是缘分浅薄,不曾相见。” 阿弦道:“那先生可愿相见?” 卢照邻不知她为何忽然竟提起孙思邈,但他脾气甚好,丁点儿的不耐烦都没有,反笑道:“老神仙是传奇之人,我若有缘得见,自三生有幸,只不过老神仙又是世外高人,我等凡俗之辈,只怕是一生无缘。” 向着阿弦一笑,飘然而去。 阿弦立在原地,凝望卢照邻离开的身影,此刻的卢先生,其背影依旧玉树临风,蕴集天地的文采风流于一身的人物,自然不凡。 可是在阿弦的眼中,出现的卢照邻,却是个身形萎缩,走路甚至都有些摇晃,那原本握笔的玉一样的手,手指亦诡异地蜷曲,令人惊心! 阿弦无法相信,但这的确是她所见。 是夜,袁恕己亲送了玄影回来平康坊,总算同阿弦说了关于宋牢头,钱掌柜等内情。 阿弦先为太平的下落而焦心,后又被卢照邻之事所困扰,忽然听见袁恕己自言自语道:“那个叫景无殇的偏不知所踪,不然倒是可以盘查出更多线索。” 过了片刻阿弦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听见了“景无殇”三个字。 将白日在司卫少卿府上的遭遇同袁恕己说明,阿弦道:“偏偏这人死了,大人的线索断了。” 袁恕己也大为可惜,转念却又道:“且慢,此事有些蹊跷,如今看来,这景无殇分明跟‘不系舟’也有些牵连,怎么忽然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先前宋牢头死的那般诡异,这景无殇的死,是不是也……” 一语提醒梦中人,阿弦打了个哆嗦:“可、可是按照杨府的说法,景无殇乃是情杀。而且看杨公子的反应,仿佛也类如此。假如景无殇真的是不系舟之人,又因此而身亡,那、那岂非表示杨府也涉身其中?” 两人面面相觑,因为这忽然出现的可能而噤口无声。 袁恕己道:“未来的太子妃杨家,不系舟,暗杀不系舟的神秘黑手……”他苦笑起来:“长安城真是给了我一份其重无比的大礼。” 阿弦则看着他:“大人,要怎么办?” 但凡涉及不系舟,就涉及王朝的旧日隐情,此案不管如何结果,只怕袁恕己都要是武后心头一根刺了。 袁恕己听她流露忧虑之意,却偏笑道:“现在悔怕也已经晚了,谁让先前我想带你走的时候你犹豫不决的?如今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上天注定我命止于此,我也只好认命罢了。” “不会!”阿弦脱口说道。 袁恕己看向她:“嗯?” 阿弦慢慢低头:“……大人会过这一关的。” 袁恕己问:“为什么这样确信?” “我就是确信,”阿弦的声音越发低了:“现在离开长安,你会后悔的。” 袁恕己摇头:“我不懂。” 忍不住将手指送进嘴里,无意识地啃了啃指甲,阿弦下定决心似的走到袁恕己身旁,微微仰头,在他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 那是会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话。 113.第 113 章 ,形形色/色的,潜藏于人的心底,伟大与渺小,黑暗或者光明。 健康,财富,美色,至高无上的权势,还有那些扭曲不可言说的。 其实在有关袁恕己的未来中,阿弦不仅看到了血色。 在曾令她惶恐惧怕不已的血色结局之外,她也看见过令她忍不住微笑的场景。 锋芒外露的年青武官,显赫冠带,意气洋洋。 拜相封王,大概是每个朝臣梦寐以求得到的,而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看见那一幕场景的时候,就算是在梦中,阿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她而言袁恕己当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他终于站在一个跟他能力相衬的位置上,阿弦欣慰,同时与有荣焉。 从豳州到长安是个转折,而长安将是他呼风唤雨、再建功勋的地方。 袁恕己同阿弦分手之后,在很长一段时候,他有些难得的恍惚。 先前本来正为宋牢头那件案子而忧心不已,本以为很简单的当街飞头,一桩凶杀案罢了,背后却竟牵扯到不系舟,甚至同未来太子妃杨家有所牵连。 关乎皇室隐秘内情,这案子变成了一个烫手而夺命的毒山芋。 压力倍增之中,忽听阿弦说了那样一句话。 ——“现在离开长安,袁大人会后悔的。” ——“因为……以后你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会拜相封王,受万人敬仰。”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这一句,自是不着边际不切实际的奉承罢了,大可一笑置之。 但是阿弦是什么人?大概没有人比袁恕己更加清楚。 在桐县的时候她说起有关他的悲惨之极的将来,曾令他内心大受打击。 可是现在…… 骑马而回的时候,袁恕己心想:可能吗? 何其古怪,之前阿弦预言那可怕的部分,他口虽否认,实则深信,正因为深信才深惧否认。 可是这会儿恰恰相反,他虽深信阿弦的话,但对这部分,却恍惚觉着“不真”。 但当初在军中的时候,在豳州的时候,他从来对自己都是信心满满,踌躇满志,他的心愿非常简单而明确——在军中建功立业,在官场出人头地,像是每个有些理想的男人一样,步步登高,最好的境界自然是能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当“命运”真的如此告诉他的时候,心中的感觉却如此古怪。 犹如在梦境之中。 这日袁恕己前往大理寺,走到半路,忽然勒住马儿,他抬头看向前方,问身边侍从:“那是吏部吗?” 侍从答道:“回少卿,正是吏部。” 之前贺兰敏之的那句话在心底徐徐升起,袁恕己道:“去打听打听,吏部的崔天官可在。” 吏部。 堂中两人对面而坐。 袁恕己细看对面的崔玄暐——自从回到长安,这还是两人头一次正经照面。 此刻的英俊先生,脸虽然仍是先前的那张脸,气质却大为不同了。 在桐县的时候,这人松下之风,山上之雪,虽然醒目打眼,到底不是如今混在长安庙堂之中长袖善舞的朝臣。 袁恕己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天官高人高量。” 崔玄暐淡淡道:“少卿何必如此,你我相识一场,当知道崔晔的为人。” 袁恕己略觉放松了几分,笑道:“客套话总是要说两句的,难道现在还要跟在桐县一样谈笑不羁么?且我看您也的确同之前大有不同了。” 崔玄暐沉默,心中却在瞬间闪过两句话: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当初在桐县的时候,他曾以这两句自比。 可这会儿才明白,这两句,放在长安同样适用,或者说,放在长安更加贴切。 袁恕己道:“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问。” 崔晔道:“请说无妨。” 袁恕己道:“敢问在桐县的时候,您当着你不记得自己的出身么?或者说,您是从何时知道自己就是崔天官的?” 崔晔抬眸看他:“袁少卿是在疑虑什么?” 袁恕己道:“好奇,另外……”他笑了笑,道:“实不相瞒,您让我觉着有些可怕。” 崔晔道:“可怕?” 袁恕己道:“不错,就好像……以为对面相处的是只山猫,闹翻了顶多只是抓挠两下儿,结果却是头山大王,张口就会将人咬死吃了,你说可怕不可怕?” 崔晔听到这里,唇角一动,他道:“这话,有些像是阿弦的口吻。” 听见“阿弦”两字,袁恕己不禁也笑了两声:“是么?” 崔晔方道:“当时我虽模糊记起零星片段,只是并未理清全部,故未曾透露,还请见谅。” 这个回答,袁恕己还算满意:“明白明白,多谢告知。” 毕竟是那种身份,当初羁縻州的事又凶险万分,崔晔隐而不发,情理之中。 吃了口茶,袁恕己又道:“听说,是您在二圣面前保举我为司刑少卿,不知是为什么?” 崔晔道:“袁大人有此才干,我身为吏部郎中,为国举荐贤能也是分内之事。” 袁恕己摇头笑道:“太子虽不曾再坚持弹劾我,可据说二圣对我在豳州所为并不见如何喜欢,你如此逆流而上,不怕我无法胜任,甚至连累于你吗?” 崔晔道:“以我对您的了解,‘无法胜任’四个字,跟袁大人很不相称。” 袁恕己震动。 崔晔又道:“如今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崔晔忽然想起在城郊便桥之前,阿弦提起陈基的时候所说“机会”之论。 袁恕己挑眉:“机会?” “是,机会,”崔晔静静说道,“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就如同在豳州时候一样,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袁大人是何等样的官员。” 血微微热,袁恕己苦笑道:“但现在是长安,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长安跟桐县不同。” 在豳州他可以说一不二,但在长安,最不缺的就是位高权重之人,盘根错节,举步维艰,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人头落地。 在这里他不是操纵者,而是被操控者,只能小心翼翼低头谋划行事。 “同样是天子管辖之地,桐县如何,豳州如何,长安也同样是如何,袁大人也依旧是那个袁大人。” 崔晔的语气平淡,所说的却壮怀激烈:“与其瞻前顾后,何不放手一搏。” 当初袁恕己在桐县喝骂秦学士等的那些话,何尝不适用于长安城? 此时此刻,阿弦的声音也同样在耳畔响起:“你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封侯拜相,万人敬仰。” 四目相对,最终袁恕己坐直了身子:“多谢,受教了。” “不必,”崔玄暐道:“既然您来了,我也正想知道朱雀大街那飞头案进展如何。” 经过方才一番对谈,袁恕己对他疑虑尽去,便将自己所查,以及方才跟阿弦对谈所得均都说明。 崔玄暐听罢:“我也有一件事欲告知。” 他抬手轻轻一招,袁恕己会意上前,垂首倾听。 听罢所说,袁恕己惊怔之余,反而笑道:“好的很,我原先以为事情牵连未来太子妃府上已是最坏,想不到老天另有安排。” 崔玄暐道:“如此,袁大人可有信心?” 袁恕己长吁了声道:“后退无路,自当奋力一搏。如此方也才不辜负崔天官举荐之美意。” 崔晔方露出一丝淡笑:“如此我便拭目以待。” 两人说罢正事,崔晔看向空荡荡地门口,忽地问道:“听说玄影最近跟着你,如何今日不见?” 袁恕己道:“多半是直接去了大理寺等我。” 崔晔道:“原来如此。” 袁恕己本要告辞,听崔晔问了这句,便道:“我还有一件事不解。天官为何居然容小弦子跟在周国公身旁,难道您不知周国公的为人么?” 崔晔道:“这是阿弦自己选的。” 袁恕己皱眉:“她虽然聪明,毕竟年纪小,哪里知道世态何等险恶,何况她也不知周国公的真实为人,将她放在周国公身旁,就似伴狼而行,您怎么能放心?” 崔晔道:“阿弦年纪虽小,但所谓险恶世态,只怕她知道的比寻常世人还更清楚些。至于周国公,他应该不至于对阿弦如何。” 对于前半句,袁恕己倒是同意,但是后面一句……袁恕己却不敢苟同。他不由道:“那昨儿在街头是怎么回事?” 崔晔抬头:“嗯?” 袁恕己道:“周国公已经伤了小弦子了,若不是我赶得凑巧,我也不知后果将是如何。” 崔晔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之色。 袁恕己哼道:“她毕竟叫你一声阿叔,做人长辈,可不好总是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袁恕己本还想再说两句,转念一想道:“就算您能看得下去,我是忍不了的,我必要想尽办法让她尽快离开周国公身旁。” 崔晔定定看着他,终于道:“好,我知道了。” 袁恕己在吏部呆了这许久,出门仍往大理寺而去,走到半路,忽然看见玄影从一条街口跑了出来。 袁恕己唤了声,玄影便奔到跟前,边跑边回头叫了数声。 袁恕己顺着看过去:“怎么了,莫非是小弦子跟你一块儿来了?” 目光所及,却并不见阿弦的人。 袁恕己笑笑,便领着玄影自去大理寺。 来至大理寺,袁恕己将宋牢头,景无殇的卷宗又看一遍,之前在豳州的时候曾也有钱掌柜的卷宗,日前因从阿弦口中得知钱掌柜卷入此案,已派人飞马前往豳州调取。 袁恕己看罢,心中转念,便叫人备马。 期间玄影始终趴在他脚下,见袁恕己起身,才也跟着出门。 袁恕己回头道:“我要去一个了不得的地方,你跟着不便,你乖些留在这里,回头买鸡腿给你吃。” 玄影仰头看着,“汪”地叫了声。 袁恕己笑笑,转身出门去了。 袁恕己这次所去的地方,却正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府上。 事情既然查到了这种地步,老宋这里断了,与之相关的杨府成了唯一的线索。 但杨思俭是武后的亲戚,又跟东宫过从甚密,贸然前往,十分冒险。 袁恕己却已经顾不得了。 彼时恰好杨思俭在府内养病,门人通报,将袁恕己请了入内。杨思俭出厅相见,问起来意。 袁恕己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下官如今正在查朱雀大街的那宗公案,如今查到身死的那宋牢头跟府上的一名小厮是旧相识。” 杨思俭诧异:“竟有此事?我府上的小厮怎会跟府衙的人认得?不知是哪一个?” 袁恕己道:“请问府中日前是不是有个小厮忽然身死?” 杨思俭本满面惊愕,听了这句,脸色晦暗,未曾回答。 袁恕己道:“不知可有此事?” 杨思俭谨慎道:“确有一名下人身亡,因是涉及男女私情,想不开寻了短见,不知大人如何知晓,此人又怎会跟朱雀街的案子相关?” 袁恕己道:“大人勿惊。此事还要继续查证,敢问这身死的小厮尸身如今何在?” 杨思俭道:“这个……已经烧化了。” 袁恕己一惊:“什么?连尸身都不曾留下?” 杨思俭道:“正是。” 袁恕己皱眉。 杨思俭道:“抱歉竟帮不了大人,可那小厮只是因为对一名丫鬟求而不得一时想不开……我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大人不如往别的方向继续追查。” 袁恕己道:“杨大人,我也抱歉的很。可据有人说,这小厮的确是因情而死,却并不是因为什么丫鬟。” 杨思俭双眸眯起,眼神不善。 袁恕己道:“不知我可否见一见长公子?” 冷冷一哂,杨思俭道:“犬子一向因病了,从不见外客,还请大人见谅。” 袁恕己道:“呵呵,杨大人实在是客套的很。不过下官今日登门,并不是‘做客’,而是查案。既然查案那就只能公事公办了。请务必让我一见杨公子。” “袁大人,”杨思俭道:“我说过犬子病着,就算是大人因公而来,也不必要为难一个病人。何况大人也并无真凭实据,你凭什么说我府内的小厮跟朱雀大街的案子有关?” 袁恕己道:“贵府上的小厮,原本是唱曲戏的景无殇,这件事……周国公已经亲自证实。且这样薄有名声之人在贵府上当差,杨大人总不会不知道吧。” 此事当然是阿弦告诉的,但袁恕己心中转念,便未曾提阿弦,只把贺兰敏之抬了出来。 脸上泛出几分怒色,杨思俭道:“我当袁大人为什么突然登门为难,原来果然又跟周国公有关。” 袁恕己道:“您是何意?” 杨思俭道:“周国公是个无忌的性情,他的话如何能信?且我身为朝臣,难道连家里一个下人如何出身也知道?可笑之极!” “如此便不多说,”袁恕己见他一再推脱,便起身道:“我是奉命查案,一旦有了线索便不会放过,请杨大人准我一见长公子。” 杨思俭连连咳嗽:“袁大人虽是奉命查案,我却不能从命,犬子身子为要,若再受了些无稽之谈的搅扰,病情越发严重,我却找谁说理去?袁大人若是见责,大可上告,我一人领受就是了。要见我儿,却是不能!” 这话柔中带刚,不容拒绝。袁恕己见杨思俭态度强硬,自然知道他如此决绝,必然背后是在隐藏着什么。 袁恕己道:“事关两条人命,请恕我得罪!”不由分说,迈步往外。 杨思俭呆了呆,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跟出客厅:“袁大人,你想如何?” 眼见袁恕己往后而去,杨思俭喝道:“袁恕己,你想硬闯吗?” 袁恕己道:“我为求真相,也顾不得了。杨大人若是见责,改日上奏朝堂,我自领罪。” 他大步往内,杨思俭踉跄追了两步,怒道:“混账,竟如此藐视老夫!”底下仆人们忙来扶着,杨思俭咳嗽道:“快入内,告诉……” 且说袁恕己定要见杨立,不由分说往内找寻,正行间,却见前方廊下也正转出一人来,气度高贵,相貌清秀,头戴金冠,身着麟袍。 袁恕己一眼看到此人装束,心中巨震,忙止步。 那人很快来到跟前儿,袁恕己已经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原来这人竟正是太子李弘。 李弘的眼中透出一丝薄愠:“袁恕己,你是在做什么?” 袁恕己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太子殿下:“为一件要紧公案,要即刻见一见杨公子。” 李弘含怒道:“杨立病重,见不得人!你如何竟敢在杨府硬闯?你当长安是豳州么?竟任由你四处横行?” 袁恕己道:“人命关天,杨公子又是唯一证人,我当要亲自一见询问证供,请殿下见谅。” 事到如此,他竟还不肯放弃。 李弘冷笑道:“我也不知你是真的为查案之故,还是故意来刁难人的。好,既然你要见杨立,我带你去就是了。” 李弘领他入内,走不多时,来至一间房前,门口围绕着几名侍女,见两人来了,均向李弘行礼。 进了房间,李弘冷道:“你不信杨少卿的话,心里只怕也当我是仗势压你。所以我亲自带你来看看,你可瞧一瞧我们所说如何!” 袁恕己迟疑着上前一步,果然见前头榻上躺着一人,袁恕己缓步靠前,却见竟是一名相貌英俊的青年,脸白如纸毫无血色,胸口处带伤,已被包扎妥当,依稀渗着血渍。 袁恕己正吃惊,旁侧帘子后又传出一个温和的女声,道:“这位想必就是袁大人了。” 依稀看到帘幕后有道影子端坐,若隐若现。 袁恕己垂首:“莫非是杨小姐?” 杨尚道:“早听闻袁大人英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忠勇无双,小女子心中钦佩。”声音婉转,说的话又很是动听。 袁恕己道:“不敢,今日有些贸然了,但也是为案情紧急,不得不为。” “我们明白,”杨尚道,口吻诚恳,“我父亲担忧哥哥病情心情,有什么言差语错,我替他向大人道个不是,只是如今大人也看见了,我哥哥这般,委实无法配合大人查案,还请大人多多体恤。” 袁恕己见杨立人事不省,无法,又不能真的将人提出去泼凉水浇醒:“这是自然,我也多谢杨小姐深明大义。” 杨尚道:“不敢当。大人放心,若哥哥醒来,病情略好些,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相助大人破案。” 袁恕己本势在必得,但现实太子李弘拦路,又见杨立的确无法起身,杨尚又如此手段,只好便行告辞。 袁恕己去后,太子李弘暗恨道:“这人实在是在外头霸道惯了,来至长安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杨尚撩起帘子走了出来,叹息劝道:“我知道太子也是怜悯我哥哥如此,父亲又害病……但太子其实不该跟他动怒,毕竟他也是查案心切。” 李弘道:“纵然为了查案,他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这样放肆。” 杨尚温声道:“多谢殿下,今日若非正巧殿下在场,我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收场呢。” 李弘望着她温婉的模样,不由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绝不会容他……他们任何人欺负你。” 袁恕己不得已往外,对面又撞见杨思俭。 杨大人冷哼,袁恕己行礼道:“老大人保重身子,我改日再来探望。” 闻听“改日”,杨思俭侧目,袁恕己已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离开杨府,正想返回大理寺,就听见一声狗叫,如此熟悉。 袁恕己竖起耳朵,忖度道:“怎么听着像是玄影?” 底下的侍卫道:“玄影不是在大理寺里么,怎会跑到这里来?大人怕是听错了。” 另一个笑道:“这可未必,倘若玄影要跟着大人呢?它那狗鼻子又灵敏。” 话音未落,果然见玄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前方而来,边跑还边狂吠。 袁恕己因在杨府吃瘪,本正心怀恼怒,见玄影来到,却转怒为喜:“好玄影,竟这样腻我了?偏你的狗鼻子果然灵敏,竟跟着我来了。” 正赞叹中,忽然发现玄影的腿好像有些不大灵便。 “这是怎么了?”袁恕己下马,摸了摸玄影的脑袋,又检查它的腿脚,却见并无什么外伤。 袁恕己只当玄影是急行之中不知崴着碰着了:“你可要留神,若真有个什么伤损,小弦子是要跟我算账的。” 玄影汪汪叫了几声。 至黄昏,日影暗淡。 这是玄影离开大理寺,直接跑回家或者去周国公府门外等候阿弦的时候。 以前每当这时辰到了,玄影都会迫不及待伶伶俐俐地跳出门离开,但是今天却有些反常。 袁恕己低头,看玄影趴在桌下不动,便道:“你今日怎么懒了?快回去,小弦子只怕要等急了。” 玄影转头看他一眼,终于慢吞吞站起身来,它跑到门口,却仍徘徊不出。 袁恕己笑:“难道竟这么喜欢我?乐不思蜀了么?你留神小弦子吃醋。” 玄影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回头看了袁恕己一眼,终于耷拉着头走了出去。 袁恕己本正看卷宗,抬头扫向门口的时候,玄影已经去了。袁恕己道:“这个家伙……”低头又掀那卷册,看了两页,心里忽然觉着异样。 且说玄影离开大理寺,在门口东张西望看了会儿,终于向着右手边方向跑去。门口的守卫见状叫了声:“玄影,你跑错路了!” 原来往平康坊或者周国公府,都是从左边而行,之前玄影也都如此,是以守卫们见状,不由笑着出声提醒。 玄影却置若罔闻,甚至跑的更快了,几名守卫面面相觑:“它是要去哪儿?” 阿弦在春明大街之外遇到玄影,它似乎跑了很长的路,舌头都吐出来,呼呼喘气。 阿弦俯身道:“你不是从大理寺来的么?怎么累的这个样?” 玄影“汪”地叫了数声,嘴巴叼住阿弦的衣襟,将她往一个方向扯了扯。 阿弦道:“这会儿咱们是要回家了,你却是要去哪里?” 玄影汪汪乱叫,阿弦抬头看了会儿,笑道:“哟,这看着像是往吏部的路,你总不会是想念阿叔了吧?” 此刻身上忽然有些发冷,阿弦道:“怎么天儿愈发冷了,咱们还是快回家。” 说了一句,正要转身,却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已经转白。 阿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周身陡然而生的冷意并不是因为天气。她双眸微睁,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玄影也狂吠起来,一人一狗立在热闹的人群之中,却仿佛与世隔绝。 阿弦目光所及,看见身后那一团漆黑的影子,阿弦皱眉道:“怎么又是你,你想怎么样?” 上次在夜里,黑衣人出现在家中,引她坠入鸢庄的灭门惨案迷境之中,这次又是如何? 黑衣人并不回答,只是向阿弦逼近过来。 浑身的汗毛都因为强烈的寒意而根根倒竖,阿弦强压住想要拔腿逃走的冲动:“你有什么用意就说出来,不要总是吓唬人!” 忽然间,从黑衣人的旁边闪出一道身形。 阿弦起初以为是另一个鬼魂,过了片刻才发现并不是,这是个人! 来者不善。 此人纵身跃上,手底的匕首闪闪发亮,向着阿弦刺了过来。 阿弦堪堪避开,不料那人身影不停,匕首刀锋往下,竟直冲了玄影而去。 阿弦大惊:“玄影让开!”反身前去救护玄影。 但就在阿弦转身之时,眼前黑色的鬼魂忽然发出一声极为瘆人的厉嚎,然后忽然裂变幻化出别的模样—— 一瞬间,鸢庄里遇害的众人,钱老夫人,长公子,长媳,夫人……以及黑衣人浴在熊熊烈火之中,满面裂血顺着滴滴答答落下! 血跟火交织,让阿弦的眼前也都是一片血红色,铺天盖地。 这刹那,阿弦虽人在闹市,却仿佛已至鸢庄,被困在那个地狱般的真实场景中。 众死者临死去的绝望,哀嚎惨呼,像是冰冷的水流般将阿弦封印其中。 起初还能听见玄影的狂吠,很快地却又被鬼呼压的消失无踪。 阿弦不想看,也不想听,却身不由己,身体也正迅速地冰冷僵硬,她大叫道:“走开!” 声音就像是捏成一团的雪球被投出去,却有落在了层层冰雪之上,只发出钝短的声响,然后碎开。 阿弦无法看见玄影如何,只听见狗叫声越发激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阿弦大喝一声,竭尽全力挣着有些僵硬的手臂,但匕首划过,却无法伤及鬼魂,反引起一片惊呼。 人群察觉异样,如同石子落水荡起涟漪,飞快四散开来。 “玄影!”阿弦大叫,双眸圆睁,似要滴出血来。她眼前所见都是鸢庄的幻象,纵然心神仍在,却偏无法看清现实如何。 就在绝境之中,耳畔听有人道:“住手!” 破空之声传来,随着那人的靠近,阿弦眼前的幻象就如同天际的流云飞散,层层退却。 直到那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阿弦的眼前也终于出现真正现实世界的模样。 百姓们四散奔逃,在她身侧站着的正是崔晔,阿弦仓皇四看,终于看见不远处玄影倒在地上,它仍试图站起身来,一时却不能够。 鲜血在黑色的皮毛上并不打眼,但是身下的石板路却已经被血染湿。 阿弦连声都发不出了,只是本能地屏住呼吸,扑到玄影身旁。 一匹马急速而来,马上人将这幕场景看个正着,正要翻身落地,崔晔道:“那人已经受伤了,往前方三七巷方向,现在去仍能来得及。” 马上的人略一犹豫,然后咬牙:“看好她!”一抖缰绳,飞马去了。 阿弦无暇他顾,却见玄影的脖子上给划开了一道血口子,原先那个“大理寺犬”的项圈已经被割裂,大概也幸而有此物的阻挡,这伤才没有预想中的致命。 将玄影抱到就近的医馆,大夫取出最好的金创药给玄影敷好,包扎妥当。玄影虽然伤重,却仍抬起头来试图舔阿弦的手。 不多时,袁恕己匆匆走进医馆,见阿弦坐在玄影身旁,忙过来道:“怎么样?” 崔晔道:“放心,并无性命之虞。” 袁恕己长长地松了口气,磨牙道:“要吓死我了!” 崔晔问道:“人拿住了么?” 袁恕己道:“已拿住了,哼……因走投无路还想自尽,已被我点了穴道。” 说话间,两名侍从押着一人入内,就在医馆门口站住,如临大敌地看守着。 医馆众人见状,躲开的躲开,留在原地的也大气儿不敢出一声。 袁恕己回头看了眼:“这混账东西,竟敢白日刺杀。” 崔晔也扫了一眼那人,见是个中年男子,一副平淡无奇的相貌,虽然被拿住,却毫无惊恐之色,这些人都是死士,自不怕严刑拷打,一旦被擒,就也做好了立死的准备。 忽然阿弦道:“他并不是要杀我。” 袁恕己正恨得牙痒,闻言道:“你说什么?” 桌上的玄影听见喊自己的名字,又竭力抬头看向阿弦。 阿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玄影。他们想杀的是玄影。” 方才被黑衣人幻化的地狱困住之时,刺客本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杀死她,但是偏偏他却冲着玄影而去。 她回头看向身后被擒的男子。 那男人本来一脸平静,听了阿弦这句,眼神微变。 袁恕己忽然想起玄影今日的种种异样,后知后觉醒悟:玄影不想离开大理寺,多半是因为察觉有人想对它不利,只是它无法出声告知。 之前玄影腿上有异,多半是有人早就对它动过手了! 心中无限后怕! 崔晔问道:“他为何要对玄影下手?” 阿弦道:“我不知道。”她握着玄影的爪子,望着它负伤虚弱的模样,眼泪啪啦啦落下来,正强自按捺痛楚,目光所及,忽然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处仿佛有什么东西。 阿弦一愣,抬手拨了拨,却见项圈上模模糊糊的有些什么,阿弦只当是沾染的血渍,凑近要擦的时候,猛然窒息。 就在“大理寺犬”的旁边,歪歪扭扭地涂抹着两个字,依稀是个“求”,并一个残缺不全的,仔细辨认许久,才认得似是个“我”。 这项圈是袁恕己给玄影特制的,虽然比不上黄金项圈,却也是精铁打造,“大理寺犬”四个字是在铸造的时候就铭刻妥当,这两个字却是后出。 “求……我?” 阿弦正发呆,崔晔道:“那不是个‘求’,是‘救’。” 阿弦回头:“救?” 崔晔道:“是,这是公主所留的字。” 114.我 自从太平失踪,朝廷虽未公开消息,暗中却紧锣密鼓加急搜寻。 城内城外,从平民百姓到富商大贾,甚至当朝之臣,但凡有些许可疑的,一缕并金吾卫秘密拿下专人,详细审问。 短短地三天,涉及其中之人,已经上百! 其中多半是跟旧日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有几分牵连之人,譬如有一名王姓富商,只因当年曾得了长孙无忌一副题字,这一次就也被捉拿入狱。 起初谁也想不到,这一场隐秘的风暴会席卷的如此之广之大,许多无辜者被牵扯其中,含冤受屈,无处申诉。 而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正是当朝的光禄大夫、弘文馆学士、曾任宰相的上官仪。 身为一名老臣,上官仪其实早有不祥预感,自从他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后,这种不妙的预感便挥之不去。 数月前,宫中传说武皇后崇信妖道,于后宫暗行厌胜之术害人,太监王伏胜告发此事。 高宗本就有些忌惮武皇后厉害,闻听此事越发厌恶,愤怒的高宗询问上官仪的意见,上官仪正也看不惯皇后独揽大权,便当机立断,谏言说武皇后“专恣”,当废黜。 高宗立刻命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 谁知有人通风报信,武后闻听,惊怒不已,但她天生乃非常之人,手段更是高明之极。 武后亲自向高宗申明辩解,声泪俱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往日夫妻情分,今时盛世太平等一一说尽,高宗有些耳软,又因的确习惯于武后面前温软伏底,便罢了此事。 从此之后上官仪自被武后所厌。 这一次太平失踪,武后震怒惊悸,连高宗也终日颓然,忧心不已。 然武后虽为爱女忧虑焦苦,与此同时她却也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或许,正是狂风大作,连根拔起的时候。 高宗爱女心切,忧伤不能理事,一切越发都由武后做主。 但上官仪终究不比其他的朝臣等,乃是极有名望地位的,何况太平之事又不能大肆宣扬。 这时侯有个人跳了出来,为武后做了他最后能做的一件大事。 那就是许敬宗。 自从许昂远调,虞氏被贺兰敏之带走,许敬宗一蹶不振,声势渐消,但他好歹曾是武皇后的得力干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此刻东风乍起,时机正好,许敬宗得了皇后暗示,便上奏告上官仪同太监王伏胜,废太子李忠图谋反叛。 一刹那,上官家大厦将倾。 朝臣们不知内情,瞬间人心惶惶,武后之威,犹如寒冬凛冽狂风在长安城上咆哮旋转,底下万物,均在风中瑟瑟发抖。 崔玄暐知道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不是查案,也并非寻人,而是一场顺因而生的伐除异己,在这场不动声色暗流汹涌的争斗中,血已经流的太多了。 一定要尽快地找到太平公主李令月,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借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失踪案,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倒下。 太平出事那天,贺兰敏之跟崔玄暐等皇亲跟近臣都在宫中,惊动这许多人的,并非别的,正是不系舟的传闻。 武皇后正因此事而盛怒,下一刻偏传出太平被人劫走的消息,就好像才掀起的怒涛有了一个刚刚好的宣泄缺口。 医馆之中,因玄影伤重无法立刻移动,大理寺的差官们守住门口,将无关紧要的人都屏退,让出堂下让几人议事。 崔玄暐说罢,袁恕己惊道:“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他看向玄影,本来想说玄影这数日一直都跟在他身旁,怎么会有机会同失踪的太平接触?然而又想到这两日玄影的异样之处,便又打住。 崔晔乃是沛王李贤之师,太平常常也来听讲,是以对于太平的字迹崔晔是认得的。 “是殿下的没错。”崔晔看着那极小而模糊的字迹。 太平跟着他学写字,每次写到“我”的时候,中间那一横都会格外长些,崔晔曾问她为何要写得这样破格,太平的回答十分有趣且耐人寻味。 崔晔道:“当时我问殿下为何不按照规制写‘我’,她回答说——” 太平道:“这一横就像是人的肩膀,我喜欢肩膀宽阔些,这样……兴许能肩负更多的东西。” 印象深刻。 袁恕己听了这句,再无任何怀疑之心,但玄影到底跑到哪里去过才会跟太平碰面? 按理说让玄影带路找人是最快的法子,可玄影偏偏伤的过重,又失血过多,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别说是带路找人,连站起来都是艰难的,能保住性命无碍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弦听着崔晔所说太平关于“我”的回答,身体中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她当然不会像是太平一样写一个“肩头很长很宽”的“我”,可是太平的这句话,却同她心底的想法隐隐地不谋而合。 阿弦小声问道:“殿下她……当真是这么说的吗?” 崔晔道:“是。此事只有我,沛王殿下以及皇后知道,当时皇后还称赞……” 他忽然噤声不语。阿弦呆呆问道:“皇后称赞她什么?” 崔晔垂眸:“称赞公主殿下小小年纪,志向远大。” 阿弦低下头。 袁恕己并不在意这个,只问道:“现在该如何继续?” 崔晔道:“这几日玄影都去过哪些地方?” 袁恕己道:“我……它只在每日早上去大理寺找我,不过有时候会晚一些。” 崔晔道:“他们想对玄影下手,也许是劫走殿下的人知道玄影发现了殿下,生怕它会带了人去,你再仔细想想,玄影晚去的时候,是晚了多久?” 崔晔正问,就见阿弦起身,她走到那刺客身旁,道:“你可认得钱掌柜?” 刺客双唇紧闭,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弦,眼中惊疑之色掩藏不住。 阿弦缓声道:“你大概不知道,当初鸢庄灭门血案里,负责前去查案的,正是这位袁大人,而当时我便跟着袁大人一块儿前往。” 刺客仍是不言语,但喉头却忍不住一动。 崔晔原地未动,袁恕己却走到阿弦身后,他先挥手命差官们后退,才说道:“这个当真就是钱掌柜的同党?” 阿弦道:“是。” 袁恕己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那个黑衣人……”她望着面前的刺客,“那个代替钱掌柜而死的黑衣人,他刚才不顾一切想要困住我。” 袁恕己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刺客却终于忍不住道:“你……你在说什么?!” 阿弦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住公主,但是知道你们图谋的是什么,如果真的这样憎恨皇后,就向着皇后好了,折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孩子,不怕玷辱了长孙大人的英名吗?” 刺客双眸圆睁:“你住口!” 阿弦道:“你们以为,拿住了公主就能对皇后如何?对皇后而言,只怕这本就不算什么,就算你们杀了公主,对她来说只是另一次的选择跟失去而已。你们根本阻不住皇后,你们所做的种种,反而像是在给她铺路!” 袁恕己在后听着,这样“大逆不道”,令他心惊肉跳,本想拦住阿弦,却又无法出声。 此刻只好庆幸方才先见之明,叫手下人退避了。 此时崔晔站在桌边上,目光深深看着阿弦的背影。 桌上玄影低低地呜了声。 崔晔方转开头,举手抚在玄影的身上。 如此思忖片刻,崔晔道:“袁少卿。” 袁恕己正不知如何处置,这情形已经复杂的超出预计,闻声折回崔晔身旁。 崔晔低低在他耳畔说了一句。 袁恕己却失声道:“不可,这怎么能够?” 崔晔道:“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袁恕己咬牙摇头:“这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活口……” 崔晔道:“留下他毫无用处。” 袁恕己瞪着他:“若是给人知道我如此……我还有命在吗?” 崔晔道:“我只是提议,人是袁大人捉住的,如何处置,在你。” 袁恕己握拳,正要砸落桌上,忽对上玄影乌漉漉的双眼。 他极快地思忖片刻,终于回到刺客身旁,忽然道:“来人,放开他。” 不远处两边差人闻声,各自莫名:“大人?” 袁恕己磨牙:“解开绳索,放了他!” 差人们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又看崔晔也无言语,只得迟疑着上前,将刺客解开。 这刺客也同样满目疑虑:“你们想干什么?” 袁恕己生生地将胸口那股涌动的不平之气压下,哼道:“滚回去,把方才小弦子的话都告诉钱掌柜。” 刺客却冷笑道:“你们以为随便编造几句话,我就会信?你们不过是想跟踪我找到……” “闭嘴,”袁恕己道:“若按我的意,你伤了玄影一刀,我就要在你身上报以千百,不要不识抬举,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滚!” 刺客看看袁恕己,又看向阿弦,目光掠过两人身后的崔玄暐,终于道:“好。” 他后退数步,然后跃出门口,冲入人群中。 大理寺的官差忙问:“大人,要不要暗中追上?” 袁恕己回头看一眼崔晔:“不必!” 崔晔仍是默然无声。 “你的法子最好管用,但说实话,我觉着这种妇人之仁未必奏效……”袁恕己正要再说,身旁阿弦身形一晃。 袁恕己忙将她抱住:“小弦子!” 阿弦举手遮住双眼:“大人放心,我没事。我、我想带玄影先回家去。” 袁恕己道:“它伤的这样,不如暂且留在这里。你当真没事?脸怎么这样白?” 阿弦反复呼吸,才缓步走回桌旁儿。 她低头打量玄影,玄影虽动不了,却仍抬嘴向着阿弦呜呜咽咽地叫了声。 阿弦揉了揉它的耳朵,又在嘴上轻轻挠了一下,玄影试着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温热的感觉令人心安。 忽然崔晔对袁恕己道:“殿下已失踪三日,若是对方想要对殿下如何,此刻绝不会风平浪静,一直按兵不动,证明主谋之人也在犹豫。不过,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做出决断。” 袁恕己哼道:“如果最后是鱼死网破,你就害死我了。” 崔晔道:“那袁大人还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 袁恕己无奈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这是自寻死路,却又忍不住要相信你。” 到此,袁恕己又看阿弦:“小弦子,不如我先陪你回家去?” 阿弦抬头:“大人不必在这里耽搁时间,还是专心查案,我……我暂且要在这里守着玄影。” 此案牵连甚广,叫人九转回肠,袁恕己的确有些无心他顾,把心一横道:“既然如此,我先去了,你记得不要一个人乱走。”最后一句话,眼睛却盯着崔晔。 之前袁恕己因觉着玄影的举止有异,思来想去,便步出大理寺前来找寻,谁知果然正赶上玄影遇刺,而阿弦被困在虚空之中。 袁恕己对这幅场景并不陌生,当初在桐县那夜惊魂,他抱着阿弦跟看不见的力量对抗,幸亏崔晔及时赶到才得以破解。 如今却仿佛同那时的情形有些相似。 故而袁恕己不放心,最后一句虽是对阿弦说的,却也是提醒崔晔。 谁知袁恕己前脚刚走,阿弦道:“阿叔也去吧。” 崔晔扫一眼周遭——这是在医馆。 仿佛记得在桐县的时候,半昏半睡中阿弦曾对他抱怨:“我最讨厌去乱坟岗,另外一个地方就是医馆,有很多讨人厌的‘家伙’。” 崔晔道:“我陪你守一守玄影。” 阿弦低头道:“不用。别耽搁了正经事。” 崔晔忍不住问道:“阿弦在难过什么?” 阿弦道:“我哪里有难过?” 崔晔道:“如果……是因为公主,你放心,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阿弦缓缓抬头:“阿叔,皇后……是真的担心公主的生死吧?” 崔晔道:“这是当然了。” 阿弦想了想,笑道:“这就好。” 崔晔看着她笑,但这笑里却满是无以言说的伤痛,崔晔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去,将阿弦的手握在掌心。 虽然心里仍有一种莫名涌动的难过,但被他握住手的时候,身体仍有一种奇异的放松自在之感,就像是之前被黑衣鬼魂困在幻境之中无法挣脱,因他的到来而迷障破除一样。 阿弦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鼻酸:“阿叔……” 崔晔“嗯”了声。 阿弦张口而无声,只是在心里想:“如果还在桐县该多好,如果伯伯还在,我就不会来长安,就不会知道所谓身世,也不会跟大哥分开。我会安安稳稳地守着伯伯跟阿叔,高高兴兴等着大哥回去。” 但是转念间又想——这怎么可能?就算他们一直都在桐县,不系舟的人仍会找上门,英俊仍会恢复身份,至于陈基……陈基……如果她不来长安,以陈基的性情,无法衣锦荣归,他也绝不会回到桐县! 何况,人生哪有这许多如果。 “阿叔……”阿弦吸吸鼻子,张手将崔晔抱住。 就好像是倚靠荒野里的一棵树,独泛长河中的孤舟。 袁恕己捉住一名活口、旋即有将人放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武后的耳中。 “这个混账睚眦,”武皇后早也知道袁恕己在军中的诨号,气急之下竟骂了出来,“他是失心疯了不成?谁给他这样大的胆子!” 正大理寺卿在宫中,武后痛斥一番,让立即传袁恕己进见。 来至含元殿,内侍传禀。 袁恕己步入明堂,还未行礼,就听女子的声音道:“袁恕己,你可知罪。” 之前述职面圣,见的毕竟是高宗,跟这传说中的“武皇后”面对面,却还是头一次。 又听这把声音高高在上,竟比先前高宗的声音还多几分威严,袁恕己垂头敛手道:“娘娘恕罪,请恕下官并不知娘娘指的是什么。”语声虽还平静,心里已紧张的几乎绷断弦。 武后冷哼:“今日你是不是在市井中捉拿到一名贼徒,转瞬却又将他放走了?你这是何意,跟贼人勾结一气了?” 袁恕己道:“原来皇后娘娘所指的是此事,下官将人放走是事实,但却并非勾结一气,相反,正是为了及早破案。” 武后冷笑:“你莫非是想用放长线钓大鱼的法子?” 袁恕己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武后面上的怒色减了几分:“那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袁恕己暗中捏了捏手掌,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说道:“回娘娘,下官虽将人拿住,但此人胸怀死志,就算是严刑拷打只怕也不会招供,何况就算熬到他招供,也不知又要过多久,只怕耽搁了……先前下官在豳州之时,曾负责过一宗灭门惨案,业已经查明,朱雀大街身死的宋牢头正跟那灭门案中的当事人钱掌柜有些牵连,故而下官想借旧日之事,传信给那钱掌柜,让他迷途知返,有所顿悟。” 武后听了这样内情,皱眉道:“如何长安城的案子,还跟豳州的人有关?” 袁恕己道:“下官觉着症结就在此处,那豳州案的当事者钱掌柜,一家人全都死于非命,他却在长安兴风作浪,这其中大有蹊跷。” 武后道:“依你之见,是什么蹊跷?” 袁恕己道:“只有钱掌柜自己最清楚。” 武后道:“原来你是想对这贼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怕你白费了心思,他们已经是亡命之徒,怎会被你三言两语说动?听说你在豳州以手段雷霆著称,怎地来到长安,却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袁恕己道:“臣也是……投鼠忌器。” 武后冷笑两声,道:“我早就猜到崔晔大概已经将太平之事告诉了你,你果然知道了?” 袁恕己道:“天官也是想督促下官及早破案。” 武后道:“那么你放走那人犯,莫非也是天官的用意?” “并非如此,”袁恕己正色道:“只是下官一个人的浅见。天官还曾劝阻下官不可如此冒险。” 武后听到这里,复笑了笑:“好,你虽然行事有些莽撞冲动,但却不失是个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的,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要替我找回太平!如果她有个什么万一,那么……你就去给她陪葬!”最后一句,却有些冷测测,不容分说。 袁恕己退出含元殿之时,背后已经被汗湿透,北风一吹,冷冰冰地贴在背上,难受无比。 袁恕己长吁了一口气,抬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英俊先生,这一次,我就当是已经还了你的保举之恩了。” 当夜,太平公主失踪的消息忽然不胫而走。 同时,坊间有一个诡异的流言在传播。 原来这一夜,长安城里各处张贴着一张字纸,上头只写着寥寥几个字,乃是:废皇后,得太平。 就在谣言四起字帖乱飞的时候,对袁恕己来说,就像是口中跟心里都含了数不清的青皮核桃,又麻又涩。 如果这就是他放走了那刺客的“报答”,袁恕己恨不得立刻去找崔晔,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好一个绝世馊主意。 传言倒也罢了,可就怕给皇后知道,这当然无异于火上浇油。 其实袁恕己多虑了,因那字帖跟传言一出,皇后已经知晓了。 “废皇后,得太平?”望着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武皇后眼中几乎喷火。 “姑母切勿动怒。”身旁武三思陪着小心说道,“都是些市井无赖的混话。” “假如真的只是市井无赖的混话倒也罢了。” 武三思会意:“难道是有人借题发挥?制造谣言?” 武后道:“不管是谁,都是居心叵测之举,是想陷我于无情不仁,难道……” 那背后之人,分明在借着太平之事逼迫皇后做出选择。 武后忽然问:“最近你跟魏国夫人来往颇为密切,不知她现在如何?” 武三思一惊,忙道:“其实侄儿并没跟贺兰来往甚密,只是因圣上吩咐叫陪着她解闷,才不得不从命。” 武后冷笑道:“先前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如今更好了,有人明晃晃地打出要我退位的旗帜来,我退了后谁最如皇上的意思,当然就是魏国夫人了。” 武三思被她斜睨,忙垂头道:“姑母,这件事只怕跟魏国夫人无关,她、她哪里会有这个心机呀。” 武后道:“她是没有,别人未必没有。” 武三思咕咚咽了口唾沫:“姑母,指的是……” 武后忽地笑道:“当然不是你,罢了,此案已经交给袁恕己去料理,崔晔不是说他有能耐么?那就趁机看看这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周国公府。 贺兰敏之喝了两杯酒,兀自意犹未尽。 他对阿弦道:“听人说,这掳走太平的人,扬言要皇后退位,方肯把太平放了。如此的峰回路转,真真让我意外。” 阿弦一声不吭。 贺兰敏之道:“那只狗伤的如何?你怎么一脸如丧考妣。” 阿弦方道:“玄影没事,多谢殿下记挂。” 贺兰敏之道:“我说一句要把它喂……你还跟我火冒三丈的。你若是想保它安然无恙,除非是将它困在家中,半步也不许出门。上回我去许敬宗府上的时候,就是因为看见它在街头乱跑,一抓就抓了个正着。” 阿弦听他提起旧事,微怔之下问道:“殿下是说你跟阿叔一块儿去许府那件事?” 贺兰敏之道:“不错,怎么?” 阿弦道:“我本以为是玄影将阿叔叫了去的。” 敏之道:“啊……说起来,起初那狗的确像是往崔府的方向去的,只是被我及时拦下了而已。” 阿弦疑惑:如果玄影不曾去崔府报信,崔玄暐又是如何及时赶到的? 这念头在脑中一转便又抛下,阿弦道:“殿下……好像很不喜欢皇后。” 贺兰敏之道:“小十八,这话你可别跟皇后说去,不然只怕我要活不了了。” 阿弦知道他是玩笑话:“殿下,杨少卿府上的事如何了?” 自从上回去过杨思俭府上,贺兰敏之再不曾提此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敏之笑道:“怎么问我,听说你那位相好的袁大人去过杨府,他当然不是去做客吃茶的,必然是你把消息走漏给他了对么?” 阿弦道:“我并不是故意,只不过恰好有一个线索跟杨府对上了而已。” 敏之道:“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阿弦道:“就是那个身死的小厮,叫景无殇的,袁大人查出他跟之前朱雀大街上那案子有关。” 敏之欠身道:“你仔细说来。” 阿弦就把老宋认得景无殇之事说了:“袁大人虽然去过杨府,但到底无功而返,据说当时太子殿下在府上,将他拦住了。” 敏之眯起双眼,眼中透出狐疑之色:“小十八,你想不想再去杨府一次?” 阿弦之所以故意提起杨府的事,实则正也为了这个,见敏之果然起意:“殿下要去,我当然是跟着的。” 贺兰敏之命备马,带了几个侍从,一路往杨少卿府而来,眼看将到的时候,忽然敏之勒住马儿,看向前方。 与此同时阿弦也看的分明,微惊之下,翻身下马。 原来此刻前方来了一队人马,当前一位正是袁恕己,而在他身后,几个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之人,那人身着黑衣,却生得一派儒雅斯文,看着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者一样。 阿弦定定地看着此人,脱口道:“钱掌柜?” 那人半身染血,脸上眼角至脸颊处亦青肿不堪,带着血迹,却面带冷笑。 听阿弦如此称呼,才抬头看来。 目光相对,阿弦眼前顿时出现鸢庄那夜,一身血染的钱掌柜,满面绝望死寂地立在都是尸首的厅内那副场景。 这会儿贺兰敏之开口:“袁少卿,你好似大有收获,这是个什么人?” 袁恕己道:“回周国公,这是飞头案子的重要涉案之人。” 贺兰敏之道:“怎么小十八竟像是认得的?” 袁恕己不答。 敏之却又问:“他是不是知道太平的下落?可说了么?” 袁恕己摇头。 此刻阿弦走到钱掌柜身旁:“太平公主呢?” 钱掌柜闻声冷笑:“你怎么知道她在我手上?” 阿弦道:“因为你的同伴在帮你掩盖。” 钱掌柜皱眉:“你这是何意?” 阿弦道:“那个黑衣人,鸢庄灭门那夜,替你身死的那个黑衣人。” 钱掌柜双眸微睁:“你……在胡说什么!” 阿弦道:“我看见了,那天你去见宋牢头的时候,在府衙的后门,当时是他跟着宋牢头。” 钱掌柜浑身有些发抖,却笑道:“原来你打算以妖言迷惑我心么?却是妄想,我是不会告诉你太平公主在何处的。” 阿弦道:“你为何这样针对公主?” 钱掌柜道:“废皇后,得太平!” 阿弦道:“废了皇后,真的就太平了吗?” 其实钱掌柜的这句话,自是一语双关,既是想皇后退位换回太平的意思,也是从天下大局而言,想要让逐渐把持朝政的武皇后退位,让天下太平之意。 钱掌柜张了张嘴,不屑回答。 阿弦道:“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皇后之事,难道鸢庄满门死去的人,你都忘了吗?” 钱掌柜的眼陡然红了,他咬牙道:“正是因为没忘,所以我才如此做!” 阿弦道:“我不懂。害死他们的,难道是皇后么?” 钱掌柜道:“跟皇后脱不了干系。她正是个罪魁祸首。” 阿弦道:“那太平公主呢,她有罪吗?” 钱掌柜冷哼了声,并不回答。阿弦道:“就像是鸢庄里的你的家人们,他们可有罪?凭什么要被那样对待?” 钱掌柜目眦欲裂,听到最后,眼中已经见泪光,却仍道:“不错,不错,但是他们毕竟已经付出了代价。” 阿弦道:“所以你想以牙还牙,用无辜的公主来报复皇后?” 钱掌柜胸口起伏,忽地仰头凄然长笑。 阿弦凝视着他,眼前却忽地闪过黑衣人,老宋,以及杨府内那自缢身亡的景无殇的影子。 阿弦道:“不对,你不只是为了鸢庄的家人报仇。” 钱掌柜的笑声戛然止住。阿弦道:“还有你的那三个同伴,对不对?” 钱掌柜浑身轻颤,至此,眼中才透出一丝恐惧之色:“你、你……” 阿弦上前,略靠近钱掌柜,在他耳畔低低念道:“生死本由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她在鸢庄听钱掌柜跟黑衣人念过,在老宋的头颅抛出车门之前,她也曾听见过车厢里传出这熟悉的四句。 钱掌柜脸色铁青。 阿弦道:“公主到底在哪里?” 钱掌柜道:“你还知道什么?” 阿弦不语,钱掌柜厉声叫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挣扎着想扑上来。 早在看阿弦靠近过去的时候,袁恕己已在暗中戒备,见状把阿弦往身旁一拉,喝道:“还不站住!” 钱掌柜瞪着阿弦,忽然叫道:“不错,我就是想报复武后,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我也要让她尝尝失去至亲那种披肝沥胆痛入骨髓的滋味!” 他大声叫道:“你们只管告诉她,小公主会受尽百般折磨、尝尽所有残酷的刑罚而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后,是皇后害死了小公主!”最后一句,字字千钧,又带着无尽恶毒血腥。 阿弦忍不住后退数步,伴随着钱掌柜这句喝出,眼前也仿佛起了一团腥风血雾,令人心颤而窒息。 忽然一个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想的太多了。” 同时,肩头被人握住。 原来是贺兰敏之走了过来,他从后有意无意地扶住了阿弦的肩膀,却单单地瞟着钱掌柜,笑道:“你就算用尽天底下的酷刑来对待太平,那又如何?受苦的是太平,至于皇后……你半根儿头发也碰不到她的。” 钱掌柜拧眉,敏之继续含笑说道:“你还指望她会因为太平的死而披肝沥胆痛入骨髓?我告诉你,你想的太多了,皇后有她自己的路,在她往那条路上走的时候,不管是至亲还是骨肉,统统皆可以抛弃。皇后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害死小公主又怎么样?这皇室里,又不是没有死过一位小公主!” 如果不是敏之在后扶着阿弦,阿弦只怕要即刻到底。 如果说之前钱掌柜的话还似血雨腥风而已,那么敏之的这些话,就好像是利箭劈面,将她全身上下射穿,体无完肤。 在袁恕己跟钱掌柜看来,敏之就像是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舌,狺狺吐信。 敏之察觉手底下的人颤的厉害,他低头看向阿弦,眼底闪过一丝淡不可见的痛惜:“你又怕什么?” 敏之望着阿弦,喃喃道:“不管是你还是我,或者天下人,都是一样的泥土微尘。我教你一个法子——别想太多,心就不会痛的太厉害。” 袁恕己呆怔之中,敏之问道:“对了袁少卿,你怎么会在这里捉拿到这贼人?” 满嘴里有些干涩,袁恕己忍着要润一润的冲动:“是这样的……” 之前袁恕己曾来过杨府一次,那一次他将玄影留在大理寺,吩咐它不许出来。 但就在被太子李弘拦住,袁恕己出了杨府欲回大理寺的时候,却见到玄影狂吠着出现,当时袁恕己只当玄影是“腻着”自己,但玄影遇刺后他仔细回想,才发现不妥之处。 玄影不会无缘无故违背他的话,独自追来杨府,于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就是,玄影自己跑来杨府、或者杨府周围。 袁恕己发现此点后,立刻带人往杨思俭府上而来,谁知还未到,就发现一个行迹可疑之人——才要拦住盘问,那人却拔腿就跑,经过一番追逐厮斗,终于将他拿下。 袁恕己在鸢庄灭门案中曾看见过钱掌柜的绘影图形,此刻照面,自然无误,当即询问太平公主的下落,钱掌柜却冷笑不言。 这会儿袁恕己将缘由说罢:“我即刻将人带回大理寺,仔细审讯。”——不管如何,先前“放长线钓大鱼”果然不曾辜负,好歹先松了半口气。 敏之不置可否。 这边儿袁恕己正要带着钱掌柜离开,阿弦忽道:“在杨府里。” 袁恕己跟敏之都不解这话,双双看向阿弦。只有钱掌柜脸色大变,双目骇然,满是不信。 袁恕己问:“小弦子,什么在杨府里?” 阿弦道:“公主、太平公主在杨府里。” 袁恕己先是一喜,继而毛骨悚然。 贺兰敏之的反应却正相反,先是皱眉似有疑惑之意,继而似想通了什么,嘴角便挑出一抹冷淡笑意。 115.他 上回袁恕己离开杨府的时候曾说“改日再来拜访”,杨思俭为之侧目,却也并不当回事。 谁知这人倒是语出必践。 其实袁恕己只是因怀疑玄影在杨府周围出现,故而过来碰一碰运气,能将钱掌柜拿下已经是意外所得。 在阿弦说太平正在杨府的时候,袁恕己本能是不信的。 太平贵为金枝玉叶,杨府却也是将来东宫太子妃的出身之地,大水冲了龙王庙……又怎么可能? 如果太平真的在杨府,难道是杨思俭阳奉阴违,表面为皇亲,私底下却跟乱党勾结? 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衷。 但不管如何原因,倘若此事为真,杨府就也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忙拉住阿弦,袁恕己低声道:“弦子,不可胡说!” 敏之却笑道:“我听着却有些意思,小十八,乖乖地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这样说?” 袁恕己不由撇了他一眼:这人的年纪比自己还大,比起崔玄暐也小不了两三岁,居然觍颜自称“哥哥”,脸皮简直其厚如墙。 阿弦看向钱掌柜。 袁恕己只当是“运气好”,碰见了钱掌柜出没,殊不知他并不是偶然路过被发现踪迹,他是故意的。 原因是钱掌柜不想袁恕己缠住杨府不放,他想引开袁恕己。 因为杨府,才是他真正藏匿太平的地方。 杨府之中,杨思俭正跟许圉师对坐,说起先前袁恕己来叨扰之事。 忽闻听下人来报说袁恕己重又登门,心甚愠怒,喝道:“说我身子不适,闭门不见。” 下人却又道:“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块儿的还有周国公。” 杨思俭诧异:“贺兰敏之?他又来做什么,唯恐天下不乱么?” 正沉吟间,许圉师道:“杨翁,袁恕己此人倒非浪得虚名之辈,之前在豳州所作所为,有些让人刮目相看之处,今日登门只怕也是有要事,应该并非故意针对,不如且请他进来,看其来意如何。” 杨思俭道:“他虽然不至于故意针对,但上回擅闯内堂,还冲撞了太子跟小女,实在可恨。”说到这里,因又叹道:“你我同辅佐太子,我也不瞒你,只因犬子迷恋那人,近来又闹得如此,我已心烦意乱,哪里还能经得起此人过来搅扰?更加怕他无事生非。” 许圉师道:“不必太过担心,今日我在此做个见证,他袁恕己若还敢肆意妄为,我立刻同你一块儿入宫弹劾。” 杨思俭略一思忖,点头道:“既然许大人如此说了,我便看看他这次又来怎地。” 顷刻,袁恕己同贺兰敏之前后而来。 杨思俭道:“周国公,今日可是跟袁大人同行?” 贺兰敏之一脸的幸灾乐祸,袖手道:“杨少卿不必担心,我只是随着来看热闹的,你们且自便,就当我不存在就是了。” 许圉师在旁,忽地看见敏之身后跟着一人,正是阿弦。 许圉师不由面露微笑,却并不言语。 倒是敏之瞅着他道:“许侍郎也在。” 许圉师作了一揖:“是,见过殿下。” 这边儿杨思俭皱眉,又看袁恕己:“袁少卿这次又意欲何为?” 袁恕己道:“有一样要紧的东西,据说被人藏匿在贵府,还请杨少卿高抬贵手,容我找一找。” 杨思俭本就窝火,听了这话,越发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许圉师身在局外,性情又缜密,闻言心头一动,忙拽住杨思俭的袖子:“袁少卿所说的要紧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果真是一样物件儿呢,还是……人?” 杨思俭皱眉不解,袁恕己见他仿佛猜到,因道:“实不相瞒,的确是个人。” 许圉师喉头一紧,回头看一眼杨思俭,见后者仍未回过味来,因把他拉了一把,拽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杨思俭满头雾水:“许兄,这是何意?” 许圉师忍着心头骇然,道:“你怎地还想不过来?你倒也是皇亲,难道不知道近来皇宫里的头等大事是什么?” 杨思俭道:“皇宫……那当然是殿下,你说这个做什么……” 杨思俭还未说完,蓦然醒悟,顿时大惊意外:“胡说,这是何意,竟敢怀疑到我的头上?” 许圉师见他满面惊惑,道:“你对此浑然不知情?” 杨思俭心惊乱跳:“这又有什么可知情的,殿下失踪,又跟我府有何干系了?必定是这袁恕己故意无事生非。” 许圉师道:“他一个还未在长安立足的官员,休说跟你并无私怨,就算是有,你是皇亲国戚,他纵然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敢跟你纠缠不休?今日又有周国公跟随,你觉着他有可能来自寻死路吗?不如且想一想,素日里可有什么破绽……兴许是给人趁虚而入,你不知道的地方……” 杨思俭本来对袁恕己心存偏见,又从想不到太平失踪会跟自己府上相关,如今被许圉师一语点破,杨思俭回顾旧事,脸色渐渐发白。 许圉师又同他商议数句,两人重新转身。 许圉师和颜悦色,对袁恕己道:“袁少卿是从哪里得来消息,可是属实?若无确凿线索,这样无故搜寻大臣府宅,可是重罪,袁少卿还当谨慎行事才是。” 袁恕己道:“多谢许侍郎好言,既如此,我也不必拐弯抹角,方才在杨府之外捉拿到一名贼人,正跟之前一名贵人失踪案有关。” 许圉师看向杨思俭,杨思俭定神道:“那此人可招供说了贵人在我府上?” 袁恕己道:“这倒没有。” 杨思俭松了口气:“既然如此,袁少卿又为何紧盯着我府上不放?” “因为……”袁恕己回头,看向敏之身后。 许圉师顺着看去,却见袁恕己看的正是阿弦。 此事毕竟事关重大,杨思俭不再似先前一样冲动,问道:“不知因为什么?” 这一次,回答他的却是阿弦:“因为景无殇。” 许圉师暗中观察,又看杨思俭。 杨思俭面露烦恼之色:“那个……戏子?” 阿弦道:“他不仅仅是个戏子,这一点想必杨少卿早已经知道,而这一点,也恰是害他身死的致命原因。” 杨思俭咽了口唾沫,一时不能作答。 这一次换了许圉师心生疑惑——此事杨思俭跟他说过,无非是杨立迷恋景无殇,但杨思俭哪会容得此事,便要赶那戏子出去,景无殇大概是想不开,于是自缢身亡。 杨思俭怕此事传出去后有损杨府颜面,对外就只说景无殇单恋一名丫鬟而不得才自寻了短见。 如今听阿弦如此说,且此中又涉及了太平公主,许圉师便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杨思俭看一眼阿弦,目光有躲闪之意。 许圉师察言观色,知道杨思俭果然有所隐瞒,他自忖不便再擅自插手,便缄默静看。 杨思俭骑虎难下,但此事实在太过可怖,未干直接承认。杨思俭便道:“我不懂你这少年是在说什么!他当然不仅是个戏子,还是本府的小厮……他之所以会死,正是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 杨思俭还未说完,就听门口有人道:“父亲大人,不必再强辩了。” 脸色惨白的青年出现在门口,竟正是长公子杨立。 杨思俭皱眉:“你出来做什么,还不回去好生养病?” 杨立道:“我的病大概是养不好了。心病还须心药医……”杨立转头看向袁恕己:“袁少卿拿住的那人何在?” 袁恕己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杨立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当面儿问他。” 袁恕己道:“但不知是何种问题?” 杨立道:“事关景无殇。” ——景无殇当初在曲界颇有名气,却因遇见了杨立,不惜隐姓埋名到杨立身边成为小厮,因他善解人意,更得杨立喜欢。 后来杨思俭隐约知情,只当是儿子风流,倒也罢了。 直到武后有意选杨尚为太子妃,杨思俭觉着此事终非长久,若传扬出去只怕对杨尚有碍,因此想要打发了景无殇。 谁知杨立倒是个有情的,不肯就此放手,杨思俭无法,只得从景无殇下手,本以为区区一个下人,该不费什么事,谁知竟错想了。 景无殇不愿离开杨立不说,且还撺掇着要杨立跟自己一同离开府中,杨思俭哪里容得下这个,便命人将景无殇绑了,狠狠地打了一顿,想让他知难而退,但景无殇居然十分耐的苦,仍是未曾动摇分毫。 忽然一日,杨尚的贴身侍女暗中告诉杨立,说是看见景无殇鬼鬼祟祟地不知跟什么人私会,杨立只当他是戏子心性,不知跟谁又有私情,震怒喝问,且要将景无殇赶走。 景无殇被逼无奈,终于说出一番让杨立魂不附体的话来。 景无殇告诉杨立,他原本曾受过长孙府的恩惠,故而长孙无忌身死后,他也成了不系舟之人,之前投奔杨府,也正是看中了杨家是皇亲的身份,想要伺机行事。 谁知日久天长,跟杨立假戏真做,故而景无殇想要抽身,之前才劝说杨立跟他一块儿离开长安…… 至于先前他暗中密会的那人,正是不系舟之人,而非什么私情。 杨立虽然惊怒意外,却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透露出去,景无殇是必死无疑,只怕还会牵连杨府。 他本想悄悄地料理此事,谁知隔墙有耳。 杨尚的侍女听见此事,回身告诉了杨思俭。杨思俭震怒忧惧之下,命杨立即刻将景无殇处置妥当。 杨立道:“那日他扮了女装,为我唱最后一出戏,只怕是有所预感……” 他的眼神茫然而死寂,呆呆地看向前方,忽然叫道:“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杨思俭怒道:“你还不住口!” 杨立咬牙顿赤,身形摇摇摆摆。 从杨立的双眼中,阿弦看到空屋之中,是身着女装的景无殇,他踢开脚下的圆凳,身子悬空。 挣扎之时,手指抓在柱子上,因用力极大,指甲在柱子上划出数道痕迹,发出极刺耳的声响。 杨立站在门口,听着里头隐忍的动静,终于痛苦地举起手来,抱住了头。 此时此刻,杨思俭虽喝止了杨立,杨立兀自哈哈长笑,笑声却十分地凄楚。 在场之人都看出杨立情形不对。 阿弦张了张口,本想说人并不是杨立所杀,可是……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吗? 终于还是沉默。 钱掌柜,黑衣人,宋牢头,景无殇。这四个人都是不系舟中人,黑衣人替钱掌柜身死,宋牢头被人所杀,景无殇死在杨府。 钱掌柜的同伴接连死亡,加上满门被灭的惨痛,终究让他失去理智。 因见杨立供认,袁恕己命人将钱掌柜带进堂中。 杨立抬头。 钱掌柜将在场众人统统扫过,冷冷一哼。 杨立道:“你认得景无殇?” 面上透出讥诮之色,钱掌柜不答反问:“是你杀了他?” 此时钱掌柜的声音十分淡然平静,就仿佛问的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钱掌柜问罢,杨立道:“是我害了他。”他喃喃说罢,问道:“那天他私下里偷偷去见的人,是不是你?” 钱掌柜道:“是我。” 杨立道:“他可跟你说过什么话?” 钱掌柜沉默片刻,旋即冷笑:“他说,他不想再欺瞒你,他想退出。” 像是被人一箭穿心,杨立呵呵而笑。 他后退一步,想要离开,脚尖绊在门槛上,顿时往前栽倒,晕厥过去。 杨思俭忙命人将他搀着抬扶入内。 厅中,钱掌柜却也笑了两声:“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我们自诩是天地间最豁达通透之人,可是到最后,我们却都不懂不通起来,何其可笑。” 在场的这些人,杨思俭,许圉师,袁恕己,贺兰敏之,杨立……都不懂钱掌柜这话的意思。 除了阿弦。 之前拿下钱掌柜后,阿弦曾清楚地看到这男子跪在地上,痛苦绝望哀嚎。 他厉声叫道:“不要再跟我说什么生死本有命,我要他们付出代价。”走投无路,伤心欲绝,像是在指责老天的不公。 对钱掌柜而言,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就算是牢记于心的不系舟的宗旨,都无法掩盖抹淡失去至亲跟同志的痛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但他的惨痛经历,令他无法释怀,他已无法庄周梦蝶,而成为了一只坚硬的茧,在牢不可破的苦难跟痛楚之中,永远无法成蝶。 所以说,绑架太平并非不系舟的本意,而是钱掌柜自己的意愿。 他不惜违背教义宗旨,就如同景无殇为了杨立,也不惜要选择脱身逃离一样。 事发之后,长安城里外都在悄然紧密地找寻太平,但凡有丝毫可疑的府邸都会被搜查的掘地三尺,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身为皇室宗亲、且女儿又将是未来太子妃的杨府,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而钱掌柜将藏匿太平的地方选在杨府的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景无殇。 景无殇不明不白死在了杨府,杨府又是举足轻重的皇亲国戚,若太平被藏在杨府,或者出了意外,这样才是一件旷世奇闻,杨思俭也必然百口莫辩。 钱掌柜一箭双雕:一来报复了武皇后,二来也算是为景无殇报了仇。 此时,杨思俭见事情都已说穿,沮然垂头。 许圉师匪夷所思之余,不禁苦笑。 袁恕己想不到这背后竟还有如此离奇的故事,定了定神问道:“你果然将殿下藏在杨府?” 钱掌柜冷冷地瞥着他:“你们不是已经洞察明白了么?何必问我?” 杨思俭方也反应过来,若说被不系舟的人潜伏于身侧而未曾察觉是不察不明之罪而已,那太平公主若被藏匿府上且有个万一,却不仅仅是一个“不察”能够说的过去了。 杨思俭想的极快,当即走到袁恕己身边儿,同他低语几句。 又叫了杨府管家而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管家面露诧异之色,却也领命出门,这边儿袁恕己也传令底下差官,众人一块儿前去。 钱掌柜眼见如此,忽道:“老先生的太子岳丈,只怕是当不成了。” 杨思俭心头一窒:“混账,这不必你操心,快些交代你把公主怎么样了?” 钱掌柜却看向阿弦道:“你不是最能察人心的么?你不如告诉他们,那个女孩子如今在哪里?若找不到,也不打紧,以后你可以向武皇后详细说明……她是怎么死的。” 阿弦道:“把对皇后的恨,报复在公主身上,你跟鸢庄灭门案的凶手们又有什么不同?” 钱掌柜一震,然后昂头道:“不错,但正是他们教会了我,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阿弦道:“可是你忘记了一件事。” 钱掌柜道:“什么事?” 阿弦道:“皇后的心,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伤不了她。” 面前的这张脸孔,因极痛而有些扭曲。 阿弦道:“你其实也跟那些杀了你的家人的凶手不一样,不然的话你早就对公主动手了,现在还来得及,公主到底在哪里?” 钱掌柜怔然之时,外间大理寺的差官来禀道:“少卿,外头有一位金吾卫姓丘的将官,说是奉旨前来协助少卿办案。” 正说了这句,外间一人道:“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听说袁少卿已经擒住了一名贼徒?” 话音未落,走进一名五短身材,胡须连鬓的中年男子,两只眼睛里满是精诈之意。 敏之见了此人,从齿间“嗤”了声。 许圉师眼神微变,神情却还如故,杨思俭的脸色却越发不好了。 原来这来者,姓丘并神勣,原本也算是官宦之后,为人狡诈多变,如今在金吾卫中任中郎将一职,督管京城左右六街巡事,且此人正也是武皇后的心腹。 丘神勣来的这样恰如其时,杨府内的事当然很快也将被武皇后知道的一清二楚。 钱掌柜原本还有些出神,见丘神勣来到,却怪异地笑了一笑:“爪牙来了,好啊,那就在这杨府里掘地三尺吧。” 丘神勣早知贺兰敏之在场,此刻目不斜视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敏之道:“怎么,皇后不放心袁少卿办案,特意叫丘郎官来督管的?” 丘神勣道:“万万不敢,只是圣后因格外挂心此案,生怕袁少卿一人忙不过来,所以让我来当个左膀右臂而已。” 敏之不理。 丘神勣先向着许圉师做了一揖,又对杨思俭道:“杨少卿,来的唐突,还请您勿怪,一切都是奉命行事罢了。” 杨思俭不置可否,丘神勣便看向钱掌柜:“这就是才拿住的贼徒了?” 袁恕己对此人却也有所耳闻,知道他官职不高,却是个不容小觑的棘手之人:“不错。” 丘神勣似笑非笑看了袁恕己一眼:“袁少卿果然能耐,一出手就见真章,此人可招供了么?” 袁恕己道:“正在审问。” 丘神勣笑道:“就这样大家彼此的站着,空口审问,只怕一辈子也问不出什么来。” 袁恕己道:“以你之见,又该如何?” 丘神勣道:“将此人交给我,不出半天时间,必定让他供认不讳!” 许圉师跟杨思俭不约而同的皱眉,原来此时,朝中有两个名字,最叫人闻风丧胆。 一个名唤索元礼,乃是胡人,于内掖负责审讯,索元礼生性残暴,尤其最擅长刑讯逼供,犯人们一见到他,就如见到活阎王般,那种种叫人匪夷所思的酷刑,就如同阴司的十八层地府刑罚再现。 另一个便是丘神勣。丘神勣同索元礼有些不同,他擅长的并非刑讯逼供,而是死缠烂打的追查,一旦被他盯上,就算再清白的人,也会被他无中生有地罗织罪名,枉死于其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所以杨思俭虽然贵为武后的眷亲,但看见此人,仍觉着头顶阴云重重。 袁恕己当然也听说过丘神勣的大名,见此人一双环眼微微暴凸,果然是一副凶残之相,袁恕己道:“如今已有些眉目,已确定公主殿下是被藏在这府中,待我……” 丘神勣色变:“你说殿下在杨府?” 杨思俭心头一颤,只得勉强镇定。袁恕己道:“十有。” 丘神勣眯起双眼,走到钱掌柜跟前:“你把殿下藏到哪里去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落在我手上的人,还没有一个能硬抗到底的。趁早儿招供好得一个痛快,不必平白多受些皮肉之苦。” 钱掌柜只是冷哼了声,脸上又透出轻蔑之色,道:“妖妇的爪牙,呸!” 一语方落,丘神勣握住他被捆在身后的手腕,用力一拗,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钱掌柜痛呼出声,右手腕已生生被掰断了。 就在同时,有人低呼出声:“住手!” 丘神勣侧目,却见说话的是贺兰敏之身旁的一个“少年”。 阿弦本要上前,又被敏之拦住。 身为武皇后最得力的差办者,丘神勣当然知道敏之身边儿有个极为受宠的小小跟随,对他而言,贺兰敏之是不能得罪之人,纵然他身边儿的小猫小狗儿自然也要格外优待。 因此丘神勣并未计较,只又对钱掌柜笑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现在说还来得及,等到了地方你才知道这一点疼才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钱掌柜额头的冷汗涔涔而落,他微微伛偻身体。 抬头之时,瞥见被敏之握着手腕拦住的阿弦,后者正皱眉看他,眼中似有忧虑之色。 钱掌柜嘴角牵动,忽然对丘神勣道:“你所说的是什么地方?我倒是愿意试一试新鲜。” 丘神勣蓦地敛了笑:“畜生,不识抬举。”一招手,两个差官上前,便要押着钱掌柜离开。 袁恕己道:“郎官且慢,公主的下落交代还在此人身上,你把人带走了又怎么说?” 丘神勣道:“先前袁少卿说公主在杨府,那就开始翻找就是了,不过我看杨府如此之大,要找起来只怕也是难的,偏偏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如你我兵分两路,你负责搜寻,我负责逼问,看看谁先找到殿下,如何?” 袁恕己见他眼中闪烁狡狯残忍的光芒,心中厌恶。 本要拦阻,许圉师忽然道:“丘郎官审讯是一把好手,有他开口只怕事半功倍,袁少卿不如就依他所言就是了。” 许圉师是个颇有德望的人,袁恕己也早闻名,对他颇有好感,此刻听如此说,他心中转念,便道:“既然许侍郎也赞同如此,我自当随从。” 丘神勣轻轻哼了声,又格外告辞了贺兰敏之,往外去了。 阿弦叫道:“钱先生!” 钱掌柜临出门之时回头,望着她笑了一笑,一言未发地去了。 就在丘神勣前脚刚刚离开,杨府的管家跟一名大理寺的差官匆匆而回,禀告道:“回老爷,少卿,各处都已经找遍了,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杨思俭不知这消息是喜是悲。 方才他回过味来,便命杨府管家同大理寺差官一并出外,满府搜遍找寻太平,如今却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阿弦忽然看见门口处,有一抹粉色的裙裾缓缓曳过。 阿弦迟疑了会儿,迈步出门,扭头看时,却见身侧右手边走廊拐角处,有一道影子正头也不回地慢慢而行,粉色的裙子,底下透出些许葱绿裤脚。 太平公主从失踪,到被找到,不过是短短四天的时间。 虽然私底下曾暗潮汹涌,为此而被牵连其中的人足足上百,但对于长安城大多数人而言,几乎都不知道皇宫内曾发生过这样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 起初是卢氏受辱的话题传的沸沸扬扬,后来又换了一件儿,那就是上官仪被人举/报谋反,合家入狱。 大家都在议论上官大人身为两朝老臣,为何竟如此想不开。 但也不乏有识之士,知道“谋反”只不过是一面取人性命的利刃而已,它未必真有其事,而可以无中生有,腾挪自如。 上官仪之所以入狱,起因是太平的失踪,但就算是太平公主找到,上官仪的罪名也并未因此消减,反而更甚。 对于有些人来说,已经迫不及待,兵贵神速,很快上官仪的最终罪名已经定好了。 这一夜,御史台的天牢之中,来了一位探监之人。 狱卒挑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送人入内,来到最里间儿的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借着幽淡灯火,可见里头一人盘膝而坐。 狱卒将灯笼插在门上,垂首而退。 门口的人道:“上官大人。” 牢房里的上官仪听了这声音,方回过头来。 当看见来人之时,上官仪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落入这般境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前来探望,难道不怕皇后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 原先写下废后诏书之后,他心中惶恐,有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但如今自知天命已达,之前的种种惶恐反而散尽,只有满心空茫,双肩轻松。 门口那人道:“是崔晔无能,不能相救大人。” 灯火之中,映出一张眉目入画的沉静容颜。 上官仪摇头道:“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自从起草废后诏的那日,我便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只不知我大唐有这样厉害的一位皇后,到底是福是祸。” 此语有几分耳熟。崔玄暐不语。 上官仪望着他静默站在灯影里的样子,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他笑了笑,道:“只是你不该来看我,太冒险了。” 崔晔沉声:“不能相救,定要相送。” 上官仪目光涌动,忽然仰头一笑:“说的好,我领了你的心意了。” 崔晔道:“您还有何心愿,某当尽力完成。” 上官仪思忖片刻:“我有一孙女儿婉儿,年纪尚小,稚子何辜,以后不知飘零何方,你若能救护一二,我于九泉之下也心怀感激。” 崔晔道:“某记下了。” 上官仪面露释然之色:“多谢。” 崔晔道:“公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上官仪点了点头。 崔晔站在监牢之外,望着夜影之中身着囚衣的身影,最终双眸一闭,转身迈步将行。 却忽地听见上官仪念道:“桂香尘处减,练影月前空。” 崔晔止步。 上官仪停了停,复念了后面两句:“定惑由关吏,徒嗟塞上翁。” 简单练达的四句,从耳畔传入心底,却也仿佛一颗冰冷的石子坠入心湖。 这是上官仪人生最后的一首诗,何其应景。 眼中依稀有什么在闪烁,崔晔垂了眼皮,向着上官仪复又深深一揖,后退两步,方转身而去。 后两日,上官仪同其子上官庭芝以谋反罪名被处斩,家产抄没,他的家人等也被罚入掖庭当了官婢。 那一别,果是永诀。 平康坊。 虞氏捧了早饭上桌,一份儿是阿弦的,另一份却是玄影的。 阿弦却兀自抱着玄影,正在给它挠痒痒。 玄影恢复的极快,已经能下地走动,只仍不能如常跑跳,却因祸得福,多受了阿弦加倍的爱护拥抱,以及更多的好吃之物。 吃了早饭,阿弦照例叮嘱虞氏好生照看玄影,便出门往周国公府而去。 才走到半路,迎面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阿弦本要躲开,转念却又站住,只若无其事地往前而行。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却不偏不倚地走了过来。 阿弦本以为他会对自己“视而不见”,这样却有些意外,见他拦在身前,阿弦道:“陈司戈,劳驾让让。” 陈基垂头看她,见她板着脸,便道:“我听说玄影受了伤,可好些了么?” 阿弦道:“不劳操心,玄影福气多着呢。” 陈基笑了笑:“我之前曾去过平康坊……怕你仍生我的气,就只隔着院门看了几眼。” 阿弦诧异,不知如何接话。陈基道:“人家都说,父子无隔夜之仇,你好歹曾叫我大哥,难道真的要记恨我到地老天荒?” 阿弦不由脱口道:“我没有记恨你。”只是……曾略觉失望而已。 陈基笑微微地:“我知道你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弦子,我们把过去的不快都忘了好不好?我……我真的不想跟你就像是陌路人一样。” 阿弦听了这句,心里竟有些难过。 正在这时候,却听见数声吆喝,两人转头看时,见一辆华贵非常的马车从街口疾驰而过,陈基道:“那个像是周国公的车驾。” 阿弦正也不知贺兰敏之这一大早是往哪里忙碌,那马车忽然转了个弯,居然向着他们两人的方向而来。 阿弦正吃惊,马车停在跟前儿,贺兰敏之掀开车帘:“小十八,快上车。” 阿弦道:“殿下是要去哪里?” 贺兰敏之道:“进宫。” 阿弦只当是又有什么急事,才要跟陈基告别,敏之的目光淡淡地在陈基面上瞥过,又对阿弦道:“今日不用你等在丹凤门外了。” 阿弦一愣:“那我在哪里等?” 敏之笑道:“哪里也不必等,今日你跟我一同进宫。” 阿弦几乎反应不过来:“什么?” 贺兰敏之道:“没有为什么,皇后要见你。” 耳畔轰然巨响,犹如雷霆乍惊,阿弦问:“你、你说什么?” 陈基在旁,也自满面震骇,看看敏之,又看向阿弦。 贺兰敏之轻哼了声:“小十八,你是呆了傻了不成?咱们的皇后娘娘要见你,还不快些上车?!” 116.她 阿弦总算明白了敏之的意思,但是在认真考量之前,脚下已经本能地后退一步:“我,我不去!” 敏之挑眉:“不去?” 阿弦咽了口唾沫,脑中一片空白:“我、我……” 陈基看出不妥,在旁忙暗中拉了阿弦一把:“弦子!圣后要见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是喜欢坏了不知说什么了么?” 阿弦呆呆地望了他一眼,车上敏之似笑非笑地说道:“小十八,你要真个儿不去,我可就这么去回皇后啦。” 阿弦还未答应,陈基道:“弦子!”他低低道:“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别犯傻!” 当初决定来长安的时候,阿弦心里曾隐约地猜测过,——传说中的武皇后会是何等的人物?她会不会见到她? 若是见到的话,又到底会是在何等境遇下,又是怎样的情形。 但是在先后跟沛王李贤,太平公主,太子李弘等不期而遇后,体会到那种相见不相亲,相见争如不见的奇异滋味,这种念想渐渐变得渺茫。 也许在心底的最深处仍有一丝微弱希冀,但不管是现实还是在她的想象中,仿佛一辈子也不能、也不必再见到那个人了。 在阿弦毫无任何防范跟准备的情况下,这旨意突如其来,非但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有种想要立即逃走的冲动。 马车从朱雀大街上疾驰而过,直直地往前方的丹凤门而去,后面便是巍峨的大明宫,静默恭候。 之前跟着贺兰敏之来过多少次,本已极熟悉了,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她不再是置身事外的等候者,而将也随着走进那道门里去。 那是个让她好奇而又不禁畏惧的地方。 贺兰敏之望着对面的阿弦:“小十八,你的脸白的像是纸人,怎么,就这么害怕见皇后吗?” 阿弦只觉无法呼吸:“我、我不知道。” 敏之道:“你是怕她什么?” 阿弦喃喃:“是啊,我怕她什么?”——她其实并不是怕,而是不知如何面对。 敏之道:“其实我若是你,多半也是怕的。” 阿弦勉强道:“周国公又怕什么?” 敏之笑道:“我怕她心机深沉,也怕她手腕毒辣,还怕她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阿弦道:“皇后是您的亲戚,听说还十分器重厚待您,甚至还特意封了国公,为什么你还这样畏惧她?” 敏之道:“爵位她能给,也能褫夺,至于亲戚……对皇后而言,只有有用的人跟无用之人。‘亲戚’对她来说,可有可无而已。” 阿弦低下头去。 敏之道:“比如这一次那贼人以太平要挟,废皇后,得太平,太平是她的心头肉,但她可曾因此而对皇后之位动摇过分毫?” 阿弦举手揉了揉眼睛:“这个……” 敏之道:“诚然皇后不是不疼太平,在所有人之中,只怕她最疼的就是太平了,可是这种疼爱,并不足以让皇后停下自己的脚步,甚至如果对太平的宠爱会影响到皇后的路,只怕皇后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会阻拦她脚步的东西,小十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弦当然明白。 很奇怪的,敏之这几句话虽然残酷,对此刻的阿弦,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之能。 是啊,皇后,那是大唐的皇后,那也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是今天的太平一样,往日的阿弦,就也是拦在她路上的东西,不对,或者说,是对皇后“有用”的东西。 毕竟因为那孩子的“死”,才成就了她的皇后之位。 之前忐忑的心情神奇的平静下来了,就仿佛从炎炎夏日骤然迎来寒冬凛冽,所有鼓噪不安的心跳都被冰封雪冻。 阿弦不由笑了笑:“是,我明白。”——她或许该感觉荣幸,曾经那孩子的“性命”,对皇后来说是有用的东西。 老朱头对阿弦说,让她来长安,问一问那女人为什么会这样狠心害死自己的孩子,为她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但是显而易见,阿弦已经不必再问了。 敏之道:“小十八,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正如你所畏惧的,我们的皇后,的确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特意召见你,也很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不知道,这一次召见对你而言是福是祸。一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也切记,要好生应对。” 阿弦放松下来,随口问道:“您的意思,难道是皇后会对我不利吗?” 敏之道:“这也说不定。” 阿弦道:“这又是为了什么?我是哪里做错了?” 敏之道:“恰恰相反,你做的太好了。” 阿弦摇头,仍是不解,敏之笑道:“你这傻孩子。太平失踪这件事,皇后是秘而不宣,你偏偏知道了,不仅知道,还是找到了太平的关键——你觉着皇后会不会疑心什么?” 阿弦道:“皇后疑心什么?总不至于是怀疑我也参与了此事?” 敏之道:“这谁又能说得准,但比起这个,我觉着皇后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将太平被绑架之事多嘴泄露出去。” 阿弦这才明白了:“原来周国公的意思,是皇后也许会为了公主的名声,杀我灭口?” 敏之露出满意的笑容:“孺子可教,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阿弦丝毫无惧,反而笑出了声:“如果真的这样,我该算是死得其所了。” 敏之见她忽然同方才判若两人,之前的她,忐忑惶恐,手足无措,几乎如雏鸟初出巢穴般瑟瑟发抖。 但现在反而有一种过分超然的冷静。 敏之道:“你这孩子莫非是被吓傻了?不过你放心,好歹你是我的人,有我在,端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事。” 阿弦道:“多谢殿下。” 敏之笑道:“我对你这样好,你总该也对我说几句实话,告诉我,那日在杨府,你是怎么找到太平被藏匿之处的?” 那天在杨府上,杨思俭命管家配合大理寺的差人,搜遍了府中,也并未找到太平公主的踪迹,一度以为是钱掌柜故布疑阵,太平并不在府上。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阿弦却走出堂下。 其他人倒也罢了,袁恕己是个最知情的,见她举止有异,忙跟了上去。 阿弦出门,沿着廊下往前,她也并不看路,只是盯着前方。 敏之皱眉,然后也随着跟上,剩下许圉师杨思俭,对视一眼,忙也跟随而去。 却见阿弦离开前厅,一路往后而行,曲曲绕绕,走了许久。 许圉师忍不住问道:“杨兄,这是去哪里的?” 杨思俭皱眉:“看着像是往犬子的住处去,可是……这少年是怎么了?他并没来过,如何知道路似的?” 许圉师望着阿弦的背影,微微一笑道:“杨兄,英雄出少年,我们便拭目以待就是了。” 自从上回阿弦前去东宫请见太子李弘,当面儿陈情替袁恕己洗脱罪名,条理分明的言辞,不卑不亢的举止,让许圉师印象深刻,故而心中早存赞赏之意。 此时众人不由自主地都随着阿弦往前,渐渐地过了一条石板桥,有穿过假山,进了一处宅院。 杨思俭叹道:“真是家门不幸,事有异常,他怎么竟到了这里来了。” 原来此处,乃是长公子杨立少年时候独居苦读的地方,当初杨思俭为激励他成为一名饱学之士,便于府中开辟这方院落,乃是两层小楼,上楼之后,底下的楼板便被抽掉,平日里有小厮专门送饭,只用一个竹篮从楼上放下提了上去,除此之外,外人一概不见,此为专心用功之意。 杨思俭回头问管家:“此处可看过了?” 管家道:“已经看过,并无异样。” 果然阿弦止步,原来面前的小院儿竟是上了锁的,袁恕己低声问了一句,回头对管家道:“请开门。” 管家叹道:“少卿,方才已经搜过了的。” 袁恕己哼道:“再搜一遍也不费什么事。” 管家无奈,又见杨思俭不语,只得翻出钥匙,上前开锁。 阿弦迈步走了进去,推开底层楼门。 袁恕己跃入其中,抬头看时,果然见楼板俱无,因问管家:“上面看过了么?” 管家道:“自从长公子不用此处,我们老爷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其中,这楼板也早就撤了在库房里,上面当然也无人,且门窗也都好好地,故而没有看过。” 袁恕己冷哼了声,问阿弦道:“可在这里么?” 阿弦仰头看着楼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袁恕己仰头打量片刻,纵身一跃,便轻轻地跳上了二楼廊上,果然门窗尽数关的好好的。袁恕己来到门前,略为用力将门锁拧开,推门而入。 室内空空如也,只一间外房并个套间儿,袁恕己屏住呼吸,先奔到里头,帘子之后是一方小榻,他榻上跟底下都翻看过,并无踪迹。 袁恕己心中隐隐焦躁,攥紧双手深深呼吸,放眼四处张望片刻,目光终于停在靠近墙角的一方柜子上。 此刻反而不再着急,他凝神缓步走了过去,见那柜子也是上了暗锁,袁恕己不耐烦,抽出腰间的短刀,调转刀把在锁头上撞去,只听“咔嚓”一声,锁已被撞开。 双手一提将柜盖掀起,袁恕己深吸一口气,目光发直。 柜子里,缩着一道小小地身影,太平被捆着手脚,紧闭双眸,不知死活。 袁恕己几乎不敢去试她的生死,直到听到敏之的声音:“到底怎么样?” 袁恕己屏住呼吸,探手在太平鼻端试了试,竟是毫无声息,他心头乱颤,把心一横奋力将太平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小孩儿毫无知觉,身体软而微凉。 万幸的是,太平虽差点儿殒命,却因找到的及时,经过一番紧急救护,终于又苏醒缓和过来。 当时所有人都惊恐紧张,所以竟忘了一件最令人不解的事——阿弦是怎么找到杨立苦读的那废弃小楼的。 对于敏之,阿弦当然是有所保留的。 可是那是在从前。 此时此刻,阿弦却已不在乎那些子虚乌有了。 阿弦道:“因为有人领着我去的。” 贺兰敏之并不见如何意外:“是谁?”——他从头到尾都在场,当然知道并没有什么“人”领着阿弦。 阿弦道:“是景无殇。” 敏之笑道:“你说的是那个鬼?” 阿弦道:“正是。” 敏之摸了摸下颌:“好,既然是那个鬼,我不懂的是,他是被杨家的人害死的,怎会跳出来引你去找到太平?最好的报复法子……不是等太平死了后再叫人发现尸首的么?还是说他以为太平已死?” 阿弦道:“周国公觉着他是在报复杨家?” 敏之道:“这是当然,他是不系舟之人,又是被杨家人所杀,且那姓钱的千方百计将太平藏在那楼上,正是一举两得也为了他报仇,他当然也要相助同志了。” 阿弦道:“如果我说并不是呢?” 敏之问:“你是说……” 阿弦道:“在您看来,他有一万个想要报复杨家的理由。但是……对他来说,只有一个理由,让他不想祸及杨家。” 敏之到底是个聪明人,只略一想,便皱眉道:“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他是为情所动?所以才善念大发之类的俗不可耐?” 阿弦道:“您说中了,便是如此俗不可耐。” 景无殇是自缢的。 但那起因,却是杨立的背离。 ——当时景无殇因假戏真做,向杨立坦承了自己的身份,但杨立却为此深惧,且不肯跟他隐退。 就在景无殇选择坦白身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背叛了不系舟,以后天底下将无他立足之地。 偏偏唯一的牵念之人也背弃了他。 所以不必杨立动手,景无殇已经走投无路。 在世人看来,含冤受屈而死的景无殇,自然要报复杨家,但是……他却并没有选择如此。 贺兰敏之听说了真相,但这真相却仿佛让他不甚满意。 “愚蠢的家伙,”敏之喃喃地,“做了鬼还如此怯懦,平白便宜了杨家,实在是倒我的胃口。” 阿弦望着他:“殿下似乎很讨厌杨家?” 敏之道:“也算不上,应该是又爱又恨。” 阿弦道:“但是杨家经历此事,皇后心里应该不会喜欢。” 敏之道:“皇后当然不喜,但太平有惊无险,皇后便不会过多计较,毕竟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说了这许久,丹凤门已到。将下地之时,敏之道:“是了,该提醒你一句,皇后只怕也会问你是怎么找到太平的,车内的那些话,什么涉及鬼神之类……且记得不要乱说。” 阿弦道:“是。” 敏之能够“面不改色”且并无疑义地听完她所说的,已经叫阿弦意外,再不指望皇后也能如此。 过了片刻,敏之又叮嘱道:“你就说,曾听我提起过杨立的这小院子,你只是想来碰碰运气而已,将原因推在我的身上,皇后应该不至于再多猜疑。” 阿弦更加意外:“周国公……”微微迟疑阿弦问道:“你为何帮我?” 敏之摸摸笔挺的鼻梁,道:“我早已说过,你如何不长记性,这长安城里面目可憎的人比比皆是,有趣的人却如凤毛麟角,好不容易得了你,我怎舍得就给人毁掉?” 两人下车入了宫门,里头有内侍来领着入内。 一直来到了含元殿。 有宦官迎了出来,笑对贺兰敏之道:“周国公请稍候,皇后正在内同大臣们商议国事。” 贺兰敏之道:“都有谁在?” 宦官道:“有户部的许侍郎,还有吏部的崔天官。” 敏之“啊”了声:“巧了,都是熟人。”转头看阿弦,却见阿弦面无表情。 宦官也多看了阿弦一眼:“这位就是就是殿下新近收的那位伴当?” 敏之道:“是啊,这就是小十八,你看他如何?” 宦官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啧啧赞叹道:“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虽然不太大,看着怪喜人的。难怪入了殿下您的眼,也是他的福分。” 敏之笑道:“是谁的福分还不一定呢,当初我可是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抢过来的,算来该是我的福分才是。” 宦官惊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话从何说起。” 敏之道:“怎么使不得?你知道我是从谁手里把他抢过来的……” 尚未说完,里头一名小太监出来:“娘娘叫传周国公。” 敏之方才噤声,只对阿弦道:“丑媳妇终要见公婆,小十八,走吧?” 阿弦随着敏之迈步进了含元殿,耳畔听不见任何响动,就仿佛行走于无人之境,正走间,听敏之道:“哟,许侍郎,崔天官。” 阿弦这才抬头,果然见前方两人并肩而来,正是许圉师跟崔玄暐,两人听敏之招呼,双双止步作揖。 敏之道:“有什么要紧事?” 许圉师笑呵呵道:“我只有一件小事来禀奏娘娘,正巧儿天官也在。” 敏之道:“那么是天官有要事?” 崔玄暐道:“并非如此,只是先前皇后传召罢了。” 敏之穷追不舍地问:“传你干什么?” 崔玄暐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向阿弦:“皇后有些旧事询问而已。”一点头,同许圉师两个出外。 敏之回头看他:“这人,多说一句话就像是会死一样。” 然后又笑:“真是无奈,偏偏我吃他这套。那些整天在我耳畔聒噪的,我还嫌烦呢。” 阿弦本绷着心冷着脸,听他自怨自艾了这两句,却忍不住“嗤”地笑了。 敏之也笑道:“你是不是觉着我贱?” 阿弦摇头:“我跟殿下是一样的,嫌你岂非就是嫌我自个儿?” 敏之愣了愣,然后笑道:“不错啊小十八,跟我一样有眼光,这才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被敏之这一番搅扰,阿弦先前过于沉冷的心境又有些微转变。 两人复往内走了片刻,敏之住脚,往上行礼道:“敏之参见皇后娘娘。” 阿弦站在他身后,抬头只看见敏之的背影,犹如屏障遮住视线,几分安全感。 有个温和的声音道:“不必多礼。”又问,“你把人带来了吗?” 阿弦愣住了。 原本因听说了太多有关武皇后的传说,而且,除了李贤跟太平口中曾提过皇后的些微“好处”外,其他的版本之中,皇后多半是刚硬而无情的。 但是这会儿阿弦所听见的声音,却带着一抹类似暖和的笑意,听着十分亲切,毫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感觉。 敏之道:“已经带来了,小十八,快点拜见皇后娘娘。” 敏之侧身,于是阿弦眼前便开阔了。 她身不由己地抬眼看去,目光越过光可鉴人的地面往前,起伏的丹墀,横陈的案几,目光爬过那些累积堆叠的奏折文书,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然后还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容颜,她的目光就像是漫溢的水流一样,哄然散开,闪烁晃动,无法凝聚。 “小十八?”敏之呼唤提醒。 一阵头晕,就像是盯着太阳下的波光粼粼白光晃动地水面看了太久。 阿弦定了定神,缓缓跪地:“参见皇后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犹如老鸦聒噪,嘶哑的不成体统。 上头那人并未回答,一瞬却似千年,然后她似乎笑了一声:“往常只听人说了好些这孩子的故事儿,却想不到果然竟这样小。你免礼,抬起头来好好地让我看看。” 阿弦觉着自己的脖子都已经僵了,抬头的时候,甚至听见颈骨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前又是一阵白光闪烁,于那一团的光中,武皇后的脸就像是从水底浮现,一寸寸清晰起来。 这是一张明明陌生,却又有几分眼熟的脸。 翠眉明眸,凤颊朱唇,虽有些年纪,却不减惊人的美貌。 她身着一件淡翡翠色的缎服,领口用明黄跟朱红的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越发显得整个人雍容高贵。 如果不是知道她就是当朝的皇后,只看容颜跟打扮,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妇人,或者后宫的寻常妃嫔而已。 阿弦茫然地望着武后。 与此同时,皇后却也仔细地打量阿弦,那双明睿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很快,她又轻轻地笑了声:“敏之,你去看看太平,自从她醒来后常常念叨你呢。” 这当然是让贺兰敏之回避的意思。 贺兰敏之道:“我也正想去看看太平呢。”回头看一眼阿弦,“小十八,好生回皇后的话,可别胡言乱语地丢我的脸。” 阿弦道:“是。” 武后只笑了笑,并未说话。 敏之去后,武后从桌后起身,她走前一步,却又停下:“你可知道……从你来长安的那一天,你的名字就不停地在我耳旁聒噪?” 此时的声音,已没了先前跟贺兰敏之说话时候的温和,依稀透出几分不动声色地威严来。 阿弦无法回话。 武后道:“我曾经十分好奇,到底‘十八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从在明德门打了李洋开始,就一直不曾消停,直闹的李义府被贬官流放,许敬宗也不免牵连,如今,更加变本加厉了。” 阿弦道:“我不懂娘娘的话。” 武后道:“你当然会懂,你在明德门说的那些话,其实不错,我很喜欢。但是你做的那些事,我实在是不喜。甚至于一度以为你是什么人寻来,故意同我作对的。” 阿弦道:“就凭我么?” 武后一愣,继而笑道:“不错,的确就凭你。” 阿弦摇头道:“皇后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小子,一个亲人俱丧的孤儿,卑鄙如尘,一无是处,如何能跟皇后作对?” 武后道:“你虽来自小小地桐县,却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更非一无是处。” 阿弦呵呵笑了两声。 武后细看她表情,心中有种异样之感,这少年面对自己的时候并不像是其他人一样恭敬到谨小慎微的地步,反透出几分“不以为然”地疏离轻淡来,但奇怪的是,武后并不觉着这种近似轻慢的态度令她不快,甚至…… 嘴角一挑,武后道:“此刻见了你,才明白敏之为何竟对你另眼相看。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孩子。” 阿弦听见“有趣的孩子”之时,像是有人在心头用力抽了一巴掌,颤巍巍地疼得很。 阿弦淡淡道:“多半是周国公见过太多聪慧可人的,乍见我这等卑微蠢笨的人,便觉一时新奇而已。” “哈,”武后赞道,“你虽年纪小小,却难得地狡黠理智,比那些所谓聪慧可人者不知高明多少。” 阿弦牵了牵嘴角,笑不出来。 这边儿武后吁了口气,方敛笑又问道:“好了,言归正传。你是怎么知道太平失踪,又是如何找到她的藏身之地的?” 果然如贺兰敏之所说,阿弦照本宣科道:“偶然听周国公提起公主失踪之事。” 武后哼了声。 阿弦继续背诵:“至于如何找到公主,也是周国公曾说过杨府里有一座奇异的小楼,故而记下,误打误撞果然找到公主,也是公主洪福齐天所至。” 武后道:“这些话,是敏之教你的?” 阿弦噤声。 武后道:“才来长安不出数月,就得周国公的青眼,跟卢照邻友朋相称,户部侍郎为你美言,东宫太子亦印象深刻,甚至还结识了沛王跟太平……掀翻了李义府,撼动了许敬宗,搅得半个长安不得安宁,试问天底下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做到?而这样的人,又怎能算得上卑微蠢笨?” 阿弦哑口无言。 武后道:“你总不会以为,有这样一号人在长安城,我竟会放之任之,一无所知?怎么……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阿弦忽地想起方才同敏之入内之时,遇见许圉师跟崔晔之时,——敏之问两人何来,崔晔的回答。 一刻沉默,阿弦道:“娘娘想知道我是如何找到公主殿下的么?” 武后道:“不错。我想听真话,而不是那些鹦鹉学舌的假话。” 阿弦道:“我只是怕说出来后,娘娘不信,反会降罪于我。” 武后道:“你有什么骇人听闻之语,只管说来,我自会断定真假。” 阿弦点了点头:“娘娘明鉴万里,当然什么也躲不过您的双眼。” 武后皱眉:疑心这孩子是在嘲讽自己,但……区区一个小小少年,怎会有这样的胆量?武后只当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阿弦道:“我之所以知道公主被藏匿于何处,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个人告诉过我,那个人,就是死在杨府的景无殇。” 武后虽然含笑,眼神却凌厉起来:“景无殇已经死了,如何还能告诉你?” 阿弦道:“死亡并不是终结。” 武后皱眉:“你是何意?” 阿弦道:“娘娘明鉴万里,如何不知道我的意思,死亡并非终结,死人也可以说话的。” 阿弦的声音极平静,也并不高,武后却脸色大变,她盯着阿弦道:“你在说什么。” 此时此刻,那一声“明鉴万里”又传入耳中,武后终于明白,方才她并非错觉——这少年的确在嘲讽她! 混账…… 从没有人敢如此! 心中怒涛掀起波澜,面上却反而露出一抹笑意:“你说下去,死人……怎么说话?你又如何知道?” 直到此刻,阿弦也才感觉到武后跟那些普通的贵妇跟后宫妃嫔们的不同之处。 或许是这人太擅长隐藏,初次相见,仿佛是个很好相处的和善的妇人,但是从方才开始,武后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那股肃杀淡冷的慑人气势从她身上蔓延而出,让阿弦窒息! 她也见过许多异样之人,比如独特如袁恕己,嗜杀忍性似蒲俊,温和宽厚似崔晔,盛气霸道如敏之,但迄今为止,从未有一个人如此刻的武后异样,给她这样强大的近乎无法抗拒的压迫之感,让人在她面前,几乎忍不住地……只想跪拜求饶。 阿弦低声道:“皇后若是不信,我便不必说下去了。” 武后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我让你说下去,你就说下去,谁许你强言抗辩了?” 阿弦道:“我所说的话,娘娘只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娘娘并非本心要听我说下去,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但是……” 阿弦略微一停:“如果您知道我是如何长大的,如果您知道我所经历的那些,您就不会用这样戏弄的口吻,高高在上地等看我的笑话了。——您所看不见的,不代表就不存在,您所不知道的,不代表就不可能,就像是我并不懂皇后娘娘的为人,觉着您所做的匪夷所思一样,皇后不懂我所说所做,又有什么稀奇?” 虽然竭力克制,仍情难自已。 武后双眼中的愠怒本来已经蓄势待发,听到这一番话,却皱眉道:“你觉着我所做的什么匪夷所思?” 阿弦对上武后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娘娘引以为傲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遥不可及,无法明白。” 武后想了想,旋即大笑出声:“十八子,你这是在奉承我呢,还是又在大胆嘲讽?” 阿弦道:“我的想法如何不重要,对娘娘而言只是蛛丝尘埃,又何足挂碍。” 眼底重又泛出笑意,武后走下丹墀,缓步向阿弦身边走来。 阿弦的脚下挪动,正要退后,却又止住。 武后负手走到她的跟前儿,从头到脚细细相看:“你果然是个有趣之极的人,年纪小小,却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见地……”武后叹了声,声音无端多了几分柔和:“你从小儿定然吃了许多苦。” 阿弦一震。 武后侧身相看:“锦衣玉食不知寒温而生者,断然不会有你这样的心怀跟见地。”她的语气里竟有几分叹息,跟仿佛是阿弦错觉的怜悯。 武后之前的雷霆怒火,忽然消弭于无形。 阿弦愣怔中,嗅到武后身上有种淡淡地独特的香气,这种奇异的气息,让她的神智一时又有些恍惚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那张脸在眼前晃动,笑吟吟地声音,满是宠溺。 她伸出手来,在婴儿的身上轻轻地拍抚,大概是腕上的镯子撞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种抚慰之下,孩子呢喃了几声,复又沉入睡乡。 阿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样的一幕场景。 这样温馨而美好,她虽然从未见过那“婴儿”,却知道,那就是她自己。 而拍抚哄着她入睡的,正是面前的这个雷霆雨露不定的女人。 之前听李贤说起皇后偏爱太平的时候,阿弦心里略有些酸酸的,却不肯全信。 因为听说了太多皇后的“恶行”,她想象不到这个女人,会有什么温柔的一面。 直到此刻才知道她是大谬了! 武后垂眸相看,而阿弦对上这双眼睛的时候,耳畔又响起那婴儿满足而舒适地呢喃之声,呀呀诱惑似的,阿弦身不由己往前一步,靠武后更近了些! 117.你 阿弦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虽然老朱头曾说过那可怖的真相,虽然也听说了许多有关她的可怕传闻,但是此时相对,极幼时的那种至亲血脉的天生眷恋,让阿弦几乎忘了所有。 阿弦走前一步,隐约看清倒映在皇后眼睛里的那小小人影,这是她跟武后之间最近最短的距离。 武后望着眼前的“少年”,正如崔晔暗中提醒的一样,她早派人仔细查过阿弦的底细,她在桐县跟袁恕己侦破的那些奇诡案情,武后也都了若指掌,啧啧称奇之余,也觉惊异。 所以方才阿弦所说,因敏之而发现太平的话,武后并未轻信。 可是对武皇后来说,这“少年”也的确是至为另类了。 且不论阿弦在桐县的所做、在长安后的所为……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这会儿殿内召见,才是让武后觉着最为奇特的。 这小小地少年非但丝毫不怕她,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更殊为怪奇。 甚至让见惯风云最擅窥测人心的武后也颇觉迷惑,有一种雾里看花无法看透之感。 她甚至不能清楚自己心中是何种感觉。 虽然在听出阿弦语气中带嘲讽之意的时候心中是震怒的,但直到现在,那怒气却又奇异地烟消云散。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惜悯之感,武后望着阿弦泛红的双眼,却又很快地将那股朦胧的异样感觉压下。 她向着阿弦一笑,负手转身,重回座上,暗自调理心绪。 阿弦踏前一步之时,正武后转身走开。 阿弦一愣,听皇后缓声说道:“十八子,合起来就是个‘李’,我也听人说过你用此名的用意。或许,你说的对……的确是我的目光跟心智未得长远,毕竟天地极大,而一个人的所得毕竟有限,天底下卧虎藏龙,能人异士辈出,各有所长,凡人自不能了悟。” 阿弦惘然而听,身不由己地望着前方,见武后又慢慢地落了座。 武后继续说道:“你年纪虽小,志气跟胆量却是最佳,我很喜欢。且当真如你所说,你身负这等异能,想来也算是我朝之福。” 举手拿了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武后道:“许圉师在我面前十分称赞你,说似你这般人才,跟随周国公身边儿做个小厮实在是大材小用甚是委屈,我起初还以为他是夸大其词呢。” 这会儿又说起有关朝堂的事,武后的声音重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威压。 阿弦随之回过神来,看着前方那人。 虽然方才跟武后仅有一步之遥,那一步却似天堑深壑,无法逾越。 武后扫她一眼,思忖道:“你若是个人才,当然要用之于国……但……” 她的脸上流露考量之色,瞥着阿弦,沉吟不语。 血中的嘶鸣已停下,阿弦调整呼吸,垂头道:“娘娘,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武后诧异:“是何问题?” 阿弦想了一想,问道:“先前殿下被绑之时,贼人传出‘废皇后,得太平’的话,扬言若要殿下平安而回,就要废黜皇后之位。” 武后道:“怎么?” 阿弦终于抬头问道:“娘娘在听了这句话后,是作何想法?” 武后脸上流露意外之色,轻轻笑道:“十八子,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人。” 阿弦望着她:“娘娘可会回答?” 武后一哂道:“当然,我可以告诉你,我对此话是不屑而愤怒的。我平生最恨被人胁迫,如果凭着这样区区一句话而向贼徒妥协,我就没有资格当大唐的皇后。” 阿弦低头:“但是殿下当真命悬一线,娘娘竟毫不在意?” 武后皱皱眉,然后说道:“太平是皇家的公主,当然跟寻常百姓家的儿女不同。她必须要有大唐公主天生的荣耀,这其中便包括不可向贼徒任意妥协低头,关键危急之时,甚至可以为了皇朝而死。” 这话已经说的最明白不过了。 皇后说完,又问阿弦道:“我的回答,可教你满意?” 阿弦摇了摇头。 皇后又觉意外,不由失笑:“怎么,你不满意,你觉着我说的不对?” 阿弦道:“娘娘说的很对。但是……” 皇后问道:“但是怎么样?” 阿弦道:“只是觉着,无辜卷入其中的公主岂非太可怜了。” 武后眼神一暗,不语。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顷刻,武后才淡淡地说道:“这也是她的命,谁叫她是大唐的公主。” 口吻如此之冷。 阿弦后退了两步。 武后却又转做笑容,道:“罢了,幸而太平吉人自有天相,我也是并未错信了袁恕己,又有你这样天纵奇才,才最终是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正所谓邪不能胜正……至于你……” 武后看着阿弦发呆的样子,忽然起了玩笑之心,因说:“你救了太平,立下如此大功,可想要些什么奖赏?你要什么尽管说出来,我都会尽量成全。” 阿弦默然无语。 武后道:“怎么,可是一时想不到?不打紧,你只慢慢地想,想好了再说就是了。” 她打量阿弦,心底本还有些话要说,却又自省今日对着这少年实在是破例了,非但多说了好些话,且还说了很多原本不该说的。 武后一念至此,便敛了笑,仍旧淡淡道:“你暂且退下吧。” 阿弦并未答应,只是望着武后,眼底的红越发之浓。 武后对上她的双眼,心中忽又一动,她不懂自己在面对阿弦的时候为何竟屡屡有如此罕见的近似迷惑惶然之感,又想起阿弦方才所说的“通鬼神”之语。 瞬间心烦,于是皱眉冷道:“还不退下?” 为了掩饰这种难得的不安,武后举手又拿起一份折子,假意垂眸看去。 阿弦醒神,最后看一眼武后,终于道:“多谢娘娘。小人就此拜退了。” 重又屈膝跪地,向着上座的武后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武后微微抬眼,正看见阿弦伏身叩拜,然后阿弦起身,后退两步后转身出了殿门。 望着那有些单薄的身影消失眼前,回顾方才阿弦发红的双眸,直视的目光,武后的心并未因她的离开而冷静下来,反而越发乱了。 无可奈何,武后随手将折子甩在桌上,皱眉喃喃:“有些古怪,我这是怎么了?” 且说阿弦出了含元殿,此刻已经忘了敏之还在宫中,只是低头一心往外。 她恍恍惚惚地不知走了多久,身前多了一道人影,阿弦脚下挪了一步要从旁侧过去,却听那人唤道:“阿弦。” 阿弦抬头,对上崔晔平宁如水的目光,他像是等了许久。 崔晔端详她的脸色:“如何一个人出来,周国公呢?” 阿弦道:“我不知道……哦,对了,皇后让他去见公主殿下了。” 崔晔道:“原来如此。” 阿弦因才见过武后,心中百味涌动,物极必反,脑中却一片空白,见崔晔立在跟前不动,便道:“阿叔如何在这里?” 崔晔道:“我不放心。” 阿弦问道:“不放心什么?” 崔晔道:“你是第一次进宫面圣,怕你应对的不妥,如何,一切可还顺利么?” 眼前又浮现那美貌雍容,华贵威严之人,她的容貌举止,明明历历在目,又似乎仍隔在云端。 阿弦涩声:“顺利。” 崔晔道:“这就好。”他往阿弦身后看了一眼,见贺兰敏之并未出现,“周国公大概有事耽搁,我陪你出宫可好?” 丹凤门的守卫跟内侍们,见崔晔陪着阿弦出来,不知发生何事,一个个屏息偷看。 因崔晔的身子不好,自从回长安后,不是乘车,就是坐轿,今天亦是乘车而来。 阿弦恍惚间,崔晔让她上车,她便想也不想地照做。 马车往前而行,崔晔见她人虽在,神魂不属似的,便道:“皇后同你说了些什么?” 阿弦道:“她、问我是不是故意敌对。” 崔晔笑笑:“你又是如何回答的?” 阿弦道:“我说我没有资格。” 崔晔叹了声:“皇后可责怪过你?” 阿弦道:“没有,她对我很好,我跟她说了景无殇带路的事,她也并未生气。” 崔晔道:“那你也算是特例了。皇后极少对人这般耐性。” 车行半道。阿弦忽然道:“阿叔……” 崔晔“嗯”了声,阿弦道:“阿叔,我想……回桐县啦。” 崔晔眉峰一蹙:“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阿弦道:“我在长安什么也不能做,也无甚可做,之前因不懂事,还屡屡惹祸,差点害人害己。” 崔晔道:“你才见了皇后,就生出这种想法,为什么?” 阿弦沉默:“不,我不是因为见了皇后,我是早有这种想法了。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那为什么这会儿下定决心了?” 阿弦忍不住叫道:“我就是要走,你不要总是问我。总之我不喜欢长安,也不喜欢这样的人,我想回去行不行?” 崔晔道:“要去要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当然可以。但是,你并不能说你在长安什么也不能做。” 阿弦一笑:“我可以当人跟班,鞍前马后,可以被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像是可有可无的尘灰。对不对。” 崔晔只是淡淡道:“如果朱伯伯现在在你跟前,你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吗?” 阿弦心头微震,竟本能地转头四看——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但却仍是心怀希冀。 崔晔道:“回答我,你能这样做吗?” 阿弦找不到老朱头的影子,咬了咬唇:“伯伯不在了。” 崔晔道:“所以仗着他不在,你就可以自暴自弃了?” “我没有自暴自弃,”阿弦攥紧双手,“并不是我自暴自弃,我早是别人遗弃不要的东西了。” 从始至终,崔晔始终不动声色,面沉似水,直到此刻,眼中才透出一丝怒意。 “你指的是谁?”他冷冷地望着阿弦。 阿弦低头喃喃道:“总之我不要在长安了,我要回桐县。” 崔晔道:“不错,你回去桐县,兴许朱伯伯还在那里等着你,他问你怎么回去的,你可以说长安没有人想要你,所以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阿弦心头刺痛:“你……”虽然自己可以这样说,但是听崔晔口中说来,却大不是滋味。 崔晔不理她,转头对着前方道:“去西城。” 马车放慢速度,缓缓地拐了个弯。 崔晔并未再说什么,阿弦垂头丧气:“我要下车。” 听不到他回答,阿弦默默叹了声,转身正要往车门处去,崔晔却道:“停下。” 阿弦头也不回地问:“干什么?” 崔晔道:“你要去哪?” 阿弦道:“我、我回家去。” 崔晔道:“你的家不是在桐县吗,又哪里多出一个家来,我索性送你出城。” 阿弦目瞪口呆,回头瞪向崔晔:“阿叔!” 崔晔道:“别叫我阿叔,你早不是那个在桐县叫我阿叔的阿弦,在你心中我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陌路人而已。” “我没有!”阿弦忍不住。 崔晔道:“你早就跟我生分了,起先不知我的身份,倒还可以犹如家人般相处,自从回到长安,我在你眼中就已经只是崔天官,而不是阿叔,所以你说起长安没有人想要你,早被人遗弃的话,也是顺理成章。” 阿弦叫道:“我又不是说你!” 崔晔道:“又有什么区别?” 见阿弦不答,崔晔道:“你并没因为当初我形容枯槁来历不明而心生嫌弃,到了这里反同我形同陌路,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不要我。” 阿弦眨了眨双眼,终于无奈道:“好,就算是我不要你好了。” 崔晔的手按在她的腕上,忽然微微用力,阿弦吃痛,“啊”地叫了声:“阿叔!” 崔晔却只淡淡地侧目扫了她一眼,阿弦用力将手抽出,轻轻揉着手腕,唉——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很难相信是他做出来的。 车外忽然响起鼓噪之声。 阿弦咬了咬唇:“你真的要送我出城吗?” 崔晔冷着脸不言语。 阿弦无声嘀咕了一会儿,车外的喧哗吵闹声越发大起来。阿弦终究忍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眼,却见路边上有几个人围着一人,似在争执。 忽然其中一个叫道:“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位高高在上官老爷么?”话音未落,双手用力一掀,将地下一张桌子掀翻,桌上杂物四散。 与此同时,阿弦看清楚那被他们围在中间之人的脸。 阿弦一怔之下,脱口道:“是他!” 毫无犹豫,阿弦掠到车厢边上,推门跳了出去。 车中崔晔也并未出声拦阻,只在阿弦跃出去后才道:“停车。” 外间正有一人高叫:“这般不识相,就不要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街边上被围在中央那青年,生得相貌堂堂,被这许多凶神恶煞似的人虎视眈眈,却并不惧怕,反而问道:“你们就这般蔑视王法?” 那些地痞模样的人笑道:“满口王法,你已不是昔日的主簿大人了。” 原来这被围困的当事之人,正是昔日京兆府中的薛季昶薛主簿,以前阿弦因得罪了李义府的三公子,多亏了薛季昶从中周全。 方才阿弦听见叫嚷,车中看清是他,才立刻跳了出来。 阿弦往这边来的时候,正有一人将薛季昶当胸揪住,就要动手,阿弦喝道:“住手!”跃到近前,先把拦路的两人踢开,复探手将那地痞的后心一抓。 那人被抓中要穴,情不自禁地浑身脱力,当然揪不住薛季昶。 阿弦轻轻巧巧地将此人扯开扔到旁边,才跳到薛季昶身旁道:“薛主簿勿惊!” 薛季昶定睛相看,一时却记不起阿弦是谁。此刻那几个地痞反应过来,纷纷涌上跟前儿:“好啊,居然是找了帮手来了?”又看阿弦身形瘦弱,便都生出轻视之心来。 如此一刻钟后。 街边上横七竖八地躺倒数人,都是先前那些为难薛季昶的地痞无赖。 原来薛季昶自从得罪了李义府被撤职,本是要贬到外地的,不料李义府很快出了事,薛季昶的调令便阻住了,仍居留在长安。 可虽然此后李义府倒台,但因此中牵扯许多原因,薛季昶仍未曾官复原职。 他无奈之下,便在街头摆了个小小摊子,专门替人写诉状之类,因他从事过京兆府主簿一职,笔头十分厉害,且又声名远播,是以周围百姓们多爱找他来些诉状等,往往呈递上去,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但也正因如此,薛季昶得罪了一些官宦富商人家,今日来寻晦气的,便是本地的几个无赖,之前以收取周围商户的保护费敛财,薛季昶因此写了一封诉状,地方知道他是个有来历的,便命公差告诫这些地痞收敛,因此得罪了。 阿弦将这些人打倒在地后,薛季昶兀自并没认出她是谁,迟疑打量。 阿弦心生愧疚:“薛主簿,您不记得我了么,当初我得罪了李义府的三公子李洋,多亏了你……” 却也正因此而连累了薛季昶,却想不到他竟落魄到街头替人写状子为生,又被无赖欺压。 阿弦惴惴不安,薛季昶经她提醒方想起来:“原来是那位小兄弟,你已无碍了么?” 阿弦道:“是,早就脱罪了。” 两人当街才说了几句,有官府的人闻讯赶来,这会儿地痞们早逃走了大半,薛季昶也并未指认,公差们略说了几句便自去了。 阿弦不解:“薛主簿为何不控告那些人?” 薛季昶道:“并没什么用,不过两三天又放了出来,还变本加厉的折腾呢。” 阿弦更加不安:“若不是因为我,先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薛季昶道:“小兄弟不必在意,人各有命而已。” 因薛季昶还要做事,阿弦自忖不便打扰,略说几句便借口退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是要回车还是自己走开,终于仍是回到崔府马车旁,纵身跃上车。 车厢中,崔晔抱臂靠在车壁上,似乎假寐。 阿弦看他一眼:“阿叔,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吗?” 崔晔道:“如何这样问?” 方才他的确吩咐车夫转道西城,可是他又怎会知道薛季昶被地痞所苦? 正无语中。崔晔道:“你难道不知道?这里跟桐县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跟整个天下都没什么区别。” 阿弦道:“这是什么意思?” 崔晔道:“长安跟桐县一样,也有行凶作恶、横行霸道之人,也有良善正义,矢志不移之人。天有阴晴,日夜黑白,一切就如你在桐县所见所遇。你说不喜欢这里,想回桐县,难道回了桐县就会心安?你不过是想逃避,不想面对你不愿见的一些人跟事。” 阿弦张了张口,无法出声。 崔晔道:“当初你来长安之前,袁恕己曾劝过我,我一直觉着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但是他却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他怕你来到长安会出事,故而拦阻。” 就像是心头平湖被撕开一道小小地口子,阿弦想起了更多。 崔晔道:“别因为一个人一件事而抹杀了其他人的存在,比如袁恕己,比如朱伯,还有……我。” 崔晔叹了声,将阿弦的手握入掌心:“你是朱伯跟我都引以为傲的阿弦,更重要的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阿弦深深呼吸:“但是……阿叔,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崔晔道:“你只是一时地浮云遮眼,所以忘了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你是知道的,比如方才薛季昶,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欺凌吗?” 当然不会,阿弦几乎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出手。 但是阿弦还不懂崔晔的意思。 崔晔道:“你不会是不是?就算今日被人欺凌的不是薛季昶,而是一个你完全不认得的路人,你也不会袖手旁观,因为这是你的天性。” 阿弦道:“阿叔,你想说什么?” 崔晔道:“我想说的是,这世间有一些事情,是你必须要做,且只有你能去做的。” 不等阿弦开口,崔晔看向车窗外头,道:“你看这满城之人,——有的人来长安是为求名,有人是为求利,有人是因为情意,但……有的人……” 他回头,眼中似有星光流转:“阿弦,相信我,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三日后,阿弦无意从贺兰敏之的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被丘神勣带回去审问的钱掌柜离奇死亡。 敏之对阿弦道:“据说这人是自杀,但是据我看来,此事十分蹊跷,毕竟丘神勣乃是个极老到的刑讯之人,姓钱的身份又非同一般,丘神勣一定会小心谨慎,在从他口中套出机密之前绝不会容许此人出事,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出现?” 阿弦想到鸢庄之事,心中一沉。 对于钱掌柜绑架太平的行径阿弦自然不敢苟同,但却明白他之所以铤而走险破釜沉舟的原因。 鸢庄灭门那夜,当看见钱掌柜死寂绝望的神情之时,阿弦便知道不管他做出什么石破天惊骇人听闻的事,都不会叫人觉着意外。 如今听说他“自杀”的消息,阿弦心头难过之余,想到风闻的有关丘神勣的种种恶行,——如果钱掌柜并未在丘神勣手中受更多折磨,如今一死,却仿佛也是解脱。 这日一早,敏之道:“走吧,跟我出去一趟。”他挥了挥衣袖, 因已是开春,不似冬日凛冽,路上行人也更加多了,众人看见衣着鲜亮华丽的敏之,纷纷避让。 又走了片刻,阿弦方道:“殿下是要去哪里?” 敏之道:“不如你猜一猜。” 阿弦问道:“是去司卫少卿府上?” 敏之眉眼里流露几分得意之色,笑道:“你也有猜错的时候,今日是许圉师的寿辰,我带你去拜一拜这老头儿。” 阿弦道:“原来是许侍郎的大寿,带我做什么?” 敏之道:“你还在做梦呢,你可知道许圉师跟圣后说你有大才,在我手底下做个跟班实在是屈才,听那个意思,竟是要讨你去户部当差呢。” 阿弦大为意外:“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原来上回武皇后召阿弦进宫,原本也是要跟她说此事的,只是怕叫她得了意,一时才收住了不提。 另外因阿弦毕竟是敏之“收”了的人,所以武皇后心想要先跟敏之商议商议。 敏之道:“皇后亲口跟我说的,你当然不知道。难为这老头儿,他户部的人难道不够使?还要盯着我的人,我偏不如他的愿,今日又带你过去走一趟,气一气他。” 阿弦不言语,敏之道:“你怎么不说话,你总不会也想去户部当狗腿吧?” 阿弦道:“户部的众位都是正经当差,狗腿的说法不知从何而来。” 敏之道:“跑前跑后做些琐碎事情,查些没要紧的案子,当然是狗腿,哪里比得上跟着我逍遥自在?” 不多时来至许府,许圉师德行极高,朝中声望亦好,今日来登门拜贺之人络绎不绝。 门上报之,许圉师同儿子许自牧,次子许自遂从内迎了出来。 许圉师笑道:“周国公大驾光临,实在叫人惊喜,快请入内。” 敏之笑道:“许侍郎的高寿,我当然也是要来讨一杯酒的,今日多敬许侍郎几杯,让你吃的高兴,兴许就不再惦记我的人了呢。” 许圉师自知道他在说什么,因含笑看一眼阿弦,只举手往内相让。 众人正要入内,许圉师目光一转,忽然道:“咦,是天官也来了?” 阿弦忙回头,果然见身后不愿,有一辆车徐徐停下。 阿弦当然认得那是崔府的车驾,知道是崔晔来了,便扭头张望。 正瞪大眼睛盼望,果然见崔晔从内下地。 想到前日他教训的那些话,阿弦不由一笑,心里略有些暖意。 正敏之道:“这可真是稀客了,崔晔不是从来不爱参与这些饮宴行当么?今日是怎么了?” 许圉师忽道:“且慢,那是……” 众人驻足相看,见崔晔下地,却回身举手,似乎在迎什么人。 与此同时,车厢里又有一人露面,身着浅绿色的缎服,乌黑的鬓边簪着一朵淡粉色的绢花,显得清而不寡,秀而不艳,气质极佳。 敏之双眼盯着露面的女子,口中啧啧:“今日是怎么了,崔晔居然把他那才女夫人都带来了。” 阿弦也看出这女子正是当初她第一次去崔府的时候,惊鸿一瞥见过的,原来正是崔晔的夫人。 不仅仅是贺兰敏之这边儿的人,其他才来的,下车的那些宾客们,也正打量彼处,各自惊讶赞叹。 许圉师早向着敏之告罪,留下次子许自遂作陪,自己带许自牧迎了上去。 阿弦正盯着看,耳畔敏之道:“小十八,崔晔的夫人怎么样?是不是郎才女貌,极般配的?” 阿弦点头道:“这是自然啦。”对她而言,英俊如此出色,他的娘子也该是个百里挑一的女子,才是理所当然。 敏之偏发惊人之语:“人人都这么说,我却觉着不然。” 阿弦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这卢烟年乃是个有名的才女,最能吟诗作对花前月下,偏偏崔晔是个不苟言笑的,哪里有时间陪她卿卿我我,岂不是冷落了佳人?” 阿弦嗤之以鼻:“阿叔是个正经人,难道都像是殿下一样……” 敏之道:“我怎么了?” 阿弦道:“没什么……也不错。” 敏之喝道:“好了,难道都要站在这里等着迎他?咱们先进去。” 他才要转身入内,忽然许自遂喜出望外笑道:“殿下恕罪,卢先生也到了。” 敏之一怔,顺着许自遂目光看去,却见有一人骑马而来,身着淡黄衣衫,头戴软脚幞头,斯文一表,气质风流,正是卢照邻。 阿弦见状,不由也撇下了敏之,同许自遂一块儿迎了上去。 许自遂远远地便拱手笑道:“卢先生大驾光临,昨日家父还在担心您不肯赏光呢。” 卢照邻翻身下马,向着许自遂回礼,又看向阿弦,双眼发亮:“十八小弟也在?” 许自遂没想到卢照邻竟认得阿弦,疑惑回头,阿弦已笑着拱手道:“我是随着周国公来的,先生原来也跟许侍郎是相识?” 卢照邻尚未开口,许自遂道:“家父同我等均十分倾慕卢先生的才华,故而一早相邀。” 这边儿正说着,许圉师已经陪着崔晔等徐徐而来。 卢照邻似也看见了,因对阿弦道:“十八小弟,我先入内了,待会儿找你吃酒。” 阿弦道:“先生请自便。” 许自遂竟亲自陪着卢照邻先行入内了。 阿弦目送卢照邻进门,见他身形虽仍挺拔如松,但举步之时,肩头略有些倾斜。 阿弦咽了口唾沫,眼中透出忧色。 忽然敏之道:“小十八!发什么呆?” 阿弦回神,正要赶上敏之,却听是崔晔的声音道:“阿弦,且留步。” 阿弦忙回身站住,崔晔向着她一点头,同许圉师一块儿来至身旁,卢烟年也在侍女的搀扶下一块儿来至身前。 阿弦正要行礼,崔晔转头向卢烟年道:“夫人,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阿弦。” 卢烟年微微一笑:“果然是极出色的英雄少年。”竟向着阿弦垂首行了一礼。 阿弦惶恐,忙作揖回礼。 “失陪了,”卢烟年眼底带笑向着阿弦点头,又对崔晔道:“夫君自便,我先入内了。” 阿弦见她言语温柔,容貌出色,正暗自替崔晔喜欢,谁知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望着卢烟年平静温和、似乎有些类似崔晔的眼神—— 幽幽咽咽的哭声在耳畔响起,卢烟年不施脂粉,釵发散乱,独坐在暗影之中。 她低低地哭了会儿,掏出帕子擦了擦泪。 纤细修长的手掠过鬓角,然后在头顶上轻轻抚过,摘下了一枚钗子。 尖细的钗尖儿朝下,慢慢地抵在了手腕处。 然后微微用力。 一星血点涌了出来,在雪白的手臂上如此醒目,血点迅速扩大,最后顺着手臂蜿蜒滴落。 阿弦双眸圆睁,手足僵硬,屏住呼吸。 此刻许府里有女眷迎了出来,自请了卢烟年进内去了。 阿弦身不由己,直直地盯着卢烟年的背影。 忽听敏之的声音说道:“小十八,你只管瞪着人家的夫人看什么?可别在这里想入非非,留神崔天官吃醋。” 118.情 经敏之提醒,阿弦转开目光,却见身侧,崔晔跟许圉师站在一处,两人竟不约而同都看着她。 许圉师是个忠厚长者,又对阿弦格外青眼,虽觉着阿弦年纪小,跟崔晔关系又非同一般,料想崔晔不至于因敏之的话而如何。 但前些日子有关卢氏的传言还在沸沸扬扬,到底还要避忌些。 “殿下说话还是这般风趣,”许圉师看一眼崔晔,果然见他神色如常,便又笑道:“大家就不要都站在这里了,还都请入内坐了说话吧?殿下请,天官请。” 诸人入了许府。 阿弦一路张望,并不见卢烟年的身影,原来她早就随着许府的女眷进内相处去了。 阿弦心中有事,未免露出心神不属的模样来,敏之近在身旁,看的最真,便趁人不备,笑着问她:“小十八,你在乱睃个什么?真瞧上人家的娘子了不成?” 阿弦不悦:“殿下,这种玩笑不可以乱开。” 敏之道:“这有什么?那样的美人儿,自是人见人爱……当王妃也绰绰有余,我还要赞你眼光高呢。” 阿弦怒视他:“之前是阿叔心宽不计较,但是被人听去像是什么。” 敏之道:“又不是真有其事,怕个什么,难道你当真存有色/胆?”他嘻嘻而笑。 阿弦错愕,因人多眼杂,不便同他认真辩论,于是只狠瞪一眼,忍性闭嘴。 许圉师人缘甚好,今日来祝贺的宾客云集,多半都是些城中名流。 当然也不乏身居高位之辈或皇亲国戚,比如同朝为官的姚崇,魏元忠等赫赫有名的臣子,并贺兰敏之,杨思俭等皇亲。 因许圉师跟杨思俭向有私交,杨思俭来也是情理之中,敏之却是在意料之外。 许府并没为他准备席座,幸而临时安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苦了其他前来祝贺的众人,见了敏之,都暗怀惊啧而不敢吱声。 谁知除了敏之之外,还有一位不速之客,赫然正是梁侯武三思。 若说敏之的身份只是略有些尴尬而已,那梁侯武三思的出现,对众人而言,就似鸡群里进了一只狐狸。 许圉师为照顾众人,特意将敏之跟武三思安排在内厅,又安排了几个稳重老成的朝臣在上面陪列,其中自也有崔晔。 这样才让其他来赴宴的众人得了自在,横竖不用跟梁侯和敏之两个刺头同处一室了。 所以在开了宴席之后,厅内厅外,就如两个世界,外头不住地有喧哗笑闹的声响,里头几个却端然稳坐,像是进了肃穆的寺庙,个个不苟言笑。 别人倒也罢了,敏之自是坐不住,于是频频地回头同阿弦说话,一会儿说这样菜好吃,一会儿又要添酒。 许府本来安排了侍候的小厮,敏之偏偏不用,许圉师在上瞧着,见不惯敏之如何使唤,阿弦都是一言不发,“尽心尽责”。 敏之对面坐着的,正是梁侯武三思。 因众人都少言寡语,敏之的表演几乎成了焦点,武三思又是最佳的位子,不看都不成。 如此瞧了半晌,武三思道:“周国公,你这位小侍从倒是很善解人意,长的也干净出色,怪道你片刻都离不了他。” 敏之瞥他一眼:“梁侯眼馋了吗?” 武三思笑道:“的确有点,我身边儿也有几个能干伶俐的孩子,却都比不上周国公身边这位,周国公的眼光实在是叫人钦羡,从哪里找了这样一个妙人。” 这会儿武三思的声调已有些不对了,许圉师原本还笑眯眯的,这时却敛了笑容。 魏元忠姚崇等对视一眼,也都流露不以为然之色。 阿弦在后听着有些不对,就瞥了武三思一眼,却见他正也斜睨着自己,眼神里却透出些森然不善。 敏之却仿佛不以为意,笑道:“说起来话就长了。只是梁侯很不必嗟叹,毕竟你的眼瞎,手又慢,好东西当然轮不到你。” 武三思听见这句,脸色变得很难看:“周国公,你说什么?” 敏之不再理他,只回头对阿弦道:“小十八,我说的对不对?” 阿弦正诧异贺兰敏之居然当面儿给了武三思一巴掌,却听许圉师笑道:“来来来,大家吃酒,这是新酿的石冻春,听说最是性烈,酒力浅的人一杯就会被放倒了,在座都有谁不胜酒力?可要小心了。” 魏元忠笑道:“我跟姚相年高,就不奉陪了,嗅一嗅就好。” 崔晔道:“下官新病,恕罪也不奉陪了。”他竟起身朝上一揖,便后退两步出门去了。 敏之目送他的背影出门,哼了声,才要说话,却见阿弦正也看着崔晔离开的方向,神不守舍。 敏之不由笑道:“小十八,你看完了人家的娘子又盯着人看,你难道是想一箭双雕?” 阿弦一怔,在座众位也都寂然无声。 沉默里,对面武三思先笑了出来。 阿弦回味过来,便白了敏之一眼,转身甩手离开了这席上。 敏之回头:“小十八!你去哪里?” 阿弦只当没听见,反而加快步子走开。 对面武三思趁机嘲讽起来:“我的眼瞎手又慢,捞不着好东西倒也罢了,只是要提醒周国公一句,得了好东西在手里,还要好好地□□着守规矩才是。万一这好东西自己长腿走了,得而复失,这滋味却比一无所得更难过。” 许圉师见两人一言不合,又怼了起来,正冥思苦想该如何开解,敏之晃了晃杯中酒,忽然道:“许公,这酒不好,都已经坏了。” 许圉师忙道:“这……不合周国公口味?” 敏之笑道:“若不是坏了,哪里来这么大的一股子酸臭之气,直冲天际,难道你们都没闻出来?” 武三思正也随着众人看他,听了这句,才明白敏之又是转弯嘲讽自己。 梁侯愤怒,起身喝道:“周国公!” 敏之笑道:“你想怎么样?” 梁侯指了指他,终究没有发作,只对许圉师道:“许侍郎,我的眼前有妨碍之物,不堪入目。如今酒已经喝过,我告辞了。” 许圉师忙道:“如何这样快就要走?”却并不十分拦阻,起身相送。 敏之兀自在后笑道:“咦,你的眼明明都瞎了,怎么还能看见不堪入目之物,多半是你自己的心脏,心里有什么,看见的就是什么。” 武三思正转身,听了这句,脸色更是铁青。咬牙切齿地拂袖去了。 许圉师陪同武三思出厅往外,却见外间的这些宾客正十分尽兴,围在一张桌上不知在哄闹什么。 隐隐地听见有人说道:“我最喜卢升之先生的那句‘云疑作赋客,月似听琴人’,实在是妙趣横生。” 另一人笑道:“且慢,我却最赞先生新作‘……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草色迷三径,风光动四邻,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何其古朴雅致,回味无穷。” 武三思回头瞥去。 却见阿弦也正在那桌子旁边,同时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在,斯文一表,光彩照人,正是卢照邻。 武三思便假惺惺道:“原来卢照邻先生也在。是许侍郎相请的么?” 卢照邻原先因那两句诗获罪入狱,此事跟武三思有直接关系,虽然明面上并未宣示,但私底下早洞若观火,人人心照不宣。而此事对武三思而言仍是一根刺。 许圉师当然知道内情,便道:“卢先生的才学是长安之中数一数二的,着实令人倾慕,他能来也实在是蓬荜生辉。” 武三思哼道:“才学是有的,但是文人就该安分守己,若是试图兴风作浪,任凭他多大的才学,也终究是一具白骨。” 许圉师皱了皱眉,又笑道:“卢先生向来沉醉诗情,最近又打算离开长安寓意于山水之间,之前的种种,许是巧合而已。” 武三思道:“最好如此。” 却又不愿同许圉师之间闹得太僵,因又笑说:“今日是许侍郎大寿,就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既然卢照邻不日就要离开京都,那就让他在府内陪着侍郎尽一尽兴吧。” 许圉师道:“梁侯所言极是。”这才送了武三思出门而去。 许圉师回来的时候,却见那桌子上围着的人越发多了,宾客们都忘了吃酒,议论的议论,倾听的倾听,有一个声音力压群雄,叫道:“你们说来说去,说了这个许久,照我看,卢先生的诗作里能称之为千古名句的,首推那两句,你们说了这许多,也终究比不上那两句。” 客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跟许圉师结交的自然都不是等闲之辈,腹内多是有墨水的,而但凡是文人雅士,又有哪个不知道卢照邻,以及那一首《长安古意》? 众人面面相觑,心有灵犀。便有个声音低低念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却又有无数个声音,齐齐地接了下去,众人都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声音惆怅低徊,叫人动容。 许圉师看的喜欢,听的高兴,正要上前去寒暄几句,却忽然瞥见卢照邻的脸上却并无欢喜之色,相反,双眼中竟透出些许沉痛之意。 许圉师一愣,再看之时,卢照邻却又转作欢容,之前的那一抹伤感痛楚,竟似只是他的错觉而已了。 且说众人都在厅内谈诗论句,谁也没发现,原先站在卢照邻身边儿的那小小少年已经不见了。 原来阿弦左顾右盼,见厅内并没有那道想见的人影,且众人都把卢照邻围得紧紧的,阿弦便悄然退出。 她出了厅门,拉住一个许府小厮问道:“可看见吏部的崔天官了?” 那小厮道:“方才看见天官大人往南边去了。”信手一指。 阿弦谢过,沿着廊下而行,走了半刻钟不到,果然见崔晔立在廊下,正凝望面前的假山亭台,恍惚出神。 阿弦叫道:“阿叔。”快步来到跟前儿。 崔晔回头,看见是她,双眸里才透出些朦胧的笑意:“你怎么出来了?” 阿弦道:“阿叔,我有事要跟你说。” 崔晔问道:“哦,是什么事?” 阿弦回头又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道:“阿叔,你……你觉着卢先生怎么样?” 崔晔闻听,不知怎地,眼底那一抹微暖的笑逐渐消减:“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阿弦发现他的异样,却也并未多想:“阿叔,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崔晔有些失笑:“没头没脑地,又在说什么?” 阿弦道:“你能不能,让孙老神仙见一见卢先生?” 崔晔很是意外:他原先以为阿弦来找自己,是因为方才在厅内,敏之跟武三思那一场口角。 谁知竟是提到卢照邻。 提到卢照邻也就罢了,居然又牵扯到孙思邈,着实让崔晔百思不解。 他问道:“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见?” 阿弦犹豫了会儿,虽然身旁没有闲人,却仍忍不住踮起脚尖,手拢在唇边,在崔晔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崔晔神情微变:“你、你说什么?” 阿弦满面忧虑之色:“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但是,我今日暗中打量卢先生,发现他走路的样子似乎有些……” 她用力拍了拍额头:“呸呸,乌鸦嘴!” 崔晔定定地看着她,却不言语。 阿弦心急,拉住他的衣袖道:“阿叔,我不敢跟别的人说,只能跟你说,不如你帮我暗中端详一下,瞧瞧我看的准不准,阿叔若是觉着无碍,那、那必然是无碍的!” 上回阿弦跟卢照邻在街头相遇的时候,忽然不知为何,就看见了那一幕让她魂惊魄动的场景。 不再是现在这样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卢照邻,在阿弦的眼中,所见的是一个身形歪斜不堪,双腿几乎都无法站立的人。 阿弦想象不出,现在的卢先生会变成她所见到的那个“人”的模样。 若真如此,当真人间惨事! 此事叫人难以启齿,所以当时阿弦还旁敲侧击,想让卢照邻去找一找孙思邈老神仙,有事没事,老神仙一眼就能看出,只是卢照邻未曾听入耳。 这件事压在她的心里,并无头绪跟办法。 又加上前几日太平失踪的案子搅扰,直到今日再见卢照邻,恰崔晔也在场,才终于有机会和盘托出。 崔晔垂眸,看了看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忽然道:“我前日说什么来着,你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着别人。” 阿弦一愣,崔晔道:“好,我会帮你看一看的。但是……孙老神仙那里,只怕我是爱莫能助,先前蒙他出手相救,且又为了你破例,我已经心有不安了。且老神仙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若我还为了别人去贸然相扰,我……实在是无法启齿。” 阿弦怔了怔,然后道:“我明白阿叔的苦衷,那就只帮我看一看就好,若真的发现不妥,好歹找什么别的大夫,提前调治,一定会有法子的。” 崔晔“嗯”了声:“是,长安城大着呢,名医也是极多的,不必就先颓丧失望起来。” 阿弦把心事吐露出来,眼前才觉亮堂些,便吁了口气,肩头放松。 崔晔道:“怎么,你就这么高兴?” 阿弦道:“那是当然了,卢先生这样有才学的人物,我才不想他有事。” 崔晔垂头看她:“那倘若是个没才学不会作诗的人……你就不这么想了吗?” 阿弦着急:“阿叔,你怎么断章取义曲解我的意思。” 崔晔笑了两声,却又道:“我知道,不过是逗你的罢了。” 阿弦哼道:“好的不学,学周国公吗?” 崔晔想到方才在厅内的情形,方又噤声不语了。 正此刻,两个丫鬟自廊下经过,见崔晔在,均都行礼,复又脚步匆匆地去了,且走还回头打量,眼神里又有好奇,又是喜欢。 阿弦看见了,便笑说:“阿叔,这儿是不是跟桐县一个样儿,怎么他们都爱盯着你看,双眼放光,脸色发红,我可只有捡到钱才这样儿。” 崔晔忍俊不禁,便咳嗽了声,斜睨她道:“我不知道为何,你说呢?” “原来你见天的博古论今,谈天说地,却连这个也不知道?这有个专用的词儿,”阿弦笑道:“这叫做红颜祸水。” 崔晔嘴角一动,虽然生生忍住,那笑容却仿佛是枯枝底下萌生的春草,蓬蓬勃勃地显露出来。 他便故意喝道:“胡说八道,敢拿我戏耍!” 阿弦笑道:“因为你不懂请教于我,我又正好懂,当然要赶紧好为人师了,怎么你居然恼羞成怒还不领情呢?” 崔晔冷道:“你的嘴学的油滑过甚,是跟谁学的毛病,周国公,还是袁少卿?” 阿弦道:“我是天生丽质,自学成才。” 崔晔的唇又是一牵:“胡说!”他不得不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才能藏起那笑来。 谁知才一转身,蓦地发现在栏杆对面儿站着一人,正直勾勾地看着此处。 对上那人的目光,崔晔惊窒,那笑容便烟消云散,他向着对面儿略一点头。 栏杆前那人的红唇边上是一抹讥诮的笑,眼神意味深长。 这人居然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隔着庭院,崔晔示意完毕,立在他身后的阿弦却没发现这一幕,只说道:“阿叔,你的夫人长的真好看啊。” 前方贺兰敏之转身沿着廊下而行,看样子是会走到这里来。 崔晔垂眸回首:“是吗?” 阿弦兀自感慨:“整个桐县也没这么好看的女人啊。”她忽又想到什么有趣之事,噗嗤一笑。 崔晔见她笑的很是古怪,便问:“你无缘无故又笑什么?” 阿弦咳嗽了声,道:“没什么。” 崔晔冷冷地看着她,阿弦才又笑道:“好好,我说就是了,我不过是想到,你在桐县的时候,跟陈三娘子……” 合不拢嘴,阿弦举手掩了掩嘴:“不过也不怪阿叔,当时你失忆了才那样儿,不然的话,一定不会让三娘子碰你一根手指头的。” 崔晔道:“哦,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呢。” 阿弦道:“你怎么不当回事?家里有这么好看的夫人,却还跟陈三娘子拉拉扯扯,你一定是眼……” “眼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阿弦蓦地醒悟,当时英俊岂不正是眼睛看不见么? 她绕来绕去,把自己绕了进去,阿弦笑道:“咦,原来是我傻了!” 崔晔叹道:“你才知道你傻。不过你已乐了这半天,也算是白赚的,可见傻一点儿是比较占便宜。宁肯你傻一些。” 阿弦笑了这一场,神清气爽。 不料心念一转,却又想到另一件事,脸上的笑顿时也无影无踪了。 崔晔的心却并不在她身上了,因为他已发现贺兰敏之走了过来。 阿弦正思忖那件事该如何启齿,又该不该说……就听崔晔道:“殿下。” 阿弦一抬头,顺着崔晔的目光回头,这才发现敏之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在自己身后了。 阿弦一惊就白了脸……这会儿有些后怕,幸好方才没有贸然把心里所思说出来,不然给敏之听了去,岂不是惹下大祸? 不料敏之看阿弦雪着脸,就道:“瞒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一脸的心怀鬼胎?” 阿弦正好在忖度那件事,伶牙俐齿居然说不出来,还是崔晔道:“殿下又说笑了,阿弦年纪还小,殿下不如多宽量些。” 敏之道:“我说了一句,你就心疼了?” 崔晔眉峰微蹙,眼中透出霜雪般的冷清疏离气息。 阿弦回过神来:“殿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敏之冷道:“没有人给我添酒,我喝什么?” 阿弦知道他口没遮拦,且跟崔晔之间仿佛还有什么不可说的“过节”,便道:“今日是许侍郎的好日子,冷落了主人成何体统?还是回去吧。” 敏之却看崔晔道:“崔天官呢?” 崔晔道:“殿下先行一步,我稍后便至。” 阿弦拽着敏之去后,崔晔又在原地站了半晌,他目送两人身形消失,心里竟如一团乱麻。 顷刻,崔晔才折身往回,走到厅外的时候,耳闻里头喧哗声响越发沸反盈天,有人道:“如此佳日,若卢先生能够赋诗一首,岂非锦上添花?也不辜负许侍郎一片爱才之心。” 崔晔于门口立住脚步,缓缓抬头,却见厅中,众人群星捧月般将卢照邻围在中间儿。 不远处,敏之正拉着阿弦,不知在说什么,阿弦却抱着柱子,不肯挪步,两只眼睛也盯着卢照邻的方向。 崔晔不由一笑,此刻,就听卢照邻欣然同意,只见他手持一根玉箸,沉吟似的在玉盏上瞧了两下,才道:“既然各位如此抬爱,我便献丑了。” 先前还吵嚷连天的厅内,瞬间万籁俱寂,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只听玉箸在杯盘上发出叮叮咚咚地声响,虽然简单,不失韵律。而卢照邻念道: “我行背城风,驱马独悠悠。寥寥中年事,裴回万里忧。 途遥日向夕,对晚鬓将秋。滔滔俯东逝,耿耿位西浮。” 此诗的后几句却是: 长虹掩钧捕,落雁下垦洲。草变黄山曲,花飞清渭流。 迸水惊愁鸳,腾沙起押鸥。一赴清泥道,空思玄靥游。 厅内众人闻听,或激赏,或感怀,又有人飞速地抄录下来,字字句句品评起来。 门口处,崔晔听到“迸水惊愁鸳,空思玄靥游”几句,垂眸点了点头。 却有人奉了一杯酒上来,卢照邻双手接过,正要饮尽,目光越过厅内众人,忽地看见门口的崔晔,那端着杯子的手便簌簌地抖了起来。 这动作甚是细微,甚至连他身边儿的人也未十分察觉,崔晔却留意到了,耳畔蓦地响起方才阿弦在外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对于卢照邻所念的诗,阿弦并不是十分懂得其中意思。 但只听那声音朗朗清清地念诵,比唱曲还动听不知多少。又看满厅内众人沸腾,情形热烈之极,阿弦隐隐感动,越发倾倒,不由心满意足地叹道:“卢先生真是才华横溢啊。” 敏之在旁看她双眸闪烁,便道:“这有什么稀奇。” 阿弦听到“什么稀奇”,吃惊地回头。 敏之抬手在她的额头上瞧了一下:“我又不是说我也能如此作诗,只是说范阳卢氏里的才子儒士最多,似他这般也是稀松平常。” 阿弦仍是一脸不服,敏之道:“你不信么?远的且不说,比如先前崔晔的夫人卢烟年,跟卢照邻似有些亲戚相关……她虽是个女子,却是人人称道的才女,之前都传说崔晔死在羁縻州的时候,纪王还惦记着她呢……” 阿弦吃了一惊:“什么?” 敏之自忖失言,但却也不屑隐瞒:“这也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纪王也是个爱诗喜文的人,才子佳人互相倾慕,有什么了不得的。再说崔晔若当时真的死在羁縻州,难道要让卢烟年这样的绝代佳人寡居一生?连我都觉着暴殄天物……” 阿弦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喝道:“好了好了!简直不堪入耳。” 敏之笑道:“巧了,之前梁侯说我不堪入目,到你这里又是不堪入耳,你到底是谁的人?” 阿弦道:“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我自己。” 敏之道:“反了你了!” 此刻有人叹道:“怪道杨盈川曾说‘愧居卢前’,卢升之的诗词造诣已臻化境,我等望尘莫及也。” 也有人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便能力压千古名句,只是今日……‘对晚鬓将秋,迸水惊愁鸳,空思玄靥游’等数句,颇显孤冷之意呀。” “升之莫不是心系哪位佳人?故而才能做此千古之叹?” 众人谈论之中,卢照邻笑道:“卢某浪荡半生,孑然落魄,一身只是习惯花前月下,欢场之中买醉而已,自也见识许多佳人,佳句偶得不足为奇,诸位莫笑才是。” 众人轰然说笑,又有说要介绍佳人给卢照邻的,莫衷一是。 吵嚷之中,卢照邻笑道:“各位的好意我已心领,只是我早就定好要离开长安了,以后山长水远,萍踪不定,哪里敢辜负佳人?” 阿弦听到这里,思忖分别在即,因叹了声。 旁边敏之道:“若说此人的才学诗情,倒果然是没什么可挑,只是谁让他得罪了武三思?注定仕途坎坷,离开长安倒也是上上之策。” 阿弦暗中皱眉。 敏之又道:“不过他那句‘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敏之念到这里,忽然神色大变,戛然而止,转头瞪向卢照邻。 阿弦正在听着:“怎么了?” 敏之不答,双唇紧闭。阿弦道:“殿下?你要说什么?” 敏之才回神,他低头看一眼阿弦道:“没什么,我想说的是……这个、这一句的确是……好极了。” 最后“好极了”三个字,却无端地有些掷地有声,沉甸甸地。 这日,卢照邻竟喝醉了,许圉师索性留他在府中,等酒醒了再送他出府,甚是厚待。 宴后,阿弦随着敏之出府,且走且打量崔晔何在。敏之也似心不在焉,并未如先前般嘲笑她,也放眼张望,忽然道:“崔天官在那里,还有卢氏夫人呢。” 阿弦忙道:“殿下,我有几句话跟阿叔说。” 不等敏之回答,阿弦已经跑到崔府车前。 正崔晔扶着卢烟年上车,两人见她跑了来,双双止步,阿弦只得先向卢烟年作揖,卢烟年善解人意:“夫君,我先上车等候了。你自在说话。” 烟年由丫鬟搀扶去了。阿弦则拉住崔晔,低低问道:“阿叔,你帮我看过卢先生了么?” 崔晔面无表情:“是有些不好,你及早告诉他,劝他请医调治吧。” 这一句话,好似冰雹从天而降,打的阿弦满头满身乱痛不已:“阿叔、阿叔是怎么看出来的……” 崔晔却并不想回答,只淡淡道:“若无他事,我先去了。”他转身便自上车。 阿弦愣了愣,这才想起还有一件事:“阿叔!我还……” 崔晔已经进了车中,头也不回道:“我的确爱莫能助。你自己帮他想法子就是了。” 等崔府的马车开动的时候,阿弦才回味过来,——崔晔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了帮她去找孙思邈给卢照邻看病的事……但是她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件儿,而是…… 阿弦呆在原地,一则因为确定了卢照邻身体有异而心头沉重,二则……她无法说清。 身后响起熟悉而可厌的笑声,是敏之道:“怎么了?碰了壁了?” 阿弦翻了个白眼,敏之却望着崔府马车离开的方向,笑道:“有好戏看了。” 阿弦问道:“什么好戏?” 敏之答非所问:“‘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阿弦疑惑:“你怎么只念叨这句?” 敏之忽然俯身道:“小十八,你心中可有这样的一个人,你想跟其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 阿弦心头震动,没来由地难过如河流漫溢。 当初她在飞雪楼第一次听卢照邻吟诵这首诗的时候,就被这两句刺中心房,她之所以如此喜爱推崇卢照邻,多半也正是因为这两句诗曾那样深刻地打动她的缘故,能写出这样撼动人心的诗句来的,对她而言,就像是神一样。 但是遗憾的是,那时候她心中所认定想要跟他得成比目,愿作鸳鸯的那个人,现在明明已分道扬镳,渐行渐远,只怕一生也不可再得。 就在阿弦因那两句诗而触动心事的时候,崔府的马车上,崔晔同夫人卢氏对面儿而坐,各怀心事。 直到车行半路,微微颠簸,烟年才从神游天际里醒悟过来,她略又坐直了身子,无意中抬眸看时,却发现对面儿崔晔正在“看”着她。 一瞬意外,又有些无端心惊。烟年按捺思绪,略想了想问道:“夫君不是有话跟阿弦小弟说么?如何这样快就说完了?” 崔晔道:“那孩子多心多事而已。” 他绝少背后如此说人,烟年更知道阿弦对于崔晔来说是“不同”的,一时也有些好奇,便微笑道:“这是怎么说?我看阿弦灵秀聪黠,先前听说天后还亲自召见了他,连天后也多有赞扬,实在叫人惊叹。” 崔晔不答,垂着眼皮转开头去。 素日两人说话,纵然有说到不对他心意的言语,他也并不显山露水,只是言谈自若揭过,今日却甚是反常。 烟年本性聪明,连番试探碰壁,心念转动想起了一事,清丽秀美的脸渐渐发白。 119.悦 因为脸色发白,双眼中便显出些许惶然。 虽然强自镇定,到底是遮不住心里的不安,烟年问道:“您……怎么了?” 崔晔抬眸,对上烟年探询的眼神,终于道:“没什么,身上略有些累倦。” 烟年才稍微笑了一笑:“夫君原本该好生休养,何况你向来不喜这些应酬交际,今日如此,不过是因为我……以后就不必了,身子要紧。” 两人彼此相看,崔晔道:“夫人说的是,只因母亲一再交代,不可让众人在此时说闲话。是长辈疼惜之意,自当遵从。其实清者自清,夫人当然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眼睫轻眨,烟年垂首:“是。” 车子快到崔府,却有崔府小厮骑马赶来,于车外禀奏道:“爷,宫里有内侍来府上,说是公主殿下请少夫人进宫说话儿呢。” 崔晔道:“公主是个急性子,内侍在府中只怕也有些耽搁,不可叫她心焦久等,索性就不必回府换装,直接便进宫吧。” 卢烟年低眉答应:“我听夫君的。” 当即那小厮先回去报信,崔晔亲自送了卢烟年来至丹凤门前,目送夫人进宫,才又折身上车返回。 且说烟年进宫,内侍领着,往太极宫而去。 先前曾说过,因崔玄暐是李贤师父,太平也常随着李贤一块儿读书听讲,故而常去崔家来往,同烟年是极好的。 期间也曾邀请烟年来过宫中几回,是以烟年并不觉陌生。 正往里走的时候,就听见里头有人道:“我不喝,这个太苦了。喝了也没什么用!快点拿走!” 是太平公主的声音。 那负责领着烟年往内的宫女道:“这两日公主大概身子不适,每每就发脾气,也不肯好生吃药。天后甚是担心,想到公主向来跟少夫人是极好的,只望少夫人多劝导劝导。” 烟年道:“这是自然。” 来至殿门处,里头有人报说:“崔少夫人来了。” 烟年才要往内,走不几步,就见太平迎面跑了过来。 两个侍候的宫女跟宦官忙不迭地跟上,叫道:“殿下您慢着点儿,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烟年忙紧走几步,才要行礼,太平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太平仰着头,两只眼睛乌溜溜盯着烟年,却欲言又止,只回头嚷嚷道:“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们面面相觑,最后是那送烟年进来的宫女道:“既如此,我们把药放在这里,殿下什么时候想喝,就叫我们伺候。” 太平回头道:“哪来这许多啰嗦。” 众人方不敢多言,将药盏放下,悄然退下了。 太平方拉着烟年,急急道:“师娘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烟年只得从她,一块儿进了内殿,就在席上坐了。 太平张了张口,眉头先皱了起来。 烟年见她有迟疑的神情,便说道:“殿下想说什么?不打紧,慢慢来,横竖我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的。” 她的神色和蔼,言语缓和温柔,太平先有几分受用,心也安静下来。 烟年察言观色,便问道:“自从那件事后,我心里也始终惦记殿下,府内众人虽不知情,我也不敢同他们说,但……自觉心也跟着殿下一块儿去了,后悔自己那日为何竟偏偏出城。后来听说无恙,才算是又得了一条命。” 太平所要说的正也跟此事相关,见她主动提起,便道:“不关你的事,本来在府内找不到你,他们都要拉我回宫,是我任性……是不是你府里的人为难你了?” 烟年摇头微笑道:“不曾。府内的人都不知此事,只有夫君知道。” 太平睁大双眼:“莫非崔师傅怪责你了么?” 烟年道:“不,并没有,夫君也只是为了殿下失踪心焦,想尽快将殿下找回而已。” 太平听到这里,眼圈微微发红:“有你们这样惦记着我,我就算真的死在了外头……” 烟年大吃一惊,不等她说完,便握住手道:“殿下!怎好提那个字,这话也是万万说不得的。” 太平道:“怎么说不得?天底下都不知道我出了事,也没有人为我担心……” 她说到这里,眼中便落下泪来,道:“若我真的不幸死了,顶多过几日,随便按一个‘无疾而终’或者‘抱病身亡’之类的名头,就打发了。又有谁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烟年见她言语有些激烈,便道:“殿下,二圣不肯张扬此事,其实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毕竟殿下是女孩儿,身份又尊贵,若传出被歹人掳劫之事,有那些心邪歹毒之徒,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言语来诋毁……没事也会造谣出来,且又怕大张旗鼓地寻找起来,逼得那贼人走投无路,或者作出狗急跳墙有损殿下的行径,岂不是不好?故而才秘而不宣只暗中搜寻。” 太平流着泪道:“我也知道母后是为了我好才如此,但……” 她将头一扭:“我只是觉着,在父皇跟母后心里,我并没有那么要紧珍贵,不可失去罢了。” 烟年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轻轻拭泪,柔声道:“殿下,不要说这些赌气的话,世间哪里有父母是不爱惜孩儿的?只不过他们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有外露些的,有内敛些的,再说,若不是二圣这般安排,又怎会终于顺顺利利将殿下救了回来呢?” 太平不言语,但心底那六个字,却百转千回,竟似是刻在上头一样,挥之不去。 ——废皇后,得太平。 那把她掳走的蒙面人曾对她说:“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天下无双?殊不知也只是个可有可无之人而已,我便同你打一个赌,你猜一猜,对你那狠心毒辣的母亲而言,你的性命,值不值得她用皇后之位来交换。” 他的那许多骇人听闻地言语,在此之前太平闻所未闻,犹如利箭穿心。 那短短的几天,噩梦一般。 卢烟年正软语劝说,一边儿替她擦泪,目光所及,忽然发现远处屏风后,隐隐地透出一抹绛红色的绸带。 目光在那缎带上略略一停,烟年复不露痕迹地转开,又对太平道:“殿下从小儿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就算是伤了一根头发丝,圣后都要心疼半日,这一次陡然飞来横祸遭遇这件事,我尚且焦急恐惧,恨不得以我的命代替了殿下,何况二圣?” 太平止住泪:“是吗?” 烟年举手,替她将鬓边微乱的头发抿到耳后,叹道:“我看殿下只是受了这场惊吓,有些心神不属疑神疑鬼而已,可喜身体并无大碍,只需要用些调神理气的药,假以时日等精神养好了,自然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太平得了她这番劝慰,方点了点头,喃喃道:“但愿如此。” 卢烟年笑道:“你是大唐唯一的公主,天生尊贵,万千宠爱,可知尘世间多少人仰望羡慕呢?你若被歹人影响了心智,自苦起来,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太平若有所思。 卢烟年转身,将桌上的药端了起来:“还是温热的,我尝一尝苦不苦。” 她向着太平一笑,低头便轻轻地啜了口。 太平待要拦阻,烟年已经吃了药,笑道:“果然是有些苦,怪不得殿下不爱喝,只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好歹要咬牙喝了,我可不想公主始终是现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样子呀。” 她笑吟吟地举手将药碗奉上,太平听了这几句,又见她不怕药苦自己先尝,心中感动,竟破涕为笑道:“我若不喝,也对不住师娘亲自为我尝药之情。” 她说做就做,接过药碗,双手捧着,咕嘟嘟很快地一气儿喝光了。 太平喝了药,一叠声地叫苦,外面的宫人忙忙跑进来奉水,又献蜜饯。 这样慌乱中,烟年瞥了一眼那屏风处,见已经人去寂然了。 等众宫人又退下后,太平也安定下来,道:“其实我心里有一个疑惑,一直想当面儿问问师娘。” 烟年道:“是什么疑惑?” 太平道:“那天,你为我拦住那些贼人,让我快跑……我也是吓呆了,居然、居然就……” 烟年见她脸上有几分愧疚之色,一怔之下,感动道:“殿下是在为此事不安么?这当然是我理所当然要做的,殿下若是能成功逃脱才好呢,只是怪我,并没有拦住那些贼人……” 太平道:“不是,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那日两人在城郊寺庙之外散步,越走越远,不料被人盯上,发现有蒙面人出现之时,太平惊呆了,从小儿长在深宫的她哪里见过这些,几乎就当是崔府的侍卫在跟他们闹着玩儿。 卢烟年最先反应过来,忙将太平拉到身后,一边催促太平快跑,一边张开双臂挡住那些贼人。 太平这才反应过来,这正是武后耳提面命曾警示过她的那些“刺客”,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儿,见状吓呆了,尖叫一声转身就逃,是以后面的事全然不知。 近来回宫后,无意听说有关卢氏的传言,心中惶惶不安,心想若非因为她,卢烟年断不至于如此,幸而流言虽盛,崔府倒是一片靖和。 此刻太平忙道:“我已经把你在危难之时相救的事告诉了母后,母后也大加赞扬,只不过……我……” 太平迟疑,然后把心一横道:“有关师娘的那些流言,虽然我不信那是真的,但……心里却总止不住惶恐不安。” 卢烟年这才明白太平指的是什么,当下含笑道:“原来是此事,殿下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怎么又胡思乱想?其实当时事发一瞬,府内的侍卫跟宫中的人就围了上来,所以外间那些话都是传言罢了,何必当真?” 太平道:“可、可是……我听说是崔府一个家奴散播出来的……” 在那些“流言”里,曾详细说起卢烟年衣衫不整,鬓散鞋坠等言语,一旦跟这些联系起来,又能有什么好话? 烟年却面色如常,微笑道:“这更不必提了,那小厮因同府内一人口角,曾被我的人训斥过几句,所以怀恨在心趁机造谣,如此而已,难为殿下竟念念不忘。” 太平见她侃侃而谈,那心中大石才算放下:“这我可放心了,可知道我因此寝食不安?若因为我闹得这样,我真不如死在外头了!” “殿下!”卢烟年又轻轻地斥责了声。 太平吐吐舌头,方道:“好,我不说就是了。”忽然她打量卢烟年衣着,“你穿的这样鲜亮,是去哪里有事了吗?” 烟年道:“是,今日是户部许侍郎大人的寿辰,同夫君一块儿去拜贺了。正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宫内来人,夫君怕公主等的焦急,便直接送我过来了。” 太平怔了怔,叹道:“唉,原来是这样,还是崔师傅认真懂人的心意呢。” 卢烟年一笑垂眸。 方才说到被掳一节,烟年本以为太平会说起被绑走的那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如何得过的,可太平并未主动提起,她便缄口不提。 其实对太平而言,她本是想说的,偏偏其中有许多禁忌,甚至脸对卢烟年,她也不敢贸然提及。 只是同烟年一番对谈,太平的心情好了多少,一连两日只乖乖吃药,也并未再任意发脾气。 这日晚间,太平服了药后沉沉睡着,不知不觉将近子时。 此时宫中多数人都已睡下,高宗也在魏国夫人的陪伴下早早安枕,只有含元殿仍旧灯火通明,原来是武后还在那里批阅奏折。 近身内侍素来知道武后的脾气,不敢在她办公之时前来打扰,正在子时过半,窗外忽然吹进了一阵冷风! 案上的烛光随之摇曳,室内光线略显暗淡。 武后瞥了一眼,不以为意,正要再翻看下一份奏折,忽然听到风中似乎传来哭泣喊叫的声音。 武后吃惊不小,皱眉回头,问道:“那是谁在哭叫?” 外间内侍面面相觑,忙道:“娘娘说的是什么?” 武后呵斥道:“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吵嚷,去看看……”她顿了顿,道:“听着像是在太极宫的方向。” 内侍们一听,都有些吃惊,原来含元殿跟太极宫相隔甚远,且中间又有层层高墙楼阁,就算夜深人静,能听到吵嚷声从太极宫传来,也实在匪夷所思了。 正要勉强应承,武后却脸色一变,将手中折子放下,起身道:“回宫。” 夜色中,一行人挑灯往太极宫而去。 才来半道,就见前方两名宫人狼狈而来。 两下相遇,武后这边内侍喝道:“什么人,夤夜乱跑!” 借着灯火之光,来人看清了武后正在其中,因忙跪地道:“娘娘,了不得了,快去看看公主吧!” 武后一路急急而回,正是预感不妙,听了这话,来不及细细询问,飞快地往太极宫而去。 才来到殿门口,就听见里头太平哭道:“走开,走开!不要害我!” 武后心一紧,快步入内,一边儿叫道:“太平,太平!” 到了内殿,猛然看见太平跌在榻下,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虚空,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物事,武后赶上前将她抱住:“太平别怕,母亲在这里!” 大概是这一声唤回了太平的神志,她浑身一抖,当看清眼前的人是武后之时,才尖声哭起来:“母后,母后救我!” 长安的春日来的当然比豳州要早,这几天渐渐已经没有冬日的肃寒冷绝了。 阿弦是第一次感觉到长安的春朝,走在街头,似乎能嗅到风中略微暖煦的气息,靠近了民居边儿的树细看,甚至能发现柳枝上潜伏着的一点绿芽。 阿弦觉着一切都很新鲜,若不是心中有事,那才是一个“人间好时节”。 当夜,虞氏在灯下做一件衣裳,阿弦看着那衣料颇佳,只是颜色淡青,便多看了几眼。 阿弦道:“姐姐,这个颜色好看是好看,你穿着有些淡了,你买了多少?那没裁的可不可以拿回去换个新鲜点儿的?” 虞氏抬头笑道:“这并不是给我做的,是给你做的夏装。” 阿弦惊道:“给我的么?”忙跳起来,跑到跟前儿细看,又道:“这个料子怕是会贵,给我糟蹋了,我不用穿这么好的,不如还是给姐姐穿吧。” 虞氏一怔,继而道:“在瞎说什么?你怎么不用穿?” 阿弦道:“我整天跑来跑去,窜高跳下,有个剐蹭岂不是可惜心疼的?” 虞氏笑道:“小家子巴拉的,剐坏了我再给你缝补,缝不好再买就是了。瞧你疼的那样儿。还要多嘴,我明日再去多买几件儿更好更贵的。” 阿弦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可不敢说了。” 虞氏才笑道:“赶紧去喝了汤,早点睡。” 阿弦应道:“那我先去睡啦,姐姐也不要熬夜。” 先前阿弦自从跟随贺兰敏之,早也十分机灵地请他先拨了一些月银来用,因虞氏来到,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她张罗,阿弦便将月银给了她收着。 谁知虞氏并不用,她对阿弦道:“我从许府出来的时候带了几样首饰,我不想收那老贼的东西,本欲尽数扔了,是云绫姐姐劝我不可浪费,我便托她给我变卖了,就算是咱们吃穿半辈子也不必愁,我先前还想换一栋大房子让你住的舒适些,只怕你嫌我多事不肯,才没敢开口,如今我总算找了个歇身的地方,心里也安稳,你就让我做事也自在安泰些,好么?” 阿弦见她说的如此诚恳,只得随她,横竖她的钱也都给虞氏把着,她乐意怎么用就怎么用是了。 是夜,阿弦回到房中,盘膝静坐调息,一边儿把崔晔抄写的那副《存神炼气铭》放在桌上。 虽然已这许多日子了,她仍不曾全背下来,只能默背一会儿,再看两眼,这样断断续续,不知不觉也的确有些心神安泰,困意滋生。 临睡之时,阿弦又想到卢照邻之事,心想:“既然阿叔不愿插手此事,少不得我帮卢先生先生多多着想。” 她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想道:“明日一定要拉他去太行医馆。” 自从在许府确定了卢照邻之事,阿弦次日找到卢先生。 这一件事的情形,有些类似袁恕己的那件,但幸而这是病症,若是提前发现预防,未必不能治好。 所以阿弦假称自己身上不适,让卢照邻陪着就医,实则想让大夫给他说破,着手诊治。 谁知来至医馆后,因被一人认出卢照邻,不管是医者还是病人都围过来寒暄,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大家哄闹之间,反而把阿弦挤了出来。 阿弦无法,次日又抽空去寻卢照邻。 两人才碰面,卢照邻笑问道:“昨儿竟耽搁了你看病,今日可觉着好些了么?” 阿弦愁眉苦脸:“没有,反而加重了些。” 卢照邻问道:“是哪里不适?” 阿弦唉声叹气:“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卢照邻道:“不碍事,我认识一个名医。被他一看,对症下药即刻就好。” 阿弦一扫阴霾,大喜道:“那我们快去吧?” 谁知卢照邻笑道:“因为不日要离开长安,许多诗友盛情相邀,我推辞不了他们的好意,今日已经答应在飞雪楼上饮宴,但你不必担心,我已替你约好,你自去得卢医馆,说是我叫你去的,便不必排队了。” 阿弦目瞪口呆。 故而明日阿弦蓄谋的正是第三次,她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若真的无法让卢照邻陪着去,就索性把真相告诉他。 不料阿弦还未出门,门口就先来了一人。 虞氏正在厨下做早饭,听见动静出来查看——见不认得,是个官差打扮,虞氏只当是阿弦的相识,便道:“您是哪位?是来找十八弟的么?” 这来者见了她,显得甚是惊疑:“你是……哦,我是找弦子……” 虞氏听他叫的熟稔,便含笑点头道:“您稍等片刻,我瞧瞧他起身了没有。” 正阿弦系着腰带从内出来:“姐姐,跟谁说话呢。” 一抬头看见来人,便站住了脚。 虞氏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喜欢,又有些苦恼,甚至还带一丝警惕似的,虞氏慢慢地敛了笑,再看来者的时候,眼神已有些泛冷了。 这来者居然正是陈基。 虞氏悄然后退,陈基扫了她一眼,才走到阿弦身旁问道:“这是谁?” 阿弦不看他,白眼瞥了瞥天:“这不是金吾卫的陈司戈吗,您怎么有空跑到这种小地方来啦。” 陈基笑着拉了她一把:“干什么,不认人了?” 阿弦被拽的一个趔趄,忙把袖子牵出来道:“干什么,拉拉扯扯的,别把我的衣裳扯坏了。” 陈基道:“坏了我再给你做。” 阿弦转头怒视:“用不着!” 当初他执意绝情那样走了,阿弦苦苦盼望,终究未曾得他回来,心里只劝自己说是陌路人了。倘若是以前的陈基,不必说做衣裳或者扯坏衣裳,又算得了什么?阿弦总会甘之若饴,但现在……若是路人,何必这样“好”?! 陈基语塞,却仍笑道:“我是好意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如何这样冷脸对我?” 阿弦道:“我能怎么样?还用劳动陈司戈来看。” 陈基道:“我正是因为前日你被传入宫中,不知你面圣如何,一直在心中牵挂。知道你不愿见我,所以犹豫了这两日,终于忍不住才来。” 阿弦听了这话,才回过头来,却仍昂首道:“我没事,全须全尾好端端地呢。你现在知道了?也那就请便。” 陈基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好脸色,却仍是想亲自来看一眼才放心,好,既然没事,我走就是了。” 他说走就走,转身往外。 阿弦已转回头来,盯着他的背影瞧。 陈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弦忙重转头看向别处。 她虽是看向别处,耳朵却竖起来听他说些什么,谁知陈基只是迟疑了会儿,竟什么也没说,仍是出门去了。 直到陈基的身影消失门口,阿弦才瞪着那处,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忽然身后虞氏道:“这位陈司戈是谁呀?” 阿弦低头:“没什么,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虞氏道:“那是愿意见的人,还是不愿意见的呢?” 阿弦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虞氏道:“若不愿意见,以后再来我就直接打发了,若是愿意见,我自好茶好饭地招待他。” 这个问题本极简单,阿弦却有些答不上来。 在虞氏的目光注视之下,阿弦只得假装才记起来般一拍额头:“啊,耽误到这时候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你还没吃早饭!”虞氏忙要叫住她,谁知阿弦跑的快,几个起落,人已经跃出门口了。 虞氏追到门口,望着她中箭兔子般奔去的身影,又气又笑,只得摇了摇头,重又退后,将门关上。 阿弦匆匆地出了家门,定神左右看看,路上不见陈基的踪迹,想必他已经走了。 想到方才跟陈基相对的情形,心里仍忍不住有些酸涩难过。 垂头搭脑正要走,耳畔听到马蹄声响,转过弯来。 阿弦抬头看时,对方也正笑道:“小弦子,你是知道我来了,所以出来相迎?” 说话间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两道剑眉轻扬,目光烁烁,正是袁恕己。 阿弦见了“旧人”,也笑道:“我才出门,少卿就出现了,难道是特意等着的?” 袁恕己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阿弦见他身着公服,不似闲暇无事,便不再玩笑,上前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袁恕己道:“正是有事,还是大事。” 阿弦道:“什么大事?” 袁恕己对她招了招手,阿弦略微迟疑,最终还是微微将头探了过去。 袁恕己见她毛茸茸地头几乎贴在胸口,可看见那微微翘起的鼻头,樱桃色的唇,长睫也随着轻轻闪烁…… 他的唇角不由挑起,却又勉强移开目光,在她耳畔低语道:“宫内传了旨意出来,召我进宫呢。” 阿弦吃惊:“进宫干什么?”仿佛是身体本能,一听见“进宫”两个字,浑身不自在。 袁恕己道:“我也不知何事,我多嘴打听了一句,那传旨的公公也说不清如何,只是跟我抱怨,原来他还要去周国公府寻你,他说这是个为难差事,我一听,正好是我顺路的事,所以替他接了,他还对我千恩万谢呢。” 阿弦诧异:“怎么还牵扯到我呢?” 袁恕己道:“横竖去了就知道了,对了,一块儿同行的还有崔晔,已经另派了人去请了。” “阿叔?” 阿弦意外,继而叹道:“可是我并不想进什么宫,少卿,这真的是宫内的旨意?若真有事,宫内传了你跟阿叔已经足够了,要我做什么?” 袁恕己道:“你还敢大胆抱怨,难不成还是我假传圣旨?” 他见左右无人,便又在阿弦耳畔低低说道:“索性再告诉你一个机密,我暗中打听那传旨宦官身边的小太监,据他说来,是太平公主昨晚上不知怎么了,闹腾了半宿,故而我猜想,今日宫内传召我们,也应该跟此事有些关系。” 阿弦本来对进宫这件事心中自来畏惧,且她还有要事要做,没想到竟跟太平有关,因为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同袁恕己一块儿往朱雀大街而去。 此时正值清晨,暖煦的日色从东方升起,路上行人渐渐多了,店铺也纷纷开门,一派市井繁华气息。 袁恕己问道:“方才我看见有个陈基模样的……从你家门前巷口经过,不知我是不是看错了?” 阿弦道:“是看错了。” 袁恕己笑道:“可是胡说,那人身着金吾卫的服色,还能有错?” 阿弦瞪道:“你既然知道了,怎么还来诈我?” 袁恕己道:“我就想看看你跟不跟我说实话。” 阿弦撇了撇嘴,也不答话。 袁恕己于马上倾身道:“干什么不敢在我面前承认是他?心虚啊?” 阿弦道:“心虚什么,我跟陈司戈并不熟,偶然见一面儿,难道要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 袁恕己忍俊不禁:“你跟他不熟了?” 阿弦又白了他一眼,嘟嘴不答。 袁恕己笑道:“很好,不用跟别人熟,跟我多熟些就是了。”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伸出手来在阿弦的头上揉了一把,“嘟什么嘴?简直难看之极。” 阿弦被他揉的头一歪,愤愤地瞪过去:“少卿,这是在街上,许多眼睛看着呢。你能不能庄重点。” 袁恕己哈哈大笑数声,道:“我正是要许多眼睛看着呢,又怎么样?” 阿弦叹了声:“你自打来了长安,就有些不正常了。不对……好像每个人来到长安后都有些不正常了。”她忽然有些苦恼。 袁恕己本要笑话她,转念一想,便道:“小弦子,你要相信,我的心跟在桐县是一样的。” 阿弦觉着他的语气太过严肃正经了些,正要问询,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前方路过,身形有些摇晃。 “卢先生!”阿弦顾不上跟袁恕己再说,打马往那边儿飞奔过去。 身后袁恕己张了张口,将没来得及说出口、原本也不敢说出的那句轻轻念了出来: “只是比之前……更加喜欢你了而已。” 清晨的阳光这般新鲜光明,灿灿金色愉悦地洒落在他的头脸身上,这一句话也显得格外呢喃温柔起来,只是除他自己,再无其他听众。 且说阿弦因忽然发现卢照邻的身影,便不顾一切飞马追了过去,正卢照邻因脚步踉跄,便走近墙边,一手扶着墙,似是个歇息的模样。 阿弦翻身下马,叫道:“先生!”冲到身前将他扶住,忽然便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阿弦一惊,又打量他脸色发白,双眼微黑,十分憔悴之状,阿弦叫道:“先生是去哪里喝酒来吗?喝了一夜不成?” 卢照邻发现是她,因微整双眸,笑道:“原来是十八小弟,可惜你昨夜不曾在场,大家玩乐的十分痛快……” 阿弦又惊又气,又有些心痛,叫道:“胡闹!” 卢照邻道:“有什么胡闹的?人生不过如此,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 他喃喃念来,双眼里仿佛是灰烬燃烧后的光芒。 阿弦本知道他将患重病,所以处心积虑想要为他找一个绝好的医师提前疗治,而卢照邻既然身子不好,当然要小心保养,至于这些酒/色之类,正是大忌! 如今看他如此不自惜自爱,阿弦一时怒从心头起。 阿弦怒道:“你怎么这样不自爱,背负绝世的才华诗学,却整天花天酒地,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你折腾,你可知道,你已经……” 不等她说完,卢照邻大笑道:“我很好!我没事……我还将出将入相,还将谈诗作赋,还将……得成比目,不羡鸳鸯……哈哈哈!” 他竟流露狂态,用力将阿弦推开,转身往前而去。 卢照邻用力极大,几乎将阿弦推倒在地,幸而袁恕己赶到跟前儿,将她从后扶住。 袁恕己自看不得阿弦被“欺负”,因恼的敛眉道:“这酸儒是在胡闹什么!” 谁知阿弦盯着卢照邻,忽道:“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前方卢照邻摇晃不定的身影缓缓停下,背对而立。 阿弦盯着那道憔悴瘦削的背影,眼中的泪几乎夺眶而出:“你身患重症,你根本早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袁恕己缄口,拧眉打量两人。 前方卢照邻止步,他微微侧身,终于回头向着阿弦一笑……朝阳之中,这一笑如此明灿温柔,却又显得极为脆弱。 “劳你费心了,十八小弟。” 双眸中似波光粼粼,卢照邻仰头长叹道:“有友如此,余生已足!”他向着阿弦深深地做了一揖,然后站起身来,大步而去! 120.狠 往大明宫的路上,袁恕己忍不住问起卢照邻的事。 阿弦却想着卢照邻方才那个笑容,以及前两日自己使法子带他去医馆时候他的反应……毕竟是那么聪明绝伦的人,只怕在第二次已经窥知了阿弦的想法,却并不说破。 袁恕己见她神情郁郁,便低头道:“小弦子,你认得了诗人,就也染了诗人这样伤春悲秋的性子?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想法子解决就是了,这样闷闷地,没病也就憋出病来。” 阿弦转头看他,又过了片刻才喃喃道:“我……之前看见过卢先生病重的模样,我担心他有事,没想到他自己早就知道了。” 袁恕己一听此话,立即也想到阿弦曾预言过自己的将来一事:“我当是怎么样,原来是这个,病了又有何可怕,寻医早些调治就是了!你还说我注定死的凄惨呢,难道我现在就就要去自杀?” 阿弦的心一疼,忍不住提高声音:“别瞎说!” 袁恕己笑道:“怎么,是担心我么?” 阿弦低下头,低低道:“这不是什么能开玩笑的话。” 袁恕己敛了笑:“小弦子,别担心。” 阿弦抬头看向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我不希望你们有事。” 袁恕己看了她许久,终于又露出笑容。 阿弦正觉着无力回天,心里难过,不料袁恕己于马上倾身过来,探臂搂住了她的肩头,笑道:“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你看见的成真,好不好?” 阿弦知道他这般说不过是想安慰自己,便摇了摇头。 袁恕己手上一紧,道:“不骗你,我便答应你,若这话有半分作假,就让我……就算死了也变作个大老鼋,任由你踩踏出气好不好?” 阿弦再也想不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破格的话来,一时不知该是气恼,还是……阿弦叹道:“你是怎么了,说话怎么越来越口没遮拦啦。” 袁恕己道:“横竖能让你高兴,让我做什么都成。” 虽然是分骑两匹马,但袁恕己出身军中,马术自也不差,隔空将她揽着,竟也做的驾轻就熟。 阿弦呆呆看了他片刻,见他正搂着自己的肩膀,一张脸近在咫尺,浓眉大眼的最清楚不过。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真的跟之前有些不同了。 阿弦心中一阵迷惑,不由盯住袁恕己的双眼,正要细看,耳畔马蹄声得得响起,有人叫道:“袁少卿?您在这儿呐!” 袁恕己撤手,阿弦也才回神看向来人,却见来者身着宫中宦官服色,急急地打马到了跟前:“崔天官已经进了宫了,正等二位呢。” 崔晔是在府内被传了进宫的,来至殿内,见武后在座,见了他便道:“虽然还传了袁少卿进宫,但天官向来是我所重看之人,今日传你们所为如何,索性就先跟你直说。” 崔晔道:“是。” 武后便道:“真是因为太平。” 崔晔不解:“殿下怎么了?” 武后叹了口气,眉带忧愁之色,便将昨夜自己在含元殿批阅奏折,听到异动之后,心系太平,正要回太极宫查看,半路却遇到宫人来报。 待她赶回太极宫的时候,发现太平公主好似离魂般,被她召唤才清醒过来。 按照太平所说,原本她正熟睡,忽然看见有人立在榻前不远,起初以为是内侍而已,并未留意,谁知那人竟在呼唤她的名字,太平擦擦眼睛起身相看,才发现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竟是一个身着囚衣,披头散发,浑身鲜血淋漓男子…… 太平惊得大叫,那“人影”一晃,极快便消失不见了。 武后说罢,崔晔道:“深宫内苑,怎么会有这样男子?难道是有刺客潜入?” 武后道:“若是刺客,又怎会是太平所说的这般榔槺模样。” 崔晔道:“若非刺客,深宫里按理说也不会有这样形貌的男子……” 武后道:“你不必忌惮,你想说什么?” 崔晔道:“微臣不敢多言。” 武后笑道:“那好,我便告诉你,太平说了,那个忽然出现又失踪了的人,正是绑架了她的那个贼徒!” 崔晔微微一惊,缄口不语。 武后冷道:“崔卿你也知道,我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若太平并未看错,那也无非是有人背后搞鬼而已!” 以武后的雷霆手段,早在她听了太平所说后,便即刻下令,将太极宫这一殿里里外外的所有宫女太监全部羁押,交给丘神勣详细审问,又命近身宦官领人翻搜整个太极宫里外,看看有无任何蛛丝马迹。 只是目前为止仍一无所获。 而太平还未完全从先前被绑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乍然又见如此可怖场景,又已吓坏了,高宗在魏国夫人的陪同下赶来探望,看太平哭的眼睛红肿,也甚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国夫人贺兰氏因为早听说了太平被绑架的内情,便道:“照我说,陛下不必如此,要怪就怪那贼徒也太大胆了,不是已经被丘神勣杀死了吗,难道变成鬼跑进宫来作乱了?他怎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再说,就算他要索命,也该找大人才是,为什么为难公主一个小孩子呢,公主又做错过什么,又被绑架,又被恐吓,吓得这样,真叫人心疼。” 高宗不由看向武后,却到底并没说什么,只对魏国夫人道:“好了,朕心里已经够难过的了,你不如进内去陪陪太平吧。” 贺兰氏应了声,往内而去。 武后淡淡扫了眼那妖娆的背影,道:“陛下勿惊,我有个好办法。不知陛下肯不肯听。” 高宗道:“哦?既然是好法子,可快说来听听。” 武后笑道:“我不过是一时想到了一个老故事,当初咱们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因连续数夜被噩梦缠身,老臣魏征进言,于是请了尉迟恭,秦琼两位大将,手持兵器立在寝殿门口,用以镇压邪祟,从此后太宗果然心平气静,睡得甚是踏实,再不见有什么侵扰不安了。” 这件事原本人人皆知,当初唐太宗登基之后,时常梦见玄武门之事,虽然当时乃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但兄弟手足相残,始终是一生遗憾。 又因此常常梦魂中看见李建成跟李元吉两人过来索命,一时魂不附体不得安宁,后来听了魏征进言,便叫秦琼跟尉迟恭两员骁勇正气的大将军在寝殿门口值夜,那几夜果然风平浪静。 太宗心甚舒泰,只是如此也非常法,于是便命画师妙手将两位将军的形貌绘制下来,贴在殿门处,倒也极为管用——这也是民间门神的由来。 此刻高宗听武后这般说,便道:“你的意思,是也将秦琼尉迟恭两位的画像贴在门口?这个……可能管用?” 武后笑道:“并不是这样儿,现成的陛下跟前也有人,何必请上辈子的形貌图呢。” 高宗迟疑:“你说的是谁?” 武后道:“陛下如何忘了,克制邪祟,自然是天官莫属了。” 高宗方才醒悟:“对对,我如何忘了,必然是崔晔,他的为人行事,品性等都是上上,只是当初太宗用的是两人,若只天官一个,只怕不成对儿。” 武后道:“我已经想过了,这一次找到太平,出力最多的,却还有一个袁恕己,岂不正好是一对儿么?” 高宗点头,此刻才缓缓地舒了口气:“还是皇后有见地,你说的是,朕听人说袁恕己在豳州的时候,也有个‘鬼见愁使君’的诨称,天官又是个最正直可靠之人,他们两位,虽不似秦琼尉迟恭两位,却也得够了。” 武后是分别叫人去传袁恕己跟崔晔的,因南华坊靠近大明宫,崔晔进宫便早一些。 崔晔听了武后所说,便道:“娘娘,另外有一事,最好还叫一人。” 武后回头,还未问出声,忽然道:“你说的是不是十八子?” 崔晔答道:“是,娘娘如何也想到他?” 武后眉头微蹙,却笑了笑:“天官,莫非你也信十八子所说的那些话么?所谓能见鬼神?” 崔晔道:“世人但凡提及鬼神,便觉离奇荒诞,然而‘鬼神’不过是一种称呼,就如同‘人’之称之为‘人’‘鸡狗’之为‘鸡狗’,未必值得大惊小怪或者惊疑过甚。譬如先前娘娘所说太宗陛下夜梦之事,也不能以常理臆定。” 武后笑道:“天官果不愧为天官,这般豁达通透,可谓万中无一,好,我便如你所说。” 略一忖度,便命太监赶上,叫先前的传旨太监一并召阿弦入宫。 在袁恕己跟阿弦两人进宫之后,崔晔已经在太极殿等了良久。 太平因昨夜受惊过甚,先前又吃了药后,便沉沉入睡。 此时武后却已经不在太极宫。 崔晔见两人来到,便将昨夜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袁恕己同阿弦对视一眼,小声道:“我猜的如何。” 阿弦却扬首往内看去:“殿下这会儿可好么?” 崔晔道:“服了药,睡着了,不必担心。” 见阿弦仍不住地往内打量,袁恕己心头一动,便对崔晔道:“让我们来当个门神,倒也罢了,为什么叫小弦子来?” 崔晔道:“让阿弦来是我的主意。” “我以为呢!怎么会特也叫她!”袁恕己皱眉:“你是担心这里当真会有东西,所以要让小弦子来看看?” 崔晔点头。 实在忍不住,袁恕己极小声道:“可这是皇宫,谁知道会有什么……什么见不得人的,若是给小弦子看见什么不好的……” 崔晔未答,却听阿弦说道:“没事,我愿意的。” 两人齐齐看向她,阿弦道:“公主年纪还小,不该受这种折磨,若能帮得上她,我自然高兴。” 袁恕己愣住,观其神色,又品着这句话,竟不知心中是如何滋味。 崔晔道:“你可看见什么了?” 阿弦又转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 袁恕己略微松了口气,崔晔又问:“你们如何来的晚了?” 阿弦道:“路上遇见卢先生了。” “哦。”崔晔神色淡淡地,未曾再问下去。 偌大的殿内只有三人在中间儿,其他的宫女太监远远地站着,不敢妄动。 阿弦往内殿挪了两步,终于看见在榻上的太平公主,侧卧着,小脸上细眉微蹙。 崔晔见她小心翼翼地不敢擅入,便道:“你可以进内看一看,无妨的。” 阿弦闻听,这才又往内几步,把里屋各处也都看遍了,并没有什么异样。 袁恕己则问道:“我们是要怎么样,在这里站着等?” 崔晔道:“莫急。” 袁恕己道:“我是闲不住的人,让我在这里站等是不能的。” 崔晔淡淡道:“有旨意。” 袁恕己哼了声:“那就罢了。” 这会儿阿弦已经看过了里间儿,又特意打量了太平一眼,才迈步出来。 袁恕己问道:“怎么样,可有什么鬼?” 阿弦摇头。袁恕己道:“小弦子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该用不着我们了。” 崔晔道:“就算是有,它难道会时时刻刻都立在这里等你?” 袁恕己道:“那我要等它到猴年马月?” 阿弦见两人又斗起口来,忙拉住袁恕己道:“反正这里有吃有喝,其实不坏。” 袁恕己转开目光,看着阿弦略带急切的神色,嘴里发涩,只好说道:“你这傻孩子……唉,好吧。横竖是对着你,那就算在这里到猴年马月也是无妨,别叫我对着他就行了。” 他最后指的当然是崔晔。 崔晔听着他的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望着袁恕己,然后目光又落在阿弦身上。 袁恕己却又拉住阿弦:“你早上匆匆地出门,必然没吃早饭,我陪你先吃些点心,这宫内的点心必然是好的。” 太平公主年纪小,她的殿内自不缺些点心果子之类,此刻桌上便陈列数盘,花样极多,看着色香味亦好。 袁恕己便拽着阿弦坐在桌边儿,他搓搓手,捡了个不错花样儿的点心递过去:“你尝尝看好不好?” 阿弦捧着那点心,终于小心翼翼地咬了口,她原本有些心不在焉,不料才吃了一口点心,双眼便直了。 她呆了呆后,忙又咬了两口,眼睛眨了眨,泪就掉了出来。 袁恕己正也吃一个酥皮饼子,只觉酥皮入口即化,又有颗颗的香酥芝麻,里头竟似有奇异的果仁,香甜酥脆,果然手艺出众。 正要称赞,就见阿弦眼中落泪,当即忙扔了手中之物:“小弦子,你怎么了?” 又疑惑道:“是不是太难吃了?我这个好吃,你吃这个。”忙着把自己手中的往阿弦手里塞。 阿弦忍不住哭唧唧道:“没有,很好吃。” 她嘴里还含着点心,咧嘴一哭,渣子便掉了出来。 袁恕己呆了呆,忙道:“好吃又怎么哭了,难道是里头有石子儿,硌着牙了?” 阿弦正流泪,闻言破涕为笑:“没有。” 崔晔在旁看到这里,便道:“大概是噎着了,无碍。”也不等阿弦回话,便叫了一名宫女,吩咐倒水。 那宫女忙去倒了一盏温水,阿弦借机喝了两口,也顺带将哭嗝压了下去。 袁恕己道:“你吃个饼子也能这样,多大了啊?”见她脸上还有些残余泪珠,便抬起拇指又给抹了去。 阿弦不语,只是望着那一盘子点心。 袁恕己见她神不守舍,又道:“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阿弦道:“御厨的手艺很好啊。不知是哪一位做的?” 袁恕己道:“你问住我了,这个我也不清楚。” 崔晔在旁道:“是御膳房的张承运张师傅。公主殿下只吃他做的糕点,你若是喜欢,等我帮你讨一些来。” 阿弦默默地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将正午的时候,武后来过太极宫,在太平榻前陪了片刻,又询问御医她的情形之类。 此时阿弦三人便等在外间,武后出来之后又嘉许了两句,也并未多话,径自去了。 阿弦便对崔晔道:“阿叔,有你在,就算是有什么东西……也是不敢靠近过来的,不如我先出宫去吧?” 崔晔道:“我总不能一直都守在这里,还是得你找出是什么,然后对症下药。” 阿弦道:“这半日没什么,应该是真没有了。” 看着崔晔肃然神色,忽然想到一件事——有他在的地方,鬼神多会退避三舍,这会儿他一直在太极殿内,哪里还会有不长眼的鬼怪自己跑出来? 崔晔道:“你若觉着可以走了,便自己去跟皇后说。” 阿弦无声。 袁恕己在旁笑道:“小弦子,别跟他说话,他的话比那点心还噎人呢。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弦只得重回到桌边儿,袁恕己便问道:“那个卢先生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无法医治的?你跟他都是那副模样。” 崔晔原本离得不远,袁恕己的声音虽已经压低,却怎会瞒得过他的耳目。只是他虽然听得明白,却并不露声色,连目光都未曾转一转。 阿弦道:“我原本以为是可以医治的,所以拼命想带卢先生去医馆,谁知……今天跟他撞见,我才知道……” 就在阿弦看见卢照邻醉酒、她扶着他责骂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令她顿生悚然、最不想见的一幕情形。 卢照邻抱着头,似在忍痛。 他蜷缩着双腿,浑身不停地发抖。虽然竭力隐忍,仍听见模糊断续的低吟。 门打开,有道影子靠前:“别怕。” 那来者低低一句,回手取了一枚银针,在他的背上,肩颈,双腿关节等处连刺了数下。 卢照邻这才慢慢地停下寒战,他抬起头来,憔悴的脸上挂着极大的汗滴,那是因为常人难以容忍的疼痛所致:“多谢师父,向来费心了。” 被叫做“师父”的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赫然正是孙思邈! 只听孙思邈道:“上次你入狱之时,正是严冬,被那狱中的寒祟之气冲了,邪风入骨,又未曾及时来找我,才郁结起来,难以纾解。不过,升之你也不要过于忧虑,我会再想法子。” 卢照邻苦笑:“这也是时也命也,我知道这病躯只怕难以回春,所以想要在一切无法收拾前离开长安……蒙师父一向照料,我已不知如何报答了。” 孙思邈道:“不必这样说。你我师徒一场,也是缘分……在我说不成之前,你且记得千万不要放弃。” 阿弦本来想,孙思邈的医术出神入化,若得他相看,卢照邻必然无恙。 可两人竟是“师徒”相称,而孙思邈已经给卢照邻看过,且并无良策,老神仙劝卢照邻的时候面上那前所未有的肃然之色,正代表着这病情难以应对到何种地步,甚至让向来挥洒自如的孙思邈,都束手无策。 阿弦道:“若连老神仙都没有法子,这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够相助卢先生了。” 袁恕己目瞪口呆,他虽然不好吟诗作赋,但卢照邻诗才大雅,连他也是一个“如雷贯耳”,此刻听了内情,想到那样惊才绝世之人,心中不觉也唏嘘起来。 阿弦说罢,回头看时,却见崔晔不知何时已缓缓落座,脸色有些异样,阿弦本又想起那日在许府门口所见的烟年的异状,但是这是在宫中,崔晔又如此,仿佛不适合提此事,她思虑片刻,便仍缄默。 不觉黄昏来临,太平安睡整日,醒来后精神甚好,尤其是见崔晔在旁,格外喜欢。 即刻命御厨传饭,就让崔晔,袁恕己跟阿弦一块儿在殿内共用。 不多时,御膳房将餐饭奉上,太平打量了片刻,道:“怎么没有鲜鱼脍?” 宫女道:“因公主身子不适,所以不敢先呈那些寒凉之物。” 太平哼了声:“我不爱吃,崔师傅跟袁少卿他们也能吃啊。”又扭头问阿弦:“十八,你吃过没有?” 阿弦道:“吃过。” 太平道:“那你定是没吃过宫内的鲜鱼脍,其薄如纸,崔师傅也是夸奖的,外头的断然不能比。” 阿弦不答,她当然也吃过片的薄如纸的鲜鱼脍,那应该也是天下无双的……但是此刻,却只淡淡一笑而已。 太平又道:“这个乌雌鸡羹跟炙羊肉也不错,崔师傅最喜欢乌米饭……两位爱吃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就随意用好了。” 太平极少跟这许多人一块儿同桌吃饭,故而兴致极好,话也比平日更多好些。 阿弦却比平日更少言寡语,只是低头吃饭。 一时吃罢晚饭,太平毫无睡意,环顾周围,崔晔是个师长,不便缠着说话,袁恕己是个武官出身,不愿跟他多言。 太平瞟向阿弦,蓦地想起一事:“十八,阿黑呢?” 阿弦顿了顿,才反应她说的是玄影:“在家里。” 太平道:“你怎么不带他来?” 阿弦道:“之前伤着了,一直都留在家里休养,还没许出门。” 太平紧张起来:“是怎么伤着的?是不是因为……”她的脸上流露悚惧焦急之色,有些说不下去。 阿弦道:“是被人误伤了的,现如今已经快好了。改日就领他出来走走。” 太平略松了口气:“没有大碍就好了,不然我……” 两人说话之时,袁恕己靠在柱子上站着,崔晔在另一侧窗户边,眼睛望着外头,恍若未闻。 袁恕己插嘴道:“殿下,说起来你是怎么见到玄影,又是如何给他项圈上留字的?” 太平道:“说来也巧,那天我昏昏沉沉地,被贼人带着,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嘴巴被堵着,手脚也被捆着……忽然耳畔听到一阵狗叫……” 随着太平说来,阿弦眼前也看见,太平缩在一处黑暗无光的所在,嘴里发出低低地啜泣声,正在无助之时,忽然底下有一物钻了进来。 一个黑溜溜毛茸茸地头,正是玄影。 太平一见,瞪大双眼,要叫却叫不出声,只是微微蹬了蹬腿。 玄影歪头看着她,太平望着它安静的眼睛,也慢慢平静下来,她艰难地挪动身子,高抬双手。玄影仿佛有些畏惧,正要后退,太平惊慌失措地摇头。 玄影迟疑着止步,太平趁机抓住它的项圈,她摸着那坚硬冰凉的项圈,望着上头“大理寺犬”四个字,想了想,又竭力低下头,从耳朵上将一个耳珰摘了下来。 用耳珰的尖锐一头,太平颤抖着手,用尽全力刻下“救我”两个字。 生怕玄影被人发现,太平勉强刻完之后,便放开玄影,一边抬头示意它离开,玄影倒退两步,终于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但就再它跑出去之后,太平听见外头有人喝道:“这里怎么会有条狗!” 然后就是玄影“呜”地一声,太平听出是狗儿受伤哀鸣的声响,加上方才刻字已经用尽浑身之力,太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这会儿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袁恕己叹道:“原来果然还是玄影先找到殿下。只可惜当时我并没留意玄影的异样。” 其实玄影虽然嗅到了太平藏身之地,但当时玄影只是路过,却并非是灵性要找太平。被太平刻字,也是误打误撞。 毕竟在玄影的心目中,只有阿弦是自己的主人,除了阿弦,崔晔跟袁恕己应该也有一席之地,但是太平却有些正好相反……毕竟当初它被贺兰敏之强行带走后,又被太平用黄金项圈锁住,困的它无法离开,脖子都磨破了,因此玄影对于太平其实是有点“阴影”的。 因此也并没有像是当初在桐县雪谷之困救阿弦一样去传信救她。 太平说完,便对阿弦道:“阿黑救了我的命,十八,你肯不肯把它让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么?” 阿弦摇了摇头。太平道:“你这穷小子,怎么这样固执?只要你说一声,我让父皇赐你大宅子,给你升官,怎么样?” 阿弦不理。 袁恕己笑道:“小弦子才不是卖狗求荣的人呢。” “卖狗求荣?”太平喃喃,继而大笑起来。 阿弦听了,也不由忍俊不住。 武后派人来询问过一次,这边自回万事皆妥。 渐渐地入夜,太平说了半晌话,也有些劳累,便自去睡。 阿弦起初还能撑着,随着夜深,困意上涌,袁恕己悄声道:“这里有我跟崔晔,你偷懒睡会儿,没人知道。” 阿弦不应,袁恕己索性挪到她身旁:“不然你靠在我身上,打个盹儿吧。” 实在是困倦无法,阿弦便将头一歪,靠在袁恕己肩上,这正如瞌睡中被塞了个枕头,居然一转眼的功夫就呼呼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弦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凉。她起初还当自己是没有盖被子的缘故,只是稍微地缩了缩身子而已,然后很快,那股冷意骤然加重,以至于阿弦无法再沉睡下去! 她猛地睁开双眼,望见眼前近在咫尺地立着一道影子。 阿弦几乎本能地窒息。 那“影子”立在跟前,头发散乱,脸色斑驳,做青黑色,身着长衫白衣,血渍纠结。 两只鬼眼直直地望着阿弦。 因听崔晔说起过昨夜情形,阿弦原本以为是“钱掌柜”因心有不甘,才来恐吓太平云云,此时一见这鬼的样子超出预计地可怖,几乎不敢细看。 袁恕己就在阿弦身旁,虽然看见她呵出的气息几乎凝结成寒霜,却偏无法看见眼前的那只鬼,只问道:“小弦子,你、你是不是看见了那种……” 阿弦无法回答,因为冷极,嘴唇已经变作紫黑色,甚至连眼睫上都缀了淡霜。 袁恕己见她死死地盯着前方,心中恐惧,却并不是因为那未知的鬼怪,他张手将她抱住,回头瞪着虚空:“有什么本事冲我来!” 那鬼却连看也不看,只是盯着阿弦。然后它锐叫一声,忽然变了! 阿弦的眼睛几乎都给冻住了,想闭都闭不上,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发生的种种,很快地几乎连魂魄都要冻僵了。 袁恕己察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情知不妙:“小弦子,你撑着点,崔晔,崔晔!”举手将阿弦抱住,却不知往哪处求救。 这会儿殿内的宫人都被惊动了,浑然不知发生何事,只看见袁恕己抱着阿弦,而后者睁大双眸,脸色白里泛青。 那鬼越发靠近了阿弦,几乎跟她脸贴着脸,桀桀笑道:“看清楚了么?这就是……那妖妇对我所做的……” 一股森寒凉意钻入阿弦的耳中,如蛇似的体内游走。 阿弦再也撑不住了,竭力叫道:“阿叔!” 这声音十分低微,阿弦颤抖着,复哑声拼命叫道:“阿叔,阿叔,阿叔!” 那鬼狞笑着贴近阿弦的额头,双眼对上阿弦的双眼。 袁恕己死死抱紧,阿弦却想要挣扎,正在这万般无奈之时,崔晔的身影从内殿掠了出来。 千钧一发的瞬间,他举手将阿弦肩头一握,张手将她拥入怀中。 与此同时,“啊”地一声惨叫,于冥冥中响起。 太极殿内众人当然看不见那只鬼,只是觉着殿中好似比平日要冷许多,几乎让人牙关打颤。 但随着那鬼魂飞魄散,殿中亦有一股冷风绕浮而过,扑面似起了一阵略带酒气跟腥气交加的湿冷之风,然后消散一空。 殿内的冷意也随之陡然减退! 在场之人却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崔晔静静对众人吩咐:“都退下吧,做了噩梦而已。” 众宫女太监退下之后,崔晔慢慢放开阿弦,问道:“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袁恕己在后盯着他道:“我倒也想问,你方才去哪里了?” 崔晔道:“我在内陪着公主。” 袁恕己道:“你明知道小弦子能看见那些东西,你却在里头陪着公主?” 崔晔道:“我叫阿弦来是为了什么,我们都清楚。若我在身旁,阿弦就什么也看不见。” 这话当然是无懈可击。 阿弦缓缓抬头——她先前也曾忧虑过此事,只是……没想到不必她开口,崔晔早也想到,且早自主而为。 但是袁恕己却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你是故意离开小弦子,好让她看见那些东西。” 崔晔并不否认:“是。” 袁恕己满面寒霜:“我先前以为我做事已经颇为狠绝了,不料,不动声色的人狠起来才是真够狠。” “别说啦。”忽然阿弦道:“这不是钱掌柜。” 袁恕己跟崔晔一同看向她,袁恕己问道:“小弦子,你说什么?” 阿弦道:“方才那个鬼,不是钱掌柜。” 崔晔道:“那么是谁?” 阿弦举手捂住耳朵,喃喃道:“不知道。但是,但是……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她挡住了袁恕己询问的声音,却挡不住那一阵阵尖利刺耳的猫叫声,伴随着凄厉的笑,可怖的惨叫。 那女子厉声叫道:“阿武妖猾,乃至于此!” 她的双手双足都被斩断,身体被放进酒瓮之中,只露出一个头颅在外,白多黑少的双眼盯着阿弦,笑道:“你看见了吗?她对我们所做的!” 袁恕己在听见“阿武妖猾”之时,心头凛然,想也不想便捂住阿弦的嘴。 121.自信 阿弦年小,又久居穷乡僻壤,有些京都密怖异闻,自然不知。 当初高宗废了王皇后,立了武氏之后,废后跟萧淑妃两人,便被囚禁于后宫密室,处境凄惨。 密室甚是简陋,暗无天日,两人于其中,终日以泪洗面,诸般苦楚无人理会,苦不堪言。 忽一日,高宗心血来潮记起两人,念及昔日恩爱前来探望,惊见是如此惨状,心中不忍,便许诺要救两人出去。 谁知武后自有眼线,当即便知道此事。 当初太宗驾崩的时候,自以为将武媚囚禁在感业寺便万无一失,谁知竟仍让她绝地重生,武后当然比常人更加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因此她亲自来到废后跟萧淑妃的居所,先命各自杖责一百,打的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然后…… 便是阿弦方才所见了。 武后处置王皇后萧淑妃两人的手段,算来大概只有汉时吕太后吕雉对付戚夫人的时候可以一比了。 所谓“人彘”这种极度残忍可怖的称呼,便是从吕雉而始。 而据《新唐书》记载,在萧淑妃临死之前,曾经大呼:武氏狐媚,乃至于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这意思便是责骂武后,且说以后会变成猫,武后为鼠,将生生咬碎她的喉咙来报仇。 然后,又有武后命宫人驱除宫中所有的猫的传说。 甚至是崔玄暐跟袁恕己,也是在事发后数年才略略风闻……只是仍不知真假。 所以就在听见阿弦说“阿武妖猾”之类,袁恕己一下子便想起了多年前那宗秘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毕竟是在宫中,虽已是陈年往事,毕竟非同一般,若给武后知道了阿弦看见了萧淑妃的鬼魂……之类,以武后猜忌的心性,狠辣的手段,将如何处置,谁也猜不透。 正在屏息之时,有人问道:“崔师傅,怎么样了?” 原来是太平公主走了出来。 先前在袁恕己呼唤崔晔的时候,内间太平就惊醒了,本满面慌张,幸亏崔晔在旁边,劝她道:“殿下莫怕,不要出外。” 太平才按捺不动,只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晔盯着外间,面色凝重,答道:“不怕,袁少卿能应付。” 不料却又听见阿弦大叫“阿叔”,太平才又要追问,崔晔道:“殿下留在这里,千万莫要出去。” 太平不解,面前人影一晃,却是崔晔疾若风似的掠了出去! 在宫女的环绕下,太平愣愣地等在里间,一直听外头没了动静,才按捺不住翻身下地,出来查看情形。 袁恕己撤手之前,不忘在阿弦耳畔叮嘱:“别说方才之事。” 崔晔则回身道:“殿下勿惊,只是阿弦方才做了个噩梦,现如今已经叫醒了。” 袁恕己皱眉斜睨他:“真敢说。” 阿弦想到方才所见,心有余悸,看着崔晔在前的身影,——就像是在飞雪连天狂风大作的夜晚走了很久几乎冻僵的旅人看见火光,有种想要即刻走到他身旁去的冲动。 太平先前正从睡梦中醒来,尚且懵懂,此刻清醒过来,因看阿弦道:“你居然还会做噩梦?” 阿弦道:“嗯……”又看崔晔,双手还有些冰寒难伸。 太平笑道:“那你一定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你为什么叫‘阿叔’?” 阿弦看向崔晔:“想叫、就叫了。” 袁恕己见她的双手颤抖,便将她的手握了一握,仍觉冰冷非常:“小弦子,你还冷么?” 太平听见,便道:“外间是有些冷的,不如到里间去,左右内殿也极大,我一个人哪里睡得过来,且我一个人也怪怕的……唉,如果有阿黑在就好了,明日一定要叫人带阿黑进宫来给我看看。” 太极宫再次恢复了平静,因担心消息传出去,引武后不安,崔晔叫一名宫人自去禀明只是虚惊一场。 顷刻那宫人回来,报说:“娘娘说:不必凡事回报,娘娘很相信天官跟少卿之能,只有劳两位了。” 两人道了不敢。仍回到殿内值夜。 此时阿弦已被太平拽到了里间儿,隐隐听到两个说话的声音。 袁恕己斜斜地倚在门口,侧耳听了一听,便对旁边的崔晔悄声道:“你方才那样,也不怕小弦子出事?” 他一直都守着阿弦,当然也看的最为清楚,——那一刻阿弦的脸色都变了,不是惨白,而是白里泛青的那种,连看不见鬼魂的他都感觉到了那股迫人的寒意就在面前。 崔晔道:“少卿很是关心阿弦。” 袁恕己道:“这不是废话么?” 崔晔道:“但据我所知,在桐县的时候,少卿一度对阿弦怀有敌意。” 袁恕己道:“过去的事总是提来做什么,何况哪个人没有眼瞎的时候啊。”说到最后一句,他特意瞅了崔晔一眼。 崔晔道:“那现在少卿对阿弦如何?” 袁恕己眨了眨眼:“我当然……当然是喜欢她,怎么样?” 袁恕己并不知崔晔对阿弦的身份知道多少,是否如他一样知道阿弦是女孩子,是以略有迟疑。 崔晔淡淡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袁恕己不知他这句是何意思,正在浮想联翩,忽然听到里头太平道:“我去平康坊的那次,跟你一块儿的那个人是谁?” 阿弦道:“没有谁。” 太平认真道:“别跟我胡混,就是那个很护着你的男的,长的……倒也看得过去,我记得你叫他大哥来着。” 阿弦早知道她说的是陈基,只是不想提起而已。 如今见赖不过去,便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太平笑道:“但是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你是孤儿,怎么还有个大哥呢。” 阿弦道:“不是亲的。” 太平“啊”了声:“原来是这样……那你从小到大岂不是没有别人疼?” 阿弦道:“有的是。” 太平道:“有谁?”忽然吃吃笑道:“难道是崔师傅?” 殿内突如其来的沉默,连同外头的袁恕己跟崔玄暐也皆无声。 然后阿弦淡淡哼道:“他只是其中一个。” 袁恕己“噗”地笑了出声,崔晔也忍不住嘴角微挑。 里头太平道:“哈哈,你又是在吹牛,我早知道啦。” 阿弦奇道:“你知道什么了?” 太平道:“上次小年逛街的时候遇见,你买个昆仑奴的面具都一脸肉疼,弘哥哥都跟我说了。” 阿弦本是随意跟她闲话,猛地听她提起这件来,便咳嗽了声:“太子怎会跟你说什么?” 太平道:“弘哥哥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不要为难你,说你是从外地来长安的,必然不容易,囊中羞涩也是有的。” 阿弦本要再反驳不认,然而听了这句,却也没什么可辩的,便哼了声,低头不语。 太平见她不搭腔,便道:“你生气啦?” 阿弦道:“没有,夜深了,殿下还是睡吧。” 太平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那好吧,我也有点乏了。” 内殿里就此无声。 顷刻,崔晔走到殿门处,往内看了一眼,却见太平公主睡在榻上,却不见阿弦的身影。 崔晔忙转头四顾,蓦地发现在右手侧,是阿弦倚坐在柱子上,低着头,已经睡着了。 崔晔看了会儿,有宫女悄悄走了过来,轻声道:“天官,有何吩咐?” 崔晔顿了顿:“夜深会冷,去取一床被子,给他披上。” 宫女答应:“还有别的吩咐么?要不要将这位叫起来,安排一个睡榻?” 崔晔道:“不必了。” 崔晔悄然后退,身后却撞到一人,他回头看时,却是袁恕己抻着脖子往内瞧。 袁恕己后退一步,道:“小弦子呢?怎不见人?” 崔晔道:“在墙边儿睡着了。” 袁恕己忙瞅过去:“这怎么成,地上毕竟凉,她方才受了惊吓,那手跟冰似的,再这样睡一夜,只怕会落下病。” 崔晔道:“好不容易已经睡着了。” 正此刻宫女取了被子,双膝跪地,为阿弦披在身上,大概是动作太过温柔,竟也没惊醒她。 袁恕己踌躇片刻,方不再说了。 两人又退回外殿,袁恕己依旧在柱子旁靠站着,崔晔于旁侧桌边儿落座,两个人都并无睡意,听到外头更漏声响,不知不觉,丑时已过。 却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一夜终于要平安无事过去的时候,内殿里又传来连声尖叫。 起初袁恕己还以为是阿弦,故而进门后便直冲阿弦而去,谁知入目,却见阿弦仍坐在地上,似被惊醒,正睁大双眼看向前方——太平公主的方向。 与此同时,是崔晔也闪身入内。 这会儿太平已又从榻上滚落,缩在榻边儿上瑟瑟发抖,口中乱嚷,崔晔上前将她的手握住:“殿下勿惊!” 他连唤数声,太平方醒悟似的,盯着他看了会儿,叫道:“崔师傅。”忙将他抱住,兀自发抖。 崔晔道:“殿下是怎么了?” 太平哭道:“是那个鬼,又来找我啦。”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上次那件事后,这殿内的侍从都被带走审讯,至今未回,弄得人心惶惶,这会儿听太平又如此说,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刹那间跪了一地。 崔晔轻轻拍了拍太平的背,回头看向阿弦。 正好袁恕己将她扶着站起身来,阿弦的双腿有些酸麻,袁恕己察觉,便俯身给她揉着膝关节。 忽然听见崔晔跟太平问答,袁恕己随口问道:“小弦子,你可曾看见什么?” 这其实也正是崔晔的意思。 阿弦茫然道:“什么也没有。” 袁恕己道:“当真?” 阿弦点了点头——除了先前在外殿遇见的那只之外,目之所及,十分干净。 崔晔问太平道:“殿下不必着急,你可否告诉我详细情形?” 太平抽噎道:“方才他又站在我面前,样子仍是那样可怖,崔师傅进来的时候,他才不见了的。” 阿弦心头一动:崔晔虽跟袁恕己几乎前后脚进内,但因袁恕己离的近,毕竟早一步,但比袁恕己更快的,则是阿弦。 她在听见太平的叫声之后立刻醒来,所以室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按照太平所说,那时候在她榻前应该有什么才是。 可是阿弦明明什么也没看见。 既然如此,太平有怎会如此说?难道她真的是因受惊过度出现了幻觉,或疑神疑鬼而已? 这一场闹,不免又惊动了武后,这时候武后才睡下不久,却仍是起驾而来。 太平复哭的可怜之极,依偎在武后怀中,武后不住地安抚她,又问详细。 崔晔道:“臣等一直都守在此间,并未发现异常。” 武后道:“那么……十八子可看见什么了?” 阿弦正低着头,见点到自己,便道:“我也并没有看见什么。” 武后不以为然。 崔晔道:“娘娘,我还是觉着,殿下只怕是受惊以至于体弱神虚,而并不是真的这宫中有什么邪祟。” 武后笑道:“我也正觉着如此,但是陛下疼爱太平心切,我若坚持说无碍,陛下反当我不把太平放在心上。” 太平又是委屈,又且着急:“崔师傅,母后,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我真的看见了!” 崔晔瞥一眼阿弦,阿弦会意摇头。 崔晔便道:“殿下年纪毕竟还小,又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身心受创,由此疑心生暗鬼,也是有的,殿下只要放宽心,不必多去思虑,好生服药安寝,必然无碍。” 太平红着眼道:“崔师傅,你怎么不信我能看见?” 崔晔道:“若殿下当真这般说,那么,所谓鬼神之说,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又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若那鬼当真死的冤屈,他想要报仇索冤的话,也自要找那正主去,是袁少卿负责将他拿住,是丘神勣百般刑折,他若报仇,当然要先去找那两人,又怎会来寻殿下?何况殿下身份尊贵,此又是宫中,有诸神诸佛庇佑的,似那种孤魂野鬼,又怎敢擅闯如此森严庄重之地?” 太平听了他这一番话,才慢慢平静下来:“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 崔晔道:“我们这许多人都帮殿下看着,里头有阿弦跟众人,我跟袁少卿就在殿门处,若有异样,早就发现了。殿下若是信我,切勿再自疑自苦。” 武后听他说罢,面上也露出笑容,低头对太平道:“你可听见了?我告诉你的话你不肯听,只当我是安慰你的而已,如今崔天官可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你向来不是最为钦佩么?他的话又果然这样有理有据,我都信服,你总该听了吧?” 太平缓慢点头。 “这才是娘的好孩子。”武后将太平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又满是宠溺道:“以后你若还是害怕,不如随时都跟在母后身旁,若真的有什么鬼祟想要侵害太平,就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这话带了几分隐隐地霸气,在场几人听着,心情各异。 太平依偎在武后怀中,依稀一笑:“谢谢母后。” 阿弦垂着头,只恨不得此刻脚下有个地洞,把她深埋在里头,那就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必听了。 外头宦官忽道:“皇上驾到。” 武后拍了拍太平手背:“你父皇也看你来了。” 袁恕己握住阿弦手腕,同她一块儿后退靠边。 他也并未第一时间看向门外,反而看向阿弦,见她的脸色隐隐发白。 好歹并无人注意,袁恕己便向她身边靠了一步,低声道:“小弦子,别怕,皇上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不会吃人。” 阿弦才牵了牵嘴角,勉强道:“知道啦。” 不多时高宗进门,身边却还陪着一位千娇百媚的丽人,正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贺兰氏并未盛装打扮,反而一身素服简装,就仿佛才慵懒睡醒一样,此时跟着高宗一块儿前来,意味自然非凡。 武后放开太平,起身迎驾。袁恕己崔玄暐等人也在侧相迎。 高宗见他们都在,笑道:“皇后免礼,崔天官袁爱卿也不必多礼,今日劳烦你们了。” 崔晔跟袁恕己道:“不敢。” 高宗又上前细看太平,见她双眼发红,神色惊惶,不由道:“原先朕听说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又闹腾起来了?” 武后道:“其实并不跟别的相干,只是孩子受了点惊吓,所以有些疑神疑鬼的。太平自己方才也说了。” 太平点了点头,高宗在榻边坐了,搂住太平肩膀,叹道:“若真如此,倒也好办,多吃两剂安神补气的药就好了,横竖别让朕的太平有事。” 高宗说着,又看向崔晔道:“太平年纪还小,又是个女孩子,故而朕跟皇后都格外疼惜她,不愿她出丁点儿纰漏,不然,断不会指使大臣进宫做这种事的。” 崔晔道:“陛下不必如此,能为陛下跟公主效劳,也是臣等的荣幸。” 高宗笑道:“不管如何,朕替皇后跟太平都谢过两位爱卿了。” 两个自都称呼不敢。 此时魏国夫人从旁道:“早听说袁少卿为人可靠办事老成,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英武之才。” 袁恕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魏国夫人,见她容貌娇丽,言语张扬,倒是跟贺兰敏之有些相似,又想到听说的那些高宗跟贺兰氏之间的关系……如今看这般情形,倒是十有八/九是真。 因魏国夫人身份微妙,袁恕己只低头道:“多谢夫人夸赞。愧不敢当。” 魏国夫人却对高宗道:“皇上,你自己也说了,人家是堂堂朝臣,居然来给你看门守院似的,这也是他们忠心才如此,你可不能口头说一声谢就算了,很该好生嘉奖。” 高宗笑道:“说的是,朕记下了。” 武后在旁,淡淡地又扫了一眼魏国夫人,贺兰氏却只当未觉,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得意。 此时高宗瞥向阿弦,迟疑问道:“这位又是?” 武后便含笑道:“陛下,他就是‘十八子’。” 高宗本满眼疑惑,听了这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他竟是转作惊喜之色,笑道:“朕可是闻名良久,今日才得见面了。” 阿弦在高宗相问的时候已经提起了心,又听那句“原来是你”,顿时间竟有些魂魄荡漾,正不知如何,幸而听高宗说了最后一句。 高宗点头叹道:“当初你才来长安,明德门前打了李洋,说明德门乃是天子脸面,不可为天子脸上抹黑的时候,朕就已经印象深刻,后来又闹出那许多事来……只不过,真是没想到,居然只是个这样年幼的少年而已。” 武后笑道:“可不正是英雄出少年么?也是陛下的仁德,这天底下的英杰灵秀才齐聚长安。” 高宗点头,饶有兴趣地问阿弦道:“你多大了?” 阿弦深吸一口气:“回陛下,十……十六了。” 高宗“哦”了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来,我还当只有十三四岁呢。皇后你觉着呢?” 武后笑道:“这孩子是个孤儿,打小儿吃了些苦,所以不像是寻常人家吃穿不愁的孩子们长的那样壮实高大。” 高宗叹道:“原来是这样,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对了,你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看。” 阿弦听着高宗跟武后的对话,脑中早嗡嗡作响,仿佛是澎湃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冲了过来,不毁天灭地誓不罢休一样。 阿弦自觉身在浪中,几乎有些站不住脚,正在随波起伏,旁边袁恕己靠近过来,在她手臂上悄悄地扶了一把。 如有了片刻凭仗,阿弦这才站稳。 李治见她不答也不动,不由道:“你怎么了?” 袁恕己便代替答道:“陛下恕罪,她毕竟年纪小,身体向来有弱,熬了一天一夜,有些乏累,御前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高宗方笑道:“我怎会责怪他什么?你抬起头来我看一看。” 袁恕己正满怀担忧,阿弦慢慢地抬起头来。 在她面前的高宗,浓眉长髯,仪表堂堂,却并没什么身为帝王的那股迫人的威仪,正好相反,满面却是慈和之色。 忽然旁边太平道:“父皇,你怎么啦?” 高宗回头笑道:“啊,没什么,朕就是好奇将半边长安都搅乱的人,生得什么模样而已。” 太平道:“他并不是生得三头六臂跟哪吒一样,父皇是不是很失望?” 高宗哈哈大笑,又将太平搂入怀中,道:“知道开玩笑,那必然是无碍了。” 魏国夫人在旁看了阿弦半晌,笑道:“你不是跟在我哥哥身边儿么,怎么跑进宫里做什么?” 阿弦道:“是宫内传召。” 魏国夫人别有意味般道:“那你可要留心了,周国公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人,他今日使唤你你却不在,惹怒了他,一定会罚你。” 武后道:“贺兰,难道他在敏之身旁侍奉,竟比奉召入宫看护太平更要紧么?” 魏国夫人道:“我当然觉着是看护公主要紧,只是怕哥哥那个坏脾气,会迁怒给他呢。” 武后道:“敏之性子虽冲动了些,但不是不明事理的,既然此间已经平安无事,不如让崔卿把十八子送过去,在周国公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崔晔拱手应承。 魏国夫人道:“这不过是我胡思乱想罢了,哥哥未必会这样小气……只是我想不通,宫里多少内侍都用不完,何必巴巴地从外头又找一个进来。再者说原先不是还说太极殿里有细作弄鬼,把那些人都绑起来审讯拷打了么,这会儿难道就不怕这也不是个好的?” 武后只淡淡道:“我相信周国公的眼光。” 魏国夫人才又要说,高宗拦住她,道:“敏之的眼光于京都也是独一无二,若这孩子有个什么,敏之断不会容他留在身旁。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着又看向武后:“不过皇后,我的确有些不解,怎地还要把敏之的小厮也叫进宫里来?他又有何用处?” 武后还未作答,崔晔道:“回陛下,此事是臣的主意。” 高宗问道:“哦?不知这是何故?” 崔晔道:“阿弦年纪虽小,昔日在豳州的时候,也是县衙捕快,袁少卿去豳州任职,便慧眼独具地收了他在身旁,因此袁少卿所破奇案,也跟阿弦脱不了干系,故而这次听说要召袁少卿进宫,不由就想到阿弦,双剑合璧,岂非无敌?” 高宗大笑:“不愧是崔天官,想的周到,说的明白。” 武后在旁也微微一笑。 说了这许久,天色已明。当即二圣便许三人出宫,武后留下来照看太平,高宗同魏国夫人自回麟德殿。 出麟德殿往外,魏国夫人道:“这个叫十八子的,名字怪,人也怪。” 高宗李治道:“这是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笑道:“名字就罢了,至于这个人,我怎么冷眼瞧着,有些像是……” 李治问道:“像是谁,怎么不说了?” 魏国夫人道:“像是皇上啊。” 李治笑道:“你又在在信口胡说了。” 魏国夫人也并不纠缠此事:“你就当我瞎说好了,但是这一次明明是皇后惹的祸,还几乎把太平害死,那句‘废皇后,得太平’才传入我的耳中,我就慌了,若换了我,一定会立即自请陛下废黜皇后之位也要保住太平性命,她倒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如今才懂得着急了么?” 高宗笑道:“罢了,不必再提。都已经过去了。” 贺兰氏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您难道打算忍她一辈子?” 高宗道:“不然又能怎么样?”上次终于不想再忍,叫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谁知最后……上官仪落得如此下场,高宗也知道跟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贺兰氏却道:“您是皇上,当然是您说了算的。” 高宗叹了口气:“唉,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贺兰氏撒开他的手:“说来说去,您不过是不想废她而已!” 高宗道:“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咱们回去吧……” 贺兰氏皱着眉:“皇上自己回去吧。” 高宗忙道:“你去哪里?” 魏国夫人却转身往外,边走边道:“皇上既然这么怕她,我在这里呆着也没意思,我出宫去了。” 高宗又叫数声,贺兰氏置若罔闻,高宗怏怏地叹了声,自己扶着宦官回宫去了。 且说贺兰氏怀着怨愤,匆匆地出丹凤门,正要往周国公府去,却见前方路上有三人伫立。 魏国夫人略一看:“怎么他们在这里?” 距离皇宫不远处的三人,赫然正是崔晔,袁恕己跟阿弦。 贺兰氏打量中,马车滚滚往前,正经过此处,贺兰氏道:“停车。” 车夫忙勒住马儿,贺兰氏掀起车帘,笑微微往外道:“十八子,你不是要回周国公府么?要不要上车,我也正要去那里。” 阿弦道:“多谢夫人美意,承受不起。” 贺兰氏笑道:“这有什么。”复看袁恕己跟崔玄暐两人,“少卿跟天官若不嫌弃,也一并同车就是了。” 两人哪里肯,忙都谢辞。贺兰氏道:“好吧,那我就先去一步了。”向着三人仍是一笑,放下帘子。 袁恕己目送那马车离去,不由道:“陛下可真是混不吝,老少咸宜啊……” 崔晔咳嗽了声:“少卿,不可乱说话。” 袁恕己蓦地醒悟一件事,忐忑看向阿弦,陪笑道:“小弦子,昨晚你必然没睡好,我送你回去先睡一觉可好?” 阿弦倒是并没在意袁恕己的话,她昨夜果然没睡好,且又受那极大惊恐,最后又是二圣的无心一击,这会儿可谓身心俱疲,神魂憔悴。 阿弦双眼酸胀,忍着不适反而笑道:“好。” 又道:“我说我不想进宫,下次是绝对不再自讨苦吃啦。” 袁恕己瞥一眼旁边的崔晔:“这还要多谢天官。” 阿弦不解,袁恕己道:“是他向皇后举荐的你,不过这举荐的还真对,就算误打误撞,公主不是见鬼,而是疑心生暗鬼,那倘若这萧淑妃的鬼魂趁机出来作祟,岂不是我们守多少夜也没用,毕竟治标不治本。” 阿弦才知道是崔晔举荐,举手揉了揉眼睛:“阿叔,我可不想参与宫中的事啦,以后若还有类似,你记得给我推了,不要让我来。” 崔晔道:“之前那鬼还跟你说了什么?” 阿弦道:“也没什么……”想到那鬼跟自己面对面的模样,虽是青天白日,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才道:“她、她只问我看没看清……他们所遭受的。” 声音越来越低。 袁恕己不由自主道:“你看见了什么?” 阿弦抱了抱胳膊:“没有手脚、被丢进酒瓮的……” 袁恕己几乎有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提了,小弦子,快点把这件事忘掉,以后咱们再也不进宫了好吗?” 阿弦正要点头,崔晔道:“未必。” 袁恕己扭头看他:“说什么?” 崔晔道:“只怕是避不了的。” 昨日他跟武后提起阿弦的时候,武后自己早也想到了阿弦,所以就算不是他提及,武后关心太平情切,终也会想要试一试。 这一次,幸亏是他跟袁恕己同在宫内,倘若他不在呢? 崔晔道:“有些事……得让阿弦一个人去面对。” “你又来了!”袁恕己不快起来,“你当她是什么?当她是你吗?像是你这样冷血无心八风不动的?” 若这会儿不是距离大明宫还近,袁恕己早提高声音吵了起来。 崔玄暐不跟他辩,只看向阿弦道:“你先前面圣的时候,是在怕什么?” 阿弦道:“我没有怕。” 崔玄暐道:“你当然没有怕,你只是有些软弱。” 袁恕己气的七窍生烟,叫道:“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真当她三头六臂是个哪吒?” 崔玄暐看着阿弦,却并没有再说别的,也并无什么恼色,淡淡道:“既然袁少卿相送,就不必我多事了。但是,倘若周国公为难你,你不可跟他说是旨意,只说是我举荐,记得了?” 阿弦道:“记得了。” 崔晔又沉默片刻:“好,我先去了。”他向着袁恕己一点头,转身往崔府的车驾方向而去。 身后,袁恕己只觉着自己口中也吐出丝丝寒气儿来:“这人的血大概也是冷的。在豳州的时候我以为他那副模样已经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如今才发现是小看了他。我料定他的血里一定有冰碴子在流淌。” “不是,”阿弦却笑了笑:“阿叔是为了我好。” 袁恕己张口结舌。阿弦道:“他说的对。我是有些软弱。” 袁恕己恨不得捂住她的耳朵,又想再捂住她的嘴:“别中了他的歪理邪说。我倒是嫌你太刚硬了些。” 阿弦道:“你不懂。” 袁恕己咬牙道:“我当然懂!不懂的是你们!” 阿弦一愣,对上浓眉底下的那双冒火带光的眼睛—— 吉安酒馆: “我有另一个机密告诉大人,作为交换……” 陈三娘子的笑里陪着小心,“那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 阿弦的脸白了一分,毫无预兆地,她抽回被袁恕己握住的手。 袁恕己一愣,忙又按住她的肩头:“怎么了?” 不由自主地,阿弦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豳州大营: “今日你冒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苏柄临问。 “当初老将军告诉我,朱伯就是当初宫中的御厨朱妙手,我却不知老将军为何执着于此人……” “现在你知道了?” “老将军想找朱妙手,是为查明当年那件案子的真相,老将军您以为,小弦子就是当初宫闱惨案中被害死的那位公主,是不是?” 呼吸渐渐急促,阿弦睁大双眼,抬头看向袁恕己。 122.意义 袁恕己只看见阿弦呆呆地望着自己,十分担心。 谁知阿弦一反手,竟将他搭在肩头的手挥开,同时后退一步。 袁恕己本来不知如何,然而见她反应如此古怪,他同阿弦毕竟是从豳州一路相处过来的,对她的举止反应当然也甚是熟悉,袁恕己知道这不是阿弦看见“鬼”的反应,那么……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阿弦。 心忽然狂跳起来,有种不妙预感。 阿弦仍步步后退。 袁恕己想拦住她:“小弦子,你……”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然而还没容他开口,阿弦已经转过身,飞快地往前跑去! 袁恕己叫道:“小弦子!”急忙追过去。 可阿弦已经一头扎进前方热闹的街市里,就如鱼归大海,何处可寻? 且说阿弦头也不敢回地往前狂奔,生怕袁恕己会追上来似的,不知跑了多久,精疲力竭,靠在墙根旁呼呼喘气,眼冒金星。 袁恕己居然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孩儿,甚至,他居然连她那令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所谓“身世”。 虽然从豳州开始的相处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将袁恕己视作了最可信任的人之一,然而却着实想不到,他居然早就知道了这些本不该被第二人知晓的…… 最要命的是,他虽然知道了,在她面前却表现的像是一无所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仍是在太阳底下,虽然身边并没鬼魂,阿弦仍觉得呼吸困难,身上发冷。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袁恕己,更加无法沉下思绪,考虑他这样做是为何,又会不会有什么……企图。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逃走。 昨夜惊涛骇浪,并没睡好,阿弦本想回平康坊家中好生休息,然而因为这件事,忽然想到袁恕己兴许也会跑去找她,一念至此,阿弦便又转过身来。 谁知才一回身,就见眼前有一道人影正扑过来。 阿弦昨晚被吓得够呛,见状“啊”地叫了出声,正欲后退,却在瞬间看清来人的脸。 竟然正是苏奇。 苏奇见阿弦俨然受惊,忙过来扶住:“十八弟,我不是成心的,只是看着背影像你,正迟疑要不要打招呼,你就忽然回过身来了……” 阿弦定了定神,看着苏奇的笑脸:“没什么,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奇道:“我有件差事去大理寺交接,才回来,你是在这儿做什么?” 阿弦道:“我……我就站站,没干什么。” 苏奇笑道:“你跟着周国公,哪里会这样清闲?不要瞒着我,我方才去大理寺的时候,可是听说了,昨儿你跟大理寺的袁少卿进宫去啦!是不是真的?” “袁少卿”冷不丁又冒出来,阿弦的心又猛撞了两下:“是啊,才回来了。” 苏奇忙凑过来,神秘兮兮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阿弦敷衍道:“能有什么大事?” 苏奇道:“你难道不知道?前些日子金吾卫跟禁军们四处搜捕寻人,府衙也接到了通知,然而兄弟们都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人……后来大家都在传说,找的是太平公主呢!” 阿弦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差点儿脱口而出,又忙改口道:“你怎么敢瞎说?殿下明明好端端在宫里,又找她做什么?” 宫内封禁的那样厉害,行事那样隐秘,没想到民间仍猜的这样准。 “你见着公主在宫里了?”苏奇挠挠头道:“我原本也不信,只是他们说……崔天官的夫人出事的那天是在城外拜佛,还有人看见太平公主那天也是去找天官夫人了……于是都猜测前些日子搜的那样严密是不是公主出了事呢,既然你说在宫里,想必是他们瞎猜。” 阿弦只好道:“是了,不要跟着瞎猜,这种皇宫大内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多嘴惹祸上身。” 苏奇点点头,忽地又道:“十八弟,你这是要去哪,可忙么?” 阿弦先前因觉着不能回平康坊,只是又不知去哪里好,正想着索性去周国公府,如今听苏奇一问,便道:“我没事,正好闲着。怎地?” 苏奇面露喜色,忙挽住她的手臂道:“既如此就大好了,我心里正有一件为难的事,藏了多日了,终究不敢跟你开口……” 阿弦瞅了眼他挽着自己的手臂,想了想仍是未去在意,只问苏奇何事。 苏奇见得了这千古难逢的机会,这才将心中那难为之事一一说道。 原来,苏奇的岳丈住在平康坊东巷,他家的南邻一户人家,有一女二子,长子早亡,次子常年在外跑商,少则半年回来,多则一年,但是今年春节却并未回家,更并没叫人传信。 这家子望眼欲穿,又不知究竟,派了人去打听,因路途遥远,语言不通等,终究一无所得。 此人音信全无,家里的人担心起来,便报了官,然而却无人知道长子在外,最后是于哪个地界逗留,又如何找寻? 本地官府也只发了一则寻人通告,也就罢了。 无奈之下,这家的男主人亲自出外找寻儿子,但仍是白跑了一趟,反而把家中所余资财也都耗尽,又是伤心又是劳力,惊怕忧虑,卧病在床。 家中妇人已哭得两眼枯干,几乎看不见人,媳妇带着孙子,勉强支撑,风雨飘摇,眼见活不下去了。 苏奇的岳丈是个仗义之人,常常说起此事,苏奇听了几遍,见岳丈着实担忧,他就存了个私心。 毕竟当初阿弦被关在府衙牢中的时候,以那种玄妙天赋,为他们解决了不少为难之事,别人不知道,苏奇却是受益者之一,毕竟连媳妇都是托阿弦的福得了来的。 苏奇不敢先跟岳丈说,因知道阿弦如今跟了贺兰敏之,又怕阿弦不肯做这些事,故而想要先问一问阿弦,但今日才逮到机会。 阿弦听罢,皱眉想了片刻:“我也未必有法子,不过是尽力试一试而已。” 苏奇正捏着心,听她答应,大喜过望:“这就是救了命了!” 当下苏奇便领着阿弦往东巷去,又走了半个时辰,快到地方,苏奇对阿弦道:“稍等。” 他自走到巷口卖糕点的地方,用两文钱买了两包点心,油纸包包好提在手里。 阿弦道:“你是饿了?” 苏奇道:“不是,他们家有老有小,都饿得嗷嗷叫,借着去的因由送这个给他们……对了十八弟,你想吃吗?待会儿出来我也给你买两包。” 阿弦才知道苏奇的意图,因感受到他的用心,自己心里也有些暖意,便笑道:“我不吃,我家里也有。不过……你这样诚意用心,我才也好行事。” 又走片刻便到地方。 却见门头窄小,顶上长草,门扇也透出破败之象,苏奇道:“这就是那陈家了。”将门扇推开。 正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门口摘菜,旁边地上两只鸡正在刨地捉虫儿吃,一个干瘦小童蹲在地上看。 听见动静,两人各自看来,妇人是认得苏奇的,忙站起身来,陪笑道:“苏公差,怎么得空贵脚踏贱地?”又看阿弦穿着不同,面上便有些疑惑不安。 苏奇道:“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打这儿过,想着进来看一眼,还没有二哥的消息?” 妇人眼圈一红,低了头。 苏奇忙道:“不要难过,再慢慢找寻,这会儿没有消息,未尝不是好事。”说着将点心递过去,“这是经过的时候,有个以前受过恩惠的送我的,我跟家里都不爱吃这甜东西,顺手给孩子却好。”他又怕特意买的这妇人不收,故而假意托词。 妇人满面惶恐,又红了脸:“这、这怎么好意思?” 那孩子却着急地奔了过来,扒着妇人手腕道:“娘,有吃的了?” 苏奇道:“正好他爱吃。快拿去。” 妇人忍泪,低头把点心给了那孩子,又吩咐:“去给你爷爷奶奶送些过去。慢慢吃。” 孩子提着点心,欢喜雀跃地跑了进去。 妇人又让两人坐,苏奇哪里有心坐,寒暄了这会儿,就回头看阿弦。 不料一看,却见阿弦径直进了中堂。 苏奇一惊,那妇人也有些意外,只是因跟苏奇一块儿来的,不便如何,只问道:“这位……也是府衙的官爷?”因看阿弦年纪不大,因此不大敢信。 苏奇怕不好行事,便故意发挥起来:“嘘,不要高声。我这位兄弟原先在大理寺当差过,所以今天我叫他一块儿过来帮着看看。” 妇人一听“大理寺”,满面激动,几乎语无伦次:“这、这……原来是大理寺的差爷,我给你们烧点水……” 苏奇怕她进去打扰阿弦,便将她拉住:“我们不要扰他,让他安稳做事。” 妇人又合掌,含泪道:“苏公差,若是能找到我们家二郎,就是我一家子的再世父母了。” 苏奇正要再说,却见阿弦低着头从内走了出来,并不说话,只是要往门外走。 陈娘子不知所以:“这位、这……” 苏奇忙追着阿弦,一边儿小声问道:“十八弟,可发现了什么?” 将走到大门口,阿弦慢慢抬头,转头看着陈娘子,嘴唇蠕动,却无法出声。 陈娘子哀求道:“这位官爷,我们家那口子到底怎么样了,如果您能找到他,就是救了我们全家了,我、我给你跪下了。” 她擦着泪,双膝一屈,苏奇忙去搀扶。 阿弦的目光从陈娘子跟苏奇身上掠过,看向旁侧。 与此同时,去扶陈娘子的还另有其“人”。 就在她求阿弦的时候,那“人”就站在她的身旁。 甚至……原先就在阿弦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中堂门内的这道“影子”。 陈家人用尽方法也找不到的“人”,其实就在他们的身边。 “告诉她,告诉她,”陈二郎的鬼伸出手,却无法将娘子扶起来,只是望着阿弦,“求你告诉她,救救他们!” 而地上的陈娘子仍在哀求:“求您帮帮我们……” 若非苏奇拦着劝着,她几乎扑上来抱住阿弦的脚。 里间的孩子也听了动静,忙跑了出来,呆呆地看着这边儿,嘴上还沾着点心渣滓。 阿弦咽了口气,双手握紧又松开。 正在阿弦想要转身走开的时候,崔晔的声音忽然又在耳畔响起。 ——“你当然没有怕,你只是有些软弱。” 脚像是粘在了地上,阿弦猛然止住。 她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吱吱闷响。 面前的鬼跟人都在求着,阿弦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陈娘子扶了起来。 “你是想要二郎的下落,还是……想要他活生生地回来?”阿弦问。 陈娘子脱口道:“当然是他活生生地回……” 她想要的当然是后者,可是这长久的找寻,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清楚,只是不敢说出口。 又觉着阿弦问的古怪,于是戛然而止。 苏奇也不大懂,忐忑问:“十八弟,你、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想要二郎的下落,我大约可以帮你找到。但是,如果是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请恕我无能为力。” 苏奇彻底明白,一下子惊呆了。 陈娘子直直地看着阿弦,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最终她双手捂着脸:“我知道,我早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哪,我已经受够了这样不死不活地……好歹让我知道个真相……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这日,将近中午的时候,府衙的公差冲来平康坊东巷。 陈家的东邻是个姓王的小商贩,捕快冲进来的时候,王家的人正在吃饭,坐在正中的王商脸色煞白,任凭公差上前将他拿下。 但不管公差问什么,王商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公差押着王商来到他在前街的酱菜铺子的时候,王商脸上的恐惧之色才越来越重。 公差冲进铺子,并不在前头翻找,只冲到后院。 原来这王商因要腌制酱菜,又要储存材料,后院里有个地窖,打开后,两个捕快下到里头一阵翻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具被包裹的十分严实的尸首。 因地窖阴凉,捆绑的且结实,尸首保存的极好,俨然正是陈家失踪半年多的二郎。 将尸首吊上地窖之后,王记才终于瘫软在地。 陈娘子早就大哭起来,冲上前去。 苏奇跟阿弦站在院子的屋檐底下,苏奇道:“十八弟,谢谢你。” 阿弦道:“这有什么可谢的。” 苏奇道:“至少,陈二郎的冤屈昭雪,他终于可以瞑目了,陈家人也不至于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到底是生是死,流落在哪里了。” 阿弦不答,只是转头看向另一侧。 陈二郎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抚着自己尸首跪地大哭的娘子。 其实早在腊月之前,陈二郎因生意做的很好,大赚一笔,带了百余银子兴冲冲地回家,谁知半路遇到了赶在年前运最后一批瓜菜的王记。 是夜风雪,两人宿在客栈,酒酣耳热热络起来,陈二郎因赚了钱喜欢,又因见了邻居,不由失言说了自己身上所带银两数目。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王记因铺子生意难做,周转不开,正在困顿之中,听陈二郎说起身负巨款,王记利令智昏,半夜爬起身来,用绳子勒死了陈二郎,将尸首偷偷放进瓜菜车里,次日便一并算了钱扬长而去,因他们是一块儿来住店的,店家也并未留意。 他怕事情暴露,索性将二郎的尸首藏在地窖,拿了银子周转,才让铺子起死回生。 他就住在陈家隔壁,陈家一举一动都清楚的很,见陈家的人去找二郎,却也不怕,唯一留下的线索就是在那客栈的登记簿子上,但那样陈年往事,二郎又非要人,谁肯费心费力挨家客栈去查? 果然如他所料,半年时光已过,本以为安然无事了,却终究天理昭彰,法网难逃。 苏奇已经赶去安慰陈娘子——只要判了王记的罪,判罚的银两,至少足够陈家的人度日了。 “苏公差说的对,”陈二郎道,“十八子,多谢。” 阿弦看着恸哭的惊天动地的陈娘子:“如果不告诉他们,他们心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陈二郎道:“但我毕竟已经死了,找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早点了断,他们可以早点开始新的生活。” 阿弦也觉眼底有些酸:“你说的有道理。” 陈二郎道:“我也该上路了。” 深深地对她做了一个揖,身形化作淡淡白光,像是平底一阵风起,抚过前方的陈娘子跟苏奇身上。 陈娘子蓦地停下哭泣,她茫然四处看了眼,自是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刚才那阵风实在是太过温柔了,甚至让她想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陈娘子愣了愣,重俯身大哭起来。 离开东巷,已是午后。 阿弦实在是累了,双脚犹如灌铅,这里距离平康坊家里是最近的,但是又怕看见袁恕己,到底他是如何心思,阿弦还没想通,到底该如何面对他,阿弦也仍没想到。 她徘徊而行,心里想着陈家之事,陈二郎,娘子,王记……不知不觉,桐县中所经历的那些案子中的当事之人也都一一在心头涌现。 春日的风掠过街头,也绕过阿弦的身旁,她的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随着风而微微涌动起伏。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真正的心之所向。”崔晔曾说。 等到止步的时候,阿弦蓦地发现自己正站在明德门前。 她仰头看着那瑰丽巍峨的城门楼,目光掠过自五道门洞中进出的百姓,车马……没有人注意到她,又像是天底下只她一人茕茕而立,这样孤单寂寞。 “如果、如果我可以……” 阿弦皱眉,凝视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一个朦胧模糊的想法逐渐形成:“如果我可以让一人沉冤得雪,如果我可以让一人心生慰藉,如果……我能让这世间多一份正气公道,或许这就是……” 直到一股冷意扑面,青面蓬头的鬼从门洞底下飘了过来,怯生生问道:“你能看见我吗?” 他的样子虽然难看了些,声音却还算彬彬有礼。 阿弦回神。 “是,我能看见,”对上它有些殷切期待的目光,阿弦道:“你有何事?” 123.失控 在桐县的时候,因遇见崔晔,放下眼罩,也似放开了心结,阿弦已有些习惯了那种随时“见鬼”的生活。 其实在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前,她已经开始那么做了。 只不过朱伯的突然去世,以及身世的猝不及防,将她整个人几乎击溃,身心无法承受。 后来来到长安,迎面又是这样的疾风骤雨,光怪陆离。 而后跟皇室的“认亲”,陈基的“背叛”,更把她拽到了漩涡之中,无法自拔,身不由己,几生几死。 直到现在,终于有这片刻的时光,让她明白何为心之所向。 离开明德门后,阿弦转身往平康坊而去。 此时她已不想再逃避,到底袁恕己是何想法,她想要当面儿问一问他。 然而就在阿弦往回的时候,有一队人马风驰电掣地自朱雀大道上经过,看方向,却像是往城门而去。 阿弦回看,见正是大理寺的人马,其中似乎还有刑部的人夹杂。 现如今能看到大理寺跟刑部一块儿行动,必然是极重大之事。 阿弦站看了片刻,听周围百姓也在议论纷纷,却都毫无头绪。 阿弦终于回到平康坊,玄影跑出来迎接,虞娘子听了动静也出来相看:“怎么偏这么巧,那位袁少卿前脚才走,你就回来了,先前是去哪里逛了?” 阿弦道:“他走了?” 虞娘子道:“可不是么,我看他面有忧愁之色,问他是否有事,又不说,害我挂心良久。方才有个大理寺的人寻到这里来,说是有个什么大案子,他就去了,临走还叮嘱,说你要是下午还不回来,就让我派人去告诉一声,他好找呢。看着虽不打好相与,却实在是个有心人。” 阿弦想到之前所见,苦笑道:“是啊,很有心了。” 虞氏最会察言观色:“怎么,跟少卿闹别扭了?” 阿弦道:“人家是大官儿,我怎么敢。” 虞娘子笑道:“你呀,平日里比谁都老成,怎么也犯这任性赌气的毛病呢,上回那陈司戈来你也是这样,明明心里很想他进门很想跟人家说话,偏赌气冷言冷语的,到底有什么心结解不开的?” 阿弦见她居然看的这样明白,一时紫涨了脸,便道:“我昨晚上都没睡,乏累极了,我先去睡一觉,谁也不要聒我起来。” 虞娘子道:“瞧,一说到这个就只管跑。好,你睡使得,我打水来洗一洗手脸。” 果然先去打了水,伺候阿弦洗了手脸。 阿弦在外头还使得,身子一沾了床榻,即刻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就呼呼睡了过去。 虞娘子正给她搭衣裳,回头的功夫见她已经闭眸睡着了。 虞娘子一怔,才要笑,却又叹息了声,因走到榻边,俯身将她的靴子除下,整齐地摆在旁边。 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张脸,虞娘子的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软之色。 对虞氏而言,一生之中永远无法忘记的,是那个在许府的惊魂夜,眼前的这人温柔地唤她“孩子”,眼神里是她渴慕的无限慈爱。 兴许就是从那一刻,虞氏喜欢上面前的这少年,不管他是男,是女,对她而言,就如同雏鸟睁开眼睛所看见的第一个人,就义无反顾地认定为自己的至亲欢喜之人了。 将阿弦的双脚搬到榻上,又拉了被子替她盖好。 摸了摸站在旁边的玄影的头,示意它好生守在主人身旁,虞氏方轻手轻脚出门,去厨下收拾饭菜。 就在阿弦沉睡之时,袁恕己打马出城,终究到了地界儿后,他翻身下马,带人疾步而行。 在他的正前方,大理寺的人跟刑部的人站在一处,有人伸手捂着鼻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眼前的一处。 ——一具无头的尸首。 袁恕己越过众人,走到跟前儿看了一眼,最近天气才转暖,这尸首损坏并不严重,但是一眼便能看出,在此人活着的时候,曾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破损的衣衫遮不住底下遍布的形形色/色的伤痕。 刑部一位差官道:“这只怕就是先前那个失踪了的京兆府的宋牢头。之前不是只得了他的头颅么?” 袁恕己皱眉:正是因为宋牢头之事,激发了太平公主被绑架案,可如今钱掌柜已经身死,线索又已断了。 那差官道:“少卿,这案子还未有进展么?” 袁恕己道:“难。” 差官笑道:“若实在棘手,不如移交刑部来处置就是了。” 袁恕己先前名声不佳,才进长安的时候众人都不看好,本以为他会轻则被罢黜,重则被处置,却想不到竟然会安排以要职,且近来还屡屡进宫,仿佛很得圣宠。 太平被绑架之事,这些差官们自不知情,故而只以为袁恕己什么也不曾做,连人头案也是悬而未决,屡屡进宫,多半是因为哪里“投其所好”得了武后的青眼而已,是以有些瞧不大起。 袁恕己道:“不劳费心,恕我直言,大理寺办不了的差,刑部也未必能了。” 刑部队列之中,有一人闻言便瞥了过来,笑微微道:“袁少卿既然如此自信,我刑部便等袁少卿顺利结案之日了。”说着向着袁恕己略做了一揖。 袁恕己看此人生得颇为俊秀,又似有些眼熟,偏不记得哪里见过,不免多看了两眼。 旁边儿吴成小声道:“这位是崔郎中,正是崔天官之弟。” “啊……”袁恕己恍然大悟,便也遥遥地向着崔升施了一礼。 这会儿仵作已经查验过尸身,袁恕己道:“好生带回衙门,仔细勘验,他身上所带所沾染之物,统统不许遗失!” 众人领命,袁恕己亲自上前又打量片刻,回头对仵作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他的头是在死后砍下来的?” 仵作道:“是。” 袁恕己指着尸首颈口,血渍之中沾着些小小圆圆地黑点儿:“这是什么?看着不似泥尘。” 仵作细看了会儿:“这个……像是什么种子。” 袁恕己道:“是什么的种子?” 仵作一时认不得:“这个还要先清洗干净,回去仔细比对查验。” 将尸首带回大理寺,底下众人便查京都有些什么车辆曾在这左近出入,但此处乃乱坟岗,又是城郊偏僻处,极少有人留意,要查起来自然艰难。 尸首运回大理寺后,仵作将那些黑色之物取下,算来足有五六粒,清洗干净后,却见有小拇指顶尖儿大小,一颗颗乌黑如玉,略圆,又有些扁平。 仵作回报:“大人,经查验,这是牡丹花的种子。” 袁恕己道:“上次从那颗头上也找到了些种子?” 仵作道:“是,不过是些寻常的花籽,并零星瓜果种子,正是那辆运菜的车上搜到的,无甚稀奇,独有这牡丹花种子是少见的。” 牡丹乃是名贵花木,又需要悉心栽培,多半只有达官显贵家中才栽种有,而牡丹花种更是稀有之物,尸首上一次沾着这许多花种,实在罕见。 袁恕己看着面前那一颗颗乌黑的种子,又问:“他身上的伤呢?” “这……”仵作面上露出不忍之色,旋即答道:“都是刑讯的伤痕,照属下看……这行刑之人的手法残忍且熟练,好似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了。却不知是因何对宋牢头下如此狠手,着实叫人不忍呀。” 袁恕己点点头:“此案非同一般,如今刑部有盯着本部,却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你再回去详细查验,若有线索,即刻来报。” “小人明白。”仵作应声而退。 “刑讯老手……牡丹花籽,不系舟……”袁恕己抚着眉心,心底却有一股凉意倏然而过。 就在刑讯老手同不系舟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袁恕己心中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丘神勣。 当他才将钱掌柜捉拿归案,丘神勣便如同天降似的出现,迫不及待而势在必得地带走了钱掌柜……偏又这样凑巧,隔日钱掌柜就死了。 但那时丘神勣是奉武后的旨意,就不知道宋牢头的死,是否跟他有关,又是谁的意思。 按照钱掌柜之前所说,宋牢头是被人仇杀,不系舟的对头毫无疑问正是武后,所以钱掌柜针对的也是武后。 但若真是武后的用意,她断不会容许手下当街飞头,引发如此轰动。 所以袁恕己很快排除了武后跟宋牢头之死有关的想法。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除非是那颗头自己“跳”了出来的。 这想法吓了袁恕己一跳。 他决定再去看一看宋牢头的尸身。 先前只有一颗头颅,孤零零地放在箱内,如今总算拼齐了尸身,“他”安静地躺在桌上,的身上满布伤痕。 忽然间,那颗头睁开了双眼,然后它奋力一跳,居然从桌上滚到地上。 它骨碌碌地往外滚去,旁若无人地跳出门槛,下了台阶,越过大理寺一重重院落,一直出了寺门。 这颗头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往前滚动,街头行人对这场景视若无睹,仍是各自忙各自的事。 头颅在许多只脚之间灵活地腾挪躲闪,一双双腿对它而言仿佛丛林似的耸立。 “骨碌碌……” 它乐此不疲地往前而行,仿佛十分随性,又像是用无止尽。 但是终于,头颅停了下来。 本来侧着的脸晃了晃,头颅像是一个调皮的小人般跳起来,然后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地立定。 在它的双眼中,映出前方的光景,偌大的门府,匾额上写得是烫金的三个大字:梁侯府。 ——这当然并非袁恕己所能看见的。 在他的双眼之中,这颗头始终安安静静地就在面前,分毫不曾挪动过。 “到底……是谁杀了你?”袁恕己喃喃。 头颅仍是十分安泰的模样,大概是死了太久了,又或者是因躯体久别重逢,袁恕己总觉着这颗头……比先前才带回大理寺的时候顺眼许多了,甚至……头颅的嘴角隐约微微地上扬。 真是个诡异的错觉。 阿弦醒来之后,还未起身,先沙哑着嗓子呻/吟了数声。 她举手抱住头,这颗头疼极了,就好像被人踢来踢去踢了无数脚,又像是在地上滚动了无数圈,脸着地行了很长的路,自觉鼻子眼睛都要移位了。 阿弦举手捏了捏鼻子,又摸了摸脸颊,证明口鼻还在,脸颊也不曾破损,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虞娘子正在外头做针线,听了动静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见阿弦正在摸头抚脸,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好洗头了?” 阿弦见她误会了,便道:“不是。”这一会儿,已经想起了梦中所见,蓦地一惊,“梁侯?” 虞娘子道:“说什么?” 阿弦忙问:“姐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虞娘子道:“已经黄昏了,你可有事?” 阿弦低头穿靴:“我……”她本想说要去找袁恕己,可话还没出口,穿靴的手却停下了。 虞娘子道:“怎么不说了?要怎么样?” 阿弦慢慢皱起眉头。 她虽看见那颗头停在了梁侯府前,但……若把此事告诉了袁恕己,岂不是要他正面跟梁侯武三思对上?梁侯又是武后的人,岂非等同她亲手把个死结递给了袁恕己? 阿弦抬手捂住嘴:“不,我不能……” 其实就在阿弦沉睡的这半天里,长安城里,又有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四处散播。 那就是……名闻天下的“王杨卢骆”之三,卢照邻先生,原来已经身患重疾,所以要离开长安,隐退江湖。 消息一出,从市井百姓到满朝文武,无不惊讶唏嘘! 然而卢照邻之所以染了重病的起因,却是因上一回他做了那不朽名篇《长安古意》之后入狱,在狱中感染了风邪所致! 因卢照邻为人极好,才学又是最佳,那些文人墨客们,无不推崇他,正为诗人患病而怜惜痛心不已,蓦然听说了这消息,又无不切齿痛恨梁侯武三思,虽因为梁侯势大不然明面如何,暗中却人心浮动,骂声如潮。 据说梁侯的车驾从街头而过的时候,被不知从哪里飞出的秽物击中,最后只得慌张而逃。 与此同时,崔府。 “大爷,二爷。”两侧侍女垂首相迎。 崔晔同崔升两人同过廊下,崔升正同他说及今日发现无头尸首、同袁恕己之间对话之事,又道:“这袁少卿看来是个性情中人,几乎就得罪了我部之人,我看在他曾在豳州相助过哥哥的面上,为他周全周全。” 崔晔道:“你既然在场,可看出那尸首有何不妥了么?” 崔升敛了笑,想了会儿道:“我冷眼看着,袁少卿似乎对尸首颈间所沾之物很感兴趣……虽然那东西沾泥带血,可以我看来,有些像是什么东西的种子。” 崔晔“嗯”了声,像是鼓励他说下去。 崔升会意:“若是凶徒挪动尸首的时候沾染,也不足为奇,再说,那地方是乱葬岗,杂物最多,这线索未必管用,除非……” 崔晔道:“除非这是一种难得一见的种子?” 崔升笑道:“哥哥说的正是我想的,这就要考仵作的眼力了,我还是觉着未必能从这上头得到有用线索。” 崔晔问道:“若这种子给你看,你可会查出其来历?” 崔升一怔,崔晔在袖底轻轻地摸了摸,取出两颗乌黑如玉的种子:“如今就考考你的眼力。” 崔升瞠目结舌:“哥哥从哪里得来的?” 崔晔不答,只说道:“这两颗种子,一颗是第一次发现头颅的时候所得,另一颗是这次所得,你瞧瞧是不是同一种?” 崔升接过去,放在眼底仔细看了片刻:“我确信这是同一类花籽。” 崔晔挑眉:“什么花?” 崔升斩钉截铁道:“牡丹花,但至于是何种种类,是否稀有,我却不得而知,我有一位友人最喜牡丹,拿给他看必然知道。” 崔晔道:“既如此,交给你了。” 崔升满面欢喜:“哥哥放心,一定给你查的清楚。” 崔晔淡淡道:“留意小心行事,不可张扬。” 崔升道:“哥哥正好放心,我那朋友是世外之人,他除了爱花诵经,对别的一概不轻淡。” 崔晔沉吟道:“你这位朋友,可是慈恩寺的窥基法师?” 崔升又忍不住笑道:“正是他,上次我去喝茶,他还特问起哥哥来呢。” 崔晔负手望天,忽地轻声叹道:“宁向西天一步死,不愿东土一步生,玄奘大师的高徒,自非常人,改日自当一会。” 崔升点了点头:“窥基是个豁达之人,大概是出家的缘故,每每有令人耳目一新之语,哥哥见见他也是好的。说到出家……哥哥可听说了卢照邻的事?” 崔晔的脸色略淡了下来:“怎么?” 崔升却并未留意,只自顾自叹了声:“真想不到,那样惊才绝艳之人,居然会染那样的重症,我如今还不信呢!” 崔晔不语,崔升继续道:“当初拖赖嫂子的福,我还跟他多见了几面儿,着实是个极好的人……偏偏如此的命运多舛。” 忽然崔晔淡淡道:“你该去了。” 崔升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牡丹种子,忙道:“我一时想着替卢先生不平,几乎忘了,好,我这就去。”后退行礼,这才急急离去。 崔升去后,崔晔又看了半晌天色,才转身往内宅而去。 正走间,前方有一个侍女从屋内出来,冷不防看见崔晔,忙站住脚,又叫道:“大爷回来了。” 崔晔不禁看她一眼,侍女却忙不迭低下头去。崔晔眉头微蹙,却又并未做声,只仍举步入内。 屋内并无他人,外间空落落地,若非方才那一声“提醒”,必以为此间无人。 崔晔往内,进了里间,果然见烟年坐在梳妆台前,似正梳理打扮,见他进来,便起身行礼,轻声道:“夫君回来了。” 两下照面,崔晔自发现她双眸微红,眼角泪渍仍在。 古井无波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愠怒的微澜。崔晔道:“夫人哭过?” 烟年仍是微垂着头:“是,抱歉。” 崔晔道:“为何道歉?” 烟年道:“本不该如此悲戚,只是一时未曾忍住。” “夫人因何悲戚落泪?” “因为听说故人命途多舛,故而感叹。” 崔晔想笑,却又笑不出:“故人?” 烟年缓缓抬眸:“是,想必夫君也听说了,我……我们卢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卢升之,竟身患不治之症。” 这并不算很长的一句,烟年却说的十分艰难,竭力按捺,却也无法止住嘴角痛楚的轻颤,眼中复泫然欲滴。 崔晔上前一步:“夫人为他觉着痛心?” 烟年道:“想来世上有心有情之人,皆与我一样感同身受。” 崔晔道:“想必我是个无心无情的。” 烟年垂眸,仍是轻声道:“夫君自跟世人不同。” 顷刻,崔晔道:“你是否觉着可惜?” 烟年问道:“我并不懂,可惜什么?” 终于无法按捺,崔晔一字一句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在他面前,烟年面上最后的血色很快褪了个干干净净。 崔晔却仍不愿放过,他冷冷地盯着烟年,道:“好个千古名句,好个愿作鸳鸯,但不知夫人闻听此句,作何感想?” 烟年身形一晃,举手扶着妆台站住,气若游丝般道:“我……又能作何感想?”她摇了摇头:“我并无所想,任凭您处置就是了。” 崔晔右手握紧,忽然一掌拍出,只听“咔嚓”一声,妆台半边竟被劈裂,然而他的手却也因此伤了,血顺着重又攥紧的掌心点点滴落。 烟年原本以为这一掌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便本能地闭上双眼,却并未躲闪。谁知竟不曾。 外头侍女因听见动静,进来查看情形,正要上前,崔晔喝道:“滚出去!” 侍女一怔,她从未见过崔晔如此盛怒之状,吓得不敢做声,垂头退出。 崔晔猛地攥住烟年手腕,拽着她往内而去。 烟年起初懵懂,旋即有些明了他想做什么,脚下踉跄,几乎跌倒。 崔晔却并不理会。 他掌心的血压在她的手腕上,隐隐地竟滚烫。 烟年本要抗拒,但看着他微红的双眼,却又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崔晔将烟年甩在榻上,他举手去解领口的纽子,一时却解不脱,索性用力一扯,那琉璃纽子跌落地上,兀自沾着血渍。 烟年仍是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 就在此刻,外头有个声音,战战兢兢道:“大、大爷……外、外头有人找……” 崔晔冷道:“一概不见。” 那声音壮着胆子道:“是、是阿弦公子,他说有要紧急事……” 崔晔先是一怔,继而听到“要紧急事”四字,冷笑。 之前卢照邻入狱,阿弦便赶来求,后卢照邻患病,阿弦又欲求……这一次时机恰巧,崔晔理所当然也以为是因卢照邻。 当下不怒反笑:“你们都一心为他。” 烟年不懂这是何意。 崔晔望着她惨白的脸色,又看看自己手掌心血渍模糊,终于一笑:“罢了,罢了。我亦‘宁向西天一步死,不愿东土一步生’!”后退一步,拂袖转身。 124.出息 崔晔出门往外,面挟寒霜,越发的不怒自威。 他平日虽也不苟言笑,却也极少情绪外露,如今薄露怒容,一路所遇的仆人等均都不寒而栗,不敢出声。 崔晔来到会客堂下,果然见阿弦在门口徘徊,原来因阿弦“一回生二回熟”,门上早就认得了她,知道是崔晔甚是看重的人,故而这次阿弦一来,即刻便忙不迭地请了进来。 阿弦抬头看见崔晔,急迎上来:“阿叔!” 正要说话,目光一转看到他外头的圆领袍领口撕开,上头沾着零星血迹。 阿弦一愣之间,崔晔已一言不发地进了堂中,自己落座,垂眸淡淡问道:“有何事?” 阿弦见他神情大不同从前,那本来在嘴角的话便先忍住。 她跟着走过去,把崔晔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原本崔晔来时,右手是拢起负在身后的,此刻落座便搁在腿上,阿弦猛地看见他手上带伤! 又看领口是这幅模样,阿弦十分吃惊:“阿叔,是谁欺负你来?” 崔晔一怔,抬眸看她,却见阿弦的双眼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地瞧着自己。 崔晔还未吱声,阿弦举手拉了拉他的领口,发现只外头的纽子不见了,其他倒无伤损,这才略松了口气。 复抄起他受伤的手问道:“这又是怎么伤了的?” 崔晔抬手撤回,淡声道:“不小心自己弄伤的,不碍事。” 他浑身寒气凛然,并未消退。阿弦哪里会信:“胡说,你怎么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崔晔心头一动,冷哼道:“我怎么没有?我又并非神人,不过凡胎,一介俗夫,有时候甚至比寻常之人更加愚蠢。” 阿弦见他谈吐气质皆跟往常大为不同,惊疑非常,忙又追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给人欺负了?是谁欺负阿叔?” 崔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举手握拳,当空挥了挥:“我给你报仇啊!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阿叔!” 崔晔心中本郁积一股邪火,又被生生按捺,却仍冷而无声地暗自鼓动,甚是难受。 但这会儿见阿弦一本正经认真之态,那股无名怒意却像是被她那不大的拳头软软地打了一拳,竟瞬间似流沙般四散。 却只是哼了声,崔晔道:“好大的口气,如果连我都被打败了,你又有什么能耐替我报仇?” 阿弦一愣,继而道:“这可说不定,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阿叔做不成的,难说我也做不成。” 崔晔忍不住:“什么蛇蛇鼠鼠!” 阿弦忙陪笑道:“我只说我自己,阿叔当然不是,你是……你是老虎狮子,我是蛇蛇鼠鼠。” 崔晔忍俊不禁,却又仍冷着脸道:“瞧你那点出息,谁许你这么看不起自个儿的。” 阿弦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自个儿,我只是说这个道理而已,周国公人虽邪,有句话说的却对,他说有些事阿叔做不得,因阿叔是正人君子,而他不是……所以我也是这个意思。” 崔晔听她提起贺兰敏之,不由多了几分留意,听她说罢,却又道:“所以你说你不是正人君子吗?” 阿弦忙摇头:“我虽然称不上正人君子,却也不是周国公那样不择手段。只是……阿叔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总是各有所能各有所长的,你说对不对?” 崔晔叹了声,不再做声。 阿弦瞅着他,又看他伤处血渍未干,她举手在怀中摸来摸去,掏出一方手帕,握着他的手放在桌上,小心地擦拭血渍。 却见是掌心一道划伤,看着有些深深可怖,阿弦忍不住嘀咕道:“当初在桐县里,我都没让你这样伤着……” 崔晔闻声转头,看着阿弦低头给自己擦拭伤处,小脸近在面前,一如桐县之时的相处。 忽然崔晔回神,想要缩手:“好了,不必理会。” 阿弦道:“什么不必理会,快拿伤药来涂。” 崔晔道:“回头我自会料理,你不是有要紧事来寻我么?先说事。” 阿弦却并不退让,倔强道:“你先涂了药我再说。” 崔晔皱眉看了她半晌,终于扬声叫了个仆人进来,命去取一瓶伤药。 吩咐完毕,崔晔脸色复淡了下来:“说罢,你来找我是做什么?”心中却早料定阿弦是为了卢照邻而来。 阿弦正扭头目送那仆人离开,闻言道:“阿叔可知道袁少卿在查宋牢头的那案子?” “嗯?”崔晔着实地意外起来,“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阿弦道:“是啊。怎么啦?”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疑惑双眸,崔晔“啊”了声,忙转开头去,嘴角轻轻一扬:“没,没什么,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原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围着卢照邻转……这感觉让他略觉欣慰,却又无端有些酸楚。 阿弦将所梦情形同他说了一遍,大概是那种感觉太过真切,忍不住举手又揉了揉脸颊,眼睛鼻子等。 崔晔道:“你是说……是梁侯杀死了宋牢头?” 阿弦道:“是,我看见宋牢头盯着梁侯府。”忍不住又摸摸脖子,心有余悸。 此刻仆人返回,将伤药等物呈上。 阿弦倒了药酒替他又将掌心略加清理,洒了药粉,包扎妥当。 崔晔轻锁眉头,脸色凝重:“那你怎么来找我?” 阿弦道:“我本来想立刻去告诉少卿,但、但是一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继续查下去的话,这梁侯是皇后的亲戚,万一因此惹祸上身,岂不是我的错?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来请教阿叔。” 崔晔凝视着她,眼神早非先前那样寒冷凌厉,恢复了素日的宁静无波。 阿弦道:“阿叔说我该怎么做?” 崔晔看看她,又看看被包扎好的手,道:“去告诉袁少卿吧。” 阿弦吃惊:“告诉他?会不会对他不利?” 崔晔道:“他是大理寺少卿,也不是毫无经验初出茅庐的新官,不必担心,他自会相机而动做出决断。” 阿弦本意也是告诉袁恕己,只是怕反害了他,如今听崔晔如此说,如吃定心丸,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阿弦讨了真言,即刻起身欲去。 崔晔看她忙忙碌碌,不由道:“天色暗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阿弦回头笑道:“阿叔放心,我不怕。” “我不怕”三个字跃入耳中,竟在心湖惹起一阵不大受用的扰动,崔晔道:“怎么……真不怕了?” 阿弦道:“我只是记得阿叔的话,不会再像是先前一样软弱。” 他听了这话,本该觉着欣慰,可这会儿心底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崔晔不语,阿弦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我害怕的紧,我还是会找阿叔的。” 虽然对于寻常的“孤魂野鬼”,阿弦有足够的勇气应对,但是如同深宫里所见的萧淑妃那种骇人厉鬼……阿弦心有余悸,并无信心,笑道:“就像是上次在宫里一样,如果没有阿叔就糟了。” 崔晔眼带暖色:“好,一言为定。” 阿弦答应,将跳出门口的时候又回看。 却见崔晔正凝视她的背影,目光相对,他道:“还有什么事?” 阿弦冲着他受伤的手小脸一扬,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不小心’啦。狮子老虎可不会粗心大意到弄伤自己的掌爪,对它们而言这可是会致命的。” 崔晔终究“嗤”地笑了出声,阿弦才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崔晔起身,站在厅前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 此时正夕照满庭,淡金色泛泛烁烁,有些黯淡的廊下,是阿弦身着青衣的影子一跃消失不见。 就像是夕照一点点的隐没,崔晔唇边的笑也随着一点点地消失,他举手抚向双眸,却惊觉手上缠着绷带,低头看看掌心,复将手翻过来,发现手背上的绷带尾被小心地系了一个蝴蝶结的样子。 他看着这蝴蝶结,无缘无故地就笑了。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他轻声低语,不知为何双眼有些泛红。 廊下一名仆人来到:“大爷,老夫人那边儿请您。” 崔晔答应了,却并不着急过去,只先回书房换了一身常服,略微整理,将伤手拢起半缩在袖内,估摸着老人家看不见,才转去内宅。 才进崔老夫人的上房,崔晔便看见在座的居然还有卢烟年,她也换了一身衣裳,看着神情平常,好像之前并未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不是双目仍然微微红肿,崔晔也会当之前发生的那些只是一梦。 上前行礼罢了,崔老夫人道:“听说你在会客,不知是什么人?” 崔晔道:“是之前曾对孙儿有恩的十八小弟。” 崔老夫人留了意:“果然是那个孩子?我也早听说了这孩子的异名,你怎么没叫人进来让我看一看?” 崔晔道:“阿弦是有事才来,问过事后就急着去了,一时顾不得来拜会您老人家,改日得闲必来。” 老夫人点头:“既然有正经要事,倒也罢了,不必耽误人家,改日甚好。” 崔晔应承。 崔老夫人又看一眼卢烟年,问道:“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何事?” 崔晔道:“孙儿不知。” 老夫人叹息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卢家卢照邻的事吗?” 崔晔道:“是,已听说了。” 老夫人皱眉道:“我是才听说的,委实不敢相信,此事可确信了?不要总是听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未必是真。比如上回关于你媳妇的话,多是些好事之人,无事生非、添油加醋而已。” 崔晔道:“您说的是。” 老夫人眼中透出回忆之色,道:“我曾在年下见过那个孩子,他随着众人一块儿向我行礼,着实是个斯文有礼,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好孩子,若此事是真,那可真是大不幸之事了。” 烟年听到这里,两滴泪悄然坠落。 老夫人看着她道:“不必先哭起来,不吉利,让晔儿去打探一下究竟,看看有无能相帮之处。” 烟年道:“是,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叹道:“你的心情我是知道的,就算大家不是亲戚,也不忍心见那样的好孩子遭难,何况还是亲戚呢,更重一层了。” 崔晔一声不吭。 老夫人道:“晔儿怎么不说?” 崔晔方道:“是,孙儿正在想此事。” 老夫人道:“不必想了,可知这尘世间的事,皆大不过一个‘死’字。若有什么能相帮的,你且记得尽力相帮。知道了?” 崔晔道:“是。” 老夫人又劝了烟年两句,便道:“好了,你跟你丈夫一起去吧。” 烟年起身同崔晔一块儿告退,出了老太太上房。 两人沿着廊下往回,烟年在后,崔晔在前,起初谁也不曾开口。 走了片刻,崔晔道:“方才……” 恰巧烟年也道:“我不知……” 两人对视一眼,停下步子,崔晔淡淡道:“夫人要说什么?” 烟年道:“夫君先请说。” 崔晔并不看她,只望着栏杆外的花树,早春之时,叶芽未出,一棵树便显得光秃秃地。 崔晔道:“方才我一时冲动,甚是后悔,不知是否伤了夫人?” 烟年道:“并不曾,夫君不必挂怀。” 崔晔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以后再不会如此了,请见谅。” 两人重又往前而行,烟年垂首:“我并不知老夫人是怎么听说了此事,但并非我跟丫头们多嘴所致。” 崔晔道:“明白,我不会因此误会夫人。” 烟年听他语气冷淡,但话却偏贴心。 眼睛湿热,烟年忍不住道:“我之所以哭,不为别的,只是……不忍他的命运竟如此。” 崔晔听了这句,眉头微蹙。 烟年咬了咬唇,终于又道:“我自嫁了夫君……” 崔晔不等她说完便道:“不必说了。”口吻仍是冷淡无波。 烟年止住。 “我并不想听什么详细,”崔晔道:“上次我既答应你救他出狱,这次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就如老夫人所说,大家是亲戚,而且,除死无大事,对么?” 烟年伸手捂住嘴,眼中泫然欲滴。 崔晔忽觉心头僵冷难过,忙走到栏杆边上,暗中调息片刻,才说道:“我早说过,清者自清,我从来都相信夫人的人品,希望你……莫要辜负。” 125.夜宴 且说阿弦离开崔府,便往大理寺方向而去,因去大理寺会经过周国公府,阿弦怕遇见贺兰敏之或节外生枝,便特意绕路。 眼见将离开国公府的范围,忽然有人大叫了声:“十八弟!” 阿弦回头看时,却是两个国公府的侍卫,见了她都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一人道:“总算找到你了,快随我们回府。” 阿弦道:“回府干什么?我正有要紧事,等我去大理寺回来再说。” 那人叫苦:“十八弟,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之前有人去平康坊找不到你,殿下脾气发作,打了一顿,如今更派了许多人出来找,还有人去了崔天官府上。” 阿弦目瞪口呆:“什么?这么着急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侍卫道:“倒是没有事,只是殿下心血来潮,我们正怕找不到回去也一顿毒打呢,十八弟快救我们的命。” 阿弦左右为难,回头看看大理寺的方向,道:“哥哥们,我正也有一件性命攸关的事去大理寺,只要一刻钟就成,你们若怕担干系,不如且陪我去大理寺,咱们再一块儿回府。”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为难之色。一人问:“什么性命攸关的事,能不能交给我们去做?” 阿弦摇头。 两人无法,又不敢十分为难阿弦,只得陪着她往大理寺来,谁知来到大理寺一打听,才知道袁恕己不在。 阿弦大为失望,偏偏自己所知的又不能告诉第三人,又加国公府那两人不停催促,只得先随着他们返回。 国公府门口,众人见阿弦回来,均都如蒙大赦,又催促:“快进去,方才宋二他们回来,因没找见人,正在里头挨罚,快去救命。” 阿弦跟两个侍卫听了,鸡飞狗跳地冲到内堂,果然见有几个家丁趴在地上,另有几人拿着棍棒在打。 厅内,贺兰敏之平躺在榻上,听着外头打板子的声响,夹杂着哭叫哀求,却一翻身坐起来,拍着床板叫道:“混账们是没吃饭么?不够响!” 那两个带阿弦回来的侍卫忙道:“殿下,人找到啦!” 敏之扬眉一看,才冷哼了声。 阿弦向着地上受罚众人投以抱歉的眼神,上前行礼:“殿下急召我,不知何事?” 敏之环顾地下那些人,因没他的话,众人还不敢停手,更不敢离开。 敏之一抬手,棍棒才止住,敏之道:“你们听听,这口吻厉不厉害,倒像我是他的跟班儿一样!” 众家奴想笑又不敢笑,又不敢冷了他的场,就唯唯诺诺含混附和。 敏之又骂道:“都滚下去吧,在这里碍眼。” 众人才又连滚带爬地飞速离开。 敏之起身,走到阿弦身旁:“这两天一夜,去哪里野了?” 阿弦道:“之前宫里忽然传召,没来得及回禀殿下,还请恕罪。”才说出口,忽然想起崔晔曾叮嘱过的话。 敏之眯起双眼,冷笑:“原来你攀到宫里头的高枝儿了,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阿弦道:“哪里有什么高枝,是我阿叔、是崔天官的意思。” 敏之笑道:“崔晔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多事……咦,难道他也是疼惜你,所以想让你在宫里多露露脸,好一步登天?” 阿弦见他果然态度有些变化,便道:“我可不想一步登天,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安心。” 敏之一愣,继而仰头大笑:“好个小十八,真有你的。” 敏之说罢,转身往内,走了两步回头道:“愣着干什么?” 阿弦只得跟上,随他来到内室。 云绫迎了出来:“洗澡水都已经预备下了,再迟就冷了,我正要去前头催催您呢。” 阿弦这才知道他要沐浴,就识相地站在门外。 不料敏之一把擒住阿弦手腕,不由分说竟将她拉了进来。 阿弦瞪了眼:“殿下你干什么?” 云绫也大为诧异,忙跟入内道:“还是我伺候殿下,十八从来没做过这等事,只怕他粗手笨脚地惹殿下不喜。” 敏之道:“那也是我乐意。” 阿弦匪夷所思,奋力将手腕抽回:“殿下,还是云绫姐姐伺候就是了,我可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儿。” 敏之道:“你还敢挑肥拣瘦。” 阿弦道:“我只是个跟班,当初跟着殿下的时候,没说连丫鬟姐姐们的事也得我做。” 上次敏之挟怒按着一个丫鬟胡作非为的情形,阿弦还记忆犹新,谁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如果真有那等不正当的爱好……只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敏之走近一步,盯着阿弦道:“你好像很弃嫌。” 阿弦忙后退:“不敢,只因我手粗脚笨,自小儿不会干这个。” 敏之笑道:“我教你?”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阿弦忽然手痒。 敏之却不知何时已解开腰带,举手将外头的袍子脱下,云绫忙上前伺候。 阿弦才要趁机出门,敏之道:“你在宫内,所见所感如何?” 阿弦脚步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敏之道:“怎不答话,是喜欢那个地方呢,还是讨厌?” 阿弦含糊道:“宫内自然是极好的。” 阿弦答话的时候只垂着头,耳畔听到窸窸窣窣脱衣的声响,最后“哗啦”一声。 敏之浸入浴桶,长吁了声,似很受用,又问道:“极好?那么你是不是也想住在里头?” 阿弦心一跳,苦笑道:“殿下说笑了。” 敏之道:“这有什么,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焉知有一日这皇帝位不是小十八你来坐?” 这话似惊天之雷。 阿弦道:“殿下怎么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要害死我么?” 敏之道:“你的命硬,等闲死不了的。再说我也没想害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说话间,又传来搅水的声响。 阿弦无语。 敏之又道:“小十八,我对你这样好,你是不是也要对我忠心些?你告诉我,昨晚你在宫里都看见什么了?” 阿弦道:“殿下这话何意?” 敏之道:“听人说,你做了‘噩梦’?” 阿弦知道他是宫中常客,今日兴许也入宫去过,耳目又灵通,果然连这种事都知道了。 阿弦道:“是……” 敏之笑道:“别跟我胡混,以前我不信你,但是如今不由得我不信。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真的是那钱掌柜的鬼魂?还是……什么别的?” 昨夜那可怖经历刹那又在眼前闪现,阿弦的心怦怦乱跳,口干舌燥。 阿弦喃喃:“不是钱掌柜。” 屏风后敏之又笑了声:“那到底是谁?” 阿弦缄口沉默。 鼻端嗅到淡淡地香气,像是什么熏香,伴随着哗啦啦地水声。 敏之道:“那好吧,你告诉我,你赶去崔天官府里是为了什么?” 之前侍卫曾说敏之派过人去崔晔府上找她,阿弦道:“只是为了点儿私事罢了。” 敏之道:“那你为什么出了他府中,即刻又去大理寺,也是为了私事?” 这人着实不大好瞒。 阿弦虽知道敏之跟梁侯武三思之间并不对付,但却也不敢随意就将所知尽情告诉他。 阿弦便道:“是,我去找袁少卿也有点私事。” 敏之道:“你的私事挺多啊。”他忽然叹了声,“唉,我还以为你找袁恕己是有公事呢,毕竟最近大理寺接的那人头案还没有着落,我本来想帮一帮姓袁的……” 阿弦大为意外:“殿下说什么?” 敏之笑道:“我只是慈悲心发,不忍看一个胸怀壮志的大好青年白白丧命而已。” 阿弦无法按捺,走前几步,几乎到了屏风旁侧:“您这是什么意思?” 屏风之后,敏之回头,淡淡地瞥了阿弦一眼:“原本我是不知情的,但是从杨府跟太平的这件事上,倒是叫我明白了,原来姓宋的是逆党不系舟的一员,你总该知道不系舟的最大对头是谁吧?” 阿弦当然知道。 敏之又道:“梁侯是一条狗,一条不怎么聪明也不怎么好使的狗,但是毕竟也是一条家养的狗,总比别人要多几分忠心。有些自己不能沾手的肮脏事,让这条狗去做就是了。” 心头有一股寒意,嗖嗖然似北风呼啸盘旋。 敏之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个笑话,但是这仿佛笑话的几句话,却直戳了阿弦心里那不敢出口的“真相”。 阿弦道:“您、您是说……” 敏之也不等她问完,也不解释,只自顾自呓语般继续说道:“只是这条狗太自作聪明了,闻到味咬了人就算了,它偏偏还要把功绩张扬一下,他大概是想震慑一下其他不老实的人吧,谁知……狗急了也要跳墙这至理名言他竟不知,跳墙的狗咬住小主人报仇,苦恼的还是主人家。” 阿弦一边听,心里一边飞速地设想——敏之这一番话,竟是说梁侯武三思察觉宋牢头是不系舟一员之事,故而将宋牢头暗中捉拿行以私刑,却又自作聪明地将人头扔在朱雀大街,原本是想“杀一儆百”,震慑不系舟的其他成员,不料却惹恼了本就处于绝境中的钱掌柜。钱掌柜绑架了“小主人”太平,二圣恼怒。 敏之道:“对这所有,主人自然早有处置的法子,但现在,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地要追查这咬人的狗,哼……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小十八,你觉着我这个故事说的怎么样?” 阿弦深吸一口气:“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敏之道:“你说的我跟傻子一样,因为皇后对我多一分偏爱,梁侯恨我恨得牙痒痒,你以为他明里暗里会少给我使绊子?我当然也格外关注他一些。” 阿弦道:“但是……不管是谁的狗,总不能违法乱纪!且殿下说的这些并无真凭实据……” 敏之笑道:“是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找真凭实据的自有人在,这样艰难辛苦里外不是人的活儿,不必我沾手。” “咕咚”一声,阿弦咽了口唾沫。 敏之道:“小十八,你瞧我对你好不好?把心窝里的话都跟你说了,你总不能这样冷血地跟我虚与委蛇……来,告诉哥哥,你今天豕突狼奔地跑窜,是为了什么?” 阿弦方才听他将武三思跟不系舟之间纠葛说了一遍,对敏之“和盘托出”之举甚觉意外。 但他的弦外之意却是袁恕己插手此事必有危险。 阿弦舌头略僵:“我也的确不是为了私事去大理寺,我……正也是因为这案子。” 敏之道:“哦?” 阿弦道:“就如殿下所说,我也觉着梁侯跟此案脱不了干系。” “你难道找到真凭实据了?” “并不是,”阿弦平静了一下思绪,“我只是看见了人头……人头领路……” “人头领路?”敏之的声音透出饶有兴趣。 阿弦简单地将宋牢头的人头带路之事说罢,敏之低低笑道:“小十八,这样有趣的事,怎么总让你遇见?” 愕然,阿弦真心实意道:“我祝愿殿下也会经常遇见这样有趣之事。” “泼喇喇”声响,阿弦细看,依稀看见一具健壮的从屏风后的浴桶里站了起来,虽然是隔着一层屏风,却也不过一臂之遥,淡淡地皂香气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散开来,那躯体的形状更是极为清晰! 阿弦吃惊之余面上微热,忙转身后退。 只听敏之笑道:“跑什么,还不赶紧一饱眼福?没见识的家伙。” 阿弦不由道:“我不仅没见识,而且无福消受。”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在廊下站了一刻钟,才见敏之衣着一新地走了出来,阿弦见他晚上还收拾的如此鲜亮,随口问了句:“您可是要出门?” 不料敏之道:“不如再猜猜我是去哪里。” 阿弦意外,想不到他真要外出,本毫无头绪,然看着敏之微亮的眸子:“可是司卫少卿杨府?” “聪明!”敏之抬手,屈指在阿弦的额上轻轻一敲。 阿弦却如同被火灼一样,猛然后退,睁大双眼看向敏之。 敏之一怔:“很疼么?” 淡淡地夜色之中,阿弦的脸有些微红,她皱眉摇头,避开敏之的目光,嗫嚅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必跟着了吧。” 敏之俯首打量她:“你怎么了?” 阿弦摇头:“没、没什么。”抬头看一眼敏之,眼里有些焦恼不喜。 敏之看的分明:“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去?” 阿弦道:“我怎么敢干涉殿下的私事。”“私事”二字,咬的略重了些。 敏之想起方才在里头两人所说,哈哈笑道:“那好吧,咱们出府,别叫杨公子等急了。” 敏之大袖一扬,背在身后,昂首阔步下台阶往外。 阿弦跟在后面,望着他看似洒脱不羁的背影,咬了咬唇,满面烦恼。 原来方才敏之碰到她的时候,阿弦忽然看见了一幕诡异的场景,诡异而且难以启齿。 竟又是敏之在同一名女子,缠绵纠缠,难解难分,在做那等不可描述的事。 阿弦本能反感,见他疾步往外,只好轻叹一声跟上。 因是初夏,夜风凉中微暖,扑面十分舒服,一行人策马沿街而行。 阿弦心中一直在想敏之方才对自己说过的“狗”的事,时不时又看一眼他在前的身影,料不透敏之的用意。 但无论如何,她得将梁侯武三思跟此案相关之事告诉袁恕己,正如崔晔所说,要如何继续,袁恕己会自己做出判断。 只是……不知他去了哪儿?也不知敏之赴这“夜宴”,又何时会放她自在。 眼见司卫少卿府在望,阿弦忽地听见犬吠之声,耳熟之极。 她有些不信回看,却见在身后巷口处,一道黑色的影子快活地往这边儿奔跑过来,的确是玄影无疑。 阿弦来不及惊喜,玄影之后也有一人急急地追上,一边叫道:“玄影你慢些!走丢了我可没法子跟小弦子交……” 还未说完,早已经看见了马上的阿弦。 这会儿阿弦已翻身下马,先是一把抱住玄影,又看向来人。 真是踏破铁鞋,遍寻不着,蓦然回首,正在眼前。 前头贺兰敏之也听见动静,于马上回首,见状笑道:“有趣。” 此刻袁恕己跑前几步,因见敏之在场,便先作揖,敏之马上笑看,问道:“你是怎么正好寻来的?是玄影带路?” 袁恕己道:“正是。” 敏之笑道:“它已经全好了?” 阿弦摸着玄影,回头道:“殿下,我有几句话跟袁少卿说,说完我再赶上可好?” 敏之道:“好是好,你只是别偷偷地就跟人跑了。” 敏之带人先行一步,阿弦才问:“我先前去大理寺找少卿,你去哪里了?” 袁恕己已笑道:“我在平康坊你家里,谁知你正去找我了。” 阿弦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袁恕己道:“还能做什么,难道是吃饭么?当然是找你。” 阿弦语塞,这会儿才又想起上次分别的“原因”所在,一时沉默下来。 袁恕己低头打量她,忽然轻声问道:“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阿弦嘟囔。 袁恕己道:“你、你知道我心里、我……”忽然紧张,无法出声。 阿弦疑惑抬头看他。 袁恕己咳嗽了声:“我……” 阿弦决定不再退缩,深深呼吸:“你明明知道我是、我是女儿身,是不是?” 袁恕己一怔:“……是。” 阿弦道:“那么,连、连我那身世……你也……” 袁恕己脸色渐渐凝重:“是,我知道。我是从苏老将军那里确信的。” 玄影蹲在中间,仰头打量,觉着两人之间的气息有些怪异,玄影有些不安,“汪”地叫了声。 阿弦攥紧双拳:“那你……为什么不揭破,你……为什么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袁恕己眨了眨眼,道:“在我知道你是女儿身后,你已经跟崔晔离开豳州了,我心里十分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此事。” “为什么后悔?” 袁恕己张了张口:“我、我心里……” 之前假作玩笑,随便轻轻松松就说出来的几个字,这会儿居然好像是千钧之重,栓在他的舌根上,让无法成声。 阿弦打量着他的脸色,猜测道:“难道、是担心我来长安会出事吗?” 袁恕己无言以对,神情苦涩中带着无奈:“小弦子……” 他把心一横:“最初老将军就建议让你来长安,目的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查明当初小公主身死一节,那会儿我还不疑有他,只本能地觉着不妥,便拒绝了老将军的提议。谁知后来,朱伯伯又出了事,我从陈三娘子口中得知你是女孩儿,这才猜出老将军的用意,他并不是想借助你之能来查明当初宫闱惨事,而根本是因为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小、小公主……所以才想让你到长安来。如果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自然证明当初废后是被冤枉的,再加上一些推波助澜,陛下必会厌弃皇后……” 万千的街市喧嚣都退后,只有他的声音于耳畔响起。 阿弦静静听着,不由举手揉了揉右眼。 袁恕己道:“但是长安波谲云诡,皇后……更是个令须眉男儿都无法匹及的女人,我的确不放心,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女孩儿,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留在豳州!这样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不必参与到那些钩心斗角血雨腥风中去,但是我知道的太晚了,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说……” 袁恕己还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是阿弦张开手臂,用力将他抱住。 袁恕己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我知道你是好人,”阿弦不敢抬头,眼中的泪已经纷纷坠落,打在他的官服之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大人,谢谢你。” 袁恕己喉头几动,大抵是太过意外震惊,竟不知何以为继。 玄影被挤在中间,却竭力探出头来,仰着脖子高兴地吐舌打量两人。 就在两人身后的巷口,一队巡城禁军经过,其中一人看见这幕,蓦地停下脚步,身后之人猝不及防,忙跟着止步,又问道:“陈司戈,怎么了?” 陈基好不容易转开目光,强笑道:“没……没什么,咱们去前边看看。”一扬首,领队而去。 司卫少卿府。 今夜,设宴邀请贺兰敏之的,其实并不是司卫少卿杨思俭,而是长公子杨立。 自从太平在杨府找到后,杨思俭被二圣申饬了一场,不幸中的大幸是太平公主虽经历凶险,到底并未殒命。 而虽然赐婚的旨意还未定,但若无其他波折,杨尚跟李弘的亲事便也是铁板钉钉不会更改了。 长公子杨立迎了敏之入座,席上除了敏之之外,另外却只有一人:太子李弘。 敏之打量着气氛不对,却不露声色:“怎么,今夜只请了我跟太子殿下两人?” 杨立道:“的确如此。” 敏之道:“无功不受禄,无端端怎地这样客套起来?” 杨立笑道:“哪里是无端如此,的确有一事该感谢周国公。” 他抬手示意,敏之身后小厮斟酒,杨立举杯道:“我先干为敬。”他举杯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 李弘因身子弱,不曾吃酒,一盏清茶奉陪。 敏之早就发现,从他进门之时,李弘便始终面色肃然,双眉微蹙,跟以往的温和带笑不同。 杨立却似有些“笑里藏刀”。 敏之挑眉,慢悠悠地随着吃了一杯:“不知是为了何事?” 杨立道:“正是要谢周国公,替我除去了一个身边的奸细人。” 敏之到底聪明,一想便知:“哦,你说的是景无殇?那同我却没什么干系。” 杨立道:“怎说没有干系?若不是周国公派人通风报信,我府里那一竿子蠢材,怎会知道景无殇在外头私会什么人?” 敏之神情如常:“有这回事?” 太子李弘终于忍不住,道:“表哥,倘若真有此事,又何必偷偷摸摸,不系舟党羽大逆不道,你若知情,就该直接告诉杨哥哥,又何必这样鬼祟,授人以柄?” 敏之笑道:“太子,我给人什么把柄了?” 李弘痛心疾首道:“若是直言相告,事情何以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景无殇身死,又连累太平几乎……” 敏之看看李弘,又看看杨立:“我府里养的闲人极多,兴许的确有人从中做了什么……不过,我寻思这也并没什么错,毕竟最后杨立你还是发现了景无殇是个奸细,跟直接告诉你有何区别?你自己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不管是直言相告还是偷偷摸摸,你最终不都是会选择杀死他?难道还会网开一面?” 杨立已变了脸色:“你!” 敏之道:“至于太平被牵连,难道我是神仙,会掐算到这种地步?无非是你们自己事情做的不机密,让不系舟的人发现马脚,又跟我何干,按照太子的说法,我得到消息后直言相告……最后再牵连太平的话,岂非更是我的错了?” 李弘皱眉,同杨立对视一眼,终于道:“那……倘若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呢?” 敏之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是就算我的人发现了景无殇是个奸细,也要守口如瓶不告诉你们?如此景无殇不死,不系舟的人也不会狭私报复,太平不会被绑架,自然是天下无事?” 杨立跟李弘的确是如此想的。但…… 敏之冷笑道:“如意算盘不要打的太响,纵然景无殇身份不备揭穿,也有宋牢头身死之事,不系舟的人仍要报仇,倘若他跟府内的景无殇联手栽赃陷害,自然更加□□无缝,太平能不能如这次一样被救出也是未知!” 李弘一愣,忽然觉着他所说的确有道理。 敏之继续道:“但是,这会儿我在意的是,事情已经过去,是谁又向太子跟杨立你通风报信,说是我的人发现景无殇奸细身份的?你们倘若要把这次杨府受辱太平被绑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不如想想是谁先白日于朱雀大街上飞头惹来仇恨,引发不系舟之人反扑的!” 李弘尚且有些懵懂:“如何又说到这里了?” 敏之并不解释,只看杨立:“我想,是有人在你跟太子面前挑拨离间,试图让你们敌视我了吧?你如何不想想看,倘若我要害你,在发现景无殇是奸细之时,不动声色跟二圣禀明,那时候又是什么一番光景?” 景无殇毕竟是不系舟之人,潜伏多年不露痕迹,为何忽然轻易被杨府小厮发现私会什么男人?这其中当然有一股势力在。 按照杨立得到的消息:是周国公贺兰敏之的人发现了景无殇的身份,故意泄露给杨府小厮,从而引发杨立怀疑,又导致景无殇身死。 所以后来太平出事等,杨立跟李弘便猜测贺兰敏之故意包藏祸心。 敏之言语如刀,句句分明,李弘有些动摇,迟疑看向杨立。 杨立却未被他轻易说服,冷笑道:“周国公的心思,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殿下当初喜欢妹妹,圣后也明了此事,起初还有首肯之意,不料最后想要配给太子,从那时候起,殿下就屡屡地针对杨家了。” 敏之呵呵一笑,自斟了一杯:“怪道那景无殇会死,你这样善钻牛角冥顽不灵,他不死也要被气死。” 杨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周国公!” 敏之道:“你倘若因他的死而心不静,也要将这气出在我身上,可就错想了!劝你一句,不要自取其辱!” 见剑拔弩张,李弘起身劝住两人,道:“都冷静些,好生想想此事再做计较!” 敏之道:“原来是宴无好宴,这酒也没滋味,太子殿下,请恕我不奉陪了!”说罢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李弘叫道:“留步,周国公?表哥!” 敏之置若罔闻,很快出门而去。 且说敏之离开厅中,往外而行,起初身后两名侍从跟随,头前一个杨府的小厮领路,敏之不耐烦,将那人喝退。 正过角门,前方却闪出一道影子。 敏之怀怒,正欲一脚踹过去了事,那人却道:“殿下,我们家姑娘相请。” 杨府之外。 阿弦回过神来,将宋牢头“人头领路”之事同袁恕己说明,又把贺兰敏之的那一番话也都转述,道:“我原先怕你得罪了武三思,还不敢告诉,是阿叔说你自会判断,我才敢说的。你要如何处置此事?” 袁恕己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还不过是个侯爷。” 阿弦笑道:“但背后还有撑腰的呢?” 袁恕己道:“撑腰的若是个明事理的,就该知道‘王法’两个字,容不得狗儿在上头撒尿。” 玄影“汪”地叫了声,仿佛抗议。 袁恕己摸了摸玄影的头道:“不是说你,是说那些坏的。” 阿弦见他兀自谈笑风生,又叮嘱道:“不管如何,要谨慎行事,毕竟如今还没有真凭实据。” 袁恕己点点头:“倒是周国公为什么对你说这些,有些意思。” 说到这里,袁恕己忙又问道:“周国公为难你了不曾?” 阿弦道:“不曾。” 袁恕己虽如此问,心里却想到方才“悬而未说”的那件事,正掂掇欲说,却见杨府门口骚动起来。 袁恕己疑惑:“那是怎么了?” 阿弦回首,忙往那处跑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杨府门前,就见杨府的小厮们一个个满面张皇不知所措,仿佛热锅上的蚰蜒。 阿弦正欲相问,门内一人踉跄冲了出来。 二人定睛一看,正是贺兰敏之,只不知为何,敏之衣冠不整,眼神涣乱,出门之时未曾抬脚,几乎被门槛绊倒,直向着阿弦扑来。 袁恕己忙上前替她扶住,阿弦在侧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与此同时,眼前重又出现之前在国公府内所见的那一幕场景,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她看见了那个跟敏之缠绵的女人的脸。 居然……正是准太子妃杨尚杨姑娘。 126.相顾 这会儿杨府内也不住地有鼓噪叫嚷之声传出,袁恕己问道:“周国公,发生何事?” 贺兰敏之摇头,最终却只挤出了一个字:“走。” 他将袁恕己一推,自往白马旁边走去,随他而来的国公府众人忙紧紧跟上。 敏之翻身上马,第一次竟没有上去,又一用力,才有些艰难地爬了上去。 袁恕己回头看着,正疑惑,阿弦把他拉住,飞快地离开杨府门首:“少卿你快走。” 袁恕己问道:“真出事了?”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我也不知……总之你不要插手,快去吧。改日再见。” 袁恕己本也无心参与贺兰敏之的事,只听她一句“改日再见”,便笑说:“好的很,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找你,或者你去找我都使得。” 此时贺兰敏之正打马往前,杨府内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弦越发不安,来不及多想,便对袁恕己道:“骑我的马走。” 袁恕己一愣,阿弦已拉他走了过去:“快走呀。” 袁恕己隐约觉着不对,但见她拧着眉,只好从命,阿弦在马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马儿载着他飞快地去了。 玄影却留在原地,疑惑地目送袁恕己,又望阿弦。 正在袁恕己飞马离开之后,杨府之中也奔出一道人影:“贺兰狗贼呢!” 竟是长公子杨立,手持明晃晃地宝剑,发红的双眼杀气腾腾,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门上的人道:“周国公方才已经去了。” 杨立跺脚:“给我备马!今日我誓杀此贼!” 阿弦正要带着玄影走开,杨立转头看见她在,双眼顿时直了:“给我站住!” 阿弦止步:“长公子。” “是你?”杨立上下一扫,道:“你是跟着贺兰敏之一起来的?” 阿弦道:“是。” 杨立仰头长笑数声:“好的很,正主儿跑了,我就先拿了你!” 阿弦抬头之时,杨立一手握剑,一手指着她道:“还不速速跪下束手就擒!” 阿弦道:“我有何罪,为何要跪?” 杨立道:“你自会知道!”剑指左右道:“把他拿下!” 门仆们不知究竟,但主人的话不敢不听,顿时上前将阿弦围在中央。 玄影顿时叫了起来,阿弦道:“少公子,有事说事,不要动手。” 杨立道:“我便是要动手,就先杀了你又如何!” 其中两名家奴上前,跃跃欲试,阿弦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却也不想动手,只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圈而已。 见两人冲了上来,阿弦闪身腾挪,脚下转动,已经轻轻巧巧地避开,身法如风,瞬间便离开了众仆人的包围圈子。 玄影本正跟在她脚边戒备,见她冲了出去,才也忙跟着窜出。 杨立想不到她的身手竟如此利落,一怔之下,还未出声,阿弦道:“我虽跟着周国公而来,却不知府内发生何事,冤有头债有主,少公子若是想找周国公的晦气,自去就是了,何必为难我等底下之人。就此告辞了。” 阿弦转身而行,杨立道:“站住!”竟自己仗剑扑了上来。 阿弦见他仿佛失去了理智,便招呼玄影一声,撒腿就跑。 才跑了数丈开外,前方马蹄声响,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去而复返,他于马上伏底身子,举手向着她探来,道:“上来!” 阿弦皱皱眉,却也顾不得犹豫,伸手过去。 两掌相握瞬间,袁恕己稍微用力,阿弦身形腾空而起,便落在袁恕己的身后。 “坐稳了抱紧我!”袁恕己低喝一声,手抖缰绳,拨转马头,复飞快地打马离开了杨府长街。 之前袁恕己本按照阿弦吩咐打马走了,只是他毕竟不放心,将转过长街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杨立手持长剑,指使奴仆们将阿弦围在中央。 袁恕己生恐阿弦吃亏,当即便又打马而回,正好接应。 纵马飞奔过两条街,才放慢马速,袁恕己回头笑问:“刚才那到底是怎么了?杨公子怎么喊打喊杀的,莫非是周国公真的在里头闹出什么事了?” 阿弦低低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必跟杨府的太子妃有关。” 袁恕己一惊:贺兰敏之的风流名声在外,如今太子妃跟他扯上关系,又能是什么好事了? 他看了阿弦半晌:“所以你着急赶我走,是怕我蹚这趟浑水?” 阿弦苦恼道:“一个梁侯武三思还不够少卿头疼的么?如果再撞上杨府的这件事,且不论真相如何,我可不想你一下子就把京都的这些权贵都得罪个遍。” 袁恕己笑道:“我就知道小弦子处处为我着想。” 阿弦心里惦记着周国公府的情形,无意久留,便道:“方才你在现场,杨府门口的人多半看见你了,上次你带人前来搜查太平公主,大家都认得你,最怕仍有波折。” 袁恕己见她忧心,自己反而欢喜,笑道:“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你我,这样瞻前顾后的做什么,如果我的命真这样,要把京都的权贵都得罪个遍,倒也痛快。” 阿弦嗤之以鼻,又催促袁恕己快走,她要回周国公府。 袁恕己见她着急,只得按捺心绪,道:“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由分说,打马往前直奔周国公府。 顷刻到了地头,阿弦翻身下马,抬头看他道:“少卿且记得一切谨慎,不可大意。马儿先借你,你再帮我把玄影先领回家。” 袁恕己答应,也不忘叮嘱:“方才我嗅到周国公满身酒气,他那个人又喜怒无常,我其实不放心你去他身旁……” 阿弦道:“我自己也会留意。” 不再跟他多话,又摸摸玄影的头:“乖,先跟着袁少卿家去。”便往府内去了。 袁恕己驻马看了她身影消失国公府门口,低头看看玄影:“又只剩下你我了。” 忽然跳下马,将玄影抱起来,才上马而去。 且说阿弦入府,一路往内,过月门时,见先前陪着贺兰敏之进杨府赴宴的两个侍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弦上前:“两位哥哥!” 那两人吓了一跳,见是她才松了口气:“十八弟,你总算回来了,怎么这样迟?那杨家的人可为难你了么?” 阿弦道:“杨公子的确一副杀人的架势,今晚上在杨府发生何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其中一个拉住她,小声道:“若说究竟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不过……” 当时这两人陪着贺兰敏之进杨府,因跟杨立李弘一言不合,敏之拂袖而去,谁知半路被人拦住,说是杨尚小姐有请。 敏之当即改道,竟随着这人往内宅而行,起初这两人还跟在身后,走不多时敏之便喝令他们站住,只叫他们在原地站着等候就是了。 侍者便对阿弦道:“我们听命等在原地,还猜测杨小姐请殿下去做什么呢,谁知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见太子殿下带人来了……我们不知如何,忙跟着往前走了一段儿,还没到地方呢,就听见前头吵嚷起来,然后殿下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衣裳都还……” 另一个补充道:“衣裳都还没穿好呢!” “是是,我们看见了,不敢出声,只跟着殿下一路飞奔出来……隐隐倒是听见身后还有人大叫什么的……” 阿弦见他迟疑不言,便道:“叫个什么?” 那人索性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道:“像是丫鬟的声音,吵嚷什么快叫老爷,小姐出事了之类……但很快有被人摁住了似的,没叫完。” 阿弦心头一紧:“那、那太子殿下怎么样?” 两人道:“太子殿下早进里头去了,我们没机会进去瞧,当然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 阿弦又问:“那咱们殿下现在怎么样?” 两人道:“殿下已经入内去了,有云绫姐姐照看……也不知怎么了,路上几次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十八弟进去打探打探。” 他们当然没这个胆子,但知道阿弦素来在贺兰敏之跟前儿不同,便怂恿她。 阿弦想了想:“哥哥们,今晚上发生的事可别往外头乱说去,免得祸从口出,殿下的性情你们是知道的。” 两个凛然,忙齐声答应。 阿弦才别了两人,重又往内,进了敏之卧房,果然见门口侍女寂然垂头静立,阿弦在门口往内探了一头,正见云绫将一方帕子轻轻地搭在敏之的头上。 云绫抬头之时看见阿弦,便吩咐身旁侍女照看着敏之,起身走了出来。 阿弦道:“姐姐。” 云绫拉住她:“我正想找个人问问,今晚上到底怎么了?” 阿弦道:“我先前没跟着进门,所以竟不知情,只方才在外听跟着殿下的两个人说……”立即将那两人所说转述、并杨立最后持剑赶出之状说了。 云绫脸色都变了。 作为敏之的贴身女侍,云绫自然知道这位主子的性情,可把爪子伸到了未来太子妃的身上,仍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她喃喃道:“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阿弦道:“姐姐别急,事情还不清楚,……殿下回来没说什么吗?” 云绫摇头:“他进府之后路都走不了,自己强撑着进来,我一扶他就倒了,竟是一个字也没说。我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 才说到这里,外头报说御医来到,云绫忙对阿弦道:“你快去领他进来。” 贺兰敏之因系皇亲,御医不敢怠慢,上前细看,又诊脉过后:“周国公看着像是醉酒,我现在用银针刺他人中,迎香穴。” 说着提针,轻轻地在敏之的脸上扎了两下,敏之却动也不动。 御医又探了探敏之的脉,疑惑:“为何丝毫也没有反应?” 迟疑片刻,御医道:“得罪。” 起身轻轻地掀开敏之眼皮看了会儿,又大胆捏开他的嘴,手扇风嗅了嗅,顿时皱眉,御医回头看了一眼云绫,沉吟不语。 云绫问道:“不知殿下情形如何?” 御医道:“这……容我斗胆问一句,殿下先前,是在何处饮酒?” 云绫心头咯噔一声,面上仍含笑如常:“却不知这个跟殿下昏迷不醒有何关系?” 御医见她不说,心中没底儿,略思忖片刻,便也一笑道:“这话本不便启齿,不过……殿下性情豁然,想必无妨,方才我嗅到殿下口中的酒气里,混杂着阳起石,补骨脂的气息,这本是男子行房之时的助兴之物,但若是服用过量,会导致过于兴奋而昏迷不醒,只要不是每天服用,偶然用药于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 御医因也知道敏之荒唐成性,生恐是他自己乱服这等胡药,所以不敢将话说的重了。 云绫毕竟“见多识广”,倒也并不露怯,淡然接口道:“倘若如此,请先生开药方替殿下解酒。” 御医才提笔写了药方,命人去抓。 御医去后,云绫把阿弦叫进来,道:“方才御医说的,你可听见了?” 阿弦道:“听见了。是什么意思?殿下去赴宴,还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云绫道:“这怎么可能?殿下私底下虽然任意胡闹,可又怎会分不清轻重,且这些助兴的东西,我不敢说府里没有,但都是之前殿下玩剩下的,近两年他的兴头早过,也不再服用那些东西了,又怎会在这时候拿出来。” 阿弦心里暗暗地骂了几声敏之荒唐,又道:“姐姐莫急,我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无济于事,御医既然说无碍,那就等殿下醒来后再问问到底发生何事就是了。” 云绫点头,阿弦惦记家中,便又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若是有事,姐姐可派人去叫我。” 阿弦去后,云绫坐在榻前,望着昏迷不醒的贺兰敏之,难免忧心。 底下小厮抓了药回来,不多时熬好了,云绫亲喂了敏之喝了半盏,如此到了半夜,敏之在沉睡之中,忽然厉声叫道:“你们想害我,哪有这么容易!” 云绫吓了一跳,起身探视,见敏之的牙咬的格格作响,仿佛在仇恨什么。 云绫忙低声安抚,敏之却置若罔闻,咬牙切齿了片刻后,忽地又梦中发笑,道:“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此时夜深人静,云绫看着他梦中得意笑容,不知为何心头泛起一股冷意。 云绫忙起身出外,看侍女们多半儿昏昏欲睡,无人留意,她便悄悄把几个困倦的侍女推醒,让到外间儿,又将门扇关起才罢。 次日正是卢照邻离京之日,阿弦绝早起身,赶去他下榻之处。 不料还未进门,便有人出来道:“小哥可是来寻卢先生的?” 阿弦道:“是。” 那人道:“可是要送别卢先生么?” 阿弦点头,那人道:“实在不好意思的很,先生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他临去有话交代,说是若有人来相送,便致以谢意,叫不必相送了。” 阿弦一怔,那人打量着她,忽然道:“看小哥儿的形貌……不知高姓大名?” 阿弦道:“人都叫我十八子。” 那人笑道:“原来是先生口中的十八小弟?请稍等。” 阿弦听说卢照邻已去,心中失落空茫,也未听见这人的话。 只看见他转身往内去了,阿弦呆了会儿,正转身往外要去,那人已经去而复返,叫道:“十八小弟且慢。” 阿弦回身,那人手中托着一个卷轴,双手奉上道:“这是卢先生特别交代的,说若是十八小弟前来,就将此物赠上。” 阿弦意外,忙双手接了过来。 离开卢照邻居所,这会儿天尚未明,晨露微润,薄曦透冷。 阿弦怏怏往回,抬头看着那淡蓝的天际,晨风之中,想到卢照邻居然要赶在这样绝早人迹罕至的时候悄然离开……盛名如此,人人敬仰,斯人却独自憔悴,黯然隐退。 一念至此,阿弦止步,她低头看看手中卷轴,终于将上头系带扯开,慢慢展开。 卷轴上是极简单的四句卢照邻的手书,写得是: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虽然阿弦不通文墨,但看着这四句,就仿佛当初听见“但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时候的那种被撼动的感觉。 只是这次,甚是伤感。 忽然耳畔有个声音道:“好诗啊好诗,这正是卢先生一片送别的眷眷情意。” 阿弦抬头,看见身边儿不知何时聚集了好几道陌生的影子,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正在点头赞叹。 原来今日因是卢照邻离开长安之日,非止是人,连一些有诗情墨趣的鬼魂也来送别,群鬼正好奇卢照邻送给阿弦的是什么,如今总算一饱眼福,不由赞叹出声。 另一个道:“唉,能得先生如此高看,十八小弟也算不枉此生了。” 阿弦不由道:“我不枉此生又如何?谁又能改变先生的命运?” 旁侧的众鬼面面相觑,先前出声赞叹那个道:“十八小弟若要送别,其实还是来得及的,一刻钟前城门才开,我们是目送先生走了的,你这会儿若是急赶的话,未必不能……” 话音未落,阿弦已将卷轴卷起,拔腿往城门的方向疾奔而去。 有些清冷的晨风自两侧脸颊吹过,阿弦脚不点地地奔过重重道道的街巷,从明德门下穿城而过,双足踏在青石砖上,发出微微地响动,在偌大的城门洞之中发出硿硿回响。 她狂奔出城,沿着官道行了片刻,又爬上旁边的土坡,抄近路往前赶去,如此又追了两刻钟,从高高地山坡上,果然看见前方有马车的影子。 阿弦大喜:“卢先生,先生……等等。” 连叫两声,脚步却不停。 忽然阿弦噤声,原来她发现马车是停在路边,并未前行,而在马车前方,有两个人影,正面对面地不知在做什么。 阿弦睁大双眼,在极快之间,她已经看清楚其中一个的确是卢照邻,但是另一个……却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正是崔晔! 两人对面而立,似在说话。 “阿叔?”阿弦喃喃,“阿叔……也来送别卢先生么?” 她不再叫嚷,只趁着这个空档,加快步子往前赶去。 眼看越来越近,谁知因一路追来,早就精疲力竭,眼睛有只顾紧紧地盯着前头,正是聚精会神之时,身边悄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鬼一边儿随着飘动,一边儿问道:“你跑的这么快做什么?” 猝不及防,阿弦一脚踩歪,身子摇晃。 阿弦“啊”了声,还试图稳住身形,却到底不能够,只好拼命先护住手中卷册。 刹那间,整个人从斜坡上滚落下来。 幸而这斜坡并不高,又没有格外尖锐的石头等物,但虽无致命伤,仍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滚到地上,一时居然有些爬不起来。 那只促狭冒失鬼见状,飘住在斜坡上望着她嘿嘿而笑。 “你这……”阿弦呻/吟了声,正要咬牙挣扎起来,眼前的天空中,却多了一张脸。 阿弦起初一惊,以为又多了一只鬼。 其实不是。 这样清晰皎然的眉目,他静静地俯视着阿弦,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但更多的是波澜不惊。 崔晔道:“你在干什么?” 127.家事 才从斜坡上滚下来,满身灰土,头发松散,发间跟衣裳上都蹭刮着些乱草枯枝,连小脸上也是灰突突的。 阿弦躺在地上,身不由己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崔晔,眨了眨眼才道:“我、我……” 崔晔不语,只伸出手来。 阿弦盯着那只手,后知后觉地将手递了过去。 崔晔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边儿举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扶。 方才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在他心不在焉之时,本以为是山石坠落、刺客现身、山林间野兽等等……随意瞥了眼,却看见是阿弦滚落在地。 简直叫人魂惊魄动。 俯身看她之时,她紧闭双眸,动也不动。 就在他屏住呼吸额头冒汗想要拉她起来,她却终于睁开了双眼。 这短短地一霎,却叫他经历了黑夜跟白日刹那交替之感。 手扶着阿弦起身的瞬间,又发现她竟是这样轻飘飘地。 这会儿崔晔忽然想起在桐县之时,曾背着她走过落雨黄昏,那时也是这样羽毛般的,时隔将一年,她的个头好似长了寸许,却仍是这样瘦弱幼猫似的。 仿佛……连习性也有些像,比如发现她的这瞬间,两两相顾,她乌溜溜地瞪大双眼,半是意外半是惊讶,脸上也花猫一样。 叫他紧张才散,复生出啼笑皆非无奈之意。 手相握的瞬间,那只促狭鬼的傻笑声也随之在阿弦的耳畔消失。 阿弦试着舒展了一下手脚,除了脚踝有些略微地刺痛,其他倒没什么不妥。 她蓦地想起自己跑出城来的意图,忙抬头叫道:“阿叔,卢先生呢?” 崔晔道:“他已经去了。” 阿弦大急:“什么?我还没跟他道别呢……”她千辛万苦追出来,怎能不见一面儿就走? 正要拔腿再度赶上,手臂却被崔晔一把攥住。 崔晔握着手臂把她拉回来,沉声道:“从这么高滚下来,怎也不看看受伤了没有?” 阿弦道:“不碍事,我……” 崔晔道:“住口!”他好像很不高兴。 阿弦不敢强辩,停了停才又问道:“阿叔,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是来送别先生的吗?” 崔晔“嗯”了声,举手将她头上蹭着的一些枯草叶子一一摘下:“下次不许再如此冒失了,送别而已,不是送命!” 手在她身上轻轻拍打,尘土飞扬。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身上那样干净整洁,这些泥灰杂尘实在是玷辱了。 阿弦一叠声嚷着,一边儿退后自行拍打:“我何尝要送命了,先前是被一个冒失鬼吓了一跳……” 说到这里,猛地跳起来:“我的诗呢?” 崔晔见她满面惊恐,在原地团团转的模样,默然俯身,从旁侧草丛中捡起那个卷轴:“可是此物?” “是是是!”阿弦忙接过来,又展开细看,见并无伤损,才长松了口气。 崔晔在旁,微微侧目,瞬间将上头的诗看的明明白白:“这是……卢照邻送给你的?” 阿弦忙将诗展的正了些给他看:“我去卢先生住处,才知道他给我留了这个,阿叔看看,是不是极好的?” 崔晔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四句,并未立刻回答。 阿弦正不知如何,崔晔道:“果然是极好的,你好生收起来吧。”他似笑非笑又道:“这一笔,可是价值千金。” 阿弦忙小心翼翼地又卷起来:“阿叔怎么也会来相送卢先生?还赶的这样早?” 崔晔道:“毕竟是亲戚。” “亲戚”二字,让阿弦想起贺兰敏之曾提过,卢照邻跟崔晔的夫人卢烟年是同族。 但这一句,同时也提醒了阿弦,心里还有一件事不知要不要告诉崔晔。 阿弦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正在筹谋如何开口,崔晔道:“听说昨晚上杨府出了事,究竟是怎么样?” “啊。”阿弦只得先将昨夜经历种种同崔晔说了,又道:“看杨公子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必然是要命的事。” 崔晔回身,竟是要走开。 阿弦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崔晔回头:“站着别动。” 阿弦不知如何,只好站在原地,心里则想该如何跟他说那件事。 顷刻,崔晔折回来,手中竟牵着一匹紫骝马,道:“上来。” 阿弦道:“阿叔,我没事。” 崔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阿弦道:“行行,你别瞪我。我上去就是了。”她挪步往马儿跟前走,先前倒还罢了,此时才发现右脚踝疼得比方才厉害了些。 阿弦怕他看出来又要担心,便强做无事,把画轴往怀中一塞,双手抓住马鞍,但毕竟脚踝受伤,上马之时不好使力。 正在徒劳地乱爬碴,崔晔摇头,走到身后又在她腰间一握一托。 阿弦顺势终于爬了上去。崔晔却并不上马,只走到前头,牵着马缰绳往前而行。 阿弦道:“阿叔,你不上来啊?” 崔晔道:“我走走就好。” 阿弦道:“那我多过意不去,我陪着阿叔一起走吧?” “老实坐着。”崔晔淡声说道。 阿弦“哦”了声,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 却见官道上,卢照邻的那辆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儿。 “幸好还有这个。”阿弦叹了声,把卷轴从怀中抽出来,爱惜地摸了摸,吹吹上头的灰尘,重又小心放了回去。 紫骝马不疾不徐往前而行,崔晔沉默而行,风撩起他淡烟紫的衣摆,更显得飘然若仙。 阿弦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甚是过意不去:“阿叔,你累不累?” “不累。” “我累,我看着您走我都累。” “胡说。”他不为所动。 阿弦无奈地挠了挠脖子,却摸出了一根枯草叶,她百无聊赖地将那叶片轻轻地一吹。 那叶子飞了起来,随风一瓢,居然落在了崔晔的肩头。 阿弦“啊”地叫出声,崔晔回头:“怎么了?” 阿弦才要指那叶子,却改口道:“阿叔,上次在许侍郎家里看见夫人,实在是个秀外慧中,温柔可亲的人,且还是出身大家,又会吟诗作赋,简直是了不得。” 崔晔见她忽然说起这么一些“华丽辞藻”来,哼了声:“怎么?” 阿弦道:“我只是觉着,卢先生是那样的惊世文采,夫人同也是卢家的人,一定、一定也非同一般,只是……” 她吭哧吭哧铺垫了这半晌,终于问出要害:“只是先生的身体这样不好,不知夫人、夫人可好?” 崔晔且听她说,且满面阴云密布,听到最后一句,蓦地警觉。 脚下一停,崔晔回头:“你想说什么?” 崔晔当然知道:阿弦自有那种过人只能,最会发现常人无法察觉的隐秘,崔晔见她无端提起卢烟年,心中本就生疑,待听完阿弦所说,更加心惊起来。 阿弦被他双眼之中透出的冷意吓了一跳,忙道:“我只是、只是担心夫人的身体……” “她很好。”不等她说完,崔晔打断,掷地有声。 “可是,”阿弦迟疑着道:“可是我看见她……” 崔晔冷道:“阿弦。” 这是自从跟他相识之后,第一次,崔晔唤她的名字的感觉……竟透出几分“可怕”。 阿弦喉头发紧,似乎又回到了在雪谷之中见他的第一次,那被他的手紧紧地掐住脖子的感觉,冰冷入骨。 阿弦无法应声,而崔晔道:“我的家事,你不必管。” 清晨,城外的风有些猛烈,刮得阿弦的头发越发乱了。 但风再烈,也比不上他这一句话。 像是有“啪”地一声,掴在阿弦的脸上。 她觉着自己可能是没说明白,试着解释:“我只是、看见夫人她伤着了自己,我担心……” “够了。”崔晔转开头,双目冷漠看天,“我不想听,这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阿弦怔怔地盯着崔晔,浑然没有意识到泪珠无声无息地坠落。 崔晔正要牵马再往前,忽然手中的缰绳略微摇晃。 崔晔目光转动瞬间,身后“砰”地一声,他回头看时,却见是阿弦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双足落地的瞬间,她几乎往后跌倒。 却仍强撑着起身,含泪看了他一眼,阿弦拔腿往前跑去。 她的腿脚仍是不好,跑起来姿势有些一瘸一拐的。 崔晔本是能拦住她的,但双足立于原地,却并未动,只是死死地握紧手中的缰绳而已。 阿弦忍着脚疼,一口气跑出了崔晔的视线,进城门的时候,她抬起袖子擦擦眼中的泪:“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她吸吸鼻子,又想:“不管就不管,谁喜欢管么?大不了……从此之后连你也再不理就是了。” 回过神来后,脚踝更疼起来。 阿弦蹦蹦跳跳地进了城门,沿街走了片刻,靠墙站住,低头打量右脚,果然见有些红肿起来。 呲牙咧嘴,阿弦恨恨道:“那个臭鬼,别让我再看见,不然我……我就诅咒你投胎变成个瘸子。” 她揉了揉伤处,掏出手帕在脚踝上用力系了一圈,才要站起来试一试,身后有人道:“弦子!” 阿弦还未回头,身后那人走过来:“怎么伤着了?” 这来者竟正是陈基,阿弦抬头看时,却蓦地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新鲜服色,已非之前的司戈公服了。 陈基矮下身子,似欲查看她伤的如何。 在陈基的手将碰过来之时,阿弦忙推开他:“等等,干什么?” 陈基道:“你是不是又冒冒失失扭伤脚了?” 阿弦失语。 在桐县的时候,因她对所有的鬼语鬼影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那许多鬼有求无应,怨气积攒,不停地暗中使坏捉弄,是以她整天小伤不断。 陈基笑道:“不要这样瞪着我,好似我是个拐子一样,前头不远处有一家跌打医馆,我送你过去,给大夫一揉按立刻就好。” 阿弦也不做声,任凭陈基扶着自己往前而行。 果然不到一刻钟便来到医馆,陈基将阿弦送了入内:“我还要去巡逻,待会儿得闲再过来看你。” 阿弦仍不答腔,陈基不以为忤,临行之时又掏出几文钱给了店家:“好生照料我这位小兄弟,若是不够先记在我的账上。” 那店家自认得他,忙道:“中候客气。”亲送了出门。 阿弦这才知道陈基已经又升了一级,从八品的司戈升任了七品中候了,一声叹息。 医馆的大夫为阿弦看了看脚伤,果然经验老到,稍微给她按揉之后,又正了正骨。 阿弦顿时疼痛立减,大夫复拿了一瓶跌打药酒来,阿弦忙接了过来,自己坐在桌边儿涂抹妥当。 药酒热力散发,连之前的肿也消了几分。 医馆本是阿弦忌惮的地方,但此刻阿弦经历了太多事,心境且都不同,自不再如昔日一样畏怯。 此时阿弦守着一张桌子,泰然自若地涂抹药酒,看似是一个人,实则桌子的周围几乎都围满了围观的鬼魂。 医馆的掌柜因被陈基特别嘱咐,不敢怠慢了阿弦,见她独自坐着,便过来问道:“感觉如何了?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阿弦忽然道:“你离我太近了。” 掌柜吃惊,忙后退一步:“抱歉。” 阿弦道:“不是说您。” 掌柜微怔:“啊?” 阿弦不便解释,默默转过身,谁知才回头便一个激灵,——原来先前那只鬼不知进退,居然趁机靠近过来,竟胆大妄为地贴在了她的脸上。 寒气侵袭,阿弦猛地跳起来,情不自禁连打了几个寒噤,口中呵出了白色的雾气。 “混账!听不懂人话么?!”阿弦怒吼,难受地揉着鼻子。 “是是是……”掌柜的哭笑不得,只好又远远地后退,陪着笑,不敢再招惹。 也有许多病患等纷纷侧目,阿弦不想成为众人瞩目,只好握着药酒,低头缩颈往外。 正将出门,忽听角落里两人低低道:“昨儿晚上司卫少卿杨府出了事,听闻还跟周国公有关,你猜到底怎么样?” 另一人道:“周国公向来荒唐不羁,难道连未来太子妃的府上也敢大闹?” “何止大闹,听说都动了兵器了。” “当真?不知为了什么?” “究竟为何却不知道,只是昨晚杨府人仰马翻,听说太子殿下也……” 消息不胫而走! 东宫。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弘儿,你只管如实告诉母后,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地上,太子李弘脸色雪白,有些气喘不胜之态,却仍撑着答道:“母后怎么、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传我入宫就是。” 武后眼中透出疼惜之色,叹道:“你看看你的身子,已经成什么样儿了?昨日明明还好好地,为何一夜之间就颓弱如此!好,你若不肯说,我便去传杨家的人当面问清就是了!” 李弘忙叫道:“母后!” 武后道:“你总该知道,你瞒不过母后。” 李弘颓然低头:“母后倘若要问,又何必叫杨家的人,为什么不问周国公呢?” 武后皱眉:“我自然要一个个都问过,但你是太子,故而我先来问你。” 李弘眼中垂泪:“此事……就算母后问起,我都有些难以启齿。” 太子双眼一闭,咬牙道:“昨夜,杨立请我跟周国公赴宴,因说起杨府景无殇是细作之事,杨立质问周国公为何不直言相告,却暗中偷偷摸摸行事,两人一言不合,表哥拂袖而去,谁知……” 敏之去后,李弘又劝说了几句,忽然底下人来报说敏之往后宅去了。 李弘担心杨立性情急躁,便起身前往查看,谁知来到杨尚院中,却见侍女们都乱作一团,李弘情知不好,将门踹开,却发现敏之按着杨尚,意图强/奸! 李弘身子本就弱,眼见如此情形,几乎当场晕厥,才指着喝骂一声,便有些气喘不上来,敏之趁机抽身出外,扬长而去! 李弘含泪带恨说罢,道:“母后明鉴,我本以为表哥是家人,向来同他亲厚,谁知他竟这样对我!做出如此禽兽行径……母后既然相问,我不敢隐瞒,只求母后替我讨回公道!” 武后愕然听罢,本有些不敢全信,但既然是李弘亲眼目睹,又能如何? 武后暂且忍怒安抚道:“事情既已发生,只想一个解决法子就是了,你也不必过于怒恨。” 李弘道:“母后可会为我做主?” 武后道:“此事有些蹊跷,敏之虽然向来风流,但杨尚毕竟将是你的太子妃,又且当着你的面儿,他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敢胡作非为?” 李弘叫道:“但我亲眼所见!” 武后见他气喘吁吁,忙安抚道:“好,母后答应你,若他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我绝不姑息!” 武后说罢,又想起另一件事,乃问:“杨尚……可被玷污了么?” 李弘道:“这、这……不曾。” 武后道:“当真不曾?” 李弘道:“我其实并不知道。但此事并非是她的错儿……” 武后皱眉:“你是说……” 李弘道:“不管她是不是清白之身,我都不会计较。” 武后瞥了他一眼,并未吱声。只又叫他好生休养,又吩咐了御医几句,便起驾出了东宫。 往外之时,身边儿的宦官牛公公便道:“娘娘,方才奴婢打听明白了,昨晚上国公府传了沈峰前去看病。” 武后问道:“是什么病?” 牛公公低低切切地说了几句,武后越发深锁凤眉,眼中带怒:“居然是这样……简直荒谬绝伦。” 牛公公却道:“娘娘,奴婢觉着此事有些可疑。” 武后道:“哪里可疑?” 牛公公道:“依奴婢浅见,周国公虽然性情不羁,却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昨晚上明明赴宴,怎么会事先服下那种药?” 武后忖度片刻,咬牙道:“派人去国公府,看看他起来了没有,如果还没死,就让他即刻进宫!” 牛公公才答应,武后又道:“还有,传杨尚杨立!” 皇后的銮驾才回大明宫,等候已久的梁侯武三思便上前道:“姑母,求皇后为我做主。” 武后还未落座,闻言仿佛被扎了一下:“你又怎么了?” 武三思诉苦道:“那个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袁恕己,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寻衅,今天带人硬是要闯入我府中,说是搜查什么东西。” 武后皱眉:“袁恕己?他去你府里搜什么?” 武三思道:“他说,是为了之前京兆府那个小官被害的案子,看他那意思,像是怀疑到我的头上……气势汹汹,嚣张之极。” 武后眼神变了又变,终于一拍桌子:“袁恕己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虽然行事张扬了些,但若无真凭实据,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擅闯皇亲国戚的府邸,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武三思喉头一动,不敢做声。 武后喝道:“还不说!” 武三思低声道:“能有什么把柄,是那个袁恕己,他拿着几颗牡丹花籽,硬说是在那小官儿的尸首上发现的,正是罕见的西河牡丹……” “西河”正是武后出身家乡,武后□□牡丹,又不忘故土之情,特意命人从西河移植了牡丹到上苑。 而武三思因是武后的亲戚,他又最会投其所好,就也用重金从西河移植了些珍稀牡丹,想要栽培出色后献给武后,故而整个京都长安,除了大明宫的上苑有西河牡丹之外,另外还栽培这种异株的,只有大慈恩寺有两棵,然后梁侯府最多。 武后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武三思垂头咳嗽了声:“正如先前跟姑母禀明的,那个姓宋的小官儿,其实真正身份是不系舟的党羽,之前那所谓的鬼嫁夜行,也是他暗中操纵所为,我本来将他拿下想要从他口中得知其他党羽是谁,谁知他嘴硬,受刑不过竟然死了……” 武后起身,淡淡问:“然后呢。” 武三思道:“我、我因觉着不系舟之人委实太过猖狂,故而想杀鸡儆猴,所以才把他的头……” 梁侯还未说完,武后抬手,用力一掌劈落下来。 “啪!”武三思脸上火辣辣地剧痛,身不由己转开头去:“姑母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自作聪明!”却顺势跪在地上,扯住武后的衣袖。 “你何止是在这件事上自作聪明!”武后指着武三思,“崔府卢烟年名声有损那件事,是不是你暗中所为?” 武三思情知无法抵赖,捂着脸道:“我只是、只是因为太平失踪,生怕被人发现传出不好的话,所以才叫人散播这烟雾的……” 武后道:“你可知道崔府为什么对待此事反而云淡风轻?你以为举世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上,岂不知你所做在别人眼中,就如跳梁小丑!” 武三思一惊:“难道说崔晔已经……” 武后却并不再提此事,只道:“就因为你这种种自作聪明之举,太平因此差点儿被牵连害死!如今更引火烧身……” 她微微闭眸,缓缓呼吸了几回,才又冷冷静静道:“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收拾!不要以为每次我都会护着你,给你清理烂摊子!” “可是姑母!”武三思急起来,迟疑问,“要是崔晔知道是我所为,他会不会……” “那也是你活该!”武后冷笑,转身往回。 武三思咽了口唾沫,仰头道:“我可是一心……都为了姑母……” 武后慢慢回首:“那么你暗中挑拨太子跟杨立,让他们针对敏之,也是为了我?” 武三思脸色发青,呆若木鸡。 武后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怒不可遏,挥手将案上堆积的奏折扫落在地,怒吼道:“给我滚出去!” 128.亲事 武三思满面惶恐,捏着心倒退出含元殿。 殿外的宦官跟宫女们一个个垂头静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武三思心虚,却觉着整个宫廷都目睹了他此刻的狼狈。 心中恼火,无处宣泄。武三思转身往外疾步而行,但愤怒之下,更多的是恐惧跟战栗。 他能在朝廷之中飞速地站稳脚跟,崭露头角,为许多豪族权贵敬重,并不是因为武氏一族的身份有多尊贵,而只是因为一个人:皇后武媚。 武三思自诩是个机变之人,他从来深知,对于自己的这位姑母而言,“亲戚相关”从来不是她重用一个人的理由,正好相反,“亲戚”两个字,恰恰会成为催命符夺命箭。 比如他的堂叔武元爽跟父亲武元庆,武后未成为皇后之前,因武后之母杨氏是武家的继室,因此武元爽跟武元庆待杨氏十分刻薄,对待武后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故而在武后被册封皇后之后,便借机将两人贬出京城、在僻远之地为官,直到武元庆身死,都未曾沾到皇后娘娘的半分荣耀。 其他的武家之人,武惟良,武怀运也是同样命运。 讽刺的是,因为武后自请贬了这四名亲族之人外放,朝野之中一度传扬武后贤德、不偏外戚之美名。 只是武元庆在才到达龙州的时候便病故病逝了,武后心生怜悯,便留武三思在长安。 而武三思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跟他善能察言观色、曲意奉承脱不了干系。他最擅长揣摩武后心意,做事又得力,且对武后而言,眼前的确需要一个能干且忠心的自家人,是以武三思才“脱颖而出”。 加上这两年朝廷大权逐渐竟落在武后手中,武三思敏锐的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热望。 大概在武后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心意之前,常伴她身旁的武三思就隐隐地窥知了其中细微。 与此同时,武三思心里也有个念头随着蠢蠢欲动。 但是当世也不容乐观,比如对武三思而言,除了本朝太子之外,他还有一个棘手的对头,一旦想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那个人自然是贺兰敏之。 武三思想不明白的是,明明贺兰敏之的声名狼藉,十分不堪,且表面上看来又不像是跟武后格外亲近,反每每流露背逆之意,但皇后不知如何竟想不开,向来对贺兰敏之极好。 这从两个人的爵位之上便能一目了然。 正如贺兰敏之跟阿弦说过的,武三思对他怀有敌意,故而敏之向来注意着梁侯府的一举一动。 但是,对武三思而言又何尝不是?是以两人府中以及周遭,各有卧底细作跟眼线。 因司卫少卿杨思俭是武后的亲眷一族,所以早在武后有意选杨尚为太子妃之前,不系舟的人便有渗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渐渐地,周国公府跟梁侯相继有所察觉。 所以在景无殇之事爆发后,武三思思来想去,觉着不能把这个可利用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扔了,加上在相处之时他每每在敏之跟前儿落于下风,心中着实难平其愤,于是便暗中告知杨尚跟太子李弘,想挑拨两人跟敏之的关系。 虽然武三思也不太喜欢太子李弘,但更加讨厌看见李弘跟敏之两人相处甚好。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被他最忌惮的人——武后知道了! 武三思出丹凤门的时候,仍惶惶然,似灵魂出窍。 他不敢过分恼恨武皇后,毕竟深知皇后的城府跟手段,他暗中使些小聪明倒也罢了,若当真触了皇后的逆鳞,只怕皇后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处置了。 若走到这一步的话,他的下场绝不会比武惟良武怀运要好,因为,他比他们知道更多内情,武后绝不会放心把他贬到僻远之地的,对武三思而言,好似只有一个归宿。 所以武三思恨的是袁恕己——那个本来毫不起眼的小官儿。 在豳州之前,袁恕己不过是个最寻常的兵卒而已,但是在他到达豳州之后,一切就焕然不同。 那些作奸犯科的土豪大户,本地士绅,成了他的磨刀石,刀下鬼,一桩桩诡异奇案,一个个人头落地,无数的鲜血跟人头让他声名鹊起,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武三思本瞧不起袁恕己,可想起他在豳州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在长安城的“死里翻生”,武三思不敢大意怠慢。 兴许当初那些豳州的豪绅等,也是不把这个年青的武官放在眼里,但等到人头落地已经后悔莫及。 武三思可不想自己成为供袁恕己磨刀口牺牲的那人。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皇后竟然甩手不理的危难情形下。 不多时,武三思回到侯府。 才下马,将入内之时,却见街角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形容鬼祟。 武三思皱眉道:“那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门上到了跟前儿,拢着嘴低低说了一句。 武三思眉头越发深锁:“居然是他们?好大的胆子,袁恕己跟大理寺这是想干什么?” 原来此刻在侯府长街上观望盯梢的两人,赫然正是大理寺的公差。 门仆道:“侯爷息怒,先前我们已经呵斥过他们,叫他们走开,谁知他们只说是奉命行事,不肯离开。” 武三思回头打量:“奉谁的命?” 仆人道:“自然正是大理寺的那位鬼见愁袁恕己袁少卿。” 武三思有些不耐烦,心头一动,便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且由得他们去闹就是了,都不必大惊小怪。” 武三思匆匆来到书房,只留了管家伺候在旁,示意管家将门关起来,武三思问道:“底下可都弄妥当了?” 管家武清道:“侯爷放心,已经都清理干净了。” “有没有那容易走漏消息、守口不严的人?” 武清想了想到:“只有一个张四,如果吃醉了酒容易胡说八道,但已经打发他回渭县老家去了。” 武三思不悦:“放他走了?” 他本想说是这种人就该灭口最妥,但一想到如今外间都是大理寺的人,在他们盯梢之下,却不大好做这些事,极容易弄巧成拙。 何况之前武后还痛斥了一场,立刻犯的话,只怕武后不慎知道,越发恼恨了他。 因此武三思并未再说什么。管家却道:“侯爷,倘若那袁恕己还上门来啰唣,可如何说?” 武三思皱眉,半晌才道:“既然此处并无把柄,他来也是白来,且由得他去!正好儿让世人看看我一身清白无辜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听门外有人报说:“侯爷,大事不好了,之前那个凶神恶煞似的袁少卿又来了!” 武三思喝道:“休要瞎说,他是朝廷特派的令官,如今又是奉命行事,不必我为难他。” 若是在平日,这会儿武三思早叫人打出去了,但先前在宫里被武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武三思索性顺水推舟,做出样子。 顷刻,外头袁恕己亲自带人进了府内,才碰面,袁恕己拱手道:“多谢梁侯深明大义,跟大理寺配合无间,有梁侯鼎力相助,破案必定指日可待。” 武三思见他若无其事地砸落一顶高帽,便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袁少卿是为国效力奋不顾身,我自然也不能甘于人后。” 两人虽说笑着,内心却恨不得将对方打倒在地即刻踩死。 略寒暄几句,大理寺众人在开始四处搜查,陆陆续续地回来,多半是毫无蛛丝马迹。 只有其中一队人马晚回,一名捕快举手,手心是两颗乌黑的牡丹籽:“少卿,这是从后花园里捡来的。” 袁恕己低头看了会儿,问武三思:“侯爷,这是什么花籽?” 武三思轻描淡写:“西河牡丹。” 袁恕己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下官得去核实一下。” 武三思道:“少卿请便。” 底下人带路,袁恕己在前,大理寺众人浩浩荡荡跟随,往花园方向去了。 武三思见他雷厉风行,震惊之余暗暗愤恨,但面上还是挂着冷淡的笑意。 且说袁恕己带人来到花园,却见这院落颇大,就算是二十个人,要搜遍的话也要耗费时光。 大理寺来的只有十余人,当即不等吩咐,便将便侯府花园又一寸寸地搜查起来。 足足两刻钟,所有可疑之处都翻遍了。 但让袁恕己失望的是,并没有在花园之中发现什么。 西河牡丹自然是有,如今正是抽芽之时,更不必提什么花籽,只是粗粗地翻一翻泥土,还能在土里找出一颗半颗。 袁恕己回头道:“那花籽何处发现的?” 捕快引着他来到一处地方,竟是沿墙草丛里,袁恕己站在墙根儿往前看了一眼,见花园的矮墙直直延伸出去,尽头就是月门口,此时那里正站着一人。 远远地,武三思立在花园门口看着满园里众人忙碌。 他的脸上仿佛有种类似轻松的神色,好整以暇,毫不紧张。 见袁恕己看了过来,武三思才负手踱步来到跟前儿,笑道:“辛苦袁少卿了,莫非要为本侯的花园松一松地么?我倒是要为这些牡丹相谢少卿了。” 袁恕己心中烦闷不解,面上仍笑道:“那倒也是我的功德,早就听闻梁侯博学多才,今日看着花园盛景,当也可知。” 武三思道:“怎么,难道你也是同道中人?” 袁恕己道:“非也,下官却是牛嚼牡丹,一窍不通。” 袁恕己虽开玩笑,目光瞥着手下们仍徒劳无功地找寻,心里焦灼更甚。 好不容易得到仔细搜查的机会,本想趁机一鼓作气,却竟空扑一场,案子变数又生。 但他到底并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上仍不动声色,反越发谈笑风生。 两人寒暄了数句,袁恕己故意笑道:“因为袁某人接了这案子,天后又急急督促,因此丝毫也不敢怠慢,一切都只为了破案罢了,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梁侯宽恕则个。” 武三思道:“无妨,让袁少卿把我的家抄一抄倒也好,如此便可以证明本侯的清白了,我还要感谢少卿呢,少卿说是吗?” 袁恕己一笑,扫见众公差都束手无策,便道:“既然这样,我便先告辞了。” 正转身欲走,武三思背后叹道:“袁少卿这般不畏强权,实在令人钦佩,不过这长安除了我这里,皇宫的上苑也栽种有,另外……还有大慈恩寺,不知道少卿是不是也一视同仁呢?” 袁恕己呵呵:“多谢梁侯提醒,某会认真考虑的。”领着大理寺众人去了。 就在袁恕己于武三思的府中翻波涌浪地折腾之时,于皇宫之中,却也有一场“腥风血雨”。 之前武皇后因知道了事情经过,便命宦官立刻传杨尚杨立进宫。 不多时,两人齐齐来到,进殿内拜见。 毕竟是亲戚,之前也曾见过的,彼此都认得。此时武后在桌子后打量两人,见杨立英俊依旧,只是毕竟因才遭事,透出几分萎靡之意。 杨尚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惊,细看才发现双眸微红带肿。 武后道:“可知道我传你们进宫,是为何事?” 杨尚柔声道:“我等不敢妄自揣测皇后娘娘的心意,还请娘娘明示。” 武后顿了顿,道:“正是为了昨夜杨府发生之事。不知……你们兄妹二人可有话对我说?” 杨立按捺不住道:“既然天后问起来,我的确是有话。” 杨尚在旁看了杨立一眼,面上透出无奈之色。 武后却淡笑道:“哦?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杨立道:“想必娘娘都已经知道了,昨夜我请周国公跟太子殿下饮宴,谁知周国公……他竟然……” 武后问道:“他怎么样啊?” 杨立低着头,含恨带怒:“他居然想对妹妹图谋不轨,幸亏太子殿下发现的快,才未曾、铸成大错。” 武后沉默。杨立抬头道:“娘娘,求您为我们做主,务必要严惩凶徒!” 武后道:“你所说的凶徒就是武敏之了?” 杨立一怔,继而道:“娘娘,要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娘娘虽然偏爱他,但也不能罔顾王法,且正是因为娘娘的偏疼,才越发纵容的他无法无天。” 杨尚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哥哥!” 武后始终不动声色,见杨尚有劝阻之意,才道:“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不让你说下去吗?” 杨立道:“这是因为、因为……怕这些话皇后不喜,惹怒皇后。” 武后冷冷道:“既然知道我会不高兴,你如何还敢明知故犯?” 杨立心头窒息:“但是娘娘,难道我竟要悄悄地忍了这口王八气?” 杨尚叹道:“哥哥……” 武后笑道:“我虽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却也牢记的这样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杨立怔怔听着,武后含笑凝视,眼底却全无笑意:“你却是个读书之人,你不如告诉我,这一句是何意?” 杨立蓦地明白她在此刻提及此句的用意,当即道:“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武后道:“将敏之意图对杨尚不轨之事传扬天下,这就是你的有所为?” 杨尚早就一声不吭,只低低垂首。 而杨立道:“我只是……想让周国公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武后道:“他的惩罚如何,我尚未想好,也尚未查明。但是你妹子的惩罚,我却想的到。” 杨立呆若木鸡:“娘娘,您说什么?” 武后道:“你当真以为,我会当此事不存在,我会容许弘儿再娶一个品行上有瑕疵的女子吗?” 杨立的眼皮猛然跳了两下,他大声叫道:“娘娘,这不公平!” 武后道:“不,这公平恰好是你要来的。我原本还曾寄托厚望于你,只是你被一个区区小厮迷得不知所以,又被人三言两语挑拨敌视敏之,作出这样河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蠢行,更把弘儿跟杨尚推到现在这种地步……” 杨立惊呆了:“我、我……” 武后道:“你还年青,不如好生想想我方才跟你提的那句话吧。”武后淡淡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杨立牢牢站在原地,寸步不能动,还是杨尚耳畔提醒:“哥哥,娘娘有话单独对我说,你去外头等候便是。” 杨立这才木然行礼,后退数步出了殿门。 含元殿内。 武后望着杨尚道:“你很好,至今为止我仍觉着,我并未为弘儿选错太子妃。” 杨尚冰雪聪明,早从武后对杨立的话中听出不祥之意,此刻也并不立即搭腔,只垂头静静听着。 果然,武后继续道:“只可惜,你没有那种命。” 杨尚的双唇紧闭,仍不做声。 武后道:“你可知我为何如此?” 杨尚才轻声道:“请娘娘赐教。” 武后沉吟不答,只问道:“我听弘儿说,昨夜敏之本要离去,忽地又有人请他入内宅说话,可是你所为?” 杨尚道:“回娘娘,的确是我。” 武后道:“为何你要夜间会见敏之?” 杨尚从容不迫:“哥哥宴请太子跟周国公的事,我也知道,哥哥跟周国公不欢而散,我听说后,生恐两人关系从此僵了,故而才叫人请周国公前来,本是想替他们两个解开此事的,谁知……” 武后点头:“你有此心倒是好的,然后如何?” 杨尚道:“然后,殿下忽然就失控似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声音低低说不下去。 武后道:“你可曾被他得逞?” 杨尚脸上微红,摇了摇头。 武后笑了笑:“今日武三思进宫,我骂了他,你可知原因为何?” 杨尚道不知。 武后道:“因为他太自作聪明了。” 武后走到杨尚跟前,举手挑起她的下颌,打量着这张秀美雅致的容颜:“你也是犯了同样的毛病,只不过你是真聪明,他是假聪明。” 杨尚讷讷:“我不知天后的意思……” 武后道:“你知道,你当然知道。”她将手扯开,深看杨尚一眼:“你喜欢敏之,还是弘儿?” 杨尚有受惊之意:“娘娘这句,叫我如何回答。” 武后道:“弘儿最大的优势是他乃太子,将来的帝王,若是太子妃,将来便是一国的皇后,我想没有哪个女子可以抗拒这种诱惑。包括你。” 杨尚唇动了动。 武后道:“但是……敏之不一样,敏之风流,才华横溢,相貌俊美出众,据我所知,虽然他风流而无情,但长安城里却仍有许许多多的贵妇少女为他倾心,这其中,包不包括你呢?” 杨尚深吸一口气,跪地道:“我万万不敢。” 武后俯视着她:“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所以你那夜见敏之,也许是因为要缓和他跟弘儿、杨立的关系,但是,也许……你也有自己的私心。” 杨尚的脸上涨红:“我、我没有。” 武后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知道。不过我倒是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听清楚。” 武后顿了顿,道:“我问过弘儿,他说你仍是一身清白,且说并不在意你是否被敏之如何,他对你竭力维护。但对我来说,我不想弘儿有个这样的皇后。” 杨尚面上的红有一点点散开,转作雪白。 杨尚抬头道:“娘娘明鉴,我委实并无私心私情,是周国公向来的一厢情愿……” 武后不语,只静静看她,仿佛看一个溺水之人。 正在此时,殿外有人道:“她说的不错,都是我一厢情愿,昨晚上的事儿也都是我一时冲动……所以差点犯下大错而已,跟她无关。” 这说话之人,赫然正是贺兰敏之。 之前那传旨宦官赶去之时,敏之尚有些模糊未醒,神志不清,故而进宫反而慢了一步。 武后抬头,杨尚却并未看他:她仿佛有所预感。 敏之上前向着武后一拱手:“皇后明鉴,一切罪责都在我的身上,娘娘若是心火难消,不管是何种惩戒敏之都愿意接受。” 武后道:“你这是在为杨尚开脱么?” 敏之满不在乎地笑道:“皇后在说什么?我是那种人么?只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而已,我可不愿我做的事,加在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女孩儿身上。” 殿内沉默下来,武后盯了敏之片刻,重转回桌后,缓缓落座,似在思忖什么。 又过片刻,武后道:“其实你早有心于杨尚,我是知道的。但是弘儿喜欢她……我又觉着她的确是个极好的太子妃人选,所以才想定给弘儿,谁知……” 杨府先是出了景无殇之事,又被人利用窝藏太平,如今在杨府之中竟又生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丑闻,且看清杨立的冲动,窥知了杨尚的私心,这一切都在挑战着武后的耐心。 终于她一笑道:“兴许,这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尚脸色惨白。 敏之兀自不信:“您在说什么?” 武后淡淡看着他,道:“你不是聪明绝顶么,怎么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自然是要满足你的心愿了。” 原先,杨府的杨姑娘被看好是李弘的太子妃之事,虽然未曾降旨,但长安城中几乎人尽皆知,自以为万无一失。 可是此事告吹,而杨尚却又被定给了周国公贺兰敏之……这件事却是悄然无声,只有极少数消息灵通之人知道。 同时也极少有人知道,因为此事,太子李弘跪在武后面前苦求良久,甚至一度咳血。 但这仍是没有改变武后的主意。 相比较之前选为太子妃的缓慢未定,杨氏嫁给贺兰敏之这件事却“雷厉风行”,几乎就在坊间才开始盛传周国公在杨府闹得很不像话开始……婚事已经开始筹备了。 阿弦则觉着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 贺兰敏之跟未来太子妃纠缠不清,按照阿弦的预计,敏之必然无法全身而退,周国公府跟杨府甚至太子之间,只怕又有一场风起云涌。 谁知在众人进宫“谒见”过武皇后之后,一场酝酿之中的风暴居然消弭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喜气洋洋”的“婚礼”。 ——武后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定好了要嫁的人,忽然南辕北辙,这般轻易?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周国公府也都有些震惊,议论纷纷。 然后开始操持婚礼所用一切,云绫身为内宅管事娘子,忙的不可开交。 倒是敏之曾淡淡地吩咐,叫一切从简就是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是“订了亲”的人,这段日子,敏之并未出去花天酒地地荒唐胡闹,收敛了许多,也让阿弦省心了许多。 期间太子李弘亲自来过一次,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李弘临去,脸色惨白,屡屡咳嗽的浑身轻颤。 阿弦看得很不忍心,毕竟她知道李弘是真心喜欢杨尚的,谁知竟会遭遇这种无妄之灾。 阿弦眼睁睁看着李弘离开,心里想上前安慰他两句,但李弘始终心不在焉,更是半分不曾留意到她,阿弦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沉默相送。 半月后,长安城举行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婚礼。 新郎官儿正是大名鼎鼎的贺兰敏之,当夜幕降临,迎亲的队伍行进在朱雀大道之时,甚至有许多人不知道这是哪一家迎亲,打听后才知端倪,却又问:“原来周国公要成亲了?却不知女方是谁?” 阿弦正也骑在马上,一身喜服跟在贺兰敏之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参与长安城的婚礼,虽然知道这门亲事有些“坎坷”,但听到喇叭唢呐之声,打量围观百姓们兴高采烈之状,仍是不由被这种气氛感染。 将新人迎了进府,交拜天地,敏之略出来陪了几杯酒后,就仍转入洞房了。 阿弦起先还在前头晃,却不知敏之会如何对待新娘子……心里有些淡淡忧虑,便自往新房而来。 将到新房,却见云绫领着一干侍女伺候在门外,一个个悄然无声。 阿弦道:“姐姐……” 还未叫出口,云绫举手在唇边一比:“嘘。” 阿弦忙噤声:“怎么……”还没问出口,就听到里头有个声音羞愤交加道:“别过来!” 阿弦听出那是杨尚的声音,却俨然跟她心中忧虑之事相合,阿弦不由小声对云绫道:“怎么样啦?” 杨尚从太子妃变成了周国公的夫人,又曾被敏之那样对待……两人不和是理所当然,阿弦正担心是不是会吵打起来。 云绫极小声道:“不碍事,你听就是了。” 却听里头敏之笑了两声:“跑来跑去,还不是跑到我怀里来?” 门口的侍女们听到这种荒唐邪气声音,有几个已经红了脸。 “你混账!放开我!”是杨尚的喝骂,却带几分颤意。 阿弦呆了呆,就听杨尚低呼:“不!” 像是桌椅板凳被碰到,砰砰响动,然后窸窸窣窣,乱作一团。 阿弦自觉心头噗通噗通乱跳:“他们……” 廊下虽聚着许多人,却无一出声,云绫拉着阿弦,此时里头的声音便渐渐变了。 阿弦起初还只管侧耳倾听,听了片刻察觉变了味,心底无端竟想起那天看见敏之拉着一名侍女所做之事。 这才默然醒悟,忙往后跳开。 几个侍女见她认真地在听,都忍不住捂嘴而笑,阿弦满脸通红,恼恨自己后知后觉。 “笑什么!”云绫怕她臊坏了,忙制止了丫头们。 她又悄声对阿弦道:“你到底还小,当然不知道这些……将来总会知道的。” 阿弦皱眉,满脸嫌弃:“我宁肯一辈子都不知道。” 云绫不由地也捂着嘴笑:“傻孩子。” 阿弦怕她更说出什么来,又听屋内的响动越发大了,当下忙不迭地转身,只管撒腿飞跑。 前头厅内,仍有几桌酒席,席间无非是些相识满朝文武,以及几位风流才子,向来跟敏之又交际的。 阿弦远远看了眼,当然不见崔晔,也并无袁恕己,她便沿着廊下想要悄然离开。 不料才走了几步,身后有人道:“十八小弟。” 这声音甚是温和,阿弦回头,却见是户部侍郎许圉师。 许圉师为人甚好,不管是敏之还是武三思等,都跟他有些交际。是以今晚许圉师也在场。阿弦见他召唤,便止步作揖:“许侍郎好,可是有什么吩咐?” 许圉师笑道:“并不是,我找你是有件正经事。” 阿弦道:“不知何事?” 许圉师道:“我想你进户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弦曾从武后口中隐约听提及此事,因无下文,便未放在心上,此时听许圉师又提起,大为意外。 阿弦一时并未搭腔,先仔细打量许圉师是否玩笑。 许圉师笑道:“为什么只管盯着我看,莫非不信?” 阿弦才确定他是认真如此:“大人、大人要我进户部做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懂。” 许圉师笑道:“你虽说什么不懂,但在我眼里,你比这长安城一半儿以上的官儿都懂呢,你只要回答肯是不肯就是了。” 阿弦眨了眨眼,终于把心一横道:“我当然肯!只不过……”她迟疑了会儿:“我怕周国公不会答应。” 许圉师笑道:“这个你放心,我早就已经同娘娘禀明。娘娘说只要你答应即可,周国公那边儿她会去说。” 阿弦正因为方才无意中的耳闻目睹,很觉难堪,一想到以后或许敏之会变本加厉如此,又怎么活的出来? 正在此刻许圉师仿佛向她伸出了救命之手似的,正中下怀,阿弦即刻答应。 这夜,阿弦回到平康坊,照例同虞娘子说起国公府的事。 她感叹道:“只盼周国公成亲后当真收敛些,可别像是以前那样胡闹啦。” 虞氏道:“我看难。毕竟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阿弦道:“我看周国公像是真心喜欢杨姑娘,若是如此,他兴许会肯为了杨姑娘改变。” 虞氏笑道:“哪里有这许多‘真心’,若这世间哪一个人都如你一样想法,那才是天下太平了呢。” 阿弦却又想起在新房外听见响动的那不堪一幕,忙压下,又将许圉师邀自己去户部的事说了。 虞氏停了针线活,眼中闪亮:“去户部,那岂非就是正经的官员了?” 阿弦道:“我还不知道呢,只别是又叫我去当跟班儿,不过我毫无经验,当跟班儿也是理所当然。” 虞氏笑道:“倘若还这样大材小用的,就不去。不过我看许侍郎诚心诚意地请你,当然不会是因为缺一个跟班而已。” 阿弦道:“我挺喜欢许侍郎的,所以也才一口答应了他。” 虞氏点头:“许侍郎是个忠厚好人,其实你跟着他,我……却也放心些。”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便趴在门口,半闭着眼,仿佛在享受夏夜微风。 忽然玄影“呜”地一声,从地上窜起来,又猛地冲了出去。 吓得阿弦也跟着跳了起来,不知玄影发现了什么。 跑到屋门口往外一看,却见玄影在天井里乱窜,仿佛无头苍蝇,又像是在低头捉什么东西…… 虞氏在后看了眼,笑道:“玄影又发现老鼠了。上次它还捉到一只呢。” 两人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却听得“吱吱”声响,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沿着墙角飞速逃的不见踪影。 玄影无功而返,显得有些躁动。 阿弦摸了摸它的头笑道:“这已经很不错了,你毕竟又不是猫儿。” 入夜。 “吱吱……”细微的叫声传入耳中。 有一只黑色的老鼠鬼鬼祟祟地窜了出来,月光下它撞来撞去,最后从花树底下衔起一枚完整的的五角花籽,然后沿着墙根飞快往外跑去。 老鼠跑过花园门,沿着墙角儿,从杂草中穿过,它在一处水洼处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 老鼠爬过石板桥,月光下,前方是一堆假山石,老鼠“呲溜”窜进黑洞洞的假山之中。 一片黑暗,假山的地面有些潮湿,老鼠却熟门熟路地,毫不迟疑,跑了片刻,忽然转弯。 眼前逐渐又透出几分光明,老鼠似往下爬,从一段很窄小的阴沟里爬过,毛儿都湿了。 忽然它停下!原来前方的墙壁上,映出几道影子。 其中一个手中挥舞一物:“倘若还嘴硬不招,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另一个人似被绑住,声音沙哑而微弱:“武氏爪牙,终有一日……” 回答他的是嗤啦啦的令人难受的锐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儿。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 墙壁上的影子便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就像是一幅诡异的剪纸画。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道:“张四哥!他已经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 两人窃窃私语了半晌,雪亮的刀光闪过,“咚”,有些沉重的声响。 一枚圆圆的物事坠地,沿着狭窄的道往这边儿“滚”了过来。 血葫芦般,乱发之中,露出一只直愣愣的眼。 那老鼠本呆呆看着,见状吓得“吱”地叫了起来,两只爪子一松,扔下那五瓣牡丹籽,扭身逃走。 乌黑油亮的牡丹籽散落一地。 129.光芒 大理寺。 公房之外有一棵老槐,此刻已经绿荫摇曳,昨夜洒落数点微雨,早上地面微湿。 袁恕己从树下经过的时候,忽然听到鹊声聒噪,他抬头看时,见一只黑白羽毛乡间的喜鹊站在枝头,戞戞叫嚷。 喜鹊是吉祥之鸟,传说喜鹊登门是为报喜,袁恕己盯着那只鹊儿看了片刻,却并未觉着心喜,反倍感忧愁。 自从搜查过武三思的府邸,坊间传言纷纷,因都知道武三思是皇后偏爱的侄子,在朝堂上更是甚吃的开,几乎无人敢惹。 故而袁恕己这一番闹腾,竟是街知巷闻,听闻此事者,无不对这位“新”任少卿刮目相看,同时也为他的个人安危担心。 谁不知梁侯为人最是偏狭记仇,当初卢照邻之事就是一个惨痛例子,——卢照邻因入狱而身染风疾更是民众百姓之痛,何况又听说袁恕己这一次搜查无功而返……是以人人忧虑。 可这位少卿却的确是个性情坚决果断、并不轻言放弃的人,在搜查过梁侯府之后,并未就此败退,反派了公差日夜守在武三思的府外,暗中监视。 虽然此举收效甚微,武三思也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有什么异样举动,但毕竟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武三思几次三番都忍不住大发雷霆,但大理寺差官们对此的反应……不过是后退了百步而已。 其实大理寺的差官当然也不敢跟武三思硬碰硬,除非是不要命了,怎奈他们身后还有个的确有点像是“不要命”的袁恕己。 梁侯虽然可怕,到底不是顶头上司,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 但案子悬而未决终究不是法子,可明明知道案发现场就在梁侯府,却偏偏找不到关键的案发之地。 大理寺卿已经就此问过多次,甚是“关切”,几次言语中暗示袁恕己放弃,袁恕己只当听不出来,仍然我行我素。 看了鹊儿半晌,袁恕己负手往内。 还未落座,门外便报说:“大人,十八弟来了。” 袁恕己又惊又喜,一扫胸中郁闷,忙道:“快叫进来。”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 才出门口,就见廊下一人一狗向这边儿走来,正是阿弦领着玄影。 袁恕己望着那道娇小的影子,已是情不自禁满面笑容:“怪不得先前的喜鹊聒噪,原来是因为你要来了。” 阿弦道:“少卿,我们进去说话。” 袁恕己会意,便请她入内,又叫侍从奉茶。 两人转到内室,玄影便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 阿弦遂把昨夜梦中所见同袁恕己说明,袁恕己听罢,怔道:“你是说……你看见了那只老鼠叼了牡丹花籽进梁侯府密室?” 阿弦点头。 其实确切地说,阿弦并不是看见了那只老鼠,而是从那老鼠的眼中看见了一切。 当那只老鼠被人头吓得扔下花籽逃走之时,阿弦也惊的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双手蜷凑在胸前,正如梦中所见那只鼠类一样。 啼笑皆非。昔日庄周梦蝶,如今她竟梦变成了一只老鼠。 难道真应了之前对崔晔所说的“蛇蛇鼠鼠”之论? 袁恕己又让阿弦将那只老鼠所走路线又说了一遍,皱眉回想,沉吟道:“我的人当时搜查的十分仔细,那假山洞也曾去过,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暗门密室,既然你这样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被我们遗漏了。” 阿弦道:“这么长的时间,梁侯一定早把所有线索跟证据都清理妥当了,就算找到了密室,我担心也找不到治他罪的证据。” 袁恕己正也在忖度此事,倘若是个寻常人家,这会儿他当然立刻点齐了差兵,立刻杀过去再搜查一次,可是这人是梁侯武三思,上次已经闯入已是破例,大理寺卿还担着干系,却偏无功而返,故而这回再登门……恐怕极难。 自己冒险倒是无碍,若连理上峰,却有点说不过去。 听了阿弦所说,袁恕己道:“可惜上次我去打草惊蛇,也许他受惊之余,真的会将所有证据都毁尸灭迹,但……” 他想了会儿:“不过除了证据,还有当时参与之人。” 阿弦回顾梦中所见:“当时刑讯宋牢头的,有个叫张四哥的人,可他们是梁侯的人,纵然找到只怕也不会轻易反叛。” 袁恕己点头:“只要找到了,我就有办法。” 阿弦的话已带到,但现在的情形却仍不容乐观,毕竟梁侯府不是自家后花园,并非说再查一遍就查一遍的。 何况就算冒险再去查探,若还一无所获的话……那可就是真把袁恕己栽了进去了。 袁恕己却不愿让她随着忧心,便故意道:“昨日周国公大婚,你跟着乐了没有?” 阿弦一愣,继而想起在新房门外所听,不安道:“又乐个什么?” 袁恕己笑:“我怎么听说阖府上下人等都有酒吃?不少人喝的大醉。” 阿弦才松了口气:“我若喝醉,才是自讨苦吃呢。” 既然提到了这一节,阿弦便顺势道:“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就把许圉师请她去户部之事说了。 袁恕己听罢,同虞娘子似的大喜:“这是在是太好了!许侍郎真有眼光。” 阿弦本有些忐忑,毕竟事情尚未成,若有变数又当如何?只是近来她看袁恕己也越来越觉亲近,是以竟不瞒着他。听袁恕己大赞,阿弦不由挠了挠腮,有些不好意思。 袁恕己又叹道:“可惜,可惜。” 阿弦紧张:“可惜什么?” 袁恕己道:“可惜我晚了一步,没抢在许侍郎之前把你抢到跟前儿来。不过无妨,等我站稳脚跟,立刻就把你要过来。”他笑嘻嘻地用肩膀推了阿弦的肩膀一下。 阿弦被推的往旁边一歪,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给袁恕己知道,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起来。 袁恕己察觉她色变,忙问道:“怎么了?” 阿弦从小儿就被老朱头当男孩儿养,心里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子,在桐县当差的时候也从来都泰然自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她是从小儿惯了的,是以上了长安之后,窜上跳下,也从没半分女孩儿的自觉,不管是在京兆府,大理寺,周国公府,还是听说要去户部,也都觉着是自然而然之事。 但如今忽然想起袁恕己知道自己是女孩儿,才略觉几分别扭。听他问起,阿弦便道:“你、你会不会觉着……我这样很怪?” 袁恕己道:“你哪样儿?”他特意把阿弦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阿弦道:“我是说,你会不会觉着我……我这样当差、或者去户部会有些怪,毕竟我不是……”这一句却更加别扭,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袁恕己愣愣看了她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你是说……哈哈。”他大笑两声,以手加额,“小弦子,你终于醒悟了么?” 阿弦心头一沉:“你、你也这么觉着?” 袁恕己本是七分玩笑,三分私心,见她紧张地望着自己,才敛笑正色道:“平心而论,我并不觉着有任何古怪,若天底下多些如你一样的公差,或者部官,那才是绝好之事,也是极正的道理。” 阿弦睁大双眼:“少卿……” 袁恕己道:“而且我知道你能、你也担得起,你同样也会做的很好。” 起初在桐县的时候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甚至在崔玄暐跟他说阿弦的路不止在桐县的时候,他还本能地有些不以为然。 但是直到现在……在他面前的阿弦,越来越耀眼了。 他已经无法忽视她身上那引人注目的光芒。 心竟软软的。 阿弦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他嘴里说出这些,心里的感觉已经超出了“感激”跟“喜欢”。 两人相视之间,阿弦举手在额角轻轻一抓,低头讷讷道:“……我该走了。” 一眼看见玄影正仰头看着两人,阿弦又道:“玄影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去了户部……再跟着我。”敏之那句送玄影去喂狮虎,给阿弦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阿弦转身要走,袁恕己忽道:“小弦子……” 对上她闪闪地双眼,袁恕己温声道:“只是,有时太能干了未必是一件好事,我只想你知道,我不想你太劳累、或者把自己置身险境。” 阿弦眨了眨眼,然后展颜一笑:“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啦。” 袁恕己看着她烂漫的笑,犹如朝阳初升,春风扑面,一时叫人沉醉无言。 等他醒神之后,门口人影一晃,是阿弦已经去了。 身旁“呜”地一声,袁恕己低头,才发现玄影歪着狗头,眼睁睁地仰视着他,仿佛不知此人正在呆呆地陶醉个什么。 袁恕己叹了声,道:“我怎么觉着小弦子比先前长开了,是不是比在桐县的时候好看多了?” 玄影斜视了袁恕己一眼,“汪”地叫了声,仿佛在说它的主人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这日,贺兰敏之带着夫人杨氏进宫拜见二圣。 除了太子李弘不在场外,魏国夫人贺兰氏,沛王李贤,太平公主,武三思等都在席上,只不过虽似家宴,气氛却有些莫名尴尬。 魏国夫人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这位嫂子,对高宗李治道:“皇上,你看哥哥跟嫂子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治笑着点头,魏国夫人又对杨氏道:“记得我小的时候,哥哥还常带我去府里玩耍,只是越发长大,彼此就越发生疏了,不过到底老天自有安排,到最后还是一家人。” 杨氏垂着眼皮,只是淡淡一笑。 太平忽然道:“如果表嫂嫁给了弘哥哥,其实也是一家人。” 武后转头:“太平,不要乱说。” 太平道:“我并没说错呀。” 贺兰氏便笑说:“公主,这就是命了,该谁的始终就是谁的。这也是缘分的事儿。” 武后目光微变,却仍不语。 贺兰敏之却举杯道:“敏之还要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武后方笑道:“不必谢我,可知我也乐见你们‘但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贺兰氏皱眉,有些不快之色:“大好的日子,娘娘怎么又提那不吉利的字儿。” 武后满面无辜,仍是轻笑道:“哪里有不吉利了?卢照邻这一句诗,可谓家喻户晓,写尽了世间痴男怨女的情缠之状,用在这一对小夫妻身上难道不贴切么?” 敏之则笑看武三思道:“这个当然是极贴切,梁侯最懂这诗,你说是不是?” 前些日子因为卢照邻患病离开长安,民间对武三思的恶誉如潮,更有大胆之人替卢照邻不平、做出暗中袭击武三思的车驾等举动,虽无性命之忧,到底也深受其苦,这会儿敏之故意提起,武三思当然知道他又是在挑衅自己。 武三思也笑道:“你们夫妻之间到底是怎么样儿,是好是歹,真心假意,只管问我做什么?那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贺兰氏咳嗽了声。 武三思才又笑道:“不过我还是要祝周国公夫妻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一场宴会,暗潮汹涌。 很快武三思先行告退,然后沛王李贤也起身告退。太平见李贤出外,便也偷偷起身,趁人不注意跟着跑了出去。 高宗身子倦了,魏国夫人陪着离席,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了敏之跟杨氏。 敏之正也要告退,武后吃了一盏茶,忽道:“敏之,你身边儿那个叫十八子的,今日可跟着来了?” 贺兰敏之道:“他在丹凤门等候。” 武后笑道:“我正有件事跟你商议,我想跟你要了这孩子。你可答应?” 敏之诧异:“娘娘要小十八做什么?” 武后道:“不是我要,是朝廷要他,这孩子能干,入了许圉师的眼,他三番两次在我跟前儿提起,没奈何,我只好答应了他。正好儿你如今娶亲,你也算是心满意足了,索性就把这孩子让出来,如何?” 敏之本心是不愿答应的,但武后既然开了口,又是在这个新婚燕尔的时候,直言回绝似乎不好。 正在迟疑着想如何拒绝,不料杨氏从旁说道:“殿下身边儿的人能入户部侍郎的眼,正是莫大的幸事,若这十八子真有才干为国效力尽忠,也算是殿下的一点忠心了。” 敏之皱眉回看,杨氏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觉着臣妾说的对么?” 沉默过后,敏之方道:“你这样的口齿伶俐,舌灿莲花,我又怎么能说不对?” 武后在上深看杨氏一眼,笑道:“好,难得你们夫妻同心,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此事就说定了。” 与此同时,丹凤门内,梁侯武三思陪着李贤往外而行。 两人且走且说话,武三思因道:“殿下这样着急,是要去哪里?” ——好端端地太子妃忽然许给了别人,纵然李贤并不在长安不知详细,也猜出其中必有蹊跷,何况因李弘病了,李贤心里牵挂,便想去东宫探望。 武三思看出此情,故意发问。不料李贤也知道武三思跟敏之向来有嫌隙,便只搪塞道:“想往崔府拜会崔师傅。” 武三思“哦”了声,他本料定李贤要去探望太子,正想趁机诉说贺兰敏之种种胡作非为之举,谁知李贤并不上当。 正有些怏怏地,身后有人叫道:“贤哥哥!” 李贤止步回头,却见是太平追了出来,身后还有几个宫女跟宦官,一个个鸡飞狗跳地追在身旁。 李贤忙止住太平:“你身子才恢复,怎么就这么急脚鬼一样,给母后知道了又要担心了。” 太平因为上次那一场惊恐,连日都被拘在大明宫中,更是不许她出外半步,连贺兰敏之成亲这样的大事都未曾许她去看热闹,太平心里实在闷的很。 何况李弘又病了,太平好不容易盼了李贤进宫,正要多亲近亲近,谁知他立刻又要走,这才依依不舍追了出来。 太平便问:“哥哥怎么这么急着走?是去哪里?” 当着武三思的面儿,李贤只得又说去崔府,太平闻听,满面失望……上次她出事,多少跟崔府有些关联,就算此时她要跟着去也是不可能的。 李贤看出她的心意,便道:“好妹妹,等我拜了崔师傅,立刻回来陪你说话,你安心留在宫内可好?” 武三思在旁道:“公主一定是因为在宫内闲着无聊,所以想出宫透透气?不如去我府里如何,我近来得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保管你喜欢。” 原来武三思自诩最近运道不佳,之前又见恶于武后,幸而太平是武后的心肝肉,如果哄的太平高兴了,武后“爱屋及乌”,当然也是美事一桩。 太平本兴趣缺缺,听到“有趣的小玩意”,眼中才放出光来。 李贤便笑道:“还是不要让她出去,免得母后不放心。” 武三思道:“怕什么,我哪里又不是别的等闲之地,绝不会让公主出事。” 太平的心便动了,又听李贤动辄抬出武后来,她便也有些逆反心理,当即道:“既然这样,我就去梁侯府里逛逛,料母后也不会怪责。” 这一句,只苦了跟随她的众宫人们,又知道劝不住公主,何况还有个武三思在旁盯着,不住撺掇。 当即有个脚快的小太监发疯似的先回去报知武后。 话说这边儿,李贤因劝不住太平,只得随她。 三人将到丹凤门,太平先看见门边儿有个熟悉的人影,仿佛在跟谁说话,因被柱子挡着,看不清对面是谁。 太平当即叫道:“小弦子!”撒腿跑了过去。 李贤定睛一看,不由也笑了,跟着走了过去,武三思见他兄妹如此,只得跟上。 太平跑到阿弦跟前,忽然见她面前并无任何人在,太平疑惑地左顾右盼:“我明明看到你在跟谁说话,人呢?” 阿弦咳嗽了两声:“我方才是喉咙疼,大概殿下错以为我在说话,其实并不是。” 这会儿李贤也走了过来,他跟太平一样,看阿弦跟前无人,有些诧异,却并未发问。 阿弦行了礼,李贤知道之前太平能被找到其中也有阿弦一份力,便笑看着她道:“十八弟不必多礼,我才回来,等得闲了倒要跟你坐一坐。” 阿弦本不大肯面对李贤太平等人,但她既然下定决心留在长安,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次次都要避让退缩? 崔晔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阿弦鼓足勇气,抬头对上李贤双眸:“殿下的好意心领了,只怕我当不起。” 李贤笑道:“我说当的起就当的起。” 武三思心不在此,又知道内侍们入内禀告武后,生怕太平又被叫回去,让他无法大献殷勤,于是便催太平上车。 太平正要走,忽地心血来潮,回头对阿弦道:“你在这里等表哥么?他被母后留下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正要去梁侯府,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阿弦正要拒绝,蓦地想起之前大理寺中跟袁恕己一番话,心头转念,阿弦便道:“公主有命,我哪敢不从。” 太平本是随口一说,并没指望阿弦答应,忽然得她应允,一怔之下,大喜过望。 李贤也觉意外,不由看向阿弦。 武三思同感意外,但是他知道太平公主孩子心性,倒也罢了,只不过阿弦是敏之“得力”的人,武三思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130.抱住 武后接到那小太监的急禀后,起初本想让人赶紧把太平叫回来,但是转念一想,却只道:“既然公主想去梁侯府,那就让她去吧,你们跟紧些,不许有任何闪失。” 原来武后本绝顶聪明,又深窥人心,她知道是因为前些日子把武三思痛骂了那一顿后,武三思难免惶恐不安,所以才故意讨好太平。 倘若执意让太平回来,只怕武三思心里会不大受用。 想到今日在宴席上贺兰氏一声咳嗽、武三思便改口不再跟敏之斗气之举,武后即刻改变了主意。 毕竟对武后而言,武三思虽然会犯蠢,但到底是个可用之人,有些事还得他去做。 偶然的敲打当然是必要的,但是最好不要彻底凉了他的心。 且说敏之同杨氏告退出宫,在丹凤门口不见了阿弦,其他的侍从将阿弦随着太平公主去了梁侯府一事说明,敏之不置可否。 只上了车后,敏之看着对面的杨氏道:“你倒是替我做起主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杨氏垂着眼皮静静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莫说是要一个仆人而已,就算娘娘想要那个人的命,殿下又能如何?” 敏之的眼神冷冷地:“你说什么?你说我无能为力?” 杨氏不疾不徐道:“殿下当然可以阻止,只要殿下执意不肯,娘娘当然会卖殿下的面子,又顾及亲戚臣子的情分,不至于同您撕破脸,但是这样小的要求殿下都拒绝,娘娘还有什么大事可指望殿下的?只怕会寒了娘娘的心。” 敏之道:“寒了她的心?那又如何?” 杨氏笑了笑。 敏之察觉那笑里有些轻慢意味,心头一股火起,敏之欺身上前,将杨氏下颌一捏:“你笑什么?” 杨氏并不慌张,只道:“我只是笑殿下这般年纪,却仍如此孩儿气,就算您否认,但是不管是杨家还是武家,所有的荣耀与权势来自于谁,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敏之咬牙切齿道:“我想你是忘了,我姓贺兰。” 杨氏道:“您是姓贺兰,但您的身体里也流着武姓的血。何况,殿下已经被赐姓为武了,这本是莫大荣耀。” “你闭嘴!”敏之大怒,手上用力,“什么荣耀,对我而言,只是耻辱!” 杨氏忍痛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敏之眼神闪烁:“这就弄疼了?”他忽然举手,将杨氏的裙子用力扯裂。 杨尚色变,知道他要做什么:“殿下,这是在车上!” 敏之喘道:“那又如何?” 杨尚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敏之倾身,又道:“你给我听好了!我的人要如何去留,自有我来决定,仅此一次,以后不许你再自作主张!不然的话……” 车驾停在梁侯府门前。 武三思翻身下马,站在车边儿亲手做搀扶状,口中道:“太平小心些。” 太平从车内下来,阿弦也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在远处盯着梁侯府的大理寺的差官惊道:“那女孩子是谁?好像是太平公主殿下。” 另一个说道:“等等,怎么好像还有十八弟?” 两人静看的当儿,就见武三思陪着太平,阿弦跟在身侧,三人一块儿进府去了。 差官道:“有些不对,我在这里盯着,你快些回去禀告少卿。” 另一人答应,急急地转回大理寺。 大理寺中,袁恕己因想再查梁侯府,才将这想法儿跟大理寺卿说明,便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断然回绝。 大理寺卿叹道:“上次无功而返,梁侯已经参了我一本,幸而陛下圣明,并未计较,他毕竟是皇亲,你若是再来一次,连圣上的脸都有些挂不住了,还是不要惹事。” 袁恕己道:“我有可靠线报,梁侯府内有密室,宋牢头就是在密室里被害的,上回因不知密室所在才毫无收获,这次我已知道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理寺卿意外:“你知道了?是从哪里得到的线报,可靠么?” 袁恕己道:“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万分可靠。” 大理寺卿思忖道:“那密报的人呢?如此知情,是梁侯府的什么人?” 袁恕己道:“并非侯府之人,只是我不便说出她是谁,请大人见谅。” 大理寺卿斜视,有些怀疑袁恕己会不会是想搜查梁侯府,所以故意编出了一个借口。 大理寺卿道:“少卿,你要么告诉我是谁给的密报,让我一见此人,要么就按下此事,不要无事生非。” 袁恕己见他态度坚决,无法劝服,只好退了出来。 又寻思了会儿,便叫吴成:“上次我叫你们查访梁侯府有什么异动,尤其是人员变更,记得是说有个叫张四的好像最近不见了?” 吴成道:“是,当时底下人访查了梁侯府周围的那些酒馆赌场地方,梁侯府的确曾有个当差的唤作张四,人称张四哥,正是在前段日子忽然不见踪影的。” 袁恕己拧眉:“多派些人手,查明这人下落,一定要将此人找到。” 吴成前脚刚走,那负责在梁侯府盯梢的差官回来了,将发现阿弦同太平公主一块儿入府之事禀明。 袁恕己霍然起身:“小弦子怎么会跟公主一道儿?” 差官道:“今日周国公携夫人进宫,十八弟是随从的,大概是公主出宫的时候叫上了他,是以才同路。” 袁恕己皱眉,心里竟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尤其是想到之前跟阿弦的私谈。 让那差官仍回去紧紧盯着,袁恕己心道:“我曾同小弦子说起不知该如何再进梁侯府搜查,她……她总不会记在心上了吧。如今陪公主前往,到底是偶然之举,还是有心为之?”越想越觉着不安。 梁侯府。 太平道:“到底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可不要骗我。” 武三思笑道:“我怎么敢骗公主呢?看了你就知道。” 这话倒非虚言,因武后之故,武三思在朝中地位殊然,有许多想攀龙附凤者,不免曲意结交,时常会送些奢华珍奇的宝物给武三思,除了那些价值连城之物外,当然还有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武三思藏了不少。 阿弦跟在身后,边走边四处打量,正太平回头道:“小弦子,等会儿看看有什么着实好玩儿的,你看中什么,我让梁侯送你。” 阿弦道:“这个却是不敢。” 武三思假意笑道:“既然公主这么说了,你也不用客套,我并非吝啬之人,看中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他故意投其所好,果然太平十分高兴:“堂哥,你原来不像是别人说的那样吝啬嘛。” 武三思脸上笑容一僵,继而若无其事道:“我对别人也许是吝啬的,可是对公主当然是毫无保留。” 太平道:“那我先多谢啦!” 武三思将太平跟阿弦引至书房之中,拿了些点心果子给她,自己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一物下来,只有半臂之高,套着锦缎衣裙,涂红抹绿,眉目宛然,竟是个美人。 只凑近了细看,才发现美人似是木头雕刻而成。 太平笑道:“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出奇的?” 武三思道:“这叫劝酒美人儿,她会自动给宴席之上的客人敬酒。” 太平吃惊道:“这是木头的,怎么会敬酒?你让她敬一个我看看。” “殿下不必着急。” 武三思将柜子里的酒壶杯盏取出,命丫鬟把酒壶灌满,又将木美人身上的机关扳下。 果然这美人自己动了起来,手持酒壶上前,将太平跟前儿的酒盏徐徐倒满,竟是分毫不差,一时之间酒气四溢。 书房里鸦雀无声,太平看的目瞪口呆,连阿弦也忍不住看直双眼。 武三思略觉得意,笑道:“殿下觉着如何?” 太平才拍手道:“世间竟有这等奇物?若非亲眼所见,我必然是不能信的。” 武三思笑,太平凑近了打量,又道:“可惜今日宴会上并未拿出此物,不然的话岂不是增添许多乐趣?梁侯,既然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不进献?” 武三思忙道:“这物虽然有趣,我也有呈献之意,只是担心娘娘骂我不务正业,心思用歪,所以不敢。” 太平点头道:“这个实在是好,你哪里得来的?我也想要。” 武三思也甚是心爱此物,但为了前途命运,自当忍痛割爱,便笑道:“这是洛阳一个能人制作,天底下只有这一个被我收藏,若公主真心喜爱,我送给你就是了。” 武三思哄人的本事一流,果然太平乐不思蜀,喜不自禁。 阿弦随着看了片刻,见太平兴浓,武三思有倾心相陪,阿弦便悄然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打量片刻,便凭着梦中所见,择了一个方向而去,不多时,眼见一个月门,看着眼熟,隐约可见里头花枝掩映,可见正是花园。 阿弦正要入内看一眼,耳畔忽然听见吱吱声响,她猛然止步定睛看时,却惊见一只黑色的老鼠,口中衔着不知什么,从花园门处鬼鬼祟祟地爬了出来,沿墙而走。 阿弦深吸一口气,见左右无人,便忙跟上那老鼠。 那鼠在前方,有墙则沿着墙根,又不时地转弯过门,所走之路径,跟阿弦昨夜梦中所见竟一毫不差。 阿弦越跟越是紧张,终于那老鼠爬上石板桥,过了桥后便一头扎进了假山洞内。 阿弦正也要跟着过桥,忽然听到有说话声响起。 她以为有人来到,怕暴露行踪,忙三步两步过桥,藏身在假山石洞内。 低低切切地声响从桥下碧油油地水面飘来,一人道:“大理寺的人是跟我们侯爷卯上了,这已经多少天了,居然还是不肯退走。” 另一人道:“都是那新来的姓袁的,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他迟早是要倒大霉的。” “听说这姓袁的原先在豳州的时候,差点儿把那里的天给翻过来,却不能太小看他……” “呸,豳州是个什么地方,耗子屎大小一块地儿,又天高皇帝远的无人管得住他,但如今是在二圣眼皮底下,他还敢怎么样?我们爷可是天后的嫡亲侄儿!” “且慢,我看侯爷这次也甚是谨慎,你不见把张四哥等都打发回渭县老家去了?” “是打发回去了呢,还是被咔嚓……”最后这句,声音里透着惧意。 声音渐渐远去,阿弦心想:“又提到这张四哥,可见是个关键人物,原来他的老家是渭县,回头记得要跟袁少卿说说。” 正打定主意,耳畔有听到吱吱声响。阿弦回过神来,才要循声而去,却见这山洞内黑黢黢地,又因为假山石突兀横斜,看着有些狰狞可怖。 阿弦迟疑。 若是这会儿有人相陪,倒也使得,偏是她一个人。 虽说她已努力克服了怕鬼的本能,但那是在青天白日或者正常情形下,当然还可以平心静气些忍受,但如今是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阿弦忍不住啃住手指。 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那吱吱地鼠叫声却越发急促,就好像在叫她一样。 阿弦回头看一眼那漆黑的山洞内里,把心一横,举手摸索着山石,往内走去。 起初还有些光,随着道路曲折,光线越来越暗。 阿弦几次差点儿摔倒,几乎只能靠手摸索,以及耳朵听着那老鼠的叫声。 不知走了多久,耳朵所能听见的除了吱吱声外,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了。 狭窄未知的空间内,恐惧感在迅速浓重蔓延,所以在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丝亮光之时,阿弦几乎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子。 但是就在这时,在阿弦的眼前,场景变幻—— “张四哥,这人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 “砰……骨碌碌……” 人头一路滚到跟前儿,乱发之中那只眼睛直直地瞪了过来。 阿弦满目骇然,双手死死地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发出声响。 “嗤啦啦……”里头两人仍在拖动尸首,墙壁上如剪纸般的影子诡异地跃动。 在瞬间,阿弦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看着那两人拖着尸首似要出现在自己面前,阿弦步步后退。 地上的人头却跳了起来。 人头蹦跳着往回,在拐角处一块儿石头底下乱钻,似乎想要钻进去,却因那缝隙太窄而无法实现。 这头发了怒,砰砰砰,疯了般不住地往石头上撞,鲜血四溅,头却好像未达目的,磨牙乱啃那石头,竟不肯停歇。 这情形已不能用一个恐怖形容。 阿弦无法再看下去,屏住呼吸后退,正要凭着记忆沿路返回,却忽然无端地打了个寒噤。 这种感觉她当然相当熟悉。 阿弦不能回头,却听到自己的牙关因为冷极,不由自主相碰发出的轻微“的的的”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阿弦甚至能感觉它在自己后颈上呵气,森然透骨,让她的手足都为之冰冷僵硬。 阿弦知道自己该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然而身体就像是才从冰河中捞上来的鱼儿,却暴露在极寒的空气里,浑身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僵冷冰冻。 “走开……”阿弦勉强发话,却颤不成声。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阿弦用力咬了咬舌尖,舌尖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血腥气弥漫的瞬间,阿弦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往外跑去。 “十八子……” 幽幽地唤声在山洞中回响,如影随形。 憋着一口气,阿弦跌跌撞撞往外,终于又看见前方出现一丝光亮,正是洞口在望。 阿弦大喜,急急加快步子。 正距离洞口咫尺,眼前一暗,有道影子从背后掠过来,将她的去路遮住,乃是个碰头乱发的鬼,铜铃般的双眼,张开蒲扇大小的手,往阿弦抓来。 阿弦猝不及防,本能地侧身相让,却没看见头顶垂着一块儿长石。 石头跟额头交撞,身体像是被什么弹开了一般,整个人往后倒跌,阿弦连惊呼出声都来不及,便已昏死过去。 且说太平沉迷于武三思拿出的那些奇异之物,满心欢喜把玩了半晌,却觉着哪个都好。 爱不释手,难以选择,太平脱口道:“小弦子,你最喜欢哪个?” 谁知并无回应,太平回头看时,却不见阿弦。 武三思早也发现阿弦不见了,走到门口张望,廊下亦无踪影。 太平疑惑问:“怎么不声不响去哪里了,难道解手去了么。” 武三思笑道:“大约如此,只是我这府里甚大,他总不会是迷路了吧,我派人去找一找。”当即叫了两个家奴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又暗中使了个眼色。 两个家奴会意,领命而去,门上又唤了数人,便在府中各处搜寻起来。 其中有几个正在石桥左右找寻,一人抬头看时,却见假山洞子里走出一道影子,正是阿弦。 那人唿哨一声,众家奴忙聚了过去。 领头那人问道:“这位哥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弦”的额头上像是被身撞伤,血顺着眉心往下,她的脸色却极白,眼珠儿又乌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怖。 阿弦双唇紧闭,并不回答,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迈步就走。 那人将她一拦:“站住!你鬼鬼祟祟地,说,方才在山子洞里干什么了?” “阿弦”冷哼了声,垂在腰间的手指微微弹动。 正在此刻,前方有人道:“小弦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群奴听得是太平公主的声音,当然不敢造次,忙纷纷退散。 “阿弦”径直往前,大跨步过了石桥,前方果然是武三思陪着太平公主一路寻来,太平手中兀自抱着那个“劝酒美人”。 一眼看见阿弦走来,太平笑道:“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话音未落,看清阿弦额头挂彩,太平惊呼了声:“怎么受伤啦?” 武三思正因看见阿弦是从假山洞前走过来而狐疑,又看阿弦负伤,眼中惊疑之色更重。 武三思忙拉住太平,皱眉劝道:“公主别过去,我瞧他多半是走错路,在哪里跌了一跤,你瞧他浑身沾着青泥,十分肮脏。” 太平道:“人都受伤了,你怎地还说这些。” 武三思道:“公主错怪我了,我其实是想让人带他下去看大夫,免得有什么大妨碍。” 太平信以为真,反催促道:“那好,快叫御医来给看看!” 原来武三思因知道阿弦是敏之的人,又见阿弦从那要命的地方走出来,故而认定阿弦是为敏之刺探他的事,他也不知阿弦探到多少,但当然不能轻轻放过。 正要吩咐家奴带阿弦离开,阿弦却已经走到跟前儿,她直直地看着武三思,眼神让他无端心里发毛。 武三思一时竟忘了命人带她下去之事,皱眉不快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阿弦不答,脚步不停,几乎跟武三思只一步之遥了。 武三思察觉不对,心生警惕,呵斥道:“站住,你干什么?” 旁边太平公主歪头看着阿弦,担忧之余,也觉着她的举止有些古怪。 正在此时,阿弦忽然止步,她举手捂着头,仿佛十分痛苦。 而在武三思跟太平身后,有个声音叫道:“太平,梁侯,你们在做什么?” 太平回头看时,却惊见来者是沛王李贤。 随着李贤脚步移动,他身侧那人也随着显露身形,气质超然,容貌清雅,竟正是崔玄暐。 武三思眼见阿弦捂着头躬身下去,心头警惕之意才散开,又见李贤跟崔晔上门,他难掩心头诧异,忙回身行礼:“沛王殿下怎么忽然驾临?” 李贤道:“我本是去拜崔师傅的,谁知半路遇见,索性一同去探望太子哥哥,我又心想太平也许久不见他了,故而过来一并带了她去,太子哥哥若是见了她,病兴许会减轻些……我方才想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也没叫门上通报。” 太平正见识了这些新奇玩意儿,心满意足,听说要带自己去见太子李弘,更是喜欢:“好好好!” 众人说话的当儿,“阿弦”始终抱头俯身,此时便慢慢转过身,脚步挪动,像是要离开此处。 李贤早也看见她:“十八弟,你去哪里?” 武三思回头,皱眉道:“他方才乱走之故负了伤,我正要叫人带去医治……”说到这里,武三思扬声道:“都呆着做什么,还不带下去叫大夫?” 太平趁机道:“小弦子不知钻到哪里去,撞破了头,还流了血。” 李贤吃了一惊:“什么?”赶上一步,就来查看。 这会儿三思府上的家奴也赶过来,名为“搀扶”,实则绑架,把阿弦“架”住,便要带走。 阿弦也并不反抗,任凭他们施为。 李贤转到她跟前儿,一眼看清她额头带伤脸色惨白,吓得不轻:“怎么伤的如此?” 武三思道:“就是,小孩子毛手毛脚的,别在这里冒了风反而不好,快扶着下去吧!” 李贤正手足无措,连问阿弦觉着如何,却听崔晔唤道:“阿弦?” “阿弦”虽仍背对着他,身子却震了震,崔晔双眉微皱,缓步向着她走了过来。 忽然阿弦叫道:“你别过来!” 崔晔戛然止步,清明的双眸里透出狐疑之色。 在场的李贤,武三思,太平等均都诧异,三人看看阿弦,又看崔晔,不知如何。 武三思则咽了口唾沫,怒视家奴:“都愣着干什么!” 家奴们才忙又扶着阿弦而行。 李贤怕崔晔因阿弦的“无礼”而不悦,便试图解释:“十八弟看似伤的颇重,脸色也不大好,我想……” 崔晔却并未理会,只疾步往前,口中喝道:“给我站住!” 众目睽睽之下,“阿弦”忽然推开众家奴,飞快地往前奔去! 崔晔脱口叫道:“阿弦!” “阿弦”身形一顿,几乎跌倒,脱口骂道:“不要妨碍我!” 谁知崔晔身形如风,几个起落,已经掠到她的跟前儿,张开双臂,衣袂飘动,挡住了她的去路。 面对面对峙,崔晔抬眸看向“阿弦”,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滚出去。” 阿弦圆睁双眼,浑身已经难以按捺地颤抖。 崔晔单手一指:“滚出去。” 阿弦像是恐惧之极,额头的血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下颌,看着几乎不像是阿弦,而是陌生的什么人。 崔晔无法再忍,喉头一动,刹那间大袖轻扬,已将阿弦的手腕擒住。 似有一声不甘的怒吼蓦地响起,却又如轻烟消散。 阿弦的身子一软,往后仰倒,崔晔将她往自己跟前一拽,双臂环绕,已紧紧地拥入怀中。 131.密室 太平离的最远,李贤较近,看的更清楚一些,只隐约听见崔晔似对阿弦说了两句什么。 但在李贤看来,崔晔脸上的神情却着实不怎么“和善”,纵然并未流露暴怒之色,但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凛然,叫人望而生畏。 李贤哪里会想到更多?只当是因为阿弦“无礼”,才让崔晔失态,可是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从来八风不动的崔师傅,怎会为了这点儿小事、向一个少年如此大动干戈? 李贤忙赶过来照看,那边儿太平也反应过来,齐齐跑到跟前儿:“小弦子怎么了?” 只见阿弦头发微乱,额头流出的血已从眉心滑到下颌,看着就像是从中间裂开一道血痕。整个人紧闭双目,脸色惨白。 武三思见崔晔出手,心底疑云密布,忙也跟着过来道:“崔天官,这是……” 崔晔拥着阿弦,已察觉她浑身冰冷,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块儿透着寒气的冰。 崔晔淡淡道:“无碍。只是我正有事要找阿弦,就不劳梁侯了,我即刻带他出府。” 武三思还欲阻拦:“何必这样麻烦,就近疗治最好,免得耽搁了。” 李贤眼见这般情形,知道崔晔只怕未必是真恼阿弦……但他虽看出哪里有些不对,却不知症结究竟何在。 面对武三思一再“挽留”,崔晔只简短道:“多谢,不必。”他竟抱着阿弦,迈步往外就走。 情急之下武三思道:“天官!” 李贤笑道:“难得崔师傅这样上心十八弟,堂哥你就放心让他尽一尽心,必然无事。” 武三思见李贤也这样说,若还要拦阻,未免露了相,于是悻悻停口。 谁知就在此刻,有个家奴飞快地跑到近前,行礼道:“侯爷,大理寺的那位袁少卿忽然又带人上门,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武三思因不敢跟崔晔公然“抢”人,心里已经老大不快,忽然听到这句,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他真的当我侯府是他们大理寺的后花园么?” 武三思骂了声,转身带人往外。 背后李贤苦笑道:“我们今日好像来的正是时候,且一起去看看又发生何事了。” 李贤又问太平道:“太平,十八弟到底是怎么负伤的?你难道不知道?” 太平举高怀中的劝酒美人,道:“我们原先在书房里看有趣的玩意儿,不知怎么他一个人跑出去玩耍,又弄得伤成这样。” 她转头看着崔晔:“崔师傅,小弦子怎么样?严重么?” 崔晔方才暗中试过阿弦的脉象,不欲在此久留,便道:“我要尽快带他离开。”又对李贤道:“殿下,此处是非多,你还是尽快送公主回宫。” 李贤道:“既然如此,我们跟崔师傅一块儿走。” 且说先前武三思气冲冲带人来到门口,果然见家奴们同大理寺的差官们对峙。 中间儿那位几乎已将进了门来,英武桀骜,腰间按剑,正是袁恕己无疑。 武三思按捺不住满腔怒火,远远地便骂道:“袁恕己,我一再容忍你的所作所为,只为顾及朝臣之间的颜面,你却变本加厉,不知收敛!不要以为我便怕了你,今日又来挑衅,真当我府内无人?” 袁恕己见他现身,作揖道:“梁侯见谅,某也只是奉旨办差而已。” “少拿圣旨来压我!”武三思来到跟前儿,一挥手:“不如你先说,你这般肆意妄为,不知可事先请示过大理寺正卿?” 一句话戳中了袁恕己的痛脚,这一次行事,他的确是瞒着大理寺卿。 因袁恕己知道不管他怎么请求,大理寺卿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严命他不许轻举妄动,倘若阿弦当真因此有事,岂不是悔之晚矣? 他宁肯孤注一掷。 袁恕己却也并不否认,直视武三思双眼:“此事跟正卿大人无关,乃是我自作主张。” “好一个自作主张,”武三思笑了笑,“袁少卿这份不畏死的胆气,不知是从军中历练而来,还是在豳州练成的?” 袁恕己笑道:“多半是天生,不过某私心觉着侯府又非龙潭虎穴,还不至于就谈到一个‘死’字。” 武三思冷哼:“这可不一定,你若一定咬说我府中杀死过人,这岂非跟龙潭虎穴并无差别了?” 袁恕己道:“正因如此,侯爷才要许我入内再搜,当初诸葛亮七擒孟获,才让孟获知道诸葛孔明的手段之高明,从而心悦诚服,群蛮从此安分跪拜。今日我不过是第二次来,侯爷难道没有容人的雅量?一来让百姓一睹侯爷清白无私不惧搜查,二来,也好让袁某人对侯爷心悦诚服,从此绝不敢冒犯半分。” 武三思听闻袁恕己登门,本怒不可遏,想跟他撕破脸大打一场也自痛快。 谁知袁恕己不止有勇,而且嘴上功夫更是厉害,明明是他欺人太甚,说的却像是一件好事。 “说的好!”袁恕己身后台阶下,大理寺公差之后的百姓堆里,不知是谁叫嚷了一声。 原来就在袁恕己带大理寺兵往梁侯府来的时候,京都的百姓们便发现了异状,不少闲人好事者聚拢而来,此时在梁侯府外竟围了不下百人,都等看袁恕己如何行事,武三思又是怎地应对。 袁恕己这番话,门口百姓们亦听得分明,微微鼓噪起来。 武三思扫了眼在场百姓,目光闪烁,终于笑道:“袁少卿好一张利口,难得你竟自比孟获,我却不敢当诸葛孔明,不过,既然你已经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再阻拦,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的口风一松,忽然又道:“不过丑话也要说在前头……这一次若还是如上次一样什么也找不出来,又如何说?大理寺办差难道都是这样随心所欲,等同儿戏?” 他抬眸盯着袁恕己,等他回答。 袁恕己之所以会登门,一则是的确想再搜一遍梁侯府,二则,却是担心阿弦出事。 如今在门口跟武三思说了这半晌,却仍不见阿弦或者太平露面,袁恕己心中担忧更甚,听武三思这般说,便道:“这次若还是一无所得,就任凭梁侯发落!” “好,”武三思笑看他,“果然不愧是敢作敢为的袁少卿。就凭着你这般胆识,我也当成全。” 武三思说到这里,侧身举手:“少卿,请了。” 两人目光相对,袁恕己拱手一揖:“多谢梁侯。” 他将袍摆往旁边一撩,迈步走进侯府。 门外百姓们看到这里,又纷纷叫好,虽然梁侯府家奴一再喝止推搡,众人却不舍得离开,于是远远地退开,却仍是等看袁恕己搜府的最终结果。 且说袁恕己往内而行,底下的差官众人事先得了他的叮嘱,便往后花园而去。 梁侯府的管家见状,早也同几个家奴跟上。 武三思则同袁恕己同路。 袁恕己心系阿弦,只不能直接开口询问,便道:“听闻公主殿下如今亦在府中?不知在何处?免得底下差官粗莽,惊扰了殿下就不好了。” 武三思道:“原来你也怕惊了公主殿下的驾,只是现在才怕,是不是有些晚了?” 武三思说着抬头。 袁恕己随着看去,却惊见沛王李贤,太平公主两人正自前方廊下转出。 却独不见阿弦。 刹那间袁恕己心头一凉,几乎忍不住立刻喝问武三思阿弦何在。 不料话到嘴边儿,就见从李贤跟太平身后,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赫然正是崔晔,怀中还抱着一人,正是他所寻那人。 来不及说话,袁恕己拔腿往那边儿奔去。 沛王李贤见他急急而来,只当是要对自己见礼的,便止步道:“少卿不必……” 那“不必多礼”还未说完,袁恕己冲着他低头做了个揖:“殿下。”又转身飞快地向着太平行了个礼,便直接奔到了崔晔身旁:“小弦子怎么了?” 剩下李贤跟太平两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武三思慢慢走上前来,故意道:“这个袁少卿,是失心疯了么?” 那边崔晔道:“不碍事。” 然而袁恕己已经看清了阿弦头破血流,又因那血从额头蔓到了下颌,乍一看触目惊心,就似被人在脸上劈了一刀。 袁恕己惊急颤声:“是谁伤的小弦子?” 崔晔见他情急冲动,不免探手在他臂上悄然握了把:“稍安勿躁。应是阿弦自己在府中游玩不慎受伤。” 袁恕己被他拦了一拦,又察觉阿弦脸上那道只是血痕,并不是脸上也被划伤,总算心神归位。 但听了崔晔这句,他的心中再无疑问:果然他的担心成真,阿弦的确是趁着陪太平公主来侯府的机会,去找寻线索了。 只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伤的如此。 心头竟有些沉重。 崔晔却自始至终都淡淡地,道:“阿弦至今昏迷不醒,我先带她离开。就不打扰袁少卿公事了。” 袁恕己忽然走近一步,在崔晔耳畔低低问道:“是不是在后花园假山洞左右发现的小弦子?” 崔晔略一点头,袁恕己心里有数:“好,你带她去吧,好生照看,我了却公事再去探望。” 目光相对,崔晔道:“少卿可要留意谨慎办差。” 不妨武三思在后看他二人说话,笑道:“袁少卿可是跟我立下军令状了,倘若这一次还是无功而返,便自行摘下这司刑少卿的乌纱。” 李贤惊讶道:“不过是奉命办差罢了,何至于闹得如此?” 武三思道:“殿下有所不知,上次袁少卿便将我府中弄得翻天覆地,却是白忙一场,他是个有血性之人,且不肯死心,故而宁肯跟我约法三章,这次是不成功,便成仁。” 太平见情形仿佛激烈:“哥哥,我们看完了再走可好?” 李贤见武三思竟似有恃无恐,心里也替袁恕己捏一把汗,闻言就看崔晔,不知他意下如何。 崔晔道:“殿下且自便,我便先告辞了。” 他抱着阿弦,略向着李贤跟太平倾了倾身,目不斜视地往外而去。 袁恕己正目送,忽地吴成折回来:“大人,花园假山处发现密室。” 武三思脸色略变,李贤听说“假山”,悄悄问太平道:“之前你们是在假山外发现了十八弟的?” 太平点头。 此时袁恕己疾步地往花园而去,武三思沉着脸跟随,不多时来到假山之外,正是方才阿弦跟武三思对峙的所在。 太平抱着怀中的劝酒美人:“之前小弦子就是从那山洞里出来的,难道真有什么古怪?” 太平极想也钻进山洞看一眼,李贤忙拉着她:“妹妹,别生事,且袁少卿正办案呢,我们只悄悄地看就是了。” 此时几个大理寺的差官从山洞里钻出来,道:“少卿,里头的地底下的确有个暗室颇大,只是里头并没有任何人,也没什么异样,且气息难闻,少卿还是不要入内了。” 袁恕己好不容易得到了新的线索,怎肯罢休,回头对武三思道:“不知梁侯在此处设置密室,是为何故?” 武三思道:“密室而已,何足为奇,长安城中家中设有密室的人也不在少数,或为藏宝,或为静修,难道在袁少卿眼里,都是藏着杀人?” 袁恕己道:“梁侯也不必着急,是作何用途,入内一观便知。” 武三思道:“我心底无私不怕人查,少卿自便。” 袁恕己生得高大,微微低头进了山洞,武三思眼神闪了闪,也弯腰随着入内。 如此只剩下李贤跟太平在外,太平又拽住李贤袖子:“哥哥,他们都进去了,难道我们就在此干看着?何况我看先前小弦子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你不想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 李贤毕竟也是个少年,天生好奇,若非太平在身旁,他也早就随着入内一探究竟了,只是为照顾太平才勉强装作淡定之状。 听了太平相求,李贤叹道:“我们进去看倒也使得,你只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许离开我身旁,第二,回宫后不许跟人炫耀,如母后知道我带你钻山洞子,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太平一概应允。 两人当即便也跟着进了山洞,李贤紧紧攥着太平的手,起初倒还罢了,越走视线越暗路途越崎岖,原本以为极短的山洞竟似看不到尽头。 李贤心里没底儿,呼吸都粗重几分,掂掇之时,前方传来说话声音。 乃是武三思道:“少卿可留神,这里黑黢黢地,跌倒了不是好玩的。” 袁恕己道:“梁侯倒是脚步轻快,看着似熟门熟路,常来常往。” 武三思干笑:“毕竟是我府里,当然比外人要熟络些。” 李贤忙不迭地领着太平加快脚步,终于赶到两人身旁才止步,借着幽暗火把之光。见袁恕己跟武三思对面而立,一名差官站在两人跟前儿。 差官旁边一块儿假山石凭空移开,露出底下黑幽幽地洞穴。 李贤倒吸一口冷气,太平虽也有些害怕,但仗着人多,便怂恿道:“这是什么?快下去看看!” 三思道:“底下潮湿阴冷,只怕不是殿下待的地方,您还是先出去等候吧?” 太平不肯罢休:“我都走到这里来了,当然要看个究竟。” 当即袁恕己在前,李贤拉着太平居中,武三思殿后,慢慢地下了台阶。 果然如先前的差官所说,这地牢密室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似乎有些腥潮,又似是霉烂,太平捂着口鼻,跟在袁恕己身后。 却见他忽然止步,转头看向甬道一侧。 太平正想问他看什么,袁恕己道:“灯笼。” 旁边差官送了一盏灯笼上前,袁恕己挑高在墙壁旁边照了一照,却见是一枚小石子般不起眼之物,跌在尘埃之中,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太平俯身:“是在看什么?这个么?”竟举手捡了起来。 袁恕己才要阻止,太平已经举高在眼前,见此物却并非石头,依稀有杂玉之质感。 太平疑惑道:“这个、这个怎么像是……” 李贤在旁看得清楚,忙道:“太平快扔了!” 太平已经看了出来,失声叫道:“这是一颗牙齿?!”手一松,那牙自指间坠落,却给袁恕己当空一抄,已经将那颗牙握在手中。 武三思在最末,听见太平叫嚷忙上前来,正好袁恕己也对着火看那颗牙,见他走来袁恕己道:“梁侯的密室里,如何会有此物?” 武三思道:“这个……却也不足为奇,想是谁不留神掉了的。” 袁恕己肃然道:“宋牢头的头被发现之时,缺了两颗牙齿,其中一颗是在朱雀大街上发现的,另一颗一直不知所踪,本以为是大街上人多腿杂弄丢了也是有的,偏梁侯这里也有一颗……不知是不是宋牢头没了的那颗?回去仵作对一对,即刻知道。” 武三思心头发冷,佯作无事:“笑话,那人的牙齿怎会落在这里,当然是合不起来的。” 袁恕己不理,只将这枚牙齿收了起来,重往前而行,却见前方地势有些高,有几节浅石台阶往上。 一名差官上前禀告道:“少卿,这里显是被水冲刷过,但仍有血腥气。”又指着中间儿的一处:“这里气息最重。” 李贤跟太平都也听见了,太平已没了之前的好奇,紧闭双唇,眼中透出些惊悸之色。 武三思道:“少卿,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这里有血腥气,是因为前些日子闹了鼠患,我叫人捕杀了几只老鼠,如此而已。你可千万别捕风捉影,冤枉好人。” 袁恕己不为所动,环顾周遭,目光如炬。 若只靠怀中的牙齿,虽然大大地增加了武三思的嫌疑,但,证据仍嫌不足。 就在袁恕己暗中皱眉之时,外间有一人悄悄走了进来,正是沛王李贤的贴身侍童。 那侍童先是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目光在袁恕己身上停了停,才上前对李贤道:“殿下,方才门上崔师傅离开时候,交代了几句话,说的是:请殿下不要一味耽溺猎奇,留神蹉跎一事无成。还当拿出磐石无转的心性来,专心仔细,方有所得。” 崔晔平日里虽也谆谆教导,似这一次临去还留下这大段训话,却是罕见。 李贤心觉古怪,却也拱手称是。 太平道:“哥哥,崔师傅怕你被我带坏了,故意说这些话,什么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亏得他苦心。” 袁恕己正在旁边静听,直到太平说完,袁恕己双眉一扬,回头再看。 此时密室里有数盏灯笼照彻,袁恕己盯着那血腥气最重的地方瞧去,忽然摘下一个圆圆地灯笼,走到那处。 众人都不知他要做什么,袁恕己却将里头蜡烛熄灭,沉吟着把灯笼略举高了些,然后撒手。 那灯笼坠落地上,摇摆片刻,竟顺着往外滚了过去! 密室之中无人出声,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看那灯笼骨碌碌……一路往前滚动,这情形无法形容的诡异,太平不觉抓紧李贤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瑟瑟发抖。 那灯笼跳跃滚动了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 袁恕己跟着走了过去,他左右端详,目光落在左侧,一块儿半人高的青石贴墙耸立。 袁恕己打量片刻:“灯笼。将这石头移开。” 武三思皱眉:“少卿,你想干什么?拆了我这屋子?” 袁恕己下颌一抬,两名差官上前,齐心协力推这石头,只听得扎扎响动,石头果然被推开,砰然一声跌倒在地。 李贤有所预感,忙把太平搂入怀中:“咱们先出去!” 太平虽然害怕,仍不甘心:“哥哥,且让我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 李贤无法回答,他瞥了一眼那块被挪开的石头,原来石壁里头是凿空的,影影绰绰,像是坐着一个人。 132.滴血 可那却已经不是“人”了,像是死了太久,整个儿干瘦的成了一具骷髅。 沛王李贤毛骨悚然,他虽是男子,毕竟年少,又出身皇家早早封王,哪里曾亲眼目睹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场景。 心怦然乱跳,李贤心知绝不能让太平看见这些,他小心压住太平的头,揽着她正要先行退出,忽然一名大理寺的差官颤声道:“这个人、这个怎么看来有些眼熟?” 今日跟随袁恕己前来梁侯府的,有几个是大理寺的老人,最是查案经验丰富,且是长安土著,但凡长安城中,不管是事件,地方还是人物,都如数家珍熟悉的很。 此时壮胆细看,可以看出这骷髅似有些眼熟,又有一人上前辨认,同样难掩满面震惊。 袁恕己毕竟并非长安城土生土长的,正想问武三思这是“什么”,却见武三思也是一脸惊疑,仿佛是第一次看见此物。 如今见差官们窃窃私语,袁恕己道:“出了何事?莫非你们认得这是谁人?” 两名差官商议了会儿,迟疑看了武三思一眼,才禀告道:“少卿,若我们认得没错儿的话,这人……是昔日韩王殿下的贴身侍卫。” 武三思大叫:“胡说八道!” 这会儿李贤正护着太平往前,两人都听见了,齐齐止步。 太平惊疑:“说什么?爷叔的侍卫?” 李贤惊地回头:“是韩王的侍卫?难道、难道是那个……” 差官跟李贤口中的“韩王”,正是高祖的第十一子,算来是太宗的之弟。名唤李元嘉。 韩王李元嘉向来名声出众,武德年间被封为宋王,贞观之时授潞州刺史,右领军大将军,后又改封为韩王。 韩王修身自好,当时的诸王都不如他,也向来被文武百官称赞,前年才又封为泽州刺史。 李元嘉身边儿有几名得力精干的侍卫,回京都受封的时候跟随左右,后韩王离京,众人自也跟随而去。 但就在三年前韩王回京都之时,于朱雀街上遭遇了一场刺杀,事后高宗虽命大理寺携手刑部严加追查,却并未找到背后策划的凶手。 反倒是韩王的一名近身侍卫唤作天风的在此事之后不久便失踪了。 朝野之中便有传说,有人猜测是这天风背叛了韩王,同贼徒们联手策划了这场伏击,如今事情败露,便逃之夭夭。 李贤忘了惧怕,只是震惊:“可看清楚了?” 谨慎起见,差官道:“详细如何,带回寺内叫仵作查验便知真假。” 忽然袁恕己道:“不必了,这人的确是韩王的部属无疑。” 众人齐齐看他,武三思更是道:“何以见得?” 袁恕己道:“我虽不曾见过此人,但却听说过此人最为忠心于韩王,曾有一次随韩王作战之中伤及左手,被斩断了三根手指。” 随着袁恕己所指,在场之人皆看过去,连李贤都忍不住定睛细看,却见那骷髅的左手微微蜷曲,已透出里头的节节白骨,然而细看,果然左手只剩下了拇指跟食指而已。 袁恕己道:“除此之外,最简单不过的验证法子,这面腰牌。” 俯身,从满是碎石的地上捡起一物,吹去灰尘,腰牌上刻着虎头符,底下“韩王府”三字。 李贤接了过来,惊诧之余,双目微红。 袁恕己看着武三思道:“侯爷,敢问为什么韩王殿下的近身侍从,竟死在这里,还被封在石壁之中?” 武三思紧闭双唇,从方才挪开青石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就难看无比。 李贤涩声道:“堂叔,这是怎么回事?” 太平靠在他身上,忘了惧怕,都等武三思回答。 武三思摇头道:“殿下,我着实冤枉,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地牢武三思当然是常来的,很不陌生,也正如袁恕己跟阿弦所料想的,就在袁恕己接手宋牢头的案子盯上梁侯府之时,武三思就叫人把整个地牢清理一空。 谨慎起见,甚至还打水冲洗了地上的血渍。 谁又能想到,百密一疏…… 亦或者说天网恢恢? 纵然梁侯喊冤,又有谁肯信他。 很快,从梁侯府的密室地牢之中搜出了宋牢头的断齿,以及昔日韩王李元嘉的近身侍卫尸身也被发现之事便传了出去。 在大理寺过堂之时,武三思坚决否认杀害宋牢头之事,他虽处变而不乱:“区区一颗断齿而已,许是散落在别处,给有心人故意扔进地牢之中栽赃陷害我的。” 至于天风尸首之事,武三思更是一问三不知:“我对此事着实一无所知,试问倘若是我所为,我怎么会如此大胆将尸首藏在地牢,又偏请袁少卿进内搜查呢?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就在武三思上蹿下跳,大理寺无法定他罪名的时候,袁恕己所找的一个重要的证人终于找到了。 那就是藏匿在渭县老家的张四哥。 张四是个鲁莽之人,又从来惧怕武三思,原本咬紧牙关不肯招认。 怎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袁恕己最会对付这些人。略施小计,张四便将如何逼供审讯宋牢头致死,如何分尸,又如何听从武三思命令借车抛了人头等事都说了。 提起那石壁之中的侍卫,张四叹道:“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初韩王进京都,那老儿自恃功高,浑然不把我们侯爷放在眼里……后来……后来我听说韩王遇刺,那个侍卫以为是我们府里做的,竟不知死活闯入府中,意图对梁侯不利,谁知他阴差阳错闯到地牢里来,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死,因怕处置不妥被人发现会惹出更大事端,便将他的尸首藏在石壁里……” 这许多年他们在地牢中进进出出,从来无事。 袁恕己道:“你们藏尸这一节,梁侯可知道?” 张四道:“梁侯只知道那侍卫被我们杀死,他叫我们处置妥当,他倒并不知我将尸首藏在地牢之事。” 袁恕己回想发现天风之时武三思错愕的脸色,原来是因为这个。 袁恕己熬鹰似的熬了三天三夜,终于让张四将真相内情一一吐露,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他明明倦极,但却毫无睡意。 就像是脑中绷紧了一根线,绝不容许半分松懈,可是这根弦绷得太紧了,让他隐隐有些恐惧,有种虽是会绷不住而断裂的感觉。 袁恕己看着手中的供状,心底琢磨是要禀呈大理寺正卿,还是进宫直接复命。 正卿有些胆小惧怕梁侯,故而这案子直到如今还未定,是以对袁恕己来说,最好的法子自是进宫,亲自禀明案情来龙去脉。 可是他又吃不准,对武后而言,就算知道了真相……她会不会舍得处置自己的亲侄子? 袁恕己悬而不决,思来想去,决定去请教一个人。 那天,沛王李贤同崔晔一同前去梁侯府,赶在正巧儿的时候拦下了“阿弦”。 然而世上哪里会有这许多巧合?何况去拜会崔玄暐之说,不过是李贤编出来哄武三思跟太平的。 事实上,李贤走到半路,便遇见了崔晔。 崔晔是来找他的。 而往梁侯府来的建议,也是崔晔提出的。 那时李贤并不知他的用意,还以为崔师傅的确为了太平的安危着想,才建议自己拐到梁侯府叫太平出府的。 可是在目睹了崔晔拦下“阿弦”,将人抱着出府等场景后……李贤用了几天的时间总算有些回味过来,崔师傅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轻描淡写地只说太平跟太子李弘,半个字也没提过阿弦。 可他心里其实早有打算,李贤后知后觉。 还有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却是阿弦。 早在崔晔抱起她的时候,昏迷中的阿弦隐隐地有所感知,只毕竟伤重,且又大耗元气,竟无法醒来。 只是在出梁侯府的时候,门口围观的百姓们因久等,便嘈嘈切切地议论此事。 有道:“这袁少卿倒也是个刚直不阿的好官儿,只可惜今日只怕要栽在梁侯府里了。” 有的说道:“胳膊哪里能拧得过大腿呢?长安城里哪个官儿敢跟皇亲国戚对着干?这不是送死的么?” 又有说道:“你们不必先说这些丧气话,我觉着袁少卿定能成事!” 阿弦浑浑噩噩听着,极慢地理清了大家在说什么。 就在崔晔带她下台阶之时,阿弦终于清醒了几分。 仍无法睁开的双眼依稀看到头顶的阳光颜色,以及那个浮动在光芒里的熟悉的人的脸。 阿弦惘然而身不由己地望着他,又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英俊,还是崔玄暐。 “我……”阿弦试图挣扎,身体却像是被包在蚕茧里头,徒劳无功。 “别做声。”崔晔道,仍像是昔日冷淡的模样。 许是这种冷淡刺了阿弦一下儿,阿弦猛然想起那日送别卢照邻,在城外两人尴尬冰冷的相处。 那早就痊愈的脚踝几乎都隐隐做疼起来。 “我不走……”阿弦终于叫出声。 崔晔只瞥她一眼,并不接腔。 如果身体还有力气的话,阿弦一定会咬牙切齿、奋力翻波涌浪跳出他的双臂。 “袁少卿,”赌气又有何用?阿弦只好把珍贵的力气用在刀刃上,“得告诉他……” 崔晔正将走到马车旁边,闻言道:“你说什么?” 阿弦头晕眼花:“山子垌,地牢……大石头后面,那只鬼……想报仇……” 她喃喃地,感觉力气像是细细地黄沙,正从碎裂的沙包里飞速流逝:“得告诉他……在石头、后……” ——那只拼命要附她身的鬼,藏在地牢里等待许久的鬼,如果不是崔晔及时赶到,以他的身手、又趁着武三思并没十分戒备的情形下,只怕会立刻取了武三思的性命。 如此……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阿弦说的断断续续,崔晔却懂了。 他轻声道:“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阿弦脑中沉沉神志不清,却无法放心,强撑着不肯彻底昏迷过去:“不能、少卿不能……出事……” 耳畔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他道:“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出事。” 这一句像是有催眠之功,话音未落,阿弦已经闪电般陷入昏睡。 但在双眸合起瞬间,她喃喃不清,似几分委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崔晔以为,阿弦是在说他。——说他那天在城郊的“不近人情”。 其实阿弦并不是指他,而是指的那只武功高强的鬼:为什么要采用那样激烈的法子伤人伤己,为什么不管是人是鬼,总有这许多不肯听人劝谏的死硬冷情的“家伙”们。 马车缓缓往前,崔晔垂眸望着躺在面前暖席上的阿弦,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极整洁的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血渍。 很快帕子上便濡湿一片,崔晔又凑近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 那血色在眼前慢慢晕开。 崔晔不由也想起那天在城郊外的事。 那时候他听阿弦期期艾艾说了那些没相干的,只认定她是窥知了烟年跟卢照邻之间的事,那瞬间,他竟有种无地自容的愠恼,更加听不进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 当看着阿弦仓皇而倔强地跑开,他一个人牵着马儿回城,终于,心神也随着平复下来,不再之前似在小火上烧烤熬煎般无法安宁。 他虽然细细回想过阿弦所说,但却仍是不大明白指的是什么……卢烟年会伤着她自己? 是,她的确会很“受伤”,崔晔当然知道,——求而不得,卢照邻有身染重疾且离开长安,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伤心的了。 但是就算睿智冷静如他,也实在是想不到,阿弦所说的“伤”,是世间最简单粗暴的一种。 早在察觉了《长安古意》中那两句的内涵之后,虽然仍跟烟年相敬如宾,但事实上,还真的是“如宾”,陌生人般相处。 他不再跟烟年同榻而眠……也许烟年也正想如此呢?他多半选择睡在书房,有时候怕家中之人心生疑惑,便借口部里事忙,便夜宿于吏部。 也许……是经过上次几乎失控,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肉身凡胎,也有男人自来的劣根之性,为避免再生事端,索性相见争如不见。 又或许,是因为那两句诗,心中芥蒂委实无法消退。又不愿贸然面对,便索性两两隔阂,省却万千不必要的烦恼。 因此虽跟烟年是夫妻,这段日子,却比陌路人见的面儿还少。 那天,崔老夫人派人从吏部追了崔晔回来,问起他夫妻相处。 崔晔只借口“忙”,绝口不提其他。 也是这一次,夫妇两人好歹碰了面儿。 只略看了一眼,崔晔发现烟年憔悴了许多,脸上似缺乏血色,更流露弱不胜衣之态。 怪不得母亲那样担忧,甚至将他训斥了一番。 心中不忍,崔晔勉强道:“近来时气变化,最易生疾病,夫人当好生留意身体才是。” 烟年仍是一如既往,垂眸温声答道:“听说吏部正忙着科考招贤之事,夫君忙甚,就不必惦记家中了,专心公务才是。且我只是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毛病儿,本不欲叫你知道,谁知……母亲也是好意,只是让你为难了。” 虽然两人的对话仍似先前般礼貌客套,无可挑剔,但不知是不是心境有变,越发味同嚼蜡起来,他竟无心再同她天/衣无缝地寒暄下去。 崔晔起身道:“既如此,我还有几份档册未曾看完,先去书房了,夫人且睡,好生歇息,不必等我。” 烟年也起身行礼:“我送夫君。只是也记得不要过于熬夜,对身子有损。” 崔晔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自去书房。 半个时辰后,有侍女送来参汤,说是少夫人让熬的,嘱咐崔晔趁热喝了。 他看着那一碗参汤,汤水照着烛色,微微摇曳。 不知不觉,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他的眼睛有些许的酸涩,扫了眼空了的参碗,将未看完的档册放了起来。 崔晔沿着廊下往回而行,走到半路,却复犹豫不前,如此在原地徘徊几回,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加快步子。 侍女们都不在房中,想必是卢氏已经睡下。 崔晔放轻了脚步,才进里屋,就见卢氏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晚了她竟还不寐。 略站片刻,想到她是为何不寐,崔晔心底轻叹。 他徐步往她身后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啊!”烟年却如受了惊吓,双手猛然一抖,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崔晔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忙中瞥了眼,却见似是一枚玉簪。 他看着满面苍白神色惊惶的烟年:“抱歉,我吓到夫人了,不是有心的……”他俯身,将那玉簪捡了起来,“幸好并未摔坏。” 倒转簪子,要交还给烟年,烟年却睁大双眸,竟未曾抬手来接。 崔晔忽地发现簪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手指抹过,黏湿殷红。 他垂眸盯着那一抹醒目而熟悉的血渍,一时竟想不明白,卢烟年是不慎伤到哪里了,簪子上才会染了这许多血。 “我只是怕……夫人会伤着自己……”阿弦的话忽然从耳畔掠过,一阵风似的。 崔晔的目光从簪子上转开,瞟向烟年,原先流露几分温和的双眸,像是寒风掠过池塘,开始结成薄冰。 他垂眸,看着烟年垂着的双臂。 她穿着一件儿广袖的素色衫裙,袖子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双手。 但是崔晔看见,她如玉一样毫无瑕疵的手背上……清晰地一道血痕缓缓滑落。 “你……”他不能相信,窒息。 烟年慌乱地举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而袖子上却沾了新鲜的血渍,顿时殷开如一朵红梅。 崔晔上前。 烟年后退,身后却已经是妆台。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握住,朝上举起,丝质的袖口如水下滑,露出她清瘦如竹的手腕。 就像是有人会促狭地在竹子上刻字一样,烟年的手腕上,也有两道划痕,一道还未曾痊愈,似蚯蚓般淡红,旁边是新添的一道,血缓缓涌动。 这血不像是滴在地上,却像是滴在了崔晔的双眼里,灼热而疼痛。 133.期待 阿弦低低地一声呻/吟。 崔晔回过神来,低头查看,举手在她额角试了试,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冰冷,脸色也正恢复,但仍透出有些脆弱的苍白,连嘴唇也变作了灰粉色。 一根发丝顽皮地贴在唇上,他抬手,小心地拈起来,顺便将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往旁边理了理。 眼前这张透着稚嫩的脸,却早就遭逢过比她年纪更沉更重的、常人不可承受的挫折可怖经历。 低低地叹息才起又熄,仿佛檀香路里一缕轻烟随风散淡。 崔晔抬手,按上自己额前,手上微微用力,像是要抹去万千忧苦。 但又如何能够。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不该容你来的,”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弦,崔晔喃喃道:“不该……让你来的。” 这一次阿弦元气大伤,昏睡了数日。 时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时有云朵从头顶的天空慢吞吞地飘过。 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阿弦耽天望地,最后盯着院子里那棵挂上翠色绿叶的树,有所感叹。 这长安果然不是好厮混的,长安的人比桐县要厉害,长安的鬼更是比桐县的猛烈数倍。 她简直有些招架不住。 就算此刻坐在夏日的太阳底下,晒得浑身都暖洋洋地,但一想到宫内所见萧淑妃,以及在梁侯地牢内的那只……就像是一股寒意打心头升起,仍是让她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两个寒噤。 虞娘子正捧着一弯腰从厨下出来,见状忙道:“又觉着冷了?快把这药喝了。” 入夏后天儿渐渐热了起来,若是久在太阳底下站,甚至会晒得人头晕眼花,虞娘子摸了摸阿弦的脸,果然觉着微微地凉。 阿弦瞥着那碗药:“我不爱喝。” “明知自己的体质特殊,还敢挑,”虞娘子道:“何况这不是爱不爱的事儿,这是治病,又不是给你吃零嘴。” 她紧紧地盯着阿弦催促:“别赖,快些趁热喝。” 阿弦叹了口气,皱眉慢慢地喝完,委实苦的不成,故意装出苍老哑声:“我喝了这许多,也没见有什么用,反而像是要被毒死了,咳咳……” 虞娘子忍笑:“不要小孩儿胡说,这可是崔天官亲自派人送了来让按时服的,只这份心意就很有用,你还敢说有毒呢?” “什么心意,在哪儿?”阿弦东张西望,又嗤之以鼻:“我除了苦,什么都没感受到。” 虞娘子宠溺地看着她:“你必然是这几天总是昏睡,睡得有些糊涂了,我是很知道的。” 说着又道,“别在这里晒太长,都把脸儿晒黑了。” 额头的伤正在愈合,这两天屡屡发痒。阿弦举手想挠,又勉强停手,只在周围小心地抓了两把。 忽然玄影从门外呼哧呼哧地跑了进来,在两人跟前摇尾吐舌。 虞娘子忙去舀了新鲜的水给它端了过去,玄影低头,伸长舌头呱唧呱唧喝了半盆。 阿弦笑道:“你又去哪里野了?我不能出去,你倒是自在的很。” 玄影喝了个饱,才得闲抬头“汪”了声,又转头看向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阿弦转头看去,果然见一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阿弦一看此人,本能地就想站起身来,手在椅柄上一握,却忙又坐稳。 虞娘子回身,却也诧异:“这不是……陈中候么?” 来者正是陈基,手中提着两个纸包,垂手向着虞娘子笑道:“是,您还记得我。”将手中之物递上,“这是给阿弦的。” 虞娘子不忙接,只看阿弦。 阿弦咳嗽了声,想到先前崴了脚之事,无奈一叹,抬头问道:“中候可是有事?” 虞娘子见她神色平和,这才接了过去,默然后退。 陈基自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了,道:“我听苏奇说你在家里养病,好些了么?” 阿弦默默说道:“横竖死不了。” 陈基打量她的额头,道:“又是怎么伤着了?” 阿弦道:“也没什么,时运不济而已,喝口凉水都能塞牙。” 陈基笑了笑:“你呀,我看又是强逞能闹出来的。” 阿弦皱眉瞪他:“好,就算我瞎逞能好了。” 陈基微笑:“我又听说你终于不必在周国公府当差,而是要去户部了……我想户部的差事有些琐碎清闲,兴许也不会有那许多危险紧要的时候,倒也是好。” 阿弦道:“你又是哪里听说的?” 陈基道:“这种消息传的自然最快。” 他见虞娘子不在跟前儿,就又低声道:“听说是吏部的人特意向户部举荐的。我想,会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位……” 阿弦心头一震,知道他指的是崔晔,她本想否认,但是细细一想,好像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 崔晔本就不喜她跟着周国公,只是她怕跟敏之翻脸的话会对陈基不利,因此才勉为其难。崔晔同许圉师关系又好,倘若是他暗中提拔…… 阿弦摇头:“你也只是瞎猜。这些没凭据的话就不要说了,免得叫人误会。” 陈基笑道:“这不是只跟你说嘛,没跟别人说。” 阿弦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屏息。 当初陈基毅然离开,着实伤了阿弦的心,可虽然跟他相见的时候“冷言冷语”,但毕竟是打小儿的情谊,又是视作父兄般的人物,怎能说绝情就绝情了。 何况陈基又三番两次地亲来找寻,言笑晏晏,若不是那夜给阿弦的伤痛太过鲜明,几乎就宁肯以为那并未发生过…… 陈基听阿弦这一声叹,却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伤处旁边轻轻一抹:“又怎么了,总是叹气,都要成为小老……” 阿弦道:“什么?” 陈基目光闪烁:“心里如果有什么为难的,能说出来就说出来,别总是唉声叹气,像是个小老头子了。” 这话更叫人心酸——若是在以前,对他当然是无话不说,可是现在么…… 两人说话时候,玄影便乖巧地趴在阿弦身旁。 阿弦垂头看着狗儿,问道:“大……你在金吾卫、一切可好?” 她最开始赌气不睬,到现在主动问起……陈基心里明白,笑道:“好的很。你不必担心。” 阿弦扭头:“我没担心。” 陈基笑:“其实还是我多担心你一些,不过看着有这位娘子贴身照料,也是安心多了。” 阿弦心里其实还有些话想问陈基,但毕竟先前“决裂”过……怎能说无事就无事了,拉不下脸。 陈基却是最懂阿弦的心意性情:“我之前才去金吾卫,忙的也脱不开身,近来才有些空闲了,以后得闲便来找你可好?虽然是在长安……至今为止我所知的来自桐县的,也只你我而已。” 阿弦不语。 陈基往她身旁挪了挪,歪头看着:“弦子,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心头的酸涩之意更重了。 正在这时,玄影“呜”地抬起头来,盯着门口。 未见其人,先听有人道:“谁生谁的气呢?” 陈基即刻站起身来。 门口处又走进一个人来,着浅绯色的官袍,长身轩昂,眉眼锋利,正是袁恕己。 陈基垂首作揖:“见过少卿。” 袁恕己打量着他:“我以为声儿这么熟,原来是你。” 阿弦也正站起身来,却因坐了太久,陡然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晕,摇摆欲倒。 陈基就在身旁,忙抬手要扶住,谁知袁恕己眼疾手快,掠到阿弦身旁,长臂探出,早勾住阿弦的腰,将人揽了过去。 陈基的手其实已经碰到了阿弦的肩,见状一怔,便又缓缓撤手。 反往后退了一步。 袁恕己皱眉:“你、是在这里晒了多久?”举手在她脸颊上抚过,却并不怎地热。 阿弦定了定神:“也没多久。”将他的手掌拨开。 忽然陈基道:“我还要回去巡逻,就不多打扰了。” 阿弦才要说话,袁恕己笑道:“快去吧,不然我还以为禁军里多闲呢。” “是,”陈基作揖,又对阿弦道:“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门外而去,玄影一直跑到门口相送,陈基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好好地看家,别只顾到处乱跑。” 阿弦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袁恕己拉她一把:“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进屋里说话。” 堂下对面落座,袁恕己道:“他又来做什么?” 阿弦道:“什么做什么,陈大哥不能来吗?” 袁恕己道:“你还叫他大哥?” 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弦低哼了声,袁恕己笑道:“我就说两句,也是替你不平,这样就不高兴了?脸本来就黑,这样一来更黑了。” 虞娘子正奉茶上来,闻言也道:“都是在太阳底下晒的,我先前也说过,只是不听呢。” 阿弦道:“黑点怎么啦?老人都说黑点儿好,皮实康健。” 虞娘子忍笑退了,袁恕己也忍俊不禁:“你还想多皮实?是不是想变成昆仑奴那样儿?” 阿弦吐舌又翻了个白眼,袁恕己赞道:“好,再做出这个鬼脸来,更像了。” 等袁恕己喝了茶,阿弦便问案子进展如何。 袁恕己把那日沛王的书童报信,他从中听出蹊跷从而发现那青石之后骷髅一节说了。道:“我怕你出事才赶了去,本想这次是真的‘不成功就成仁’,谁知歪打正着,一定是你之前在假山洞里发现异样,才让崔晔假意回话实则传信给我的?” 阿弦道:“当时我神志不清,只是也担心你找不到证据,反被梁侯狠咬一口,模模糊糊大概说了,有些不太真切,只记得阿叔向我保证说你没事……” 袁恕己道:“这就是了。” 便又把那青石后是韩王李元嘉早先消失的贴身侍卫一节说了:“虽然张四供认说当初天风是去行刺的,但照我看来,当初韩王遇刺之事十分蹊跷,且人人都知道梁侯对韩王心有芥蒂,只怕遇刺之事,也是梁侯背后操纵,天风不知何故发现了此事,他对韩王最是忠心,且又性情冲动,亲自找上梁侯,多半是言语之中起了冲突,才无辜死在了侯府。” 阿弦想到那鬼凶恶的模样,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怪不得他的怨气那样大。” 袁恕己道:“怨气大?”猛然一震,倾身握住阿弦的手:“那天你昏迷不醒,莫非是因为被、被……” 阿弦忙将手抽了回来——以前知道袁恕己不知自己是女孩儿,倒也相安无事,如今彼此都挑明了,每次身体偶有接触,阿弦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不自在。 “已经过去啦,幸好阿叔到的及时。” 阿弦握着手,朦朦胧胧想起那日的片段。 袁恕己喃喃道:“怎么又是他……” 阿弦道:“什么?” 袁恕己咳嗽了声,摇头。 阿弦便道:“对了,既然找到了这些证据,又有证人,梁侯这次应该是会伏法吧?” 袁恕己眉头深锁,忧心忡忡。阿弦诧异:“难道还不能治他的罪?” 阿弦之前被崔晔送了回来,连着昏睡两日,期间神智恢复之时,便问袁恕己的安危如何。得知无碍后才又继续沉睡。 但袁恕己因忙于审讯张四等,拟写奏折,因涉及的是皇亲贵戚,更加务必保证万无一失,因此竟忙的不可开交,并没有机会来见阿弦,这还是在梁侯府一别后初次相见。 只是对袁恕己而言,辛劳艰险之后,终于让真相浮出水面,如今只差东风。 保险起见,他不惜亲去寻崔晔,想请他帮忙判断,是否该将所有证据呈送武后,还是说直接面圣。 意外又不意外的,崔晔叫他面呈武后。 袁恕己思忖了半日,终于决定按照他所说的,进宫面见天后。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在梁侯府地牢里搜出的断齿、张四等人的证供递上。 含元殿内静得可怕,沉默中,武后亲自将证供翻看了一遍。 最后,武后道:“既然此案更加涉及昔日韩王遇刺之事,非同小可,我是做不了主。” 武后自始至终面沉似水,无惊无怒,无喜无悲,叫人难测她心意如何。 袁恕己正诧异,武后将折子等合起来:“你很是能干,本宫看着也甚是欣慰,毕竟当初并未看错你,有拼劲且心细胆大,你二闯侯府的事我已听说了,敢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一寻真相,这才是我大唐的官员的气象。” 袁恕己万万想不到竟会听武后如此称赞自己,纵然心中对这位“太过能干”的皇后颇有微词芥蒂,但是此刻,袁恕己竟觉体内不由自主地有一股热血涌动,无端激奋。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道:“多谢……娘娘夸赞,这是为臣的本分,其实……也的确有些逾矩过分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武后低低笑了几声:“我是为国得了人才而欢喜,至于其他,不提也罢。” 她一招手,命宦官把所有折子都重还给袁恕己,武后道:“虽然为了陛下病体着想,我才帮着处理政务,但这种大事,还得让陛下亲自处置为好。何况武三思是我的侄儿,于公于私,我都要避嫌。你去吧,让牛公公带着你去面见陛下,要如何决断,一切都听从陛下旨意,我遵从就是。” 袁恕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向来一副“大权独揽”姿态的武后,在事关武三思性命的这案子上却选择了放手,她难道不怕武三思真的人头落地?还是说她当真是为国着想为君分忧的贤后? 袁恕己有一瞬间的胧忪。 牛公公领着他前去谒见高宗。路上,牛公公回头,见袁恕己剑眉英武,生得十分出色,不由笑道:“袁少卿,你可真是个人物。从你没进京都之前就如雷贯耳,这进了京都,更是了不得了,简直要窜天呀。” 袁恕己道:“公公您说笑了。” 牛公公道:“这可不是说笑,你呀,的确如天后所说,真是个能人,以后必然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袁恕己笑道:“那就借公公吉言了。” 牛公公道:“错不了。” 不多时来到了高宗寝殿,还未入内,就听到一声欢快地娇笑从里传来。 牛公公叫一名内侍去传信,他自个儿回头小声道:“这是魏国夫人在伴驾呢。” 袁恕己恍然。 半晌,内侍出来道:“陛下说,这件事交给圣后处置就行了,不必特来禀见。” 袁恕己微怔,牛公公不耐烦,举手推开那小内侍,自己进殿禀奏,一会儿果然听里头宣召。 殿内,高宗坐在御座之上,旁边儿坐着的却是魏国夫人贺兰氏,忽闪着双眼打量袁恕己。 袁恕己因觉着是在禀奏正事……却让魏国夫人一介不相干的妇人在旁,似不妥当,正迟疑中,牛公公道:“袁少卿,趁着陛下精神尚佳,你可还不快说?” 袁恕己知道这老公公是在提醒自己,当即不再顾及别的,便又如实将所查明种种向着高宗禀奏了一番。 高宗且听,且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到在地牢里发现韩王李元嘉侍卫尸身之事,才皱眉道:“的确是韩王的侍卫,已经查明正身了么?” 袁恕己道:“是,尸首的特征以及身上的腰牌都证明的确是韩王侍卫,若还想再进一步证明的话,或许可以传韩王派两个昔日同此人相熟者进长安……” “还是不必了,”高宗摆手,“陈年旧事,何必又另生波澜,还要惊动千里之外的韩王,也徒增他的伤心。” 袁恕己心头一沉。 忽然魏国夫人娇声道:“袁少卿,你口口声声说是梁侯杀死了那什么京兆府姓宋的,还有韩王的什么侍卫,可不知你有什么证据?” 袁恕己本不愿答,奈何:“方才已经都呈给陛下了。” 魏国夫人笑:“这是什么证据,无非都是些一面之词。” 如此逾矩,评头论足。 袁恕己不悦,生怕自己按捺不住,便噤口不言。 魏国夫人却对高宗道:“陛下,您说是不是?又不是有人亲眼看见了梁侯拿刀杀人……怎么就这么污蔑人?” 袁恕己道:“并非污蔑,梁侯府非但有物证,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魏国夫人道,“那不过是两个刁奴罢了,照我看,是他们自作主张杀死了人,故意栽赃给主子的,应该严惩才是!” 袁恕己浓眉紧皱,双拳微握。 高宗笑道:“少卿正跟我回话呢,贺兰你不要插嘴。” 魏国夫人撒娇:“我只是怕陛下被一面之词蒙蔽,做出错误决断,梁侯从来小心谨慎,怎么会是那样丧心病狂的人呢。” 高宗道:“你说的有理,的确不能偏听。朕想……不如传武三思进宫,当面质问。” 魏国夫人拍手叫好,岂料正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跪地禀道:“梁侯求见。” 高宗笑道:“他敢情是有顺风耳,竟自个儿来了。” 武三思进殿,见袁恕己在旁,并不惊诧,上前行礼。 高宗道:“梁侯,你怎么突然进宫进见,可去见过皇后了?” 武三思道:“事情紧急,且又避嫌,是以并未见过皇后娘娘。” 高宗道:“哦?什么事这样紧急?” 武三思忽然跪地,伏身带着哭腔叫道:“求陛下给我做主,如今没有人愿意帮我,都想着我死,求陛下为我做主,救我一命!” 高宗吃了一惊,魏国夫人喝道:“梁侯,你慌张什么?谁又想要你的命了,没有陛下的话,谁又敢这样自作主张?” 高宗才道:“不错,有什么话你慢慢地说,不必先怕的如此。是非曲直,朕自会做主。” 牛公公在旁瞥武三思一眼,两侧小宦官上前,试图将武三思扶起来。 武三思却将他们推开,仰头看着高宗道:“既然大理寺袁少卿在此,想必陛下也知道他们控告我的那些罪名了。” 高宗点头。武三思流泪道:“这件事臣实在是冤枉,袁少卿两次连闯臣的府邸,我都随他所愿从未为难,若不是心胸坦荡,又怎会如此似‘开门揖盗’之举。但少卿屡屡针对,实在叫臣苦不堪言。” 高宗道:“少卿也是为了查案。不要过于责怪。” 武三思道:“臣也是念在如此,也想早日破案故而一味地顺从迎合,谁知……竟从地牢里搜出不明牙齿,又搜押两名刁奴,编造出不利于臣的证词,实在叫臣百口莫辩!” 高宗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跟这两件案子毫无关系?” 武三思道:“臣虽卑微,毕竟也是皇亲,仍要顾及皇家的体面,又怎会做出那些丧心病狂之事,此事乃是刁奴张四跟常远私下所为,他们自以为是府内家奴,高人一等,瞒着我横行霸道……这件事臣已经问明了。其中刁奴常远被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揭发被张四胁迫、将所有罪名推在臣身上的险恶用心。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再当面提审常远。” 袁恕己脸色一变。 这两名梁侯府的家奴,因是重要证人,袁恕己命亲信看押,锁在大理寺的牢房之中,前几日武三思屡屡要见,都被拒之门外。 难道……他已经终于找到空子,不知用何等威逼利诱的法子让常远跳反? 高宗道:“难道……竟是如此?” 魏国夫人趁机道:“陛下,难道您还不信自己的亲戚,却去信一个刁奴的话么?大理寺少卿年青气盛,又一心想建功立业,被这些刁奴欺瞒自是有的,陛下英明神武,目光如炬,一眼便能看破这些人的图谋。” 袁恕己忍耐到极点,终于扬声道:“微臣虽然无知,毕竟此案全程严密侦查,现场勘查,找寻证据,缉拿人证,亲自审问,处处亲力亲为,微臣自信不会出什么纰漏差错,魏国夫人常居深宫,毫不知情,便能信誓旦旦空口白牙地认定梁侯无辜,试问夫人认定梁侯无辜的证据又何在?” 魏国夫人没想到他会出言驳斥,恼羞成怒:“你、你大胆!” 高宗把手中折子放下,示意魏国夫人稍安勿躁。 但皇帝面对魏国夫人的饶舌,却仍是半点儿愠怒之色都无。 高宗只温声道:“其实发现韩王侍卫的那日,正沛王也在场,朕曾问过沛王,沛王也说那人就是韩王的侍卫,朕是知情的。但是……” 高宗和颜悦色地看着袁恕己,道:“魏国夫人的话其实未尝没有道理,倘若真的是刁奴自作主张,事发之后为求自保便将罪责推在梁侯身上呢?” 袁恕己道:“陛下!” 梁侯府内出现那样大的地牢,本就不正常,倘若是家奴瞒着武三思在地牢中刑囚无辜之人,如此明目张胆,除非武三思是个死人,或是天生心性粗愚才发现不了,高宗这话,竟似有意开脱。 武三思狡猾,忙应声道:“但臣的确有罪,臣的确疏于自查,竟让刁奴们瞒天过海,做下恶事,臣虽未曾参与其中,却也难逃关系,求陛下责罚臣吧。” 他又跪地,做匍匐之状。 袁恕己在旁看着梁侯匍匐如一只河蟆,很想上前一脚踩在他的头上。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转折。 袁恕己以为处置梁侯武三思一案最大的阻力,一定是来自于武后。 谁知竟全错了。 替梁侯竭力辩解的,居然是很受高宗恩宠的魏国夫人贺兰氏。 但贺兰敏之明明跟武三思几乎水火不相容,为什么魏国夫人会一反常态地替武三思撑腰? 把连日的遭遇跟阿弦说罢,袁恕己仍难开抒郁郁的心情。 阿弦满眼不可思议:“既如此,梁侯就无罪了?” 袁恕己道:“虽然说他疏于自查,防范不严……可也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已。” 阿弦想起素日敏之跟武三思一见就彼此摩拳擦掌之态,道:“周国公跟梁侯一见面儿就跟斗鸡一样,彼此想掐死对方呢,怎么周国公的妹子竟护着梁侯?” 袁恕己冷笑道:“这两日我有些想明白了。早听说魏国夫人的心也不小,倘若她想在后宫里独领风骚,自然需要有人支持,兴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故意拉拢梁侯。” 阿弦道:“那梁侯会帮她么?他……不是皇后娘娘的人么?” 袁恕己道:“之前听人说,皇后因为不知何事对梁侯大发雷霆,好似很不喜他,也许是梁侯察觉皇后这棵大树无法乘凉,于是另攀高枝。” 匪夷所思,阿弦叹道:“长安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袁恕己冷笑道:“这还是刚开始呢,我在想假如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会作何反应。” 以武后之能,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武三思跟魏国夫人“沆瀣一气”之举。而以她的心性,只怕不会“坐以待毙”。 可是,没有人可以妄自揣测武后的心意。 但正因为无法琢磨,反而更叫人期待。 次日,阿弦来至户部报道。 许圉师早有交代,便有一名差官领着阿弦,先熟悉了一下地方,又介绍了几名同事之人。 先前阿弦跟虞娘子戏言,说叫自己来户部是当跟班儿的,自非如此,许圉师早有安排。 户部源于周礼之中的地官,顾名思义,掌管的乃是天下土地,百姓,钱粮赋税等。 整个班部又分为四个司,分别是户部,度支,金部跟仓部。四司各有其职位。 户部是人口调动、核算入簿等;度支则是国之财赋的统计跟支调;金部是国中田产赋税、薪俸的收储,仓部负责管理国中仓储出纳政令。 因长安为天下四方五夷朝拜之所,人口复杂,流动性强,几乎日新月异,几乎半年便能大变一次,是以户部的人手竟有些不够用。 许圉师身为侍郎,不仅要负责赋税实征,版籍核审,更有垦荒抚民等差,同时监察各地田产归属,抑制豪强兼并伤农,又如哪里出现天灾,还要负责赋税减免流民安置等等,各项杂事数不胜数。 许圉师底下各部的巡官、主事等也都分/身乏术,听说来了人,都想往自己身边儿拉拢。 阿弦便留在四司之中的户部,在户部主事底下,做一名小小地给事官。 在六部之中,户部看来是最不起眼儿的,实则户部所主管的核心,正是一个“人”字,而不管是长安城还是天下,撑起所有的正是“人”,故户部的差事虽看着繁琐,却绝不容小觑。 因阿弦初来乍到,不太熟悉,便拨了一名前辈给事教导她,第一日便是将库房里的旧人口册子整理归档,——这工作极好上手。 阿弦在户部两日,已渐渐适应了这种看似平缓实则忙碌的差使。 这日,阿弦正将剩下的档册归类,无意中掀起了些灰尘,引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个两个喷嚏。 正在揉眼,书架后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 阿弦瞥见,却装作看不见的,只仍若无其事地搬运书册,那影子见引不起她的注意,忽然凑近过来,呼地吹出一口气。 猝不及防,冷气带着灰尘扑面而来,阿弦举手捂嘴,把手中册子往书架上一敲:“别胡闹!” 那影子这才从书架后飘了出来,幽幽然道:“十八子,你这样好生无趣。” 阿弦道:“什么叫有趣,被你吓的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之前阿弦第一次来,没什么防备,被这只突然出现的鬼吓了一跳,后来见他样子虽有些可怕,其实并非能害人的厉鬼,就也罢了。 原来这只鬼是昔日在此当差的一名书吏,姓黄。他游荡此地数年,忽然发现阿弦能看见自己,喜不自禁,每天不停地跟她聒噪。 幸而这黄书吏有个优点,因是个老当差之人,最熟悉各种档册的归类地方,有好几次阿弦找不到所需的档册,多亏他指点才未曾耽误。 是以阿弦能跟他“和平相处”。 黄书吏嘿嘿笑了两声,还要再说,忽然不知为何,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阿弦只当他又是要恶作剧,也不以为意,翻着手上册子随口道:“我可警告你,你若再敢吓我,我就念《金刚经》《大悲咒》《存神炼气铭》啦,让魂飞魄散……” 这自是说笑恫吓之语,若真有这种效能,她也不至于被厉鬼上身折腾的极惨。 黄书吏并不回答。 阿弦一笑摇头,转身将书册归档,却瞥见书架后果然静静地立着一道影子。 阿弦以为他死性不改,才要呵斥,忽然心生一计。 当即便假装看书找书,不经意脚下转动,悄然地来到书架前。 忽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旋转现身,张手道:“人吓鬼,怎么样?” 阿弦乐不可支地想看黄书吏受惊的模样,却惊地发现眼前之人是谁。 “你、你……”她瞠目结舌。 原来此时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什么黄书吏什么鬼,居然正是崔晔。 敛神静气,那双亘古无波似的双眸望着她。 阿弦见自己双臂仍张开,忙垂下,心中着实懊恼,竟无法面对,忙低头灰溜溜地转开。 身后崔晔道:“阿弦。” 阿弦却又想起送别卢照邻之时,城郊外他那样冷言冷脸冷心的模样,她也不回头,匆匆地加快步子,急忙出了库中。 站在门口左顾右盼,阿弦不知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要退避,却不知要往哪一处去,正在彷徨,身后崔晔已踱步而出。 阿弦想也不想,忙跳下台阶。 “阿弦,”崔晔唤了声,徐徐下阶,开口道:“我有话说!” 阿弦止步,背对着他嘟起嘴来。 有些难以启齿,崔晔缓缓道:“上回,原本是我太急躁了……” 阿弦诧异,这才慢慢回身:“你说什么?” 崔晔有些不大自在:“上回,我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你……别怪我。” 阿弦嘴角一动,想笑,偏又忍着。冷冷哼了声,转头看天。 崔晔望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神色缓和许多:“你的伤好些了?怎么不多在家里休息几日?” 阿弦道:“我都好啦。”挠了挠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未回答,阿弦却察觉他身上的气息似跟之前不同了,阿弦顾不得制气:“夫人可好?” 崔晔脸色一变,闭口不言。 阿弦关心情切,脱口而出,看着崔晔的反应,心里已经后悔:“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迈步要走,崔晔却举手一拦。 阿弦想也不想,脚步转动身形旋开,瞬间手在栏杆上拍落,纵身跃起,人已经翻到廊下去了。 整个动作竟一气呵成,利落潇洒。 对崔晔而言,若想强拦住她的话并不是难事,然而阿弦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崔晔啼笑皆非:“我难道会吃了……” 这句话还未说出,已觉着不妥,便道:“你就这般着急走开。” 隔着栏杆,阿弦道:“我当然着急啦,我怕我会忍不住,又多嘴管别人的家事。” 崔晔道:“谁是别人?” 阿弦瞥他一眼,双手背在腰后:“不知道,我走了。” 崔晔无声一叹,那句“其实被你说中了”,赧于出口。 看阿弦自廊下消失,崔晔回身也要离开,不料才转过身,就见许圉师站在对面儿台阶上,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崔晔一笑,两个人各自往前,在中庭碰面,许圉师道:“听说你来部里,还以为是找我有事,慌得我急急出来,不料竟不是找我,怎么,跟小十八说些什么?” 崔晔道:“有件私事。” 许圉师道:“我瞧你好像惹到了那孩子了。” 崔晔道:“阿弦是小孩儿心性,面上虽然赌气,心里实则没什么。” 许圉师笑道:“到底是你懂他。”又道:“我还要多谢你帮着我在天后跟前说话,不然要从周国公手里要人,可不是件儿容易的事。” 崔晔道:“侍郎不必如此,毕竟我也有私心,周国公名声在外,我也不想阿弦留在他的身边,他若能在户部有所作为,正是两全齐美。” 许圉师连连点头:“说的是,我也觉着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埋没了实在可惜。”他举手往内一请,“既然来了,进去喝杯茶,偷得浮生半日如何?” 就在两人并肩而去之时,走廊月门处,探出一个头来。 阿弦瞪圆双眼盯着两人背影,喃喃道:“果然给大哥说中了,真的是阿叔帮我说话?” 忽然又想:“到底夫人怎么样?不过以阿叔的聪敏,一定会明白,一定会做些什么才是……啊不想了,我为什么又管别人的家事!”她举手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揉搓过,懊恼交加地走开。 134.入宫 这日,一辆华贵气派的楠木马车自朱雀大街拐过,缓缓停在周国公府门前。 众侍女上前,小心扶着车上之人下车,却见美人身姿窈窕,顾盼生辉,正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贺兰氏轻摇团扇往内而行,一直走到里间堂下也不见贺兰敏之露面儿。 贺兰氏左右看看,随口问那些侍女们道:“殿下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躬身垂头,有些吞吞吐吐道:“殿下、殿下正在午睡。” “什么时候了还午睡?”这会儿日过正午,已到申时,贺兰氏笑道:“怎么成亲了反而更懒了。” 侍女们无言以对。 贺兰氏却熟门熟路地往内而去。 国公府这些人想拦着却又不敢,面面相觑,悄然跟上。 贺兰氏行过廊间,还未到敏之卧房,就听见一声笑遥遥传来。 依稀是敏之的声音,道:“我就爱你这假正经实则……的样儿……” 贺兰氏心头一震,陡然止步。 团扇在脸上轻轻一遮,魏国夫人笑着摇头:“我当怎么有闲心睡觉呢,哼。” 此时那边儿门扇开启,云绫带人入内伺候去了。 贺兰氏对国公府底下侍女道:“去告诉周国公,我来了,在前头等他。”自己转身离开。 魏国夫人回到堂下,桌边坐了。 有侍女起了冰鉴,取了冰出来,捣碎泡在甜酒之中奉上,又有两个侍女在背后为她打扇。 贺兰氏喝了两口冰酒,兀自连声叫热,又催问贺兰敏之如何还不出来。 等了足两刻钟,贺兰敏之才姗姗露面儿,像是新沐浴过,发丝还是湿的,脸上却依旧淡红未退,越发显得艳若桃花。 魏国夫人斜睨一眼,哼了声,也不说话。敏之在她对面儿坐了,一撩垂着的头发道:“大热的天儿,你不安分纳凉,往外头跑什么?” 魏国夫人才道:“怎么,打扰了你的好事么?” 敏之笑而不语,自己也拿了盏冰酒,仰头一饮而尽,才满意地长吁了一口气:“爽快。” 贺兰氏见他淡淡地,皱眉叫道:“哥哥!” 敏之才笑看她道:“好了,你特来找我必是有事,到底怎么样,快说就是了。” 贺兰氏皱眉,挥手示意身侧的侍女退后。 待堂下再无他人之时,贺兰氏挪到敏之身旁,握着他的手臂道:“哥哥,你可要帮我!” 敏之道:“做什么?” 贺兰氏微微迟疑,又摇了摇他的手臂:“又没有外人你装个什么!帮我坐上那个位子呀。” 敏之不语。 贺兰氏撒娇道:“哥哥!” 敏之转头看着她,沉声道:“我劝过你多少次,你总是不死心,你想要在后宫里安生度日,那倒无妨,只是别去觊觎那个位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姑母是何等心性……” 贺兰氏一急,不由提高了声音:“哥哥,你怎么不帮着我,反总说这些丧气话。” 敏之道:“我说的不过是实话。” 他望着面前娇艳如花的美人,忽然叹道:“阿月,不是我不帮你,你这样无异于玩火,你看看后宫里除了她跟你外,还有哪个妃嫔得宠过?难道后宫里没有比你更美貌的女子?” 贺兰氏微怔,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我的意思是,纵然你年轻貌美,但后宫之中,有的是比你更年轻貌美的女子,但她们却都碰不到陛下的身,你以为是什么缘故?是她们不够美貌聪明?当然不是,因为她们都不如皇后聪明罢了。” 贺兰氏心下很是不服,气急恼怒道:“她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敏之笑道:“她们的确算不上什么东西,但是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她们无法伺候陛下,而你却能在陛下身旁吗?” “因为我……”贺兰氏打住,哼道:“因为陛下喜欢我,不喜欢别人!” 敏之道:“就算陛下喜欢你,但你也得有这个命接近陛下。我记得先前陛下也曾宠幸过几个不知名的妃嫔,却都很快地又销声匿迹了。那些自作聪明想跟皇后一较高下的……悄无声息地不知没了多少!之前废后跟萧淑妃的下场,你难道没听说过?” 贺兰氏咽了口唾沫。 敏之又道:“而你,之所以能被陛下宠爱而安然无事,你觉着是为什么?因为皇后是咱们的姑母,不管她是念在一丝亲戚情分上也好,还是有别的企图也好,——这就是你能独得陛下恩宠的最大原因。” 许是天热,贺兰氏觉着体内一阵燥热难耐,哪里有耐性仔细品味敏之这些话。 因为年纪小,从来又娇养着不知世事。 进宫之后又很得高宗宠爱,魏国夫人的性情越发娇纵,心高气傲。 对于皇后对付昔日废后跟萧淑妃的手段,贺兰氏虽隐约听闻,但毕竟对她而言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到底有些遥远。 何况武后从来对她又甚“好”,贺兰氏仗着是得宠的小辈儿,几度言语顶撞之类,武后都极好脾性地,视而不见,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 久而久之,贺兰的心目中,武后只是个面目可憎、很该被废掉的没什么用的皇后。 而她……当然是有目共睹的“年轻貌美”,跟高宗又“情投意合”。 但是,竟至今没有一个名分。 起初并没多想这些,只是一日复一日,这念头越来越重,慢慢成了势在必得。 本来高宗已透露出要封妃的念头,却因武皇后的反对而作罢……所以贺兰氏更加恨了武后。 “我不听,你怎么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贺兰氏蓦地起身,瞪着敏之道,“我哪里比她差了?陛下都说我比她好上百倍千倍!我才应该是大唐的皇后,而不是她。” 敏之也皱起眉头:“阿月!” 他试图阻止贺兰氏,但魏国夫人已经气急而口不择言:“你得了喜欢的人,终于心满意足双宿□□,就不理妹子的死活了?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这次闹出丑事,杨尚已不堪匹配尊贵的太子……她又怎么肯把杨尚给你?!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做人情罢了,你还感激她……” “住口!”敏之隐隐动怒。 魏国夫人一愣,继而道:“我知道你顾不得我了,好,你不帮我,我自找别人去。” “站住,”敏之喝道:“你是想去找谁,武三思?” 魏国夫人回身道:“若你肯一心一意地帮我一把,我何必理会别人。” 敏之举手在额上扶了扶,道:“先前大理寺查梁侯府的案子,我早警告过你别插手,你偏不听,反而去护着那个狗东西,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与虎谋皮!愚蠢之极!” 魏国夫人忍不住叫道:“我虽然蠢,却也不像是你们聪明人一样畏畏缩缩,袖手旁观,陛下是真心喜欢我的,凭什么她挡在那里?不管你帮不帮,我一定要成为皇后!” 敏之终于难以忍受,一掌掴了过去。 贺兰氏猝不及防,几乎往旁边踉跄倒下,幸而有一人及时从门外进来,将她扶住。 敏之也诧异于自己竟然动手打了魏国夫人,本想上前扶着。 可见那人已经扶住了她,敏之反停下步子,道:“你实在是太蠢了,你这样张扬迟早是要把自己害死的!” 扶住贺兰氏的正是杨尚,见状道:“兄妹两个说的好端端的,这是在做什么?” 贺兰氏狠狠地瞪了敏之片刻,将杨尚推开:“我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做‘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的哥哥却是不同,有了媳妇就忘了自家妹妹了。哼,你们就缩起脖子,好好地享受她的庇护吧。”她冷笑了声,迈步往外奔去。 杨尚追到门口,贺兰氏却头也不回,去的远了。 杨尚回头道:“殿下是怎么了,就算天大的事,也不值得对妹妹动手。” 敏之后退一步,跌坐榻上:“她是疯了,是疯了!这样迟早是要出事的。”目光掠过地上贺兰氏方才丢下的团扇,莫名一阵心惊肉跳,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卢烟年进宫的时候,正见魏国夫人低着头,手中捏着一方帕子,疾步往蓬莱宫的方向而去。 烟年才瞥了一眼,就听前方太平的声音叫道:“师娘,这边儿。” 原来今日也仍是太平召烟年进宫说话,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急性子,早一刻钟前就不住地出来打量,见烟年来到,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太平道:“怎地才来?我等了半晌了。”说话间举手挽着烟年的手臂。 不料才勾着手,烟年猛地一抖,手臂随着一缩。 太平吓了一跳:“怎么了?” 烟年的脸色有些泛白,却仍笑说:“没什么。这些日子大概是天热的缘故,总是犯困,宫里去了人后赶忙起来梳洗打扮,所以迟了。还请殿下莫怪。” 太平认真打量着她:“果然近来天热了,看着师娘都有些清减了,不过我有好东西给师娘,又生怕你不来,白瞎了我的心意。” 两人进了殿内,彼此落座,底下侍女揭开冰鉴,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物件儿来。 卢烟年垂眸看时,却见是两个晶莹剔透的玉碗,她本以为盛的是吃食,可看着又不大像——看似是雪白酥酪之上,插着一朵半开的白玫瑰,美妙绝伦。 烟年好奇打量中,太平笑道:“我母后说,崔府虽也是大家,但恐怕不会费力耗财地弄这种东西,所以我特请师娘进来尝尝。” 烟年这才知道果然是吃食:“果然不曾见过这个?不知何物?” 太平道:“这是冰酥山,你尝尝看就知道,比寻常的冰镇汤水好吃多了。” 这种东西是时新兴起的祛暑之物,夏日冰极难得,长安城里几乎价值千金,是以只有一些富豪之家才舍得做这些。 太平将自己面前那盏的花儿摘下,用银勺轻轻拨弄。 烟年随她而为,却见上面酥酪底下原来另有乾坤,竟是一层细细的冰屑——原来名字是这个意思。 此时,对面太平将酥酪跟冰屑搅了搅,舀了一勺便吃了。 烟年照样也吃了一勺,酥酪入口即化,却夹杂着碎冰的冰凉清爽之感,果然是从未吃过的滋味。 烟年不由赞道:“果然是新奇上品。” 太平笑道:“我尝着好,才敢给师娘吃的。” 顷刻,已经吃了半碗,烟年又吃了几口,便停下来,只是不忍拂太平的兴头,便仍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 太平忽然说道:“师娘,近来梁侯跟大理寺的纠葛,崔师傅可告诉过你不曾?” 烟年摇头:“这些朝堂之事,他从不在家里说。” 太平若有所思道:“其实那天袁少卿去梁侯府上的时候,我也在场。幸好在场,不然都不知道会有那么惊险。” 烟年不由好奇:“公主在说什么?” 太平便将那日在武三思府中看有趣的玩意儿,阿弦不知为何撞破了头,崔晔跟李贤忽然来到……大家正要走,袁恕己又登门要搜查侯府之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 太平又低低道:“贤哥哥一再叮嘱我,不要将下地牢之事透露出去,怕母后知道了不高兴。” 太平亲身经历了这般惊险刺激之事,却偏无人告诉,心里蠢蠢欲动,好歹盼了烟年来到,正好炫耀。 烟年温声道:“娘娘不是不高兴,只是怕您有什么意外而已,就连我在这里听着,也忍不住担心着呢。” “怕什么?当时那么多人在。”太平并不在乎,又道:“可惜当时崔师傅已经带小弦子走了……” 她又挖了一勺酥山,思忖着说道:“师娘,崔师傅对小弦子可是不错呀,也不计较小弦子粗鲁无礼,连袁少卿跟梁侯对峙这样精彩的场景也不看,只管带他疗伤去……” 烟年道:“那位叫十八子的少年,我也是见过的。看着甚是腼腆的孩子,如何粗鲁无礼了?” 太平道:“他看见贤哥哥跟崔师傅来到,也不上前行礼,转身就要走开。你说是不是大不敬?” 烟年虽有些诧异,却不肯背地说人,便道:“大概毕竟年纪还小,且又是新来京都的人,有些礼数不大熟悉也是有的。” “叮叮!”是太平兴起,情不自禁用银勺敲着玉碗,她咯咯笑道:“可不正是如此么?当初我跟表哥去他家里找阿黑,他还要打我呢,这个放肆大胆的臭小子。” 烟年听得有趣,正要问,忽然觉着心头突突地疼,她举手在肋下悄悄地按了按,强忍无事,仍微微含笑。 谁知正这会儿,外头有人道:“是谁要打你呢?” 烟年听了这声音,即刻起身,太平也跳了起来:“母后!” 原来来的正是武后,她含笑进殿,走到太平跟前儿:“我怎么听着……谁敢打你?” 太平支吾:“没、没有谁!我跟师娘说瞎话呢。” 此时烟年垂头见礼,武后看向她,笑问:“我可打扰了你们说话么?” 烟年道:“并不曾。” 武后听她声音透着虚弱,忽地凝神细看了会儿:“你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之差?” 烟年只觉着胸口那股痛楚散开,连肚子也开始疼:“并没……”她本想强忍,却着实忍不住,额头冷汗涔涔。 太平也察觉不对,忙抢上前将她扶住,捧住烟年手的瞬间,才发现她的手十分冰凉。 太平不由慌了神:“师娘你怎么了?” 武后却并不慌乱,传令道:“叫御医速来。” 宦官飞快地奔去传命,武后又叫宫女扶着烟年,到里头榻上歇息。 武后在旁端详,回头又看看桌上的酥山,太平那份已经吃了大半儿,烟年这边儿却还剩了大半儿。 双眼中透出狐疑之色,武后的身子显而易见地绷紧,她神色冷肃走了过去,端起太平的那盏先闻了闻,放下,又去看烟年的那杯。 太平被烟年的模样吓坏了,叫道:“母后,师娘突然怎么了?” 烟年忍痛道:“娘娘恕罪,殿下……勿惊,只是忽然腹痛,并没什么大碍。”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太平忙将她手臂抱住,“脸都白成这样了,不要动。” 又叫:“御医怎么还不来!” 武后正转身,却见在太平摁住烟年的时候。 卢烟年本能地一抽手臂,似想制止太平,太平却并未察觉。 武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扫过面前的两盏酥山。 她的疑心自然最重,反应亦快,见烟年如此,立即就觉着是食物出了问题,但方才比对了两盏玉碗中的酥山,却并没什么异样。 就算如此,武后仍未放心,走过来抓住太平:“太平,你觉着身上如何?” 太平懵懂道:“什么如何?” 武后道:“可有哪里不适?” 太平忙摇头:“没,我很好啊。” 烟年虽疼痛难忍,却明白了武后的意思,正要解释,却苦于腹痛难禁,只好死死咬牙。 幸而御医终于赶到。 御医替烟年诊了脉,起身对武后行礼,道:“夫人是因为体质虚弱,又突然服食寒凉之物,一时身子不耐,便犯了腹绞痛。” 武后略松了口气:“速速医治。”御医用银针刺穴,为烟年缓解疼痛,又取两枚药,叫温水服下。 一番忙乱后,烟年的腹痛果然纾解好些。 太平关切道:“这是怎么了,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武后道:“御医的话你方才都听见了,纵然喜欢吃冰,也不能多贪口腹之欲,你瞧,差点儿把崔夫人害了。” 太平流露愧疚之色,烟年忙道:“殿下本是一片美意,只怪臣妇身子不争气,辜负了殿下之心了。” 武后笑道:“你不必自责,我原本就担心她贪嘴害凉,正好儿借此给她一个教训罢了,不然我说千句她也未必肯听呢。” 说着便对太平道:“方才有人说,魏国夫人进宫来了,她是个极燥怕热的体质,你既然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给她送去?” 太平毕竟是孩子,便道:“那母后先陪师娘,我回来再说话。”起身带了宫女去送酥山。 殿内顿时剩下了烟年跟武后,烟年莫名忐忑:“为我,竟闹了如此一场,臣妇实在于心不安。” 武后笑道:“那些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你无事,不然的话,你若在宫内有个什么,我可难以向崔卿交代。” 烟年正要求退,武后忽然徐步走到她的身旁,道:“怪不得太平向来愿意亲近你,这般的仙姿玉骨,连我看着也甚是怜爱,天官能得此妇,实在神仙眷侣,不羡鸳鸯。” 她口中说着,竟缓缓握住烟年的左手,似若无其事般将她的袖口轻轻撩起。 袖子底下的手腕上,裹着一方丝帕,但是此刻帕子上却隐隐地透出殷红之色。 烟年再想不到武后竟如此,脸色又变。 正欲抽手,武后抬眸看着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武后是个心思深沉眼光毒辣之人,早察觉烟年举止有异,如今虽隔着丝帕,却也早看出她臂上的伤非同一般。 烟年毕竟是崔府少夫人,出入皆有许多侍女跟随,绝不会不留神到害她受伤,所以这伤是为何而来,便值得玩味了。 烟年脸色更白,却强自镇定,轻声道:“回娘娘,这、是我不小心,被树枝刮伤,并无大碍。” 武后默默地看着她,并不相信这话。 但是…… 她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替烟年拉下:“怎么府里这许多伺候的人,还会伤的如此,必然是下人不用心,也该好生管束管束了。” 烟年松了口气:“其实府中众人都很好,实在是我自个儿一时失却谨慎。” “嗯,”武后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意味深长道:“就是怕若给别人看见了,以为是天官虐待夫人。” 135.口谕 “娘娘!”烟年不由失声。 对上她惊惶微露的眼神,武后笑道:“不必在意,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可夫人以后务必也要留意谨慎,免得授人以柄,对天官声名有损。” 烟年徐徐屈膝:“是。” 武后将她扶起:“你是个蕙质兰心聪敏之人,又是名头在外极出色的才女,只怕平日伤春悲秋多了些,故而身体才这般虚弱,以后不如且少些愁闷,放开心怀,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理。” 烟年低头答道:“娘娘教诲,谨记在心。” 武后笑看她:“你从来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早知道,有你开解陪伴太平,我也甚是放心,天官又是贤儿的师傅,你们夫妻二人,对我的儿女们皆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有句俗话‘医人者不能自医’,你可不要医好了别人,自己却心疾难医才是。” 这看似关怀深情的几句话,却说的烟年陡然惊心,竟似置身寒风之中,飒飒寒彻。 烟年出宫之时,未免有些心神恍惚。 她总觉着武后像是知道了什么,故而话语中处处机锋。 对于这位皇后的城府,烟年从来未干轻估半分,甚至上次太平劫后余生召她进宫,那时候烟年所见屏风后的绛红衣带,便是武后。 武后为何要于屏风后偷听,是不放心她跟太平的相处,还是另有顾虑? 烟年并未将此事对任何人提起过,但她暗自揣摩……隐约从太平的口吻里猜得几分端倪。 ——必然是太平那几日举止反常,且劫走她的又非寻常之人,武后有所“担心”,在情理之中。 御医果非同一般,再服了药后,腹中的疼痛已尽数消散。 但送烟年出宫的宦官仍特意叮嘱崔府车驾,叫车慢慢而行,免得颠簸了她,又再不适,可见是武后关怀垂悯之意。 烟年靠在车壁上,右手握在左臂的伤处。 先前被太平无意中碰到,疼得她浑身颤抖,但是回想起来,在她手握利器慢慢在臂上划出伤口的那瞬间,她却明明不觉着疼,看着伤口渗出鲜血,心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痛快之感。 马车沿街而行,闹市的喧嚣声不时传了进来。 烟年身不由己听着那些尘世中再寻常不过的热闹鼓噪,虽然只是一层车帘之隔,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忽然有个声音跃入她的耳中:“陈大哥莫不是哄我们?你当真认得那个‘十八子’?” 又有道:“那天我是亲眼见过的,是陈哥带了那孩子去的医馆。怎说哄你?他们都是豳州来的,认识又有什么稀奇。” 后一人带笑道:“都不要闲话了,别让人看见,以为咱们故意躲懒。” 烟年微微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却见路边是几个身着官服的禁军,头前说话那人相貌方正,生得颇为雄壮,看服色是个武官模样。 卢烟年所见这人,自然正是陈基。 这会儿陈基约束了众人,仍旧正容沿街巡逻,正行走间,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吵嚷之声。 陈基忙带人赶去,将到酒楼门口,却有个人被从里头扔了出来,从空中重重跌在地上,满地挣扎,哀叫不已。正是店家小二。 两名禁军见状便冲了进去,齐齐喝道:“什么人在此闹事!” 同时陈基带其他数人疾步而入,却见酒馆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歪歪斜斜,杯盘有不少落在地上,酒菜汤水四处泼洒。 正中的一张桌上却坐着两人,一个人正盘膝吃酒,另一个却是动手打人闹事的,膀大腰圆,肥胖的脸上生着一把络腮胡子,一手还揪着酒馆的掌柜,拼命摇晃对方:“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了?” 那掌柜的昏头昏脑,拱手求饶。 禁军听此人说话声音不似长安人士,身上衣服且都有些落于世俗,又见如此蛮横,便喝道:“哪里来的蛮子敢动手打人?金吾卫在此,还敢放肆!” 那肥胖汉子闻言抬头,笑道:“什么金吾卫,一帮酒囊饭袋,老子才不放在眼里。” 才张口,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先前被打的那小二一瘸一拐进来,见状诉苦道:“他们想吃霸王餐,还打人……” 陈基皱眉:“将这两人拿下!” 一挥手,禁军们一拥而上! 金吾卫毕竟非同等闲,且又仗着人数众多,这两人却是酒醉的人,还待反抗,早被人踢翻在地,麻绳捆绑了从酒馆内押解出来。 又因为他两人胡叫乱骂,便用麻布塞了嘴,一路踢打拖拽而回。 陈基本以为这是一件极寻常的醉酒闹事,只要将这两人打上几板子,再赔偿店家的酒钱、以及被打碎的家什等物就可。 谁知,才将这两个醉汉关了半天,金吾卫中郎将丘神勣便亲自前来,满面陪笑地将两人请了出来。 丘神勣顺便将陈基叫到跟前儿,痛骂了一场,又道:“混账不开眼的东西,可是不要命了?你难道不知这两位是谁?” 陈基果然“孤陋寡闻”。 原来这两个被捉拿之人,一个叫做武惟良,一个叫做武怀运,乃是天后的族兄,之前两人都在外地担任刺史,近日才被召回京都,故而一般无人认识。 陈基被骂的狗血淋头,复向两位皇亲陪了不是。 武惟良兀自向着他啐了口:“狗东西。” 武怀运则道:“小心些,下次别撞在老子手里。”不怀好意地看了陈基一眼,便在丘神勣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陈基目送三人离开,无可奈何,空攥紧双拳而已。 且说三人离开禁军衙门,武惟良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天后派邱郎官来救我们的?” 丘神勣笑道:“并不是,两位再猜。” 武惟良跟武怀运对视一眼,想来想去道:“总不会是梁侯罢?” 丘神勣摇头:“罢了,我不卖关子,几日让我来救两位的,是魏国夫人。” 两人大为意外:“是贺兰?” 丘神勣笑道:“正是。魏国夫人说了,两位毕竟是她的长辈,她本该亲自为两位接风洗尘,只不过如今陛下身边儿一日也缺不了魏国夫人,是以派我来照看,还请两位不要怪我失职之罪。” 二武久在僻远为官,虽对长安这些事略有耳闻,却未敢轻信,如今听丘神勣亲口说了,才道:“原来阿月真的很受陛下宠爱?” 武怀运迟疑道:“那么……皇后是怎么说?” 丘神勣笑道:“皇后又能怎么说,自然由得陛下高兴了。” 请了两人上马,丘神勣又道:“你们才回来,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对魏国夫人可是……恩宠无双,比如前些日子梁侯被大理寺咬住,还多亏了魏国夫人在旁说情,这才让梁侯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连梁侯自己也说,关键时候还是得看魏国夫人。” 武惟良道:“这件事我们有所耳闻,本以为皇后会插手,难道她竟没管?” 丘神勣小声道:“皇后当然有她自己的考量,朝中群臣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皇后若是在这时候偏袒梁侯,情势必然会对皇后不妙,所以……” 武怀运哼了声:“所以她宁肯眼睁睁看着姓武的人掉脑袋?” 武惟良咳嗽了声,丘神勣笑道:“好了,不说这些没趣的。不过……我倒是有句话想提醒两位,如今魏国夫人是陛下身边第一宠信之人,且夫人又极重视家族亲情,曾说过身边儿没有亲人甚觉凄惶,两位此刻回京正是时候,若为夫人的左膀右臂,岂不是大有可为?” 二武对视一眼:“其实我们从外回来,也带了些本地特产,正好儿献给魏国夫人。” 丘神勣大喜:“夫人见了,必当欢喜,若两位趁着夫人高兴的时候再提留京之时,就如同亲自求了陛下一样,一定大事可成。” 原来武惟良跟武怀运,当初就如同武元庆武元爽般,在武媚未曾成为皇后前,对武后跟杨氏多有欺凌,所以之前被一块儿发配似的送到边远地方为官。 总算熬到回京,可一想到跟武后情分单薄,前途渺茫,两人才在酒馆内借酒浇愁,又借酒发疯惹出事来。 如今得了丘神勣的指点,两人的眼前才似又见光明。 送了丘神勣去后,武家兄弟商议,武惟良道:“这么说来,如今是阿月得势,倒也甚好,阿月不像是皇后……她年纪又小,我们多哄几句,不愁她不会乖乖听话。” 武怀运道:“说的是,阿月如果做了皇后,我们才算真的得势呢!比那个狠手毒心六亲不认的贱人强上百倍。” 武惟良为人谨慎,同武怀运商议一场,当夜便亲去梁侯府走了一遭儿,向梁侯武三思打听如今朝中宫内的情形如何。 果然武三思所说也跟丘神勣的话大同小异,都是说如今魏国夫人几乎只手遮天,而高宗也每每有废后另立之意。 武惟良又问梁侯先前跟大理寺撕咬之事,武三思叹道:“我本去求皇后救命,谁知她并不理睬,还骂我愚不可及,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无意中跟魏国夫人说起来,谁知她竟是个极好的,在陛下面前为我辩解,也多亏了是她,我才保安然无事。” 两人信以为真,心思活络。 次日立刻换了鲜亮衣裳,带了礼物,进宫拜见魏国夫人贺兰氏。 且说这日一大早敏之起身,便有下人来报,说那只绿孔雀不肯进食,恹恹地似是病了。 敏之踱到后院看了半晌,叫去请大夫,然而孔雀毕竟是稀罕之物,大夫又对此毫无研究,因此也说不出究竟如何。 还是杨尚出来看过,道:“许是因为天热,这孔雀又满身羽毛,自是没什么食欲。不如拿些冰来给它降一降温试试看。” 敏之便叫人拿冰来,围堆在孔雀周围,果然过了片刻,孔雀逐渐恢复精神,也终于肯啄食走动了。 敏之看着那只探头缩颈的孔雀,笑道:“这畜生,一块儿冰价值千金,如今都堆在你身上,你比人还受用呢。” 杨尚见他簇新衣着:“殿下是要出门?不知去往哪里?” 敏之其实是想进宫去看望贺兰氏的,毕竟上次争吵打了她一巴掌后,两人彼此隔阂,再未碰面。 骨血相关,敏之到底放心不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想借口去见太平的机会探一探贺兰氏如何。 可杨尚聪明,敏之便滴水不漏,只道:“我去看看我的跟班儿在户部混的如何。” 不等杨尚反应,敏之已转身往外。 出了国公府,敏之策马往大明宫方向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的确太久没见阿弦——这数日他沉溺在新婚燕尔胡天胡地之中,加上是许圉师要人,是以敏之也懒得去探,如今心血来潮,便中途拐弯。 谁知到户部门上一问,才知道阿弦今日随着主事出外办差,不在部里。 敏之无法,便仍翻身上马,得得又行,很快丹凤门在望,却见门内有几道身影,如热火上的蚂蚁般窜来跑去。 敏之不知究竟,侍从会意,上前问道:“公公,莫不是宫里有事?” 被唤住的那宦官一抬头看见敏之,面无人色:“周、周国公……” 敏之道:“你慌张什么?” 宦官倒退一步,不敢做声,敏之的心弦也渐渐绷紧:“还不回话!” 宦官才道:“听、听人说……内殿出事了,像是、像是魏国夫人……” 敏之脸色立变,眼睛直直地看着丹凤门里,他似憋着口气,挥鞭用力一抽马背,白马如离弦之箭长嘶一声跃入宫门! 在宫人们的惊呼声中,敏之打马奔雷般往大明宫冲去! 就在骚乱初生之时,含元殿内,武后正在召见一人。 她坐在案后,望着丹墀前的那人,雍容而笑:“之前本来想,你从羁縻州回来后,便请示陛下,升你的官职,谁知事情有变,幸而你全身而退,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崔晔垂手而立:“臣有负二圣信任,心中有愧。” 武后道:“这个并不怪你,你我皆心知肚明,若背后无人调拨弄鬼,钦差一行何至于全军覆灭,我必会剿除不系舟全员,报此血仇。” 崔晔拱手做了个揖:“多谢二圣开恩。” 武后又带笑道:“先前你记忆有损,身体亏耗,不宜过于劳累。如今一切安然,昨日我已经请示陛下,已经拟好旨意。” 崔晔抬头,正觉意外,武后忽然正色道:“传陛下口谕,崔晔接旨。” 忙拱手垂头静候:“臣在。” 武后肃然沉声道:“传朕口谕,迁崔天官为凤阁舍人,升吏部侍郎,钦此。” 崔晔怔然,继而跪地道:“臣接旨,吾皇万岁。” 武后微微一笑,凝视他跪地之态,手指在桌上轻轻抚过,半晌才道:“崔卿平身。” 崔晔这才重又站起身来。 武后道:“好了,正事已了。崔卿可愿同我说说私事?” 崔晔双眼透出疑惑之色:“皇后指的是?” 武后轻描淡写道:“前日夫人进宫陪伴太平,我心甚慰,夫人兰心蕙质,温柔贤淑,实在是太平的良师益友。只不过……毕竟人无完人,尤其是聪明人,一旦钻了牛角,常常有九死不悔的气质。” 崔晔见她忽然提到烟年,略觉意外:“拙荆可有冒犯之处?” “不不,我只是忽然心生感慨而已,”武后笑赞道,“夫人的容貌才情,都是天下无双,真当得起那一句‘我见尤怜,何况老奴’……哈。” 崔晔却毫无松懈之意,他深知武后绝不是无缘无故跟他闲谈家常,既然提到烟年,必有缘故。 武后见他思忖不语,手指在桌上一敲,忽又道:“我忽然想起当初在太宗面前驯马的那一节旧事,这件事崔卿只怕也烂熟于胸?” 当初武后还是太宗才人的时候,驯烈马的三步论,天下皆知。 崔晔只仍旧不懂她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武后瞥着他,淡淡道:“皮鞭,铁锤,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铁锤锤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她的口吻虽似平静无波,却仿佛一股肃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崔晔蹙眉而听,忽然想通什么似的,猛抬头看向武后。 目光相对,武后道:“不知崔卿觉着,我这法子如何?” 崔晔竟无法回答! 忽然这一刻,牛公公从殿外慌里慌张地奔了进来,跪地道:“娘娘,了不得!快去蓬莱宫看看吧,魏国夫人出事了!” 136.哥哥 直到魏国夫人吐血倒地的那瞬间,她仍旧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 贺兰氏更加无法承认,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本来对贺兰氏而言,一切都在朝她预计的、好的方向发展,武三思已经答应站在她这边,这人之口灿莲花巧舌如簧,哄得贺兰氏心花怒放,深信不疑。 武三思语重心长道:“如今朝野都嫌烦极了皇后,都说她是……牝鸡司晨,越俎代庖。” 贺兰氏抿嘴而笑:“这不是因为皇后能干么?” 武三思道:“‘后宫不可干政’,这是昔日长孙皇后留下的金科玉律。但是她……她哪里有皇后该有的样子?就算是陛下只怕也厌弃的很,我朝的皇后都该是长孙皇后一般,以无可挑剔的女德母仪天下,她却惹得天怒人怨。” 贺兰氏轻笑不语,武三思上前一步,低低道:“倘若现在有个机会让阿月你取而代之,我想朝野定然会欢欣鼓舞,也是替陛下解决了一大难题呢。” 贺兰氏虽欣喜却仍不失矜持地一笑:“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毕竟我在朝中跟后宫都势单力薄,拿什么跟她比?” 武三思道:“年轻貌美,又深得陛下的真心宠爱,这难道还不够?若是担心朝中无人,我自然会为你暗中疏通,另外,我想还要笼络一下我们武姓族人,有了他们的支持,更加如虎添翼。” 魏国夫人按捺不住将要满溢的喜悦:“若大事可成,我一定忘不了梁侯的好处。” 武三思恭敬地谄媚道:“娘娘若得势,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了。” 一声“娘娘”,惹得贺兰氏笑出了声。 正好武惟良武怀运两人回京,又备了厚礼来见,就好像现成送上门的帮手。 贺兰氏于殿内召见,起初彼此还有些拘谨,渐渐叙话之间,武家兄弟隐约听出贺兰氏对武后颇有微词,正中下怀。 既然有了共同的“敌人”,彼此越发投契。 二武又知道贺兰氏深得高宗宠爱,还指望着靠她留在长安,于是故意做悲戚之状,叹道:“我们两人因不喜于皇后,明明也算是皇室宗亲,却被放逐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么多年,如今总算盼得回来,实在不舍得再度远离,只望阿月你念在我们同为亲族的面上,伸手拉拔我们一把才好。” 贺兰氏道:“咱们本都是一家人,舅舅们何必说两家话。” 武惟良叹道:“这才是亲戚呢,不像是……她。”向着含元殿的方向指了指。 贺兰氏笑道:“我跟她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最看重家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对人好十分,只要大家彼此相助,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武家兄弟明白其中之意,放宽心怀,更加竭力奉承,又取出自带的各色珠宝,地方特产,酒食等奉上。 因二武无限谄媚,彼此有相谈甚欢,贺兰氏放开心怀,又看到他们所奉的都是自己素日最喜欢的小食,便捡着吃了两样。 谁知半刻钟不到,贺兰氏便觉着腹中绞痛起来,起初她还不以为意,谁知那痛变本加厉,犹如刀绞般无法承受。 贺兰氏手捂着肚子,不由大叫出声,身子往旁边歪倒过去。 武惟良武怀运因见进宫这一步棋走的甚佳,正也意气洋洋,开始展望将来之宏图大业,忽见贺兰氏惨叫跌倒,均心惊不知所以,忙起身欲扶住:“夫人是怎么了?” 刹那间,外间伺候的宦官闻声赶了进来,却见贺兰氏跌在地上,挣扎不起,脸色惨白。 众人大惊叫道:“快传御医!” 整个蓬莱宫大乱,宫人们如炸窝的蚂蚁四散逃窜。 武家兄弟两人见状,面色如土,虽不知为何突生变数,却也知道绝非好事。 两人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眼见涌入殿中的宫女宦官越来越多,两人终于趁人不备,逃出宫殿。 吵嚷声中,魏国夫人倒在地上,渐渐地呼吸急促,眼前也飞快模糊起来。 耳旁虽仍能听见众人叫嚷,却分不清谁在说话,又吵些什么。 她的心中还在想象着有朝一日登上皇后位子的显赫荣耀,但这么快,所有一切美景都在眼前摇摇晃晃,犹如镜花水月的泡影。 直到有个声音厉声惨叫道:“阿月!妹妹!” “是……是哥哥……”贺兰氏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但听到这个声音,仍是微微振奋了一下,“哥哥!” 她想要伸手去抓住来人,却几乎看不清贺兰敏之在哪里。 在觉着自己跟皇后之位相差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魏国夫人有过很多美好的设想,其中最重的一件儿自是有关贺兰敏之的。 虽然敏之气急打了她,虽然敏之总是小看她又不肯帮她对付武媚,但毕竟是嫡亲的兄妹,仍是改不了两人天生至亲的事实。 “等我当了皇后,就封哥哥为王,不当什么周国公了,那时候哥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魏国夫人心想:“那时候你就不会再小看我了。” 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疼痛也仿佛尽数消失了,魏国夫人觉着身体越来越轻,她本能地抓紧贺兰敏之的手,握紧最后一丝不甘跟眷恋: “哥哥……” 她扬首一笑,却“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最后的一握,魏国夫人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贺兰敏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痕,血随之冒了出来。 敏之却也分毫不觉着疼。 高宗赶到的时候,贺兰氏被敏之紧紧地搂在怀中,早已经没了气息。 眼前发黑,高宗一个趔趄,若无身旁宦官扶着,早就抢跌在地。 “阿月,阿月!”高宗叫着贺兰氏的名字,踉踉跄跄来到跟前儿,张皇叫道:“发生何事?这是怎么了?” 敏之无法回答,他非但连高宗的问话都没听见,甚至都没发现皇帝已经驾临。 直到武后急急而来,才控住局面。 伺候魏国夫人的宦官跟宫女们将先前武氏兄弟来拜见之事说明,又把两人曾劝贺兰氏进食之事告诉。 正御医在侧,闻言忙上前细细查看,果然在一枚被贺兰氏咬过一口的红绫饼餤里发现不妥,以银针试探,银针亦立即变黑。 武后大怒:“难道是这两个畜生毒杀了阿月?” 当即派人,紧急缉拿武惟良武怀运。 贺兰氏猝然身亡,高宗受惊,一时竟缓不过来,几个御医紧紧地围着。 贺兰敏之只是死死地抱着魏国夫人不肯放手,对周遭置若罔闻,如痴如傻,也不管事。 因此现场竟只有武后一人做主,武后吩咐完毕,回头见敏之仍痴痴呆呆,她轻声一叹,示意宦官前去劝慰搀扶。 敏之置若罔闻,被宦官拉扯之中,蓦地反应过来,厉声叫道:“都给我滚开!” 左右一撞,已经将两个内侍撞飞。 殿内静止。 敏之双目通红,仍是抱紧魏国夫人:“谁敢动阿月?!”竟是疯癫拼命之势。 众人战战兢兢,不敢靠前。 武后从旁看着:“罢了,你们都退下。”宫人们才都惶然后退。 武后打量敏之,想劝慰他几句,却只叹说:“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伤,我答应你,一定会将真凶刑之于法,给阿月一个公道。” 敏之听到这里,才转动眼珠儿看向武后。 顷刻,他道:“真凶?公道?” 武后双眸微微眯起,却不做声。 敏之却低头看向魏国夫人,望着她脸色惨白半面鲜血之态,就像是一朵才开的正好儿的花颓然凋谢了。 两行泪扑簌簌跌落,打在贺兰氏的脸上。 敏之仰头,哈哈大笑数声,抱着贺兰氏往外而去。 高宗反醒过来,冲着贺兰敏之的背影叫道:“阿月!” 敏之正将出门,闻言止步,头也不回地说道:“陛下,现在叫已经晚了,您在本该能保护她的时候,却在哪里?” 武后皱眉:“敏之。” 敏之却又惨然地长笑了数声,抱着魏国夫人头也不回地出殿而去。 武后才对高宗道:“陛下不必在意,他们两个毕竟是亲兄妹,敏之伤感过度口不择言,陛下可千万不要怪他。” 高宗流着泪道:“朕怎么会怪他?朕当然了解他的心情,就如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阿月……” 高宗举手抚在眼睛上,泪落纷纷,十分痛苦。 武后道:“陛下也不可过于悲恸,免得伤了龙体。” 高宗哭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到底是谁害了阿月?” 武后道:“按照这些宫人们的说法,以及从红绫饼餤上发现的毒物,此事多半是武惟良武怀运所为。” 高宗拭泪道:“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丧心病狂?” 武后叹道:“我也正在惊疑此事,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如此,自要将两人先行缉拿,详细审问,还阿月一个公道。” 想到那样娇嫩花朵般的人,从此竟再不可见,高宗眼前顿时出现贺兰氏娇嗔明艳的模样,复又痛心疾首,不由复哭道:“朕的阿月……”流泪不止,情难自禁。 武后道:“这里才出了事,陛下不当在这里,免得越发触景伤情。” 当即叫人带高宗回寝宫安歇,又叫御医跟随,好生照料。 待高宗起驾,武后便命把蓬莱宫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先看管起来。 正才有些风平浪静,外间丘神勣来报,说已经将武惟良拿住。 武后道:“为何只有一个,武怀运呢?” 丘神勣道:“两个人像是分头而行,是以如今只捉住了一个,另一人还在搜捕之中。” 武后皱眉想了片刻,蓦地想到一件事,待要吩咐,却又停口。 思忖中武后轻轻招手。 丘神勣会意上前,武后低低地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丘神勣方领命而去。 且说先前因牛公公报讯,崔晔听是宫闱之事,便先行告退。 武后却并不如何着急,起身道:“怪不得《礼记》里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可见自古以来,这‘家事’都是第一难办,毕竟外患可挡,若祸起萧墙之中,则无可估量也。” 崔晔道:“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是,臣家也是,各自思虑各自忙就是了,”武后一笑:“好了,崔卿且先去吧。” 崔晔拱手行礼,缓步退后。 崔晔出宫之时,远远地看见两道身影豕突狼奔地往外,似是个仓皇逃窜之态。 正是武惟良武怀运两人。 宫中禁卫虽看见了,却因也认得这两人乃是武后的兄长,身份“显贵”,又不知道里头发生的事,便并未过来阻拦。 崔晔也不靠前,只仍徐步遥遥而行。 眼见丹凤门在望,又见一匹马如离弦之箭,从外急窜入内,正好儿同武惟良武怀运擦身而过。 那两人见是敏之,武惟良还要叫住,武怀运忙将他擎起的手按下,不知说了句什么,便仍低着头匆匆奔出宫门了。 宫中禁卫见一匹马闯了进来,又认得是周国公,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只为首一人道:“殿下,不可骑马闯宫,请下马。” 正要上前拦住,敏之喝道:“都给我滚开!” 不由分说地抡起马鞭啪啪乱挥,有两个禁军躲闪不及,当即挂彩。 崔晔驻足看时,敏之已冲开禁军,打马往后宫而去,很快一人一马便消失不见。 出丹凤门后,崔晔上车,慢慢地往回。 车行片刻,身后传来马蹄声响。 车夫放慢速度,留神打量,却见是一队金吾卫呼啸而过,如临大敌,不多时,就从旁边巷子里押解了一人出来。 崔晔在车上看了一眼,认得正是武惟良,他被五花大绑,还要挣扎叫嚷,嘴里却被人塞了一个麻胡桃,不由分说绑起来推着而去。 车驾继续往前,行到中途,崔晔却命改道,仍回吏部。 车夫领命拐弯,而车厢中,崔晔听着外间车轮之声,忽然道:“出来吧。” 一片寂然,崔晔复静静道:“不必躲藏了,武史君。” 话音刚落,只听得低低地“哎哟”一声,车厢微微震动。 马车骤然而停,车夫疑惑回头,却见从背后的地上爬起一个人来,衣着光鲜,只是神情慌张。 车夫却不认得武怀运,正在诧异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因此迟疑不敢行。 正在此刻,车内崔晔道:“继续赶路。” 车夫回神,正要打马,身后那人却叫道:“崔天官且慢!” 车夫正在迟疑中,武怀运已经撒腿跑上前来,站在车前抓着车辕叫道:“崔天官救命!” 车帘轻轻掀起,崔晔微微抬眸:“使君这是何意?” 武怀运看着他沉静脸色,气喘道:“有人要害我兄弟,我知道天官最是耿直不阿,又很得陛下皇后青眼,劳烦请帮我们说句话,此事跟我们绝不相干。” 崔晔道:“既不相干,何必如此鬼祟欲逃?” 武怀运无言以对,崔晔道:“何况若没猜错的话,此乃陛下家事,外臣不敢插手。您请了。” 车夫正竖起耳朵听着,闻言便一抖缰绳。 武怀运诧异,追了两步叫道:“崔晔,你不要得意,我们是眷亲尚且如此,你以后又能好到哪里去!” 任凭他如何叫嚣,车子仍是飞快地远去。 原来先前二武出宫,约定分头而逃,武惟良往东,武怀运本要往西,却忽地发现崔府的马车停在路边儿,他便悄然接近,趁着车夫不备,便扒在马车底下。 这才避开了宫中金吾卫的搜捕,但他在车底的时候,也目睹了武惟良被拿走的场景,胆战心惊。 若说在贺兰氏身死的那一刻,二武还是不明所以,那么在这一段奔逃之中,武怀运已经有所察觉了。 丘神勣乃是生性残忍的小人,怎会那么热心笼络他们?武三思从来是个自私偏狭之人,就算在武后面前儿,还一直跟贺兰敏之争宠,唯恐被别人抢了风头,又怎会迫不及待地建议两人去巴结魏国夫人? 就连魏国夫人最爱吃红绫饼餤这种事,也是武三思私下告诉的。 方才他偷偷趴在崔府马车底下,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本犹豫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崔晔。 可又曾听说崔晔是武后的心腹,武怀运不敢轻易露面,万一崔晔将自己拿下送给武后呢? 不料他这边儿还在掂掇犹豫,崔晔却早就察觉车上有人。 但是那个崔天官,却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武怀运悻悻地想:不幸中的万幸,崔晔也并没有将自己拿下。 心头冰凉,正扭头要寻一条路躲开,却见一队金吾卫从左边儿路上而来。 武怀运是胆怯心虚之人,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听那领头之人道:“这不是武使君吗?” 脚下一顿,武怀运还未敢回头,那人已经走上前来,笑着行礼道:“果然是武使君,您莫非不认得我了?” 武怀运一愣,继而皱眉:“原来是你。” 原来这会儿带人前来的,竟正是陈基。——当初武家兄弟在酒馆里借酒发疯,被陈基拿入禁军牢中,后两人被丘神勣带走,临去还羞辱了陈基一番。 当时武怀运还扔下过一句狠话,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 武怀运心怀鬼胎之时,陈基道:“使君一个人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何处?” 武怀运知道宫中之人必然还在四处搜罗自己,哪敢久留,随口搪塞道:“有一件急事。” 陈基道:“不知是什么事?去往哪里?要不要我相送?” 武怀运摇头,迈步欲走。 陈基忽然道:“使君,方才看见令兄长仿佛被人带了去,不知是为何事?” 武怀运心惊,蓦地抬头,对上陈基含笑的双眼,虽是带笑,却透出明显的冷意。 武怀运强压不安,冷道:“你怕是看错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陈基却道:“使君留步!”踏前一步,将他拦住。 武怀运到底是有些功夫底子,把手臂一掀:“滚开!” 可陈基也并非等闲之辈,闪身避开,同时手按着腰间的刀,喝道:“使君还不住手,我便不客气了!” 陈基所带的禁军本来都认得武怀运——当初陈基无意中一拿却拿下了两个皇亲国戚之事,谁人不知?如今见他又不知死活似的故技重施,均都目瞪口呆。 又看陈基将拔刀,可见是要动真格的,众人才迟疑着将武怀运围在中央,只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对峙之中,宫中丘神勣亲自带金吾卫而来。 武怀运见丘神勣来到,情知大势已去,不由攥紧双拳立在原地,嘿嘿冷笑起来。 丘神勣眼见陈基带人围住了武怀运,面上显出诧异之色。 他打马上前,正要命手下人将武怀运拿下,武怀运骂道:“丘神勣!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竟然敢设计陷害我兄弟二人!” 丘神勣左边眉毛一挑,还未出声,武怀运道:“好啊,你拿下我,送我去大理寺,我定要把你跟武三思两个混账王八的嘴脸都说给天下人知道,看看你们是怎么算计陷害……”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丘神勣厉声喝道:“给我闭嘴!” 武怀运自觉好似穷途末路,还怕什么,便叫道:“今日宫中……” 丘神勣皱眉,才要叫人令他住嘴,却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武怀运身后一人上前,举起刀背在他背后用力砸落。 武怀运疼得闷哼出声,往前抢倒,一时无法出声。 金吾卫趁机上前,将他拿下捆住,亦在嘴里塞进了一枚麻核。 将武怀运砸倒那人,正是陈基,他冷冷地望着武怀运道:“中郎将有命,你还敢叫嚣,实在该死。” 丘神勣大为意外,在马上多看了陈基两眼,他当然认得陈基正是之前曾拿下过武家兄弟之人,如今见他如此识做,不由笑道:“做的好。” 陈基恭敬行礼:“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因已经缉拿到人,宫内还要回禀,丘神勣点点头,也未多说,便带兵押着武怀运返回。 剩下其他的禁军一个个如在梦中,本以为陈基这次又要得罪权贵,谁知这般柳暗花明,一时议论纷纷道:“这是怎么,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么?丘神勣居然敢拿下皇后的哥哥,他不怕得罪皇亲国戚了?” 另一人道:“难道是皇后的哥哥犯了事?但就算是犯事,也毕竟是皇亲,丘神勣怎么敢如此对待?” 陈基心里明镜一般:丘神勣对待武家兄弟这样前倨后恭,当然有个原因。 丘神勣当然是武皇后的狗,如今要咬皇后的娘家人,如果不是皇后默许,那就是丘神勣这条狗疯了。 不过,对他而言却是“祸兮福之所倚”,上次拿下武家兄弟,两人临去还出威胁之言,陈基本以为往后的路途又要艰难起来,不料老天竟另有安排。 看样子,这两个人还来不及作威作福,就已经大祸临头,可见对他们而言则是“福兮祸之所伏”,可见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回味方才武怀运狼狈之态,又想到丘神勣临去赞许的眼神,陈基莫名地心情愉快。 此后很快,“水落石出”。 武家兄弟被秘密缉捕、囚禁,经过“简单”的审讯,武惟良亲口承认,说是因两人嫉恨武后不肯照顾眷亲,便想利用进宫献食的机会,用食物毒死武后。 谁知忙里出错,下人糊里糊涂地拿错了准备好的糕点,把本该呈给武后的那一份儿给了魏国夫人。 这才错害死了贺兰氏。 高宗听说了此事真相,更加悲痛,又恨极了两人。 武后叹道:“陛下不必太过于自责了,我早察觉这两人有些心术不正,所以不敢稍微纵容他们,生恐这两人会误国误民。这一次召回京都,也是一时地动了念想,以为他们在外历练了许久,必然跟之前有所不同,谁知他们竟因此更加恨极了我,乃至于用出这种手段……” 武后垂泪,哽咽又道:“他们若是害我倒也罢了,阿月还那样年轻,实在是太过可惜无辜了。” 高宗含泪道:“罢了,皇后不必太过自责,这恐怕也是阿月的命而已。” 此事很快也传遍了长安,一时众说纷纭。 且说阿弦听说魏国夫人殁,震惊之余,不知敏之如何。 虽然敏之对她来说是个性情无常十分危险之人,但毕竟府门出了如此不幸之事,阿弦不由心生恻隐。 虽然敏之性情变幻莫测,但在跟随他的这段时间里,阿弦冷眼旁观,知道他对待魏国夫人跟对别人不同,到底是手足情深,骨血亲情。 如今贺兰氏不幸离世,只怕敏之会极为难过。 可虽然心里这样想,阿弦却有些“不敢”回周国公府。 这一天,她出了户部,带着玄影,不知不觉来到周国公府前的街口,犹豫着要不要登门去打听一声。 正徘徊中,身后有人道:“弦子!”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身着常服的陈基,没有穿禁军服饰的他,含笑招呼,乍一看就如同在桐县一样。 阿弦道:“大、陈大……” 那声“大哥”差点儿冲口而出,但背地里如此称呼是一回事,当面却是另一回事了。阿弦索性闭口不语。 陈基却不以为意,笑道:“我正想去找你呢。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弦忽然发现他有些满面春风:“你找我做什么?” 陈基道:“我……”才要说,却又不提,只笑道:“没、没什么,只是上次我说过,咱们许久没有好生聚一聚了,如今我正好儿得闲,请你吃饭如何?” 阿弦越发疑惑,细看陈基片刻,忽然道:“你……莫非是又升官了?” 陈基脸上的笑微微敛了几分,有些无奈地小声道:“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 阿弦看他露出这种神情,本想解释说并不是她“看见”什么,而是胡乱猜测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何必解释:当初他走开,不就是因为这个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陈基又笑道:“好吧,既如此,我便告诉你就是,我的确是又升了一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聚聚而已,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一起去好么?” 阿弦默默道:“恭喜你啦。” 如今陈基已是正六品司阶,虽看着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军中,这已算是小有名气实权在握的官儿了。 就算是对长安城里那些中等的官宦人家子弟来说,这也是个极体面的好差,而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来说,陈基更毫无疑问是独一份。 阿弦心里滋味难明,想拒绝他,但看着陈基微亮的双眼,想到先前他的诸般迁就……又狠不下心来。 阿弦勉强道:“我今日还有事,想去周国公府一趟,改日如何?” 她怕陈基以为自己是故意拒绝,才把要去周国公府的事和盘托出。 不料陈基听了,问道:“你去周国公府,可是因为魏国夫人不幸殒没之事?” 阿弦道:“是啊。” 陈基盯着她,忽然道:“我觉着你还是不要去,周国公如今正是悲痛之时,他那个性子……伤心欲绝的时候指不定又作出什么来,你何必去冒险呢?” 阿弦本也在犹豫,可现在为避开陈基,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去他府上问一句,未必就会见到他的人。” 正要转身,陈基举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拦住:“这个时候瓜田李下,你还是不要去。” 刹那间,阿弦的眼前忽地出现丘神勣的脸,他凝视着“自己”,笑得阴测测地:“你这小子能屈能伸,又极为识做,当个区区中候是委屈了。” 阿弦猛然挣开自己的手臂:“你……” 陈基诧异:“怎么了?” 阿弦顾不得禁忌,脱口问道:“是丘神勣……提拔的大哥吗?” 陈基脸上的笑已有些勉强:“我在你跟前儿真的半点儿私都没有。不错,正是他。” 阿弦问道:“为什么?” 陈基眼神闪烁,终于道:“原本是武家兄弟毒杀魏国夫人那日,逃出宫中,正好儿被我带人遇见,将武怀运擒拿,这一幕正被丘郎将目睹,如此而已。” 阿弦不置可否,眼中仍有狐疑之色。 陈基也有些心不在焉,两两相对,彼此沉默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尴尬。 连玄影也感受到那股尴尬之气,不由呜呜乱叫数声。 陈基咳嗽了声,方说道:“弦子,我知道你仍是有些记恨我,所以不愿意跟我一同吃饭,你不去也成,你知道我是不会难为你的。可你若是……若是还有那么一分听大哥的话,那就答应我别去周国公府,好么?” 陈基说完,又补充道:“我实在是信不过周国公,也实在是放不下你。” 阿弦见他正言相劝,本觉着有些异样,听到最后一句,才道:“我知道啦,多谢。” 陈基去后,阿弦终于决定还是听他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贺兰敏之乃是周国公,家中不幸,必然会有朝臣跟皇亲等慰问,且又有娇妻在侧,云绫陪伴,不管如何,总不缺她一个曾经的“跟班儿”。 转身仍回平康坊。 门前靠墙停着一辆颇大的马车,阿弦心不在焉,只扫了一眼便推门而入:“我回来啦。”可才进院门,就发现不妥。 平日里这个时候阿弦回来,院中总会有饭菜的香气,而虞娘子听见动静,便会含笑迎出来。 但是今日,院中冷冷清清,并没有任何气息,也无虞娘子的身影,阿弦正诧异,玄影向着前方堂下叫了两声。 阿弦忙往那边急奔过去,还未进门,就已经看清。 原来此刻堂下赫然坐着一人——身着素白的麻衣,额前也勒着一道雪白的麻布孝带。 一张平日里桃花般艳的脸,此时透出些冷若冰霜的凌厉,他并没有看向自己,反是斜斜地侧坐着,转头看向虚空,身形看来空寞之极。 正是贺兰敏之。 阿弦想不到,她并没有去寻周国公,周国公竟自己找上门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贺兰敏之来到家中,又是为了何事? 虞娘子却站在贺兰敏之身侧,见阿弦回来,勉强含笑:“如何才回来?殿下来了半个时辰,几乎等的不耐烦了。” 阿弦道:“有件事情耽搁了。” 忽然敏之道:“有什么事这样要紧。”慢慢回头,双眼竟然透红:“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对么?” 阿弦对诗文上见识有限,依稀听出几分意思:“殿下……殿下节哀。” 敏之道:“嘻,人人都叫我节哀,只是你们都非当事之人,刀没有扎到自己的心头上,当然都不觉着疼,你们凭什么装作一副假惺惺的同情模样,叫我节哀?!” 他起初还笑,可很快,话声里的狂怒却似暴风飞舞,里头挟裹着许多锋利的刀子,会把人凌迟剁碎。 虽然早习惯了敏之这样变幻莫测的性子,但是这一次的情形又是不同。 阿弦噤声。 虞娘子在旁,面露焦急之色:“殿下……” 敏之不看她,忽然又用极淡的口吻道:“闭嘴。” 阿弦忙向着虞娘子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忽地也一笑:“这种滋味,我当然知道。” 敏之挑了挑眉,缓缓转头看向她。 阿弦不再说话,只是抬起双眼,平静地对上敏之的眼睛。 昔日老朱头的离去,对阿弦而言何止心头扎了刀子,如今想起,心头的千疮百孔仍森森然透着寒气,丝丝地疼。 她虽未言语,目光相对,敏之却已明白。 他复笑了笑:“是,我差点忘了。” 然后敏之缓慢地倾身坐起,他往前探身,双眼紧紧地盯着阿弦道:“那么,你告诉我,你的亲人去世之后,你有没有再次看见他?” 阿弦一怔。 敏之却已经捕捉到她眼中的那一丝诧异,有些泛白干裂的唇微微挑起,敏之道:“小十八,你不是在猜我的来意吗?我的来意就是这个,我想借你的这双眼睛,替我找一找我妹妹。” 阿弦如鲠在喉:“殿下……” 敏之淡瞥了眼旁边的虞娘子,道:“比如她,那夜在许敬宗府上,她见到的的确就是那个鬼女对不对?既然那时候你可以,那现在也可以!……我要见到阿月!” 阿弦摇头:“殿下,请恕我……” 不容她说完,敏之纵身跃起,揪住阿弦领口直拽过来。 “殿下!”虞娘子欲拦阻,却被他一掌拍开。 阿弦担心看去,下颌被敏之重重捏住。 他强令她转回头来。 原本过于明艳的脸此时狰狞如鬼,敏之磨牙吮齿般道:“让我见到她,我一定要见到她,不然……就杀了你!” 137.小时候 魏国夫人若不肯收敛且继续张扬的话,迟早会出事,关于这点,贺兰敏之早有预感。 只是他没想到,这预感这样快成真,迅若闪电让他猝不及防。 ——武媚从先帝后宫一名半被废的妃嫔,几度起落,成了如今几乎压倒了高宗的圣后,靠的可不是天赐的运气,而是过人的手腕。 不必说在后宫一家独大,就算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被她一双纤纤玉手轻易拉下马的,又有多少。 她之所以容高宗宠爱贺兰氏,就如敏之心中忖度的,一来因为她几乎独揽朝中大权,对于高宗自然也要用点笼络的手段,若是后宫里太“清苦”了,反而不美,所以索性让高宗任意胡闹去。 另一方面,贺兰氏之所以得宠,却也正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亲戚,对武后而言,既然要遂高宗的心意,选一个不知来历的妃嫔,还不如贺兰氏这样一个“自家人”。 当然,除了这些外,其实还有个原因,是敏之忽视的。 可正因为这种种,魏国夫人才恩宠一时。 但是贺兰氏毕竟年少,她哪里会想到这些,就算敏之明告诉她,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又怎会承认她所得种种全来源于武后的“恩赐”? 贺兰氏不屑于此,她更想听见且相信的话,恰恰是武三思说给她的那些。 谁又能知道,那些甜的像糖一样的言语,其实尽是夺人性命的剧毒。 那天抱着贺兰氏出宫,还未到丹凤门,敏之便晕厥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次日。 先前因他昏死过去,武后命人将他送回了周国公府。 御医又开了凝神安气有助于睡眠的药,命喂他喝了。 这半日,武惟良武怀运早被囚在禁军地牢,以丘神勣的办事之能,早就审问出了“真相”。 敏之心神恍惚,不顾杨尚劝说,仍是挣扎着来到大明宫。 殿内,武后将丘神勣所得真相同敏之说明。 武后道:“这两个畜生原本是想毒害我,却不料竟让阿月替我去了,我早跟陛下说过,阿月还那样年轻,宁肯是我才好。” “敏之,”她望着敏之叹道:“我的心,其实是同你一样的。” 敏之望着高高在上的武后,忽然道:“我想见见武惟良跟武怀运。” 武后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如今总算给阿月讨回公道,也能让她在天之灵瞑目了。你不必去见那两个畜生,我自会发落他们。” 敏之仍道:“我想亲自见一见他们。” 武后微微皱眉:“真相已得,何必再多此一举。你只需要好生保重自己,然后再料理阿月身后之事罢了。” 敏之听到“身后事”,诛心刺骨:“阿月,阿月在哪里?” 武后叹道:“毕竟陛下深宠阿月一场,如今她又替我而死,我已求请陛下,就以后妃之礼将她厚葬。如今停在永德殿里,你若想见我叫人带你去就是了。” “后妃”二字入耳,敏之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他张了张口,却又并未说什么。 敏之终究先跟随宦官去永德殿“见”了贺兰氏。 相比昨日的惨烈诀别,此时的魏国夫人因被人妙手整理过,面上血污消失无踪,妆容精致更胜从前,一身她素日最爱的刺绣牡丹锦衣,静静地躺在金丝楠棺木之中。 她脸上的神情这样娇美可爱,就好像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敏之心里竟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兴许妹子并没有死,只是在跟他玩笑,他试着连唤数声,等她睁开眼睛向着自己顽皮一笑。 但最终他等来的只有身后宦官担心地一声:“殿下您可好么?” 这一句打碎了他的幻想。 敏之暴怒回身:“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敏之一人,白幡白蜡,敏之看着看着,扶着棺木哭倒。 等敏之回神,再度再求要见武惟良武怀运之时,武后道:“从此你不必再提。这两人实在是我们家门之耻,先前我向陛下禀明实情后,陛下甚怒,便下令将那两人处死,以安抚阿月在天之灵了。” 敏之并不怎么诧异,只重复问道:“他们已经死了?” 武后道:“死了。死得其所。” 敏之垂眸:“姑母……真是好手段。” 武后瞥向他,不动声色道:“你说什么?” 敏之道:“这么快就问出真相,处死真凶,我只是钦佩,姑母这样做,阿月若是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武后才道:“这不过是身为家人应该做的。你总该知道,没有什么比阿月仍活着更好。” 敏之强笑,挤出的笑却仿佛拧出的黄连汁子:“您说的是。” 敏之拜别武后,摇摇摆摆往外。 正走间,身后有人叫道:“表哥!” 原来是太平公主追了出来,敏之却浑然不觉,仍是往前而行。 太平撵了过来:“表哥!”蓦地见他神不守舍,太平心中难受:“表哥,你不要太难过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能想到……” 敏之垂眸看着那稚嫩的脸,忽然打断她:“阿月……” 太平一怔,却又明白过来:“表哥,我、我是太平。” 敏之醒神,深看太平,目光闪烁。 忽然旁边有人道:“殿下,外面太热,您还是先回殿去吧。” 敏之这才留意原来在场还有一人,抬头看时,正是梁侯武三思,此时缓步走了过来,立在太平身旁。 太平道:“有什么妨碍的?” 武三思道:“先前皇后不是叮嘱过,叫你不要四处乱跑么?何况如今正是非常时候,且回去吧。” 太平听说“非常时候”,又看敏之:“表哥,你、你要节哀。” 敏之还未应声,太平低低一叹,转身而去。 剩下武三思跟敏之两人站在原地,敏之仍是一言未发,武三思看他一眼,便道:“周国公方才,可去看过魏国夫人了?” 敏之抬眸看向武三思,仍不答话。 武三思嗟叹道:“实在是太可惜了,豆蔻之年,却惨遭如此荼毒。” 敏之道:“是不是你。” 武三思道:“什么是不是我?” 敏之道:“武惟良武怀运所作所为,跟你有没有关系。” 武三思失笑:“周国公,不要忘乎所以胡乱咬人,这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他满面匪夷所思,又扫敏之道:“不过是天有不测风云罢了,只能说阿月的命不大好。” 武三思说罢,叹息着摇头,往前迈步出了宫门。 敏之在后看着他身形渐渐远去。 当初知道贺兰氏相助武三思脱罪后,敏之便觉此举不妥,简直像是东郭旧事。 但他自诩武三思不会有这样大胆,因此大意。 武惟良跟武怀运曾去登门拜访过武三思,这件事贺兰敏之是知道的。但武家这两人一心要留在京都,故而四处钻营,拉拢亲眷也是有的。 武家这两个兄弟粗莽无知,非止武后不待见,就连一些略有见识的武家族人也是宁肯疏远些,因此对敏之而言,这不过是两个一无是处不值一提的蠢货罢了。 敏之聪明一世,却万万想不到,他担心的贺兰氏的命运竟偏偏拿捏在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蠢材身上。 现在回头想想,二武去梁侯府之举,当然不再像是他先前想的那样单纯了。 他立在偌大大明宫中,举头四顾,再无可眷恋之人,一身皮囊亦如行尸走肉,恨不得就此随风灰飞湮灭。 且说武三思上了马车,回头看敏之仍在原处未动,武三思不由冷笑:“终于……你也有不能的时候了。” 声音里有一丝得意跟嘲笑。 对武三思而言,这一场局,机关算尽,终究不负这场心血。 至少……在皇后那边儿,他的地位俨然又牢固如常。 这一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而来的。 这要从袁恕己在梁侯府内查出种种证据,要进宫揭发的时候起。 武三思嗅觉何其领命,早就察觉不对,早飞跑进宫向武后求救。 然而长案背后的武后并不理会,对他声泪俱下的绝望表演视而不见。 就在武三思以为死定了的时候,武后道:“你知道袁恕己为什么明知你是我的侄子,却仍要迎难而上的原因吗?” 武三思心乱如麻,哪里还能想得明白。武后道:“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明目张胆地替你掩护。正相反,如果给我决定,我会……杀了你。” 武三思几乎瘫跌在地:“姑母、姑母救我!” 武后冷道:“所以你根本是求错了人了。在这宫里的确有个人能救你一命,但却不是我。” 武三思既惊又喜,忙询问是何人,武后却不紧不慢地拿了一份折子,随口道:“你可知道,想要脚踩两只船的人……最终下场会是如何?” 武三思一愣,幸而他还有一丝理智聪明:“姑母!我对您的心意天地可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呀。” 武后哼道:“我最烦听人指天誓日,蜜语甜言,那些太过动听的话里头往往藏着刀子跟毒。而我,只想看人之所为。” 武三思忙匍匐道:“姑母想要侄儿做什么?只管吩咐,我立刻……” 武后却敛了笑,淡淡道:“我索性给你写道诏书,贴到城门上去如何?” 武三思噤声,知道自己又问错了。 之前是因为被袁恕己逼急了,让武三思脑中一片混乱无法认真忖度,退出含元殿后他将武后方才的话仔仔细细统统想了一遍。 “宫里有个人”,“脚踩两只船”…… 武三思的确知道这宫里有个人能救自己,事实上,在他进宫求武后之前他已经有个一个隐隐约约地念头,倘若武后这边儿碰壁,那就索性—— 去找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最得高宗宠爱,她撒个娇,高宗十有八/九会应允。且武三思自诩跟魏国夫人之间关系不差,只要放得下身段儿,多说几句动听的话,那个小丫头未必不会听自己的。 但是同时武三思又怕,去求魏国夫人救命自然使得,让他忌惮的是,如果他贸然去求魏国夫人,从此会引发何等后果。这个“后果”的意思是……武后对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但现在武三思知道了。 ——“脚踩两只船”,就是武后给他的反应,脚踩两只船的人往往会掉下河淹死,武三思当然不想淹死。 所以他迅速给自己想好了往下要走的路:第一,求魏国夫人救命;第二,不能脚踩两只船,仍要坚定地站在武后这边儿。 因为没有人愿意有皇后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魏国夫人在她面前,稚嫩的简直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虽然经常撒泼,看似占了上风,但那是武后不愿跟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计较,可如果真的惹怒了她,终于让她忍无可忍了后…… 毕竟魏国夫人不是小孩子。 其实就算是小孩儿又如何,武三思觉着没什么能够挡在这位姑母皇后的跟前路上。 因此,魏国夫人就在一种懵懂无知的情形下,走进了一个早就注定好的圈套。 所有的挑拨只是让她更加娇纵轻敌,魏国夫人满怀欣喜地奔向武三思给她编造的美好的凤位,谁知一脚踩落,已是万丈悬崖。 车厢内,梁侯抱臂沉思。 当他猜到了武后已经彻底厌烦了贺兰氏之后,便在找寻机会,但是毕竟贺兰氏身后还有个高宗,更加还有个不好惹的贺兰敏之,故而武三思投鼠忌器。 谁知老天如此善解人意,就在他畏首畏尾之时,武惟良武怀运回到了京都。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刀杀人的机会了。 武三思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但是忽然他模模糊糊想到一个问题:武惟良跟武怀运在这个时候回到长安,是不是太过机缘巧合了?皇后召他们回来,当真是所谓“亲情”相关? 耳畔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武三思正胡思乱想,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所乘马车,但很快便知道不是。 他正要掀起车帘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朱雀大街上如此急速狂奔—— “彭!”一声巨响。 车厢猛烈地颠簸起来,单侧的轱辘飞起,车厢几乎侧翻出去。 武三思大叫一声,身不由己从车厢的这边儿滚跌到对面。 他本能地抱住头,叫道:“发生何事!” 车夫的声音惊恐地传来:“是周国公……”还未说完,就惨叫一声,杳无声息。 此时马儿仿佛受惊,越跑越快,武三思在车厢里颠来滚去,听车夫声气不对,心头一凉。 咬牙从车窗外看出去,却见果然在临近旁边儿,敏之赶着自家车驾,凌厉充满杀气的双眼却看向这边儿。 武三思不由叫道:“贺兰敏之,你疯了么?” 回答他的,是敏之将缰绳一拨,马鞭当空划过。 几匹马受惊,被迫往旁边凑来,几乎跟武三思拉扯的那两匹马擦肩并行了,两辆马车也挤在一起,车轮相接处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又有木柱断裂发出瘆人响动。 被贺兰敏之故意挤压撞击下,车逐渐向着旁侧的水渠逼近,有几次车轮擦着水渠边沿而过。 武三思起初不知他的用意,发现之后,忍不住尖叫起来! “贺兰敏之,住手!”武三思惊恐大叫,“你不要命了么?” 前头两匹马长嘶一声,原来前方有一棵榆树略微横斜出来,马儿扭身避开,但是马车却避无可避,直装而上! 武三思顿时从车后被撞得直飞往前!马车再也支撑不住,往旁边的水渠沟里翻跌下去。 早在两辆马车并行的时候,路上行人便已经纷纷避让围看,街头巡逻的衙门禁卫更是闻讯而来,见状大惊,纷纷聚拢。 贺兰敏之勒住马儿,往下俯看。 武三思随着残破的马车一并坠落沟渠,一时无声无息,半晌不见出现,不知死活。 敏之盯着看了许久,嘿嘿一笑,这才重新赶车去了。 那些禁军认得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哪里敢招惹,直到贺兰敏之去了,才纷纷地张罗抢救。 这一场惊魂,武三思伤了腿脚,脸上挂彩。 先前坠水,又惊又怕,又被水一冲,便闭过气去。 此事很快武后也知道了。 但在武三思诉说委屈之后,武后却似有息事宁人之意:“他原本就是那个无常性情,如今更加失了亲人,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幸而你命大无事,就不必再跟他计较了。” 武三思道:“但是、但是姑母,我觉着这次不止是无常任性这么简单,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疑心……” 武后抬眼。 虽未说话,武三思已噤若寒蝉。 武后却又垂眸:“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懂?” 武三思起初还有些失望,武后竟纵容贺兰敏之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他几乎要了自己性命,都如此轻描淡写地开脱放过。 直到武三思告退出殿,重又回味武后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时,方品出几分真正意思。 武三思挑眉:“难道说……” 他想笑又不敢,生怕自己笑的太早,但是不可否认,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心里舒泰。 偌大的长安城,每日都演绎着不同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正如敏之对阿弦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正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里两句,说的是亲戚伙伴们正在因为亲人的离开而仍觉悲伤,但其他不相干的众人却已经在开怀歌舞。 这数日,敏之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沉浸在痛苦跟愤怒之中无法自/拔。 他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更加愤怒就算贺兰氏身死,他仍无法毁天灭地,为她陪葬。 这种愤怒又促使悔恨加倍,扭曲咆哮,像是无形的毒蛇将他的身心几乎啃噬干净。 但是痛怒交加反复之后,所有的症结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就算他当真毁天灭地,贺兰氏也不可复生了。 直到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这才似乎举世苍白里看见了一丝光亮。 平康坊。 敏之擒住阿弦,恶狠狠地威胁,在他眼里心中看来,面前的人俨然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样狰狞狠恶的周国公,自是万人畏惧,但阿弦并不怕。 她只是倍觉伤郁而已。 阿弦道:“殿下,就算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仍然不能成事。” 敏之竟从她太过平静的反应里看出一丝悲伤,这一点悲伤就似千里之堤上一点溃口,几乎让他在瞬间全盘涣散。 敏之却仍咬牙道:“好,如果杀了你不能成事,那我就杀了她!” 他挥手指向虞娘子,然后又指着玄影,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它!还有……陈基,袁恕己……所有你牵挂着的人,是不是还不能成事?” 阿弦想不到敏之竟会说出这种话:“殿下!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敏之道:“说的对,我所不欲却偏偏给我遇上,那我就让世上所有人都跟我陪葬!” 阿弦当然知道这并非是周国公说说而已。 阿弦看他一眼,终于抬手按住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慢慢地将他推开。 敏之起初还不肯放。 阿弦道:“殿下,你这样我是没有办法找人的。” 敏之松手:“你、你答应了?”他惊而又笑,“快找,快找,阿月在哪里,在哪里?”转头四看,迫不及待。 虞娘子眼中担忧之色更浓,看向阿弦,阿弦向她一摇头,转身扫了一眼屋内屋外。 并无。 “我先前之所以不敢答应殿下,就是因为……一般而言,并不是我去找‘它们’,”阿弦深吸一口气,有些为难地解释,“多半是‘它们’来找我。” 敏之怔怔地看着她。阿弦道:“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到底能不能找到。” “当然能!”敏之叫起来,“阿月,阿月!你在哪里,你出来!” 他仰头大叫,似乎这样就能把贺兰氏召唤出来。 这一幕场景,当真又是可笑,又是可怕,又是可怜。 阿弦被迫随着贺兰敏之回到周国公府,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回了府,敏之寸步不离,时而东张西望打量,时而指点阿弦看某处询问有无,时而焦躁催促,时而又喃喃自语。 幸而阿弦是个心胸不比寻常的,且又素知敏之性情,又理解他当此之时……见怪不怪。 想当初朱伯出事,那会儿她的精神情形,又哪里比现在的敏之好上多少? 只是不管是从平康坊到周国公府,甚至将国公府转了个遍,阿弦都未曾看见有什么贺兰氏的踪影。 敏之已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怀疑道:“你到底能不能?” 阿弦不应声。敏之却又自打脸道:“你当然是能的!当然!” 周国公府的家奴下人们,见了敏之之时,都是一副噤若寒蝉之态,但阿弦不觉可怕,只觉可怜极了。 阿弦见敏之双眼之中全是血丝,好言相劝他去歇息。 正云绫也来劝慰,敏之对阿弦道:“不许你去,给我找到了再去。” 许是因阿弦在侧,敏之心神安稳几分,入内服药后沉沉睡去,但手兀自握着她的手腕。 云绫本想喊她悄悄出去,谁知敏之握的甚紧,丝毫不肯放松。 怕惊醒了他,只得放弃。 云绫小声问道:“之前殿下是在叫你找什么?” 阿弦道:“殿下是有些伤心过度,姐姐不必理会,只好生伺候就是了。” 云绫忧心不已,低低道:“我想不通,魏国夫人那样年轻,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无妄之灾。”云绫强打精神,“你且好生坐会儿,陪着走这半日必然累了,我去给你倒一盏茶。” 阿弦见敏之浑然无知地沉睡,便忙叫住云绫:“姐姐,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云绫道:“何事?” 阿弦却有些难以启齿:“周国公、他小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正在思忖如何开口,外头有人道:“夫人来了。” 两人停口,云绫往外迎了几步,果然见杨尚带了两个侍女而来,因贺兰氏之事,杨尚亦通身素服,越发显得超逸出尘。 杨尚道:“殿下怎么样了?” 云绫陪着入内道:“才服了药歇下。” 杨尚走到榻前看了半晌,目光落在阿弦身上:“你……是先前跟着殿下的人?后来听说你去了户部当差了,对么?” 阿弦拱手称是。 杨尚道:“殿下因魏国夫人之死,心神不宁,是否为难你了?” 阿弦摇头:“不曾。” 杨尚声音温和:“殿下的性情我是知道的,不管他做了什么,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弦道:“并不敢,殿下也并未做什么。” 杨尚扫过敏之紧握着阿弦腕子的手,看了一会儿,便靠坐过来,温柔握住敏之的手:“殿下,我在这里。” 连唤数声,敏之仿佛察觉,被杨尚握着手一抬,阿弦趁机脱身了。 杨尚并不忙离开,转头看着阿弦道:“有劳你了,等殿下调养一阵儿后,亲自谢你。”杨尚又对云绫道:“去送送十八子罢。” 云绫道:“可是殿下……” 杨尚不等她说完,柔柔地道:“这里有我呢,若殿下要怪也有我呢。” 云绫从命,陪着阿弦退了出来。 两人沿着廊下往外,云绫道:“我们这位夫人,看着甚好脾气,其实是个极有心计决断的。不过她这样自作主张也好,现在殿下神智不稳,若是对你有个三长两短岂非糟糕了。” 阿弦道:“周国公不会真的伤我,姐姐放心。” 云绫举手在她的头上抚过:“你呀,总是把人都想的那样好。对了,你方才想问我什么?” 阿弦期期艾艾:“也、也没什么,只是想问,殿下小时候……怎么样?跟魏国夫人小时候就很好么?” 云绫道:“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说起殿下小时候,那可真也是人见人爱的,因为生得太好,许多人一见他,还以为是个女娃儿呢,都要抱抱、亲亲他……” 阿弦“咕咚”咽了口唾沫,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花朵般的孩子,拼命挣扎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却毕竟逃脱不了。 偌大的一双手将他擒住,用力撕扯,露出底下柔嫩幼稚的小小身躯。 肮脏的嘴咧开,似乎是笑,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落下。 “放开我!”阿弦厉声大叫,举手在面前乱挥乱舞。 “怎么了?”惊慌失措,云绫眼睁睁地看着阿弦满面愤怒,对着面前虚空乱踢乱打。 她着急想上前拦住,却被阿弦打中,顿时捂着脸后退几步,矮身蹲了下去。 阿弦这才醒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忙上前扶着云绫:“姐姐怎么样?我、我不是有心的!” 云绫捂着脸,疼得眼里冒泪,听阿弦慌张,才勉强站起身来:“不碍事,没怎么样……” 阿弦见她脸颊上赫然肿了一块儿,越发慌了,连声道:“对不住!” 云绫一笑:“说了没事,倒是你,方才是怎么了?与其被你那样惊吓,不如多打我几下呢。” 阿弦皱眉想着方才所见,眼前似乎都是那孩子无助惊恐而满是绝望的眼神。 她的右眼也跟着灼热起来,心头鼓噪。 阿弦举手抓了抓眼睛:“我、我……” 她知道那个自己亲眼看见的无助的孩子,正是年幼的贺兰敏之。 她也清楚的知道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当初才上京都,被贺兰敏之为难的那一次,她隐约就曾看见过这样的场景。 现在这一次却更加清晰。 震惊,愤怒,甚至也有一丝那孩子当时清晰而浓烈的绝望。 但是……如何启齿。 崔府,内宅上房。 慈眉善目的崔老夫人斜倚在胡榻上,望着面前之人道:“我看你的确比先前瘦了好些,也有丫头说你饮食上很不留意,都是懒懒地,你婆婆还暗中高兴,以为你终于有了身孕了呢。” 烟年垂着头,竟无言以答。 崔老夫人笑了笑,道:“我这样的年纪,想吃的东西虽多,却克化不了了。你们这样年轻,可不要平白亏了自己,又不是荒年,家里的东西也都不缺,想吃什么就让厨下去做,务必要把身子养好,倘若再出上次宫里那样的事,可就无法可说了。” 烟年道:“是我一时失了检点,以后再不会了,请老太太勿要担忧。” 老夫人听她声音轻而无力,略觉心疼:“你是懂事的孩子,我向来放心。所以看你这个样儿,自也多怜惜你些。你就算是别叫我这个老家伙操心,也要自个儿多体恤自个儿才好,赶紧把身子保养起来,我可不喜欢这样病歪歪的模样。” “是。”烟年回答。 老夫人肃然又问:“对了,近来听说晔儿又忙的不着家?我睡得早,他又每每回来的晚,所以竟不知道究竟。” 烟年道:“您放心。他们部里虽然诸事繁忙,但一得闲夫君就会回来,他还常说因这缘故不能常给老夫人请安,心里愧疚的很,总嘱咐我多替他尽心呢。” 崔老夫人面露笑容:“我可不爱听这话,他若有这心意,也不必陪着我老婆子,只多陪着你才好。” 烟年忙道:“他也这样说过,只是毕竟为人臣,首要尽忠,这也是我的想法。” 老夫人叹了声:“你倒是总维护着他,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给他描补……”虽然烟年身子骨有些单薄不尽如人意,但胜在性情通透聪慧,样貌又极出色,很得老夫人喜欢。 老夫人停了停,试探问道:“烟年,晔儿的确也不是个爱风流的人,只怕性子太庄淡了些,你……偏也是一样的,当初你们成亲的时候,我跟你婆婆还喜欢呢,说正好儿两个投了契了,正好‘相敬如宾,夫唱妇随’……” 烟年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些。 老夫人眉心一皱:“今儿这里没人,索性我跟你说句实话,晔儿是不是哪里……愧对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教训他。” 烟年急起身道:“老夫人,当真没有。” 崔老夫人凝视着她:“我自己的孙儿,自己知道,我自认晔儿是个举世难得的,但是日子过的好不好,其实是会透出来的,从你脸上身上,我觉着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 烟年因近来少有进食,身子果然虚弱了,虽站在原地,却不禁微微摇晃。 崔老夫人唉声道:“你若不说,少不得我再详细盘问他去。” 烟年双膝一屈跪在地上:“老夫人,夫君委实是世间最好的,只是我、是我自己命贱福薄……”眼中的泪不由落了下来。 崔晔不管是人品,相貌,性情,家世,就算在达官显贵才子诗人层出不穷的长安,也算是首屈一指,正是金龟婿的最佳之选。 上品自是上品,一流也是一流。 但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上品一流”就适合自己。 崔老夫人听了这句,起初还不当什么,转念一想,突然心惊。 138.表白啦 崔老夫人毕竟久于世道,即刻从这极简单的一句话中听出弦外之音。 老夫人微睁双眼,看着烟年迟疑道:“你、莫非……”心里有个惊悚的想法,却无法形之于口。 她只能紧闭双唇,沉默而肃然地望着面前的孙媳妇。 当初在卢氏悄悄地向老夫人说起烟年的时候,崔老夫人立刻就想起了那个气质温柔相貌出色的女孩子。 因崔家跟卢家亲戚相关,逢年过节等卢烟年时不时地会随长辈前来拜见,但不管是站在哪里,或者跟多少大家闺秀同堂,烟年总会是最醒目的那个,就算她什么都没做。 起初崔老夫人听人提过卢家这姑娘从小儿就有才名的时候,还并不怎么喜欢,心想女孩儿不必过于才华出众,因但凡是身负才情者,心性未免会有些孤傲不群,不好相处。 可当老夫人亲见了卢烟年之后,才察觉这孩子果然是出身大家的女孩儿,待人之可亲周到,所见者无不称赞。 偏她又生得那个惹人怜惜的模样,且在老夫人跟前儿对答谈吐皆都极合心意。 崔老夫人一扫心头成见,向来也是赞不绝口。 所以当卢氏向老夫人提起要给崔晔求娶烟年之时,老夫人几乎毫无犹豫就一口答应了。 此刻室内,崔老夫人虽年高德劭见多识广,但此时却仍有些微微地心头跳乱。 这是她一眼就相中了的孩子,自诩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哪里,都是首屈一指无可比拟的。 事实证明烟年的确极好,自从嫁过来后,相助卢氏操持家务,家中各色都料理的井井有条,同妯娌亲戚等女眷也从来一团和气,再挑剔的亲眷都挑不出她的不好。 又因崔家世代为官,自少不了跟京城内官宦门第的相交。崔晔性情有些高冷,素来又不爱交际,跟许多府门的交击都是烟年在打理,又因她是这样的人品性格,那些官宦之家的太太姑娘们也都以跟她相交为荣,所以“贤内助”之称,当之无愧。 且再往远处说,宫中太平公主是那样刁钻令人头疼的性格,见了她却亲和一团,由此,委实不得不赞服烟年的行事为人。 两人都未开口的瞬间,空气似是凝窒。 蝉鸣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进来,高低起伏,是蝉们唱习惯了的调子,似显寻常。 但那尖利的一声声透耳传来,好像一根根针刺,扎的人毛骨悚然。 烟年站在原地,也觉着有长长细细地针从自己的皮肤刺进来,从两侧的太阳穴上扎进去,一直深深地到了脑仁中,于是所有的蝉唱都变成了尖利地惨叫。 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地顺着滑落,烟年无法承受,恍惚中叫了声:“老太太……” 但是崔老夫人并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崔老夫人叫道:“阿福,阿福。” 外头门口站着的贴身的老嬷进来:“您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道:“倒杯水,口渴了。” 卢烟年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一幕,似乎身将不存。 老夫人看她一眼:“给少夫人也调一杯。” “是。”嬷嬷极快地用温水调了些许蜜。 烟年上前接过来,奉给老夫人:“……您请用。”双手有些发抖,却竭力遏制。 崔老夫人并未伸手,望着她纤纤细细的双手,这才发现她的确是瘦的异常。 先前只觉着烟年消瘦憔悴,虽言语举止并不见大改,可总觉她精神上差些,所以当卢氏跟老夫人说是“有喜”之后,老夫人其实也忍不住惊喜了一下。 但是现在多意细看,触目惊心。 老夫人终于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地啜了口:“你也去喝。” 嬷嬷有将另一杯奉上给烟年,烟年接了过来,略沾了沾唇。 “大爷回来了没有?”老夫人忽然问那嬷嬷。 老嬷嬷看出她的心情好像不佳,陪笑道:“还没有呢,您可是有事?或许可以叫府里人去看看如今在哪里。” 崔老夫人眼神变幻,最终却又道:“不用了。” 她挥了挥手,那嬷嬷便自行又退了出去。 烟年已又将水杯放下,又后退了几步,仍是敛手站着。 老夫人仍觉口干心急,于是又慢慢地吃了一口,才缓过神来。 她抬眸重又看向烟年:“你方才说的话,我委实不爱听,什么叫‘命贱福薄’?当初你婆婆跟我说起你好、要迎娶你的时候,我还赞你气质大方,品貌皆是上上,何况卢家的女孩儿,就算是当王妃太子妃也是体体面面绝不输半分的,若是嫁到我们府里,也更是崔府之福,怎么到你嘴里,就说的这样不堪了。” 烟年垂着头,一声不响。 崔老夫人缓缓地又说道:“倘若这话是别人说出来的,我定要让人打烂了他的嘴,但是是你说的,我就当你是自谦,就也罢了,但是‘命贱福薄’四个字,以后我不想再听到。” 烟年垂手道:“是。” 崔老夫人抬头,深深呼吸,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人无完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有些太细了,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处,只是心太细的人忧心未免过盛,忧极伤身,虑极伤神,怪道最近你瘦的这样了,只怕是因为心里有事又没有人可商议的缘故。我们竟才发现,也的确是老糊涂了。” 烟年道:“老太太……” 老夫人想了会儿,却又道:“但你之所以不说,也是怕大人操心而已,毕竟是个顾大局的孩子。向来苦了你了。” “老太太,我……”烟年抬眸,意外而惊讶,她摇头轻声道:“您这样说,叫我如何自处。” 崔老夫人道:“何必说的这样,你是我的孙媳妇,我赞你不是应当的么?你也的确担得起。”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也是年轻过来的,当然也知道年青人的心思想法,毕竟也听过那些鸳鸯蝴蝶才子佳人的戏码……” 她笑了笑。 烟年却笑不出来。 老夫人含笑道:“那些多半都是编出来唬人的,毕竟现世的日子枯淡无味的,所以人都爱看爱听那些,图个新奇,但听过看过也就算了,总不能也因此移了心神歪了性情地去有样学样,毕竟人还活在现世之中,还是得过现世这平平淡淡实实在在的日子。这才是正理,这也才是千千万万现世之人的生存之道,你说是不是?” 烟年脸色雪白,眼中的泪泫然欲滴:“是。” 老夫人道:“我从来都赞你懂事,其实不该多嘴说这些,你心里自然也明白。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多虑自苦。好孩子,你过来。” 烟年勉强走到跟前儿,老夫人搁下杯子,握住她的手:“我把你当孙女儿般疼爱,你婆婆更是喜欢的不用说,不然就不会一定要你嫁给晔儿了,至于晔儿……他有不对的地方,我做主叫他改……” “不是,老太太,夫君很好……”烟年忍不住。 老夫人点头,把她的手握紧了几分,沉声道:“既然你说很好,我也就信了,——那么从此之后,我只想看到你们两口儿其乐融融,好好地把日子过起来,你觉着如何?” 烟年深深低头:“是。” 老夫人松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自言自语般叹道:“唉,大概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喜的缘故,等有了孩子,心思就全在孩子身上,一切自然而然地就大好了。” 匆匆忙忙地离开周国公府。 阿弦到底并没有把所见那一幕告诉云绫。 一来时过境迁,已经是多少年之前的旧事;二来现在国公府风雨飘摇,贺兰敏之暂顾眼下还不及呢,也不是说起的时候。 因被敏之耽搁了这半天,阿弦回到户部,已是过午将黄昏之时。 相识的同僚见了,彼此打个招呼,只当她出外差去了,并未多言。 阿弦一路溜回库中,正碰见一个小书吏,劈面笑道:“十八弟,你怎么来迟这许多,先前王主事来找档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气的骂了半晌才走了,你留神他明日寻你的晦气。” 阿弦吐吐舌头:“他要的是什么?” 那书吏说了个名儿,又笑:“你现在亡羊补牢许是晚了,对了,你因何下午没来?” 阿弦道:“我、我遇上一件急事绊住了脚。” 书吏去后。阿弦入内翻找主事要看的档册,此时日影昏黄照在窗纸上,整个书库静谧非常,只有蝉唱带着黄昏将至的燥热,不停地卷扑在窗纸上。 阿弦情急寻不得,正翻得满头大汗,身后一个声音道:“这个在南墙角儿最顶上。” 原来是黄书吏不知何时飘了出来,立在墙边儿默默地提醒。 阿弦笑道:“多谢。”跑到里头墙角儿,又挪了椅子过来,爬高了一看,果然见尘灰蛛网盖着书卷册子。 阿弦忙小心取了下来,又拿到外头拍打灰尘,夕照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红通通地一片,显得十分温暖。 黄书吏情不自禁地跟着飘到门侧,幽幽问道:“你今儿做什么去啦?我等了大半天呢。” 阿弦头也不回道:“以为你无所不知呢,怎么竟不知道这个?” 黄书吏抬头看看外头的天空,喃喃道:“唉,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呀。” 阿弦一怔,却忘了避开扬起的灰尘,顿时呛的咳嗽起来。 阿弦揉了揉鼻子眼睛:“这又是为什么?” 黄书吏摇头:“我忘了。” 阿弦挑了挑眉,抱着卷册往内,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忽地想起一件事:“上次……你怎么忽然不见了?” 黄书吏问道:“哪次?” 阿弦道:“就是我阿叔来的那次。” 黄书吏肃然道:“你说的是崔天官么?” “我还有几个阿叔?”阿弦把书册放在桌上,等明日好交给王主事,又思忖该如何将此事搪塞过去。 黄书吏却叹道:“天官身上有阳明之气,威压太重,不便靠近。” “嗯?” 刹那间阿弦想起,之前数次被鬼魂附身,一旦崔晔出现,那些鬼冥顽不灵者便会立刻灰飞湮灭,机灵些的就会远遁。 又想起孙思邈曾跟自己说过的话,阿弦眨眨眼:“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不过……” 眼前又出现在豳州雪谷初相遇的情形,阿弦问道:“那么……明王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是否是阿弦的错觉,当她说出“明王”二字之时,黄书吏的鬼影子竟往后飘了飘。 阿弦失笑:“噫,总不会说说就管用?” 黄书吏叹道:“日月神光为明,天官身上又有……”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道:“王气。” 阿弦愣了愣,心里忽然朦朦胧胧地浮现一个奇异的念头。 “王气?” 黄书吏却仿佛不愿多提此事,他飘动了两下,道:“我所感知有限,总之,对我等阴灵而言,天官比外头那太阳还叫人忌惮,所以但凡是鬼灵见了他、甚至嗅到他的气息都会心生恐惧速速远遁,免得受伤或者万劫不复。而你……” 阿弦回过神来:“我?我又怎么样?” 黄书吏嘿嘿地笑了两声,似有些不怀好意。 阿弦哼道:“到底怎么样?你只管笑个什么?” 黄书吏道:“你饿了的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阿弦一愣:“饿了?” 她对“吃”也算是极上心了,听黄书吏提起,竟精神抖擞,自然而然地跟着认真思考起来,“我饿了的话,要喝伯伯做的双全汤,还要吃胡麻饼,芝麻烤的酥脆里头裹着肉馅的那种……” 黄书吏目瞪口呆,不料她居然如数家珍地,身为一个鬼他几乎早忘了尘世的吃食是何味道,但听阿弦如此说,却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了好了。” 阿弦打住,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黄书吏才又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我等鬼灵而言,看见你,就像是饿了的人看见了……双全汤,胡麻饼一样。” 好似霹雳之声,阿弦张口结舌:“什么?” 黄书吏道:“总之,就像是看见天官会立即望风而逃一样,看见了你,则会望风而至。” 阿弦想到先前种种悲惨遭遇,悲愤交加:“我原来是你们眼里的食物?” 黄书吏认真思忖了一下儿道:“我只是说,对我们而言,你是不可抗拒的。看见了你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喜欢之感……” 阿弦忙摆手道:“这种亲近喜欢我宁可不要,都给你。” 黄书吏哈哈笑了起来,忽然道:“有人来了。” 阿弦还未问来者谁人,门口上人影一晃。 一名英武青年在门外,本来极冷肃的神色,看见她之时才面露喜色。 他极快地又打量一眼周围,见空空无他人,便挑了挑眉。 这来者竟是袁恕己。 阿弦放下卷册迎了几步:“少卿,您怎么来了?” 袁恕己将她通身上下扫了一遍:“是虞娘子派人去给我送信,说是周国公不知为何把你带走了,她担心有事,让我帮照看着。你怎么样?” “暂时无事了。”阿弦这才有些懊悔,先前离开国公府后该先回去告诉一声儿,白让虞娘子担心了。 原来之前贺兰敏之不由分说带了阿弦去了,虞娘子束手无策,思来想去,便出外拦了一名京兆府的相识巡差,让去大理寺报信。 袁恕己得了消息忙赶往周国公府,门上一问才知道阿弦已经离开了,因回平康坊顺道经过户部,便进来碰一碰运气,果然运气不错。 阿弦请袁恕己坐了:“要不要喝水?” “不必。”袁恕己又问贺兰敏之带走她是何意图。 阿弦也不瞒他,便将敏之心神大变一心要见贺兰氏之事说了。 两人说话间,黄书吏本远远地站着,不知何时便飘近在桌子边儿,全神贯注而听。 袁恕己听罢,道:“周国公现在这个样子,倒也可想而知,魏国夫人到底是他亲妹子。也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阿弦不语。 袁恕己咳嗽了声,左顾右盼:“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隐隐听见说话声音,你……总不会是又找了一个‘朋友’吧?” 阿弦正因敏之触动心事,听袁恕己这般说,才又失笑:“是啊。” 袁恕己睁大双眸:“真的有?”又仔细看了一眼周遭,叹道:“在哪里呢?在你跟前儿我就如睁眼的瞎子一样。” 阿弦看向他的右侧桌边儿,袁恕己顺着看过去,当然仍是空空虚无。 虽已有些“习惯”,但本能地还是隐隐汗毛倒竖。 他举手点了点彼处:“这里?” 阿弦点头。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不知这位是?” 阿弦道:“姓黄,是此处书吏。” 袁恕己“啊”了声:“原来还是你的前辈同僚。”又向着身侧拱手道:“黄先生好。” 沉吟中,阿弦忍不住捂着嘴笑。 袁恕己问道:“你笑什么?” 阿弦道:“黄先生向你见礼,还赞说少卿你英武非凡,一表人才。” 袁恕己笑道:“原来黄先生这样慧眼识人,失敬失敬。” 此时黄书吏坐在袁恕己旁侧的桌边儿,对阿弦道:“我也早听说这位袁少卿的威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阿弦忽然想到一件事,迟疑看了袁恕己一眼,便抬手在唇边遮住,倾身过去悄悄问黄书吏道:“他将来……也会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儿,你怎么不怕他呢?” 袁恕己在她对面儿,只见她鬼鬼祟祟地向着“虚空”邻座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是跟自己有关,他便问道:“说什么?什么怕不怕?” 阿弦仍是侧身,这会儿却是个倾听的模样了,一边听一边盯着他看,还时不时地点了点头,最后道:“原来如此。” 袁恕己被蒙在鼓里:“你在跟这位鬼先生议论我什么?” 探臂攥住阿弦的手,“快说,不许瞒着我。” 阿弦咳嗽了声:“先生说你……身上有一股杀气,不过还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忽然她一怔,往旁边又看了一眼。 袁恕己正在琢磨她先前那句话的意思,掌心蓦地成空,便又看向她:“怎么了?” 阿弦将手抽回,皱眉斜睨旁侧,神情有些古怪:“没什么。” 虽然袁恕己看不见,但毕竟阿弦能看见,两人之间多坐一个鬼,这感觉太过怪异。 袁恕己便道:“时候不早,我陪你回家去可好?” 阿弦道:“我今日迟到了,要再理一理册子才走。少卿不如先去。” 袁恕己才来,如何肯立刻离开:“那我再坐会儿陪一陪你。”他又看库中,“除了这位,你还有别的‘朋友’了么?” 阿弦正起身,闻言回头,无奈笑道:“黄先生已经走啦。” 袁恕己一愣,瞪向邻座:“走了?几时走的?” 阿弦笑道:“方才就走了。” “这鬼,怎地也不告别一声。”袁恕己哼道。 阿弦本想笑,却又一摇头,跑到里间儿去了。 袁恕己自己坐了会儿,眼睛却透过重重书架寻找阿弦的影子,最初还看见她不时地捧着一摞书,灵活地跑来窜去,像是一只忙着搬运所藏仓储之物的松鼠儿。 日色越发昏黄,库中光线更加暗淡,袁恕己渐渐看不清了,他不由站起身往内走去。 一重重地书架高高耸起,就像是一堵堵高墙,他一层一层地越过,一重一重地找寻却终究没有阿弦的影子。 他忍不住有些着急起来:“小弦子?” “啊……”声音从里头传来。 袁恕己心里有数,脚下加快往内,却见阿弦趴在高高地梯子上,正垫着脚尖儿伸展着身子,举手在整理最上头一层书册。 听见动静,她扭身回看:“少卿你进来干什么?” 有些旧了的梯子“嘎”地响了声,阿弦察觉,惊得一哆嗦,脚下一滑,待要站稳,“咔嚓”一声,不知哪里断裂了。 电光火石间,阿弦忙抓住书架,却反把几卷书给拨拉了下来,刹那间卷轴跟书册齐飞,蛛网同尘灰一色。 慌乱之间,阿弦更怕把书架也给带倒,咬牙松手,顺势纵身往后一跃,身子腾空。 以阿弦的轻身功夫,本会妥妥落地,然而一来书架之间地方狭窄,容不得她随意腾挪纵横,若不留神便会撞翻书架,二来事出仓促,脚下又没有可借力的地方。 因此就像是翅膀被困住的鸟儿般扑棱棱地随着书册坠落,只能借力提起稳住,幸而并不算太高,应不至于受伤。 将要坠地的瞬间,身体却被一双很结实的手臂抱住。 正两册书跟着坠下,眼见就要砸在对方头顶,阿弦及时举手一抄,将书卷握入手中:“好险!” 垂眸看时,正对上袁恕己凝视的眼神。 阿弦愣怔且有些意外,却又本能地笑道:“差点儿就跌着了。”她见袁恕己并没想把自己放下的意思,便双腿一挣,自从他臂弯间跃跳下地,手中还兀自举着那两卷书。 袁恕己喉头一动:“小弦子。” 阿弦正在打量满地坠落的凌乱书册,略觉懊恼。并未抬头看她,袁恕己又叫道:“小弦子。” 阿弦将抬头的功夫,袁恕己上前一步。 书道之间本就狭窄,两人又距离本不算远,这样一来几乎要贴在阿弦身上。 阿弦忙后退一步:“干吗?我听见了!” 袁恕己却又往前迈出,阿弦这才惊疑起来:“少卿?” “你的鬼朋友方才对你说了什么?”袁恕己低头看着她。 阿弦握紧手中那卷册:“你指的是什么?” 袁恕己道:“你着急将手抽回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对么?” “咕咚”,阿弦咽了一口唾沫。 袁恕己道:“怎么,不能跟我说吗?”她低着头,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瞧见那极长的睫毛玲珑地闪烁,像是一双可爱的翅膀。 阿弦垂着头,本能地觉着气氛有些诡异,现在这情形不对,很不对! 她呵呵干笑,脚下一转想要先跟他拉开距离。 袁恕己却探臂一拦,手掌抵在她身后的书架上。 阿弦蓦地止步,却突地矮身下蹲,“哧溜”往前窜出,竟从他的臂弯底下钻了出去。 袁恕己哑然失笑。 “我要干活,你不要捣乱。”阿弦丢下一句,脚步加快往外。 袁恕己回身,望着她极快离开,毕竟是相处了很久彼此熟悉的人,他看出阿弦背影里的惊慌失措。 微微昂首,袁恕己盯着那道身影,扬声道:“小弦子……你知道了对么?” 阿弦一愣,察觉他并没有追过来,才回头看他:“知道什么?” “我……”袁恕己道:“我喜欢你。” 这瞬间,就像是书库之中缓缓飘舞的灰尘都停止了。 “我喜欢”。 这三个字对阿弦而言其实并不陌生。 她喜欢的东西、人,都不算少。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美味的食物,喜欢玄影跟一切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也喜欢人,喜欢朱伯,喜欢高建,喜欢陈基——当然曾不止是喜欢,后来也还对崔晔说过——“我喜欢阿叔”。 一切好的东西,都会惹人喜爱,阿弦都喜欢。 所以这三个字她非常熟悉。 但是此刻,从袁恕己的口中说出来,意思却并不是阿弦所熟悉的那个意思了。 先前在桌边儿坐着的时候,他对她言笑晏晏,其实也并没有多说多做什么。 可就在阿弦身侧坐着的黄书吏却忽然笑道:“原来少卿也不似别人口中说来的那样冷血可怖,至少……对十八弟你是不同的。” 直到袁恕己握住阿弦的手,黄书吏打量他看着阿弦的眼神,笑吟吟道:“原来如此……他是喜欢你啊。” 这才是惊到阿弦让她蓦地抽手的原因。 没想到,就算没有听见阿弦跟黄书吏的对话,就凭这简单的一个动作……袁恕己居然也猜到了两人对话的真相。 日影黄昏。 轿子在崔府门口停下。 一道影子微微俯身出轿,崔晔往内而行之时,问来迎的家奴:“老太太是怎么了?” 家奴道:“听说犯了心口疼,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并没什么大碍,只是仔细调养、别叫生气动怒就是了。” 崔晔道:“怎么,老太太今日生过气?” 家奴一怔,继而陪笑道:“并没有,谁敢呢。” 崔晔道:“可见过些什么人?” 家奴沉默了会儿:“今日并没有外人来府里。” 崔晔不再往下追问。 进上房,室内外悄然无声,丫头入内禀告,过了会儿,烟年先行出来:“夫君回来了。” 崔晔点头:“老太太怎么了?” 烟年道:“老太太吃了药,才睡下,母亲交代说你就不必进去了。” 崔晔道:“现在好些了么?” 烟年点头。 崔晔又问:“是怎么忽然发了心口疼的?” 烟年还未回答,卢氏从内出来,吩咐烟年道:“你在这儿伺候了半天,且回去歇着,不然老太太知道了也会怪我。” 烟年这才答应着去了,卢氏又对崔晔道:“不必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自然差些,时不时会有各色儿小毛病。本不愿叫人去打扰你,只不过……回来了毕竟好些。” 崔晔道:“您说的是,是应当的。” 卢氏爱惜地打量着儿子,忽地发现他鬓边有一丝微白,忙仔细看了眼,竟果然是根白发。 又是惊悸,又且心酸,卢氏道:“虽然新升了官,不免忙碌,但也不必就搏命一样,你才好了多久?就忘了老神仙的叮嘱了?” 崔晔道:“母亲放心,我记得。” “你只记得却不照办又有何用?”卢氏皱眉。 崔晔道:“我先前离开京都一年,几乎物是人非,幸朝廷不弃,如今反升了职,自当尽心竭力,然而您不必担忧,我心里有数,断然不会叫母亲跟祖母为我再伤神流泪。” 卢氏听了这一句,眼里却有些湿润了:“你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可见你心里是有数的,那好,我便不多言了。”停了停又道:“今日回来的早些也好,正好儿多歇息歇息,这儿有我照看,你且先回去……多陪陪烟年是正经。” “儿子遵命。” 卢氏轻叹,回头看看室内,低声又说:“之前老太太见我怕的很,还笑着安慰我说,她还没亲眼看见长孙出生呢,是断然不舍得就这样去的……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崔晔眼睫一动,面不改色道:“是。” 退出上房,崔晔缓步往回,却见崔升正也往此处来。 “哥哥!”崔升便道:“哥哥,我听说老太太身子不适,不知怎么样了?” 崔晔隐约嗅到他身上有些酒气,止步问:“你哪里喝酒来?” 崔升咳嗽:“是先前在飞雪楼跟个朋友……” 崔晔淡淡道:“天还这样早就开始吃酒?又哪里结交了什么朋友?” 他虽并无任何疾言厉色之态,崔升却无端心慌,忙辩解道:“不是什么狐朋狗友,这人哥哥也认得的,是大理寺的袁少卿。” 上回崔晔给了崔升几颗牡丹种子,崔升特意跑去大慈恩寺找寻好友窥基和尚,若论起长安城里最擅长栽种牡丹的,并不是御苑里的匠人,而是各大寺院的僧人,这窥基不但是玄奘法师的高徒,更也是培植牡丹的高手,长安城的西河牡丹,除了宫中御苑跟梁侯府外,仅存的一棵便在大慈恩寺。 但对寻常的匠人而言,所有牡丹种子自都是一样的,看不出什么差别。但窥基乃是高人,一看便认得是西河牡丹,且西河牡丹之间因不同的培育方式跟水土不同而又有细微差异。 崔升得了消息,便回来禀告崔晔,又在崔晔授意之下告诉了袁恕己,有了这样名闻于世的高人之权威判断,那牡丹籽才成证据。 自此,袁恕己跟崔升也颇熟络了,且崔升虽跟崔晔乃是一母同胞,但崔升性情外泛,能说会笑,不像是崔晔一样性冷,也不像崔晔一样内敛城府,是以袁恕己自觉跟他倒是对了脾气。 崔晔却并不知此事,听崔升是跟袁恕己吃酒,有些意外。 崔升自顾自又说:“他像是哪里碰壁受屈了,才找我喝闷酒,我猜是因为之前梁侯那件事,他几乎赌上前程性命,谁知却似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换了谁谁也会意难平的。” 崔晔道:“好了,不必说了。” 崔升忙住嘴,崔晔略一忖度:“我已去看过老太太,她才服药睡下,不是大碍,你且不必去扰。” 顿了顿才道,“去陪你的朋友吧。” 崔升听他是放行之意,喜出望外,不由又多嘴说了句:“哥哥要不要同去?” 崔晔本正欲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又去了。 崔升话说出口其实立刻后悔,他虽然极敬重兄长,但崔晔的性情跟他不同,虽然跟袁恕己认得,但是若坐到一桌儿上……只怕他半口酒也不敢再喝,岂非无法尽兴?是以后悔。如今见崔晔并无此意,才松了口气,料想老夫人无碍,便才放心地转身出府。 且说崔晔回房,烟年早命底下准备了饭菜。 两人对坐吃了晚饭,席间仍是亮亮无语。 饭罢小憩片刻,因天热,崔晔又好洁,烟年深知其意,也早命人备好了水。 崔晔自去房中沐浴,正褪了外裳,要除去里衣,便听门口有异样响动。 他回头一看,却是烟年屏退了下人。 将衣衫略略掩起,崔晔沉声问道:“夫人这是何故?” 烟年徐步走近,垂头柔声道:“该我伺候夫君。” 崔晔道:“这种粗活不该劳动夫人。” 烟年问道:“夫君是嫌弃我吗?” 一刻沉默,崔晔道:“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烟年走上前:“既不嫌弃,就该我侍奉夫君。”她缓缓抬手,握住崔晔的衣领。 崔晔不动,垂眸望着她,见烟年发髻斜挽,身着单薄素衣,无端比之先前所见那样庄重肃然的打扮多了几分妩媚。 素手已将他的衣衫褪到肩头,崔晔握住烟年的手。 烟年一抖,却并未动。 但她左手的袖子顺着滑下,露出底下皓腕。 崔晔默默地将她的手一翻,那两道甚是醒目的伤痕便在眼前。 烟年自也看见,顿觉窘伤,试着挣扎想要藏起来,却纹丝不能动。 “夫君……”她哀求般轻唤。 崔晔道:“我从未嫌弃过你,但我不想你嫌弃我。更不想你犯下比自伤更痛苦的错。” 烟年失声叫道:“我、我从未嫌弃过您!” 崔晔松开她的手:“但你喜欢的人也并不是我。” 如此简单而明了,如同一支利箭射出。 烟年胸口起伏,终于她咬唇道:“可我已嫁了您,你才是我的夫君。” 崔晔笑了笑,然后他说:“我也可以不是。” 139.八卦鬼 ——“我也可以不是。” 淡淡的一声,却让烟年陡然怔住。 柳眉微蹙,烟年望着面前之人:“夫君……这话何意?” 崔晔后退,细纱的屏风上是后人临摹顾恺之《洛神赋》,宫车之中美人皎然而坐,回眸凝视,眷恋不舍。 他的目光描绘过宫车上上飘飘的絩带,旗帜招展的方向,车中人凝视的方向……刹那间竟竟从这样一幅图里竟看出千丝万缕的情意。 崔晔轻声道:“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这四句正是出自曹植的《洛神赋》,烟年也深知其中意思,这几句中洛神心情徘徊犹豫,这种境遇,却跟现在他们两人的情形有些“不谋而合”。 ——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后面两句则是: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偏偏崔晔低低道:“若将飞而未翔,声哀厉而弥长……这说的像不像是夫人?” 烟年无话可说。 但烟年倘若是洛神,那谁是曹植曹子建? ——这世间现成就有个才比子建无人能及者。 崔晔的眼神中有一刹那的惘然,然后又恢复原本的淡然皎然。 崔晔不再看烟年,他转过身,语气平静说道:“虽然有些艰难,但我会尽快解决,也让夫人尽快得以解脱。” 烟年摇头:“我不懂。” 崔晔轻笑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夫人聪慧,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烟年虽说不懂,但听见这句之时,却并不见如何惊异,只默默地问道:“原来夫君是想休妻么?” “是和离。”崔晔摇头道,“不管如何,我会尽量,绝不会影响到卢家跟崔家。” 烟年先前之所以屡次忍而不宣,最大的原因自也是要照赖卢家跟崔家的大局。 毕竟同为五姓之中,家族的联姻绝非儿戏,而联姻也绝不仅仅是儿女之事这样简单,而是关乎两家的名望,根基,声势。 可以说……除非是生离死别,或者万不得已,否则绝无任何理由可以动摇。 烟年道:“夫君已经想好了?” 崔晔听她语气也似平淡,便走到屏风之后,举手在水里试了一试,仍旧温热。 “是,”崔晔道:“想来这般无论对夫人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原本并没有就想走到这一步的。 就算发现烟年心中另有他人影子,在深思熟虑之后,仍是想维持现状……直到看见烟年自残的那一幕。 那伤痕何止是划在她的手腕上,更是在他心上。 崔晔可以当烟年的牵绊不存在,毕竟以烟年的为人,绝不至于当真作出红杏出墙的不轨之举,何况卢照邻身患绝症且已远离长安…… 但是在看见那两道伤痕的时候,崔晔也看清了烟年的心,她虽看似好端端地在崔府里,她的心意却早已坚决。 就如武后所说的一样:太过聪明的人,往往就越容易执着地钻进牛角尖中,九死不悔。 对武后而言,要驯服烈马,需要皮鞭,铁锥跟匕首。 武后的确也做到了。 但崔晔知道,武后并未提及的是,当初太宗对她这种回答的反应。 太宗并不喜武后这种铁腕狠辣作风,正如崔晔也对这种做法心生警悚而非苟同一样。 在武后眼中,烈马同“九死不悔的聪明人”或许都是同一种类,都可以用“皮鞭,铁锥跟匕首”来选择对待。 但崔晔知道,他不能……这样做。 烟年后退,终于挨在桌边儿缓缓落座。 崔晔回头,隔着屏风看去,屏风上的洛神图便在眼前浮动起来,朦朦胧胧,如真如幻。 绢纱后面烟年的脸也隐隐约约,看来果然就像是那已经乘龙而去归了九天的洛神。 只可惜他并非穷追不舍屡屡回头的曹子建,曹子建早就另有其人。 崔晔道:“我知道纪王向来倾慕你之才情,殿下又是个颇通文墨之人,想必定会同你很想投契。” 隔着这一层纱,崔晔看见烟年往这边儿看了一眼。 她轻轻说道:“原来夫君……已经给我想好了人家。” 崔晔一笑:“若夫人心中另有打算,自是更好。” 烟年也笑了笑:“我诚然还有更好的打算。” 突如其来的沉默,两个人僵持似的,谁也没有先开口。 忽然烟年道:“夫君指的那人,我其实早就想跟你一说。” 崔晔不答。 烟年也并不看他,道:“原先不便说这些话,但现在想也没什么了。” 她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也看着那影影绰绰的屏风:“夫君虽无所不知,但这些还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好。我同他之间,就连碰面过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 崔晔皱眉,他很想告诉烟年,他并没有兴趣听这些。 原先曾告诉过烟年,只要她不会辜负,那么过去的事他不会追究,不管是什么都跟他无关。 现在既然决心已下,那些事……更加跟他毫无关系了。 本来几次想阻止她说下去,但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压住了他将冲口而出的话。 只有烟年的声音,有些温和地响起: 她道:“十三岁那年,我跟姊妹们一块儿作诗,众人都赞我的诗好,我虽不以为然,心里难免得意,那会儿他正在府里做客,便批了几句,那时我不懂事,受了挫折,心里只觉着此人十分可厌,竟敢挑人的不是。” 但是年纪渐大后,越发知道了卢照邻的名头,再看他的诗,想起当日品评之语,竟是字字真知灼见,不由脸热羞赧。 由此,也对他心生敬仰,故而但凡是他的诗,烟年皆信手拈来,烂熟于心,可越是读的多,心里的喜欢跟仰慕便一寸寸累积。 “那几年期间虽见了几次,但都极少说话,只偶尔听过几次他同人谈诗论赋,” 原本温和平淡的声音里,似多了一缕很但的喜欢:“他不必多说什么,但说的每一句都甚是契合我的心意,有时候他还未说出,我心里已经懂了,而每每我心里想的事,还未出口,他已经了然。” 崔晔听到这里,忽然一阵心惊。 他忍不住转头又看向这个女子,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的惊异——并不是因为烟年心里这般倾慕喜欢一个人,而是……世间竟有这种情感。 却并不属于他,不属于本该是跟他如此情深的这人。 烟年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明知是不可能的,但是无可否认,我很钦慕他,可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表达,自诩他也是不知道的。后来嫁了过来,更加不大有机会见到,只那两次他来府里拜会老太太,以及我回家去偶然撞见过一回,他对我行了礼道好,我向他还礼,如此而已。” 两人的相见十分平常,只有当眼神相对的时候,才似能察觉彼此平淡的面目底下,相似的灵魂。 渐渐地再翻到他的诗集,从那看似隐晦的字里行间,知道幽忧子仍旧知己一般,所思所感仍是同她心有灵犀似的。 他的每一首诗她都似刻在心头一样倒背如流。 同时烟年也窥知,他将一种难以名状的牵念之情写在了诗中。 那些诗章,世人虽都朗朗上口争相诵读,却不知其真意如何。 连烟年也未敢确信。 在崔晔“殒命”羁縻州之后,烟年彷徨失措,回府暂歇。 “他来见我,劝我节哀。”慢慢地以手托腮,烟年的双眸朦胧,凝视着虚空:“他说你未必有事。但……” 那时候纪王已有意于她,暗中传信,卢氏亦知晓此事。 但烟年心不在皇室,是以竟坚决不肯。 卢氏只当她对崔晔一往情深,殊不知对烟年而言,若不是某一个人,其他的都是错。 崔晔见她停顿,不由问道:“但是如何?” 烟年道:“但他问我,若你当真不幸,我要不要跟他同去。” 烟年微微一笑,手扶着额角,眼中的泪却扑簌簌坠落。 崔晔道:“夫人如何回答?” 烟年摇头。 她原本未敢奢望,忽然间听得这样的言语,就像是头顶轰雷,还分不清是惊是喜,欲去欲留。 来不及仔细分辨回答卢照邻,崔府就已经去了人,说崔晔“回来”了! 烟年道:“那天家里传来消息,说你回来了,我便知道此生再无别的道理。” 谁知在飞雪楼上,卢照邻一时情不自禁的《长安古意》,那引人注目的四句之中,偏偏嵌了烟年的名字。 长安城千千万万百姓、达官显贵都懵懂不觉,唱“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又怎知道这里头掩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而烟年在第一次听说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心头通明。 同时她又有一种深深地悚惧,她知道此事怕是藏不住的 后来卢照邻因此诗入狱,烟年情急之下,便请崔晔相助。 虽有惊无险放了出来,那一身的病却也由此而起,因此细寻这其中的种种纠葛,实在是无法可说。 ——直到此刻崔晔才发现,兴许不该怪烟年。 他跟烟年两个本就非一路之人,或许,只是或许,若没有卢照邻的存在,他们两人至少也会相敬如宾平淡一生,毫无破绽。 但在这世间,总有那么两个灵魂,是彼此相应而生的。 崔晔看着肩头颤抖不休,似哭似笑的烟年,忽然道:“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烟年眼中流露惊异之色。 隔着屏风,崔晔似笑:“我本以为这一首诗是他送给阿弦的……原来竟不是。” 那天崔晔前去相送卢照邻,阿弦亦追出城,这四句正是崔晔从她所持的卷轴上所见。 当时还觉着卢照邻对阿弦倒也颇为“深情”了,只是后面两句未免有些凄惶。 此刻看着这般的烟年,心里却竟“无师自通”了。 “一分手,怜无声”,他哪里是给阿弦的。 这夜,阿弦回到平康坊。 同虞娘子说起今日去国公府所经历种种,叫她放心。 虞娘子道:“殿下虽然向来荒唐不羁,但今日的情形实在大非寻常,我生恐有什么不妥,想到少卿素来是极好的,便找了人去报信,少卿可找到你了?” 阿弦听提起袁恕己来,有些不自在:“找到了。”转身就要回房。 虞娘子一把拉住:“倒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是没了法子才想到他,实则心里也怕连累了他,毕竟殿下那个性子,发作起来是六亲不认的,难得少卿肯答应,到底详细如何?” 阿弦只得说道:“放心,并没什么事,他是去户部找到我的。没跟周国公冲突。” 虞娘子这才念了一声“佛”:“这倒也罢了。” 阿弦瞥她一眼:“姐姐,以后若有事,不要再烦劳袁少卿啦。” 虞娘子道:“这又是怎么?” 阿弦道:“人家堂堂大理寺大官儿,不好去搅扰,何况总劳动他,给别人看见了不免会嚼舌闲话。” “又有什么舌头可嚼的?”虞娘子问道。 阿弦道:“多着呢,比如说我抱大腿之类。” 虞娘子笑道:“谁若是想抱只管让他们抱去,只怕腿抱不着反被狠狠地踢一脚,袁少卿也不是见谁都对他好的。” 阿弦只觉耳朵生刺:“罢了罢了,总之不可总是麻烦人家。” 虞娘子狐疑:“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阿弦忙道:“没有没有。” 虞娘子半信半疑看了她片刻,终于道:“那好吧,你自个儿说,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我不找袁少卿,却要找谁救火?” 阿弦本来立刻就想说“阿叔”,但偏自觉两人正闹“别扭”,上次崔晔去户部找她她还不理呢,怎好觍颜麻烦。 可是长安除了崔晔,另外跟她相识的不过是陈基了,更沾手不得。 至于许圉师,那是个老好人,又是上峰的上峰,也不好去烦扰。 阿弦一时还真想不到,只得道:“怎么总盼着我有什么急事?我好着呢。”不等虞娘子再说,阿弦哧溜钻进里屋。 她掏出崔晔手书的那《存神炼气铭》,从头到尾又联了一遍,才倒头睡下。 ——“陛下……陛下!” 一个脆嫩的声音急切地呼唤,像是找不到人了。 循声而去,越过深深森然的宫阙长道,直直地闯入寝殿。 两侧的烛火随风幽幽闪动。那影子却着急地往里飘去:“陛下,您在哪里?” 一身精致宫装打扮的魏国夫人飘过长廊,左顾右盼,她试着去摇醒那旁边侍立的宫女,那宫女却在半梦半醒中冷地打了个寒噤,又缩了缩脖子,如此而已。 魏国夫人无助地叫道:“陛下!回答我呀?” 终于她找到一个方向,极快地掠了过去。 内殿,高宗李治卧在榻上,合眸而睡,魏国夫人上前扑了过去:“陛下,快醒醒。” 高宗纹丝不动,魏国夫人扑在他的身上哭道:“陛下,有人要害我,你怎么还在睡?” 她又哭又叫,还试图将高宗拉起来,对方却并不理会。 魏国夫人垂泪道:“陛下,你怎么不理我了。”她跪在榻前,梨花带雨:“皇后要害死我,陛下是要见死不救么?” 她哭了半晌,忽然若有所觉。 魏国夫人回过身,直直地盯着阿弦:“是你吗?你能看见我吗?” 榻上,阿弦猛地打了个哆嗦,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蹭蹭倒退,背抵在墙上。 旁边玄影受惊,猛地跳起来,前爪搭在榻上。 阿弦忙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想到方才梦中所见、以及最后魏国夫人那有些惊悚地回头直视,心兀自怦怦乱跳。 她在梦中看见魏国夫人的鬼魂游走在深宫,还试图唤醒高宗,但贺兰氏好像也发现了她? 这个梦境已经超越了诡奇的程度。 清晨起身,草草吃了早饭,阿弦仍回户部。 果然王主事一早便到,问起昨日阿弦因何缺席,阿弦便编造了个理由,不敢便说是给周国公揪了去。 才回库房,黄书吏飘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十八弟,昨日怎么样了?” 阿弦道:“什么怎么样?” 黄书吏笑道:“不要瞒我,昨日我听见袁少卿说喜欢你,难道你竟无动于衷。” 阿弦道:“你怎么这样可耻,偷听别人说话。” 黄书吏摇头晃脑道:“这个怎么是偷听,读书人做的事,叫做窃听。” 阿弦嗤之以鼻。 黄书吏却又笑问:“我说袁少卿是不错的,难道你叫人家碰了一鼻子灰去了?” 阿弦被他一再追问,想到昨日的情形,心有余悸。 就在发现袁恕己早知道她是女孩儿后,有些感觉就变了。 比如在此之前,如果袁恕己会握住她的手或者揉揉她的头,阿弦都会随他为之,因觉着彼此打打闹闹地无伤大雅。 当初在豳州桐县的时候,一个衙门里的公差们还会经常如此呢,好的时候嬉笑打闹,不好的时候吵得脸红脖子粗,彼此过招切磋的时候也有。 故而这对阿弦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今日得了黄书吏的提醒,又回顾袁恕己往日对自己的种种,阿弦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袁恕己……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些? 就在阿弦从梯子上掉下来,他抱住她不放之时,阿弦确信有什么不对了。 在他双目灼灼靠近之时,她的心中已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逃之夭夭,这种情况实在是陌生且又有一丝尴尬,阿弦有些无法应付。 但袁恕己将她的退路都封死了。 “我喜欢你。” 他竟是怎么说出来的。她虽然的确是个女儿身,但心里从来当自己是个男孩儿,除了偶尔跟陈基相处之时会有些许女孩子的自觉,对其他人从来一视同仁。 尤其是袁恕己,最初她可是以小下属的身份跟随,一开始袁恕己对她也不算很好,只是日久天长地才彼此信任,但……绝不是这种。 汗毛倒竖的感觉,阿弦瞪了袁恕己片刻,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喜欢少卿,喜欢阿叔,这……这有什么可稀奇,不必说出来。” 她并没有给袁恕己补充解释的机会,已经离弦之箭般窜出了库房。 见黄书吏只管打听,阿弦道:“你真是个八卦之鬼,又问我做什么,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在场看着。” 黄书吏道:“我哪能那样失礼?” 阿弦白了他一眼,入内整理档册,黄书吏却始终跟在身后。 两人闲话片刻,阿弦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日你说你不能离开这书库,也不知原因?” 黄书吏道:“正是。” 阿弦道:“那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书库?单单地就在这里,而非什么别的地方?” 黄书吏语塞,片刻道:“我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事,大概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阿弦虽问的是他,心里却想的另一件事,沉吟道:“若是人不幸离世,而鬼魂不知道自己已死的话,那么……好像可以猜到魏国夫人的栖身之地了。” 昨日贺兰拼了命也要带她出来,一无所获。 今日也不知如何。 阿弦因想通了魏国夫人这一节,不忍憋在心里,只是若去相助贺兰,这边儿的库房营生也都要撇下了,才挨了一顿骂,若变本加厉再来一次,只怕不妥。 何况如果告诉了贺兰,以他的性格,或许要立即进宫又怎么说……皇宫对阿弦来说到底算是禁忌,非到万不得已不愿踏足。 上次幸而崔晔在场,若是赶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冒出了萧淑妃般的厉鬼,那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怕什么便来什么,阿弦正打定主意,外头周国公府就派了人来,还是跟阿弦昔日相识的。 家奴慌道:“殿下醒了后,就吵嚷着要见你,还跟夫人大吵了一架呢,十八弟,快随我们走一趟,迟了的话家里头只怕鸡犬不宁,鸡飞狗跳了。” 当下忙拉着阿弦往外,正王主事经过,见状又惊又怒,跑过来喝问。 周国公府的人哪里是吃素的,便道:“什么人,也敢拦着我们殿下请人!” 阿弦见王主事脸色发黑,忙将两位劝止,又对主事解释道:“是周国公府上有紧急要事,回来后再向您请罪。” 原来昨儿贺兰敏之喝了药,昏沉睡到今日方醒,他兀自惦记着那件头等大事,自先问阿弦何在,得知被遣了回家后大怒。 杨尚道:“殿下,这会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您的一言一行要格外注意,先前把梁侯府的马车给撞翻,几乎惹出□□烦,若非陛下宽宏,这会儿哪还容得您,休要再生事端了!” 敏之冷笑道:“什么风雨飘摇,一言一行的,我只恨没有将他撞死。”说着不理杨尚,即刻命人传阿弦前来。 阿弦被众人簇拥进府,入内参见敏之。 敏之并不啰嗦,指着她道:“小十八,昨儿我叫你做的你可没干成,今日怎么说?” 阿弦的眼前又出现贺兰氏懵懂悲伤的脸,无助地叫着高宗,偏后者都不知她的存在。 丹凤门口。 宫中的侍卫见周国公贺兰敏之一身素服急急而来,各自凛然。 只是却都不敢得罪,一个个低头垂首,恭送贺兰敏之入了大明宫。 里头的宦官们见状,早一步步冲进去报信。 敏之领着阿弦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蓬莱宫。 阿弦本来有些担心会跟皇帝陛下碰面,但这数日因为魏国夫人的死,高宗略受惊吓,又怕触景伤神,便暂时搬离殿中只静静地保养。 倒是省了些麻烦。 敏之领着阿弦而行,今日的他比昨日多了冷静沉稳,叫了个小太监来,且走且吩咐说:“我有要紧的事要见陛下,待会儿再去拜见皇后娘娘,你去看看娘娘在何处,将我的话报上。” 眼见蓬莱宫在望,敏之望着殿门口,喃喃道:“小十八,不管看见了什么,一定都要告诉我。” 阿弦起初还不确定,虽然在梦中见到贺兰氏的鬼魂徘徊在宫中,又从黄书吏那里听说死去的魂灵多半会在原地逗留,所以才陪着敏之过来一探究竟。 不过今日只有敏之在身旁,她心里其实也略有些慌张,如果只是贺兰氏就罢了,最怕的是再出一个萧淑妃那样儿的,都不知如何应付。 两人各怀心事,进了蓬莱宫。 敏之先是四处凝望,虽知道不可能,仍是徒劳地找寻,最后却将目光投向阿弦。 这是他最后跟唯一的希望了。 阿弦从外到里走了一遍,也并未发现贺兰氏的影子。 正在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在眼前的那张桌子上,忽然围坐了三个人。 分别是武惟良,武怀运,以及……正在巧笑倩兮的魏国夫人贺兰氏。 阿弦看呆了。 敏之立即发现异常:“是不是妹妹?”他着急地握住阿弦的手臂。 阿弦顾不得回答他,只是盯着眼前的场景,见三人互相寒暄,武氏兄弟奉上食物,阿弦望着那名贵的宫中糕点,几乎忍不住叫道:“别吃!” 贺兰氏却一无所知,仍是喜滋滋地。 毫不意外地,贺兰氏口喷鲜血,往后倒下。 阿弦忍不住捂住双眼,不敢再看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对上的是贺兰敏之审视的眼神:“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阿弦惊魂未定:“我看见了……案发那日的情形。” 贺兰敏之愣怔,继而忙问:“真的是武惟良武怀运毒死的妹妹吗?” 阿弦小声道:“我看他们热络地奉酒食给夫人了……” 敏之苦苦一笑。 阿弦道:“殿下,您为什么想要再见到魏国夫人?” 敏之奇怪地看她一眼,他的双眼仍是涂描过的红:“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阿弦正也苦笑,眼前那倒地的贺兰氏忽然慢慢站起来,她看看身上,忽然又抬头叫道:“陛下,陛下!” 阿弦看愣了,不知是人是幻。 敏之察觉异样:“又怎么了?” 阿弦无法回答,只是跟随贺兰氏往内。 一切仿佛是昨夜梦中重现,只不过这次高宗不在,阿弦看着贺兰氏左冲右突,甚是绝望,忍不住道:“你找陛下做什么?” 贺兰氏正要再往内殿翻一遍,闻言回头。 目光相对,阿弦道:“是,我能看见。” 贺兰氏呆呆地看着她,忽然飘近过来:“十八子,能看见我?” 阿弦点头,贺兰氏看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太好了,我找不到陛下了,你帮我找一找。” 这会儿敏之在旁,双眸圆睁:“你在说什么?是跟妹妹说话么?” 阿弦道:“是。” 未曾找到的时候,敏之千方百计也要寻到,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反而迟疑了。 阿弦道:“您怎么了?” 敏之喃喃:“我不知道,也许,我是不敢见到她。” 两人说话之时,贺兰氏便打量敏之,道:“哥哥怎么不理我,难道还在生我的气?” 阿弦心惊,就将这话转述给敏之。 敏之听罢,双眼越发红了,忙叫道:“没有!我没有!” 贺兰氏得意道:“我也觉着兄妹无隔夜之仇,哥哥你放心,等我当了皇后,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啦。” 阿弦不言语。 敏之催促道:“你怎么不说了?妹妹说什么?” 阿弦见左右并无闲人,便小声地又说了一遍。 敏之脸色雪白,倒退回去。 贺兰氏却欢天喜地道:“陛下呢?快帮我找陛下。” 阿弦道:“夫人……” 贺兰氏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快点找到陛下,你是哥哥身边的人,我自亏待不了你。” 阿弦深吸一口气,望着这“鬼”娇艳的脸孔,竟无法开口?! 直到敏之道:“她想干什么?她、她在说什么?” 阿弦盯着他的衣角:“夫人说云绫姐姐偷懒,殿下的衣裳都弄得不成样子了,进宫也不知换一换。” 敏之想笑,眼中的泪却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此时贺兰氏因找不到高宗,便怒发道:“武媚,是不是你把陛下藏起来了?你给我出来!” 阿弦低低道:“夫人。” 贺兰氏道:“你只管叫嚷什么?” 阿弦道:“夫人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吗?”她指向那张桌子。 贺兰氏诧异回头,看见了阿弦先前所见的那一幕:那个“自己”毒发倒在敏之怀中。 伸手在自己嘴角一抹,手上鲜血淋漓。 贺兰氏踉跄倒退:“我死了?不,这不可能!”随着她所见不同,眼前的场景也随之不同,不再像是之前一样生机勃勃,反而显得有几分万物肃杀。 甚至连敏之也察觉殿内的气息同方才不一样了。 “妹妹……”敏之喃喃。 贺兰氏忽然叫道:“是武媚,是武媚!” 阿弦道:“夫人,你在说什么?” 贺兰氏一边咳血,一边大叫:“是武媚娘她一手策划的,是她害我死的,我要告诉陛下去,让陛下为我做主!” 敏之问道:“妹妹在说什么?” 阿弦后退一步又站住,却不回答。 “陛下,可是我找不到陛下,”贺兰氏茫然站住,最后她转头看向敏之:“哥哥,我现在才知道,我想得到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敏之盯着阿弦,着急问道:“怎么,发生了何事?” 他左冲右突,张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在他周围明明并无阻碍,可对他而言,却好像是一张看不见也碰不着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因为无形,便更加牢不可破。 贺兰氏长叹一声,往门口方向而去。 “妹妹!”敏之仍在徒劳地想要找到什么。 直到阿弦道:“殿下,她已经走了。” 离开大明宫后,阿弦精疲力竭,也不顾敏之正在旁边,靠在车壁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敏之垂头抱臂靠在车厢旁边,一声不响。 谁知正睡着,就听有声音道:“可是真的?” 另一个道:“谁说不真,这崔府最近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为何总是屡屡出事?” 阿弦听所是崔府,早情不自禁睁开眼伸了脖子,又探头不耻下问:“敢问崔府是什么事?” 路边上那闲话的两人先是被吓了一跳:“方才听说崔家的少夫人病重了,听人说是个什么不治之症!” 另一个道:“先是传说崔侍郎遇伏身亡,后来好不容易顺顺利利回京,夫人偏又出事,果然该找个好些的风水师傅看看。” 阿弦听得分明,那一股困倦之意荡然无存,即刻对车夫道:“快快停车,我要去南华坊。” 140.怜无声 敏之虽听见这话,却毫无反应,靠在车壁上恍惚失魂。 阿弦心有不忍:“殿下,我想去崔府,就在这里下车啦。” 敏之似没听见,阿弦道:“有一句话虽不中听,却不可不听。那就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舍不得魏国夫人,但毕竟阴阳相隔,不能强求,殿下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敏之听了这两句,才缓缓地转头看向阿弦,哑声问道:“我问你,阴阳相隔,你是说她去了阴曹地府么?” 沉默片刻,阿弦道:“是。” 敏之换了个姿势,将腿伸长了些:“那么就是说,等我死后,我也会去那个地方,那么我就能见到她了?” 阿弦有些无法回答他的这句,为难地叹息:“殿下……” 敏之抬眼,忽然倾身过来:“小十八,为什么这次……妹妹没有像是那鬼女一样、上你的身?” 他的语气有些阴测测的,双眼也直直地盯着阿弦。 阿弦呼吸一窒。 敏之已经抓住她的肩:“你说啊,为什么没有?” “并不是……每个都会那样做,”阿弦忍着要推开他的冲动,耐着性子道:“详细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魏国夫人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吧。” “执念?”敏之疑惑,仍是不错眼珠儿地看着阿弦。 “是,执念,”阿弦想了会儿道,“从人变成鬼,所遇不同,有的人心中会有难解难忘之事,纠缠不散,所以……” “妹妹没有难解难忘之事?那你方才在宫内到底看见的是什么?” 阿弦想到贺兰氏控诉武后谋杀之事,便低下头去。 敏之打量她的脸色,道:“是不是……妹妹说了她是被谁害死的?” 阿弦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这位殿下目光锐利,但是她竟本能地不愿把贺兰氏的那句话直接告诉敏之。 阿弦强自镇定,道:“魏国夫人先前……并不知道她已死,还徘徊在宫殿之中,后来醒悟过来……就、就去了。” “只是如此?”敏之眯起双眼。 阿弦道:“她还跟殿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多么可笑。” 敏之盯着阿弦,然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阿弦道:“殿下知道夫人指的是什么?” 敏之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我当然知道,那正是害她致死的东西。” 阿弦不敢再问:“那我下车去了。殿下多多保重。” “你要去崔府?” “是,我方才听人说,阿叔的夫人病重,不知怎么样了,我想去探望探望。” 敏之放开她,往后一靠,半晌才长吁口气道:“不管如何,我得多谢你,小十八,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感激有你在。” 阿弦惊讶:“殿下……” 敏之说着,对外头道:“去崔府。”他又对阿弦道:“不必下车了,我送你过去就是。” “多谢殿下。”心内五味杂陈。 马车停在崔府门口,崔府的门人见是周国公府的马车,正在惊疑,忽地又见阿弦从车内跳了出来,却转惊为喜,忙招呼:“十八弟。” 马车不做停留,一径去了。阿弦迎着崔府的门人:“阿叔……天官在家么?” 家奴道:“我们家大爷还在部里未曾回来,十八弟入内稍等片刻。” 阿弦迟疑:“我还是在这里等……不然我去吏部找他就是了。” 家奴道:“不不,这几日大爷回来的早,怕你去走岔了路岂不是不好?且在府里稍等片刻,我们派人再去打听打听。” 阿弦见他们十分热情,只好答应。 当下随着进了府里。阿弦按捺不住,悄悄打听:“我在路上,听人风言风语,说府里的事,想必是那些无知的人胡说八道。” 那家奴皱起眉头:“是不是有关我们少夫人的话?” 阿弦点头,家奴叹道:“唉,那可不是胡说的呢。” 之前虽只见过烟年一面儿,却已惊为天人,又因崔晔的缘故,越发多一份敬重。 所以在外听了那些流言,只是不信,但此刻听这家奴如此回答,一下揪心起来:“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家奴道:“按说我们少夫人,可真是没得挑儿,可称得上是长安城里第一号的美人才人了,可偏偏身子有些弱,再加上近来流年不利的,先是我们大爷传言在羁縻州出事,少夫人自然受了惊吓,后来偏偏又有伽蓝寺的事,雪上加霜一样,便隔三岔五地有些小病小灾,听里头的丫头传说,有段时候,每天只吃一口饭,你说这怎么了得?铁石人也受不了,何况是那样娇弱的……” 阿弦屏住呼吸,只顾听他说。家奴又道:“前些天进宫,还在宫里头晕倒了呢,御医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昨儿更是吐了血……唉!我们都说,是老天爷嫉妒,什么红颜薄命……” “呸呸,”阿弦忙道:“还不知怎么呢,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家奴才忙又转忧为喜道:“是是,十八弟说的对,我们这些碎嘴,原本也是瞎说,一定不灵。” 正说到这里,家奴忽然看向前方,又悄悄拉了阿弦一把:“十八弟,那是我们二爷。”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前方廊下,站着一名俊秀公子,瞧着有些眼熟,正在吩咐一名下人什么话。 一抬头看见这边儿阿弦,眼中透出些诧异。 家奴见状,便领着阿弦上前,道:“二爷。” 崔升看着阿弦:“这是……” 家奴道:“这是十八弟,是大爷的小友。大爷曾吩咐过,但凡他来,一定要好生招待。” 崔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十八子,你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今日才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阿弦早做了揖:“让您见笑啦。” 崔升摇头道:“并不是,只不过你的年纪比我想的还小,样貌也……若不是亲眼见到,实在不会相信哥哥会跟你……会跟你这样不同。” 崔升的性子跟崔晔不同,有些心直口快,他本是要说“不相信哥哥会跟你相交”的话,可又及时察觉,这样听来似乎有些伤人,于是忙又改了。 崔升问那家奴道:“大爷回来了吗?” 家奴摇头:“已派人去查探。” 崔升道:“既如此,我来招呼十八小弟,你且去忙吧。” 家奴知道崔升性情外放,比崔晔更容易相处,因此十分放心,领命而去。 崔升便对领着阿弦往内,一边道:“我听人说,你先前跟在周国公身旁,近来又去了户部?” 阿弦道:“是的。” 崔升道:“周国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跟着他一向如何?” “还过得去。” “新去户部,可还适应?” “一切都好。” 问答数句,崔升见前后无人,便又道:“十八小弟,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二爷想问什么?” 崔升便低低问道:“你跟我哥哥是如何相识的?” 眼见他满脸探听之意,阿弦道:“天官并没跟二爷说么?” 崔升咳嗽了声。 崔晔从来极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儿,崔晔不言,崔升也绝不敢多嘴询问,如今见阿弦这般问,自然讷言。 但他输人不输阵,便呵呵道:“若是听你说来,滋味当然不同。” 阿弦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却也瞧出他有些诈人的意思,便不言语。 崔升见她不上当,便道:“对了,大理寺袁少卿,也是你的旧识对么?” 阿弦问道:“噫,二爷也认得少卿?” 崔升道:“何止认得,前天还一块儿喝过酒呢。” 阿弦一愣:“是么?” 崔升道:“骗你做什么,对了,还提起你来着……” 阿弦屏住呼吸:“提、提我?” 崔升并没留意她的表情异样,只看着前方道:“那里就是我哥嫂的住处了,先前我听人举荐了一个极好的大夫,我先去问问嫂子的意思,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阿弦忙道:“我跟你一块儿好么?” 虽然这话听来有些唐突,但崔升见她年纪颇小,且跟崔晔相识,倒也不以为意:“那好,你只悄悄地别出声。” 崔升带着阿弦来到烟年院中,丫头来迎着:“二爷。”见阿弦眼生,便多看了两眼。 因阿弦身着常服,身形样貌又见小,便只当是崔升新收的小厮。 崔升道:“阿嫂怎么样了?” 丫头叹道:“之前吃了一碗汤药,却又吐了大半儿。” 崔升道:“我进去瞧瞧。” 崔升入内后,阿弦站在门口,又扭身回看。 渐渐地,药气透过窗纱传了出来,依稀还听见几声咳嗽,跟低低地说话声音。 阿弦身边儿的那丫头不住地瞅她,忽道:“你是……当初跟着周国公的那个……” 原来这丫头是烟年的贴身丫鬟,当初去许圉师府上拜寿,在门口曾见过阿弦,方才瞧着她不似府中小厮,多看了几次,终于认了出来。 阿弦道:“姐姐好,是我。” 两人问答之间,就听里头卢烟年道:“是谁在外头?” 崔升也隐约听见那丫头认得阿弦,便道:“阿嫂大概不认得,是哥哥的十八小友。” 烟年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诧异:“是他么?” 崔升怕她不悦,便道:“阿嫂,原本是我唐突了,十八小弟来找哥哥,因哥哥还没回来,我便先陪着他,谁知惊扰了阿嫂。” 卢烟年又咳嗽了两声。 阿弦在外,听她声音柔轻,气息虚弱,便忍不住道:“少夫人,我不是有意打扰你歇息的,我这就去了,你好生保养身子。” 里头烟年却轻笑了声:“这个孩子……竟也这样多礼。”便对崔升道:“阿弟,你叫十八小弟进来暂坐,他既是有心来探病,难道我反而怪他?只是我病中模样不堪,待我略收拾收拾再见他。” 烟年对人素来是礼数周全的,崔升却也不感意外,只劝道:“阿嫂不必如此,免得劳累伤身,给哥哥知道了,一定会怪我。” 烟年道:“我若是这样蓬头垢面地见夫君的小友,就算他不怪我,我也得怪自己失礼于人了。” 几个侍女入内,相助烟年极快地收拾了一番。 崔升早退了出来,悄悄对阿弦道:“我的阿嫂,别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谁也改不了。” 阿弦因听到方才烟年执意要换衣裳打理梳妆,忐忑问道:“我是不是来错了?” 崔升道:“没什么,你来见一见,对她而言是个新鲜,兴许反而对她的病有好处呢。” 不多时,里头叫请,崔升才陪着阿弦入内。 步入内室,阿弦抬头看时,却见前方榻上端坐一位身着浅烟紫的美人,云鬓松松挽就,双耳缀着明珰,眼中朦胧微光。 虽病弱消瘦,越发见冰肌玉骨,风姿飘逸,犹如天人一般。 阿弦满心震撼,却觉着比上次在许府门口所见,更加好看了。 原来今日烟年因自觉病中,颜色颓然,故而有意地让侍女略施脂粉,免得失礼于人,故而比上次所见更有一番不同。 阿弦忙拱手作揖,恭敬道:“见过少夫人。” 烟年举手道:“十八弟不必多礼,阿弟,快请他同坐。” 崔升拉着阿弦坐了,烟年含笑凝视着他:“听说你入了户部了?” 阿弦道:“是。” 烟年道:“许侍郎是极温和识才的长者,你有如此造化,实在替你高兴。”她虽竭力平心静气,缓声而谈,但因方才一番动作,未免乏累,气息紊乱,才说了两句,便忍不住嗽了起来。 侍女忙上前轻轻抚背缓气,烟年道:“抱歉……”一句话还未说完,又咳嗽不停,握着帕子在唇上轻轻一掩,复又紧紧地握起。 阿弦早看见她的脸色又瞬间的潮红,又见她浑身发抖,十分过意不去,忙站起身:“少夫人,您还是好生歇息,我先去啦,改日再来探望您。” 烟年咳道:“这……” 崔升也看出不妥,早也随着站起:“阿嫂且先顾身子,我去将那大夫请来,尽快给阿嫂调治,以后有的是时候见十八弟。” 烟年勉强一笑,深深呼吸:“又要劳烦阿弟奔走,实在过意不去。” 崔升道:“只要阿嫂能够好起来,我就算跑断腿都是心甘情愿。” 烟年又看阿弦道:“既然如此,我这里病气毕竟重,就不留你了。上回我听老太太念叨,说想见你,既然你来了,不如让阿弟带着去拜一拜老太太,她老人家必然欢喜。” 阿弦正迟疑,崔升道:“我这就带他过去,嫂子快歇息。” 两人这才退出了烟年房中,阿弦想着烟年的容貌谈吐,又想到这样的绝代佳人偏如此病弱,甚至传出“不治”的流言,心头莫名悲凉。 崔升道:“这几日因嫂子的病,家里人都十分悬心,祖母也很是忧虑,愁眉不展,阿嫂故意让你去见,也是想让她老人家开开心而已。” “原来是这样,”阿弦黯然:“但,方才我看见少夫人握着帕子……” 那帕子上明明是有一道血痕的,可见烟年方才咳嗽的时候咯血,只是她不愿给阿弦和崔升发现担心,故而竟悄悄地藏握了起来。 崔升却并未看见,问道:“怎么了?” 阿弦道:“她……”不知为何,眼前重又浮现方才烟年握着帕子擦血那一幕。 阿弦摇头,却见烟年躺在榻上,咳了数声。 她缓缓挣扎起身,斜靠在榻边,双眼望着正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探手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 这张纸已经被揉叠过许多次一样,已经满是褶皱,有几处甚至破了。 白纸在面前慢慢展开,露出上面十分清晰的黑子。 娟秀的字体所写的,乃是简单明了的四句诗: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烟年的目光闪烁,将这几句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然后她慢慢地咬住发抖的唇。 忽然,白纸上多了两点水渍,然后水渍越来越多,墨渍洇开,黑漆漆地仿佛是谁凝视的黑色眼睛。 外头一声门响。 烟年止泪,将手中的字胡乱又卷了起来,压回枕头底下。 她抬袖拭泪,方轻声道:“是谁进来,给我倒一杯水。” 门外那人徐步而入,腰身如青竹般挺拔,玉带上悬着一枚铜色鱼符。 他走到桌边儿,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觉着温热,便举手倒了一杯。 修长干净的手指捏住杯子。 里间传来烟年低低咳嗽的声音:“没有人么?” 于是,他探手入袖中,竟逃出了一个小瓶,拔出塞子,小心往杯中倒了半瓶。 透明的液体入水,顿时消散无踪。 而他举着杯子入内。 烟年抬头,忽地微笑:“夫君回来了。” 正起身要迎,那人上前两步将她止住:“不必劳动,不是要喝水么?”把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烟年道:“有劳了。”双手接过,烟年慢慢吃了口,忽然微微皱眉。 对面问道:“怎么了?” 烟年抬眸,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烟年道:“没什么,大概是我病久了,口里觉着苦的很。” 对面伸出手来,似要接过杯子:“若实在苦的厉害,就不必喝了。” 烟年摇头莞尔:“不必了,现在细品,却又似泛出一丝甘甜来,多谢夫君。” 她举起杯子,一口,两口……终于慢慢地饮尽。 对面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她喝完之后,便站起身缓步往外而行。 走不多时,身后“彭”地一声闷响,一个空了的茶杯跌在地上。 烟年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忽然举手在嘴边一遮,手指缝中却涌出血来,她却一声不吭,双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个空杯盏。 ——“哥哥!” 有些高亢的、充满喜悦的叫声从耳畔响起。 阿弦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廊下。 身边儿的崔升正疾步往前而去,就在两人的正前方,有一人缓步而来,仍着吏部的公服,腰间鱼符微微摇曳,身姿端正,气质清贵,正是崔晔。 崔升上前行礼:“哥哥回来了。” 崔晔点头,星芒隐隐地目光越过他,看向阿弦。 阿弦却仿佛长在了原地一样,双脚动弹不得,只是眉头紧锁,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是难以克制惊怒交加,狠狠地瞪着崔晔。 崔升察觉,回头看了一眼,心生诧异:“十八小弟……” 正要催阿弦过来行礼,身边人影一晃,却是崔晔自个儿往前走去,崔升只得跟上。 崔晔走到阿弦身前,将她怒意勃发的神情看的分明:“怎么了?是不是……” 他本以为阿弦也许是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举手想要在她肩头一护。 谁知阿弦及时抬手,将崔晔的手拍开,同时跳后一步。 崔晔一怔。 阿弦张了张口,却没有能说出一个字儿。 终于,颤抖的抬手指着他:“为什么?!” 她的双眼早已经通红,泪在眼里打转,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愤怒。 崔晔皱眉道:“阿弦,你在说什么?”似想到了什么,眼神在瞬间暗沉了几分,思忖地望着她。 阿弦眨了眨眼,泪已经掉下来:“你干吗那么对她?” 崔晔脸色微变,往后瞥了崔升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阿弦试图挣开,却无法,只好用力打了他几下,想迫使他松手。 此时崔升已经来到跟前:“哥哥……十八弟?”他瞪大双眼,分不清这是怎么了。 崔晔不睬他,只盯着阿弦沉声道:“你跟我来。” 阿弦怒道:“我不要!”被他不由分说,硬是拽着走开。 141.最可爱 阿弦怒火攻心,忍不住踢打了崔晔两脚,却仍是被他拉走。 崔升在身后,目瞪口呆,他再想不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兄长,竟然会这样强横地对待一个少年;同时也再想不到,竟敢有人对他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兄长“动手动脚”,乱踢乱打,毫无礼数。 “这小子,竟如此冒失无礼。” 如果不是崔晔把阿弦拽走,崔升一定要代替兄长过去教训这个“冒失的毛头小子”。 “怪极了,兄长如何竟能跟他相交?”崔升喃喃,“想不通,想不通。”目送两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崔升只得先去请那名医。 且说崔晔拉着阿弦,走到廊下拐角,崔升看不到的地方,才将她松开。 阿弦立即后跳,握着有些发疼的手腕,冷笑地看着崔晔。 崔晔本满面肃然,但看着她炸毛似的模样,反笑了声。 阿弦见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越发震惊,双眼瞪得圆圆的:“你笑什么?你还笑?” 崔晔道:“我怎么不能笑?” 阿弦只觉匪夷所思:“你、你……你给夫人的水里面下的什么东西?!” 极好看的眉形微微一挑,他并不显得很惊讶,更加毫无什么“羞愧心虚”之类的情绪:“哦?你在说什么?” “我都看见了!”阿弦几乎跳了起来,“你给她下药了是不是!是□□是不是!” 崔晔见她暴跳如雷,微微转头。 阿弦却看见他的嘴角一扬,明显又是在笑。 “你!”阿弦失语,“我……”瞬间竟有些语无伦次。 崔晔见她实在气急了,才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道:“我还……这些还不够么?” 阿弦倒也不笨,忽然发现崔晔好似是在引她自己说她都知道了些什么。 崔晔道:“当然不够。” 阿弦道:“那你说怎么才算够?” 崔晔道:“断章取义,容易离题万里。必须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才能做出正确判断。所以我问你知道了多少。” 这一句话,却把阿弦说怔了。 原本阿弦也知道,她所看见的那些场景,虽十有□□是真实的,但到底意思如何,还须进一步探究,否则很有可能南辕北辙。 但是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令人惊骇悚然,也让人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阿弦道:“那你、你是承认了……你曾做过?” 崔晔不动声色:“我又不知你到底看见了些什么,要我回答也是难的。” 阿弦道:“你太狡猾了!你无非是想让我说看见了什么是不是?” 崔晔目光平静,阿弦深吸一口气,转开头去。 崔晔轻轻一叹:“还记得上次在城郊,我叫你不要管我的家事么?” 阿弦紧张起来,慢慢地往后挪了一步——那件事至今也还是阿弦的心病,所以上次崔晔主动前往户部,她还赌气不理。 可今日因听说夫人重病,居然把这茬给忘在脑后了。 她在户部的时候揶揄崔晔的话,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谁知这么快便自打脸,一时很不自在。 崔晔道:“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阿弦一愣,这才又敢看他。 崔晔也正望着阿弦,道:“你可以管我的家事,你也可以知道我的任何事,但是……不许只知道一个片面,不许断章取义,要知道就知道全部。那时候你再骂我打我,都由得你,如何?” 阿弦呆呆地看着他:“我不懂阿叔的意思。” 崔晔道:“至少是现在,不要急着指责我。” “可是……”阿弦咬住下唇。 崔晔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答应阿弦,你一定会知道真相。” 崔晔说到这里,慢慢后退出去,与此同时,前方有个丫头走了出来,且走且东张西望,看见两人的时候便忙跑过来,行礼道:“大爷,老太太那边儿听说十八子来了,便请过去见面呢。” 崔晔道:“知道了。” 那丫头便先回去复命。崔晔道:“我陪你过去。” 阿弦还未从方才所见的那一幕缓醒过来:“我、我不想见人。” 崔晔道:“不用担心,老夫人是很容易相处的,又很真心疼人,族中的几个晚辈,都被她当亲孙子孙女儿般疼爱,自也会同样对待阿弦。” “未必,”阿弦忍不住嘀咕道:“我可并没有那样讨人爱。” 崔晔道:“是吗,那可奇了。” “怎么奇了?” “在我眼里,阿弦从来都是最可爱的。” 阿弦大吃一惊,猛地看向崔晔,却见他竟然仍是一本正经地认真之态来说这句话。 阿弦叹道:“阿叔,你在我眼里,却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崔晔又笑了笑:“深不可测?” “我总想不到你会做什么,也猜不透你的所做,”阿弦长叹了声,无奈地看他一眼:“不管怎么样,阿叔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崔晔道:“何事,你说。” 阿弦寻思道:“不要、不要去害人……至少,不要害好人。” 崔晔道:“你很在意这个?” 阿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崔晔问道:“为什么?” 阿弦思忖着说道:“那样的阿叔、就太可怕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或许就不是我的阿叔了。” 崔晔望着她一笑:“傻孩子。” 很快来到了老夫人的上房,阿弦见廊下挂着几个笼子,里头养着羽毛鲜亮的鸟儿,不时跳来跳去,发出啾啾之声。 里头有人道:“大爷陪着客人来了。” 小丫头打起帘子,请两人入内。崔晔在前,阿弦在后,且走且东张西望,却见屋子甚是宽敞,家具摆设等十分简朴,但是能看出处处皆透着不凡。 崔老夫人满头银发,果然如崔晔所说,面相里透着和蔼,双眼却又有洞察世情的豁然。 阿弦因是小辈儿,上前跪地磕头。 崔老夫人忙不迭地叫人把她扶起来,又含笑望着,赞道:“真是个清秀伶俐的孩子,怪道晔儿对你很是不同,我也一见就喜欢呢。”又命人拿见面礼上来,阿弦本不想要,但毕竟是长者好意,只得收了。 老夫人又问她先前在桐县时候的情形,家里有什么人,如今在哪里当差,在长安可适应等等。 阿弦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老夫人见她口齿清晰,模样可爱,又知道她乃是孤儿,生来不易,却仍是这般自强明朗,老人家心里着实喜欢。 老夫人满面笑容,对崔晔道:“我只当你所结交的,都是些如你一般无趣,又如我一样老迈的,没想到竟认得这样的好孩子,很该早一些带回家里来才是。当初他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你竟忍心让他自个儿在外搏命呢,唉。” 崔晔道:“是孙儿的疏忽。” 卢氏也在旁坐着,闻言替崔晔解释道:“那会儿他还半病不醒呢,应该不是不想人来家里,而是泥菩萨过江。” 老夫人才笑道:“我一时竟忘了这大事了,倒也罢了。”因又问阿弦道:“你如今住在平康坊?” 阿弦道:“是。” 老夫人道:“你不如搬来府里头,你既然没别的亲人了,你又叫晔儿阿叔,好歹就当时个亲戚,让我们照应着你才好。” 阿弦又吓了一跳,忙找了个借口回绝了。 卢氏在旁笑看,心知老夫人着实真心喜欢阿弦,不然的话,以老夫人谨慎的性情,是不会贸然提起让阿弦住在崔府的,其中微妙的纠葛跟顾忌甚多,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对阿弦的喜爱盖过了那些理智的考量而已。 离开崔府的时候,崔晔亲自送了出门,又问起她陪着贺兰敏之进宫之事。 阿弦便把敏之思念贺兰氏,想借她得偿心愿的话说了。又顺便将在宫中撞见贺兰氏之事也一并说明,只是也并没有提贺兰氏控诉武后之事。 阿弦迟疑问道:“阿叔,魏国夫人当真是被武惟良武怀运所害么?” 崔晔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低头,嗫嚅道:“没什么。” 崔晔道:“你在桐县也是捕快出身,有些事其实不必问我。” 阿弦一震,听出他弦外之意:她曾是捕快,案情有无蹊跷,不至于一无所知。 崔晔又道:“但是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你能管的范畴,所以你不必理会这件事……以后若周国公还是要求你如此做,一定要想法儿推掉。” 阿弦正想武后跟贺兰氏之事,听到最后:“啊?” 崔晔肃然喝道:“一定推掉,记得了么?” 阿弦最受不了他冷肃的模样,只好乖乖道:“记得了。” 崔晔才道:“那好,家去吧。”他叫了崔府自家的马车,让载阿弦回平康坊。 阿弦临上车道:“阿叔,我求你的事儿你还没答应我呢。” 崔晔向着她笑了笑:“我没答应么?” 阿弦道:“没有呀。” 他的眼里透着笑意,崔晔道:“我自然是你的阿叔,从不想成为你的陌路之人。这个还不算是回答么?” 阿弦起初懵懂,细细一想,原来他是照应她最后那句“太可怕……就不是我阿叔”的话而来,阿弦笑道:“好了,这算是回答,阿叔!” 她纵身上车,又掀起车帘,向外头的崔晔扮了个鬼脸。 在返回的路上,阿弦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她发现,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她总谁时常会发现对方身上的秘密、内情之类,但是跟崔晔一起,却极少会有如此情形出现。 就算当初才救了他,在桐县家中,唯一所见,不过是他在沙漠里奔逃的情形,有时候阿弦故意想知道些有关他的事,却屡试屡败,无能为力。 而关于他的“家事”,也是因为见过了烟年之后,才会有感应,也仍不是从崔晔身上获知的。 阿弦心想:“这样的话,如果想知道真相,是不是只能靠去见少夫人了?” 这个念头才成形,还未付诸行动,有个消息晴天霹雳般传来。 ——卢烟年竟“病逝”了。 对于崔府以及长安内众人来说,“崔少夫人”的病逝,其实不足为奇。 毕竟她已经缠绵病榻许久,并传出“不治”的说法。 对此,大多数人都叹息遗憾而已,纪王李慎更亲自设祭悼念,许多才子们亦作诗追悼。 据说,按照烟年的遗愿,葬礼办的极为简单,棺木便存于城郊的伽蓝寺中,不日将行“荼毗”之礼,这是佛家之法,为焚却肉身,立地成佛之意。 阿弦听说这噩耗后,魂飞魄散,若在以前,她自然要飞奔过去,查问究竟,安抚亲人。 可是自从上次看见崔晔在水中“下毒”,阿弦又一直无法解开这个心结,正苦思冥想寻找真相,谁知道真相戛然而止——卢烟年“死了”? 怎么身死?是病故?还是另有她所知道的可怕原因。 阿弦暗中心惊,竟无法坦然直接前往崔府。 黄书吏身为一只只能在户部库房里盘旋的鬼,并不知外头的世情如何。 只听小书吏们说了这个消息,因对阿弦道:“这卢家的人,身负大才,自然无话可说,但是竟都一般的身体虚弱,那只能用天妒英才、天妒红颜来解释了。” 阿弦道:“您在说什么?” 黄书吏道:“说的是实话,你想,先前的卢照邻先生,何等的绝世之才,如今竟苟延残喘地濒死,再比如他同族的这位崔家少夫人,也同样的才名远扬,却这般薄命……可惜,可叹。” 卢照邻,卢烟年……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阿弦呆呆出神,直到灵光乍现,倒吸一口冷气。 忽然,又有白纸黑字,于心底跃出——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最近一次所见这首诗,却是在崔府,于烟年的幻象之中,她对诗垂泪。 当时阿弦只觉着极为眼熟耳熟,并未多想,但是现在猛然想起来——这个,岂不正是卢照邻离开长安的时候赠给自己的? 这一首诗是卢照邻现写的,当初那些围观的鬼们便说过,乃是新诗现世。 知道这首诗的,除了阿弦,便是崔晔了。 那卢烟年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愣了愣,心里有一道微光隐隐闪烁,仿佛有个惊悚的真相,随着那道光在指引着她。 飞雪楼上,卢照邻吟诵那首《长安古意》的情形历历在目。 许府门口,敏之道:“听说卢照邻是少夫人的远房亲戚……” 在城郊,阿弦对崔晔道:“卢先生是那样的惊世文采,夫人也同样是卢家的人……只是先生的身体这样不好,不知夫人……”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崔晔才“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道的? 阿弦愣了愣,心里有一道微光隐隐闪烁,仿佛有个惊悚的真相,随着那道光在指引着她。 飞雪楼上,卢照邻吟诵那首《长安古意》的情形历历在目。 许府门口,敏之道:“听说卢照邻是少夫人的远房亲戚……” 在城郊,阿弦对崔晔道:“卢先生是那样的惊世文采,夫人也同样是卢家的人……只是先生的身体这样不好,不知夫人……”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崔晔才“ 142.新人笑 来人忙将她止住,低头一看,笑道:“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阿弦抬头,见对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阿弦一愣:“大哥……”才唤一声,便很不自在,忙改口道:“陈司阶,您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事?” 陈基道:“我是为户籍调拨来的,方才在前头已经办好了,心想正好儿顺道,索性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怎么,你是有事?” 此时旁边的两个书吏也抬头看来,陈基向他们点头示意,书吏们拱手回礼。 阿弦回头看了眼,道:“我……我正想出去一趟。” 陈基问道:“去哪儿?” 阿弦有些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陈基却也看了出来:“我也并没有事,只是顺道来看看你而已,另外……” 此时那两名小书吏不停地打量陈基,而在阿弦身旁,黄书吏也是一脸兴趣盎然地望着他,又问阿弦:“这是谁?” 阿弦偷眼瞥过去,陈基则略微迟疑,然后把阿弦从屋里拉了出来,才道:“其实我是因为听说了崔天官家里出事,心想你跟天官那样的交情,必然难过,示意过来看看,你可还好么?” 听闻陈基是因此来探望,阿弦意外之余有些感动,不由道:“我没事。只是这件事突如其来,我方才正想去崔府看看。” “原来这样,”陈基道:“不过照我看,你还是别在这时候去,我听说长安城有过半的大人物去了崔府,这会儿他们府里一定忙的不可开交,你这时候去,岂不是有些添乱?” 阿弦想了想,跟着点头。 陈基道:“唉,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天官并非常人,什么大风大浪的没见过,一定掌的住,你不必过于担心。” 阿弦却并不是为了崔晔担心,但是陈基之前的那句话很有道理,这会儿前往崔府吊唁的人必然数不胜数,崔晔是事主,哪里有时间见她? 何况自己心乱如麻,就算找到崔晔,几乎也不知从何说起。 阿弦低低叹了声。 陈基见她神情黯然,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道:“不必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听说那位夫人原本就身子不好,这样……也算是解脱了。” 阿弦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陈基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你今日可有空闲?” “干吗?” “难道忘了?上次说了吃饭。” 黄书吏在旁笑道:“十八弟,你的人缘可真不错。” 阿弦这才想起来,忙道:“前天因一件事缺了班,惹得主事很不高兴,所以这几天都不敢迟来早走,休班后也是晚了……” 陈基的笑略微一收,然后道:“我明白这话,当初我做新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既然如此,那就再过几天如何?” 阿弦松了口气:“好。” 陈基笑道:“下次可不想你再有什么不得已的借口了。” 阿弦站在檐下,目送陈基离开,心里百转千回,无法,就又长长地叹了声。 身旁黄书吏道:“方才那人是谁?” 阿弦道:“是我的乡党。” 黄书吏道:“啊,当初在京兆府里,几乎被李义府三公子打死的那个?”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 “那会儿这里的人天天说,我自然知道。看样子,这也是个不错的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弦回想当初才进长安,满心懵懂,九死一生,那会儿李洋鞭笞陈基之时,阿弦自忖必死,如今跟陈基两个各有所归,虽然仍是步步坎坷,但毕竟两人都安好无恙,这已经是万幸了。 一念至此,就把其他的种种杂乱情绪都看淡了。 又过数日,阿弦心里惦记着崔府的事,也曾偷空跑去崔府外暗中观察,果然如陈基所说,来吊唁者络绎不绝,有几次阿弦看见崔晔一身素服送客出门,眼似寒水,颜如冰雪。 但多半时间,是崔升跟崔府的几位同宗迎送周旋。 阿弦张望良久,觉着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露面,便仍怏怏地折身返回。 这天阿弦出了户部,领着玄影往回。 走到半路,遥遥看见一队巡城禁卫经过。 阿弦心头一动,原地徘徊片刻,便往南衙禁军方向而去。 到门上一打听,有人入内报了声,不多时陈基快步走了出来,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悦。 只一照面,让阿弦心中又生出若干感慨,这会儿的陈基,看着雄壮威武,气宇轩昂,比之前在桐县当差的时候更加精神抖擞,春风得意。 比之当初在京兆府内的初相遇,简直判若两人。 阿弦看着这样的陈基,朦胧在心中想:“这样的大哥,才是我所想见的真的大哥吧。” 玄影看见陈基,自来熟地凑上去,陈基俯身抚了它两把,抬头对阿弦打趣道:“怎么,是不是饿了,终于想起我来了?” 阿弦笑道:“是啊。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陈基道:“别人这样问,我必然要细细想一想,但既然是你,那还想什么?”领了阿弦入内,叫她呆在自己的公房之中,陈基自出外交代了几句,便回来道:“走了。” 阿弦坐在房中等候的时候,默默打量武官的房间,之前知道了陈基是被丘神勣提拔,阿弦心里还有些疙瘩,但现在看陈基如此顺遂意满,便也罢了。 当即跟着陈基出门,两人一狗沿街往前。 不多时来至一间酒馆,陈基道:“这里又靠近刑部,闲暇时候,两部的人都会在这里吃酒,有几样菜是最有名的,正好今日给你尝尝。” 两人入内,那领座小二认得陈基,笑容可掬道:“是司阶大人,快请入内。” 因这里是几部的差官们聚会之所,常来常往地,都有经常要用的隔间儿,小二见陈基来到,便欲引他前去南衙禁卫的包房。 陈基道:“我今日只请我的小兄弟一人,不去大房了,就寻个小间就行。” 小二这才又引着两人来到小间,陈基道:“那几样招牌菜都做的好一些,统统上来。我已经说是极好吃的了,你们越发尽心些,不要给我在我兄弟面前丢了人,再拿一壶土窟春。” 小二笑呵呵答应着去了。顷刻先送了酒上来。 阿弦先前听说这酒的名字之时,心头已梗了一下,顷刻见果然是熟悉的酒,望着那眼熟的字迹,似乎还散发着曾有的伤心的味道。 阿弦正愣怔中,陈基举手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道:“还记得这酒吗?” 本来阿弦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猛然听了这句,抬头看向陈基:“嗯?” 陈基道:“上次你拿了这酒请我喝,却并未尽兴,后来我每每想到那日,总是心惊肉跳,后悔的很。” 阿弦呆呆看着他,陈基道:“我今日陪弦子喝完了上次没喝完的,好不好?” 玄影仰头看着阿弦,把下巴搭在她的腿上。 阿弦觉着自己本该伤心或者愤怒的,但是……看着陈基,想到桐县曾有的种种,想到京兆府里他拼死为自己挡灾,阿弦苦笑:“虽然那次你没有陪我喝完,但是,我自己已经将它喝完啦,所以你不必再惦记着这件事,我已经早忘的一干二净。” 换了陈基一愣。阿弦却举起酒杯,笑道:“所以今日喝的是新酒,就不必再说那些没意思的了。” 四目相对,陈基也一笑道:“说的很是。好,那今日就喝新酒,说新话,如何?” 过不多时,渐渐地菜饭都上齐全,分别是金齑玉鲙,炙羊肉,葫芦鸡,百岁羹,五福饼等。 阿弦见那鱼鲙切的薄如细雪,便知道这酒馆果然不同凡响,陈基道:“这里的掌厨,听说当初是跟宫内的御厨学过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阿弦也不推辞,各样都吃了些,果然觉着十分合自己的口味。陈基见她吃的甜美,心里喜欢,便频频劝酒劝食,自己却极少吃,只是陪着看她尽兴,偶尔说些长安近来的闲话,又不时地捡几块儿肉给玄影吃,两人一狗,各得其乐。 因逐渐到了吃饭的时候,酒馆内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渐渐听到外头人声喧喧。 陈基侧耳听了听,便笑对阿弦道:“这好像有金吾卫的人,我们且悄悄地不要出声,免得给他们听见了知道我们在,又要过来啰唣。” 阿弦道:“是大哥的同僚?” 陈基道:“也算是了,彼此认得。但并不是南衙的。” 阿弦便不以为意,因渐渐地吃饱了,就放下筷子。 陈基又给她倒了杯酒,阿弦道:“我不能喝啦,喝多了怕出事。” 正在此时,忽然外间道:“南衙的人都不在。” 另一人道:“不在最好,省得看那边蛮的嘴脸。” 众人一团哄笑。 阿弦听他们说“南衙”,便看向陈基,却见他也满脸笑容。 忽地又听后面一句,阿弦一愣,心里寻思这般不屑的口吻是在说谁“边蛮”,就见对面陈基脸色一变,笑容变得极为勉强。 此时外头的人都已落座,正纷纷吵嚷着点菜,等小二去后,这些人便又开始谈天说地。 阿弦觉着有些不妙,正想叫陈基一块儿离开,就听有人道:“这一次的擢升,本该轮到高大哥,却给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蛮子抢了位子去,实在让人心意难平。” 另一个道:“若是个有真才实干的人顶了缺,倒也罢了,却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 “我听说当初他还是有些血性的,敢当面儿对抗李义府,可是后来不知怎么软了骨头,现在抱着丘神勣的大腿……” “骨头要是不软,他一个没什么背景靠山的边蛮,又怎么能升的这样快?咱们的骨头倒是硬,所以才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七八品,哪里赶得上人家,叫我看,不出两年,我们一个个看见他,只怕都要下跪呢!” “呸!什么东西也配老子跪他!” 隔壁兴高采烈,这里却鸦雀无声。 陈基低低咳嗽了声,对阿弦道:“你怎么不吃了?再吃点。” 阿弦恍若失神。 陈基在她手上一按,低低劝道:“不用去理会这些,他们都是些武夫,习惯了口无遮拦,若每一句都认真计较,气也气死了。” 阿弦道:“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胡说?” 陈基笑了笑:“不必说我,就算当初崔府里,传说少夫人出了那样的事,崔府又有什么办法了?还不是一样流言传遍了长安?又或者并不是人家没有法子,只不过崔天官非寻常人,故而不去计较罢了。” 这似乎也有些道理。 阿弦道:“但是,但是……毕竟没有人敢当着阿叔的面儿造次。” 趁机笑道:“他们也以为我不在,所以才大放厥词的呀,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阿弦道:“那么,难道就什么也不做么?” 陈基笑了笑:“做,当然要做。” 阿弦道:“怎么做?” 陈基道:“你可吃饱了?”见阿弦点点头,“那我们结账走人吧。” 阿弦一愣,本是想问他到底要怎么“做”,如何还没做就要走,可看桌上盘中还有几块炙羊肉,便忙先取了给玄影吃。 这会儿陈基已经唤小二结账,然后起身出了雅间。 前方的隔间中,几个金吾卫正在酒酣耳热,唾沫横飞。因吃了几杯酒,兴头上来,就算是一分也说成三四分,没事也胡说出些事来,听着越发不堪。 众人正说的高兴,却听门口有人道:“听着耳熟,原来果然是几位大哥,有礼啦。” 室内戛然而止,一干禁卫转头,却见站在门口的正是他们方才正说的陈基。 陈基却谈笑自若,向着众人团团做了个揖:“小弟就不打扰各位哥哥们尽兴了,先行告辞。”他面不改色地后退一步,转身而行。 阿弦跟在身后,把室内这些人环瞪了一回,又重重哼了声,便跟着陈基去了。 直到两人走开,背后那雅间里才炸开锅,“那小子怎么在这里,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道:“这小子倒是好胆气,居然还跳出来惺惺作态!” 七嘴八舌里,忽然有个清清的声音道:“我看,是哥哥们不该背地说人,要说就该当着他的面儿痛痛快快地骂一场,这样背地里嚼舌头,给正主撞见,有理也变得没理,何其尴尬。” 众禁军本就闷着一口气,回头看时,却见出声的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不知为何,这些暴跳边缘的禁军看见是这少年发话,竟都哑口无言,沉默下来。 正此时,门口小二又到,手中捧着两壶酒,笑道:“这是南衙的陈司阶让小的送来,说是给几位爷尽兴。” 禁军们面面相觑,越发噤声。 有人悻悻骂道:“这小子。” 唯独那少年失笑道:“这倒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他拿了一瓶土窟春,自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下,起身往外。 其中一人问道:“士则哪里去?” 少年头也不回说道:“你们尽兴,我出去走走。” 且说阿弦同陈基出了酒馆,陈基恍若不曾有事发生:“我先送你回平康坊。” 阿弦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成。” 陈基见她脸色微红,道:“你方才多吃了两口酒,叫人不放心,走吧,不差这两步了,横竖我现在也没别的事。” 当即陈基便陪着阿弦往平康坊而回,走到半路,阿弦道:“禁军里头,会有人针对你么?” 陈基道:“你又在多心,若说是故意针对,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何况我的官儿的确也升的比别人快,没有些闲话反而不正常。” 阿弦叹道:“我今日才发现,你比我知道的更想得开。” 陈基道:“别人不清楚我的底细,难道你还不知道?从桐县到长安,又在京兆府里生不如死地过了一年,如今这点风言风语,对我而言毫无痛痒,你放心,我不会跟人家认真生气,那个没意思。” 阿弦放慢了脚步:“你是说?” 陈基道:“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错的何其离谱,区区的七品中候六品司阶又算什么?我要的是他们一生都到不了的。” 阿弦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她想叫陈基一声,又叫不出声来。 说这种话时候的陈基,像极了在桐县时候那踌躇满志总似成竹在胸的陈基,那时候阿弦看着他,眼中每每满是崇敬,但是此刻,听着陈基说这些话,阿弦心中,却隐隐地感觉到惧怕。 阿弦不再做声,眼见平康坊将到,阿弦道:“送到这里就好了。” 陈基道:“我还想吃虞娘子的茶呢,原来你不肯让我送到门上?” 阿弦失笑:“只是不愿过于劳烦而已,怎么说这没意思的话。” 当下不再推辞,正欲回家,就见迎面一辆马车不偏不倚地往这边驰来。陈基一眼认得是周国公府的车驾,忙拦着阿弦退到街边上避让。 不料那马车行过此处,忽然止住,车内传来贺兰敏之的声音:“小十八。” 阿弦闻听敏之召唤,只得上前两步:“参见殿下。” 敏之道:“还不上来,愣着做什么?” 阿弦蓦地记起崔晔曾叮嘱过自己的话,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敏之喝道:“啰嗦什么?叫你上来就上来!” 阿弦把心一横,道:“殿下,我如今已经不在府内当差了。请恕难从命。” 车厢里一阵沉默。 到底曾跟过敏之一段时间,阿弦有种不妙的预感,回头对陈基低声道:“大哥先走!我自回家了。” 谁知语声未落,就见一道人影从车内掠了出来,是敏之张手一挥,五指向着阿弦身上抓来! 刹那间阿弦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敏之时常会“发作”,但每次他都“发作”的叫人防不胜防,每有新意。 阿弦本可以纵身避开,但陈基就在身侧,她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举手在陈基肩头推了一把,同时右臂一张,将敏之的右手一挡顺势推开,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却比四两拨千斤更高明数倍。 敏之未曾得手,双足落地:“你也敢跟我作对了?” 阿弦道:“殿下!你不要强人所难啦。” 先前是因为贺兰氏忽然横死,阿弦将心比心,不忍拂逆敏之的意思,便陪着他找到贺兰氏以了却他的心愿。 但得了崔晔叮嘱,阿弦也多了个心眼,如今见敏之如此,以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然更加不肯就范。 敏之道:“强人所难?” 桃花般的眼里射出浓浓地戾气,敏之身形一晃,正要再动手,忽然看见阿弦身旁的陈基。 “怪不得你不上车,原来是被人绊住了脚。”敏之挑唇冷峭地笑。 当初阿弦之所以会跟着敏之,就是因为他拿着陈基要挟,如今见敏之又盯着陈基,阿弦有一丝莫名的心慌。 “我跟陈司阶只是偶然遇见,”阿弦回头看陈基,使了个眼色,尽量淡声道:“司阶不是有事么?且先去吧。” 陈基自然是个最能察言观色顺势而为的,遇到周国公这般棘手的性情,却也着实无能为力,但眼见敏之要为难阿弦,若是在这个时候走,却又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看阿弦暗使眼色,陈基正要先行告退,就听敏之道:“你倒是肯多情周全,只怕一片心意都喂了狗了。” 阿弦皱眉:“殿下。” 敏之道:“之前你为了他……” 阿弦大叫:“殿下!”她的心莫名跳了起来,生恐敏之说出之前她为了陈基听命之事,时过境迁,何必重提。 何况,如果真的似崔晔当初解说的一样,那才是真的弄巧成拙。 为阻止敏之,阿弦才要答应跟他上车,忽听陈基道:“殿下恕罪,不知殿下是想让十八做什么?我是否能够代劳?” 阿弦吃了一惊:“大哥?!” 敏之却毫不留情面,嘲讽道:“你?你算什么东西?”他不怀好意地冷笑,“你这种依附他人而生的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充老大。” 陈基先前面对众禁军的非议,尚且能面不改色,但此刻听了敏之的这一句,脸色顿时异样起来。 但偏偏不能怎么样,因为眼前这个人非但是当朝的权贵,而且是其他权贵也不敢招惹的“疯子”。 因是在大街上,又是靠近最热闹的平康坊,许多百姓路人等看见有热闹,纷纷围上来,又因看清是周国公的车驾,知道一定是有大热闹可看,但又不敢靠的太近,生怕被卷入其中。 人群的东北角上,忽地有个清秀身长的少年慢慢挤了出来,正是之前在酒馆内跟众禁军围坐的那叫“士则”的少年,见状低低笑道:“哟,好热闹,不是冤家不聚头。” 敏之骂陈基的话虽未大声,这少年却听得明明白白。 而场中,陈基却只能容忍。 但阿弦却如何能忍。 “周国公!”阿弦上前一步,站在陈基身前。 敏之淡淡瞥她:“怎么样?” “你又是什么东西?”阿弦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敏之眼中的戾气未退,面上又多了凛然杀气:“你说什么?” 陈基目瞪口呆,心惊而魂飞。 周围又没听见的百姓们则着急地窃窃私问:“在说什么?” 场中,阿弦道:“什么叫依附他人而生,周国公敢说自己并没有依附任何人吗?单单‘周国公’的爵位,又是从何而来?” 刺中了敏之的心,他缓步上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对么?” 陈基一把攥住阿弦的手腕:“弦子别说了!” 玄影在阿弦身旁,喉咙里咕噜噜,似咆哮,又似提醒。 陈基则将阿弦用力拉到身后,陪笑道:“殿下勿怪,弦子年纪小不懂事……我替他向您赔罪!” 敏之却暴喝道:“给我滚!” 与此同时,一道灵蛇般的影子从他袖底闪了出来,在空中发出令人打怵的“咻”地一声,似呼啸的长蛇,卷向陈基。 阿弦大惊,见避让已经来不及了,目光一动,看见陈基腰间所配的横刀。 脚尖点地,阿弦举手拔刀,身形往前窜起,横刀横空一掠,迎上敏之挥来的马鞭。 那马鞭乃是牛皮同金丝编成,桐油泡过,甚是坚韧,就算迎上锋利的刀刃,也只是砍出了一道痕印而已。 但阿弦的用意当然不是为了削断敏之的马鞭,而只是为了挡下他不让伤到陈基罢了。 鞭子被唐刀一挡,余威不灭,刷地卷上了刀刃。 敏之顺势手腕轻抖,马鞭卷着刀刃,刷地腾空。 耳畔传来玄影激烈地狂吠声响,以及阿弦道:“玄影退下!” 敏之红了眼。 这两招已经将敏之的杀性彻底勾了起来,连日里的按捺隐忍在这时溃堤,狠狠地将横刀摔落地上,敏之大喝一声,鞭稍抖动,马鞭像是变成一把长刀,当空横扫,杀气纵横,比刀刃的锋芒更烈。 如此威势,叫人不由自主觉着:如果被那鞭稍扫中,不仅会皮开肉绽,更会肠穿肚烂。 本来就隔得远的人群呼啦啦、退潮般又纷纷后退。 那少年夹杂其中,身不由己被带退了几步,硬生生止住步子,这样一来,原本在中间儿的他便站在了前排。 此时在阿弦的呵斥之下,玄影被迫退了出去。鞭影如同魔影无处不在,又似灵蛇防不胜防,陈基早被鞭子抽中了身侧,虽躲的及时,但手臂上的外裳仍被撕裂开来,很快有透出一抹殷红。 “住手!”阿弦怒喝。 敏之却道:“找死!” 马鞭势若万钧地掠向阿弦,连本是抱着看好戏心理的少年,面上忍不住也带了紧张之色。 陈基捂着受伤的手臂,叫道:“弦子!”不顾一切跳了上来,便想替阿弦挡下。 这瞬间,阿弦忽地又想起京兆府里陈基挨李洋鞭笞之事,她发誓,绝不会再让类似情形重演,不仅仅是因为不想让陈基再受伤,更是因为不想让他再替自己挨打受伤! 百忙之中,阿弦不再一味躲闪,举手将腰间的搭绊摘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在手上。 就在鞭子近身的瞬间,阿弦避开鞭稍之力,反手一握,就像是避开弹射而起的蛇头攥住蛇尾一样,用力将它拽回。 “好!”敏之眼神一沉。 硬碰硬的话,敏之当然不会输,当即顺势一拽! 阿弦被他拽的身不由己往前,脚尖点地,发出瘆人的嗤啦啦声响,靴尖很快磨破。 这架势,却像是被猛兽拖向洞中的猎物。 敏之桀桀笑道:“那就成全你!” 阿弦紧咬下唇,忽然深吸一口气,顺着敏之拖曳之力,纵身跃起。 娇小的身形在空中一晃,一招“神龙摆尾”,电闪雷鸣,一脚踢出! 她的身法本就快,又且借力,更是快若闪电。 敏之察觉不妥已经晚了,勉强急速后退,却再也避不过,只听“嗵”地一声,已经被阿弦踢中胸口! 刹那间那一声笑都噎在了喉中,整个身体都似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阿弦一击得手,细腰款扭,当空云翻而过,落地无声!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好!” 这会儿敏之勉强住脚,手捂着胸口,那股疼自胸前散开,让人有瞬间的窒息。 但奇异的是,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敏之原本似毒虫啃噬的心没那么疼了。 他站在原地,想要盛怒,又想要大笑,如此极端的两种情绪左右,让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异常可怖的诡异神情。 阿弦转身:“我并不想找死,但如果殿下无端想要人的性命,我当然不能束手就擒。” 敏之急喘了几声。 “那当然,你若是那么轻易就死了,岂不是就不好玩了。”话一出口,才觉着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 “小十八,”敏之眯起双眼,看着神情警惕而坚决的阿弦,他慢慢道:“这可不像是几天前的你,还是说……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阿弦手一握,不答。 敏之不愧是人精,即刻知道自己猜对了,复看向陈基:“是他?” “殿下,请不要动辄冤枉人。”阿弦仍是担心他迁怒陈基,即刻否认。 敏之心里想了想,冷笑道:“不错,他没有这个胆子,这样想来,不是袁恕己,就是崔……” 他们在此对话之时,人群中那少年心想:“又是袁少卿,又是崔……自然是天官了。原来这个小子果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十八子。” 他望着阿弦纤弱的身形,想到她方才跟敏之过招之时的凌厉敏捷,复又露出微笑:“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敏之跟阿弦对峙之中,在少年对面,有个声音道:“殿下是在叫我么?” 少年抬眸,看见对面那人时不禁挑眉:“好极了,这当真是比枯坐吃酒要好玩的多了。” 阿弦听了这个声音,心里却不由又大声叫苦起来。 原来这来人,竟正是袁恕己。 敏之也想不到袁恕己竟会“说曹操曹操就到”,大概是方才跟阿弦狠狠地过了几招,那股杀气随着杀招宣泄而出,他心里略觉了几分痛快。 敏之抬眸,淡淡地看向袁恕己:“袁少卿,你来干什么,也想跟我动手?” “不敢,”袁恕己缓步上前,不露痕迹地挡在阿弦身前:“某经行此处,听人说此处有人私自殴斗,故而过来一看,不想居然是殿下您。” 敏之道:“原来这样凑巧。” 袁恕己道:“又或者是心有灵犀,知道殿下在召唤,故而特来了。” 敏之笑了两声:“你也不知道我叫你是好事坏事,就敢凑过来?” 袁恕己道:“那便只有请殿下明示了?” 敏之道:“我怀疑有人挑唆小十八,让他不再听命于我,这个人可是你?” 袁恕己苦笑,伸手抚了抚鼻梁道:“殿下既然怀疑我,那这个人大概就是我。” 敏之道:“我却觉着,你纵然有这个勇气,却没有这个心机,所以不是你。” 袁恕己道:“殿下,您这是在骂我有勇无谋吗?” 敏之道:“你不错。但是你比起姓崔的来,毕竟差一些。” 袁恕己挑眉,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敏之复看向阿弦:“小十八,你可真听他的话,有朝一日他把你卖了,只怕你还在好梦里没醒呢。” 阿弦道:“我不懂殿下的话。” 敏之道:“现在不懂不打紧,终有一日你会懂的。” 敏之说罢,缓步走到马车旁,上车而去,车驾所到之处,围观百姓们“刷”地让出一条路,目送马车扬长而去。 袁恕己一直看敏之去了,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回头看向阿弦,伸手一抚她的脸颊,又捏捏肩头手臂:“有没有伤着?”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阿弦的右手上,却见虎口处裂开了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指滑落。 143.配不上 方才情势紧张,因惹怒了敏之起了杀性,故而一招一式都是生死相关,阿弦只顾全力支撑,竟没留意自己的手早受了伤,此时还不由自主地轻颤不休。 袁恕己浓眉紧锁,小心将她的手握着举起,原来从虎口过掌心,都被敏之一鞭之威撕绞震裂,她的手掌又小,更加触目惊心。 袁恕己咬牙细看,确信并未伤及手骨,才略松了口气。 “你是不要命了!”又是震惊有觉心痛,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吼道:“又招惹周国公做什么?” 玄影也嗅到血腥气,在旁边呜鸣,似乎在替主人心疼。 此时跟随袁恕己而来的吴成跟大理寺差官便将围观之中驱散,那叫“士则”的少年抱着双臂,随着人群慢慢地后退,一边儿不停地仍打量袁恕己跟阿弦。 吴成见这少年身着深绿色金吾卫武官官袍,肩头绣着团纹的辟邪图案,容貌气质且又出色,只是年纪不大,官职却并不低,叫人诧异。 吴成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旁边儿的大理寺差官却也眼利,便悄悄对吴成道:“这位小爷,是金吾卫担任右翊卫的桓彦范。” 桓彦范的祖父桓法嗣,当初曾相助太宗李世民打败王世充,故而桓家亦算是开国功臣,桓彦范因年少英武,高宗又念其祖上有功,便特调任桓彦范为金吾卫右翊卫。 吴成听了,这才明白为何这少年看似年轻,却看着极有来历的模样。 此时阿弦对袁恕己道:“我没招惹他,是他招惹我的。”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回头打量陈基。 袁恕己顺着她目光看去,见陈基手臂带伤,不由恨恨道:“又是你。不能好好保护她,反让她护着还为此负伤,算什么!” 阿弦叫道:“袁少卿!今日明明是我连累了他,不是你所说这样,” 陈基苦笑道:“的确是我无能。” 阿弦瞪向他,又问道:“伤的怎么样?” 陈基道:“不妨事,只是点皮外伤,你的手呢?” 阿弦试图将手蜷起挡住伤处:“这点儿不算什么。” 袁恕己气不打一处来,握着她的手腕道:“是不是这只手费了才算?” 陈基瞧见伤处,也觉惊心,又见阿弦瞪着袁恕己,便忙拦在头里:“袁少卿也是担心你才这样说,不可跟他犟嘴。” 阿弦张了张口,果然并没说什么。 袁恕己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说了,我带你去疗伤。” 阿弦忙道:“我自己会去,不用劳烦啦。” 陈基又道:“袁少卿是一片好意,且他又不是外人,你随他去就是了。” 袁恕己实在忍不住,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该走了?” 虽然陈基所说看似向着自己,但阿弦不听自己的话反听他的,实在叫袁恕己心绪难平,竟比阿弦跟自己对着干还要不受用。 陈基仍是带笑说道:“是,我得回南衙一趟,弦子就多拜托少卿了。”说罢又对阿弦道:“改天得闲了再来找你。” 这会儿接近黄昏,街头行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陈基去后,阿弦独自面对袁恕己,更觉尴尬。 袁恕己咳嗽了声,道:“你家里可有伤药?没有的话不如我陪你去医馆。” 阿弦道:“有的,少卿,我自回家就行了。” 袁恕己回身对吴成吩咐了两句,便拉着阿弦往前。他是认得路的,自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回了家,玄影先钻了进去,闻着味跑到厨下。 虞娘子笑道:“你这小狗儿回来了?知道我给你留了好东西。”拿了一根猪骨俯身递了过去,“去磨牙吧。” 玄影却不接,只是汪汪叫了两声。虞娘子受惊,忙出厨下来看,正见袁恕己扶着阿弦进了门。 虞娘子见状,又喜又惊,喜的是袁恕己竟来了,惊的是阿弦竟受了伤。她忙擦擦手走过来:“是出了何事?” 阿弦见她受惊,忙出言安抚。 将两人接到躺下,虞娘子入内将药箱拿了出来,她本要替阿弦料理伤口,但看袁恕己自己动了手,虞娘子心下一动,便自去准备茶水。 袁恕己为阿弦将伤口清理妥当,一边儿叹道:“若这会儿你仍旧跟着我,我是绝不会让你伤的这样,” 阿弦不知如何接话。 只是看着袁恕己痛惜的脸色,阿弦忽然想起之前他屡次对自己说,要带她离开长安、或者回到豳州的话,当时阿弦只以为袁恕己是保全自己的意思,可是……一旦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意…… 阿弦心惊,又不敢十分确信。 忽然手心刺痛,阿弦本能地一缩手,袁恕己道:“知道疼了么?” 阿弦道:“我又不是铁石人,当然会疼。” 袁恕己道:“我却以为你是铁石人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疑惑起来,抬眼望着阿弦,目光从她脸上到身上,道:“说起来,我只从老将军口中得知你是女孩儿……但却不曾验明正身过,可是看你这份胆气,有义有勇,身手又这样厉害,却实在不像女孩子,甚至比寻常男子更胜几分呢……别动!” 袁恕己攥紧她欲后缩的手腕,重新垂眸。 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这一次伤了手,并不算严重,但你横冲直撞的这样儿,迟早晚还会有更大的事儿闹出来,让人怎么放心?” “我、我不会的,”阿弦如坐针毡,像是被捆在了座上,“这一次是意外,周国公故意挑衅。” 袁恕己道:“你一定要跟他动手么?难道不会逃走?你可知道,他毕竟是皇亲,如果认真跟你计较起来,就不仅仅是当街打一场那么简单了。” 也幸而敏之是个不羁的性子,只是发泄怒气,并未就当真将自己的身份抬出来,不然的话自又是一场风波。 阿弦道:“好,我知道了,下次我见了他二话不说即刻就逃。” 袁恕己道:“别跟我赌气。哼……我知道你不肯听我说的。” “这从哪里说起?” “不然的话,周国公在街上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只听崔天官的话,对不对?” 阿弦笑笑,便将贺兰氏身死,敏之欲见等也说了,亦把崔晔叮嘱她不许再答应敏之做诸如此类之事的话说明。 袁恕己听了,想起敏之说崔晔心机之事,心里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却不太敢成形。 阿弦却道:“阿叔是为了我好,少卿也是为了我好,我难道不知道?你们的话我都会听的,你放心就是了。” 袁恕己回神,琢磨着这句话,不禁一笑。 因说起崔晔,袁恕己自又想起烟年的事,便道:“崔府的少夫人殁了,你可去崔府吊唁过?” 阿弦摇头。袁恕己意外:“怎么没去?” 阿弦抬起左手抓了抓头:“我……” 有关贺兰敏之的事,阿弦可以和盘托出,但是崔晔自然不同。 阿弦谨慎道:“我想这些日子他们家里一定忙的不可开交,我过几天再去。” 袁恕己挑眉,他自然明白阿弦跟崔晔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理由实在站不住。袁恕己道:“你跟他怎么了?” 阿弦道:“没怎么。” 袁恕己疑惑地看着她,阿弦心虚,生怕给他看出什么来,便道:“怎么还没弄好?” 原来袁恕己故意弄得慢慢的,因为生怕敷药之后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说,对坐无味,阿弦当然又得送客。 此时见她察觉,袁恕己便道:“方才不小心弄疼了你,当然要慢一些。” 阿弦才不做声,只盯着那伤处。 虞娘子捧了两盏茶在外,听到这里便迈步走进来:“少卿上心了,必然是十八又在外头闯祸了?是怎么受了伤的?” 阿弦怕说起敏之的话,虞娘子又要多心,便道:“我没闯祸,只是不小心擦伤了,少卿有些大惊小怪,实则没什么。” 袁恕己还未开口,虞娘子道:“听听,伤的这样了还说没什么,要怎么样你才算是有什么?” 袁恕己却也明白阿弦的意思,便不提敏之,只取了纱布,将阿弦的手掌包扎妥当,道:“且记得在好之前不能牵动伤处,更加不能沾水,有道是十指连心,这伤自然可大可小。” 虞娘子在旁,虽担心阿弦的伤,但看袁恕己这般上心,她便悄无声息又退了出去,又将玄影招了出去,仍把骨头给它,玄影才趴在门口放心地啃了起来。 果然如袁恕己所料,伤口处理妥当后,能说的话似乎也都不见了,堂下又出现了一阵令他担心的寂静。 蓦地听阿弦轻轻咳嗽了声,袁恕己忙道:“你今日怎么会跟陈基在一起?” 阿弦道:“大哥……他请我吃饭。” 袁恕己道:“原来是这样。”竟有些羡慕陈基,“他无缘无故请你吃的哪门子饭?” 阿弦道:“吃饭罢了,还要有什么名目不成?” “既然不用名目,”袁恕己沉吟,忽地说道:“那好,改天我也请你吃饭。” 阿弦吃惊,袁恕己道:“我总不会连陈基也比不上吧?” 阿弦垂头。 沉默中,听到门口玄影啃骨头的声音,啯啯啅啅,一丝不苟,却也好像是啃在谁的身上,微微发痒。 袁恕己暗中握了握拳,终于道:“上次在户部,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阿弦耳畔又有些轰鸣。 袁恕己道:“小弦子,我是真心的。” 按捺着想要跳起来跑开的冲动,阿弦道:“我、我……为什么?” 袁恕己问:“什么为什么?” 阿弦道:“我不知道少卿怎么生出这样的念头来,我……我只是……” 阿弦扪心自问,若是她自己看着自己,只会觉着是个混不吝的小子,能如朋友般喜欢已经难得,更不必提什么爱慕之心了。 所以在察觉袁恕己心意的时候,简直似天方夜谭,叫人不敢相信。 一鼓作气,阿弦道:“少卿年青,长的又好,身家好,……又是大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不明白。而且你若是要……要娶亲的话,多的是门当户对的女子。” 阿弦很想直接跟袁恕己说一句“不要这么想不开”,她实在是并没有什么格外好的地方,担不起他的这份心意。 袁恕己也是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忽地失笑道:“若真的如你所说,我年青长得好,又是大官儿,我若看上你,你当然要忙不迭地答应,怎么还忙不迭地否认?” 阿弦咕噜噜咽了口唾沫:“因为……这是没用的。” “怎么没用?” 阿弦的脸渐渐涨红,然后她双眼一闭,冲口道:“我、我心里有人啦。” 一刻寂静。 “你心里的人是谁?”袁恕己问道。 大概是天热的原因,额头有汗渗了出来,阿弦道:“总之不是少卿。” 袁恕己双眸沉沉,缓声问道:“难道……是崔晔?” 阿弦像是看见鬼,大叫:“什么?!” 袁恕己定了定神,仔细又一想:“总不会……真的是陈基?” 阿弦张了张口,又无声,脸上的红越发深了几分。 袁恕己忙问:“他知道你是女孩儿?” 阿弦摇头。 袁恕己失笑:“他喜欢你?” 脸上的红淡了几分,阿弦摇头。 袁恕己皱眉:“那你……还喜欢他?” 阿弦满面惨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陈基的感情,从来都是单方面,甚至称得上还未开始就已经“无疾而终”,但是对阿弦来说,在她之前的人生跟曾有过的零星设想里,她只曾想过跟陈基共同生活的场景,在桐县的小院里,就像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对平凡夫妻一样,相互扶携,过尘世普通的烟火生活。 但是这种念想大概就永远都存在于念想之中了,可除此之外,阿弦再想不到,有朝一日或许陈基的角色会换另一个人。 她点头,是因为的确曾一相情愿地喜欢陈基,摇头,是因为觉着连这点儿喜欢都不可能了。 艰于开口,可心里窝着的话再忍不住,双手不禁蜷缩,牵动右手伤处,一阵剧痛。 阿弦咬牙道:“我喜欢大哥,但是大哥不喜欢我,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是女孩子,他都很讨厌我会看穿他的心意,正因为这个,他才离开平康坊。” 袁恕己脸色一沉:“他敢嫌弃你?” 阿弦道:“也并不是嫌弃,只是他受不了而已,而且……现在他很好。只要这样就够了。” 陈基仿佛还是当初桐县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对阿弦而言,或许真的这就够了。 浓眉斜飞,袁恕己看着阿弦,又是替她不平,又是心疼:“小弦子……陈基这样,是他有眼无珠。这样的人也配不上你,别惦记他了好不好?” 不知不觉眼里竟包了泪,阿弦忙道:“我没惦记了。” 袁恕己道:“你纵然没惦记,可也没放下。” 毕竟是从小到大喜欢着的“大哥”,要彻底放下谈何容易。 袁恕己却也懂这个道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又或者你对他并不是男女那种喜欢,而是如兄长一般?” 阿弦叹道:“也许。” 袁恕己道:“你可知道最快的忘记这段儿的法子?” 阿弦抬头。 袁恕己道:“只要你喜欢上另外的人,自然就不把他记在心里啦。” 阿弦一怔之下,失笑。袁恕己趁机道:“小弦子,你方才赞了我那许多,我自然也不逊于陈基,既然这样,你……”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叫道:“少卿!” 袁恕己道:“怎么?” 阿弦道:“这又不是种菜,这块儿地长势不好就可以再换一块儿。” 袁恕己絮絮善诱:“那为什么不可以?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感情自也是一样。” “唉,”阿弦叹道:“那这句话我也送给少卿怎么样?” 袁恕己差点咬住舌头。 阿弦又道:“而且我跟少卿认识也并不长,所以……” “闭嘴。”袁恕己冷冷道。 因虞娘子一再挽留,袁恕己吃了晚饭才去的,虞娘子跟阿弦送到门口,见他拐弯才退回院中。 虞娘子忙问:“少卿先前跟你说什么?什么喜欢,有什么种菜?” 阿弦道:“没什么。”想了想,无奈道:“姐姐,我觉着少卿眼神有问题。” 虞娘子道:“怎么了?” 阿弦支支唔唔,终于道:“比如吃饭的时候,明明有好吃味美的炖肉,他居然不吃,只去夹那些青菜,你说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虞娘子怔了怔,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阿弦被她笑的莫名而心虚:“你笑什么?” 虞娘子道:“我倒是觉着少卿慧眼独具,知道自己爱吃什么所以就认定了什么。倒是有些人,才是真的眼神不好呢……” 阿弦道:“又说什么?” 虞娘子道:“放着那可口爽快的好菜不吃,偏偏去捡那腌苦了的隔夜菜……” 阿弦怀疑她是在说自己,狐疑问道:“哪里有隔夜菜?我不是每一顿都吃的干干净净么?” “是是是,”虞娘子乐得笑出声,“没有隔夜菜,都给你吃光了!” 又过两日,因是休沐,阿弦便去寻崔晔。 门上拉了一个家奴询问,那奴仆道:“大爷在呢,快到里头说话。” 阿弦想到上次在府中所见,没想到隔日再来,卢烟年已成昨日。她本心不愿进崔府里去,便道:“能不能请天官出来,我就几句话,说了便走了。” 家奴无法,入内报知,不到半刻钟崔晔从里出来。 阿弦看着他徐步走近,竟有些口干心跳。 144.千万念 也不知是因天气炎热的缘故,还是因崔晔走近,额上又有些湿湿地汗出。 阿弦举手要抹一抹,忽然醒悟右手还包扎着,便举起左边袖子擦了擦。 崔晔走到跟前儿:“手怎么了?” 阿弦摇了摇头,紧张。 崔晔打量着她的神情,又问:“怎么不进府?” 阿弦道:“府里……一定事多,不敢进内打扰。” 崔晔道:“来找我是有急事?” 阿弦干干地咽了口唾沫:“阿叔……”所有准备好的话忽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眸清眉正,因身着素服,更添了几分肃穆庄严的冷意。 大概他从来都是这样沉稳淡然,所以通身也并无任何哀伤外露。 阿弦呆呆道:“我原本是要来致哀的,只是……知道这数日来的人多,所以迟了。” 崔晔不语,只是看着她,似知道她有下文。 连受伤的手掌心都似有汗渗出来,原本正愈合的伤口丝丝地疼。 把心一横,豁出去一般。阿弦道:“当初,卢先生送我的那一首诗,阿叔是看过的是不是?阿叔记得对么?” 忽然提起卢照邻的赠别诗,崔晔却也不见意外:“是。” 阿弦紧紧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却毕竟失败。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阿弦无奈道:“那是先生单写给我的,世人都不知道,是不是?” 崔晔顿了顿:“嗯,世人皆都不知。可是……”他道:“若说是单写给阿弦的,恐不尽然。” 阿弦问道:“我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这首诗世人不知,只有你我知道,”眼神有些凉意,崔晔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曾把这首诗告诉过人,对么?” 阿弦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点头。 崔晔道:“我的确告诉过人,恐怕你也知道了我告诉过谁人。” 阿弦极小声道:“是少夫人。” 崔晔不禁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见他亲自默认,阿弦自觉好像被人蒙着头,又在头上连打了十几二十拳。 阿弦懵头懵脑,身不由己道:“这首诗,虽然是送给我的,但是……但是其中的意思,其实是给少……” 崔晔不做声,只是举手在唇边轻轻地一比,是个噤声的动作。 阿弦心头涌动,眼底也有些涩然:“原来、原来是真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算并没有过多解释,阿弦已经明白。 怪不得送别那日,她旁敲侧击提到卢照邻顺便又说烟年的时候,他一反常态那样暴怒。 原来是因为错以为她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内情”? 一切都有了答案。 包括卢照邻隐忍的“得成比目何辞死”,烟年的哀伤自残,原来是因为两人之间阴差阳错的求不得。 还有……崔晔所做。 阿弦如置身云中,飘飘荡荡。 直到崔晔道:“听说先前周国公在街头上跟人冲突,还有袁少卿参与其中,想必就是跟你了?” 阿弦看看包着的手:“是。” 崔晔道:“是因为什么?” 阿弦道:“我不肯跟他走,他就为难我跟大哥。” 他看着阿弦垂在腰间的伤手:“周国公不是能以常理揣测之人,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同他硬抗,及早走开为上。” “嗯,少卿也这样跟我说过。” 崔晔好不容易移开目光:“那就好,实在避不开,那就来找我。” 阿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崔晔问道:“还有别的事?”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上次阿叔说,许我插手阿叔的事,不管是家事还是私事,可是真的?” 崔晔道:“当然。” 阿弦仰头看着他:“那好,我也会像你所说的,不会断章取义,我……我会相信阿叔。” 崔晔的眼色柔和了些:“我知道。” 阿弦肩头微沉:“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走啦。” 崔晔道:“阿弦。” 阿弦止步,崔晔看向她的右手,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别再伤着自己了。” 阿弦勉强笑了笑:“知道。” 是日,户部之中,看似平静的库房,却热闹非凡。 这几天黄书吏又引了两个新鬼过来,这两个鬼因没有不能出户部的约束,见多识广,三个鬼聚在库房中,一块儿嗅着阿弦给准备的香火,一边儿谈论些所知所闻的八卦消息,十分自在。 阿弦整理档册的空隙,也听了不少逸闻趣事,比如户部这位阿弦的顶头上司王主事,虽看着厉害,却原本是个怕老婆,每天晚上回家都要伺候老婆洗脚;又比如兴化坊的路口有一个戴着牡丹花的女鬼,整天整夜站在那里哭;还有一位很厉害的老爷将到长安……诸如此类。 阿弦听了好些异闻,正想问问那位很厉害的老爷是谁,门口一声咳嗽,有人道:“十八出来。” 原来正是王主事。 阿弦本老鼠见猫儿似的,但一看见他冷冷正经的脸色,蓦地想到方才鬼们提起的“怕老婆”一事,情不自禁露出些笑意。 王主事喝道:“笑个什么,是不是又在躲懒?” 阿弦忙敛起笑容:“没有没有!” 王主事才道:“我要出一趟外差,你随我一起。” 两人出户部,阿弦才知道王主事是要去延寿坊涂家。 这涂家原本有一子名唤涂明,两年前随军征讨高丽,在一次战役之中失踪,起初军中判的是“逃失”,这涂家因此几乎遭受牵连。 后来还是因为太子李弘上书求修改了“逃失”连坐之法,这才免于一难。 然而数月前,因户部要主持对有军功人家的奖赏,延寿坊自也有两户人家入选,这涂家本该安静无声的,谁知却因此闹了出来。 涂家人找到户部,竟说儿子并没有逃失,而是在军中战死的,是个有功之人。 户部的人当然不能轻信这话,毕竟起初统计战死士兵名单上并无涂明,原先定的“逃失”,还是兵部给出的结果,哪里是他们单方面一张嘴就能否决的。 本以为涂家的人会知难而退,谁知他们不依不饶,屡次试图翻案。 此事闹到许圉师都知道了,便点了王主事,让好生处理。 王主事之前也曾去过涂家两回,还叫过涂家的人来部里询问,本指望他们不要再闹腾,然而涂家的人道:“阿明并不是个没胆气志气的人,当初众人一块儿前去入伍,别的人都有些不情愿,因怕战场上刀枪无眼,无法全身而退,但是阿明并不怕,他觉着为国尽忠奋勇杀敌是无上光荣之事,我的儿子这样,又怎么会作出临阵脱逃的行径?” 甚是坚决。 后来王主事才明白为什么涂家的人一反常态要为涂明犯案,原来涂父在三个月前病重,大夫诊治,说已没有几个月的活头了,所以涂父思来想去,一定要在临死之前,为儿子争一口气,分个黑白。 王主事曾听过许圉师赞阿弦,但他毕竟才跟阿弦认得,何况阿弦又非“科班”出身,是被许圉师一手提拔进来的,——当初因见许圉师大力赞扬,所以迫不及待把人抢了过来,不料见面儿后,见阿弦年纪尚小体格似弱,所以王主事希望变成失望,便对阿弦不以为然。 这会儿要处置涂家的事,叫上她,王主事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 两人往延寿坊而行之时,忽然间见路上一队车驾缓缓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这车驾有些古怪,车前有人举幡,有人擎着黄灿灿的法器,中间是两头牛并排拖着一辆宽敞的车,车顶玄赤交织的篷顶,四角缀着流苏,四根柱子花花绿绿,看着不同凡响。 车子正中,端然坐着一个身着红衣敞开半肩的僧人,却并非光头,一头乌黑卷曲的黑发,高鼻深目,连腮胡须,一看就非中原人士。 有些惊悚的是,这僧人虽盘膝而坐,右手中却擎着一个乌黑发亮的骷髅头。 前前后后,车驾足有二三十人随行,且走且还嗡嗡然不知念的什么经文。 路边儿的百姓们见了,有的惧怕后退,有的却双手合什,虔诚地喃喃祈念。 王主事瞅了一眼:“西域来的番僧?他们进长安做什么?” 王主事毕竟是户部的人,对长安城的流动人口及其动向等格外注意。 他随口说了一句,不见搭腔,便回头看向阿弦。 却见阿弦盯着那辆缓慢从眼前经过的番僧车驾,双眼瞪得大大地,眼中却似是惊惧之色。 王主事只当她从未见过番僧的行径,故而受惊。他虽然有些看轻阿弦,但却也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便道:“不用怕,他们虽然举止怪异,但在长安地界,还不敢放肆作乱。” 阿弦却仿佛没听见这句,仍是骇然盯着那车驾,忽然间她猛地扭开头,举手在眼前用力一挥,口中厉声叫道:“走开!” 王主事吓了一跳:“怎么?”还以为阿弦是在说自己。 这会儿王主事因看着她,便没有留意前方车驾上,那原本端然而坐双眸微垂的番僧,忽然慢慢地扭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番僧嘴唇蠕动,似低低说了句什么。 阿弦一挥之下,抬起头来,兀自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王主事纳闷:“十八!” 阿弦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忙收回目光:“主、主事!” 王主事道:“你在发什么呆?还不跟我走?” 阿弦道:“是,是!” 跟随王主事继续往前,阿弦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那远去的车驾,在车驾旁边,有许多善男信女依依不舍地跟随,仿佛见到了真佛,但是在阿弦看来……却另是一番叫人望而生畏的景象。 番僧的车驾之外,除了他的那些随从,另外还有大大小小地十几个魂灵,随着车行而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它们并不惧怕阳光,也不怕热闹的人群,反在人群之中窜来跑去,不时地在某些人身边儿停留,闻闻嗅嗅,好似在找寻什么……猎物。 阿弦看过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场景,但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骇异景象。 方才她只顾惊看,不妨其中一只鬼似乎嗅到异样,便扭头打量,然后向着她冲了过来! 不料那番僧低低一念,那鬼才离开阿弦,仍跟着队伍去了。 可是方才被那鬼冲撞,扑面的腥寒之气却挥之不去,又让阿弦有种久违的牙齿打颤的难受感觉。 阿弦正忍着不适跟王主事往延寿坊而行,忽然人群中有个声音,兴高采烈叫道:“十八弟!” 这声音甚是稚嫩,阿弦一时想不起是谁,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叫道:“十八弟,我在这里!” 阿弦看的分明喜出望外:“八角!” 原来这小童竟正是孙老神仙的侍童八角,之前听说孙思邈离开了长安,老神仙萍踪不定,阿弦只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谁知竟在此见到八角。 阿弦忙道:“你怎么在这,老神仙呢?” 王主事见阿弦又跟个小孩儿寒暄,本不耐烦要催,蓦地听见“老神仙”三字,便忙噤声,反而竖起耳朵。 八角喜滋滋看着她,道:“我师父没回来,玄影呢?” 阿弦道:“玄影在家里,你怎么不伺候你师父,他老人家是在哪里耽搁?” 八角才要回答,忽然及时捂住嘴,又道:“差点儿犯了大错,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 之前卢照邻离开长安后不久,孙思邈也飘然而去。 后来阿弦也风闻孙老神仙是去照料卢照邻了,当时长安城里众人还略得安慰,都寄希望于孙老先生的妙手回春。 此时见八角“守口如瓶”,阿弦只当他是不敢把孙思邈的住处随意透露,免得世人知晓后闻风而至,阿弦便道:“那好吧,你回长安又是何事?” 八角拍拍胸前包袱:“我来找崔天官,给他送药的。” 阿弦一惊:“找阿叔送药?” 八角道:“是啊,师父新炼了药,特让我快送回来,免得耽搁了天官的旧疾,”八角毕竟是个孩子,又不禁得意洋洋道,“这也是相谢天官……”忽地又紧紧捂住嘴。 阿弦又是诧异,又是笑道:“你怎么啦?总是话说半截。” 八角吐吐舌头:“我不敢说了,一看见你,就想什么都说出来,要真的说出来就坏了大事了,师父会狠狠打我。我不说了,先走了!” 阿弦才要叫住他,八角却生怕自己忍不住,撒腿钻入人群,消失之前又叫道:“等我送了药自去找玄影玩。” 阿弦无奈,笑着一摇头,耳畔听王主事道:“这个小孩子所说的师父,可是老神仙孙思邈?” 阿弦回头,却见王主事一脸探究。阿弦只得道:“是。” 王主事满脸惊艳:“你居然认得老神仙?” 阿弦挠挠头:“不算,其实是阿叔、其实是托了崔天官之福。” 说到这里,阿弦忽地愣住。 八角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差点儿犯了大错……” “相谢天官……” 阿弦举手捂着额头,心底飞快地掠过一幕幕场景:烟年自残,崔晔“投毒”,他手中拿着那个玉瓶…… 阿弦忽然想起,之前在孙思邈宅院休养的时候,曾看见过药架上放着类似的玉瓶。 而崔晔曾对她说: “不要断章取义,要知道就知道全部……” “至少是现在,不要指责我。” “我答应阿弦,你一定会知道真相。” 崔晔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阿弦眼前,却徐徐地出现一副画卷。 层峦叠嶂,树荫葱茏。于那无边的苍翠之中,有几间屋宇若隐若现。 屋子前方,是一片碧色湖泊,犹如一块儿翡翠静静卧着。 而在不远的蜿蜒山道上,一辆小小马车缓缓驰来。 最后,马车停在那简陋的竹门前,然后,从车内走出一个人来。 一袭青色粗布裙子,随着山风飘荡,下车之人身段纤瘦,才站住脚,似乎不胜山风吹拂,往前一个踉跄。 可虽然衣着简陋毫无钗环点缀,但从那窈窕端庄的背影仍能看出是个绝代佳人。 而在竹篱之内,花木扶疏中,有道同样清瘦憔悴的影子,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有些脚步不稳地往前。 两人隔着一道稀疏竹篱,两两相望。 所有千言万语,也都在这一眼之间了。 145.被鬼追 阿弦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 虽然在跟崔晔谈过此事后,阿弦选择相信崔晔,但毕竟她所见的场景太过诡异而真实。 又加上得知了卢照邻同卢烟年之间的内情,这毫无疑问就解释了崔晔“投毒”的原因,——兴许……是因为崔晔无法忍受这一宗不伦之事以及自己的夫人“红杏出墙”,所以选择一了百了,“杀”死了烟年。 但是阿弦却也始终记得崔晔答应过她的那句话。 所以她并没有像是第一次一样冲动地指责崔晔,而是捏着一把冷汗,隐忍不语。 没想到就在这猝不及防的时候,真相已在眼前。 如梦初醒,又似醍醐灌顶。 阿弦呆呆站在原地,心情起伏难以言喻,第一个不可遏制地念头,竟是想立刻去找崔晔。 虽然阿弦不知道去找他做什么,只是想要尽快见到他,或许是因为揪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下,也许是因为他果然并没有辜负所说的话,她也并未错信了他的人品。 她想当面儿跟他说一声…… “十八,阿弦!”耳畔是王主事催促的声音。 阿弦醒神,发现王主事白胖的脸放大,在眼前摇晃。 王主事觑着她道:“你今日怎么精神恍惚的?” 阿弦回神,抬头看看天色,却见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消失在乌云背后,天地间灰蒙蒙地。 延寿坊,涂家。 涂老娘抱着五岁的孙儿,不停地擦着眼泪,旁边榻上是病中的涂老爷子,老头白发苍苍,容颜枯槁。 王主事道:“兵部那边早已经定论了,涂明的确是擅自离队,因为你们不认,我特又走了几趟兵部核实,因此还被人嫌骂多事了呢,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事实便是事实,还是不要再折腾下去了。” 王主事说到这里,便向阿弦使了个眼色,想让她跟着帮腔。 然而阿弦因在来路上被连续惊吓,心里琢磨那举止古怪的番僧,以及崔晔所做,当然未曾留意。 王主事无奈,只得自己继续又说道:“两位都一把年纪了,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底下小的着想。要知道当初若不是太子殿下仁慈,恳请陛下修改了逃兵法,这会儿你们一家子只怕早也被牵连了……如今是这样的局面,怎地还不知足?” 涂老爷子闻听,便拍着床榻叫道:“我宁肯痛痛快快地死了,也不要不明不白地活着,我们一把年纪,已不在乎别的,但唯独要为了我这孙儿着想……” 老头儿毕竟病重,才说几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弦见状忙跑过去,轻轻地为老人家捶背。 此时涂老娘便抱紧孙儿,擦泪道:“我们阿明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哪里错了。” 王主事因觉是许圉师亲自吩咐下来的,这才几次跑腿好言相劝,见两人如此不识抬举,眼中透出怒意:“你们、你们……真是老糊涂!” 涂老爷子咳的浑身颤抖,小孙儿跑过来抱住,叫道:“爷爷!” 虽然年纪小,却极懂事,小孩子仰头担忧地看着家长,额头上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十分醒目。 阿弦看着面前一老一小。 然而望着这小孙儿的时候,却见场景变化,——竟是这涂家小孙儿独自在门口玩耍。 忽然几个大些的孩子呼啸而来,将他围在中间。 那些孩童一个个指着他,推推搡搡,耻笑道:“你爹是逃兵!”众顽童又捡起地上石子,纷纷掷向这孩子。 一颗石子打在小孩儿额头,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小孙儿跌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阿弦定神,手指在小孩子的额头轻轻抚过:“还疼么?” 小孩子摇头:“不疼了。” 此刻王主事因见说不通,跺脚道:“你们若还如此,此事我也管不了的。”他迈步往外而行。 阿弦忙道:“主事!”阿弦放开涂老爷子,往前追了两步。 却就在这瞬间,一道灰色人影从外极快地掠了进来,厉声叫道:“胡说!扯谎!” 王主事毫无察觉,仍是迈步出门。 阿弦却猛然止步。 原来就在她的跟前儿,王主事的正对面儿,突然出现一名身披铠甲的士兵,双手握拳,愤怒地看着主事。 阿弦本能地身体绷紧,窒息。 士兵暴怒大吼,王主事已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去。 鬼士兵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一边儿叫道:“你才是老糊涂,我不是逃兵!” 王主事却察觉阿弦并未跟上,他回过头来催促:“十八!” 而那鬼也跟着回头,刹那间同门口的阿弦四目相对。 额头带伤,血淋淋地脸孔,两只眼睛都被血染的通红。 猝不及防看到这样骇人的脸孔,阿弦本能地移开目光。 她低头迈步出门,默默地走到王主事身旁,却有意避开那鬼士兵所站的地方。 正要往外,鬼士兵却不偏不倚地拦在了阿弦的身前。 阿弦被迫止步,士兵盯着她,满眼震惊:“你、你能看见我?” 阿弦暗中平息心境,抬头对上士兵的双眼。 碍于王主事跟涂家的人都在跟前,阿弦便只点了点头,并未出声。 士兵瞪圆双眼盯着阿弦,目光里流露出骇然跟狂喜,然后迫不及待地叫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逃走,你告诉他们,我不是逃兵,你告诉我老父跟娘……” 王主事却已经走出了大门,因不见阿弦跟上,复回头怒道:“十八!怎地还不走?” 阿弦看看王主事,又看着近在咫尺满目急切盼望的士兵。 然后阿弦回头,看着在门槛内的两老一小,正色道:“两位老人家放心,此事我们户部会再追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冤屈任何一个好人,请放心。” 阿弦举手躬身,向着屋内两人深深地做了一揖。 两名老者皆都惊愕不已,门外的王主事却万万想不到阿弦竟会这般说,气急败坏:“十八子!你疯了么!” 阿弦转身极快地出门。 王主事气的跟她走了几步,才喝道:“站在!” 此时已经离开了涂家门首,阿弦这才止步。 王主事气喘了几声,指着她道:“你竟敢……自作主张!还有什么水落石出?有什么可冤屈好人的?兵部都已经判定了!你、你真是胆大妄为!” 阿弦面对王主事,目光却瞥向他的旁侧,那鬼士兵站在王主事身旁:“十八子,你就是十八子!” 他叫起来,然后厉声道:“我是冤枉的!” 阿弦无法不去看他,却偏还得回答王主事的话:“主事,我认为现在不要立刻下定论,这件事可以再继续追查。” 王主事喝道:“还有什么可追查的,都已经三个月了,他们放刁,你也跟着疯了不成?你忘了你是站在哪边儿的?” 阿弦摇头道:“我并没忘。我是户部的人,我进户部之时就知道,户部以人为本,所做所为都是为着天下万民百姓,所以我今日所做,是为户部,更也是为了百姓。” 王主事再想不到阿弦会如此说,一时语塞,只是突着眼瞪着阿弦,片刻才道:“不必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涂明之罪早就明白,只凭这两人一面之词就要为他翻案?若如此,那刑部大理寺这些还要不要了?只怕连《唐律》都不必了!国之无法度,国何以为国,民又何以为民?” 那鬼士兵在旁,见两人争执不下,忽地道:“石龙嘴,石龙嘴!” 阿弦忍不住问:“石龙嘴是什么?” 鬼士兵叫道:“去石龙嘴!冰湖!”喊出这一声后,士兵忽然极痛苦地抱住头,□□起来,身形也变得模糊。 王主事正狠狠地瞪着阿弦,且看她还要如何作答,忽然听她问“石龙嘴”,王主事还当是在问自己,皱眉喝道:“你又在瞎说什么,什么石龙嘴?” 此时那鬼士兵的身形已消失眼前,阿弦道:“大人,你查看涂明这案子的档册之时,可发现任何石龙嘴有关?” 王主事道:“我全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等阿弦再说,王主事又道:“今日之事我回去后要向侍郎禀报,哼,让侍郎看看他得意的人是怎么行事的。”他瞥了阿弦一眼,负手而去。 愤愤然回到户部,王主事也不再理睬阿弦,想必去告状了。 阿弦怏怏地转回库房,却不见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的影子。 一时十分孤寂,只能默默地一边儿整理档册一边寻思今日所见所遇种种诡奇之事。 阿弦本以为王主事告状之后,很快就会来传自己过去受训,不料直到晚间休班,王主事也未出现。 这倒也罢了,最让阿弦诧异的是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也不曾出现,当初……只有在崔晔在的时候黄书吏才远远藏匿不出,今日却不知如何。 直到阿弦准备出门回平康坊的时候,才见到书库角落有一道熟悉的影子。 阿弦忙跑回去:“你去哪里了?” 黄书吏躲在书架之间,神色畏缩,小声道:“十八,我正是要告诉你一句,这两日我不会出来。” 阿弦见他满面惊恐,忙道:“出了何事?” 黄书吏道:“我听他们说,长安城里来了个很厉害的捉鬼师,一旦给他拿了去,就会被炼化成怪物,所以这些日子我会藏起来。” 阿弦一惊,忙问道:“是不是一个番僧?” 黄书吏道:“你怎么知道?”他蓦地往前在阿弦身上嗅了嗅,忽地脸色大变:“你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你遇见他们啦?” 阿弦便将去延寿坊的路上偶然遇见之事说了,黄书吏神情慌张,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番僧很是邪门,十八,你要小心,一定要避开他。” 阿弦见他受惊不小,便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快去藏起来就是了,这两日别出来……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出来告诉我一声,我有能帮得上的义不容辞。” 黄书吏答应了,这才一闪消失不见。 阿弦出库房之时,却见外头天色隐隐泛红,夕照落在窗纸上,像是映着火光。 站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阿弦往外看时,却见天上阴云层叠,太阳之光从背后透出,一层层仿佛染血。 阿弦目睹这般日暮残血景象,隐觉不祥,深吸了口气,眼皮也随着跳个不停。 阿弦离开库房,却并不往外,反而向王主事的公房而来。 房中空空,阿弦便问他的副手道:“主事何在?” 副手道:“半个时辰前出去了。” 阿弦道:“可知去哪里?” 这副手摇头,阿弦又问:“那今日主事回来可说什么了?” 那副手道:“并没有。” 阿弦道:“延寿坊的事没有提么?” 副手笑道:“这件事也没什么稀奇,都已经数月了还悬而未决,主事时常会骂上几声。” 阿弦道:“那不知……有关这涂明的档册可在?” 副手道:“那些档册都是兵部调来的,之前主事看过无误,都已经又转回兵部了。” 阿弦踌躇,心下犹豫要不要去兵部再调一次看看,但是如此做却好像有些超出了她的权限,但若不做,又怎么对得起在延寿坊所见那鬼士兵,以及她许诺过的涂家人? 往兵部的一路上,见路人都行色匆匆,也有人望着头顶那血染的云层道:“今晚必定有一场大风雨。” 阿弦心里掂掇去了兵部该如何说辞,眼见兵部在望,抬头看时,却忽地看见从兵部门内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别人,竟正是王主事,他缓步下了台阶,忧心忡忡,又像是百思不解。 狭路相逢,阿弦忙止步,自忖不大好在这个时候跟他碰面——毕竟此案是王主事负责,若给他撞见自己也来兵部,王主事未免会以为阿弦越俎代庖。 阿弦正后退,身后却有一股寒意悄然靠近。 毛骨悚然,阿弦戛然止步,猛地转身。 在她身前不远处,停着两只白日看见过的异鬼,正是随着那番僧车驾旁而行的。 身形狭长,四肢跟爪子也格外之长,通体青中泛白,透着凛凛寒气,两只眼睛如水银般闪烁,并无瞳仁,却有獠牙。 阿弦蓦地想起黄书吏说过的“被拿了去就会炼成怪物”,心中寒意更甚。 两只异鬼盯着她,将动未动之时,阿弦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阿弦正在身心紧张之时,吓得离地跳了起来,还未回身,先要一拳击过去。 幸而一眼瞥见那人的脸容,那只手才生生地刹住了。 王主事皱眉看着阿弦:“你怎么在这儿?”又看她刹住的拳:“你还想打人?” 阿弦惊魂未定:“我……”一边儿回答,一边儿瞥向身侧,那两只异鬼蹲在地上,悄然无声地逼近。 王主事忽然道:“你莫非也是来打听涂明那案子的?” 阿弦听到一个“也”,百忙中问道:“主事也是来复核的?主事也觉着这案子有疑点对么?” 阿弦分神之间,耳畔听到“吱吱”地响动,仿佛是怪异的笑声,那股寒气也贴面而来。 顾不得等王主事回答,阿弦缓缓转头,却见一只异鬼已经来到身前,正盯着她呲出雪白的尖牙。 阿弦猛地后退两步,王主事却偏正上前一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过来查问……不过……” 王主事沉吟未说,阿弦已无法专注听他说什么:“主事大人我有要事,我先行一步。” 她猛地倒退数步。 王主事只当她心虚要逃,便喝道:“站住,我还没说完呢!” 阿弦正要逃走,却发现其中一只异鬼伸出手来,竟探向王主事脸上。 阿弦自然知道人鬼殊途,寻常的鬼怪是奈何不了常人的,除非是她这种体制特殊者。 所以阿弦见异鬼作出这个动作,只觉着诧异而已,但让她越发诧异的是,就在异鬼的手触到王主事脸上之时,王主事居然打了个哆嗦。 阿弦猛然刹住脚,此时那异鬼已经贴近,几乎同王主事口鼻相对。 王主事本要痛斥阿弦,但却觉着一股无形的冷意扑面而来,叫他无法动弹,同时似有什么在吸附着他,让他几乎窒息,脸色也迅速转白。 正在灵魂出窍骇然不知所以的时候,阿弦却跑回来,大喝一声:“滚开!”她挥手,用力击向王主事面前的虚空! 王主事呆呆看着,在他眼中,阿弦的手明明并没碰到什么,可就在她的手掌从眼前划开之时,那股被紧紧吸住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王主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晃,同时发出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正在定神,又想问阿弦是怎么回事,手腕却被人握住,阿弦道:“快跑。” 王主事吃了一惊:“干、干什么?”被阿弦紧紧拽住,身不由己地往前飞奔。 阿弦拉住王主事,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回看,却见那两只异鬼纵身跳起,竟也如风驰电掣般追了过来。 “十八!你是不是又疯了!”王主事一边儿跟着她飞奔,一边儿大声叫道。 阿弦道:“就当我疯了好了!” 王主事扭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石龙嘴的?” 这会儿他竟还不忘本职,阿弦正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身后的异鬼,心头一振:“主事知道石龙嘴了?” “废话!我才来又查的!” 原来王主事之前从阿弦口中听说“石龙嘴”后,盛怒之下,不以为然。但他回到户部,静坐想了片刻,心中却隐约浮起一抹熟悉之感。 他皱眉寻思半天,终于决定亲王兵部走一趟核实,谁知果然就在涂明的档册里发现了“石龙嘴”这个地方,说是涂明在逃失的那夜本是负责在石龙嘴那里值夜的。 王主事骂了句后,因见阿弦频频回头,他心里发毛,壮胆回头也看了眼,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东西。 才松了口气,又想起方才那种异常之感,王主事打心里发凉:“我们、在跑什么?” 阿弦不答。 王主事忍不住又问:“我们是要去哪?” 这一次,阿弦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去吏部!” 周国公府。 堂中,赤着半边胳膊的番僧垂眸,右手按在黑色的骷髅头上,左手摇着一个小小地金杵。 口中念念有声。 在他旁边,敏之手中擎着一盏水晶杯,里头盛着鲜红如血的葡萄酒,他仍是肆无忌惮地斜倚在榻上,双眼淡淡冷冷地瞥着这一幕。 门外,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越来越重的阴云之后,原先笼罩堂中的绯色也随之变成了灰黑色。 念经声戛然而止。 敏之抬眼看向番僧。 番僧睁开双眼,用有些怪异的口音说道:“给他们逃走了。” 敏之皱眉:“不是说……可以手到擒来的么?” 番僧道:“是我低估了他的能力,没想到他可以伤到我的驭鬼。” 敏之一笑,又透出几分艳若桃花:“大和尚,要不是之前你露了那一手,我一定要当你是在招摇撞骗了。” 番僧道:“我当然不敢在周国公殿下面前弄虚作假。” 敏之晃了晃杯中酒,道:“不必说这些,现在打草惊蛇了,又该怎么办?” 番僧道:“只要这个人在我的面前,我一定可以如周国公殿下所愿。” 敏之道:“那就是说,得我出马了。” 番僧点头道:“虽然我也可以,但是动静闹大的话,惊动了官府就不好了。” “哼……不用你,这对我本就是轻而易举,”敏之笑笑,双眼看向虚空,忽地喃喃道:“可惜了,要是能进大明宫就好了。” 他长长地吁了声,忽然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殷红的葡萄酒从嘴角流下,看着就像是一抹鲜血一样,映着他艳丽的容色,竟显得有几分妖异。 146.风雷夜 王主事略有些体胖,被阿弦死拽着飞奔,几乎断气。 偏偏阿弦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做出拳打脚踢的模样,且又向着“虚空”怒喝,像是中邪。 ……王主事吓得色变,却也因此不敢停下脚步。 阿弦之所以要往吏部去,意思不言自明,自然是要去找崔晔这“护身符”。 但是从兵部到吏部,总还有一段距离,且还得带着个王主事,更是“举步维艰”。 正在夺命奔逃的时候,耳畔却听到一声半是熟悉的招呼:“这不是十八弟么?” 迎面一个人撞了过来,将阿弦跟王主事拦住。 阿弦被迫止步,来不及看来人是谁,回头看身后异鬼的动静。 不看则已,一看,却惊讶地发现,那两只穷凶极恶紧追不放的异鬼竟然不见了。 阿弦愣怔,为保险起见,便又着意四处仔细张望。 而就在她打量的瞬间,身旁的王主事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喘道:“原来、原来是……崔、崔……” “崔”字入耳,阿弦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回头却发现站在身前的人,容貌俊秀,笑容明朗,竟是崔升。 双眼顿时睁大,阿弦愣怔:“崔二爷?” 崔升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道:“这不是户部的王主事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崔升自刑部回家,不料却看见一个瘦弱身影拖着一个微胖之人鸡飞狗跳而来,细看竟是阿弦,这才上前拦住。 王主事自觉从未这样剧烈奔逃过,只勉强说了几个字,便俯身干呕。 阿弦毕竟是练过的,这点儿不算什么,便道:“崔二爷,你怎么在这里?” 崔升道:“正要回府,你们呢?好似有什么追一样。” 心有余悸,阿弦不由回头又看了一眼,确信那些异鬼已不见踪影,隐隐地有些“惊喜”交加。 阿弦有些不确认,——那些异鬼是因为追不上自己而消失,还是因见了崔升才消失的? 她心里忽地有个古怪的想法:崔晔既然有那种能力,那么身为崔家次子、崔晔之弟的崔升,是不是也同样具有那种能力? 毕竟是亲兄弟。如果是那样的话…… 一念至此,阿弦的眼中微微地放出光来,崔升的身影仿佛高大了若许。 崔升惊讶地发现阿弦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他伸手摸摸脸:“怎么了?” 阿弦回过神来:“二爷,您现在可有空么?能不能劳烦你送我跟王主事回家?” 这个请求突如其来,但是对崔升而言,阿弦既然是崔晔“另眼相看”的人,她的请求自然该尽量满足,何况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 当即崔升便陪着两人,先送王主事回府。 王主事因一番剧烈奔跑,累的虚脱,也没有力气再跟阿弦提起涂明案情等,勉强哼唧着回到府中,便由奴仆扶着入内歇息去了。 阿弦一路上十分警惕,因天色已暗,最容易鬼魅横生。 谁知一路走来,眼前所见格外“干净”,这不由又让她的“错觉”更加严重了些,觉着崔升的确是“大有用处”。 送了王主事回府后,崔升便陪着她回平康坊。 崔升因又问道:“到底方才是怎么了?” 阿弦迟疑了一下,道:“有、有坏人追着。” 崔升道:“坏人?追你们做什么?难道光天化日,竟敢当街行凶杀害户部官员?” 阿弦苦笑,忽然问道:“二爷,天官最近已经回了吏部了么?” 崔升答“是”,阿弦道:“天官……可还好么?” 崔升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哥哥并非寻常之人,虽然难熬,但他会扛过去的。” 阿弦“哦”了声,心里想起所见的山脚茅舍那一幕。 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生怕说漏了嘴,于是不敢再跟崔升说这个话题。 崔升却道:“可知道方才追你的是什么人?你若不知,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阿弦见他这般热心,感激道:“不必了,我也不知是什么……”毕竟不敢让崔升冒险,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悬案。 阿弦便问道:“二爷,你们刑部,能不能插手兵部的案子?” 崔升道:“兵部的案子?这个却不成,除非兵部自己递送过来,或者是圣上的旨意,不然的话,兵部自会料理,不容别的司插手。你却为何这样问?” 阿弦把户部接手涂家的事说明,道:“我觉着此事蹊跷,但是兵部那边儿说已经查证属实,我担心主事料理不了。” 崔升想了会儿,道:“你若是担心王主事无法处置此事,不如禀告许侍郎,据我所知,兵部如今负责此事的是梁侯,别的人去只怕不顶用,只有许侍郎为人交际广阔人缘甚佳,梁侯许会卖他面子。” 阿弦却不知道兵部主理此事的竟是武三思,心中顿时凉了一凉:“原来是梁侯啊。” 眼见家门在望,阿弦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二爷,到我家里吃杯茶吧。” 崔升是个好交际的人,也对阿弦存着一份“好奇”,本要立刻答应,但一想到家中多事,自己倒是不好在外头肆意游逛,因此便约了改天。 然而崔升这一念之差,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且说崔升回府之后,不多时听闻崔晔已回,便至书房问安。 简略说了两句,崔升正要告退,忽地想起偶遇阿弦的事,犹豫了一下,才道:“先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十八跟户部的王主事,看似被人紧追的模样。” 崔晔正翻开一册簿子,闻言抬头:“阿弦……被人紧追?” 崔升见他果然留意,这才大胆又道:“是,简直豕突狼奔不顾一切,王主事都给累的口吐白沫了,可当时我拦住他们之前曾细看过,他们身后没有人。后来我又问,阿弦说是有什么坏人,但我说要帮他查的时候,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崔晔沉默了会儿:“既然是被人紧追,那么见了你可就停下了?” 崔升道:“是,见了我就停了。不过看他们原本的方向,却像是往吏部。” 崔晔挑了挑眉,望着崔升,眼神略有些异样。 崔升不知如何,只是心里有种微妙的不适感……正思忖要退,崔晔道:“可还有别的?” 崔升道:“还说起一件兵部的旧案,问我们刑部能不能查,因为涉及梁侯,我就给他支了个招,让他让老好人许侍郎出面,自然可成。” 崔晔瞥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崔升见无事了,松了口气,欲退又道:“对了,他还问哥哥好呢。” “谁?” “当然是阿弦。” 崔晔又想了会儿,嘴角缓缓一牵。 崔升眼皮一挑,总觉着那是个笑……但是再定睛细看的时候,却明明仍是满面冷肃淡然。 因见崔升打量自己,崔晔静静道:“这里没事了,你去吧。” 崔升这才慢吞吞地退了出来。 当夜,亥时。 灯下长指一动,翻开一页,偌大的书房里,听见轻微地书页响动。 而纱窗之外的花木中,有草虫低低鸣叫。 忽然!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而起,刷地在庭中卷成了一个小旋风似的模样,把廊下的灯笼打的啪啪作响。 连门扇也被吹动,“砰”地撞了进来。 与此同时,有几道闪电交织,在夜色之中如银蛇狂舞。 天际传来闷雷之声。 崔晔抬眸瞥了一眼门口处,眼底仍是波澜不起。 直到遥远的夜色之中,忽然似传来了一声凄厉地哀嚎……如同狼嚎,又似乎是犬鸣…… 如玉般的长指蓦地停顿。 长长地眼睫如同停在花朵上的蜻蜓的翅,同样直直地静止不动,崔晔目光定在了虚空的某处。 他不言不语,心念却在刹那间转了千百。 ——“看似被人紧追……” “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往吏部的方向。” 崔升的话一句句在耳畔连环响过。 灯影忽然摇曳,原来是他陡然起身,快步往门外而去。 门上家奴十分惊疑:“这样晚了大爷去哪里,且这天不好,像是要下大雨,有什么事儿吩咐底下人去做就是了。” 此时狂风大作,害得他说话要极大声地叫嚷。 崔晔却只回答了两个字:“备马。” 紫骝马飞奔过朱雀大道,因狂风挟裹着急雨转瞬而至,素日热闹非常的平康坊也显得寂寥了好些,风雷之下,人人自危,急寻躲避之所。 崔晔飞马来到平康坊,翻身下马推门而入,就在瞬间,他便知道——出事了。 不算大的小院,空空荡荡,静寂悄然,毫无人气。 连玄影都不见踪迹。 崔晔不信,仍叫了声:“阿弦!”他迈步往内,脚下感觉有些怪,低头看时,心凉了半截。 ——地上一滩半干的血!因被从天而降的急雨浸湿,看着就像是新鲜洒落的一样。 “阿弦……”心也随着一颤。 身后门口忽然传来异动,崔晔猛然转身,见有个熟悉的人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来人的身影还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的时候,崔晔已知这绝非阿弦,因气息不对,来者身上散发着浓烈杀意。 147.囚于掌中 周国公府。 眉头一动,阿弦醒来。 但入眼所见,竟是一个双目烁烁青面獠牙的异鬼。 异鬼四脚着地趴在地上,正贴地歪头打量着她,像是看见什么美味,蠢蠢欲动,随时都要扑上来。 “啊!”阿弦失声,急从地上爬起。 此时天已经黑透,阿弦前方桌上有一盏白色灯笼,静静地散着微光。 目之所及,除了她自己跟前方那只盯着只的异鬼之外,室内再无他人。 阿弦同那鬼面面相觑,然后一跃而起。 那异鬼见状,蓦地倒退,反应过来后,却又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 阿弦并不理会异鬼,憋一口气将冲到门口,外间却有轻微脚步声传来。 心念急转,阿弦忙往旁边闪身,同时顺手将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 那只异鬼却直冲过来,竟是穿门而出,消失不见。 屋内阿弦拧眉,屏息。 眼前的门扇被推开,有一道影子门口一站,便缓步走了进来。 阿弦纵身跃起,刀锋掠过,直袭向来人的喉间。 那人举手在她臂上一挡,同时微微往后仰头,轻描淡写地避开。 就在阿弦想要再进招的时候,他道:“小十八,真想要我的命么?” 阿弦早在出手之时就认出这进门之人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此刻听他口吻懒懒淡淡,却并不敢放松警惕:“周国公,你想干什么?” 贺兰敏之道:“我有个好玩儿的东西,想让你一同见识见识而已,又何必这样如临大敌?”他轻声一笑,转过身来。 许是因夜色如墨,敏之的眉眼也比素日所见越发魅惑,两只眼睛更是黑幽幽地,闪着寒光。 “我家里小虞姐姐呢?玄影呢?”阿弦盯着他,心如油煎。 先前阿弦跟崔升作别,折回家中,还未进门就察觉不对,往常玄影都会跑出来迎着,这次却不见踪影。 阿弦跃入院中,先看见地上一滩血迹!死寂之中,燠热的空气中散发着一丝腥臭之气。 这一抹气息,阿弦并不陌生。 先前追她的那异鬼的身上,便有类似的气息。 难以形容当时阿弦心凉之意。 身不由己跪地,阿弦摸了一把地上的血渍,黏稠的鲜血沾在手指上,而她的耳畔也响起玄影的哀鸣。 几乎呼吸停止,当即往后仰跌出去。 恍惚惊怔之际,眼前所见中,却另有一个人踱步出现。 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道:“虞娘子,且不要为难我们,周国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倘若你乖乖地听话,自然大家妥当。” ——周,国,公! 阿弦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 正要转身出门,身后的院门却已经给关上了,阿弦抬眸看时,却是七八个周国公府的侍卫,其中有一半还是阿弦认得的。 领头之人默然而立,道:“十八弟,我们也是奉命而为。” 阿弦道:“玄影跟虞姐姐怎么样了?” 那人道:“只要十八弟你乖乖地跟我们去府里,自然会见到他们。” 阿弦厉声叫道:“你们伤了玄影!” 这些人平日跟随贺兰敏之,本都是冷酷无情的性子,但毕竟阿弦也曾在府内当班,此刻听她愤怒,有两人忍不住面露愧疚之色。 可众人却都知道敏之的脾气,今日若是不能带阿弦回去,等他们回去之后,自也没有好果子吃。 领头之人道:“十八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但你放心,它只是受了点伤,并没大碍……可是你也知道殿下的性子,你最好快点儿前往,迟了的话,我们谁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做出什么来。” 这些人都是国公府的好手,如果是一对一的话阿弦当然不至于落了下风,但是这许多人一同出现,阿弦自忖半点胜算都无。 何况现在的情势,也没有后路给她了。 阿弦咬紧牙关:“好,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阿弦知道伤了玄影掳走虞娘子的是敏之后,本也想立即赶往,但若是她稍微冷静一想,只怕就会去找“救兵”相助。 但是她想到的,贺兰敏之自然也想的明白,故而掳走虞娘子跟玄影在先,又安排了这许多侍卫“守株待兔”在后,正是叫阿弦无法轻举妄动,乖乖就范之意。 国公府中,此时此刻,正主终于出现。 阿弦深吸一口气:“周国公,你到底想做什么?” 敏之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往前一步。 阿弦本不为所动,怎奈敏之竟越靠越近,阿弦正要后退避开他,敏之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小十八,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敏之身形高大,比阿弦高一个头,此即微微躬身,大有胁迫之感。 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希冀,夜影中桃花眼幽光转动。 阿弦忽然发现:此刻的敏之,神色口吻……竟有些类似方才所见的异鬼,同样有一份可怖不可说的“贪婪”。 阿弦按捺着拍开他的手的冲动:“你想我帮什么忙?” 敏之仍是不错眼地盯着她:“我想……让你帮我把妹妹找回来,你不是能让鬼魂附身么?我想让妹妹附你的身,从此之后,我一定会好生疼你宠你,绝不会打你骂你,更也不会叫别人欺负你半分,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明明是如此可怖的事,他的声音却像是在描述一个叫人向往的美好场景。 阿弦汗毛倒竖:“这不可能!” 敏之的手上一紧:“不可能?” 下颌生疼。 此时阿弦忽然记起那天在崔府,崔晔曾那样肃然地告诉她,若敏之再叫她做跟贺兰氏相关之事,一定要推脱掉。 当时阿弦只以为崔晔不想让自己涉险,现在才有些醒悟,也许,之所以会那样郑重地叫她答应远离敏之,正是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阿弦对上敏之闪烁着寒光的双眼,望着他双眼中那不当出现的希冀:“这不可能!阴阳相隔,周国公你就不要妄想了!” 敏之道:“你知道我不是妄想,我曾亲眼见过。” 阿弦道:“就算你见过,上次在皇宫里,魏国夫人已经走了,你不可能再唤她回魂。” 敏之微微一笑:“如果我能呢?” 阿弦一怔,眼前忽然出现白日在街头所见的那队诡异的番僧队伍。 “你……”周身寒意滋生。 一念之间,门外冷风忽起,两道异鬼的影子随着夜风飘了进来。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不由后退一步。 贺兰敏之自然看不见,但却也感觉到了阴风扑面,又看阿弦这般,便笑道:“你果然看见了?” 阿弦看看那异鬼,又看看敏之,竭力镇定:“周国公……” 阿弦虽不知那番僧的身份,但分明是个邪门的阵仗,敏之竟跟他们勾结,还想借他们之手召唤贺兰氏……这不是疯了么? 敏之却反而得意,道:“小十八,你只要好好地配合,让妹妹上你的身,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阿弦不等他说完:“我绝不会!” “啊,对了,”敏之却又向着她笑了笑:“还有小虞跟玄影……从此之后我会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地养着你跟他们,比你现在东奔西走担惊受怕,岂不是天壤之别?” 阿弦倒退一步:这是威胁。 敏之道:“怎么样?你好生想一想,只是别想太长时间,毕竟我的耐性有限。” 阿弦见他转身欲去,想也不想,上前便要将敏之擒住。 如果敏之以虞娘子跟玄影要挟,那只要擒住敏之,自然…… 谁知才一动,旁边那两只异鬼怪啸一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攥住阿弦手臂。 当异鬼的手碰到自己的时候,阿弦双臂僵冷,与此同时门口上人影晃动,却是敏之的侍卫跃了进来。 自始至终敏之却都泰然自若,负手回头,他看着阿弦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谁也拦不住我,小十八,我不想伤害你,但是你不要逼我。” 敏之说罢,转身出门。 “周国公!”阿弦勉力挣脱束缚,叫道:“让我见见玄影跟虞姐姐!” 敏之停了停,继而道:“等你给我答复的时候,自然会见到他们。” 然后他一拂衣袖,径直而去。 阿弦困坐房中,不多时外头狂风大作,拍在窗户之上,仿佛鬼哭狼嚎。 又有电闪雷鸣,如此夜晚,果然正是个适宜鬼魅横行的日子。 阿弦竭力不去看那两只围着自己盘旋的异鬼。 她知道敏之已经失去理智,再也说服不了他。如今她所唯一关心的只有虞娘子跟玄影,可是…… 阿弦盘膝,将《存神炼气铭》默念几句,便心潮翻动,无法静心。 “放我出去!”阿弦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扇已经上锁,内有异鬼,外有侍卫,就算打开门容易,要打出偌大的周国公府,却是难如登天。 阿弦只能徒劳地发泄心头难以遏制的愤怒:“贺兰敏之,你疯了!放我出去!” 她拳打脚踢,几乎忘了要避开自己的伤手,原先已经愈合的掌心复裂开,鲜血顺着滴滴答答跌落。 忽然外间有人叫道:“十八!阿弦!” 又有侍卫道:“云娘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阿弦一愣,停了下来,然后扑倒门扇上:“云姐姐!” 外头前来的正是敏之的侍妾云绫,只听她低低而又匆忙地对侍卫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来的事已经告诉殿下,殿下也是许了我来的,毕竟十八弟没吃东西,殿下并不想饿坏了他,你们快开开门,让我送吃的进去。” 侍卫们略一迟疑,终于将门打开。 阿弦上前一步,却见云绫站在门口,正微微向她摇了摇头。 阿弦便站住脚:“姐姐!” 侍卫道:“云娘子,请快一些,不要让我们难做。” 云绫应承,提着篮子走了进来,放在桌上,阿弦早走到她身旁:“姐姐!” 白色的灯笼光中,云绫回头,双眼泛红。 想说的话有很多,阿弦定了定神,问道:“那姐姐可知道玄影跟虞姐姐如何了?” 云绫才低低说道:“你放心,我来之前仔细打听过,他们被殿下囚禁在偏院,虽然不得自由,但暂时都还没有性命之忧。” 阿弦暂时松了口气,却又问道:“姐姐,你知道周国公要做什么吗?他是不是请了个番僧在府里?那番僧……” 阿弦说到这里,忽然噤声不语,原来她看见那两只异鬼竟围了上来,却不是向着她,而是向着云绫,一边儿打量,一般咻咻地吐气。 云绫虽看不见,却觉出冷,她不由自主拢起双手在嘴边呵了呵,却见吐出的气息竟即刻变成白色寒雾。 阿弦屏住呼吸瞪着那两只异鬼,虽觉着他们不敢在府里如何,但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仍是惊心动魄,提防他们两个轻举妄动伤害云绫。 云绫毫不知道两个恶鬼近在咫尺,她却看见阿弦手上滴血。 忙握住阿弦的手,云绫望着她掌心的伤,入怀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轻轻地给阿弦包扎起来。 眼睛更红几分,云绫低声道:“殿下,像是疯了,不知为何请了那可怕的番僧回来,之前还,还……” 云绫打了个哆嗦,竟无法说下去,只觉着室内冷的怕人。她强笑道:“今晚上是怎么了?冷的像是十冬腊月。” 阿弦反握住云绫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姐姐不要站在风口里。” 背对云绫瞬间,阿弦怒视那两只异鬼,方才有一只几乎贴在云绫身上,就像是白日对待王主事那样。 那两只异鬼见状,才又蹑手蹑脚地不曾靠前。 云绫站在阿弦身后,果然觉着好过了些,便又道:“番僧入府后,我手底下一个负责送茶的丫头就……好端端地忽然死了。” 阿弦身上也隐隐发冷:“死了?” 云绫道:“是,而且我听他们暗中说,是被这番僧用邪术杀死的,可不知为何,殿下并没有在意这件事,而且当时我看殿下还格外高兴,像是……找到什么新鲜好玩的。” 云绫满目担忧,忍不住哽咽:“我不知殿下捉了你是要做什么,但总不会是好事……” 门口侍卫唤道:“云娘子,差不多了。” 而被阿弦挡着的那两个异鬼似乎懂云绫的意思,正不肯甘休地向着她呲出尖利的牙齿。 阿弦不敢再跟她说下去:“姐姐不要担心,但我仍要求姐姐一件事。” 云绫道:“你说。” 阿弦道:“无论如何,求姐姐……替我多多照看玄影跟虞姐姐。” 云绫凝视着她,片刻点了点头。 阿弦举手,向着云绫深深作揖:“我谢过姐姐。” 云绫拭泪而去,屋门又在面前掩了起来。 阿弦独坐屋内,不知不觉,仿佛是半个时辰已过。 本来阿弦觉着以敏之的耐性,只怕熬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来逼问,谁知他竟这样沉得住气。 虽然阿弦不肯答应他那荒唐的请求,但心里未免记挂玄影跟虞娘子,是以一颗心也甚是忐忑。 此时此刻,外头风转做虎啸之声,又有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响传来。 门口脚步声响,阿弦以为敏之来到,冷冷站起。 却传来侍卫的声音,道:“太子殿下忽然急病,东宫派人紧急请了殿下前往。殿下临去叫好生看守不得有差。” 另一人道:“太子怎会忽然病的这样厉害?又是这个天气,却不像是个好兆头。” “罢了,不要闲话,只好生看守就是了!” 正在这时,风中忽然传来哗啦啦地声响,窗棂纸上隐隐地泛起一团火光。 阿弦愣怔看时,外间侍卫也有些慌张:“前面是怎么了,难道是走水了么?” 果然,风中传来呼喝的声响,有人叫道:“失火了,快来人救火!” 门口侍卫正在犹豫,阿弦则越发担忧玄影跟虞娘子,正要冲出去,却忽然发现一件奇事。 原本那两只围着阿弦的异鬼窜动起来,却不像是先前那样做出狰狞恶相,反似在畏惧什么一样,离阿弦远了些,流露徘徊之态。 阿弦疑惑,还有些不信,试着举手开门,——之前敏之来她意图冲出去的时候,这两个异鬼立即上前将她拦住,但是此时却不知怎地,竟半分要上前的意思也没有。 与此同时,耳畔听到数声闷哼。 阿弦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机不可失,她忙拉动门扇:“放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门竟在手底应声而开。 阿弦知道门从外锁住,本想引侍卫开门再做打算,谁知竟如此轻易!震惊之时,却又见眼前,四个侍卫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阿弦睁大双眼跳出门口,正茫然不知发生何事,耳畔有人道:“还不快走!” 这会儿雨下的更大,狂风急雨,仿佛老天爷泼了一天地的水,无边的淋漓雨声之中那压低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阿弦不敢相信。 148.搂入怀内 仓促中阿弦左右看了眼,并不见人。 她本能地循声追了一段,忽然止步。 原来阿弦想到玄影跟虞娘子,——她自己离开当然容易,但若是撇下他们两个,那她的逃走也就毫无意义了。 只是微微地一迟疑,那声音又道:“速去府门处!” 大惊大喜,阿弦脱口叫道:“阿叔,是阿叔吗?” 雨声中隐隐地咳嗽了声。 阿弦微微一凛,意识到现在不是狂喜的时候。她虽担心玄影跟虞娘子,但既然是崔晔发话,——他若劳驾亲临,必然有所安排。 阿弦顾不得迟疑,忙往前面府门方向掠去。 这会儿虽然雨狂风骤,但国公府的东南方向仍是火光闪烁,阿弦一路往外,也见到不少家奴奔走前往救火,天黑又加忙乱,因此竟没什么人留意她。 正狂奔之中,风雨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动,说不清是从何处发出的,却直直地穿透风雨,刺入阿弦耳中。 阿弦猝不及防,举手捂住双耳,脚下踉跄抢出,几乎栽倒。 等她定神抬头看时,却见前方的廊下,静静地伫立着一道晦暗的人影,几乎同夜一色,不言不语的模样,仿佛一道鬼影。 阿弦却知道这并不是鬼怪,或者说比鬼怪更可怖者。 而在他的周围,足有六七个闪烁爬窜的异鬼影子。 这静默而立者,自然正是那番僧,风雨虽大,却遮不住他低低诵念的声响,忽然他缓缓抬手,手掌中的黑色骷髅蓦地张口,发出一声勾魂夺魄般的厉啸! 阿弦大叫,手紧紧地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摄魂般魔音。 这鬼喝仿佛一声号令,番僧身旁的异鬼们往前急奔,向着阿弦扑来。 阿弦勉强定神,想要后退,但又能退到哪里去?异鬼们极快地撞了过来。 就算是一两只近身,都会叫人浑身冰冷不适,何况是这许多,加上雨雾交织,瞬间仿佛坠入了一团无形的冰雾,似乎能听见空气跟雨气凝结,发出吱吱结冰的声响。 瞬间连眼睫上都缀了细密的冰碎,眼前所见的种种也几乎都变成了冰冻的影子。 艰于呼吸,阿弦只能勉强抬臂挡在跟前儿,却挡不住这些迅猛攻来的炼化妖鬼们。 生死间,一道素白的影子无声从身后出现,他轻轻抬臂,将阿弦拦腰一抱。 阿弦正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之时,被他从后面搂入怀中,顿时之间所有的寒冰尽数碎裂,又散做冰碎,化成雨水,消失无踪! 眼前原本模糊的景象也一层层清晰起来。 而原先两只已经碰到了阿弦的异鬼,也在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尖锐细长的手掌冒出青烟,就好像有火焰从那些枯骨里烧灼而出一样,另个异鬼在顷刻间烧做灰烬。 其他的异鬼见状,如同洪水退却般尽数折回了番僧身后。 那番僧自打出现,一直都垂着眼皮,直到此刻才抬起双眼直直地看了过来。 而在这边,阿弦正要回头看一眼,搂在腰间的手臂微微一紧。 同时,阿弦听到那温和的声音在自己耳畔说道:“别出声,也不要回头,去府门处!” 阿弦微怔之间,他已经松开手臂:“听话。” 往前一步,便把阿弦挡在了身后。 阿弦自始至终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同时也看见他负在腰后的手,向着自己做了个“走”的动作。 片刻犹豫,阿弦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身,轻轻越过栏杆,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走廊外的雨幕之中,身形如同山燕,穿云过雨地往前面府门处赶去。 而在阿弦身后廊下,番僧凝视着面前之人,用有些怪异的中原话哑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面前站着的人,身形端直如竹如松,面上却戴着一个极为狰狞的昆仑奴面具。 优雅的身姿同鬼怪的面具,似仙同魔般的反差,看着诡异极了。 那人淡淡道:“大雪山的摩罗王,你在西域作恶,大败于玄效法师之手,却竟敢来长安作恶吗?” 番僧一惊。 原来这番僧原本出身吐蕃,以修炼邪术取人性命为能,因居于大雪山,便自号摩罗王,门下弟子无数,杀人如麻,连吐蕃王都要敬他三分。 后来摩罗王因起了异心,煽动教众作乱,妄图称王称霸,吐蕃王便下令将他驱逐。 摩罗王便转到西域,假借传教之名接连荼毒了两个小国,终于遇见玄奘法师的弟子玄效,摩罗王毕竟非正统,负伤大败而归,后隐居大雪山潜修,不料再次现世,却是在长安。 如今摩罗王见这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号,暗中心惊。 他受敏之所请进京都,虽未潜藏行迹却也不曾宣扬姓名,加上四方来长安的僧道等龙蛇混杂,层出不穷,倒也并不见如何瞩目,着实想不到才进长安,却早给人摸清了底细。 “你……”摩罗王才要说,双眸一闭,复又道:“你是为了那个少年而来?” 对面的人道:“我是为了那个少年而来,同时也敬告摩罗王一句,——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不然,”他气定神闲地举手,遥遥地向着摩罗王一指,“你会后悔。” 摩罗王桀桀笑了两声:“后悔?长安之中还有谁比周国公殿下的势力更大,你可敢取下面具?” 对面的人淡淡道:“长安城中,还有二圣。至于我,你若真有神通,自会知晓我是谁。” 摩罗王阴测测地盯着他,方才他的两只邪鬼被毁于一旦之事,足让他心惊不安,不然的话绝不会跟此人说这半晌。 “我现在就想知道!”摩罗王咬了咬牙,手指轻轻叩动掌上骷髅的天灵。 那骷髅张了张口,又发出一声怪叫。 摩罗王大袖一扬,纵身跃起!身影就像是雨夜里一片诡异阴云,向着对面那道端然而立的人影扑了过去! 且说阿弦听了那熟悉声音的叮嘱,拼命往外,眼见府门在望。 忽然听到有人大声说道:“今夜雨大风大,极不太平,偏偏府中又起了火,倒要提防小人作乱。” 一人道:“袁少卿说的很是,我们已经命人前去扑救,一方面严防戒备。” “风却越发大了,只怕府里人手不够,别惊扰了周国公跟夫人等,来人!进内帮助府中人灭火!” 一声令下,有数道人影跳了进来。 众家奴大惊:“袁少卿?!” 阿弦在听见那朗朗声音的时候,就听出是袁恕己:“少卿!” 袁恕己正在跟家奴们虚与委蛇,蓦地听见这一句,当即顾不得别人,纵身掠了进来,难掩眼底惊喜:“小弦子!” 阿弦被雨浇透,浑身地,往前一扑。 袁恕己张手将她抱住,急切地问:“怎么样,你怎么样!” 阿弦道:“我……我没事。”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眼也被雨水泡得酸涩,“虞姐姐,还有玄影……” 袁恕己眼神一变,不等她说完,回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又低头对阿弦道:“我先带你出去!” 门口家奴并不是强带阿弦回来的那些侍卫,因不知何故,并不十分阻拦。 袁恕己索性将阿弦打横抱起,才要下台阶,就见路上,一辆马车如箭般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袁恕己一眼看见这车驾,心惊。 这车驾自然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的。 原先因东宫派人来报太子急病,要急见周国公,敏之本不愿在这时候出府,可是想到李弘向来跟他不错,又的确是个多病柔弱的身子,再加上一点儿杨尚的原因,敏之便命人备车赶往东宫。 然而敏之毕竟是个心思聪黠之人,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听着外头雨声哗然,敏之思来想去,忽然想通一事。 当即喝止马车,叫速速转回! 此时,周国公的马车紧急在门口刹停,快的连袁恕己带人上马都来不及。 家奴忙举伞而迎,马车中周国公落地,抬头看向袁恕己,又看向他怀中的阿弦:“袁少卿,你在这里做什么?”双眼里透出三分讥诮七分杀机。 袁恕己不慌不忙道:“殿下回来的正好儿,原本是因为府内失火,我正带人打这里经过,想帮殿下救火而已。” 敏之冷笑道:“是救火,还是救人?” 袁恕己道:“救火便是救人,这个还用说么?” 敏之冷冷地看着他:“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了?” “我不懂殿下这话何意。” 敏之道:“你不是不懂,只是装作不懂而已。” 袁恕己笑道:“怎么,我一片赤胆忠心,反惹了殿下不喜了?” 敏之道:“我不仅不喜,而且很生气,把人放下,然后滚!” 袁恕己虽仍在笑,眼中却半分笑意都没有:“殿下为何生气?” 敏之不答,袁恕己看看怀中阿弦,望着她被雨水冲刷的雪白的小脸,忽然正色道:“据我所知,现在小弦子是户部的人,已经不是昔日周国公府的跟班儿了,敢问她为何无端端的出现在府内?而且……还受了伤?” 敏之点头道:“图穷而匕见,怎么,终于不救火了?” 袁恕己道:“火当然是要救的,如果能在救火之际还能救人,当然是善莫大焉。” 敏之微微扬首,斜斜地挑唇,瞥着袁恕己道:“好的很啊,今晚上,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举一反三……你们还有什么招儿是我不知道的?” 袁恕己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三十六计么?请恕我并不精通。” “你是并不精通,但有人精通,这个人不仅精通三十六计,而且连东宫太子都能说动为他当棋子,”敏之冷笑道,“却不知这个人是坐镇在背后指挥若定,还是奋不顾身也亲自上场了?” 他的目光越过袁恕己跟阿弦,一直看向两人背后的国公府。 袁恕己虽面上镇定,喉头却也忍不住动了动。 阿弦听着他两人的对话,起初还懵懂,到最后却逐渐惊心。 阿弦看向袁恕己,后者虽然仍似并无其事不露痕迹的模样,但以阿弦对他的了解…… ——平康坊。 袁恕己掠下马儿,急踏步进了院中,却先看见有一人已经立在中庭。 两人目光相对,袁恕己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对面,惊雷急电之中的人,正是崔晔:“少卿呢?” 袁恕己并不迟疑:“我接到消息,小弦子出事了!”他冲到里屋找了一番,才又失魂落魄地出来。 而崔晔问道:“你从何处接到消息?” 袁恕己欲言又止,只道:“不必问这个,我知道她如今在哪里,立刻去带她回来就是了!” 他说走就走,谁知崔晔抬手一拦:“你去哪里?” 袁恕己喝道:“周国公府!” “你去了,怎么带阿弦回来?” “我……”袁恕己情急心切,并未想到种种细节。如今被崔晔一问,心悸语塞。 毕竟贺兰敏之非同一般人,如此夜晚毫无理由地跑到府上要人,有失体统或者触怒了周国公倒是其次,如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无法将阿弦带出,却是得不偿失。 而如果贸然前往,打草惊蛇,周国公却把人藏匿不出,难道要为了阿弦大肆搜查整个国公府?这显然是绝不可能。 袁恕己极快地想通,心跳忧急:“我、是我想的简单了,那该如何做?” 崔晔只说了八个字:“调虎离山,围魏救赵。” 敏之自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甚至连武三思都望尘莫及。当初袁恕己要搜查梁侯府还大费周章呢,国公府更是想也不必去想。 所以崔晔的第一个法子,是先要把棘手的人调开。 于是,才有东宫太子李弘派人往周国公府“告病”,李弘一则为太子,又是敏之的“亲戚”,且加上敏之娶了杨尚这一点儿微妙情节,所以崔晔算到敏之虽然不情愿,却一定会去东宫。 袁恕己虽是大理寺的人,却也不能擅闯他府,所以需要国公府的一把火,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出现。 崔晔的法子本来甚是周全。 除了算漏了一个番僧摩罗王挡路;另一个,则是敏之却也是个成精的狐狸,不好欺瞒,他在半路上就想通了这不过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敏之拦在面前,似拦路之虎。 阿弦见了所见,知了所知,想到方才府内那个声音,慢慢地举手掩口。 袁恕己忽地一笑:“殿下何必在这里跟我废话,如今府里的火还未灭,难道不怕府中内眷受惊?就算内眷无碍,若府中还有贵客在,惊扰‘伤害’了贵客可如何是好?” 敏之本不以为然,细品袁恕己最后一句话,脸色陡变:“你们敢……” 他一拂袖,箭步如飞进了府中。 对敏之而言,阿弦自可再得,毕竟只要她在长安,在大唐,他就有法子得到。 但是摩罗王……如果有个伤损,毁了还魂的秘法,却是无处可寻! 敏之听出袁恕己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心中深深忌惮的那个人如果真在府中,如果摩罗王果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却正是敏之最不能接受的! 149.守夜人 且说敏之冒雨冲入府中,急急掠过廊下,半刻钟左右,就见前方廊中站着一道影子,摇摇欲坠。 “上师!”敏之脱口叫了声,急纵身掠了过去,将摩罗王手肘扶住。 一道电光掠过,映出摩罗王有些铁青的脸色,摩罗王皮肤本就偏黑,又是夜间,乍然照面,两只雪白眼仁上翻,看来煞是可怖。 敏之心头一沉,忙问:“上师,发生何事?” 摩罗王正调息之中,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话,片刻才道:“有一人闯入,将那少年救走。” 敏之道:“是何人?” 他心中自然料定来者是谁,但毕竟只是猜测,便想从摩罗王口中得知究竟。 不料摩罗王摇头:“他戴着一个昆仑奴的面具,看不清容貌,不过,怪得很。” 敏之问:“何处古怪?” 雨声之中,摩罗王用沙哑而怪异的中原话道:“我的驭鬼都不敢近他的身,有三只还被他所毁,幸而他的内力不济,不然的话,我就伤不到他了。” 敏之听了后面一句,一惊:“你、你伤了他?” 摩罗王道:“他虽然及时退了,但我知道他受了内伤。” 敏之惊愕之余松了口气:“上师可无碍?” 摩罗王阴声道:“我要静修两日。不过此人是我的大忌讳,殿下若知道此人身份,当尽快找出来将他除掉,免得他坏我们的大事。” 敏之眯起双眼:“放心,我也正想找这人算账呢。” 此时府内的火已经救下,雨却越来越大,摩罗王的侍者将他扶了回去歇息。 内宅又有人来,说是夫人受了惊吓,问外头发生何事。 敏之不理不睬,望着那密密重重的雨幕,问道:“小虞跟玄影呢?” 侍从道:“先前火起的时候,那只狗趁乱不见,虞娘子还在囚室。” “好,”敏之极快冷静下来,冷笑着道:“任凭你计算周详,我就不信能插翅而逃。” 国公府外。 袁恕己灵机一动引开敏之后,阿弦小声问道:“里头的人……是阿叔?” “嘘,”袁恕己制止了她,“先离开了这里再说。” 阿弦忍不住又问:“玄影跟姐姐呢?” 袁恕己还未回答,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赶车的人放慢速度,对袁恕己道:“上车。” 非常之时来不及多言,袁恕己抱着阿弦纵身跃上。 阿弦正挂心虞娘子跟玄影,不料进了车中,却见车中静静伏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一眼看见,阿弦叫道:“玄影!” 玄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呜呜叫了两声,勉强把头搭在阿弦膝上。 阿弦俯身看去,却见玄影的背上带伤,半边身子跟头上都湿漉漉地一片,手摸过去,血渍宛然。 袁恕己看的仔细,忙安抚她道:“别怕,这是原本有伤,又淋了雨才显得如此。” 阿弦伏底身子,跟玄影额头相碰,暗自庆幸。 玄影既然在,心暂且放下了一半儿,但是还有虞娘子,既然并未出现,只怕另有曲折。 马车飞驰往前,袁恕己听外头并无异动,才对阿弦解释道:“先前我去平康坊寻你,并不见人,只崔天官在,他劝我不要轻举妄动。” 如此这般,飞快地将崔晔的计划同阿弦说了一遍。 因袁恕己毕竟是大理寺的差官,故而负责接应。他不硬闯国公府就无碍,只要阿弦露面,不管是软是硬,一定会将人带走,且又有火起的借口。 袁恕己说罢问道:“我们分头行事,不知他在里头可顺利?” 阿弦道:“我并未跟阿叔照面,只听他的吩咐行事,只是我离开的时候,看到那可怕的番僧出现,不知道阿叔会不会无恙。” 袁恕己奇道:“什么番僧,很厉害么?” 阿弦便将那番僧的所作所为,以及身边儿厉鬼环绕之事说了,又叮嘱道:“少卿若是见了他一定要避开,他手底的那些异鬼非同一般,会伤及寻常人。” 如果是普通的阴灵,无法在常人之前现形,等闲也不能伤害到人身,但是这些异鬼自然不同,从王主事跟云绫身上便能看出。 袁恕己暗自惊疑:“长安城里居然来了这种邪门之人,贺兰敏之还把他请在府里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弦当然知道敏之想做什么,她看一眼袁恕己,却不敢说出来。 袁恕己对她甚是关切,倘若一说,他自然越发着急担心。 阿弦不提,袁恕己自个儿忖度道:“他又捉了你去想干什么?还把虞娘子跟玄影一并捉去,看这大张旗鼓的阵仗,必有所图。” 阿弦不想他过于为自己担忧:“对啦,少卿怎么知道我在周国公府?” 袁恕己略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其实是陈基告诉我的。” “大哥?”阿弦大为意外。 袁恕己道:“我也没想到,之前陈基亲来大理寺找我,我还当他想干什么呢,他却说先前有巡街的禁军,看见周国公府的人在平康坊那边徘徊,像是有什么异动,让我多加留心,我本来还没当回事。可他走后,我越想越不对,才跑去你家里头查看,没想到果然……” 阿弦按着心中讶异,又问:“那阿叔又怎么会在?” 袁恕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仓促里并没跟崔晔多说。” 阿弦点头:“阿叔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崔府或者吏部看一看?” 袁恕己其实也有些担忧,但却不愿阿弦再冒雨来回,便道:“别急,我叫人去一探究竟。” 当即袁恕己唤了两名大理寺差官,吩咐一人去崔府,一人往吏部,两人领命而去。 阿弦这才发现马车并非往平康坊而去:“少卿,这是去哪里?” 袁恕己道:“去大理寺。这会儿不适合再回平康坊,万一周国公恼羞成怒呢?” 袁恕己自打上京,便在崇仁坊内置了一所宅邸,因他尚是孤家寡人,大理寺的公务又繁忙,时常黑白颠倒,于是十天里倒只有三四天会在家过夜。 按照袁恕己的本意,其实是想带阿弦去崇仁坊的,可他毕竟也是个机警之人,回顾今夜种种——之前侥幸将人从国公府带走,保不准敏之反应过来后强行抢人,跟他对上当然不怕,怕的是争执起来要是抢不过对方,那岂不是白忙了一夜? 为防万一,便命马车直接往大理寺而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阿弦抱着玄影下地。 差官撑着伞,送众人入内。 因阿弦先前冒雨出来,身上早湿透了,袁恕己外头吩咐罢了,自拿了干净的巾帕等物折返,进门却见阿弦正在为玄影料理伤口。 玄影一动不动,只在袁恕己进门的时候,才蓦地扭头,戒备似的发出咆哮之声。 阿弦忙道:“别怕,那是袁少卿。” “这狗子,难道不认得我了么?”袁恕己诧异,上前递了一块儿帕子给阿弦,本是想让她擦擦头脸上的雨水。 不料阿弦接了过去,顺手就给玄影擦起身子来。 袁恕己哑然,看看手中的汗巾,想了想,便自拿了轻轻地在阿弦的头发上擦了擦。 阿弦因全神贯注照料玄影,竟并未留意,只自言自语道:“玄影不是故意要向你叫,它像是受了惊吓。” “受了什么惊吓?”袁恕己见她毫无反应,便索性把她脸上也擦了一遍。 脂粉不施的脸,巴掌大,灵秀可人,经雨润泽,像是雨后清新菡萏,盈盈亭亭,让人恨不得把帕子扔了,用手摸上一摸才好。 他的目光黏在阿弦脸上,阿弦的目光却在玄影身上:“我也不知道……也许……”心底闪过那番僧以及异鬼的影子,阿弦不大敢说。 袁恕己低低咳嗽了声:“我叫人烧了水,待会儿你便清洗一下,免得受寒着凉。”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沿着那小小地下巴,在阿弦颈间逡巡。 但这一次因心存他意,心虚之际,却不敢轻易落手了。 阿弦叹了声:“不用麻烦啦,我没事。”又抬头道:“不知道他们打听到阿叔的下落了没有?” 灯影下,她清澈的双眼里尽是忧虑,袁恕己更加心虚,移开目光道:“我再去问一问。” 袁恕己去后,阿弦看着无精打采的玄影,轻轻叹了声,坐在椅上。 这一会儿,手上才觉出疼来,阿弦抬起看时,见伤口的血都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清晰的开裂的旧伤痕。 袁恕己回来之时,阿弦已经把伤口包了起来,见他面有忧色,忙问:“有消息了么?” 袁恕己道:“崔府的人说有急事回了吏部。吏部去探听的还未回来。” 正答了一句,外头道:“少卿。” 袁恕己走到门口,却见去吏部的差官行礼道:“吏部的人说,天官早就回府了。” 袁恕己喉头一动,阿弦神色微变,若是崔晔并未回府也不在吏部,却又去了哪里。 阿弦问:“会不会去了平康坊?” 袁恕己道:“不会,那边儿我也派了人,而起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回那里。” “那么会去哪?”心里的不安加重,“会不会是被周国公……” 袁恕己摇头道:“不会!你要相信,以崔晔的身手,区区国公府还不会困住他。” 话虽如此,却也不禁暗中忧心。 外头风裹着雨,哗啦啦一阵紧似一阵,将夏夜的燠热席卷一空。 阿弦因手上有伤动作不便,袁恕己便把汗巾浸了热水拧干,好歹叫她擦了擦头脸,又换了一身衣裳。 经过这一场忙乱,早已经过了子时。 外头却始终没有崔晔的消息,若不是怕贸然出外坏了他的事,阿弦早按捺不住。 但在丑时将到,终于有差官急急赶了回来,报说:“外间有吏部的人来到,说是天官已回到吏部。” 袁恕己闻听,那提了半宿的心才算放下,忙回来告知了阿弦,又道:“我说不会有事,早叫你睡,偏要撑,别熬出病来。”便叫她在里间那胡榻上安歇。 阿弦小心地抱着玄影,将它先放在榻上,回头问道:“少卿如何安置?” 袁恕己道:“可惜这榻有些小,不然就……” 话一出口,蓦地醒悟这会儿彼此都知道阿弦是女儿身,已经不适合再如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跟她玩笑了。 “我在外头,给你守夜。”他及时停口。 幸而阿弦的注意力不在这上头,只是迟疑着问道:“少卿,什么时候能见阿叔?” 袁恕己问道:“你见他做什么?” “我、我有话想问他。” “什么话,问我不是一样的?” 阿弦想了会儿:“……我其实是担心阿叔,不知他怎么样了,另外,还有虞姐姐也不知怎么样了。” 袁恕己道:“你不必担心他,崔晔是极有主张的人,你看先前发现你不见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竟不慌不忙,即刻想好了前后进退之法,他既然肯插手,当然也有全身而退的法子。至于虞娘子……” 皱眉,对上阿弦的目光,袁恕己道:“不怕,如果她还在国公府中,周国公的目标是你,不会为难她的。” 阿弦默然:“我只怕周国公迁怒。” 袁恕己道:“今晚上有些仓促,明日再探听,若确信她还在周国公府,我陪你去要人,毕竟如今虞娘子已经不是他家奴婢了。是你的人,且周国公备不住还指望着用她做点什么呢,暂时她该是安全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道:“别想太多,养精蓄锐,明日要吵要打,才好行事。” 此时距离天明只有一个时辰多点儿,阿弦因今日经历了太多事,精神跟体力都有些不支,入内躺倒,紧靠在玄影身旁,很快入了梦乡。 那时候未曾入夜,风雨也还未起。 ——“殿下,您……您想做什么?” ——“你猜我想做什么?” 周国公府,堂中。 虞娘子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受伤的玄影,惊慌地望着斜倚在胡床上的敏之。 可更让虞娘子心中不安的却并不是敏之,而是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个打扮古怪的番僧,她的目光掠过番僧手中摩挲着的骷髅,没来由地觉着寒气阵阵袭来,竟叫人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战。 与此同时,被抱在怀中的玄影却狂吠了起来。 之前周国公府的侍卫前去平康坊捉人,虞娘子察觉异样,不肯跟随,那些人便欲强行带人离开,谁知惹怒了玄影。 玄影猛然窜起,冷不防便咬伤了其中一人,领头侍卫见状,一时情急,出手相伤。 玄影负伤,本艰于动作,可是此时却一反常态,向着虞娘子跟前身侧狺狺狂吠。 这当然是因为有人欺身,故而才防卫威吓。 可虞娘子看着“空无一物”的身侧。 她毕竟是个曾经历过的,又因为那股透骨的寒气阵阵侵袭,虞娘子心生不祥,忙把玄影抱了回怀中。 拥着黑狗儿毛茸茸的身子,心口才又略觉苏缓,感觉到一丝暖意。 此时,那番僧道:“殿下,这只狗能不能送给我。” 虞娘子一惊,敏之也有些诧异:“上师要一只狗儿做什么?” 番僧道:“这畜生极有灵性,它的血也是上品,我可以将它加在金丹之中,助我修炼。” 虞娘子抱紧了玄影:“不行!” 敏之却并未看她一眼,只对番僧道:“只要你帮我达成所愿,这只狗自然归你。不过现在不能杀它。” “当然。”番僧并未坚持。 敏之又道:“不过虽然我素来听闻上师的过人手段,但却不曾亲眼见识过,不知在施法之前,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番僧道:“这也不难,但这需要一个‘人’。” 这句话中的阴冷气息让人极为不适,随着话音刚落,虞娘子也有一种冰冷窒息之感。 忽然,被抱在怀中的玄影呲出利齿,蓦地向着虞娘子身侧探头出去,仿佛在撕咬什么东西。 “玄影!”虞娘子惊悸之极!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寻常的小妇人,竭力把玄影抱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乖,别动。” 敏之垂眸看看她,忽道:“这个人我也还有用。” 此时,外间云绫带着两个丫头进来上茶。 敏之扫过几人,忽然指着其中一个丫头道:“这个如何?” 番僧道:“甚好。” 那丫头忽然被点,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绫惊疑道:“殿下?” 敏之道:“她留下,你们退下。” 云绫心知不妙:“殿下……” 敏之冷冷瞥她一眼:“滚。” 此刻,番僧的手掌摸索着那骷髅乌亮的天灵,口中念念有词。 毕竟是常伺候在侧的,对敏之的性子略有知晓,那被留下的丫头不安起来,跟着后退两步,然后跪倒在地,磕头道:“殿下饶恕。” 才叫了几声,声音戛然止住,贴在地上的手指奇异地开始伸展,抖动。 虞娘子近在咫尺,却见那丫头的脸色从正常到迅速地转作白里泛青,脸上肉皮也似在颤动不休。 而玄影呲着牙瞪着对方,不顾身上的伤,两只前爪紧紧抓地。 终于,那跪地的丫头猛地一仰头,双眼已经没了瞳仁,尽数转作惨白色。 虞娘子咬紧牙关,浑身冰凉,似乎知道将发生什么,她只能拼命抱着玄影,生恐一松手它就跑了出去,又怕一松手自己也会受不住而倒下。 最后,那丫头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手足跟身躯都有些奇异地扭曲着,从背影看来,就像是一个被粗鲁拙劣缝制的人形布偶之类。 虞娘子已经不敢再看,深深低头,将脸贴在玄影额头上。 玄影却仍死死地盯着那丫头,在黑狗儿的眼中,它所见的当然不是什么“丫头”,而是一个精瘦诡炼的异鬼,因占据了人的躯壳,得意洋洋地伸出手臂,打量这幅新皮囊。 就像是经受不住这新鲜皮囊的诱惑,异鬼猛地低头,向着那血肉饱满的手臂上啃落,竟生生地咬下一口肉皮,欢天喜地地嚼吃了起来! 玄影蓦地狂吠! 在敏之跟虞娘子的眼里,自然是那丫头自己在啃食自己的臂膀。 “她”不觉着疼,反而满面狂喜似的。 敏之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番僧用胡语呵斥了一句,那“丫头”才停止了自残,却仍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着唇上的血。 番僧对敏之道:“这一次附身的是早就炼化的野鬼,已不知做人是什么样的,所以才这样举止反常,如果是令妹的话,当然不至于这样粗鲁。” 就在此刻,那被附身的丫头回头,看向身侧的虞娘子跟玄影。 虞娘子因先前听见异样响动,情不自禁看了一眼,正看见那骇人一幕。她无法按捺,浑身颤抖,只好把头深埋下去。 玄影却哪里容得了这个,恨不得上前撕咬起来! 那“丫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玄影,然后一歪一扭地走了过来。 一“人”一狗对峙之中,“丫头”忽然双臂一张,躬身伏背,向着玄影露齿嘶叫! “啊!”阿弦大叫一声,挺身坐起! 她尚未清醒,挥手乱打,正惊魂无措,手腕却被稳稳地握住。 “阿弦。”有人唤道。 恍恍惚惚,就像是回到了周国公府里,那穿风透雨飘来的救命一声。 150.心有灵犀 先前云绫偷偷探望阿弦的时候,曾说起白日里被那番僧害死过一个丫头。 当时阿弦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现在却已经明了,连同玄影受到惊吓的原因也都知道了。 ——异鬼附身,对寻常之人伤害极大,一般的躯体受不了那股阴寒,故而侍女很快暴毙。 休说异鬼,就算是普通的鬼魂,常人也是承受不起的。 周国公之所以盯着阿弦,正是因为阿弦的体质异于常人,不会格外排斥,也不会发生忽然“身死”的情形。 天色将明,雨声淅沥。 室内虽还点着蜡烛,但薄薄地晨光透窗而来,眼前所见的所有便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阿弦瞪着面前熟悉的容颜,嘴唇颤抖,终于失声叫道:“阿叔!” 她想也不想,张手将人抱住,也不知为什么,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在榻前的人,的确正是崔晔。 被陡然抱住,单弱的身子投入怀中,那毛茸茸地头一下子撞在他的胸口,“砰”地一声。 崔晔有些微怔。 之前崔晔本是悄悄来的,正在外间跟袁恕己密语。 说了片刻,便听到里间儿玄影呜呜然。 袁恕己还道:“小弦子说玄影受惊了,也不知是怎么……这会儿大概也做噩梦呢,别把小弦子吵起来才好。” 却又哪里知道,做噩梦的不仅是玄影,还正有阿弦。 袁恕己毕竟不放心,正要入内看一看,就听阿弦大叫了声。 此刻袁恕己看着阿弦抱紧崔晔,担忧之余,心里又有一丝异样之感。 然而不仅是阿弦,连一并醒来的玄影也挣扎着往他身边靠了过来。 袁恕己只觉匪夷所思,不由“哈”了声。 崔晔闻听这声,迟疑举手,在阿弦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好了,没事了。” 不说则已,阿弦听着这一声,泪流的更急,无声打在他胸前衣上。 玄影抬头仰望面前之人,喉咙里也发出委屈地呜呜咽咽。 还是袁恕己开口:“你们这一人一狗的这是在做什么,像是我虐待了你们一样。” 阿弦止泪,却忍不住抽噎。 崔晔道:“真的做了噩梦么?是怎么样?” 将他松开,阿弦举手擦了擦眼中的泪,又仔仔细细将崔晔打量了一遍,确信是他无误。 阿弦哑声:“昨晚上……阿叔去了哪里?怎么那么久没有消息?” 崔晔沉默。 袁恕己则笑道:“没有办法,我原本也不想承认你,是贺兰敏之先透露了口风,然后小弦子自己也猜到了,其实你该知道,就算你不露面不出声,她也总有法子知晓。” 阿弦想到昨夜在周国公府他的举动,道:“阿叔原本不想我知道是你?” “知道瞒不过你,这个本没什么,”崔晔向着她微微一笑:“……至于昨夜,我另有一件事,所以才迟了回部里。” 阿弦想到那场狭路相逢,忙抓住他的双臂:“那个番僧有没有伤到你?” 崔晔道:“并没有。放心就是了。” 阿弦心里总不踏实:“当真么?” 袁恕己道:“若不是真,他如何会好端端地就在眼前?”走过来,把阿弦的手从崔晔臂上拉开,“你手上有伤,自个儿小心点,别到处乱摸乱碰,留神伤口又裂开了。” 话虽如此,他自个儿却握着阿弦的手腕,借着打量伤口的机会,翻来覆去把那只手看了几遍。 崔晔在旁,并不做声,只对阿弦道:“可还要再睡会儿?若是不睡了,我有话跟你说。” 阿弦忙道:“阿叔要说什么?” 崔晔道:“你稍微整理整理,我跟少卿在外间等你。” 阿弦一夜和衣而眠,只是这件衣裳因是袁恕己临时给她找来的,未免有些不合身,只匆匆地扯了扯领子衣襟,便跑了出来。 袁恕己因见她醒了,便出外叫侍者前来,准备茶饭等。 崔晔看着她憔悴的小脸,按下心头其他言语:“周国公为何要囚禁你?你可知道?” 之前袁恕己也曾问过这话,阿弦不愿让他替自己担心故而未曾告诉。 此时听崔晔如此问起,便老老实实说道:“周国公想要借那番僧的能力,把魏国夫人的魂魄召回,还想……想魏国夫人附我的身。” 虽然崔晔早有所料,听阿弦如此说,眼中仍是掠过一丝明显的怒意。 然而他涵养绝佳,那怒色一闪即逝。崔晔道:“故而我先前叮嘱你,不可再应承他什么。周国公性情偏激,容易作出这些极端之事。” 阿弦道:“阿叔,虞姐姐还在他手里么?” 崔晔道:“是,昨夜本安排了人去救她跟玄影,没想到她临时被换了地方。” 阿弦又是担心虞娘子,又是感激崔晔,低头道:“又让阿叔为我操心劳动了。” “既然还叫我阿叔,这些话就不要再提一句。” 崔晔说罢,又道:“但是周国公既然生了此念,等闲一定不会放弃,只怕他还会再对你下手,也许会利用虞娘子要挟你,他知道你的性子,一旦如此,你必然会乖乖地回去是不是?” 阿弦的确正是这样想法,昨夜若不是相信崔晔,她也绝不会撇下玄影跟虞娘子独自逃走。 眼中又有些湿润,阿弦道:“阿叔,如果真是这样,我当然不能坐视,不能让姐姐因我遭难。”尤其是方才梦中所见……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崔晔道:“我想跟你说的,正和这个有关。你听好……” 他微微倾身,略靠近阿弦耳畔,这般如此交代了一番。 阿弦抬头:“这样使得么?” 崔晔道:“使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有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周国公才会收敛。” 阿弦道:“会不会因此牵连少卿?” 此时在外间,袁恕己其实已经站了半晌,正欲迈步进来,蓦地听见提到自己,便又止步。 却听阿弦道:“昨晚上少卿前去国公府,已是得罪了殿下,若还闹出来,我……我实在不想再牵连他……” 袁恕己听见了想要听见的,当即含笑道:“若我说我愿意被你牵连呢?” 说话间已走了进来:“也算是从豳州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性?何况昨夜晚已经撕破脸了,现在再回头去赔笑脸抱大腿也是晚了。” 阿弦哭笑不得:“少卿……” 袁恕己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我倒要问问你,我之前问你周国公因何捉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他一问,你就乖乖地全说了?” 阿弦没想到他居然在外偷听:“我、我……” 崔晔道:“阿弦只是不想你关心情切,越发插手其中受到牵连而已。” 袁恕己道:“那她怎么不怕牵连你啊?” 崔晔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阿弦叫我‘阿叔’。” 袁恕己无言以对,——阿弦叫崔晔“阿叔”,叫他却始终是“少卿”,的确是“亲戚”有别。 但不知为何,这种想法让他心里莫名地舒坦了几分。 袁恕己笑道:“噫,终于有做人长辈的自觉了?可喜可贺。” 当初袁恕己因崔晔不管阿弦,曾也这般冷嘲过,如今见他揶揄,崔晔只又一笑,道:“我方才告诉阿弦该如何行事,接下来,就有劳少卿了。” “好说,小弦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晔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阿弦竟觉不舍:“阿叔!” 崔晔回头:“好生呆在大理寺,事情未曾进展之前不要离开少卿身旁。” 对上他的眼神,阿弦蓦地想起另一件压在心底的事,拔腿跑到崔晔跟前:“阿叔……” 崔晔察觉:“怎么,还有事?” 刹那又觉口干,阿弦咬了咬唇,终于说道:“先前、先前是我……错怪阿叔了,我不该……曾经怀疑阿叔……” 阿弦所指的,自然就是卢烟年之事。 只是没头没脑地忽然说起来,袁恕己在旁一头雾水,也不知崔晔能否明白。 忽然他道:“我知道。” “知道?”阿弦愣愣。 “我知道,”崔晔温声回答,望着她疑惑的眼神:“昨日阿升回府后,曾说见过你,还说你问我好不好。” 阿弦仍旧不解。 眼底有一抹光明的笑意,崔晔道:“以你的脾气,既然问我好不好,自然是因为知道了来龙去脉,对我放心的缘故……兴许还如现在这样觉着有一些愧疚……” 唇角一扬,他笑了笑:“不然的话你心中存有芥蒂,是绝不会理我好不好的。” 这个道理,昨夜崔升跟他提起阿弦问候的时候,他已经明了。 望着呆若木鸡的阿弦,目光扫过她的右手,崔晔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说过不想你再伤着自己的,你既然不会对我失望,也别叫我对你失望。” 抬手在阿弦肩头轻轻一按,他转身而去。 阿弦望着那道卓然背影,想要追过去,双脚却无法挪动。 袁恕己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来龙去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偏偏这一句句地合起来,他却半点也不明白,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这些他不懂的话,这种感觉太讨厌了。 阿弦举手,在额头抓了一把,忽地笑笑:“我只是高兴……并没有信错人而已。” 袁恕己眼珠转动:“你信他?那……你是不是也信我?” 阿弦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也信少卿啦。” 当然也相信袁恕己。 可是,大概不会像是方才同崔晔面对面……被他看穿心迹,读懂每一个小小情绪、那种油然而生的舒适自在之感了。 隐隐震撼,又如此奇妙不可思议。 151.皇后钦点 这日清晨,渐渐地雨散云收。 又是一个大好晴天。大理寺卿下轿之时,抬头看一眼头顶晴空,心情上佳。 但就在他步入大理寺之后,正卿的心情就从晴空万里转作阴云密布、雷声轰响。 起因是两个人。 公房之中,正卿看着面前的袁恕己,心想:“当初陛下点此人到本部的时候,为什么我并未竭力劝阻?” 大理寺卿觉着自己大意了。 当初留袁恕己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是一个刺头,偏偏后知后觉,如今他屡屡惹祸上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强接手人头案牵扯到梁侯身上,好容易跌跌撞撞惊险万分地度过难关,他非但不知收敛,反变本加厉,又开始琢磨更棘手的人了。 正卿心里乌云同惊雷滚滚之际,被他腹诽的这位却是面不改色,通身无惧天地的气质。 实在碍眼之极。 大概是见正卿沉默不言,袁恕己道:“原告毕竟是户部正职的官吏,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若周国公果然有掳劫人口私自囚禁官员的罪行,大理寺责无旁贷。” 然后他看着身旁的阿弦:“你放心,正卿并非那等畏惧权贵之人,若此事属实,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阿弦看着袁恕己一本正经的模样,怀疑他这种说法,却佩服他的演技。 之前崔晔同阿弦所说,就是让她在大理寺将周国公强掳官员之事告发。 毕竟贺兰敏之一旦盯上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截断他的后路,就要将此事张扬出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上达天听,才能约束他收手。 所以就在方才大理寺卿进门之后,袁恕己便陪着阿弦来到,当面告发周国公贺兰敏之掳掠人口私自囚禁。 大理寺卿正头大,听了袁恕己这句,浑身一抖,觉着对方又毫不留情地给他心头插上一刀。 “你!”大理寺卿忍不住,举手指向袁恕己,却又强忍,只对着阿弦挥挥手:“朱给事先退下,我有话要跟袁少卿商议。” 阿弦遵命退了出门。 袁恕己道:“当务之急,是要快往周国公府一趟,毕竟按照原告所说,那虞娘子还被囚禁在周国公府,若是迟误前往,有个万一的话……” 大理寺卿打断他的话:“少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袁恕己道:“您这是何意?” 大理寺卿道:“据我所知,十八子原先是周国公府的侍从,我甚至听说周国公相待甚厚,怎么会转眼作出这种掳劫囚禁之事,应当是他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又何必大张旗鼓闹到这里来?” 袁恕己道:“若非昨夜我正好经过周国公府,发现府中起火……只怕小弦子已经陷在府中了,何况小弦子已经提告,于情于理,您都该接案才是。” “袁少卿,我拜托你不要再害我了!”大理寺卿忍不住,唉声叹气,“之前梁侯那件事已经赔了我半条命,如今又是周国公,你是跟长安城的皇亲国戚们八字相冲不成?” 袁恕己笑道:“大人,这可不是我找上他们的,他们若是不涉案,我又如何敢招惹呢。” “那你就避开些,躲远点儿,”大理寺卿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再说你挑谁不好,梁侯跟周国公,可都是天后的人……上回梁侯的事,是皇后大度,不计较,但是周国公跟梁侯又不一样,何况魏国夫人新丧,你就消停些,不要总是跟他们对着干!” 袁恕己敛笑正色道:“若不是人命关天,属下又怎敢惊动大人,何况如今小弦子乃是户部官员,您若是不管,就是纵容皇亲国戚欺压朝中官吏,等这件事捅到陛下跟天后面前,您觉着依照皇后的脾气,是会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心头发寒。 虽然敏之是皇后所宠爱的人,但是武皇后的心思到底如何,却并非是能被人臆测到的。 何况上次梁侯犯事,武皇后也并未表露出袒护之意,反是陛下相护…… 避祸自然是正理,但如果马屁拍到马腿上,被皇后以“不作为”的罪名踢上一脚,那又往哪里说理去。 大理寺卿心头掂掇,犹豫说道:“这个……你且再让我深思。” 袁恕己道:“按照小弦子所说,她担心周国公还会对她不力,大人若是怕得罪周国公,不如先将此案接下,记录在册,若将来陛下跟皇后问起来,好歹我们有个正在调查的借口。” 大理寺卿斜睨他,总觉着有种要上贼船之感,然而他的内心仍是拒绝的。 两人在内相持不下,阿弦站在门外,不知大理寺卿是个什么决断。 她仍是担心虞娘子,沿着廊下缓步而行,不时回头看看,然后再向着门首张望一眼,恨不得立刻前往国公府讨人。 正徘徊间,忽然听见前方有人道:“你果然是来任职的?” 一人答道:“正是。” “为何我们并未听说今日有什么来任职的人?” “呵呵,原本是我心急来早了一步,稍后自有旨意跟吏部的文书递送。” “笑话,既然都没有任何文书,我们怎能相信你是何人?莫不是哪里来的混子……” 阿弦听着那人声音沉稳,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便往门口走了几步。 将到门口的时候,阿弦扬首看去,却见大理寺的门卫拦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那人国字脸,三绺长须,身量魁伟,被门卫如此盘问,却仍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忽然侍卫问道:“对了,方才你说你叫什么?” 那人呵呵一笑:“狄仁杰。” 阿弦听着这个名字,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身不由己前行几步,门外的狄仁杰也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对,阿弦心头一震。 “……会有个厉害的大人物来到长安。” “十八子在想事儿呢,不要扰他……对了,你说的厉害的大人是……” “当然是狄公狄老爷,你难道没听人说,他在汴州跟并州的时候,断案如神,名声在外。” “啊,是狄仁杰!” 这是那天在户部的库房里,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闲谈的话。 当时阿弦因心心念念想着卢烟年之事,并未在意,如今听见这个名字,这才记起来。 这会儿门口的侍卫哼了声:“狄仁杰?没听说过。” 忽然身后有人道:“这位狄老爷的确是来上任的。” 侍卫回头,却见是阿弦快步走出门来。 侍卫忙笑道:“咦,十八弟,你莫非认得这位先生?” 狄仁杰正也看着阿弦,双眸里流露温和笑意。 虽然是初次见面,却像是早就认识。 阿弦心里觉着奇怪,当着众侍卫的面儿,只好扯一个谎话:“是,而且袁少卿也正等候狄老爷呢。” 侍卫们这才忙道:“原来如此,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狄大人快请入内。” 狄仁杰一笑,向着两人拱手作了一揖,这才迈步进了大理寺的门。 陪着下了台阶,两人往内而行,狄仁杰道:“多谢小兄弟替我解围,不知如何称呼?” 阿弦道:“我叫朱弦,人家都叫我十八子。” 狄仁杰面上笑意更胜:“原来果然是十八子。” 阿弦诧异:“您知道我?” 狄仁杰又是一笑:“何止知道。”眼底竟大有深意。 阿弦不解这话,狄仁杰却问道:“那不知十八弟又如何知道我?” 咳嗽了声,阿弦自不能说是听鬼们说起的,便笑道:“我常听人说起大人,说你断案如神,听说你要来,都欢呼雀跃呢。” 狄仁杰笑道:“是么?我向来都在外地,本以为长安城无人知道我是何人呢。” 阿弦便也笑道:“不是有那一句话么,酒香不怕巷子深。” 两人对视,狄仁杰仰头笑了数声。 说话间将到大理寺卿的公房,隐隐地,忽然听里头嚷道:“那你说怎么办?果然带人去搜周国公府?” 正是大理寺卿的声音,带着愠怒。 阿弦听两人果然起了争执似的,心头一沉。 狄仁杰却不言语,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 只听袁恕己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大人何必这样瞻前顾后,若是宫里头责怪下来,大不了就我去担责就是了。” 大理寺卿道:“你?梁侯案后,陛下就有些不待见大理寺,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如今你还要担责,你是不要命了?却也不要拉着整个大理寺下水!” 阿弦咬了咬唇,快步往门口走去。 正要进门,手臂却被人一把握住。 却是狄仁杰出手拦下,他向着阿弦一点头,迈步进了房中。 阿弦一怔间,便见狄仁杰徐步上前,竟拱手作揖:“这件事不如让下官来担责。” 阿弦正迈步进门,闻言几乎被门槛绊了一跤。 那边儿,大理寺卿跟袁恕己都怔住了。 袁恕己回头,却不认得狄仁杰,只狐疑地打量他。 室内一阵沉默,然后大理寺卿道:“你又是何人?” 狄仁杰拱手道:“下官狄仁杰,参见正卿。” 大理寺卿到底不比底下的侍卫们,愣怔之下终于记起。 数日之前吏部就曾告知,会从外地调一人进大理寺,据说还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 所以“狄仁杰”这个名字,大理寺卿也是知道的。 因是天后钦点的人,大理寺卿再看狄仁杰之时,目光中多了些审慎,他迟疑问道:“原来是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袁恕己听他自报家门,却也隐约想起,这两天似乎听人说,大理寺将调一个新官儿过来担任空缺的大理寺丞一职。 同时袁恕己也想起方才狄仁杰那一句,惊诧之余,饶有兴趣地看向此人。 狄仁杰不慌不忙道:“下官听到正卿跟少卿因周国公府之事争执,下官斗胆,不如此案交给我来处置。” 大理寺卿先前本想竭尽全力把袁恕己压下,没想到这边儿还没按下,又有一个不怕死的跳了出来,真真流年不利。 “你……”大理寺卿定了定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案子?” 狄仁杰道:“据说是周国公掳劫官吏私刑囚禁……”他回头看了阿弦一眼,“方才这位小兄弟已经将内情告诉我了。” 阿弦吃了一惊:这话从何说起,她哪里对狄仁杰说过半句? 狄仁杰却只向她微微一笑。 大理寺卿做梦也想不到,武皇后钦点的人居然要主动接手周国公的案子。 但对他而言,这比交给袁恕己去横冲直撞要好多了。 毕竟这位狄大人,是皇后钦点……这就是说,他是皇后的人。 如果狄仁杰想要去办周国公的案子,这其中就有些微妙了,焉知这不是皇后的意思?又或者……皇后本另有安排。 又加上袁恕己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大理寺卿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索性顺水推舟,便将此案交给了狄仁杰。 这边儿才商议妥当,那边儿吏部的递接文书便送到了。 狄仁杰自去里间更换官服,外头,袁恕己悄悄地拉住阿弦:“这个人什么来头?你之前认得?” 阿弦摇头,袁恕己道:“那你怎么就将案子告诉他了?” 阿弦犹豫了会儿:“我并没有说,不知他怎么就知道了。” 两人彼此相看之时,狄仁杰已经换好了官服,从内踱步而出,道:“听说还有一人陷在周国公府,就请十八弟同我一起去一趟吧。” 袁恕己打量着这“新官”,虽看着一派诚恳可靠气质,心里却总有些不大踏实:“可要我随行?” “不必,”狄仁杰很是随和地笑笑:“既然是我来接手,少卿放心就是。毕竟少卿也算是当事之人,再行插手反而会授人以柄。以后审案的时候再请证供就是了。” 袁恕己挑了挑眉,越觉狐疑:阿弦既然并未将此案告诉他,他又从哪里知道自己是当事之人? 狄仁杰向他拱手一揖,对阿弦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弦其实早就想去周国公府,如今见天赐良机,更不迟疑,忙辞别袁恕己,同他往外而去。 袁恕己在后目送两人离开,正满腹疑窦,身后传来大理寺卿幽幽叹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一把火,可别把自个儿烧死才好。” 且说阿弦随着狄仁杰出了大理寺,带了数员差官往周国公府而行。 阿弦看了他数眼,终于忍不住问道:“狄大人,敢问,你是如何知道国公府这案子的?” 话一出口,忽然想起来,狄仁杰来的这样及时,却也十分仓促,甚至都没有带吏部文书……吏部……? 这两个字在心头掠过,阿弦朦朦胧胧地有个想法。 152.生死对峙 听阿弦问,狄仁杰笑道:“我听闻十八弟常有过人之能,不知可会无师自通?” “过人之能”?阿弦脱口道:“可是阿叔……是不是跟崔天官有关?” 狄仁杰道:“这是你猜测所得?还是有所见闻?” “是我猜的,不知可对?” 狄仁杰笑而不语。 阿弦见他不言语,知道必有所忌讳,何况方才在大理寺卿面前他绝口不提别的,当即不再追问。 狄仁杰又道:“十八弟,你把昨日经历之事再同我细说一遍,尤其是关于番僧摩罗王的。”说到“番僧”之时,神情肃然。 虽然阿弦觉着狄仁杰的“及时出现”,或许跟崔晔脱不了干系,毕竟阿弦有什么“过人只能”的话,长安城也没几个人知道,算来只有陈基,袁恕己,敏之勉强算是一个,虞娘子,还有崔晔。 然而这几人之中,陈基不可能跟才进长安的狄仁杰认识,袁恕己,敏之,虞娘子都不可能,唯一可疑的自是崔晔。 他是吏部之人,朝中相识又多,若说同狄仁杰有些交情,自也是理所当然。 阿弦对狄仁杰的观感也甚好,最初自是因为听黄书吏跟新鬼们议论之故,可毕竟才相识,因此阿弦在同他说起昨夜之事的时候,并没有就提自己看见过异鬼等话,只说敏之被番僧蛊惑,不知要用她做什么法。 狄仁杰听罢,皱眉道:“有一件事我须告诉你,这番僧摩罗王,我是早知其人,先前我在并州担任法曹之时,曾接手过一宗案子……” 还未说完,前方便是周国公府在望,狄仁杰道:“稍后再同十八弟细说。” 国公府中。 听说门口大理寺丞来见,敏之不屑一顾只说不见,不料家奴道:“不知何故,十八子也一并随行。” 敏之这才笑道:“竟还有胆子回来?好的很,自己送上门来,就不必我再大费周章去拿人了。” 当即便叫请人进来。 不多时,狄仁杰同阿弦带了几名差人,自外进内。 敏之自不认得狄仁杰,见是个生面孔,便道:“我以为又是袁恕己不依不饶呢,原来换了新人了。” 狄仁杰拱手作揖,道:“参见周国公殿下。今日下官奉命而来,还请殿下勿怪。” 敏之道:“你看着甚是面生,先前怎么不曾见过?” 狄仁杰道:“下官是新任大理寺丞狄仁杰,原先都在京外任职。” 敏之意外:“你就是狄仁杰?”不由坐直了些,将狄仁杰上下打量了一遍,又道:“早就听说你的名头,想不到你上京后所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朝着我来了,也是缘分。” 狄仁杰道:“请殿下见谅。”他看一眼阿弦:“原告在大理寺状告殿下无故掳劫、私相囚禁,不知殿下可有何话说?” 敏之轻描淡写笑道:“你听他瞎说,小十八原本就是跟在我身边儿的,我疼他还来不及,何况他也常来我府上走动,怎会掳劫囚禁?” 不等狄仁杰回话,敏之含笑看着阿弦,以嘘寒问暖的口吻道:“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跟我开这种玩笑,赌气就是了,怎么还惊动大理寺的人?” 阿弦冷看着他:“谁跟你赌气了,虞姐姐呢?” 狄仁杰道:“有大理寺的袁少卿作证。且如今虞氏还在国公府中,不是么?” 敏之道:“小虞么……她的确在,又怎么样?” 阿弦道:“姐姐在哪里?我要带她走。” 敏之笑道:“这个只怕是不能了,你总该知道她原先是我的侍妾,如今她自愿回来,再走也是难的。” “自愿?”阿弦震惊,“你胡说!” 敏之啧啧道:“我知道当初我把她送给了你,只是你那破烂穷酸地方有哪里比得上我府里,女人嘛,都是要锦衣玉食养着的,一旦回来,怎么舍得再去辛苦操劳?” 阿弦心惊肉跳,她当然不信敏之这话,怕的是敏之已经对虞娘子下手。 正在此刻,狄仁杰道:“殿下,既然殿下承认虞氏在府中,那不如请她出来,大家当面儿对质,将话说清楚如何?” 敏之道:“我原本不是个喜欢让自己的侍妾抛头露面的人,不过,我给狄大人你面子。”又瞥阿弦道:“也让你死心。” 敏之扬首道:“去把小虞叫出来。” 阿弦按捺不住,跑到门口眺首。 背后敏之对狄仁杰道:“据我所知,狄大人应该是昨儿才回京的,怎么这么快就走马上任了?” 狄仁杰道:“法司之事,迅疾如火,一刻也不能耽搁,下官食朝廷俸禄,自要急国之所急。” 敏之笑道:“果然像是个耿耿正直的忠臣。听说皇后对你青眼有加,以后必然也是前途无限了?” 狄仁杰不语。 沉默之中,忽闻阿弦叫道:“姐姐!” 原来她看见前方廊下出现几道身影,细看乃是国公府的侍女们,虞娘子也在其中。 阿弦早拔腿迎了上去,才要去拉住虞娘子,却被她着忙制止:“别过来。” 阿弦一愣,这会儿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却见并不像是受伤的模样,阿弦道:“姐姐,你怎么了?” 虞娘子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十八弟,我只是忽然想通了,要留在殿下身边儿罢了,你、你且自去吧,不要再管我了。” 阿弦心头一凉:“你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虞娘子道:“这只是我的心里话而已,你、你快走吧!”这时侯,语声里才透出一抹焦急。 阿弦摇头:“我不信!是不是他要挟你了?” 虞娘子红着眼道:“没有,殿下对我很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理我,快走!” 说到这里,虞娘子的眼神向着身侧左右逡巡了,面上是掩不住的恐惧跟担忧之色。 阿弦倒退了一步。 廊下的墙壁上,两只异鬼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它们灵活而不疾不徐地冲到跟前儿,徘徊在虞娘子身侧,时而又盯着她,张开双手,露出利齿,嘶嘶有声地贴近。 虽然是泛白的双眼,但那股有恃无恐,而又满含要挟之势,令阿弦望而窒息。 寒气侵袭,阿弦咬牙道:“混账,混账……” 这时侯阿弦隐隐知道了虞娘子为何如此。 昨日在堂下亲眼目睹异鬼附体,以及那侍女的惨状,连阿弦都被吓得骇然色变,何况虞娘子——她虽然看不见异鬼,却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就在左右。 何况这会儿在周国公府中,虽然有大理寺狄仁杰陪同,但敏之身旁的摩罗王却是个最棘手而莫测的凶顽巨恶。 敏之摆明是要留虞娘子来要挟阿弦,而虞娘子只怕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一心想让阿弦尽快离开。 正在此时,身后门口,是敏之道:“怎么,你们已经迫不及待在外头说上话了?” 阿弦勉强回头,却见敏之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狄仁杰跟在后面,也随之出门。 阿弦望着敏之艳若桃花的脸,此时此刻,他仍是这般泰然自若,他当然看不见那些窜动的异鬼,但昨日摩罗王指使异鬼害死那侍女之时,他却是现场眼见的。 阿弦又看一眼微微发抖的虞娘子。 双手忍不住握紧,又牵动掌心的伤,阿弦闭了闭双眼,终于抬头道:“我知道你痛惜魏国夫人之死,所以无法忍受,才有种种疯癫之举。” 敏之原本笑得自在,听了这句,眼神才暗沉下来:“疯癫?” 阿弦道:“我也失去过最不容失去的人,如果可以,我也会想尽一切法子让他回来,但是……我绝不会如你这样,把别人的性命当成卑微的玩物。” 敏之脸上的笑已经荡然无存,他冷哼道:“小十八,你在说什么?” 阿弦道:“魏国夫人的命是命,难道侍女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有手足同胞,他们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也有当他们是珍宝一样的父母兄弟,也会为了他们无辜身死而痛不欲生,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包括虞娘子在内,所有在场的侍女们闻言,有人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更有人按捺不住啜泣。 虽然有狄仁杰在身旁,敏之仍是冷笑了声,磨了磨牙,他道:“别人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弦昂首:“那么,魏国夫人的生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敏之切齿,眼中透出怒色。 阿弦道:“早知如此,我当初绝不会帮你。” “你住口!”敏之渐渐暴怒。 阿弦深深呼吸:“有一句话我早该告诉你,你不择手段如此行事,虽如今并未报应,未必不会报应到你最爱的人身上。” 敏之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你是因谁而手沾血腥,谁就会因此沾染这份罪孽。魏国夫人就算在九泉之下在,只怕也难得安宁!” 敏之厉声大喝:“你住口!” 他终于失控,撇下狄仁杰步步往前,一直走到阿弦身旁。 锐利地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敏之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妹妹不会在九泉之下,她会好端端地重生于世!” “她不会!”阿弦握拳,决绝地回道,“绝不会!” “上师!”敏之的怒气已经到达姐姐,他抬手擒住阿弦的肩头,浑身微微发抖:“我现在,就要这个人!” “呼……”原本徘徊在阿弦身后的异鬼们猛地窜了过来。 虽是炎热的夏天,阿弦同敏之所站之处,却赫然冰封一般。 虞娘子先前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对峙,随着身侧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消退,她似乎察觉了什么,拔腿跑了上来,叫道:“阿弦!不要!” 阿弦身前,那只异鬼几乎贴上了她的脸,就像是之前对付王主事一样——那股窒息的寒气从口鼻透入,仿佛一寸一寸地把人的身体冰冻。 眼睫上又有薄霜溢出,阿弦心中却并无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般的怒焰。 她眼不瞬眨地同面前异鬼的白瞳对视,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我——滚!” 右眼里的赤色在霎时浓烈,仿佛血海之中燃起了一团烈焰。 “呼……”异鬼竟无法再往前,反而刷地后退出去。 就在敏之动手的瞬间,狄仁杰也到了两人身边儿。 他已经看出阿弦并不是向着敏之说那三个字,而是看着她身旁的虚空之处,像是看见什么令人无比憎恶之物。 同时,他也看清阿弦长睫跟发端在一刹那凝结起的淡淡白霜。 以及那……好似长河上烈日熔金的赤瞳。 纵然早已听说有关她的种种,但猝不及防亲眼所见,狄仁杰心中仍是难禁震颤。 但他却也是个极有定力之人,临惊而不乱。 狄仁杰抬手,却落在敏之的手腕上:“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微微用力,已经将敏之的手从阿弦肩头挪下。 虞娘子紧紧地拥住阿弦,已经急得哭了起来,小声哽咽道:“你、你疯了?你这样是要惹祸的……” 阿弦趁机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虞娘子情难自禁,两眼中泪落如雨:“你这傻孩子,我怕的是连累你呀!”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挡在阿弦身前:“殿下方才所说是何意思,不知可否向下官解释解释?” 敏之被阿弦方才的几句话气的失去理智,此刻才略有几分清醒。 “没什么,”敏之阴鸷地盯着阿弦,“只不过,方才此人咒我妹子,叫人无法容忍。” 狄仁杰道:“那么,如今虞氏已在眼前,是非曲直,是不是可以让她当面说明了?” 敏之眼神一变。 虞娘子身子微震。 阿弦道:“姐姐,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怕,但是你跟我说过,跟我在平康坊的日子才是最快活自在的,不管如何,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狄大人在,你只管说实话!” 虞娘子掩面大哭:“阿弦……我……” 就在这时,虞娘子忽然觉着背后一凉! 她立刻预感到什么:“不、不……”双眼中透出骇然之色,尖声叫道:“不要……” 阿弦却也看见了,异鬼的影子从后撞入虞娘子身上,她的身体已经无法自控,正迅速地被异鬼占据。 “滚开!” 阿弦大叫,然而这毕竟不像是控制自己一样,她举手去拽扯那异鬼,手却像是插入冰河之中,双手几乎失去感觉。 狄仁杰在旁大为惊心,忽然他看见前方厅门口,挺身站着一个模样古怪的番僧,狄仁杰微微震动,继而举手一指喝道:“来人,将番僧摩罗王拿下!” 在他身后本跟着几名大理寺的差官,见状纷纷领命扑上。 敏之道:“谁敢在我府上造次!”一挥手,国公府的侍卫同样一拥而上,拦在了番僧的跟前。 狄仁杰回头:“殿下,你是要阻拦大理寺办案么?” 敏之道:“你无凭无据,就敢办案拿人?” 狄仁杰道:“掳劫官吏囚禁良人不是案?且摩罗王在并州犯下血案,我如何拿不得!” 敏之道:“并州的案子跟长安又有什么关系,区区一个地方法曹,大理寺丞,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撒野。” “我官职虽微,肩头扛的是大唐律例!”狄仁杰盯着他:“大理寺众人听命,拿下摩罗王!” 敏之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且试试看!” 大理寺的官差也素知这位周国公的“威名”,狄仁杰却是新来的官儿,不由迟疑。 狄仁杰见状回身,疾步往前,在经过一名差官身旁之时,举手将他手中横刀躲过。 手腕一扬,横刀当空“刷”地一声,狄仁杰道:“大理寺办案,谁敢阻拦!” 他横刀迈步径直前行,刀锋开路,官袍带风,不怒自威。 前方拦路的国公府侍卫见他横眉威目之状,不知为何竟个个心生畏惧,竟不敢拦阻。 狄仁杰越过众侍卫,眼见将走到摩罗王身旁,忽然之间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狄仁杰一怔,试着抬刀,却纹丝不动。 就在狄仁杰越过国公府侍卫群的时候,敏之察觉不妥,正要上前怒斥,忽然冷风扑面。 敏之还来不及躲闪,喉头一凉,短刀抵在颈间。 阿弦在前,右眼之中光芒流转,像是随时都会有血泪滴落。 阿弦道:“叫他住手!不然的话,殿下立即就能在地下跟魏国夫人相聚!” 情势瞬息万变,敏之道:“你敢杀我……” 那个“我”还未出口,喉头一疼,鲜血顺着滑入颈间。 “叫他住手!”阿弦大叫。 “有本事你杀!”敏之的双眼中杀气四溢,伤痛并未让他觉着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狂喜,“杀啊!” 生死转瞬间,忽然——“阿弥陀佛”,一声清亮的佛号从外传来。 就在刹那,狄仁杰觉着手上的横刀起了一丝松动。 153.步步为营 众目睽睽之下,一员身材魁梧的僧人大步流星地从前方月门洞里穿了出来。 虽是僧人打扮,但是生得浓眉大眼,下颌上一圈儿髭须,看着也并不像是寻常出家人般飘然出尘,反有些雄赳赳地武夫气质。 阿弦跟狄仁杰几乎都算是长安“新客”,自不认得这位是何人,番僧摩罗王虽不认得,却早察出异样。 而敏之对来者却甚是熟悉了。 “窥基法师,”敏之无视喉间的匕首锋刃,眯起双眼看着来人,淡然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弥陀佛,”窥基法师目光烁烁,举起厚大的手掌当胸行礼,声音洪亮地回答:“周国公殿下,当然是有人请我来的。” 敏之道:“是谁请你来的?” 窥基法师的身后,有个声音道:“是我。” 敏之看见来人,眉头紧皱。 昨日。 摩罗王入住周国公府的第一天,杨尚便将云绫叫了去。 杨尚问道:“那番僧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殿下对他这样隆重相待?” 云绫道:“只听殿下称呼他为‘上师’,并不知是什么来头。” 杨尚道:“那殿下请他入府,必然有个原因?” 云绫垂头不语。 杨尚打量着她,忽然温声道:“你不必顾忌,只管说就是了,我怎么听底下人暗中流传……说是有个丫头在见过那番僧后就无缘无故的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奉茶的丫头也算是云绫一手□□出来的,当时留下她的时候就有种不祥预感,后来……云绫虽被呵斥而出,但却仍在外头听候动静,谁知不多时,里头命人入内,竟用毯子裹着一物出来。 云绫知道不好,咬牙拦下两名侍卫,壮着胆子打开毯子看了眼,当即差点儿吓晕过去。 毯子里头的正是先前奉茶的侍女,但如今已面目全非,原本丰盈的脸颊都贴了腮骨,眼窝也深深凹陷。 红唇早就干裂,唇间露出细碎的牙齿,鲜血淋漓,狰狞可怖。 若不是早有预感,几乎不信就是先前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此时听杨尚问起来,云绫眼中不由坠下泪来,强忍悲伤道:“少夫人要问,我也不得不说,这并非传言,而是真的。”当下便把自己领人奉茶,那番僧要一个人“试验”,敏之留了侍女,后来又发现抬出尸首一事说了。 杨尚虽是女子,却很有主张,纵然听闻这样骇人之事,竟并不如何惊慌。 眉头皱蹙略一思忖,杨尚道:“这番僧竟是个会邪术的人。你猜不猜得到殿下叫他入府是为什么?” 云绫摇头。 当夜,府中失火,前院生事。 杨尚本就有心事,由此当面询问敏之,敏之正心情不佳,只哼道:“此事你不必管!” 杨尚无法安眠,暗中又叫云绫打听详细,云绫就把先前阿弦被囚禁府中一节说了。 杨尚听罢,越发惊疑:“殿下为什么要囚禁十八子?他如今不是已经在户部任职了么,怎么好随意囚禁朝廷官员?” 云绫迟疑道:“夫人,我总有种不祥之感。我在私下探望十八之时,十八模糊跟我提了一句,说殿下如此做是跟魏国夫人有关……” 杨尚一惊。 云绫瞥着她,低低又道:“夫人,底下那些人都怕的很,私底下说那番僧十分邪门,生怕自己也惨遭不测……” 她叹了口气,眼中带泪:“我跟了殿下这许多年,往日见他结交僧人、道士,都是长安里有头脸名声的,更有窥基法师那样的高僧,就算再为难的事,也可以托付……怎么这次一反常态,放着相识的高僧不去交际,却请了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看着骇人的番僧。” 这悄悄密密的几句话,更加入了杨尚耳中。 同时也提醒了她。 杨尚是个几位聪慧的心性,故而当初武皇后认定了她为太子妃,为此甚至不惜无事贺兰敏之的心意,“横刀夺爱”也要将她许配给太子李弘。 杨尚自然知道那番僧的邪术非同一般,而敏之因为贺兰氏之死而耿耿于怀,自从贺兰氏死后,行为便见反常。 而且对杨尚而言,关于“十八子”的一些传闻她也略有知晓,如今敏之不惜跟番僧交往,又擒拿阿弦,杨尚虽猜不准敏之想贺兰氏还魂的准确心意,却也知道这些鬼祟行径绝不会有什么好图谋。 又因为昨日那丫头之死,府内人心惶惶,尤其是跟那丫头交好的那些侍女们,无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暗暗流泪不止。 杨尚从云绫口中得知这些消息后,极快地拿定主意,便叫了一个心腹,如此这般叮嘱了几句,让快回杨家。 杨立因是皇亲,又是素有才名的官宦子弟,在长安自然交游广阔。 他听说了妹子所托的话,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今日出现在周国公府的窥基法师。 窥基法师乃是玄奘法师的弟子,俗家复姓尉迟,正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鄂国公尉迟恭的侄子。 一次偶然,玄奘法师看见窥基,觉着此子非同寻常,相貌堂堂,气质出众,正是载法之器,立刻起了收为弟子之心。 然而窥基乃是贵族子弟,哪里愿意出家。 传说此事还是太宗皇帝出面调停。太宗因听了玄奘之言,便亲自劝窥基做玄奘的弟子,窥基向太宗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出家也成,但是“酒,肉,美色”,这三样不能断绝。 这三种本是僧人必须要戒断之物,窥基本是为难皇帝之意,可是太宗惜才,竟答应了。 窥基想不到皇帝会答应,反悔也是晚了。从此后,窥基出入,通常便是三辆马车随行,前车载着经论,中间一辆车自乘,后面的那辆,便载酒肉,美女等物。 从此之后,民间便有了“三车法师”的称呼,又叫“三车祖师”。 窥基为人豁达通明,乃是玄奘的得意弟子,杨立也跟他有些交情,于是听杨尚心腹所说后,便想到了叫窥基救急。 这也是杨尚的意思:毕竟这番僧并非寻常之人,当然也要用非常之人来应对。不然的话贸然对上,只怕反伤其身。 何况杨尚又担心敏之是被那番僧迷了心智,所以请窥基前来,正是对症下药。 杨尚露面,敏之冷笑道:“你疯了?瞒着我擅做主张!” 杨尚还未回答,窥基大袖飘扬,走到跟前儿,抬起厚实的大手,在虞娘子的天灵跟额头上一摩,口中低低喃喃地念了一句经文。 阿弦看得清清楚楚,却是那几乎完全隐没在虞娘子身体里的异鬼,忽然惨叫一声,身体如同一道轻烟,刷地自虞娘子身上窜出,跌在地上,无力挣扎。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阿弦跟窥基凝视着地上的异鬼。 窥基则呵呵笑道:“孽畜。今日就结果了你的孽障罢。” 说话间,异鬼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最后竟变成了一缕极淡的轻烟。 窥基大袖一扬,那烟气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可众人虽看不见这一幕,却能嗅到有一股焦臭之气,瞬间却又消逝不见,刹那间都有些惘然。 阿弦早放开敏之,一跃跳到虞娘子身旁,张开双臂将摇摇欲坠的她抱住。 窥基扫了阿弦一眼,忽然双眼微睁:“你……是人?” 阿弦怔住。 窥基还未细看,身后有人喝道:“摩罗王,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因为窥基的出现,那些原本挡在狄仁杰跟前儿的异鬼都不安起来,防御自然不似先前般无懈可击,又看见“同伴”被窥基一掌拍的灰飞湮灭,异鬼们一个个都后退到了摩罗王的身旁。 狄仁杰试着挥刀,果然又能行动自若,这才横刀指向摩罗王。 他身后的大理寺差官见状,也都壮胆奔到跟前儿,才要七手八脚将摩罗王押下,就听敏之暴喝道:“住手!谁敢造次,我杀了他!” 众人一时又胆怯起来,均看向狄仁杰。 此时摩罗王微睁双眼,目光越过狄仁杰,却看向窥基:“你是玄奘的弟子吗?” 窥基单手叉腰,道:“你这外路邪僧还有些眼力,既然知道是老子,还不快些求饶?” 摩罗王桀桀笑了两声:“我来长安,也有个想要一雪前耻的心愿。” 昔日摩罗王在西域败给玄效法师之手,但玄效行踪成迷,并不在哪一所寺院挂单停留,因此摩罗王找寻不到,深以为耻。 潜心修炼这许久后,听说玄奘在长安又新收了一位得意弟子,便想一举两得。 窥基却并不知道这一宗过节,疑惑地打量摩罗王。 此时杨尚走到敏之身旁,轻声问道:“殿下伤的如何?” 敏之冷冷地看她一眼,并不回答。 杨尚低声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我没有警告过你么?不要自作主张。” 杨尚叹道:“殿下难道不记得?当初太宗驾崩之事,传说就跟番僧所进献的药有关,所以从那之后,宫中对番僧甚是忌讳,殿下却肆无忌惮将人引到府中,若是被有心人告知宫内,只怕陛下也不会高兴。” 阿弦趁着这个机会,扶抱着虞娘子离开敏之身旁,但这句话她却是听见了。 敏之道:“你怕惹了他们不高兴,但现在是我不高兴了。” 敏之不再理会杨尚,上前几步,对窥基道:“法师,我对你向来敬重,只不过这位上师也是我请来的贵宾,还请法师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为难他。” 窥基正色道:“殿下,我劝你不要跟这种邪物相处,他所修炼的乃是邪法,必有一日自噬其身,殿下你出身尊贵,何必跟他搅在一起。” 敏之道:“法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所求,只有他能够做到。” 窥基深深地看着他,眼里有一抹难言的悲悯:“殿下,你可不要因爱成魔,弄得万劫不复。” 敏之笑的自若:“多谢提醒。” 敏之越过窥基,走到摩罗王身侧,抬眼看向狄仁杰道:“你想拿人可以,等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随便你怎么样都使得,今日你就不必想了。” 狄仁杰道:“殿下为何执意护着此贼?方才夫人同法师所说金玉良言,殿下竟半分也没听进去吗?” 脖子上有些湿嗒嗒地,敏之抬手摸了一把,手指都被血染红了。 他看着染血的双手,若有所思道:“我这人从来不爱吃什么金玉良言,只是……我想做的,一定要做到,九死不悔。” 狄仁杰笑了笑:“殿下只怕真的要因爱成魔了。” 敏之道:“这样不好么?” 两人目光相对,狄仁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随殿下意思。” 他说着,手腕一抖,将横刀往旁边一撇,那大理寺的侍卫眼疾手快,早接了过去。 敏之见他忽然收手,略觉诧异,正要说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有个家奴先疾步奔到跟前道:“殿下,不知为何,梁侯忽然来到,还说带了旨意。” 敏之转头:“什么?” 刹那间,果然见武三思快步从廊下而来。 此时狄仁杰也同大理寺众人一并退到了阿弦身侧。 梁侯武三思忽然而来,此事超出了敏之的预计,他看一眼狄仁杰,心中忽然微妙地一动:这连环之举,莫非只是巧合? 远远地,武三思见这许多人在场,微惊之余,面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 然后他走到跟前儿,拱手笑道:“窥基法师也在?幸会幸会。” 窥基虽然算是个不拘一格的大和尚,但看了武三思,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嗯”了声,转身走开。 武三思不以为忤,目光转动,掠过狄仁杰、阿弦,杨尚,最后在敏之跟摩罗王之间逡巡。 敏之道:“梁侯,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武三思道:“不巧的很,像是打扰了周国公的雅兴,不过我也是奉旨而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敏之道:“什么旨?” 武三思眼底流露几许得意,瞥着他道:“是陛下的口谕。” 敏之皱皱眉,勉强拱手接旨。 武三思昂着头:“传陛下旨意,番僧摩罗王,乃是吐蕃驱逐之外道僧人,又素有恶行,今着令大理寺狄仁杰将其拿下,详细审问昔日罪行,钦此。” 狄仁杰在旁行礼:“臣接旨。” 敏之满面愕然愤怒:“武三思!你哪里来的这旨意,陛下怎么会知道这种小事!” 武三思笑道:“周国公,陛下怎么会不知道?你毕竟也是皇亲国戚,这种事当然传的最快,不过你该感到高兴才是,陛下是为了你着想才这般吩咐的。” 敏之道:“是你这小人又嚼口对么?” 武三思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若非确有其事,又怕什么别人说三道四呢。” 武三思说到这里,和颜悦色对狄仁杰道:“狄大人,听闻你是第一日当差,没想到就闹得如此轰动,不过你的贤名皇后娘娘曾亲自称赞过的,想必你不会辜负陛下跟皇后一片厚意,好了,你行事吧,不会有人这样不开眼抗旨的。” 狄仁杰郑重道:“陛下跟娘娘仁明,臣谢过。” 敏之怀怒之下便欲上前,却给杨尚拦住:“殿下!” 武三思偏回头道:“周国公,陛下是念在魏国夫人新丧,不忍心责怪你,所以才只叫我将那番僧拿下,陛下的苦心你可不要错会了。” 敏之冷笑。 杨尚道:“多谢梁侯,殿下自然领会,稍后还要进宫请罪呢。” 敏之低头看向杨尚,却见她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敏之暗中团掌,生生地将心头火压下。 武三思含笑道:“还是夫人有见识,果然不愧是太子……咳。” 他故意咳嗽了声,不再说下去,只又环顾周遭,最后看着阿弦,挑眉道:“十八子,这一次又有你。” 如果说敏之是不顾一切的疯子,那么武三思却是个清醒而残忍的疯子。 阿弦对他并无任何好印象,且因为上次人头案那件,只怕武三思也在记恨着她。 阿弦便只低头道:“是。” 武三思本还想多说几句,奈何地方不对,且敏之,窥基,狄仁杰都在场,武三思便勉强收声:“好了,这儿没别的事,狄大人,案子的审讯就看你了,一定要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才好。” 武三思去后,大理寺的差官将摩罗王押住,阿弦定睛看时,却见那些环绕摩罗王身旁的异鬼尽数不见,不知是因为窥基的缘故,还是有别的原因。 摩罗王被押着要去之时,回头看了窥基一眼。 窥基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忽然道:“等一等。” 官差们止步,窥基伸手进腰间的褡裢中,摸了半晌,找出一张写着字的黄纸,他走到摩罗王身旁,喉咙里一阵啯啅,然后竟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在黄纸上。 众人目瞪口呆,却见窥基将黄纸贴在摩罗王身侧官差手中捧着的那黑骷髅的头顶。 窥基又道:“别揭下来。” 这些大理寺的官差因也旧闻玄奘高徒的名声,忙都唯唯诺诺答应,便押着摩罗王去了。 狄仁杰谢过了窥基,便对阿弦道:“且随我出府。” 因虞娘子虚弱不醒,阿弦又身单力弱,有一名官差便抱着虞娘子一并出门。 窥基回头,目光却在阿弦身上。 身后,敏之因对杨尚说道:“你现在满意了?……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们一样走了干净?” 窥基忽然笑了声。 敏之道:“窥基法师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祖师释迦牟尼所说的八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放不下苦……殿下真是集于一身了。” 窥基向着两人举手一礼:“人生皆苦,殿下珍重,贫僧告退了。” 窥基拔腿往前,却见他大袖飘扬,有些庞大的身躯却似行云流水般,极快消失在了眼前。 且说那边儿狄仁杰看着差官们押解摩罗王出门,阿弦道:“狄大人,我姐姐病弱,我想陪着她先回平康坊,不知可使得?” 狄仁杰略一思忖,道:“也可。”便唤了两名差人,叫找一辆车,护送回去。 阿弦松了口气,正在此时,身后有人道:“小施主留步!” 原来是窥基追了出来。 154.真感情戏 阿弦回头看见窥基,对上他明朗烁然的双眼,不知为什么,明明并非邪魔一道,而是正统有德行的高僧,在面对他的时候,竟有种隐隐畏慑之意。 但是方才多亏窥基才救了虞娘子,阿弦忙站住脚,规规矩矩地双掌合什行了个佛礼:“法师。” 窥基大步走到她跟前儿,左右又打量了一遍:“你……你是谁?” 阿弦忽然想到方才他在府里问自己的那句古怪的话,竟有些语塞,结结巴巴道:“我、大家都叫我十八子。” 窥基举手,在光头上抓了两下,好像满面疑惑:“十八子,十八子。” 阿弦气虚:“大师傅有什么吩咐?” 窥基定了定神:“我虽听说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居然……” 阿弦更有些紧张了,窥基打量着她,却忽然叹道:“这十四年你能活下来,也实在不易。” 阿弦一震,几乎后退。 她对外所报的年龄要比本来的年纪多两岁,这件事除了陈基外,并没有人知道,袁恕己虽猜到过,但阿弦并未承认。 没想到窥基一语道破。 阿弦本要否认,可听着窥基叹息的语气,心里却有些酸酸涩涩之感,但在此之外,又有种极平静之感,好生古怪。 “法师……”阿弦喃喃。 窥基看着她,眼里原先的惊愕跟疑惑都退却,剩下的只有满目慈悯。 窥基抬手,慢慢地按在阿弦的额头,口中喃喃念了几句经文。 先前在府中被异鬼侵袭,虽然被阿弦的怒意逼退,但脊背处仍有种冷意不退。 可随着窥基厚实的手掌贴落。阿弦忽然感觉一股暖意浸入,如同暖流般把原先的寒意都消融了。 这种跟她靠近崔晔的时候,并不尽相同,一个如同光明烈焰,一个好似融融暖阳,却同样有用。 浑身舒泰,阿弦不由吁了口气:“多谢大师傅!” 窥基收手,呵呵笑了两声道:“不必谢我。地藏王菩萨曾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似我辈诵经论道浮口夸夸之辈多如牛毛,但是如你这样……” 仿佛行走在阴阳交界,冰火之间,几乎一步一个磕绊。 命途坎坷身负异能的孩子,能活到现在,已经不易,却仍能在经历那许多艰难伤苦、生离死别之后仍能保持如此无瑕的赤子之心。 “你很好,”窥基点头,望着阿弦清澈无尘的双眸,“有度世之慈柔仁心,世界也必报以明光。” 阿弦不甚明白,却想到一件事:“法师,我姐姐方才被你所救,现在却还昏迷不醒,不知有没有大碍?” 窥基道:“你也看见了,她被鬼灵所侵,元气大伤,当有一场大病,减寿数至少五年。” 阿弦心惊:“法师,可不可以救一救?” 窥基道:“凡人所经历的,往往是上天注定,但这一次却是意外劫数。” 他想了会儿,忽然走到马车旁边,探头往内又看了眼,诧异道:“她的命原本不是这般,怎么会这样?” 阿弦无端心虚,不知要不要把当初鬼新娘一事说明。 窥基却并没有想打听的意思,只是又看了虞娘子几眼,才对阿弦道:“今日她原本会死,是我多来救了一救,事实上她早该亡故……” 回头满含深意地看了阿弦一眼,才继续又道:“如今这样对她而言已是最好……再求圆满反而不美。” 阿弦知道他是极有修为的僧人,既然如此说,必有道理,于是不再相求:“既然如此,我、我先替姐姐谢过大师傅之前救命之恩。” 窥基笑道:“你不必谢我,若真的要谢,恐怕还要谢你自己。” 阿弦诧异:“为什么?” 窥基微笑:“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有怀仁度世之心,世界亦会报以明光。” 窥基说罢,上了法车,浩浩荡荡而去。 阿弦亦入了车中,陪着虞娘子返回平康坊。 将到门口还未下车,就见一人徘徊在门端,阿弦心头一震:“大哥!”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原来这会儿等在门口的,竟是陈基。 陈基见了阿弦,急急地奔了过来:“没事吗?”才要握住阿弦的手,却见她手上带伤,“这是……” 阿弦道:“不妨事,这是旧伤。” 此刻停车,大理寺的差官帮忙,将虞娘子好生送到屋内,又有一人前去请大夫来诊看。 抽空,陈基把狄仁杰相助,拿下摩罗王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阿弦又问道:“我听袁少卿说,昨儿是大哥去给他报信的?你……是怎么知道周国公对我们不利的?” 陈基道:“我好歹也在长安混了这几年,难道不知道权贵人家的行事?尤其是周国公殿下,只不过,我毕竟官职卑微无能为力,就算贸然出手也无济于事,只怕还会坏事呢,思来想去,只得去向袁少卿求救了。本来还想去崔府,又怕人家高门不认……” 陈基低头:“你会不会觉着我太没用?” 阿弦摇头,盯着陈基双眼:“不。你自己也不要这样说。” 先前听袁恕己说是陈基报信之时,阿弦又觉意外,又有些难言的感激,心头隐动。 虽然当初两人似“分道扬镳”,但毕竟……“大哥”仍旧是关心着她的大哥。 陈基当然听出她语气中的真意,这才一笑道:“你不怪我就是了。但我虽然告诉了袁少卿,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只隐隐听说你先前在大理寺……没法子,只好在这里等了。” 阿弦道:“现在没事了,摩罗王被关在大理寺,事情又连陛下跟皇后也知道了,周国公不会再轻举妄动,何况没了摩罗王,他捉我也是白搭。” 陈基笑道:“你不要先高兴起来,仍要小心戒防。” 说到这里,脸上又挂了些苦色,苦笑道:“弦子,我现在其实有些后悔。” 阿弦问道:“后悔什么?” “我原先只想在长安……出人头地,”陈基低低道,“但是如果当初我答应跟你一起走,现在你也不至于屡次经历这些生死艰难。” 阿弦看着他愧疚之色,心里却想到窥基法师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转念又想起上次陈基请她吃饭的时候,两人的对话,那时候他举着那被土窟春,也曾说过“后悔”之语。 但是在那时候,阿弦心中其实曾有过一句话,只是未曾问出口。 这一刻,阿弦眨了眨眼,忽然道:“大哥连说后悔,那、那如果能够倒回去,你会怎么选择?你会留下来,还是仍旧走开?” 陈基一愣:“你说什么?” 阿弦道:“大哥说我能看穿你的心事,所以那时候离开了,那如果时光能倒回,让大哥再选一次,你会怎么选?会留下来……会跟我一起回桐县,还是……仍是选择入金吾卫?” 在这句话没问出口之前,阿弦心里有一丝的希冀,或许还有一点儿不甘心。 但就在这句话问出口之后,不等陈基回答,她自己就能给出这个答案了。 望着陈基愣怔而略有些为难的神情,阿弦笑说:“跟你说笑呢,我当然知道,早在桐县你就说过,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总算跳出了那小小地地方,当然要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才是,对不对?” 陈基勉强一笑。 “我去看看姐姐。”阿弦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 但是眼中忽然很酸涩,有什么沿着眼角拼命地往外涌。 将走到屋门口的时候,阿弦蓦地止步。 她的手抓着门帘,却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终于阿弦回头:“大哥。” 陈基正坐在桌边儿,怔怔出神似的。闻声也转过头来:“嗯?” 两个人目光相对,阿弦道:“我……喜欢大哥。” 陈基一惊,放在膝头的手忽然握紧。 “我、我当然也……”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陈基张了张口。 还未说完,阿弦盯着他,一眼不眨地认真看着:“我从小儿就喜欢大哥。一直到现在都是。” 就算陈基那时候说无法忍受被她看穿心迹地离开,但那一抹嫩芽仍在阿弦心头,冰封雪冻里小心翼翼地未曾斩断根苗。 陈基似乎预感到什么,他蓦地站起身来:“我来了太久了……” “大哥喜欢我吗?”阿弦仍是望着他。 陈基的嘴唇哆嗦:“弦子……”然后他憋出一句,“不要说笑啦。你、你是……” “我是女孩儿,”阿弦已经豁出所有:“我是女孩儿,你会不会喜欢我?” 陈基转过头来,他的双眼也有些发红,但是却没有出声。 而就是在这一眼里,阿弦的心忽然很凉。 “你……”她几乎无法出声,更加万难相信,“你知道的是不是?” 陈基的喉头一动,他本能地否认,也只能否认:“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阿弦的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悚惧,“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陈基大叫了声,同时后退一步。 摇头,眼中的泪滚滚落下,阿弦想把陈基看的更清楚一些,但是泪很快又模糊了她的眼前。 陈基后退,然后他转身离开。 踉跄将到门口的时候,陈基听到一声沙哑的“大哥”,却几乎不像是阿弦的声音。 止步,陈基并未回头,只是低着头道:“是,我知道。” 阿弦连仔细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陈基喃喃道:“我知道……” 然后他说:“对不住,弦子。”他仰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阿弦似人在雾中,上下左右,皆都白茫茫一片。 本来因为陈基的那两次“后悔”触动,终于决定孤注一掷,求一个答案。 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答案。 陈基一直都知道她是女孩儿?那么……他怎会不知道她对他的心意。 甚至有几次,阿弦本欲跟他坦白自己是女儿身,可是当时陈基却及时将话题转开。 现在想想…… 最可怕的或许不是单相思,而是对方明知这份心意却视而不见,这大概就是最彻底的无情了。 那棵小心翼翼护在心底的苗芽,已被他连根拔起。 阿弦举手按在额前,遮住双眼,她张口而无声,只是倚靠着门柱,慢慢滑坐地上。 陈基撞出门,头也不回地转向来路而去。 在院外另一侧,却有两道人影悄然而立。 袁恕己目送陈基离开,咬牙乱啐:“混账,该死,生在福中不知福,快滚吧!别再让我看见!” 另一个人却仍是面无表情。 袁恕己喃喃地骂了几句,又道:“居然早就知道小弦子是女孩儿,却这样奸诈地假装不知,小弦子对他那样好……这不是玩弄她的感情么?该死的混账,亏我之前还觉着他去报信干的不错……” 失控地骂了几声,后知后觉地想起身边还有一人。 袁恕己愕然回头:“你、你……” 他本想问“你都听见了”,可看着对方面沉似水的脸色,袁恕己双眼复又瞪大:“你……是不是也跟陈基一样?” 155.做的很好 因狄仁杰的吩咐,袁恕己并未插手此事,然到底放心不下。 大夫将玄影的伤料理妥当,袁恕己见无碍,便想去周国公府看看情势。 不料才出大理寺,就遇见崔晔乘轿而来。 他也并未下轿,只掀起轿帘,道:“知道少卿是个按不住的性子,只是这会儿就不必去周国公府了。” 袁恕己啧啧道:“你这模样,若是再配一个四轮车,持一把羽毛扇,活脱脱就是再世诸葛孔明了。” 崔晔不言语,将帘子轻轻撂了。 袁恕己笑道:“不要恼,这是赞你,可不是说你行动不便。” 两人来至平康坊,正撞见阿弦同陈基坦白这一幕。 袁恕己愕然看向崔晔,后者却道:“我们不如……回去吧。” “什么?”袁恕己一怔,忘了先前要问的话,“小弦子正伤心,这会儿你回去?” 崔晔抬眸:“倘若你正遭遇这种情形,你想让我们都看见么?” “我……”袁恕己张了张嘴,又后知后觉:“呸呸,你可不要咒我。” 崔晔默然无语,转身欲去。 袁恕己却蓦地说道:“我大概不会想让人围观。但是小弦子是小弦子,她不是我,更不是你。” 崔晔脚步一停。 袁恕己已经迈步往内,将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道:“至少在这时候,我不想她一个人。” 崔晔看着袁恕己毅然快步入内,眼中罕见地露出些许迟疑。 且说袁恕己进门,先故意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不是说已经回来了么,怎么也没有声响。” 他进了屋门,心情还有些忐忑,左顾右盼,并没看见阿弦。 到里头看了眼,榻上是虞娘子躺着,脸色微白,不省人事。 正端量时,身后阿弦道:“少卿。” 袁恕己回头,见阿弦左手握着一块儿汗巾,低头擦着脸走了进来,头脸上全是水。 袁恕己一怔:“你……” 阿弦头也不抬道:“天有些热,方才去洗了把脸。” 袁恕己听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低头细看她双眼跟鼻头也是红的……他本来是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一看她这幅模样,那满心的言语竟荡然无存了。 阿弦攥着汗巾,走到榻前先看了看虞娘子,才问道:“少卿怎么来了?” 袁恕己走到她身旁,举手把汗巾子拿了过来。 又见她的整张脸都湿漉漉地,额头上贴着几缕湿发,他便替阿弦往后抿了抿:“我不放心。” 阿弦吸吸鼻子:“没事啦,多亏了狄大人,那个番僧也被拿入大理寺了。” 袁恕己道:“我不放心的并非这个。” 阿弦道:“还有什么?” 袁恕己望着她通红的双眼,里头水盈盈地,不知道是水还是泪,无端他的心也有些酸楚:“小弦子,我方才……” 才说到这里,就听得身后有人淡声道:“少卿是问你有没有伤着。” 袁恕己回身,却见是崔晔走了进来。 他仍是这般云淡风轻不染凡尘的冷清自若模样,就好像并没看出阿弦满脸藏也藏不住的伤心。 崔晔道:“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沾水?” 阿弦“哦”了声,抬手看了看:“没有。” 崔晔吩咐道:“外头都湿了,去换一换。” 袁恕己惊叹钦佩崔天官的“深不可测的修为”,却也因此反应过来,忙攥住阿弦手腕:“你总是粗手笨脚,只怕伤了都不知道,过来给我看看。” 阿弦茫然之际,被他牵着在桌边坐了。 袁恕己为她将外头纱布取下,崔晔则问道:“虞娘子怎么样?” 阿弦凝神想了想,答道:“方才大夫来看过,说是伤了元气,气血不调,对了,我还要熬药。”说着就要起身。 “别动,”袁恕己制止了她,“别只顾着别人。我叫他们帮你熬就行。” 阿弦抬头,看看袁恕己,又看崔晔。终于涩声问道:“阿叔怎么也来了?” 崔晔道:“我是陪着少卿来的。” 袁恕己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阿弦自顾自想了会儿,忽然问道:“阿叔,你跟狄仁杰狄大人是相识吗?” 崔晔仍是不动声色道:“是,我们同为明经出身,狄大人早我两科,是我的前辈。” “那阿叔跟狄大人交情很好?” 袁恕己起初听阿弦问起狄仁杰,只当随口而已,又听了这句,才听出异样味道,忙看崔晔如何回答。 崔晔的眼中透出些许笑意,不答反问:“你怎会这样问?” 阿弦道:“狄大人到大理寺去的仓促,而且我其实并没有跟他说过周国公为难之事,他却对此一清二楚。我想来想去,只有阿叔知道内情,也只有你可能跟狄大人相识。” 崔晔不由轻笑出声:“看样子不能再小看阿弦了,这样危急险要的情势下,还能判析的这样明白。” 袁恕己心惊,忍不住歪头看去:“果然是你让狄仁杰接手此案的?” 崔晔道:“我只是知道狄公正好回京,而且他是皇后看中的人,为人刚正不阿,冷静睿智,这件事让他出头最好,你毕竟是当事者,不如他局外人妥当,而且他这样一闹,消息也传的更快。” 阿弦道:“那么梁侯又怎么忽然插手?” 崔晔见她又问此事,眼中笑意更胜,道:“梁侯向来跟周国公对头,番僧入长安的时候,他也早就留意了,加上狄仁杰亲自带人前往,梁侯当然要不失时机地踩一脚。” 阿弦怔怔然:“阿叔都算到这些了吗?” 崔晔微微仰首轻笑:“我难道真是诸葛孔明,会算无遗策么?不过一件事发生后会引发何种变故,参事各人的反应如何,大略是推的到的。” 阿弦看着他眼带微光,笑的微暖,一瞬间竟又想到窥基法师之事,本还想问,但既然他这样说了,只怕也早有所预计。 只不过就算推想到所有,但要让所有都分毫不差地向着自己所想的方向而行,这其中所付出的周密安排,却难以预料想象了。 袁恕己在旁听着也十分震动,先前他还打趣说崔晔只需要多一个四轮车跟羽扇就是诸葛亮,现在看来,倒也不是打趣,而是歪打正着。 也许从昨夜在这里相遇的时候他就开始计算这所有,一步步地让他跟阿弦随着他的计划而行,袁恕己起初还想为什么崔晔竟不露面了,难道他就这样放心阿弦跟着狄仁杰去周国公府?岂料后面还有伏招。 原来这所有的步骤之后,都有他的影子,怪道他如此端然稳坐,原来是因胸有成竹。 袁恕己不禁笑道:“我今日才服了你了。” 两个人陪着阿弦,一直说到这里,阿弦心有所思,原本那滚滚的难过之意才缓缓消退。 袁恕己替阿弦又将手上的伤略微料理,便出外叫了个跟随进来熬药,又让另一个出去买些吃食。 原来他还记得阿弦从昨夜到今日,都未曾进食。何况又遭遇那些可怖经历,如今又被陈基伤了心,精神身体双重打击,若再饮食不调的话,就算是铁石之人也扛不住。 崔晔本是来看一眼就要走的,眼见如此,只得陪着坐在桌边。 在他两人的劝哄之下,阿弦才勉强吃了些东西。 正那小兵熬好了汤药,阿弦立刻起身,捧着入内喂给虞娘子吃。 袁恕己便也放下筷子,自忖度心事。 崔晔瞥他一眼,忽地问道:“少卿在想什么?” 袁恕己忖度道:“我觉着小弦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未免凄惶,虽然有个虞娘子照料,可若有个头疼脑热,却是照看不过来,何况这平康坊龙蛇混杂,着实叫人不放心。” 崔晔听他说了这许多,已经猜到他的用意,却问:“那么少卿的意思是?” 袁恕己道:“我在崇仁坊有所宅子,但因大理寺的这个差事,我不常回去,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空置的。那里的境况总要比平康坊这里好些,所以我想……不如让小弦子过去住,我那边还另有两个小厮,好歹有个照应。” 崔晔沉默。 袁恕己道:“你怎么不说了?” 崔晔道:“这件事你同阿弦说就是了,只看她的意思。” 袁恕己道:“那你没有意见么?” 崔晔道:“只要阿弦答应便可。横竖少卿也是好意。” 袁恕己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想到一件:“万一小弦子固执不肯呢?” 崔晔一笑,袁恕己隐约有些瞧破:“你总不会就算到她是不肯答应的?你……” 他忙又道:“我把实话告诉你,待会儿我出口的时候,你劝着她些,我看小弦子最听你的话,只要你帮两句,她一定不会推辞。” 崔晔道:“我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少卿是知道的。” 袁恕己道:“你这口吻像是要推她进火坑,方才明明说我是好意的。” 崔晔垂眸看着桌上菜碟,道:“我觉着这样藿叶羹很不错,少卿请吃。” “我不爱吃藿叶。”袁恕己随口答道。 崔晔道:“但我觉着甚喜,请少卿吃自是好意。” “可是我……”袁恕己本要说不对自己的口味,但转念一想,猛抬头看向崔晔,“你……” 四目相对,崔晔道:“这明明也是我的好意,少卿为何会拒人千里?” 袁恕己张了张口,心想他这个比方十分荒谬,心里有一万句能反驳他,但…… 正在彼此对视,各怀心思,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道:“十八,十八!” 两人并未立刻就动,那声音叫了一会儿,大概是因并无动静,索性便走了进来:“你今日怎地又不去户部,还去大理寺打什么官司,你……” 这人竟有些气急败坏似的。嚷嚷间将到屋门。 不防袁恕己因崔晔那句话心头正恼火,听此人如此无礼,便一拍桌子喝道:“什么人大呼小叫!” 那人正遥遥地看见堂下有人对坐吃酒,本还以为其中一个是阿弦,猛然被袁恕己一声怒喝,吓得一个哆嗦。 定睛再看,才脸色大变地垂首,哆哆嗦嗦道:“原来是崔侍郎,袁少卿……我、我不知两位在此……” 袁恕己喝道:“你不要管我们在不在,你又是谁,这样无礼吵嚷什么?” “我、下官……”更加语无伦次。 来者六神无主中,阿弦闻声赶了出来,见状忙迎出来:“主事。” 原来这来人竟是王主事,他本就有些体胖,一路赶来又被袁恕己呵斥,吓得满头出汗。 这会儿见了阿弦,才如见了亲人般道:“我以为我找错地方了……十八,你在怎么也不……” 还未说完,袁恕己起身走了过来,王主事瞥见他的冷脸,想到种种有关他的传说,不敢做声。 何况背后还坐着个更不敢招惹的人呢,想到自己方才的“造次”,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到……那汗流的更急了。 阿弦见王主事站战战兢兢,忙解释道:“主事,是我疏忽了,因为一件公案缠身,方才才得闲回来,故而不曾去户部。” 当着那两个人的面,王主事就算是冲天的气焰都消散无踪,胖脸抖动:“我、我就是担心有什么事,所以跑来看看。” 举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不敢抬头,生恐跟袁恕己凶狠的眼神对上。 阿弦察觉,忙回头道:“少卿,你且先回坐。” 袁恕己不动:“你们说什么,我也听听无妨。难道还避着人的?” “少卿。”阿弦只得推了他一把。 袁恕己这才哼了声,转身回座。 这边儿王主事发现他去了,偷偷地松了口气。 阿弦道:“还让您特意跑来,实在对不住。可是有事?” 王主事口干舌燥,不敢再说,只想速速离开:“没、没事……” 阿弦却想到一件,忙问道:“是了,涂家的那案子,主事打算如何处理?” 王主事来此其实也正有这件案子的原因,本不敢提,见阿弦提起,才道:“原本听你说了石龙嘴的事,我思来想去,今日特又跑了一趟兵部,然而兵部的大人坚称无事,我看他们不耐烦的模样,倒像是觉着我在无事生非。” 阿弦想到崔升的点拨,因道:“您劳累了。我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我想将此事如实禀告许侍郎,让许侍郎跟兵部的人交涉,不知道您觉着如何?” 若是在之前,王主事一定要呵斥她越级胡为,可是如今看见袁恕己跟崔晔都在里头坐着,越级的恐是自己……忙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阿弦见他松口,便忙行礼:“多谢主事。” 王主事干笑两声:“不必多礼,有了妥帖解决的法子最好,我心里也想着水落石出、不冤屈一个人的。好了,既然你忙,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阿弦知道崔晔跟袁恕己在,所以王主事很不自在,当即并未挽留,送出院门。 仍回堂下,袁恕己问道:“方才你说什么法子,什么找许侍郎?” 阿弦便把涂明之事说了,道:“我听崔二爷说许侍郎为人随和交际有广,所以想求请侍郎出面儿。”想到今日在周国公府跟武三思狭路相逢,若武三思知道此事跟她有关,必然难为。 袁恕己道:“你才到户部多久,便又接手这样棘手的案子。” 说着看一眼崔晔,袁恕己心中转念,便把提议去崇仁坊的话先压下,只是劝阿弦多吃些东西而已。 眼见时候不早,袁恕己叫了个官差驻留,两人告辞。 出来院中,袁恕己上马崔晔入轿,眼看走了一段儿,袁恕己才道:“照你的意思,难道就不管她了?” 轿中毫无声息,这一句话似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袁恕己探臂敲了敲轿顶,催促道:“天官,崔侍郎,我跟您说话呢,不是算无遗策孔明再生么?麻烦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如何?” 轿中崔晔才道:“我并非不答,只是不敢作答。” 袁恕己奇道:“这是从何说起?难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天官惧怕的?” “有。” “是什么?” 轿子里似传来一声很淡的笑声,然后崔晔轻声道:“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袁恕己微怔。他听出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也明白这其中是何意思,不明白的是,崔晔为何要对自己说这句。 诗经《宛丘》这一篇,意为诗人恋慕一名巫女的祭祀之舞蹈,这乃是第一句。 但第一句就点明这份炽热的恋慕其实“无望”。 “你莫非是说……我……”他的心忽然怦怦急跳。 崔晔道:“我所不能揣测者便是。所以我不能告诉少卿你该怎么去做。” 袁恕己听了这句答复,心头那不祥的躁跳才为之稍安。 也许……他心中琢磨着《宛丘》的那一句,也许崔晔念这句,并不是在说他,而是有感而发地在说阿弦。 是,一定如此。 来至岔路口,袁恕己告别自回大理寺。 轿子依旧缓慢往前,崔晔双眸微闭,心中所想,却是之前在院门外所听见的阿弦跟陈基的对话。 直到耳畔听到熟悉的声响,崔晔道:“停轿。” 轿子落定,崔晔撩起帘子,抬眸看时,却见一队禁军正沿街而过,最前的青年武官身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周正,大约是有所感知,这人回过头来。 目光遥遥相对刹那,这人便翻身下马,来至崔晔轿前。 他躬身行礼:“天官。” 崔晔望着他,看出青年看似平静的神情底下一丝紧张,以及一抹无法形容的郁郁。 崔晔道:“你做的很好。” 陈基微惊,抬头看向崔晔。 156.鬼犹如此 过午之后,虞娘子醒了过来。 眼见阿弦双眼红肿,虞娘子虽仍身子虚弱,却撑着笑说:“我竟还活着呢,可见也是命大。” 阿弦道:“不要多话,大夫叫好生休养。” 虞娘子抬手压在阿弦手背上,眼神温柔地看她:“当初到你身边来,其实是我存着私心,我……从懂事开始,就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但从那一夜后,就把你认做最亲的人,所以虽然看似在照料你,实则是因为守着你才能活,是你在照料我才是。但若因此而连累你,我却还不如一早就死了的好。” 阿弦一震:“姐姐!” 虞娘子一笑道:“我多活一天都是赚了的。再不许你为了我伤心落泪。” 先前因为崔晔跟袁恕己两人来了一趟,他两人有意无意引阿弦的心思离开陈基身上,故而才勉强忍了伤感,后两人去了,阿弦进来守着虞娘子,思前想后,不免更勾起伤心无限,脸虽又洗了一遍,只能冲去泪痕,眼睛的肿却又狠了几分。 此时听了虞娘子的话,阿弦揉了揉鼻子忍住泪:“我并没有伤心,你也快点好起来。”扶着她缓缓躺倒。 虞娘子仍有些不放心:“是了,周国公……不会再为难你么?” 阿弦便把今日之事简略告知。虞娘子大为欣慰,道:“真好,这才叫吉人自有天相呢。因你人好,各路神仙都来相助,到底是邪不压正,连周国公那样强横霸道的人也是无法了。” 过午,阿弦惦记着涂明之事,便叫那小兵代替照看虞娘子,自己匆匆赶到户部。 正许圉师在,阿弦将涂明一节禀知。 许圉师听罢:“这件事我本就觉着有异,故而特意叫王主事去做。谁知拖延这几个月都没着落,幸而有了进展。”他并不像是王主事一样暴跳难为,却又详尽问了阿弦些细节。 末了许圉师道:“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石龙嘴的?据我所知,你并没看过这卷宗,何况那石龙嘴底下的冰湖,更是卷宗里都没有记录的。” 阿弦看着老者含笑探究的眼神:“我……” 本可以扯谎的,但是面对这样和善的长者,阿弦竟无法出口,只低低道:“是个知情人告诉我的。” 许圉师问:“却不知……究竟是哪个知情人?我不是逼问你的意思,若不能说就罢了。” 阿弦干咽了口唾沫:“侍郎,能不能,能不能等事情有了进展后我再告知?” “无妨,”许圉师极好脾气地笑笑,“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先去吧,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会儿你也告诉我真相,好么?” 阿弦用力点了点头。 阿弦本以为许圉师还会问去大理寺报案之事,谁知他竟只字不提。 但毕竟涂明的事有了着落,阿弦总算松了口气。 才辞别许圉师出门,回到库房,却见王主事在门口徘徊。 阿弦上前行礼,王主事拉住她,满面含笑:“你去向侍郎禀告了?侍郎怎么说?” 阿弦道:“侍郎已经答应了。” 王主事道:“我就说侍郎定会应允此事。”他咳嗽了声又问道:“对了,先前怎么袁少卿跟崔天官都在府上?” 阿弦道:“那两位大人都是旧时相识,知道我有事,顺路进去探了声。” 王主事见她神色如常,却仍悬心:“我今日去的时候着急了些,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崔天官……” 阿弦道:“您放心就是了,天官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王主事探了究竟,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去了。 阿弦仍回库中,如此一个多时辰后,忽地见一道影子从书架后闪了出来。 阿弦笑道:“先生今日怎么这样早,不怕了?” 黄书吏围着她转了一圈儿:“你身上有种佛气,引得我都藏不住了。” 阿弦道:“佛气?” 不知是否错觉,黄书吏的身上浮现淡淡地光芒。 他自个儿也没发觉,自顾自道:“长安城里修为达到如此的高僧,屈指可数,且你身上的佛气绵和淳正。你又有什么缘法认得这样的高人了?” 阿弦道:“你说的是窥基法师,我今日在周国公府见着他了。” 黄书吏吓了一跳:“我听它们说,西域来的魔僧就在周国公府。” 阿弦道:“不怕,他如今被大理寺关押了,对了,关押他的人正是前天你们提到的很厉害的狄仁杰狄大人呢。” 黄书吏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狄大人,才进长安就引得这样轰动。” 说了这句,忽然愣住。 阿弦道:“先生怎么了?” 黄书吏举手在额前抚过,又摇了摇头:“我方才、方才忽然想起……” 阿弦道:“想起什么?” 黄书吏身形往后倒退,面上露出难过之色:“我……” 阿弦忙跳起身:“您怎么了?” 黄书吏抬头看向她,目光却又越过阿弦,他转头四顾,像是第一次认得这库房一样。 阿弦也随着紧张起来,黄书吏转圈儿打量了一遍,喃喃道:“是这里、是这里……啊,我得赶紧告诉……”他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双臂一振,往门口的方向掠去。 阿弦叫道:“先生!”忙跟着奔出去几步,却见黄书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阿弦正怔然无措,身后那两个新鬼探了出来,叫道:“很好闻的佛气……黄先生怎么出去了?” 另一个说道:“他这会儿出去可是很危险的呀!” 阿弦回头道:“什么危险?” “西域的魔僧在长安里,每个孤魂野鬼都避之不及,他怎么竟发疯跑出去了?” 阿弦道:“摩罗王已经被押在大理寺了,应该无碍。” “哎呀,摩罗王是押不住的!你看看外头的天。” 经它们提醒,阿弦走到门口抬头一看,果然见南边天空阴云密布,云层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翻滚。 阿弦大惊,抬头四看,却见院中早没了黄书吏的身影。 黄书吏从来不曾离开过户部,难道…… “他已出门了!”身后的鬼魂叫道。 阿弦再无迟疑,跳起身冲了出去。 阿弦跑出户部之时,仰头再看,却见那阴云的颜色更深了几分。 户部门口的侍卫正说:“这几日的天儿真反常,方才还热的人喘不过气来了,这会儿竟有些冷了。” 另个道:“可不是,方才那一阵冷风过去,引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真是见了鬼了。” 阿弦甚是焦急,但偏偏找不见黄书吏的踪影,直到身旁有个声音道:“十八子,你是在找方才跑出来的那个人吗?” 猛地回头,几乎又把阿弦吓得倒退,原来此时在她身边站着的,赫然正是士兵涂明。 比上次相见,他的模样要好了些许,没那么骇人了,但仍是铁青的脸,通身上下透着森森寒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弦点头:“是,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涂明指了指前方。 阿弦道:“多谢。”转身便跑。 身后,门口那两个侍卫呆若木鸡地看完阿弦自言自语,面面相觑间,忽然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寒噤。 阿弦因涂明的指引而奔出户部长街,站在街口放眼看去,不由浑身发冷。 目之所及,满街上自然是人影憧憧,但是在所有行人之外,更有些鬼灵杂于其中。 在以前平常日子,也经常会看见这般情形,阿弦早就见怪不怪,但是这会儿不同。 所有的鬼魂不似是往常一样的茫然游荡,而是惊慌失措,纷纷逃窜,这幅张皇的场景,就仿佛此刻闹市上出现一头老虎,撵的人群炸锅四散般情形。 又有几只发现了阿弦,忙都掠了过来,好似发现了避风港。 阿弦惊愕之余哭笑不得,望着几只躲在身旁的鬼:“发生何事了?” 其中有一只壮胆道:“不知哪里来了一只异鬼,见了我们就捉着嚼吃,实在可怕!”瑟瑟发抖,语不成声。 很少见到一只鬼会被吓得如此。 阿弦惊道:“异鬼?是摩罗王的异鬼么?但是摩罗王已经被大理寺囚禁了,他的法器也被封印,怎么会有异鬼出现?” 身旁的众鬼不明所以,纷纷摇头。 此时前方又传来一声凄厉骇人的惨叫。 却并不是人类的叫声,只是阿弦眼前仍有许多百姓们走来走去,毫无察觉,亦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弦只得迈步往前欲看个究竟。 她身旁的那些鬼反而大叫:“十八子不要过去!危险!” 阿弦分开众人,走了十几步远,才看见眼前场景。 一只异鬼立在人群之中,手中握着一个鬼灵。 本来无形的鬼灵被他扯落了一只臂膀,正放在嘴里大嚼,那鬼惨叫连连,却无法挣脱。 阿弦举手捂住嘴,被这一幕惊呆了。 忽然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掠过,阿弦蓦地看见,失声叫道:“黄先生!” 黄书吏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自从死后就不曾出户部一步,如今乍然离开,所见种种不似从前,黄书吏竟有些怔忪,不知何去何从。 又看见异鬼拿住阴魂,黄书吏虽是鬼,因始终在户部,却似常人一般的思维想法,已经被骇的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刹那间,那异鬼将手中的“食物”大口吞下,两只雪白的瞳仁转动,便向着黄书吏掠来。 与此同时阿弦叫道:“先生快逃!”拔腿往那边奔了过去。 异鬼所到之处,百姓们虽不见形体,却察觉阴风扑面,一个个举手掩面,低头缩颈地加快步子,人/流涌动,现场一时有些混乱。 异鬼探手抓向黄书吏,阿弦纵身跃出:“滚开!” 举手劈向异鬼的手臂! 阿弦本是情急,并没有想会奏效,谁知一掌劈落,那异鬼大吼一声,冰一样的长臂居然从中裂开。 阿弦怔住,不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忽然有人在她肩头上推了把,又没好气地喝道:“横冲直撞的做什么!” 阿弦身不由己后退一步,又被从旁边儿迅速赶来的人撞的趔趄,推推撞撞,把阿弦绕在中间。 而前方,那异鬼看着断手,复长啸一声,竟向着阿弦的方向奔来。 “大家让开!”阿弦大叫示警。 奈何这些路人眼中并无异鬼,只觉着有人拼命推搡十分可厌,各走各的不加理会,哪里肯让开半步。 阿弦拼命挣动,却使不上力,那异鬼于空中桀桀发笑,向着她直袭而下。 就在此刻,身边冷风掠过,有一道影子挡在了阿弦跟前。 只听得“铛”地一声,阿弦惊魂定睛,越发震骇。 这闪身而出的竟是士兵涂明,手中握着一把断剑,正向着那异鬼挥舞进攻。 阿弦叫道:“涂明!” 她知道就算再勇猛的鬼灵,也比不上被番僧炼化的异鬼,涂明这样无异于螳臂当车:“快离开!” 涂明却并没有要后退的意思,但断剑击中异鬼身上,却丝毫都无法造成损伤。 对峙中,异鬼猛地攥住断剑,生生将涂明拉了过去! “不!”阿弦竭尽全力把身边的人推开,不顾一切地纵身。 异鬼却拉着涂明,暴戾地用力撕扯! 眼睁睁地,阿弦无法相信所见,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叫声。 惊怒痛恨,无法遏制,阿弦人在空中,右手握拳,提气用力一拳向着异鬼的头颅击去! 因方才挣扎之故,手心早又渗出血来,长啸声中,小小地带血的拳头陡然贯穿异鬼的头颅! 就像是将一面坚冰打破,“铿”地一声,异鬼的身体在面前化成点点细细地冰碎。 阿弦身形落地,目光所及,看见半片漂浮在眼前的士兵的魂魄。 “啊!”阿弦兀自怒恨难释,失控地大叫! 电光火石间,一团金光悄然从人群中飘来,将士兵的魂魄裹在其中。 阿弦愣住,眼前士兵的阴灵却慢慢地又恢复了先前完整的模样,而且也不再是受伤之后可怖狰狞的模样……竟是个有些俊朗的年青人。 他浮在空中,戎装整齐,连原先断了的剑也恢复如初。 他有些不大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足。 “多谢你,十八子,”士兵醒悟,他抬头看着阿弦:“兵部已经去核查了,一定会发现真相,我先前就是想对你说声多谢。” 阿弦无法出声,眼中蕴泪。 涂明叹道:“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走了。” 金光氤氲,耳畔又响起诵经的声响,涂明双臂一振,身影消失在金色光芒中。 阿弦半跪地上,身不由己看着这一幕。 “阿弥陀佛,”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鬼犹如此,人何以堪。” 157.三车法师 窥基法师来至阿弦身旁,举手将她拉了起来。 阿弦正惊怒恨痛交织,又加茫然无措,见了窥基,才清醒几分。 周围行人见阿弦纵身跃起,拳碎虚空,他们虽看不见异鬼,但因邪祟散除,周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却陡然消退。 正庸碌痴呆,不知所措,又见窥基现身,这才一个个惊醒似的,忙都退后三尺。 有些善男信女早就合掌跪了下去,口中念诵“阿弥陀佛”,顶礼膜拜。 阿弦忽地想起一事:“黄先生……” 放眼四顾,却依稀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人群之中。 “莫急,”窥基道:“他有心念未完之事,且让他去吧。” 窥基环顾周围,又见不远处禁军匆匆而来,便笑道:“你跟我来。” 窥基领着阿弦,从人群之中迈步走出,才叹道:“你这命数实在特异之极,注定是无法脱离这些阴力琐碎,但正如你所见,鬼灵能伤人,亦能救人,也是你仁心善德所致。正所谓一饮一啄,因果相循。” 阿弦想到方才涂明魂魄被异鬼生生扯坏,黯然道:“我之前插手涂明之事,却并不是想要承他救助,更加不想他因我而魂魄也不得安宁。” “哈哈,”窥基长笑:“你这傻孩子,你当然是秉持正义才要为他讨回公道,他也是感念你的恩惠,就算身为鬼灵也不失良心,也正因他这一份难得的良知正气,所以他如今也已功德圆满,以后的造化……只怕比许多俗人苦修一世还要高明呢。” 阿弦想到涂明临去之前那团笼罩全身的金光,以及他庄严俊朗的模样,蓦然有所感悟,睁圆双眼看向窥基,惊喜交加:“大师傅,是你超度了他么?” 窥基道:“佛有度人之心,但也还得人自有根基,我能出手助他一把,也是他自己今日一搏,终究修得正果。” 阿弦欣慰之极,眼中含泪:“原来……是这样,这太好了。” 此时天色仍旧阴沉,阿弦抬头望着天际那片阴云,心中一动,忙又问道:“大师傅,为什么异鬼竟又会白日现身,摩罗王不是已经被押在大理寺了么?” 窥基说道:“我也正因为觉着事情有异才出来查看。” 他忽然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大理寺一探究竟?” 阿弦即刻答应。 窥基自有车驾,引着往前。 阿弦前后左右看了会儿,却见只有一辆车。 窥基早知其意,不由笑道:“你可是在找其他两辆?” 阿弦略觉赧颜,她也早听闻“三车法师”的大名,上次在周国公府仓促一别,未曾留意,今日趁机一看究竟,不料竟给窥基察觉。 窥基朗朗谈道:“当初玄奘法师看中我之时,我还是个浪荡不羁子弟,哪里肯去青灯古佛的苦修行,赌气之下才故意反其道行之,后来在寺庙中闻听钟鼓之声,就如我佛真音,方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知道此身果然是载法之器,从此虔心皈依。但那三车之称却是赖不掉了。” 窥基说着长笑数声,显然当此事如趣事来说,心头却是磊落毫无挂碍。 阿弦看他一身潇洒,羡慕且又敬佩:“法师真是了得。” 窥基道:“什么了得?” 阿弦道:“法师慧根天生,又能戒持修行,注定是有大造化的佛圣,让人钦敬。” 窥基复仰头长笑三声,道:“在师父点化我之前,纵然打死我,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削发为僧。” 窥基说到这里,忽地看向阿弦道:“小施主,不知你对释家是何看法?” 阿弦呆道:“看法?” 窥基眼中透出些许慈悯:“你的体质殊异,虽是有诸般功德护身,但此路毕竟凶险万分,若是一个不慎,只怕……从上次见后,我也想过几回,倘若你遁入空门,虔心向佛,以你这般体质,一定会有所成就,且被我佛庇佑,也免除了被阴魂侵袭之苦。” 阿弦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目瞪口呆:“我……入佛门当僧人?” 窥基道:“我之前同你说过,人的一生所有种种早有注定,但你的命数亦是特殊,就算每走一步,都会产生万般变化,叫人看不出将来会如何,所以我才想,兴许皈依我佛,对你来说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窥基如此,自也是一片好意,生恐阿弦有什么“意外”,故而苦心给她谋个“出路”。 阿弦却忙道:“不不不!” 窥基笑道:“噫,你好似十分抗拒,这是为何?” 阿弦眨了眨眼,瞬间也想不到什么正经理由,便语无伦次道:“我是不成的,我……我有太多挂碍,我还喜欢吃鱼肉鲜辣之物,我是戒持不了的。” 窥基大笑:“当初我又何尝不比你更加不羁不戒百倍?好吧,我从不勉强他人,且不提此事。” 阿弦莫名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瞬间,心里模模糊糊竟又浮现一个念头。 若是窥基的提议是在桐县朱伯伯才去的时候,只怕阿弦未必不会答应,但是现在…… 可虽然本能地一口回绝,但又想到:至亲的老朱头已经去了,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她所惦念不舍的? 两人登车后,窥基问道:“你近来可有读过什么经卷?” 阿弦性情跳脱,并不是沉静看书之类,便道:“不曾。”忽然想起孙思邈给的那《存神炼气铭》,便同窥基说了。 窥基道:“好的很,我本想传授你些调息修行的经文,只怕你看不下去,毕竟经卷若不是真心诵读,效用也是有限。如今有了老神仙的亲传,也是极佳了。” 说到这里,忽地看见她手上有伤,便拿了一瓶自炼的良药。 阿弦谢过,敷了药后,果然见伤口迅速收敛,比先前所用的药自高明百倍。 如此车行半途,窥基忽然大喝道:“好畜生!” 车子尚未停,人已经掠了出去。 阿弦震惊,探头往外,却见一只异鬼不知为何狂性大发似的,逼住一个行人,正贴面吸气,眼见那行人面色枯槁,白里泛青,窥基急纵身跳到身后,一掌拍落。 那异鬼长啸,身形化作飞灰消散天际,但被他几乎附身的那行人却也因此委顿在地。 旁边众人本在围观,见此人无缘无故昂首朝天,身体僵硬颤抖,还以为突发疾病,见他倒地才来相扶。 不料手碰到对方身体,却绝的透骨寒凉,当即吓得倒跌。 窥基低头,眼中透出一丝怒色。 此时禁军赶到,因见是窥基在场,不敢造次,一人上前探了探,惊道:“此人已是死了?!” 禁军统领行礼:“法师如何在此,不知发生何事?” 窥基喃喃念了几句超度经文,皱眉道:“急病,好生安葬就是。” 此处阿弦也跳了下来,窥基道:“此处离大理寺不远,你我步行前往。” 阿弦见他脸色郑重,便不再出声相问,只随着他往大理寺急赶。 一路上并未撞见异鬼,却又看见一个被异鬼害死之人横尸街头,几名禁军正围着查看,不知究竟。 眼见大理寺在望,遥遥地只见一团平静。 侍卫瞧见窥基同阿弦一并前来,忙上前行礼,还未开口,窥基问道:“先前拿住的那番僧呢?” 侍卫一愣,然后答道:“法师问的是此人?先前梁侯来到,将人提了过去。” 阿弦听说是武三思,心中一凉:“案子是大理寺的,梁侯为什么能提人?狄大人跟袁少卿呢?” 侍卫道:“先前宫内传召,狄大人跟袁少卿进宫面圣尚未回来。至于梁侯为何会提审犯人,我们也不知情,不过现如今正卿在里头,想必是知会过正卿的。” 窥基道:“不必说了,梁侯以势压人,这位正卿不愿得罪,让他把人提走了也是有的,狄仁杰跟袁恕己回来之后自会质询,官场上的事我不想插手,也非我等可以插手的,只去找摩罗王,终究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把长安搅的群鬼横行。” 阿弦道:“我随法师。” 窥基方又微笑道:“你这般模样,又是这个性情,很合我的意思,倒是可以给我当个伴行的小头陀。” 与此同时,大明宫。 袁恕己同狄仁杰垂手立在殿中,前方案后之人,却并非是高宗李治,华服高髻,粉面朱唇,含威不露,却正是武皇后。 这番召见两人进宫,却正是因为周国公府搜捕番僧之事,分别听袁恕己同狄仁杰将经过说罢,武后沉吟。 顷刻,武后道:“自从魏国夫人殁了,周国公的行事比之先前便更见荒诞不羁了,只是想不到这次竟更破格至此。这番僧既然是如此心怀叵测又有邪法手段之辈,他却着意请用,却不知是何意图?” 袁恕己揣测武后话中之意,却有些像是怀疑周国公“图谋不轨”。 狄仁杰在旁道:“周国公重用番僧,同时还囚禁了户部的朱给事,据臣所闻,这位给事人称十八子,是个体质有些特殊之人,而传说番僧又有一种能够役使鬼灵的邪术,所以臣大胆揣测,周国公此举,恐怕是跟魏国夫人有关。” 袁恕己略松了口气。 武后道:“哦,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周国公想让魏国夫人……还魂?” 狄仁杰道:“这是臣的揣测,还未证实。” 武后低低一笑:“要证实也容易。”却并不说如何容易法,只又说道:“狄爱卿跟着番僧是面对面交手过的,照你看来,他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有其实?” 狄仁杰想到当时提刀不行一幕:“天底下高人逸士多不胜数,这摩罗王之前在并州也曾犯下血案,照臣看来他的确有些能为。” 武后叹道:“当此盛世,长安城内卧虎藏龙,但大唐兼收并蓄,四海来朝,自然更有这些牛鬼蛇神之辈混迹其中,他们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敢作乱,定不能饶。” “是,”狄仁杰道,“当时情形有些难为,幸而大慈恩寺的窥基法师及时出现,才得破局。” 武后笑道:“不错,窥基法师乃是玄奘法师得意高徒,法门正宗,岂是那些旁门邪道能够比拟的,长安城有这般正道师坐镇,自不会被末微之流搅乱正统。” 武后又问袁恕己道:“现如今十八子如何?” 袁恕己道:“回娘娘,有些小伤,并无大碍,如今已经回到户部当值了。” 武后垂眸思忖片刻,轻笑道:“此子真真是个异数,还未进长安就已扬名,直到如今,似事事都同他相关。” 袁恕己听了这句,不知吉凶:“这次也是无妄之灾,毕竟周国公所做无人能料及。” 武后道:“少卿似很是维护此子。” 袁恕己心头一震:“毕竟,臣同她在豳州就相识,也向来知道她的品性。” “此子品性如何?”武后轻描淡写问道。 “她……”武后如此着意询问阿弦的事,袁恕己心中竟生惶恐,不知是好是坏。 然而箭在弦上,袁恕己道:“臣在豳州所行种种,想必娘娘早就知晓,十八子从来都跟随左右,几乎每一件案子都有她相助……” 提起旧事,往日那些看似平常的片段涌上心头,连阿弦的身影也在心底滴溜溜地转了几个来回,袁恕己眼中竟有些微热:“她是个最正气热心的孩子,甚至让人自惭形秽,望尘莫及……” 武皇后眉头微蹙,眼中透出些疑惑之色。 “回娘娘,”狄仁杰忽地从旁说道:“我想少卿的意思,窥基法师早有解释。” 武后这才诧异回首:“怎么,窥基法师也跟十八子相识?” “并非旧日相识,而是在周国公才认得。” “那么,法师竟是怎么说?” “法师说十八子,”狄仁杰缓缓抬头,正色道:“‘有度世之慈柔仁心,世界也必报以明光’。” 武后面上流露罕见的震动之意:“度世慈仁?” 狄仁杰道:“是。一字不差。” 含元殿内良久沉默,然后,武后笑道:“连窥基法师都如此赞赏,可见十八子果然不差,也不亏少卿你如此盛赞。” 袁恕己手心微汗。 “对了,我尚有一事不解,”武后却又敛了笑,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袁恕己。 袁恕己道:“娘娘不解何事?” 武后缓声道:“昨晚上风大雨大,为什么少卿你这样凑巧地就出现在周国公府门前?” 袁恕己一怔:“臣……正是无意中从那处经过。” 武后道:“大理寺距离周国公府倒是不远,那不知少卿在十天里有几天会经过周国公府?” 袁恕己如鲠在喉,无法回答。 武后冷笑道:“十八子原本是周国公的随侍,周国公召他入府自也寻常,未必就真的有什么不良企图,但是少卿你的举止就有些令人不解了,倒像是事先知道,所以故意前去接应的。” 袁恕己情知在此人跟前狡辩无用,双拳一握:“瞒不过娘娘,因为之前臣知道小弦子……知道十八子她并未回平康坊,且平康坊内的虞娘子跟玄影都不见了,无意中查明是周国公所为,故而担心才去查看。” 武后喝道:“我若不问,你便不肯说明此情了?” 袁恕己道:“臣只是觉着此事不说也无伤大雅。” 武后冷笑:“无伤大雅?事情未曾查明之前你就撺掇十八子在大理寺出告,如果敏之并无恶意,岂不是损了他的声誉?于我面上又有什么好处?” 袁恕己强忍不语。 武后则道:“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对那个十八子太过上心了!” 袁恕己忍不住道:“臣的确是有些关心太过,但周国公私心不轨的事实却并未因为臣的关心而改变分毫。” “大胆!”武后怒喝。 袁恕己一震,单膝跪下:“娘娘恕罪。臣并非故意冒犯,而是据实禀奏。” 武后看着他,却并不言语。 狄仁杰从旁垂首道:“娘娘,此案少卿虽略见唐突,但却也因此揭出番僧摩罗王之事,可谓无功有过。若娘娘要降罪,连臣也一并有罪。” 武后看看两人,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我只是见不得因公徇私罢了,袁爱卿起来吧。” 袁恕己谢恩,武后瞥着他:“当初听闻你在豳州所做,我便赞赏你年青果决,前途无限,今日如此,不过是告诉你,切勿因私废公。” 袁恕己道:“是。” 恩威并施,似雷霆雨露,令人无法应对。 武后命退之后,袁恕己迈步出了大殿门口,后背已经尽数湿了。 沿着廊下又行几步,袁恕己叹道:“方才在殿内,多谢狄大人。” 狄仁杰笑道:“少卿谢我做什么?” 袁恕己道:“是我一时不慎失言了,想我话说前句,却不如窥基法师一句,还是您高明。” 狄仁杰道:“少卿不必自责,你不过是当局者迷,而我旁观者清罢了。” 袁恕己叹了声,苦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的不错,我明明是一片维护之意,却几乎害了她。” “尚不至于,”狄仁杰道:“皇后大概也只是好奇而已,何况少卿的确曾跟十八子共事,自比别人更了解她的为人,方才之语也不过是发自内心,皇后聪慧,自会了然。” 袁恕己看一眼狄仁杰。 这位新到的狄大人的确是个精干通透之人。 但任凭他再通透,他却不知道阿弦真正的身世。 这也是袁恕己在武后面前掂前顾后,几乎词不达意的一大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同样无法宣之于口,那就是他心中对于阿弦的私心爱慕。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袁恕己已做不到如先前一样冷静地作出判断,无懈可击地应对了。 而且皇后好像起了疑心,以后只怕还会刻意针对…… 袁恕己的心因此而有些烦乱。 两人正走间,见迎面来了一人,身着锦衣,头束金冠,身姿魁伟,行走中衣袂飘飘,风流难言。 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袁恕己同狄仁杰两人默契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口称:“周国公。” 敏之却旁若无人,直直地目视前方,昂首阔步地从两人身旁经过,对两人的见礼置若罔闻。 大概是贺兰敏之走的太快,大袖扫过袁恕己手臂,带来一股沁凉冷意。 那股森凉扑面,十分异样,袁恕己皱皱眉,凝望敏之傲然离开的背影。 狄仁杰道:“想必娘娘是要问周国公拿住十八弟的用意了。” 袁恕己喃喃道:“娘娘还怪我不该扫了皇亲国戚的颜面,然而周国公如此跋扈,迟早是要惹出事来的。” 狄仁杰笑道:“不必在意,皇后虽如此说,心中未尝没有主意,我们且行且看罢了。” 正要招呼袁恕己走开,袁恕己却若有所思道:“有些、不大对……” 狄仁杰道:“怎么了?” 袁恕己举手,在鼻梁上摸了摸:“这种感觉……” 原来他忽然醒悟,方才贺兰敏之走过身旁时候,带来的那股沁寒,似曾相识。 狄仁杰到底不似袁恕己一样跟阿弦共事过那许久,对于“那些东西”也接触的多,并不明白,还当他是在意敏之的无礼。 正要劝说,袁恕己却转身返回,狄仁杰道:“少卿哪里去?” 袁恕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召唤,脚下越走越快!狄仁杰担心他一时不忿闹出事来,忙跟了两步,才要劝阻,袁恕己道:“不对!” 与此同时,含元殿内有人喝道:“你想干什么!” 又有宫女一声尖叫,声音甚是惊慌! 158.行刺皇后 含元殿内遽然大乱。 正如狄仁杰所说,武后召见敏之,正是为了昨夜之事。 自从魏国夫人殁后,皇后便极少召周国公进宫,甚至也有意克制,让太平公主也少去周国公府。 虽然面上不说,但彼此心中早就有一个结。 毕竟那日贺兰氏身死,敏之在蓬莱殿的反应,让武后大为不悦。 对皇后而言,敏之自比武三思更聪慧可用,故而从来对敏之偏爱非常。可是随着一件件事情发生,武后渐渐发现,聪明而不听话的人,跟蠢笨而听话的狗之间……好像还是后者较得力些。 毕竟后者虽然贪婪愚蠢,但绝不会如前者一样,会生逆反不轨之心。 所以在听说摩罗王之事后,武后并没有立即认为敏之是想利用摩罗王为贺兰氏还魂。 她首先想到的是,摩罗王在吐蕃的劣迹——就曾经想煽动教众,图谋吐蕃王位。何况摩罗王在西域也有诸多恶行。 武后最担心的正是这个,至于操纵贺兰氏还魂,对她而言却是一件小事。 毕竟活着都斗不过她的人,就算死而复生……想来也不过是个笑话。 然而虽然对敏之暗中甚是失望,可是当面召见,武后打量着眼前面容精致的青年,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管是容貌,气质,武三思跟贺兰敏之之间,都毫无可比之处。 一个犹如土狗癞猪,一个才是正统的天潢贵胄。 但是偏偏,最可观之人,却竟如此不“衬手”。 这世间大概如此,往往并没有十全十美之物。最看重而喜欢的东西,偏偏有让人无法容忍的缺憾。 那种淡淡地优柔在武后的心头一掠而过,然后消失无踪。 她看着面前美轮美奂的青年,目光冷静,心思清明。 贺兰敏之站在前方,自从进殿,他就未发一语,只垂着眼皮沉默。 武后思忖了会儿,沉声道:“敏之,你见了姨母,为何也不见礼?” 武三思面见之时口称“姑母”,却被她斥责,如今却对敏之如此,可见已是别意厚待了。 只可惜,她的一片心意,这青年并不领受。 敏之缓缓抬眸。 武后忽然发现,青年如墨浓眉底下,眼神锐利,隐隐地竟透着杀气。 皇后觉着不对,但绝不相信敏之竟会在宫中明目张胆的如何。 据常理而言,敏之自不会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但这已并非常理。 青年向着武后微微一笑,红唇斜斜挑起,是无限邪意。眼中瞳仁幽寒漆黑,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皇后。 他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迈步往前。 武后兀自镇定,望着一步一步逼上前来的青年,略有不悦地唤道:“敏之。” 她本想喝止青年,然而适得其反。 武后对上那双邪气跟杀机交织凛然的眼眸,终于发现不妥,拧眉喝道:“你想干什么?” 敏之忽然间纵身跃起!身形仿佛是腾空鹰隼,扑击而下! 身侧宫女大惊失声,武后临危不乱,抓起桌上的各色奏章书简,用力向着敏之扔了过去,同时翻身而起! 奏章被甩开,遮住了敏之的视线,竹制的书简有些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刷”地一声,复又纷纷落地。 就在这瞬间,身侧的宦官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叫道:“护驾……” 又叫道:“有刺……” 那“刺客”两只还未出口,已经被皇后喝止:“住口!” 武后站在屏风之前,拧眉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敏之。 宫女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惊动了殿门口的侍卫,有数人纷纷跃入。 内侍们不知所措,牛公公毕竟是跟随武后多年的,叫道:“不要慌!”同两个小太监挡在武后身前护卫。 此时敏之将遮面的书简等摔落地上,人在案几之前,仍是瞪着武后。 皇后道:“敏之,你疯了么?还不退后!” 两名侍卫虽冲了进来,可看是周国公在前,不禁一愣,牛公公颤声叫道:“还不护驾!”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殿下……”话音未落,敏之抬手一挥。 那侍卫喉头一凉,血溅当场,敏之复在他手中一顺,间不容发之时已将他手中的刀夺了过去。 另一名侍卫见势不妙,忙上前阻拦,刀光才起,敏之出手如风,两刀相碰,敏之抬脚踹出,那侍卫痛呼一声,往后跌了出去。 敏之挥刀回头,凝视武后,露齿桀桀笑了两声,用有些怪异的语调道:“杀,了,你!” 牛公公慌了神,道:“来人、来……” 直到皇后喝道:“给我住口!” 牛公公噤若寒蝉,不知所措。 武后则看着敏之,冷道:“你为何杀我?”直到此刻,她仍面无惧色,眼中反透出冷然怒意。 敏之身形一晃,脸上露出些痛楚之色,却又很快站定。 他并不回答,只是横刀跃上前来。 牛公公大惊失色,把心一横:“娘娘小心!” 张开双臂要挡在武后身前,却被武后一把推开。 而在刹那间,敏之的刀已经掠了过来,直指武后面门。 那沾血的刀尖向前,森森寒气扑面而来,就算镇定如武后,也忍不住眉睫微动。 “敏之!”武后咬牙。 两人目光相对,刀尖本会往前,不知为何竟在刹那停了一停。 牛公公眼见此情,“嗷呜”一声,已经昏死过去。 却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掠入殿中! 眼见殿内如此,来人叫道:“殿下!” 身形迅若闪电,掠到敏之身后,五指如钩扣在敏之肩头,将他生生地往后一拽。 同时旋身,手则顺着敏之肩头往下,最后紧紧地扣住敏之手腕,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将刀从敏之手中抢下。 这进殿救援之人正是袁恕己,一招得手,袁恕己挥刀掠向敏之颈间。 身后忽地传来武后的声音:“不要伤他。” 刀锋戛然止住,袁恕己望着面前敏之:“周国公,请住手。” 敏之对自己颈间架着的利刃视而不见,只盯着武后,仍道:“杀、杀……”就算在这种情形下,他仍是要迈步往前。 袁恕己皱眉,如果敏之一意孤行,只怕并不是要不要伤他的问题了。 正在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响,是狄仁杰同一人前后相继走了进来。 而原本紧盯着武后正要上前的敏之,身形忽然又晃了晃,就仿佛酒醉之人站不住脚。 袁恕己忙将刀锋往外撤了一寸,免得伤了他。 直到此刻,敏之的双眼才一眨。 他像是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眼中却透出茫然之意,然后,他缓缓举手抱住头:“我……”呻/吟出声。 袁恕己见机不可失,倒转横刀,刀柄在敏之肩上穴道一撞,敏之闷哼了声,身子往后跌倒,人事不省! 此时那进殿的两人走上前来,道:“娘娘可无恙?” 武后冷看一眼地上的敏之:“将周国公押入宗正寺。狄仁杰你亲自去!彻查此事,不许旁人插手。” 狄仁杰躬身领命。 牛公公被小太监们按着人中,好歹苏醒过来。见武后无碍,便踉跄跟前儿,抱着腿叫道:“娘娘!吓死奴婢了!” 武后不理,环顾周遭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对外宣扬,若有多嘴者,杖毙!” 牛公公几乎又晕厥过去,忙撒手道:“领命!” 袁恕己在旁,早将横刀放下,他先前入殿相救,直到此刻,目睹武后生死之间笃定冷对,以及此刻的果决应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大概是钦佩,又有些莫名而略别扭的敬畏:此等气度手段,让许多的须眉男儿都望尘不及。 武后又看崔晔:“崔卿因何而来?” 崔晔从地上凌乱的奏章书简中捡出一份,道:“吏部秋试的折子,娘娘想必已经过目。” 武后反应过来,因一笑道:“我一时忘了,昨日曾命你今日来讨回话,你且稍等片刻。” 崔晔道:“是。”旁边站开一步。 武后环顾在场,目光落在袁恕己身上:“今日多亏爱卿护驾之功。” 袁恕己道:“娘娘无碍便好。” 武后道:“方才我吩咐的话,你可听见了?” 袁恕己道:“臣定会守口如瓶。” 武后道:“你跟周国公似有旧罅隙……” 袁恕己答道:“臣不至于因私废公。” 这一句话,却是针对武后先前讽他“因私徇情”等话。 武后自然听了出来,意外之余仰头一笑,道:“回的好,我最赏赞这样爽快果敢之人,先前倒是我小看了你。” 袁恕己道:“臣不敢。” 武后往前一步,抬手在袁恕己肩头一按:“阴差阳错,今日也让我见识到爱卿的出色身手,果非等闲,睚眦之名,虽难听了些,但毕竟龙之九子,翻云腾雨,不可一世,爱卿不愧此称。” 纤纤素手,按落肩头却似重若千钧。 袁恕己从进殿直到方才都始终绷紧心弦,听到武后含笑嘉许,才道:“臣……多谢娘娘。” 武后又看崔晔道:“可惜崔卿来晚了一步,不曾看见。” 崔晔道:“臣曾见识过。” 武后一怔,继而笑道:“不错,你毕竟知道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可用之才,才向我着力举荐的,先是袁爱卿,后有狄仁杰,你们都很好,都是不可或缺国之栋梁。” 袁恕己闻言,不免想起先前阿弦问崔晔是否同狄仁杰交情极好的话……原来果然。 抬眸之时,却见崔晔垂袖而立,仍是往常那样淡冷端然八风不动。 忽然崔晔道:“另外,臣进宫之前无意中听说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武后道:“何事?” 崔晔道:“臣听闻,梁侯从大理寺提走了一名番僧,不知何故。” 不仅袁恕己骇然,连武后也微微色变:“什么?” 159.降魔除邪 且说阿弦同窥基法师前去梁侯府,在路上,阿弦见窥基面有不悦,便问道:“大师傅,你是担心节外生枝吗?” 窥基道:“梁侯,豺虺之性,偏偏身居高位,若更同摩罗王沆瀣一气,只怕他日身死的就不止是两条性命了。” 阿弦想到先前宋牢头之事,心里也觉怨愤难平,便叹道:“上次本有机会可以将梁侯绳之以法,却想不到仍是让他逃了过去,袁少卿明明人证俱全,偏偏是皇帝从中作梗,放虎归山,实在是糊涂的很。” 窥基笑道:“你竟敢这样说及皇帝陛下?” 阿弦道:“又怎么不敢说,只可惜……” 窥基问:“可惜什么?” 阿弦抓了抓头发:“可惜说了也是白说,并没什么用。” 窥基问道:“你敢把这话跟皇帝当面说吗?” 阿弦本要回答,忽然一个恍神。 不知在多久之前,在桐县的酒馆之内,她曾大声地说:做错就是做错,又怎么不敢说?如果有朝一日能见到皇帝皇后,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 现在想起当时无法按捺的纵横意气,同时也想起在桐县之时的那些时光,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现在的确能见到皇帝跟皇后了,但是却已经不是一个“敢不敢”,毕竟此中掺杂着太多其它,比如那难以启齿的身世之痛。 倘若阿弦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在见到高宗跟武后的时候,她也未必如先前一般讷言静默,如果只是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有一些话反而易于出口,也不必在初见之时,想着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亲,与生俱来的那股血亲牵绊涌动,让她几乎无法自已。 窥基打量着她,却见阿弦的神色变来变去,窥基道:“怎么不说话了?” 阿弦叹道:“我不敢。” 窥基笑道:“不必自责,那毕竟是大皇帝,天底下一万个人也未必敢在他面前说真话,毕竟惹了他不高兴,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阿弦顿了顿:“连大师傅也不敢吗?” 窥基道:“我和尚虽说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毕竟也仍混迹红尘俗世,且我同你说一个机密。”他倾身过来,低低说道:“毕竟我等虽信奉真佛,但佛法弘扬,也须皇帝陛下加持。” 阿弦哑然失笑:“原来大师傅也是能屈能伸。” 窥基笑道:“这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所谓慧极必伤,太清则寒。” 梁侯府。 梁侯武三思听闻窥基法师来拜,不敢怠慢。 因高宗跟武后一向喜佛,武三思最会投其所好,自然也对释家格外恭敬,何况窥基又是个举世有名的高僧。 武三思迎出门来,正满面含笑,抬头却见窥基身旁还有个熟人——武三思望着阿弦,眼神有些异样,笑也变了样儿。 窥基却不等他牵开话题,便道:“请梁侯恕罪,和尚来的唐突了。” 武三思的笑得心应手,随时转换:“哪里哪里,平日里请着上师来还不成呢,劳上师的脚在府中踏上一步,也是蓬荜生辉,从此仙佛庇佑。” 阿弦在旁听着这些信手拈来的阿谀奉承之词,心想:“难道皇帝跟皇后就是被这些话蒙蔽了么?还是说他们爱听的也就是这些?” 窥基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虚言了,敢问梁侯,那番僧摩罗王现在何处?” 武三思一怔,继而笑道:“我当上师为何突然驾临,却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师也要见摩罗王?” 窥基道:“这番僧非同一般,擅长操纵邪术谋害人命,之前在大理寺拘押明明好端端地,梁侯为什么要将他从大理寺移出?” 武三思对答如流,道:“按理说捉拿这番僧我也有功,毕竟旨意还是我传的呢,当然,我之所以提了他是另有原因。” 武三思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据他所说,之所以前往大理寺,正是因为好奇,且又因摩罗王是从周国公府拿下的,武三思担心他知道些周国公的秘闻,因周国公毕竟是皇亲,所以武三思特去大牢探看,正是避免摩罗王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阿弦听着武三思所说,耳畔忽然听见一阵镣铐响动。 有些黑暗,正是大理寺的囚牢。 摩罗王被关押在铁门之后的囚室中,手足都加了铁镣,听见有人来,并不抬头,只翻起眼白看来。 门口处,武三思盯着看了会儿,料想无碍,便命人开了牢房的门。 端详着摩罗王,武三思道:“你这番僧也是大胆包天,在西域那边儿已经是恶名昭彰了,居然还敢在长安招摇过市。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摩罗王道:“你想说什么?” 武三思道:“第一,你选错了主子,周国公是半个疯子,你跟着一个疯子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第二,你流年不利,你的老对头狄仁杰正好儿也调任回京。” 摩罗王却低低笑了两声。 武三思道:“你笑什么?” 摩罗王凝视着他,微微蜷曲而杂乱无章的头发间,眼睛有些诡异,大概是瞳仁被乱发遮挡,于是看起来便眼白居多,犹如异鬼模样。 摩罗王道:“你们中原人有一句古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大概听说过吧?” 武三思因观察他模样可怕,虽觉着他已经被捆缚妥当不至于作乱,却仍胆怯后退一步:“我自然知道,但你如何无端提起这句?” 摩罗王道:“我入乡随俗,自然也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武三思听罢仰头笑了几声,不料囚牢里空气十分热闷,猝不及防大吸几口令他咳嗽出声。 武三思道:“你这番僧死到临头还在夸口?” 摩罗王却盯着他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不想听听看。” 武三思道:“我的什么心思?” 摩罗王道:“我知道你憎恨周国公殿下!” 武三思嗤了声,不置可否。 摩罗王又道:“你可知为何周国公会尊我为座上宾?” 武三思嗤之以鼻:“因为他疯了。” 摩罗王阴测测道:“因为他知道,我的确能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还魂附体。” 武三思喉头梗住:“你……” 摩罗王不等他说完:“梁侯莫非不信?只要你将我的法器拿来,我立刻便可给你演示。” 武三思舔了舔嘴唇:“你以为我是贺兰疯子?窥基法师已经将你的那骷髅法器封印,给你拿来你先灭了我,我看着有那样愚蠢吗?” 摩罗王道:“你拿了法器给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绝不会害你。” 武三思生性狡狯,哪里会听他的,哼了声便欲转身。 摩罗王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你想要杀死的人。” 武三思脚步一停。 摩罗王道:“我的意思是说,周国公殿下。” 武三思猛然回身:“你……你大胆!” 他忙转身四看,幸而先前他进来之时将狱卒们遣散,否则的话…… 摩罗王笑道:“我可以看清人心底最深的欲念,至少,这是现在梁侯最想要做的事。” 武三思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忽然,武三思走近,他低声说道:“就算你可以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我又怎会知道……此后你会不会也杀了我。毕竟你曾是贺兰敏之的座上宾,你却肯为我杀他,日后你定也会为了别人杀我。” 摩罗王道:“你若把法器还我,便是我的恩人,周国公虽请我入府,只是奉为宾客。对我所侍奉的六臂神而言,杀死恩人,会受地狱火焚,所以我只会帮你,不会杀你。” 武三思眼珠转动:“呵,你当我真的会被你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向来只有我将死人说活的份儿,还从没有被人说的神魂颠倒。” 眼见武三思竟不上当,摩罗王忽道:“武三思。” 武三思回头冷看,摩罗王道:“你当然知道我曾经在吐蕃,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汉不提当年勇,”武三思淡淡道,“现在你还不一样是阶下囚。” 摩罗王道:“我跟随在吐蕃王身旁,当然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机密,比如说,在去年,大唐派出钦差,前往羁縻州调停……” 武三思脸色陡然大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儿:“你……说什么?” 摩罗王道:“当然,私底下,还有一些秘密的使者前去吐蕃,跟吐蕃王交涉……” 武三思的手不知不觉握紧,隔着衣袖,摸到里头的一枚短匕。 摩罗王道:“倘若我死在这里,这个秘密就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长安。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武三思紧紧地盯着摩罗王,咬牙切齿道:“你、是说……” 摩罗王正要回答,忽然之间有所触动般,乱发中的头摇了摇,猝不及防中猛然抬头,两只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像是能穿透虚空! 被那两只异鬼般的眼白紧紧盯住,阿弦猛然后退。 却被窥基一把扶住:“你怎么了?” 阿弦回神,却见面前武三思兀自说道:“果然如我所料,那番僧,说了好些不堪的话,其中甚至有关……周国公跟公主殿下,咳,兹事体大却很不体面……” 阿弦震惊。 方才阿弦所见,当然就是武三思探监的经过,但是,却半个字也跟“太平公主”扯不上任何关系。他显然是在扯谎。 阿弦本想戳穿他,可忽然听提起了太平,便勉强按捺,且看他又说出什么来。 武三思叹了声,道:“因涉及皇家,请恕我不能告知详细。总之我听了后大惊,生怕这番僧不通世故,口没遮拦,对大理寺的人也都胡吣出来,所以才提了他出来……我也将此事告诉了大理寺正卿,他是同意了的。我并非越级肆意而为。” 窥基见阿弦站稳,方撤手:“梁侯所做,非僧人能涉足插手,但摩罗王同为法门中人,却作恶多端,我身为玄奘法师弟子,无法眼睁睁看着邪魔横行,不知现在他何在?” 武三思道:“上师放心,我好端端将他囚禁在地牢之中。” 窥基道:“先前留下他性命,本是想让大理寺继续查案,现在看来,倒不如除魔务尽。请梁侯带我们前往。” 武三思道:“上师,你要杀死摩罗王么?我还想留着他再审一审呢。何况僧众不是该慈悲为怀?上师却像是个屠行者。” 窥基淡淡道:“我杀魔,只为救更多无辜性命。杀生正是为了护生,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又何足惜这浮夸的烂名头。” 武三思无言以对。 阿弦满怀心事,却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当即武三思便领着窥基前往地牢相见摩罗王。 前往之时,阿弦趁机拉住窥基法师,将方才所见种种,悄然简略地同窥基说明。 窥基敛着浓眉,脸色大不虞。 梁侯府的地牢本在上次人头跟枯尸案后就该被封存,然而武三思当真是手眼通天,哪里有什么法司敢来干涉他。 阿弦对这地牢天生有股悚惧之意,窥基道:“你身体不耐,不如就在此处等我们。” 武三思回头,眼神阴冷地瞥着阿弦,皮笑肉不笑道:“大可不必,上次他跟公主同来,一个不留神,自己还跑进去玩耍呢,又哪里会有什么不耐。” 阿弦本不愿进内,可一来有窥基作陪,二来瞧不得武三思这小人得志的样子。便舍命陪君子。 三人进了地牢,一路往前,气息也越发难闻,窥基回头叮嘱:“不要离开我身旁。” 阿弦自紧跟着他,不多时深入,武三思前头道:“上师请看,我是不是将此贼看押的甚是牢靠?” 前方也是一扇厚实铁门,挂着巨大铁锁,牢不可破,只在上面露出手指宽栏杆透气。 窥基上前往内瞧去,果然见摩罗王仍在里头,但是却并没有捆缚手脚,而且他盘膝坐在石床上,手掌心里赫然仍捧着那个黑色的骷髅,骷髅的口正微微张开。 窥基喝道:“开门!” 武三思道:“上师,怎么了?” 窥基道:“他是在做法!” 武三思沉吟道:“这个恐怕不能吧,他人在这里,又去何处做法?” 阿弦蓦地想到方才所见,摩罗王说要杀死敏之之事,心头凛然:“梁侯,你是不是让他对周国公下手?” 武三思原本还是一副混沌无赖之态,听了阿弦这句,脸上笑意如秋风扫落叶般消失,他鼓起眼睛瞪着阿弦:“你、你说什么?” 正在此时,屋里头传来摩罗王的笑声:“果然是你……哈哈哈……” 那笑声甚是刺耳,阿弦忍不住后退一步。 此刻牢房的门已被打开,窥基双手合什,如狮子吼般喝道:“阿弥陀佛,孽畜!” 一声清音,打破了邪魔布咒。 狮子吼的佛号在斗室之中贯穿回荡。 摩罗王猛然张开双眼,双眼之中仍尽是眼白。 而窥基快步来到摩罗王身前,举手去拿他手中的黑骷髅。 摩罗王探臂挡住,口中忽然喷出一团乌血,窥基闪身避开,却仍有几滴洒落在他的僧衣之上。 顿时之间刺啦啦一片,僧衣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而囚室中也充满了腥臭之气,熏人欲倒。 窥基屏住呼吸,示意阿弦速退。 武三思先前立在门口,见势不妙,早如脱兔般退后数步,却仍是盯着室内情形,见阿弦退出,却又冷眼看向阿弦。 阿弦顾不得理会,只道:“大师傅留神!” 忽然是摩罗王的声音,喑哑难听,竟道:“梁侯,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 说时迟那时快,窥基探臂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黄色的小小地降魔杵,向着摩罗王猛然砸落。 摩罗王举手一挡,手中的黑色骷髅天灵应声开裂,骷髅口中发出一声锐啸。 与此同时阿弦举手捂住双耳,原来就在瞬间,她的耳畔似乎有千万个尖锐的声音呼啸响起,却绝非人声。 阿弦忍受魔音入耳之时,抬头看去,却更是惊心动魄。 摩罗王的七窍之中尽流出血来,乌黑的血好像活物似的蜿蜒,而他身形一晃,终于往前扑倒! 窥基见如此肮脏,满面嫌弃,握着降魔杵往后跳出。 武三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这、这摩罗王……难道已经……” 窥基皱眉:“他、他已经死了。” 阿弦见他眼中带着疑惑之色:“大师傅,怎么了?” 窥基琢磨了片刻,却只是摇头。 武三思不敢靠前,指使两个侍卫入内查看情形,两人战战兢兢进内,片刻道:“侯爷,他真的死了!” 武三思意外,却也隐隐松了口气:“哼,这魔僧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多亏了上师拿出这降妖伏魔的手段,才能令他伏法。不过这样的话,我该如何向大理寺交代呢。” 窥基道:“如实说就是了。” 武三思笑道:“上师如此说,我当遵命,我也会向陛下跟皇后说明上师的英勇之举,陛下必然嘉奖。” 窥基道:“这倒不必了。”将降魔杵放入怀中,却又面对囚牢之中,举手行佛礼,口中喃喃念着经文。 阿弦在身后听着那绵密低沉的诵经声入耳,竟也觉着甚是舒服。 窥基念罢,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当空一摇,符纸竟倏忽烧了起来,窥基往内一扔:“邪秽尽散!” 那符纸的金色光芒,在瞬间将整个囚室都照覆遍了,金光烁烁,似借了艳阳天的日色。 窥基做法罢了,才回头道:“此处已经无碍,贫僧告退。” “上师果然高明之极!”武三思也随着双手合什,显得甚是虔诚,道:“上师好不容易来了,不如留下来吃一顿素斋。” “不必。”窥基拂袖,同阿弦往外而去。 武三思道:“对了,十八子……” 阿弦回头,武三思眼神变来换去,终于道:“我知道你以前曾跟随周国公,你对他倒也算是忠心耿耿了,就算周国公想要拿你当傀儡,你竟也一心维护,我从来最欣赏忠心之人,幸而如今风平浪静,我们就不要再另生事端了,你说如何?” 阿弦眨了眨眼,心里所想的却又是那句“羁縻州的钦差”,只可惜当时并未听完,就仿佛被摩罗王发现,想来现在也不宜说出口,免得更打草惊蛇。 阿弦点头道:“梁侯有话,我也不敢不从。” 武三思听得如此,才满意笑道:“很好。我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阿弦不愿在跟他多言,转身同窥基一并而出。 武三思却并未相送,而就在阿弦同窥基离开后,地牢的阴影里又闪出两道影子来,道:“侯爷,如何不动手?” “动什么手,那番僧已经死了,”武三思哼道,“而且窥基招摇过市而来,死在这里,陛下跟娘娘不会跟我罢休,至于那个十八子……” 武三思忖度了会儿:“这个人实在是不容小觑,给我暗中盯紧。”那人答应了声,身形复又幽灵般隐没。 武三思回头看一眼背后的铁牢,复哼道:“这番僧临死口出狂言,不知是不是真,不过竟这样死了,倒是让人……” 武三思琢磨着,竟觉有几分遗憾,正思忖中,忽然没来由打了个寒战,他缩了缩脖子,只当是秋天来临,地牢里也越发冷了。 武三思加快步子往外而去,并未察觉,有一尾细细地乌蛇,缀在他的袍摆上,一闪即逝。 且说阿弦随着窥基出门,上车之后,窥基仍是心事重重。 阿弦问道:“大师傅,您在想什么?” 窥基道:“我总觉着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是……又找不出来。” 窥基先前用法杵将摩罗王的法器打碎,摩罗王经年的苦修也因此毁于一旦,魂魄俱碎,阴魂反噬,这才透出那样狰狞凄惨的死状。 而且窥基有诵念《金刚经》,用降魔发帖将整个囚室都净化了一遍,按理说所有邪祟都会因而消除。但窥基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窥基想不明白,便道:“对了,你先前跟我说的,梁侯借用摩罗王之力,想要谋害周国公?” 阿弦点头:“方才摩罗王临死所说,大概就是指的这个了。” 窥基道:“哼,这些人当真是……如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 窥基长叹一声,低头又念了几句经文静心。 正在车行,却听得外头马蹄声响,有人急急问道:“敢问是窥基法师的车驾么?”不等人回答,又急着问,“小弦子在不在?” 160.绵绵情意 阿弦叫道:“是袁少卿!”忙探头从车帘里钻出去,“少卿,我在这儿。” 来者自然正是袁恕己,先前他在宫中,听崔晔报信,心神不宁。 因深知敏之对阿弦的企图,而摩罗王正是一把刀,原本以为封了这把刀便无恙,倘若梁侯插了进来,以那人搅浑水的能耐,委实不知将发生何事,吉凶莫测。 连武后也是意外,略一思忖,皇后道:“袁爱卿,此是你大理寺的案子,怎会如此,你速速出宫,查看情形,随机处置。” 正合袁恕己的意思,当下忙拱手领命,告退而出。 宫门之前,大理寺一名官差早等候多时,见了袁恕己忙迎上前来,将梁侯从大理寺将摩罗王提走之事告知:“之前窥基法师同十八弟也亲来过一趟,听说梁侯带走了番僧,均都脸色大变,门上的兄弟听着,两人似是要去梁侯府。” 袁恕己知道窥基乃是佛门高僧非同一般,此时阿弦跟他同行却是最保险的。 可又听窥基要带她去梁侯府,却似深入虎穴,又生恐惧之心。 差官见他急翻身上马,低低又道:“少卿,方才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朱雀大街不知何故连死了两人,死状相似,十分古怪,还听闻窥基法师也曾在死者身旁驻留过,不知……会不会……” 袁恕己忧虑更甚。 车内,窥基因心中有事,又见阿弦喜欢:“是你的知己来了,你且去吧。” 阿弦道:“大师傅,今日辛苦你了,以后若有机缘,我会多多请教。” 窥基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方仰头一笑:“好,我多半都在大慈恩寺,随时恭候就是了。” 阿弦也像模像样地向他行了个佛家之礼,这才出车厢,跳下地。 窥基的马车不停,一径离开。 这会儿袁恕己也勒马停住,阿弦站住:“少卿,你如何在这里?” 袁恕己道:“你上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弦愕然:“还是不必了。” 袁恕己道:“我有正经急事,你难道想要我在这里把宫里的机密嚷嚷出来,还是有关周国公的。” 阿弦猛然想起武三思跟摩罗王的交易,忙上前一步,仰头问道:“是不是周国公出事了?” 袁恕己见状,俯身探臂,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拉,阿弦“哎”了声,腾空而起。 袁恕己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马上,趁着阿弦挣扎之时,挥鞭一敲马臀,马儿急急往前奔去。 阿弦自觉身下甚是颠簸,一时慌张停了挣动。 抬头看时,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把你绑着卖了,也不是要把你养肥吃了,至于的就这样?” 阿弦皱眉道:“少卿,你怎么当街胡闹,叫人看见了像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不需要照管你的官威?” 袁恕己道:“这会儿你若是女装,的确不像个样子,但你是堂堂户部的差官,同乘一骑有什么胡闹的?我朝的风气几时如此拘泥迂腐?还是你自个儿心虚?”他振振有辞,似大有道理。 “我心虚?”阿弦匪夷所思,又道:“罢了,你倒是告诉我,周国公怎么了?” 袁恕己本要载她去个能静静说话的地方,然而此刻抱着她,却仿佛一尝从桐县开始就未曾达成的心愿,心里那万般烦恼都因此一扫而空。 “你猜我从哪里来?”故意要引她多说几句话,也故意想要慢着些儿赶路,好让这样的相处多一些。 阿弦道:“你方才说宫里的机密,你难道是从宫里来?” 袁恕己暗悔自己大意:“果然崔晔说的没错儿,小弦子越发聪明机变了,那么你不如再猜一猜,我在宫里遭遇了什么?” 阿弦摇头,才要说“我怎么知道”,却忽然看见奇异的一幕。 ——是袁恕己纵身掠入含元殿,从背后擒住一人肩头,然后他急旋身正面对敌,空手入白刃! 而那人有些邪魅艳极的脸,也出现眼前。 阿弦深吸一口气,陡然回头看向袁恕己,眼中尽是震惊。 袁恕己正含笑,垂眸忽见她骇然的眼神。 敛了笑,袁恕己迟疑问道:“你……你真的知道了?” 平康坊。 虞娘子身体虽仍虚弱,已经能下地行走,玄影的伤还要再将养些日子。 袁恕己本是想同阿弦详细说明宫内发生之事,思来想去还是送她回来家中。 谁知本以为是最清静的地方,今日却并不清静。 沛王李贤同太平公主两个坐在堂下,太平公主正伸手抚摸玄影的背,满眼心疼之色。 原来太平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玄影负伤,正好儿趁着沛王李贤进宫,便缠着武后答应,放了他们出来。 这会儿见阿弦进门,太平跳起来道:“你怎么害得阿黑又受伤了?” 阿弦见他两人都在,嘿然无语。 李贤忙道:“太平,先前同你说了,这件事不怪十八弟。” 阿弦方道:“参见公主殿下,沛王殿下。” 袁恕己也随着行礼。 李贤笑:“袁少卿是陪着十八弟回来的么?” 袁恕己道:“正是。”心里开始后悔选了回来平康坊,同时,先前跟崔晔的那个未果的提议又浮了出来。 此刻太平悻悻道:“讨厌的很,早知道把阿黑给我养着,绝不会让它一再受伤的。” 阿弦不语,只是垂首而已。 李贤细看她:“怎么我们来的时候,隐约听人说什么你跟窥基法师在一起,可是真的?” 阿弦道:“是。” 李贤叹:“窥基法师是佛门高僧,却是洒脱不羁闲云野鹤般的性格,极少会跟人牵绊,不想竟同十八弟这样投缘。”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倘若认真算来,这少年明明是她的弟弟,可是他却称呼自己为“十八弟”,真叫人心酸不成,心喜不成。 沛王自是个温和的性情,又因之前跟阿弦一见投契,所以更无任何皇子的架子,然而看阿弦始终默然想对,李贤却也觉着有些过不去。 何况旁边还有个袁恕己——正经的朝臣呢。李贤便一笑退在旁边。 太平却趁机说:“十八子,你不如把阿黑给我吧,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它,一定不会伤到它一根汗毛,还会把它养的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太平到底年纪小,说话里透出一股天真的撒娇的意味。就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阿弦心里,也有千层的滋味,她想笑,却极勉强。 袁恕己在旁看着,无法忍受,正要上前替她回绝。阿弦举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插嘴。 阿弦抬头看着太平,沉静平和地回答:“殿下若是喜欢,若是真心对玄影好,让它跟着你也无妨,只是我担心玄影不会跟着别人的,毕竟它是从小儿跟着我的,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殿下舍得把我们分开吗。” 太平嘟了嘟嘴:“我只是看它伤着了,于心不忍而已,我也是好意,怎么把我说的恶霸似的。” 阿弦释然一笑。李贤在旁看她透出笑容,不由也随着笑了笑。 袁恕己看着她三人站在一起,他自然是最清楚这三人的关系,但是,两位都是身份尊贵的殿下,只有阿弦…… 他的手情不自禁一动,反握住阿弦的手腕,又顺着往下,想要握住她的小手。 阿弦回头,对上他透着温情的目光,却猛地握手成拳,悄然一晃避开了他的掌握。 袁恕己略觉失望。 李贤到底是个皇子,性子虽随和,人却机敏的很,目光瞬转早看见这动作,他毕竟并非小孩子了,也依稀看出这个动作依稀透着些绵绵情意在里头,并非是寻常友朋所能做出的,一时心头巨震。 太平却并未留意,兀自抱怨道:“你真的不给我?唉,你看你,自打我跟你认识,都住在这小破屋子,当初买个昆仑奴的面具,一文钱还要掂量好久呢,偏偏这样固执。” 一句昆仑奴,阿弦忽然想起,这两天似没看见过那面具。 然而她实在顾不得计较此事,迟疑片刻,对太平道:“殿下,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太平道:“你想把阿黑给我了?” 领着太平进屋,阿弦特意往先前挂昆仑奴的墙壁看了一眼,果然那物不见了。虞娘子不至于动此物,也正如太平所说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就算有偷儿也不会打这个主意,去了哪里? 阿弦收敛心神:“殿下,殿下跟周国公府,可还有什么来往吗?” 太平道:“这是自然了。”面露忧愁之色,“魏国夫人忽然就没了,我知道表哥心里很不好过,本想多去看看他,奈何母后不大肯放我出宫,今日还是求了多少遍,才许贤哥哥带我出来呢。” 阿弦道:“那……”想到武三思的那一句,难以启齿,“周国公性情本来不羁风流,又加上魏国夫人之事,备受打击,会不会……有什么更加破格之举呢?” 太平眨着眼:“破格之举?不就是伤了玄影跟你吗?” 阿弦见她双眸无邪,若是有事发生自不会如此,便打住:“好吧。” 太平哼道:“你呀,还是多照顾自己吧,总是惦记着别人,瞧你最近又瘦了些。”太平说着,扮了个鬼脸,又跑出去腻歪玄影了。 阿弦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回味着太平方才的几句话——太平性情娇憨略显刁蛮,方才那几句话,却无疑是关切之意了。 原先心底那份淡淡酸涩之外,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却暖的几乎让她泪涌。 正在此刻,忽然听有人道:“十八弟方才,为什么旁敲侧击地打听太平跟周国公府的事?” 阿弦回身,却见是沛王李贤,靠在门边望着她。 阿弦有些紧张,正不知如何回答,李贤走进来:“你若有话,大可不必瞒着我,你总该知道我并无害人之心。” 阿弦才道:“我……先前从梁侯府回来,听梁侯说了几句闲话,我不放心,正好公主在,便问一问……既然无碍就罢了。” “原来是梁侯,”李贤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看一眼门口,隐隐听太平仍在外逗引玄影。 李贤压低声音:“我不瞒你,也让你见一见我的心意,我知道梁侯指的是什么。先前太平去周国公府,跟随的有些宫女内侍……我听闻,有几个宫女,都被周国公给……” 李贤并未说下去,但阿弦已经明白。 李贤道:“这件事一直压着,不肯让太平知道。母后也正因如此,约束着不许太平常去表哥府里了。” 161.绝不饶恕 听了沛王所说,阿弦才明白武三思那句原来果有出处,想到敏之近来的种种癫狂举止,悚然之余,又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之感。 此时太平在外叫道:“贤哥哥,你偷偷地跟小弦子嘀咕什么呢。” 李贤对着阿弦一笑,回头道:“只许你们说些体己的话,就不许我也同十八弟说几句么?” 阿弦道:“多谢殿下告诉我实情。只是殿下……就这样相信我?”正如武三思所言,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李贤却肯不加隐瞒告诉她这般无名小卒,实在意外。 李贤带笑相视,轻声道:“你进长安第一日,我便跟你相识,兴许这便是缘法。” 阿弦听到“缘法”二字,心头一动,惘然中想:难道真的是一奶同胞,骨血天性? 李贤看着她有些怔然出神的模样,便又一笑:“另外,太平小孩子心性,有些话说的不好听,只是她是无心的,你不要在意。” 阿弦打起精神来:“殿下说笑了,莫说公主殿下只是天真烂漫并未如何,就算当真如何,我又能怎么样呢。殿下不必如此。” 李贤道:“你虽如此说,但在我看来,你却比这长安城大半儿的人还贵重呢。” 阿弦哑然失笑:“殿下……你这话却叫我担当不起。” 李贤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伤着了?不知怎么样?” 阿弦举手看了眼:“已经好了。” 李贤道:“这些日子长安城内波谲云诡,加之周国公心性不定,你可要多加留意,千万珍重。” 这两句说的有些郑重,阿弦道:“殿下放心,我会的。” 武后虽特许太平跟李贤出宫,但时间有限,不便久留,李贤出来后便唤了太平,两人乘车而去。 虞娘子将玄影抱了入内安置,袁恕己道:“沛王殿下同你说什么了?” 阿弦迟疑了会儿,终究未干将真相告知,只道:“殿下说公主有口无心,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袁恕己若有所思:“我忽然想起来,殿下好像对你格外在意。” 阿弦道:“殿下性情仁和,宽厚爱人,实在难得。” 袁恕己挑眉。 李贤身为皇子,虽性情随和,却眼界极高,并不是什么人都得他另眼相看。 袁恕己心知肚明,却又打住,因他正想着一件儿更要紧的事。 “小弦子,”袁恕己思量妥当:“我有件事本想早跟你说。” 阿弦便问何事,袁恕己道:“你不如搬去崇仁坊我的宅子里住如何?” 阿弦吃了一惊:“什么?” 袁恕己鼓起勇气道:“横竖你这里只有两个人一条狗,搬了去也不费什么事,放你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我也不放心。不如去跟我同住,到底有个照应,不至于像是上次来救都赶不及。” 阿弦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少卿、我……” 袁恕己忙道:“别急着说不,你仔细想想,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也该为了虞娘子跟玄影着想。” 不等她说完就急着拦住,兴许是怕她会立即拒绝。 但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我不能。”阿弦仍是说了。 三个字陡然跃入耳中,袁恕己竟失了言语。 “你……连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喃喃,黯然。 阿弦几乎不能面对他失落的神情,却仍道:“如果是在以前,或许我会答应。” 袁恕己道:“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 “以前……少卿不知道我是女孩,少卿也不是、不是如现在一样……” “你是说我喜欢你?” 阿弦扭开头去:“嗯。”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肯去崇仁坊?”他失望之余,有些无法言说的恼怒。 阿弦低头想了片刻,道:“因为我不能、不能像是少卿喜欢我一样喜欢你,我……不想让少卿失望。” 她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干脆连一点希望也不给。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袁恕己虽然早知这个答案,但又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击中过来……仍是猝不及防。 眼鼻跟胸口都隐隐酸痛。 阿弦却忽然朦胧地想到另一件事:先前陈基执意离开,会不会也像是她现在拒绝袁恕己一样的情形? 两个人对面站着,双双沉默。 忽然是虞娘子说道:“都站着做什么?难道少卿也急着走么?” 袁恕己抬头:“啊,是……我是该走了。” 虞娘子一怔,她本是想让两人坐下再说,不料袁恕己如此回答。 且他说完之后,便默然转身,竟也未曾跟阿弦打招呼。 虞娘子只来得及叫了声“少卿”,袁恕己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阿弦也不由自主走到屋门边,凝视他离去的身影,却终究并没有出言相唤。 屋内寂静。 良久,虞娘子叹了口气:“袁少卿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阿弦回头:“是啊。这是当然。” 虞娘子忽然道:“那你如何不好生想一想?” “想什么?” 虞娘子叹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头都听见了。” 阿弦一惊,又有些赧颜:“我……” “不必说了,”虞娘子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少卿对你的心意,这些日子来我也看的很清楚,之前你们在豳州如何我是不知,但是若论起长安城里对你好的人,少卿算是头一个了,难得他又对你这样钟情,你为什么……”她满面忧虑疑惑。 阿弦怔道:“我……” “你还想着陈基?” “不,我没有。”阿弦否认:“只是,我不会再喜欢别人啦。” 虞娘子一急,咳嗽连声,有些站不稳。 阿弦忙将她扶住,又去给她捧水润喉。 虞娘子唉声叹气:“你这傻孩子,你根本不知何为喜欢。你这样呆傻……生生错过良人,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阿弦怕惹得她焦急,对身子有碍:“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虞娘子吃了一口水,无奈地看她:“我生什么气,我只是担心你错过好归宿而已。” 阿弦听见“归宿”两字,忽然笑出声。 虞娘子吃惊:“你笑什么?” 阿弦忙道:“我不是笑姐姐,只是忽然想起窥基法师的话。”她担心虞娘子误会,便道,“法师说我体质特殊,劝我皈依佛门呢,那样的话佛祖庇佑,我就可以安生了,岂不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呸呸呸!”虞娘子先是发呆,继而醒悟,“不许胡说!” 阿弦道:“这不是我说的,是法师亲口对我说的。” 虞娘子皱眉:“这师,怎么也学着那些游方化缘的和尚,总半是吓唬半是诱骗地劝人遁入空门……难道偌大的俗世里就没有人能够庇佑了?” 阿弦一愣,心底突然跳出一个人。 虞娘子又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总之不许听大和尚的。就算袁少卿不合你的意,还有别的,今日我看沛王殿下像是也很喜欢你……” 阿弦“啊”地大叫一声,色变叫道:“这个更是不可能。” 虞娘子也被她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却又笑道:“对了,想来还有一个人。” 阿弦正被她“沛王”之论惊得“魂不附体”,却不知她又要提什么惊世骇俗的人物。虞娘子笑道:“崔天官呀!是不是比袁少卿还合适?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 有了沛王的“神来之笔”在前,再说崔晔也吓不到她了。 阿弦嘿然而笑,点头叹道:“合适,果然合适的很。” 这日回到部中,王主事来告知阿弦,许圉师果然亲自去过兵部,现如今兵部,刑部,户部各自派人,一同前往石龙嘴查探。 阿弦早从涂明的口中得知,想来真相不日大白,也算是不曾辜负涂明舍身救护义举。 一念至此,忽然又想到黄书吏,阿弦在库房之中转了一圈儿,却都未看见黄书吏的影子,想到先前他举止失常,有些不安,但窥基说他有未完之念,却也不能勉强。 因要找一份旧档册,又无黄书吏从旁指点,破费了点时间,等阿弦将档册整理妥当,已经天黑。 她出了户部沿街往回,又在街头的铺子里买了些卤肉酥饼之类,因生怕虞娘子跟玄影等急了或饿着,便加快脚步。 正急赶路之时,却瞧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方酒馆里走了出来,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阿弦脚步一停,有些迟疑要不要绕路,不过很快她便镇定下来,仍是直直地往前。 那人正也转过身来,两下陡然照面。 陈基本能地一惊,脚下也立刻刹住了,阿弦看得明白,心情反而平静:“陈司阶。” 陈基喉头动了动,然后道:“弦子……” 熟悉的称呼钻入耳中,阿弦暗中吸了口气,然后向着陈基一笑:“家里还等着呢,先告辞了。” 陈基张口,却没有声音。 阿弦将走过他身旁的时候,鼻端嗅到浓郁的酒气。 心念瞬息转动,阿弦停下脚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得。” 她虽仍有些没法子再度直面他,却终于说出了心里想说。 陈基屏住呼吸。 “这个道理我很明白。”阿弦的眼睛盯着前方地面:“珍重。” 直到阿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背后,陈基低低道:“不,你不明白。” 他呵呵一笑,仰头朝天,眼角有水渍没入鬓中。 已入秋,夜晚有些凉浸浸地,晚上睡觉已经要多一床薄被,多亏虞娘子心灵手巧,四季所要用的衣物棉被等皆都准备的十分妥当。 窗外秋虫发出略有些凄清的鸣叫,月光映在窗纸上,竟透出几分雪色。 睡梦中,阿弦裹了裹被子。 “见过天官。”微微躬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不知天官召见,有何事?” “一件小事。”声音有些清冷,“有关阿弦。” “弦子……”略微吃惊,陈基复谨慎问道:“不知跟阿弦有何干系?” 那人道:“阿弦很喜欢你,之前在桐县,每每提及。” 陈基略觉放松,面上露出些笑来:“是,我将他看做亲弟弟一般。” 而他回答:“这就糟了。” 笑容敛住,他怔然问道:“我、不懂天官的意思?” “阿弦并非仅仅将你看做兄长。” 陈基一惊。 “你该知道吧,她对你的心意。” 虽是淡淡地口吻,却让陈基受到不小的惊吓:“天、天官。” “之前你离开平康坊,我以为你是快刀斩乱麻之意,谁知我想错了。” 陈基的双眼闪烁,张了张口,又紧闭双唇。 “但你离开就是离开,你不该再回去。”声音变得有些肃然,“就算你回去,也不该是为了利用她。” 脚步微微后撤,却又停住:“天官、我……我哪里利用、利用阿弦了。”语气已透慌乱。 回答他的只有简短三个字:“武馨儿。” 陈基双手握拳,脸色已变得雪白。 几乎气虚:“你……怎么会知道?” “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我不会在意;她喜欢你而你无心,我也不会理会,”面前之人冷然说道:“但是不要利用她对你的真心,行欺诈之实。” 午夜梦回,正是寒气最盛的时候。 阿弦将被子裹紧,听到牙齿战战作响的声音。 ——武馨儿。 阿弦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那天陈基请她喝酒,忽然来了一队金吾卫的人,在隔间里畅所欲言,其中便有人口中叫出这个名字来。 “听说武懿宗的女儿新从乡下进京来了,叫什么武馨儿,也不知是不是也跟她父亲般相貌……” “这位姑娘还未出阁,是不是来长安找金龟婿来了?若如其父一样容貌,恐怕能找到的只有王八。” 一片大笑之声。 提到“武懿宗”之时,众人口吻中皆充满了不屑一顾跟鄙夷之意,阿弦只因为此人姓武,又听众人刻薄的很,便转头看了一眼,实则并未十分在意。 不料陈基道:“你可听说过武懿宗此人?” 阿弦摇头,陈基道:“这人算来也是皇后的亲眷,只是其人生得实在不堪,人品似乎也……所以他们都瞧不起呢。” 阿弦听是皇后亲眷,微微凝神。 陈基说道:“不过大家都说皇后也并不是任人唯亲的,比如这武懿宗,便不得重用,至今还只是个户部打杂的。” 听说是户部之人,阿弦留了心:“我怎么不知此人?” 陈基笑道:“听说是在底下的仓部担任一名杂役,兴许是相貌有些丑陋资质也差的原因……所以这些人都耻笑其无能呢,同是皇后的亲眷,看看梁侯,再看看他。对了,你当真没见过此人?” 阿弦听见“相貌丑陋人品不堪”等言语,若有所悟:“你说的是武锅背……”冲口说出,忙又掩口。 原来户部之中果然有这样一个姓武的,因生得身材矮小,相貌丑陋,而且天生弓背,所以人送外号“武锅背”,阿弦实则跟他并无交集,只是这诨号很是耳熟。 陈基笑道:“就是他了,原来你们部里的人也瞧他不起。” 阿弦从不肯背后说人,因不慎提起武懿宗的外号,心里不安,便道:“其实不能这样说,虽然他现在看似潦倒不得势,将来可会步步高升,身份尊荣呢。唉……也是恶人的造化。” “你做的很好。”轿子里的人沉声说。 陈基抬头,欲言又止。 他淡声道:“及早斩断,强于她自己发现不堪的内情,更痛百倍。” “是。”陈基勉强回答。 轿帘往上搭起些,底下是崔晔有些清冷的脸色,他抬眸静看陈基:“你总该知道,若再给我知道一次你如此待她,我绝不饶恕。” ——阿弦在睡梦中泪眼滂沱。 162.贴身护卫 沛王李贤陪着太平前往平康坊的时候,武后已经下令封锁周国公行刺之事,故而两人皆不知情。 但世间并无不透风的墙,很快,太平就闻听风声。 她惊心而焦急地赶来含元殿询问武后。皇后见瞒不住,便如实将那日之事说明。 “此事你不必理会,我已经交给狄仁杰查办,是非曲直,总会水落石出。”武后轻描淡写地说罢,取了一份折子打开。 太平虽从宫人口中得知一二,并不敢信,亲耳听武后说罢,虽知道皇后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自己,仍错愕难信。 她见武后要处置政事,不敢打扰,转身慢慢往外退下。 走了几步,却又回过身来,迟疑道:“母后,我当时虽不在场,但是我知道表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武后抬眸:“哦?你又知道?” 太平点头:“表哥绝不会行刺母后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武后对上女孩儿认真的双眼,片刻才莞尔一笑:“行了,我知道了,你不过是怕冤枉了他罢了,狄仁杰一向断案如神,人还是崔晔举荐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太平公主闻听崔晔推举,这才默默地低下头。 正要出含元殿,身后武后道:“太平。” 太平止步回看,武后面沉似水,叮嘱道:“不许你擅自出宫,更加不许去看敏之,听见了吗?” 先前太平心里其实正在筹谋此事,见武后说破,只好乖乖答应。 大理寺。 狄仁杰看着面前的周国公贺兰敏之,虽然如今人在囹圄,这美艳的青年仍旧如一只高傲的孔雀,桀骜不驯,目光不善。 面对狄仁杰的审讯,敏之不耐烦道:“我不知道!只知道宫内有人去传旨,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行刺?无稽之谈。” 狄仁杰已问了数遍,敏之却仍是一副恼火恨恨的模样,断不配合。问他种种细节,只说不记得了。 而跟随周国公的侍从们也都分别审过,却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狄仁杰道:“周国公,你行刺之事,皇后乃是亲历,何况我跟袁少卿也在场,若非袁少卿救援及时,只怕周国公已经铸成大错。如今皇后秘而不宣此事,也是为了顾惜周国公的体面,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敏之冷笑道:“体面?那是何物,整个长安谁不知我声名狼藉,只怕她顾惜的是她自己的体面罢了。” 狄仁杰不料他这般敢说,想了想,一笑道:“如果殿下执意这般认为,且不肯配合下官查案,将来覆水难收,只怕后悔莫及。” 敏之毫无畏惧:“若我行刺为真,自是死罪,何必多费口舌。” 正在此刻,门口人影一晃,原来是袁恕己闪身进来。 贺兰敏之一看,冷笑不已:“袁少卿,可喜可贺,在皇后面前立下大功了。” 袁恕己同样冷冷地觑他一眼,只看狄仁杰。 狄仁杰向着他微一摇头。 袁恕己负手而立,忽道:“狄大人,可否暂且回避,我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跟周国公说。” 目光相对,狄仁杰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敏之则好整以暇道:“袁少卿想怎么样?公报私仇?刑讯逼供?” 袁恕己道:“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周国公只字不提,自有你人头落地的时候,我只笑看坐等而已。” 敏之敛笑,冷哼了声道:“我的确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是知道,难道我不说么?你不必用这拙劣的激将法。” 袁恕己走近他身旁,忽然倾身道:“我知道周国公说的是真的。” “哦?”敏之眉峰一动,看出他并非说笑。 袁恕己仍是倾身盯着他的双眸:“殿下不如猜一猜……我是如何知道的?” 敏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之色:“你想说什么?” 袁恕己越发靠近了几分,敏之眉头紧锁,身子往后倾斜,喝道:“你干什么?离我远些!” 袁恕己不理,只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袁恕己声音虽低,敏之听得明白。 原本怒意勃发的双眼里蓦地多了无限杀气:“你……说什么?” 袁恕己轻声道:“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害殿下不记得所有、进宫行刺皇后自取灭亡的人,是梁侯。” 在袁恕己带阿弦回平康坊的路上,阿弦因知道敏之入宫行刺、且如今人又在大理寺,便顺势将在梁侯府的所见所感,尽数告诉了袁恕己。 但毕竟这只是出自阿弦所“见”,且如今摩罗王已经灰飞烟灭,死无对证。 只能从敏之身上着手。 敏之身子微微发抖:“如果真是武三思行事,你如何不拿下他,你又如何知道此事……” 袁恕己道:“我当然没有这种能耐,是有人告诉我的。” 敏之已经猜到,却仍问道:“谁?” 负在腰后的手不由自主又握紧了些,袁恕己道:“是那个你曾经想要害她的人。” 两个人同样都是年青气盛,一个出身军中,从来养成的骄奢煞气,另一个出身高门,身份更是尊贵无匹,养成的桀骜不逊性情。此时同样锐利的双眸对上,空气中似乎都有金石交撞发出的声响。 半晌,敏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袁恕己道:“你笑什么?” 敏之语带揶揄,道:“我忽然发现了袁少卿你的小秘密,怪不得你肯为了这个人奋不顾身,原来你对他……” 袁恕己喝道:“周国公!” 敏之戛然而止。 定了定神,袁恕己才道:“先前梁侯借口提走了摩罗王,又借用这番僧摄魂之能……想必殿下在不知不觉间中了他的法术,殿下不如再仔细想想哪里有什么可疑,” 只要不去想阿弦,思绪就会极冷静,袁恕己淡淡又说:“不过殿下如果真的想不起什么来,或许,是殿下真心想行刺皇后,判个斩立决倒也并不辜负。” “哼!”敏之也回过神来,喃喃道:“武三思……又是武三思!” 他紧皱眉头,满面痛苦之色,“又是你们……” 袁恕己道:“殿下且好生想想吧。” 正迈步欲走,敏之忽然喝道:“你站住。” 袁恕己回头,敏之抬起头来,望向他道:“摩罗王果然已经死了么?” “当然,是窥基法师亲自诛灭。” 敏之拧眉想了片刻,道:“既然你告诉我此事,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件机密。” 袁恕己道:“殿下请说。” 敏之深吸一口气:“我当初请摩罗王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一件事。他这次来到长安,是想借我的力量,帮他自己换一副躯壳。” 袁恕己浓眉敛起,隐隐不寒而栗:“何为换一副躯壳?” 敏之冷笑:“他的身躯已经破朽不堪,他又有那种无双邪术,想让我帮他找一个新鲜的身躯……” 袁恕己道:“殿下相信他有这种能耐?” “他在我府上验证过,虽然……”眼前掠过那惨死的侍女,敏之道,“只是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他的役使之人,还是为了武三思……” 袁恕己道:“现在番僧已死。应该不足为患。” 敏之道:“袁少卿,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摩罗王的法术已半人半魔,他可以将魂魄附在任何活物之上……” 低低笑了两声,敏之盯着袁恕己:“正如你所说,我当初为我妹妹看中的人,是小十八,摩罗王也曾当着我的面儿称赞过,说小十八是千载难逢的载魂之器,你不如想一想,倘若摩罗王未曾全灭,他会盯着谁呢?” 袁恕己已无法出声,犹如在瞬间坠入冰窟。 疾步往外狂奔之时,敏之的声音从后响起:“好好地看着小十八,毕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这可比死去更凄惨百倍呀,哈,哈哈哈……” 狄仁杰在外听见动静,进门探看,不妨袁恕己从里撞了过来。幸而狄仁杰急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 本要问他是否问出什么来,袁恕己却一言不发,早疾风般地远去了。 这日,阿弦顶着两只红肿泡儿眼来到户部。 户部的相识见了,尽数诧异,纷纷来问。 阿弦只道:“沙子迷了眼,揉坏了。”声音也是嗡嗡地。 昨夜寒气太重,导致她浑身发热,鼻子也有些不通气儿,时不时地举手揉一揉,大家瞧了,却也并未疑心其他。 往库房而去的时候,阿弦想到昨夜所见,站在廊下徘徊片刻,终于往仓部的衙舍而去。 仓部众人只有少数认得她的,见身着户部公府,也并未阻拦。 阿弦长驱直入,将到仓部库房之时,忽地听到说笑声隔着院墙传来。 有人道:“恭喜武给事,谁人能想到令爱才上京不久,就招了这样一位金龟婿,简直是天注良缘。” 另一人道:“屋中自有金凤凰,便不愁没有如意郎君上门,听说这位陈司阶,年纪轻轻,便是金吾卫的要员,多少土生土长的长安本地官宦子弟都比不上呢。前途自然是没得说。” 阿弦连咽了几口唾沫,走到院门处往内看去,却见两人正围着一道极为矮小伛偻的身影说话。 听见夸赞,那人笑道:“这位陈司阶我也是很中意的,相貌堂堂,年青有为,而且极有眼光……等择好了黄道吉日,请各位都去府里吃杯水酒吧?” 说着抬头,露出一张丑陋不堪的脸,气质也甚猥琐,令人一看便心生嫌恶。 武懿宗说完,便转身往库房里走去,走路之时身形还似不大稳当,背后那两人见状,掩口偷笑。 一直等武懿宗走进库房,这两人才折身往回:“没想到金吾卫的青年武官,竟看中武锅背的女儿,实在是咄咄怪事。” “这女孩儿虽才上京,我是看过的,原先养在乡下,生得蠢笨,又毫无教养,全无丝毫大家闺秀的气象。” “你不看看武锅背是什么样儿,何况他家里又哪里是什么大家了?别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四字若担得起,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倒也听说,那个金吾卫的陈基,其实也是个好钻营之辈,不过这一次只怕他钻错了地方,哪里不好去爬,偏来攀附武锅背这棵歪脖子树……只怕吊死他!” 这两名长舌说着,低低而笑,越过月门走远了。 阿弦躲在门口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几乎拧出了苦涩如黄连的汁儿。 她暗中调息正要走开,目光转动间,却见在库房门口,站着原先入内的“武锅背”武懿宗。 只见他一改先前呵呵而笑的神情,两只极小的眼睛里透出狠辣不善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阿弦心头一震,悄然后退,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回户部。 当初第一次见武懿宗的时候,阿弦也被此人的丑陋跟粗鄙震了一跳,但以她过人之能,自然也看出这人将来的造化不浅,地位尊贵甚至在本部尚书之上。 如果那次吃饭,隔壁的金吾卫并没有提起武懿宗跟武馨儿,那么……陈基会不会主动同她说起“户部的这个人”? 阿弦想了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兴许……从请她吃酒的时候,他就存了这样一个念头。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有一万种法子把话题引到武懿宗身上,虽然未必料到阿弦知道武懿宗将来的造化,但毕竟是一个机会,可以一试。 阿弦觉着自己有些可笑:之前拒绝袁恕己的时候,她还一相情愿的以为,陈基也许是不喜欢自己故而拒绝。 但是,也许陈基是“另有所爱”呢? 一门得力的婚姻或许会让他如虎添翼,又怎肯被阿弦这种毫无背景的孤女绊住脚? 其实阿弦早该想到:因为她从来都知道陈基的性格。 他是想要青云直上出人头地的,为此……或许不惜任何手段。 正如她所见的、崔晔所说的那样。 抬手拍了拍额头:“蠢货!你这蠢货!这样一相情愿,自作多情!” 头却像是麻木了,浑然不疼,阿弦正要再用几分力,手腕却被人狠狠握住。 阿弦抬头,对上袁恕己含怒带惊的目光,隐隐几分杀气。 他好像来的很急,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紊乱,脸上还带一点慌张。 阿弦吃惊:“少卿?”又问:“你怎么了?” 袁恕己盯紧她,看了半晌才道:“小弦子?” “啊?”阿弦莫名,“干什么?” 袁恕己闭了闭双眼,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厉声道:“你这混……”还未骂完,就又瞪着眼,“发什么疯,为什么自己打自己?” 阿弦懵住,却又想起昨日两人“不欢而散”,她本以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了,毕竟将心比心,如果她是个这样壮怀激烈的男子,被人屡次拒绝,也会觉着颜面无存。 阿弦道:“我……我就是觉着自己有点傻……” 袁恕己又瞪起眼:“你……”悻悻道,“你才知道!” 他复握住阿弦的手腕,拉着她出门。 阿弦身不由己:“喂,少卿,你干什么?这是去哪里?”心里竟有种奇怪的念头:难道他要把自己送到崇仁坊?还是说气不忿……要报复? “给你找个护卫。”他横眉怒眼,没好气地甩出一句。 “护卫?”阿弦啼笑皆非:“什么护卫?我需要什么护卫?” 袁恕己冷冷道:“贴身护卫。” 163.敢爱敢认 阿弦见袁恕己今日格外反常,也引得她心神不宁。 却不知袁恕己因贺兰敏之那一番话,大受惊吓,一路飞也似地赶了来。 他魂不守舍,偏又在户部找不到阿弦,急得要杀人。 总算看见阿弦出现,谁知她却又举着拳头,懵懵懂懂地在打自己的头,袁恕己陡然就想到敏之的话,生恐最可怖的事业已发生,所以才是那副神情。 眼见要被拉着出了户部,一路上又有许多户部同僚投以惊疑而好奇的目光。 阿弦终于忍不住:“少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袁恕己深吸一口气,拧眉相看:“你怎么事事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关乎你身家性命的要紧消息?” 阿弦不懂:“什么关乎性命,什么要紧消息?” 袁恕己深锁眉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总之你先跟我走。” “那总要告诉我是去哪呢?” 顿了顿,袁恕己道:“去吏部。” 回答这一声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些忧郁,似乎不甘心,又似乎认命。 “啊?”阿弦诧异,“这会儿去吏部干吗?” 他心烦意乱,横眉斥道:“你怎么这么多话!” 见袁恕己这般火气十足,阿弦用力将手抽回,想了一想,说道:“少卿,我知道先前我说的话多半得罪了。不过如果我不说,便是骗你……你难道想让我假装一切无事,甚至……” 蓦地想到陈基所为,阿弦打住。 她当然绝不会如陈基一般,利用对方的真心达到所求。 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袁恕己对她好,所以宁愿彻底说开,甚至刻意避嫌,免得他把一片深情用在错的人身上。 虽然无奈而难过,但却不得不承认,就如崔晔对陈基说的那样:及早斩断。 袁恕己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冷肃的脸上慢慢出现一丝松动:“你以为我是为之前的事故意为难你么?” 他微微一笑,笑中有淡淡苦涩:“我倒是想呢。” 可惜做不到。 一听敏之那样说,之前的所有仿佛都忘了,只想阿弦无事,只要她无事,让他如何都使得。 阿弦试探问:“少卿……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袁恕己长吁一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阿弦愣住:“少卿?”袁恕己倾身,一直凑近她的耳畔。 他望着面前之人,她仍未长开,脸孔里透着稚嫩,因不解发生何事神情里有几许懵懂,眼睛自然是最清澈灵动的,让他又爱又恨。 而且是这样“浑然天成”的男装! 就算一百个人站在跟前儿,也认不出她是个女孩子。 如果……放在跟阿弦相遇之前,就算把他打死,也万难相信有朝一日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也许是命运的故意捉弄,到如今只有认了。 谁让他偏偏就喜欢上了呢。 喜欢,就敢认。 就在阿弦呆若木鸡之时,袁恕己在她耳畔,低低地将敏之所说有关摩罗王的机密告知。 “明白了?”他叹了口气。 阿弦魂悸魄动:“这么说、那个摩罗王,他可能没死?怪不得……” 袁恕己问道:“怪不得什么?” 阿弦道:“怪不得当时窥基法师的神色有些怪异,大概他也察觉哪里不对了。” 袁恕己叹道:“这师一世英明,却也被那邪僧一叶障目了。” 阿弦后知后觉,也醒悟了袁恕己方才为何神色陌生地冷视自己,原来他是怕自己已经着了摩罗王的道儿啊! 心头一阵暖意流过,实在可耻,她居然还怀疑他是挟私报复。 阿弦感动,又安抚开解:“其实也未必,不过只是个怀疑,可能性很小,当时大师傅做法的时候我看的明白,手段极为高明。” 袁恕己道:“你可能保证万无一失?” “……”阿弦踌躇。 袁恕己叹道:“可知我正是怕那万中之一的可能,这不是别的,是跟你生死相关,一毫的大意也不能有。” 阿弦愧疚:“少卿,你对我这样好,我原先还怀疑你……真是小人之心,该打,该打。”她举手又往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袁恕己失笑:“你才几岁,当然是‘小人’了。行了,本来就有些傻气,再打就真的……”说着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在头上揉了一把。 毛茸茸的散发在手底凌乱,发丝底下的脸色略见羞赧,此时,恍惚竟生出仍在桐县之感。 阿弦见他面露笑容,感动而无言。 袁恕己收敛起伏的思绪:“好了,你也知道缘由了,且跟我走吧。” “嗷。”阿弦答应了声,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忽然又想起来:“少卿,你说要给我找贴身护卫,又要带我去吏部,你所说的护卫,总不会是……是我阿叔吧?” 袁恕己道:“不是他,还能有谁?我想来想去,整个长安城能保你平安的,除了他,大概就只有窥基法师,我又不认得那大和尚……而且听说他虽然人在佛门,其实六根不净……” “没有,你误会大师傅了。”阿弦知道他一定也是听闻了“三车法师”的传说,忙替窥基辩解,“三车的说法,其实是大众的误解而已,大师傅人极好,佛法高深,还很替我着想。” 袁恕己道:“他替你着想什么?” “他……”阿弦本想说窥基劝自己修佛的话,一转念又压住,只笑道:“总是你不要误会大师傅,他是不世出的有道高僧。” 袁恕己看出她欲言又止,便嗤了声:“这么说,你是想跟着他了?哦……你这个模样,倒是可以当个小头陀。” 阿弦不禁笑道:“法师也这么说过。” 袁恕己挑眉:“他想让你当个小头陀?” 这一句虽然是无心而来,却跟阿弦方才没说出口的不谋而合,阿弦不能回答,眼睛上看,假装没听见。 袁恕己瞪着她,总觉着有些可疑:“你跟他相处多久,就如此熟络了?难道说跟崔晔相比,你当真宁肯跟着他?” “呃……”想起昨夜所见崔晔慑服陈基种种,竟有种无法擅见之感。 阿弦便道:“你先前说贴身护卫,我还当是随意雇个人呢,可是如果是阿叔,那如何使得?他公务繁忙,我又在户部,阿叔自不能整日跟着我……” “你是在做梦呢,”袁恕己哼道,“你还想他跟着你,自是你跟着他!” 阿弦叫道:“我还有差使呢,这怎么使得!” 袁恕己道:“户部我替你告假,在没灭了那番僧之前,自然要保证万无一失。”见阿弦住脚,便伸手又拉住她:“快走。迟则生变。” 阿弦道:“不,我不去!”却硬是被袁恕己扯着走出了数步,阿弦无奈道:“若真的要万无一失,我宁肯跟着窥基法师。” 袁恕己回头:“就算你要跟着人家,他是个佛门中人,怎会理你这……” 阿弦道:“大师傅之前还有意劝我皈依,怎不会理我?” “皈依?”袁恕己诧异,继而哼笑了几声:“你当佛门子弟?” 阿弦捂住嘴。 袁恕己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个猴子一样的性子,又不像是猴子般只吃桃就能满足,你若是向佛去了,那些鸡鸭鱼肉浓油赤酱的都给谁吃?” 阿弦嘿嘿笑道:“我也是这样跟法师说的。” 袁恕己啼笑皆非:“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拒绝了人家,如何又要吃回头草?” 阿弦道:“我不是吃回头草,我看师的样儿,像是不放心此事,如果我告诉他摩罗王正想上我的身,师一定会接纳我……好等摩罗王出现的时候灭了他,岂不是一举两得?”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袁恕己挑眉:“咦……你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阿弦忙道:“既如此,我们去大慈恩寺吧,法师说过,若我想找他,就去那里就成。” 袁恕己叹了口气,忽问:“对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找崔晔?宁肯进佛门……纵然你不是皈依,但跟着窥基法师的日子里,你大概也只能吃素了,如此自讨苦吃是为什么?” 阿弦低头,片刻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你讨厌崔晔?” “当然没有!” “你怕他?” “也许有一点……” “为什么?” 阿弦苦笑:“大概是因为……因为阿叔太通透人心了,什么也瞒不过他……” 上回,阿弦因发现在卢烟年之事中误会了崔晔,很觉对不住,但不等她开口崔晔便已经看穿通晓。 那时候,阿弦有一种心有灵犀的小小喜悦。但…… 她深记得崔晔训诫陈基那一幕。 有种微妙之感。 诚然她愿意同他“心有灵犀”,但他所知所见实在是太超出她的想象。 并不是怪他,只是……忽然有些明白陈基当初的心情。 往大慈恩寺的路上,阿弦问袁恕己:“少卿,我有一件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事?” 阿弦道:“……陈、陈司阶因为我常常能看穿他的心意图谋,觉着不自在,所以离开。那少卿呢?” “我怎么样?” “你难道不以为意?不觉着在我面前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 袁恕己睁大双眼,然后忍笑道:“如果在你面前真的是那种感觉,那倒也不赖。” 阿弦侧目。 袁恕己咳嗽了声,道:“说正经的,我并无什么不可告人的,怕什么被你看穿?我倒是宁肯被你看穿,好让你知道我…… 心头一痛,便默默地打住。 策马一路往南,来到晋昌坊,遥遥地便见玄奘法师亲自督造的大雁塔矗立正前。 身为长安最著名而宏大的寺庙,大慈恩寺是李唐皇室为追念长孙皇后而敕建。 玄奘法师曾在此处主持寺务,是长安三大译场之一,更是佛教八大宗派之唯识宗的发源祖庭。 还未到寺庙门前,就听得梵唱声声,越过寺庙院墙而来,令人心神荡涤。 阿弦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引得袁恕己转头看来。 两人下马上前,寺庙门口有小沙弥迎上,阿弦便问窥基法师可在。 小沙弥问道:“施主寻我们师做什么?” 阿弦道:“正有要事,劳烦入内通禀一声,就说十八子来拜大师傅。” 小沙弥一怔:“施主就是十八子么?” 阿弦道:“你认得我?” 小沙弥行礼,忙请两人入内,又道:“我虽不认得施主,却听师说过,不过施主来迟了一步,先前师已经车驾出城去了。” 袁恕己同阿弦双双止步:“出城?去了哪里?” 小沙弥道:“究竟如何我并不清楚,只听说是赶往广福寺,有要紧公务。” 阿弦道:“大师傅何时回来?” 小沙弥道:“正是不知道,走的匆忙,未定归期。不过师临去曾交代,若是十八子来了,就请入内一坐。” 阿弦甚是失望,环顾周遭,见古木林立,殿阁森森,鼻端香飘阵阵,耳畔梵唱隐隐,甚是庄严肃穆,人在此处,恍若世外。 阿弦叹道:“唉,原来我无缘。” 袁恕己当机立断:“既如此就说不得了,跟我走吧。” 阿弦心事重重,随他往外而行,那小沙弥见拦不住,便一溜烟跑到里头去了。 正两人出了寺庙,翻身上马,背后小沙弥引着一个中年灰衣僧人出来,叫道:“两位施主请留步!” 阿弦回头看见,忙又下地。 灰衣僧人走到跟前儿,行了个佛礼,又举手入怀,掏出一个布囊道:“这是窥基法师临行前所留,言说若是十八子来拜,便将此物交付,让施主近日随身携带。” 阿弦双手接过:“多谢法师。” 灰衣僧人念了声佛号,转身大步仍入寺内去了。 袁恕己从旁问道:“是什么?” 阿弦小心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黄纸,上头歪歪扭扭,画的似是梵文,却看不懂。 阿弦想起那日在梁侯府地牢里,窥基就是掏出这样一张符纸烧除了囚室。因道:“大师傅高明,他一定是料到我有事,所以才把这个留给我。” “这是什么,鬼画符么?”袁恕己问。 阿弦道:“这个是护身符!”当下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放好,仍揣回怀中。 因有了窥基的手绘护身符,阿弦胆气壮了许多,偷看袁恕己一眼:“这下我不用贴身护卫了。” 袁恕己喝道:“我刚才也在场,没听见‘护身符’三个字!不要在这里自说自话。” 阿弦道:“这分明就是,你肉眼凡胎看不出来。” 袁恕己冷笑:“我们的确肉眼凡胎,无知无畏,倒是有的人擅能见鬼,时不时还吓得大哭大叫呢。” 他居然开始嘲讽,阿弦脸上一红:“我哪里大哭大叫了?!” 袁恕己正要回答,目光远眺,忽然一声不吭。 阿弦正悻悻地,并未留意周遭。 马儿往前又跑了会儿,袁恕己忽然勒马。 阿弦在后,见状只好也随之停下,正不知他为何急刹住,就见前方一顶轿子遥遥而来,煞是眼熟。 袁恕己回头道:“先前说跟佛门无缘,这回却是有缘,你瞧——送上门来了。” 此刻轿帘微动,同时里头人道:“少卿如何跟阿弦在这里?” 阿弦迟疑,终于默默地翻身下马,躬身作揖:“阿叔……天官。” 轿子里一片沉默。 这会儿袁恕己冲阿弦一笑,打马上前。 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身子挨在轿子旁边。袁恕己几乎把头探了进去,说什么自然旁人无从知晓。 阿弦牵着马儿立在旁边,马儿引来两只飞虫,绕着她嗡嗡转动,阿弦觉着腮上痒痒,抬手挥了挥。 最后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人我就交给你了。”他退后一步,把自己的马儿牵了去。 阿弦心里有种预感:“少卿……” 袁恕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下定决心般一扬眉:“横竖知道你是安好无恙,我什么都成。”说了这句,才又展颜一笑,“好好地听话,不许乱跑!” 袁恕己上马疾驰而去,阿弦才叫了声,正要追上,就听轿子里道:“阿弦。” 这一声,却像是什么定身咒,就把阿弦的双脚定在了原地。 日色正好,行人熙攘,阿弦左右看看,最终低着头走了回来:“阿叔。” 她站在轿子旁边,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啊,是昨夜梦中所见的那一场,陈基就如她一样,站在这个位置。 “你进来。” 阿弦惊地抬头,不能领会他的意思。 还是旁边的侍从上前,悄声道:“请入轿子里说话。” “这个怕是不方便吧?”这轿子虽然看着并不狭窄,可是……阿弦自打出生还没坐过轿子呢!何况还是要跟崔晔同乘? 她甚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侍从笑道:“大街上人多眼杂的,难道要站在这里说话?”说着,举手将前方轿门帘轻轻往上一搭。又有一名侍从早把马儿牵了去。 阿弦挠了挠头,求救般叫道:“阿叔?” “你要让我在这里等多久?”轿子里的声音波澜不起。 抬眼可见轿帘底下,他深绯色的襕衫同脚下皂靴。 阿弦一咬牙,像是入虎穴一样俯身入内。 崔晔端坐轿中,头上尚戴着进贤冠。 阿弦只扫一眼,不敢跟他对视,却见他手抬起,往旁边示意,阿弦知道是让自己坐,叹了口气,过去挨在他旁边坐了。 这轿子虽然宽阔,到底比马车逼仄,且轿门帘垂落,外界的光景尽数被遮挡住,那些喧嚣声音也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 里头就似是个封闭的小小世界。 阿弦头一次坐轿子,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身边有人的缘故,不知不觉有些呼吸紊乱。 但这方寸之间,丁点儿动静都极明显,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鼻息:呼哧,呼哧,像是一只跑了极长山路的驴子。 大概是这声音太响,她完全听不见身旁崔晔的任何声响。 阿弦觉着自己太过无礼粗莽,忙屏住呼吸,同时竖起耳朵静听,轿子里果然归于平静。 缓缓松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崔晔忽然问。 转头对上他探看的目光,崔晔道:“你是想把自己憋死么?” 阿弦泄了气,宁肯还是做一只跑长路的驴子。 轿子抬的很稳,但总给人一种浮在云端或者飘在水上的感觉。 阿弦正想问一问崔晔,袁恕己对他说了什么—— “方才去哪里了?”崔晔竟先开口问。 大概是屏息而智昏的缘故,阿弦来不及多想,老老实实道:“去大慈恩寺来。” 崔晔道:“去哪里做什么?” 阿弦本以为袁恕己一定都跟他说了,听如此问,略一迟疑。 崔晔道:“怎么宁肯远远地去大慈恩寺,也不愿来找我?” ——他果然都知道了。 阿弦越发低了头,无意中却见自己的青色长衫跟那抹深绯叠在一起。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开一寸:“因为……因为只是少卿突发奇想,阿叔忙,我不敢为难,也不想打扰您。” 崔晔淡淡道:“纵然我再忙,事关你的生死性命,难道我也不管?还是说……你觉着窥基法师比我更亲近?” 阿弦抓了抓额头:“并不是。” 那声音仍是极为沉静地问:“那到底是什么?”沉静的像是冰湖,丝毫波澜不起。 阿弦忽然醒觉:崔晔的声音不大对,怎么……听起来他好像在生气? 164.得不到的 周国公宫内行刺,这样的大事,出了大明宫,却几乎无人知晓。 这日狄仁杰入宫,含元殿内将这两日的审讯经过面奏武后。 武后将他递上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复合起来。 “这上头所说属实?”武后问。 狄仁杰道:“周国公的供词是一,另外国公府内搜出来的药丸便是物证,还有两名国公府的下人佐证。” 贺兰敏之原先一言不发,但在跟袁恕己私下谈了之后,才同狄仁杰供认。 原来他在进宫之前,曾服用了番僧摩罗王给的药丸,那药名为“忘忧丹”,是敏之特意向番僧求的。因为他为贺兰氏之事每每痛不欲生,可一旦服用此药,便会飘然如仙,忘记所有忧愁痛苦。 敏之道:“那药虽从不曾有事,但这次我竟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举,我思来想去,再无别的可疑,你若不信,自去我府里找,问我的贴身使女云绫就知。” 狄仁杰果然亲自带人往国公府走了一趟,对侍女云绫说是敏之的意思,云绫才敢去密室捧出一个盒子。 她道:“原先这是十二颗药丸,先前宫内来传,殿下正感不适,便命我取了一颗服用。” 这盒子里统共还剩下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狄仁杰凑近嗅了嗅,便知道里头有曼陀罗叶。 含元殿内,狄仁杰道:“我又特请了两位御医前去查验,的确无误,传说这曼陀罗原本是神医扁鹊调制‘麻沸散’的重要一味药物,但若用量不当,容易使人癫狂不治,而这药的分量拿捏是最难的,是以极少有医者用此味。” 武后点头。 狄仁杰道:“那药里除了曼陀罗外,还有雄黄,白矾等物,长期服用会让人身体亏虚,重则毙命。又传说会令人产生幻觉,忘乎所以。” 武后道:“那么那日敏之在宫里,便是药力发作?怪道当时我看他似神志不清,几乎如同中邪的模样,却不知他因何突然行刺?” 狄仁杰道:“据周国公所言,那日他进宫门后,模模糊糊便像是回到了魏国夫人身亡那日,当时殿下入内行刺,本并不是看见了娘娘,他说……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武惟良,武怀运两人。因此才怒不可遏,几乎错手伤了娘娘。” 武后皱眉道:“原来是触景生情。可恨可怜,却又可叹。” 狄仁杰静静听着,此刻便问道:“臣所查事实便是如此,如今周国公仍在大理寺羁押,不知娘娘是如何批示?” 武后笑了笑:“这两日,公主跟太子不停地为了敏之向我求情。说他并无行刺之心,如今看来,倒像是给他们说中了。” 狄仁杰不语。 武后又道:“我方才听你说的那几味药物,似乎耳熟,深深一想,竟有些似是五石散的方子,记得老神仙孙思邈曾说过,但凡遇到这种类似的药方,一定要即刻销毁,免得祸及后人。爱卿你可明白了?” 狄仁杰躬身:“是。” “至于敏之……”武后皱眉忖度半晌,“这一次事出有因,并不全怪他,姑且罢了。” 周国公的车驾回府,对于大明宫外的平民百姓而言,这自然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只有敏之知道,自己同死神擦肩而过。 在囚牢里拘了两日,他的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只有神情依旧是高傲不改。 云绫早听闻敏之回府,已经命人准备下热水,果不其然,敏之一进门便将头顶冠子摘下,随意扔在旁边:“备水沐浴。” 云绫道:“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才要往内,里头杨尚转了出来,行礼道:“恭迎殿下。” 敏之驻足回看。 杨尚道:“同恭喜殿下遇难成祥,无恙而归。” 敏之瞥她一眼:“夫人辛苦。”淡淡一句,径直入内。 杨尚本还有话说,却被他一句扔下堵住,立在原地,一时色变。 室内,屏风之后,云绫握了一块儿丝帕,轻轻地给敏之擦背。 眼前水汽氤氲,浸润的他艳丽的容貌朦朦胧胧,竟有几分温柔。 云绫正看,敏之忽然扬首道:“这两日可有事?” 瞬间迟疑,敏之已睁开双眼。 被他凌厉的目光逼视,云绫低头道:“夫人她……很是担心殿下,所以……” “所以怎么样?” 云绫深吸一口气,却极小声回答:“夫人请了太子殿下,恳求殿下,帮忙说情。” 水中,敏之一声不吭,只有水滴从漆黑的头发上滚落。 云绫察言观色,正要替他擦一擦鬓边的湿发,敏之却忽然抬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入了浴桶之中! 而就在外间,杨尚带着两名贴身侍女走来,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听到里头异样的响动。 杨尚止步,脸色尴尬。 杨尚身边的侍女道:“夫人,一定是云绫趁机狐媚,要不要赶进去……” 另一个道:“这会儿进去扰了殿下的兴致,你不要命了?” 杨尚默默不语,耳畔尽是里间的水声,呻/吟声,此起彼伏,仿佛永无停止。 终于,杨尚微微昂首,声音平静道:“殿下喜欢怎么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了,都跟我回去。” 杨尚临去前,又道:“叫人给准备几套衣裳,听里头传唤便送进去,天儿都冷了,还如此胡闹,没颜面是小事,不要真的冒了寒得了病。” 两名侍女见她如此“心胸宽广”且又“慈悲为怀”,对视一眼,双双道:“夫人贤德。” 果然被杨尚料中,不多时,云绫便叫送衣裳入内。 换好衣衫后,云绫便捧了衣物进献贺兰敏之,后者才将陡然而生的凶性跟牢狱里的郁积之气发泄完毕,脸色白里泛红地歪在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儿锦绣斑斓的黑色袍子。 云绫上前道:“殿下,更衣了。” 敏之方缓缓睁开眼,忽道:“小十八呢?” 云绫一窒:“阿弦……他自是在户部当差。” 敏之眼睛几眨,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从榻上一跃而起:“在户部?我看未必,让我猜猜他在哪里……” 他抚摸下颌喃喃自语:“袁恕己不会不自量力,一定会送他在个妥帖的地方,长安城里能护得住她的……窥基?不对,多半是崔晔。” 云绫抖开衣裳,为他穿戴整理。 敏之看看新换的衣物,他生性喜爱鲜亮之色,此事着明翠色的缎服,仿佛是最纯粹的翡翠之色。 手指缓慢抚过柔软顺滑的缎面,敏之自言自语道:“得不到的……总叫人心痒难耐。” 云绫不知他指的是谁。 敏之忽然盯向她:“小云,你说我若是去跟崔晔要人,胜算有几分?” 云绫一震:“殿下……”她迟疑着,壮胆说道:“殿下才化险为夷,还是在府中好生保养才是,也不要再让夫人跟我们为殿下担心了。” 敏之笑:“你为我担心,我是信的,至于别人……我还没死呢,就开始重叙旧情,兴许是盼着我早死呢。” “殿下,夫人也是为了殿下……” 敏之却没耐心听她说完,撇下出门。 他在门口叫了一人,吩咐:“去打听打听,看看十八子如今在哪里?” 崔府门前。 阿弦一抬头看见崔府匾额,吓得几乎缩回轿子里:“怎么是这儿?” 崔晔在后躬身而出,整了整衣冠道:“这是我家,有何大惊小怪?” 阿弦道:“正因为是阿叔家中,我才不要来,”她用一种微微恳求的语气道,“阿叔,我这里有窥基法师给的护身符呢,一定无事,我还是回平康坊了。” 眼见她转身,崔晔道:“站住。” 那股被定身的感觉又来了…… 阿弦顿足,回头道:“我什么也不懂,会给人嘲笑的。” “你需要懂什么?”崔晔略觉意外。 阿弦皱着眉冥思苦想:“这还要问么?就像是知书达理,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崔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 “是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大道理我倒是没看出来,”崔晔笑了笑,“却像是教坊里的头牌歌舞姬。” 阿弦目瞪口呆:“阿叔!” 崔晔转身,又恢复了淡淡的口吻:“快些跟上。” 阿弦看着他的背,一甩手,本要赌气跑开,却仿佛他身上有根无形的线拴住了,牵引着她。 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距离,阿弦低着头,犹如一个战线拉长的小小尾巴。 门口的众家奴见了她,却都十分喜欢,碍于崔晔在面前不敢出声,只是频频拿眼睛示意招呼。 阿弦也勉强露出笑容,举手胸前,悄悄地跟他们招呼。 入了府中,崔晔头也不回:“你跟他们混的倒是极熟,竟比我还熟了?” 惊吓。先前阿弦跟门上的几人不过是眼神示意,她挥手都是偷偷默默地,他又如何知道? 阿弦决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谨言慎行。 将阿弦领到书房,崔晔道:“你且在这里稍坐,我先去见老夫人跟夫人。” 阿弦倒是乐意,至少她不必去见两位夫人了:“阿叔自便。” 崔晔去后,阿弦便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却见这书房很是阔朗,足有她在平康坊的那房子大小,且更见古朴雅致。 阿弦啧啧叹服,不知不觉步入里间儿。 却见右手边一个圆月形多宝阁,陈列着古铜鼎,花瓶如意等物,窗户旁侧是一面贴墙书柜,琳琅满目地图书。 前方才是一张同样极宽阔的大书案,上头同样堆积着好些书卷,奇怪的是东西虽多,却丝毫不见杂乱,反而书香雅意扑面而来,叫人肃然起敬。 阿弦仰视着那一整排书:“这些阿叔都看过吗?实在了不得。” 她只是这般端详,已经头晕眼花。 喘了口气,阿弦索性在书桌后坐了,不料举手时不留神将一卷书打歪,从桌上跌落下来。 阿弦忙捡起来,无意中却看见右手侧的抽屉裂开一道缝隙,里头若隐若现,竟像是一张狰狞的脸。 额头冒出冷汗,阿弦猛地窜跳了起来,那东西仍在抽屉里未动。 阿弦迟疑了会儿,壮着胆子将抽屉拉开:“好大胆!给我显形!” 一面昆仑奴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狰狞的眉眼口鼻,却透着熟悉。 “这……”阿弦意外之余失声:“这不是我的昆仑奴吗?” 当初发现这面具不见,还悄然设想过,万想不到竟是在崔晔这里…… “总不会是阿叔也买了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吧?” 正在翻来覆去打量,门口人影一晃,有人悄悄地唤道:“哥哥!” 阿弦抬头,目光相对间,是崔升又惊又笑:“果然是你?我听门上说的时候还不信呢,你怎么在此?哥哥呢?” 阿弦道:“二公子,阿叔……他说是去拜见夫人了。” 崔升又看向她手中的昆仑奴,同时也发现抽屉开着,他震惊问道:“你怎么把哥哥的宝贝拿出来了?” 阿弦道:“二公子,我觉着这个面具是……” 崔升已满面焦急上前:“哥哥都不许外人踏足书房一步,连我都禁止乱入,如果给他发现你动他的东西……趁着他没发现快收起来!” 他握着阿弦的手,推搡着示意她“亡羊补牢”。 事有凑巧:“在干什么?”竟是崔晔去而复返,正撞见这幕。 崔升本能地垂手:“哥哥!” 阿弦先前被他推让,本要将面具放回,如此一来手跟着一松,面具便掉在地上。 崔升听出崔晔声音不悦,只当是阿弦擅自动昆仑奴触怒所致,忙替她掩护:“哥哥,是我、是我觉着好玩,拿出来给十八弟看看的……” 崔晔面沉似水:“你先出去。” 崔升垂死挣扎:“哥哥,这不关他的事儿……” “出去。”崔晔微微皱眉。 阿弦正要将昆仑奴先捡起来,却见落地之时这面具弹动一下,竟是反转过来。 正露出了背面下颌处,那一抹刺眼的血渍。 阿弦直直地看着这抹血痕,心头没来由牵疼了一下。 165.共处一室 崔升本想为阿弦开脱,不料竟似摸了老虎的头。 他从来敬畏长兄,当下不敢再言,同情地看了阿弦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中,崔晔扫一眼阿弦手中的昆仑奴面具,见她不语,便道:“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吧。” 阿弦本正有意询问,听崔晔主动承认,抬头道:“是那次去周国公府救我的时候拿走的?” 崔晔道:“是。”因又说:“你大概不大了解朝中的局势,周国公虽行事无忌,但毕竟也是皇家眷亲,故而我跟少卿两个一暗一明,若是大张旗鼓,反会坏事。” 一个武后重视举重若轻的臣子,一个大理寺锋芒毕露风头正盛的少卿,若两人联手去周国公府“兴师问罪”,被有心人抓住,自有无限可说。 而对武后而言:两位重臣去“讨伐”敏之,必也无法接受。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的罐子,阿弦摸着那昆仑奴粗粝的五官,手指小心地绕过那片血渍:“阿叔……受伤了?” 崔晔道:“不碍事。” 又解释道:“我原先擦过,只是未曾清理干净……弄脏了你的东西,抱歉的很。” 这昆仑奴面具是用竹根所雕,纹理线条粗朴天然,染了血是最难打理干净的,但是阿弦介意的哪里是这个。 瞬间,仿佛那夜的风雨扑面又来,打在阿弦的脸上身上,潮润润地有些沁凉。 她其实很不能忘怀,就在国公府里跟番僧狭路相逢,被异鬼迎面袭来那刻,那从后面探过来的一只手臂,那种靠在他怀中的温暖如此难以形容,就像是躲在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必怕风狂雨骤。 或许,她之所以这样抗拒来“投奔”崔晔,而执意选择窥基,原因不仅是因为怕崔晔会看穿她的所有,更是下意识地害怕……如果她没办法抗拒那种温暖的感觉,又该如何是好? 先前虞娘子说起让她选一个良人之类,她心中竟无端闪出崔晔的影子——并不是因为男女之情的喜欢,而是因为那种温暖。 但对阿弦而言,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阿叔。 而在崔晔面前,就像是在老朱头面前,浑然天成。 她唯一有女孩儿自觉的时刻,是在陈基面前,可惜所托非人,也已成为昨日黄花,不可追忆。 此时,知道崔晔因自己受伤,心里涌动,眼角好像也落入一片冷雨,涩涩湿润。 阿弦本想问崔晔伤的如何,没想到只淡淡地三个字。 可是如此一大团血渍,很难想象当时对上摩罗王的情形,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却知道绝非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这样。 阿弦低低说:“我知道阿叔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却要为了我冒险……该说抱歉的是我。” 崔晔正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化,闻言低头,看一眼昆仑奴狰狞的脸,忽然说道:“你可知道我第一次知道这面具,是在什么时候?” 阿弦不懂,疑惑地看他。崔晔道:“是太平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啊?”阿弦讶异。 崔晔道:“殿下是把此当一件趣事说起来。” 买这昆仑奴当然是“纯属意外”,当时得了陈基交付的“全部身家”,每一枚铜板都倍加珍惜。若非因跟太平赌气,阿弦恐怕不舍得掏钱买此物。 事后,太平把此事当作笑谈同沛王李贤说起:“那个小弦子,实在可笑的很,一文钱都不舍得拿出来,还跟我说他有的是钱呢。” 李贤制止了太平:“不要背后说人,很不厚道,而且你当世间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是公主,吃穿不愁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的对话给崔晔无意中听见。 崔晔道:“我曾同你说过,你叫我阿叔,我就该把你保护妥帖,只是你向来有自己的主张看法,我不能强令你听我的话,也不会强把你束缚身旁……便由得你去,只是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要为你做到。” 阿弦听到“保护妥帖”,蓦地想到他同陈基的那一场。 崔晔道:“所以,这一次袁少卿说需要我护着你,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阿叔……”阿弦呆看,心中隐隐震动。 崔晔叹道:“我知道你并不这样想,毕竟你想去大慈恩寺……大概跟着窥基法师,比让你跟着我更自在吧。” “不是!”阿弦冲口而出,“我喜欢跟着阿叔!” “是吗?”他抬眼看来。 阿弦对上这双清明洞察的凤眼,一窒之下,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面具,”阿弦道:“就留在阿叔这里吧。” 崔晔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送给我么?” “不是送,”阿弦赧颜,“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称不得送也送不出手,阿叔若不嫌弃,就留着好了,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把它扔了。” 崔晔横她一眼,将面具接了过去,这一次却并未放进抽屉,只走到那圆月多宝阁前,将一枚秦古镜侧移,把面具放了上去。 阿弦吃了一惊:“你放在那里干什么?” 她虽然并不懂古玩重宝,却也看出这多宝阁上的东西均都价值不菲,忽然加入这个一文钱的东西,不伦不类,吓煞人也。 崔晔道:“就放在这里,看谁敢把它扔了。” 阿弦一愣,哭笑不得:“唉,我真猜不到阿叔的心思。” 崔晔又同她说起,家中的虞娘子跟玄影也都安排妥当,袁恕己会将他们接到崇仁坊。 阿弦见他们打算的这样细致,更加无话。 见她低头无言的模样,崔晔叹道:“我知道你不情愿跟着我,就委屈两日吧。” 阿弦终于忍不住笑道:“我没这样委屈,阿叔就不要总是嘲我了。” 崔晔哼了声。 此事说定后,崔晔又问起她跟窥基法师在梁侯府发生之事,阿弦也都说了,包括发现武三思是故意要害敏之一节。 正事说罢,门口忽地有一名小厮来到,垂手道:“老夫人听说有贵客来了,想见一见,让爷带了过去。” 崔晔示意那小厮退了,看阿弦道:“我知道你不惯应酬,只是我的家里就如同你的家里一样,不必拘束,就如平常一般行事,不用你长袖善舞,也不必察言观色。” 阿弦听他又拿自己说过的话揶揄,不由道:“以后我不敢再在阿叔跟前多嘴了,你总拿我的话来打我是怎么回事。” 崔晔低低笑了两声,领着她出门。 路上,阿弦又悄悄地同他说:“我其实并不是不敬长辈,只是怕我行差踏错,丢了阿叔的脸。” 崔晔道:“脸是自个儿的,怕什么你给我丢?年纪不大,心思却多,怪不得长得慢。” 阿弦偷偷地吐舌。 不多时来至老夫人房中,被崔晔领着,上前拜见。 崔老夫人爱惜地望着阿弦:“怎么好似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更清瘦了些?” 崔晔在旁,恭敬地回答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她最近又迁去了户部,户部的事务繁忙,是劳累了些。” “可怜见儿的,”崔老夫人啧了声,对旁边卢夫人道:“这孩子看着单弱,偏偏又这样能干,可惜是个没爹娘的孩子,不然的话,爹娘指不定多为你高兴呢。” 偏偏戳中阿弦的心,她双眸微睁,眼中瞬间就涌出一层薄薄地泪花来,幸而是低着头,众人都未曾发觉。 卢夫人笑道:“老太太,怎么才见了就说伤情的话,” 崔老夫人才醒悟:“是我老糊涂了,好孩子,你别在意。我是替你爹娘疼你呢。”说着,回头又对崔晔道:“今日怎么有空把他领回来了?” 崔晔道:“正要跟您和母亲说,这几日有一件要紧的公务,得让阿弦跟在我身旁,兴许她要在咱们家里住上几日。” “那敢情好,”老夫人笑道,“我正觉着这家里太清冷些呢,多了个好孩子,多一份人气儿,其实你早该这样做。” 连崔晔也没想到老夫人如此“从善如流”,不由挑眉看一眼阿弦。 卢夫人便道:“你有所不知,自打上回老太太见了阿弦,时常口里惦记,又知道他一个人住在平康坊里,心里就很不自在,若不是看你忙的不着家,早叫你劝他过来府里同住了。” 不仅崔晔,连阿弦也目瞪口呆。 崔老夫人见说开了,便笑对阿弦道:“你现在可还在平康坊里?” 阿弦道:“是。” 老夫人道:“这般小的年纪就要独自安身立命了,你不如索性就到府里来住,好歹有个照应。” 阿弦忙道:“使不得!我,我还有个姐姐跟玄影。” “玄影是谁?”崔老夫人问崔晔。 崔晔咳嗽了声:“是一只狗。” “一只狗?”崔老夫人哈哈大笑,卢夫人也忍俊不禁。 崔老夫人笑着说道:“那又算什么?叫他们一并来就是了!” 阿弦略觉窘然,又不知如何推辞老夫人的好意,便拿眼睛对崔晔示意,想让他救援。 崔晔笑看她一眼,才终于说道:“照我看,倒是不急着如此,毕竟如今阿弦才进户部,倘若让她住到府里来,怕有人会背地里说闲话。” 此事之前也曾简略提过,只是着实喜欢阿弦,崔老夫人有些难以割舍。 她眉头微皱,思忖半晌,才终于道:“虽然人正不怕影子歪,但毕竟流言可畏,倒也罢了。” 阿弦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又闲话几句,老夫人看着崔晔道:“往日,你的脚上似乎有陀螺,让你在我跟前站上一会儿都是难的,今日却是难得。” 卢夫人忙道:“若是得闲,以后常带阿弦过来。” 崔晔答应,两人才退了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崔晔道:“先前担心你不讨人喜欢,现在却怕你太讨人喜欢了,祖母竟像是看着亲孙……咳,这样疼爱你,我都比不上。” 阿弦道:“那是因为老夫人跟夫人都很有教养,自然不会当面说我如何。” “你的意思,是她们会背地里说你如何?” “我没有这个意思!”阿弦叫。 崔晔低低笑了声,谁知目光转动,忽然看见一人。崔晔敛了笑,唤道:“阿升。” 阿弦闻言抬头看去,却见二公子崔升正在前头月洞门口,似往此处张望,见状欲躲,却被崔晔一声叫住。 崔升讪讪上前:“哥哥。” 崔晔对阿弦道:“去前方等着我。” 阿弦只当他们兄弟有话说,便乖乖地往前走开。 剩下崔升跟崔晔面面相觑,崔升道:“哥哥叫我干什么?” 崔晔问道:“是你跟老夫人说阿弦来了?” 崔升一惊,没想到事情败露的这样快:“是我一时不慎说漏了嘴……” 崔晔道:“我看你不是一时不慎,而是故意。你怕我责罚阿弦,所以故意在老夫人跟前儿吱声,好让老夫人救场。” 之前因见阿弦擅自拿了崔晔之物,崔升包庇不成,生恐事情不谐,幸而想到崔老夫人时常问及阿弦,于是便假意请安,“无意”透露了阿弦在府内之事,果然老夫人一闻便喜,即刻命召见。 见被看破心思,崔升惭愧,惴惴道:“哥哥,下次我不敢再自作主张了……” 崔晔道:“我并非要责怪你,你有维护阿弦的心意,这很好。”他点了点头,负手往前去了。 身后,崔升目瞪口呆。 自从卢烟年“谢世”后,崔晔便不再回原先的居所,仍是住在他少年时候独居的小院落,正靠近逢生的虎山。 偶然他得闲,便叫虎奴将逢生放开,让它在自己的院子里“散步”。 常常是一人灯下读书,一虎在外徘徊,等逢生累了后,便会步回堂下,就靠在崔晔身旁,歪倒而睡。 阿弦才跟着进了院门,就听见一声虎啸。 因为贺兰敏之的缘故,阿弦对“老虎”这种生物格外敏感,惊地循声乱看。 崔晔在前止步,温声劝慰:“不必害怕,这是逢生听见我回来了,在跟我打招呼呢。” 阿弦更加想起上次玄影几乎成了逢生食物那件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崔晔看她眉头皱着,只咧开嘴,甚是敷衍。他不禁笑道:“你那是什么,这般难看。” 阿弦道:“阿叔,你的老虎厉害,半夜会不会跑出来吃了我。” 崔晔故意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逢生虽是猛兽,却也挑食。瞧你这般瘦弱,只怕不合它的口味。” 歪打正着,又戳了阿弦一下,让她猛然便记起当初陈基也曾发出这般言论。 阿弦长叹了声:“人是这样,老虎也是这样,都是以貌取人的家伙。” 崔晔问道:“你在嘀咕什么?” 阿弦道:“没、没什么。” 崔晔引了她入内,里外都看过了,道:“你就暂且住在我这间,如何?” 阿弦不安:“我怎么好占了阿叔的房间?” “当初我也曾占了你的房间,如今这般,岂不应该?” 阿弦问道:“那阿叔住在哪里?” 崔晔引着她来到隔间,却是个小书房,虽比先前那个小,却也清爽明净。阿弦道:“我睡这里就很好了,阿叔仍睡你原来的床。” 崔晔道:“不必多言,就这样定了。”又唤了婢女,让给阿弦准备几套换洗衣物等,期间又听见两声虎啸。 原来崔晔连日在吏部不曾回来,逢生极有灵性,一来记挂主人,二来想要放风。 崔晔深知其意,正下人准备好了饭食,崔晔便对阿弦道:“你自先慢用,我去去就来。” 阿弦的确饿了,伏案大嚼,耳畔听到逢生又啸了数声。 阿弦心神不宁,鼓着腮帮子,侧耳倾听,却并没有别的动静。阿弦莫名地有些心跳,最终把碗筷放下,跳起来跑出院子。 她循声急急而去,来至虎园,探头看时,却吃了一惊。 前方,一人一虎对面而立,逢生蹲在地上,偌大的虎头歪着,正在蹭崔晔的肩颈。崔晔伸手在它的下颌挠了挠,又用力抚过它的头颈。 阿弦原本担心崔晔,所以饭也不吃过来查看,不料竟是这样“人虎和谐”的一幕,她自忖自己大概是跟玄影相处久了,一见逢生那毛茸茸地大虎头,顿时心有余悸,双腿发软。 正在如痴如醉,想即刻逃走都没有力气,崔晔道:“阿弦。” 阿弦一惊,这才发现他已经看见自己了。 崔晔道:“你过来。” ——过去?真的当她是食物么?不是说不合胃口么? “还是不了,我的饭还没吃完呢。” 阿弦又露出假笑,脚下倒退:早知道听崔晔的话,老实在堂下吃自己的饭就是了,乱逛的下场可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的饭。 崔晔哑然失笑。 逢生在旁边,似有些高傲地微微昂着虎头,两只虎眼碧色幽幽,睥睨着阿弦。 阿弦自认乃是凡夫俗子,若是放在山林里,就也是獐鹿鼠兔那一类,经不起山中大王的惊吓。 压住脱口而出的惊呼,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似传来崔晔的轻笑。 逃跑中阿弦忽然怀疑:他是不是很高兴看见自己胆小如鼠的模样? 这日,崔晔并未再去吏部,阿弦猛然间得了许多空闲,很不适应。 又因为饭菜好吃,便寄情于饭桌上,不知不觉发力过甚,晚饭吃多了,肚子发涨。 她本想早些安寝,因肚子涨的难受,翻来覆去几次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 外间烛光摇曳,阿弦往外看了眼,却见纱灯之下,崔晔坐在书案之后,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阿弦见状,反而不敢打扰,手在肚子上抚摸了两下,便放轻脚步,从旁边绕开,沿着墙根儿往外溜出去。 顺利出了堂下,沿着廊下走开数步,阿弦狠狠揉了揉肚子,低低哀叹:“下次绝不能再吃这么多了,如果一不小心撑死在崔府,却不知被人知道,是个怎么笑法儿。” 她挺着肚皮在廊下来回走了几步,见月光之下,庭院寂静,秋月照的中庭的地上透着雪色,秋虫在草丛里不停吟唱。 阿弦走下台阶,仰头看天,见那轮皎然银月正悬在头顶,她忽然想起,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弦才觉着身上有些微凉,她缩了缩肩头,轻叹一声,正要转身入内,却忽然觉着异样。 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有一种森然恐惧的冷意慢慢地爬上脊背。 双眼发直,阿弦身不由己地看了看前方,花木寂静,但……草虫的叫声不知何时竟然尽数停了,天地之间仿佛死寂,静得吓人。 月光仍是恬淡地铺在地上,在庭院边角,松树的影子,紫薇的影子……假山石,地上的枯树枝……种种浮光阴影贴在地面,像是静寂,又仿佛有什么是活动的。 还来不及细看,阿弦便听见一声低低地咆哮,竟是从身后而来! 双眼圆睁,浑身的汗毛在瞬间仿佛都根根倒竖起来。 阿弦不敢,却仍僵硬地回头——夜色里,一个毛茸茸地巨大的兽头,正慢慢地升高,额头上那个“王”字的斑斓花纹映着月光,像是什么诡异的符咒,如此醒目。 逢生的双眼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之亮,碧色幽幽仿佛两团鬼火,它居高临下地盯着阿弦,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地低沉咆哮。 阿弦甚至能看清它因为发怒而皱起的鼻头,跟微微呲露出来的尖锐的兽牙。 “刷拉!”是她的脚不由自主后退发出的声响。 “吼……”逢生又发一声吼,然后它迈动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轻捷虎步,迅若闪电势如雷霆般扑了上来。 “阿叔!”好不容易,阿弦才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声沙哑呼唤。 同时脚下仿佛碰到什么,阿弦身不由地往后跌倒。 与此同时,逢生纵身跃起! 生死之间,避无可避,阿弦只能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166.温言款语 简直像是噩梦成真,阿弦最怕的就是这一幕,偏生竟然这样猝不及防地实现了! 之前屡屡见鬼,毕竟是“习以为常”了,而且所谓鬼灵,通常是并无真实形体,只要动心忍性,也过得去。 但是……老虎不同,这可是有血有肉地猛兽,锋利爪牙,仿佛活生生地死神。 逢生腾空而起,来势迅猛,属于野兽的那股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恐惧而窒息。 阿弦自忖必死,双眸紧闭。 耳畔听到崔晔厉声喝道:“逢生!” 阿弦自觉有什么擦过脸颊,柔柔地,甚至还带点儿暖…… 然后就是“彭”地一声,声音轻微,似在身后。 “阿弦!”一阵风过,呼唤声近在咫尺。 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搂住。 未曾来得及睁开眼睛的阿弦,几乎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周国公府那个风雨惊雷的悚然之夜,那个温暖的拥抱是她最为深刻的记忆。 “阿叔……”阿弦浑身发抖,睁开眼睛。 头顶是皎然俯视的月轮,面前是焦忧凝视的崔晔。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确信无恙后,抬头看向前方。 其实阿弦偷偷摸摸出门的时候,崔晔已经察觉,只是先前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还当她是才换了住处所以择席睡不着。 是以见阿弦要出门,便也未曾阻拦,由她自在。 等察觉外头声音不对,急赶出来,却见逢生正向着阿弦扑了过去! 意外,崔晔几乎不信自己所见。 逢生是他从小养大的,是什么性情他最熟悉,因为连着几日不曾放风,所以他交代虎奴,在阿弦睡倒后,便将它放了出来散步。 先前阿弦摸出去之时,虎奴已经来过,唤了逢生离开。 崔晔甚至听见了院门被关上的声音。 所以在听见最初的虎啸之时,他还怀疑怎么听起来像是仍在院中。 此时眼前所见,几乎颠覆了崔晔的认知。 他一直深信逢生不会故意伤人,如今见阿弦遇险,心头惊怒交加。 “混账!”他看着逢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带怒地斥骂逢生。 逢生先前落地,却并未就回头看崔晔,只仍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前方。 虎尾在后面轻轻摇曳,好似游蛇般诡动。 一直听到崔晔这一句,逢生才慢慢地转过虎头。 崔晔责备地瞪了他一眼,将阿弦打横抱起,转身进了堂中。 逢生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主人,它当然察觉崔晔身上的气息变了,那是一种陌生的,不悦的气息。 老虎敏感地知道主人生气了,它默默地看着崔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有些落寞地回过头来,在原地徘徊片刻后,逢生自往院门处走去。 两扇本来掩起的院门方才被它撞开,逢生低低呜了一声,无精打采,耷拉着虎头走了出去。 且说阿弦被崔晔抱进堂下,才终于后怕起来,一张口,“哇”地哭了起来。 崔晔一怔,忙道:“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把逢生赶出去了。” 阿弦大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我还问过你、老虎会不会出来吃我,你还跟我玩笑……”说了这句,更加委屈。 不是说他的老虎是挑食的么?怎么今晚上就不挑了?泪好像泉水一样奔涌。 崔晔也是百思不解,又见阿弦如此,有些愧疚,也觉疼惜,陪着小心道:“阿弦不哭,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 阿弦揉了揉鼻子,忽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会儿,她蓦地有想起来,先前逢生腾空而起,她脸上那种柔柔的有些暖的感觉……那是…… “是它的肚子!”阿弦后知后觉。 ——那根本是逢生擦着她脸颊跃过去,腹部的毛蹭过来的触感。 一念至此,后怕更放大了数倍。 崔晔略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所指,见阿弦满面泪痕狼藉,来不及掏帕子,便举起袖子给她拭泪:“好了,我知道,阿弦受惊了。” “都怪你!”阿弦抽噎着大叫。 “是,”崔晔承认,“都怪阿叔。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叫人把逢生关起来,不许它再出来。” 就算是在桐县,最融洽相处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这样温言款语地顺着她说话。 “不要哭了。外间都听见了。”声音里又透着几许无奈,原先的淡冷清明荡然无存。 ——生平第一次留宿“客人”,就夜半闹得这样惊天动地,阿弦的哭声传出去,也不知府里的人作何想法。 为今之计,只能盼这院子地方偏僻……不至于被人听得清楚罢了。 外间的草虫们重新开始鸣叫。 只是它们也像是受了惊吓,起初瑟瑟地,有些凄凄惨惨的意思,又过了半刻钟,才终于恢复了平日那种悠闲自在的调子。 随着心底的惊恐慢慢散去,阿弦总算回神。 只是因先前受惊又声嘶力竭地大哭,一时抽噎未停,又打起嗝儿来。 忽见崔晔仍是先前抱着她放下的半跪姿势,一怔之下,阿弦大不自在,忙坐直了些。 崔晔见她不停地打嗝,起身倒了一杯茶:“像是方才吓到了,压一压。” 阿弦“唔”了声,低着头双手接过,慢慢地喝了几口:“我、我没事啦。”声若蚊呐。 崔晔道:“真的没事了?” 点头,冷不防脸颊上没干的泪滴随着乱掉下来,阿弦忙举手抹了一把。 崔晔方松了口气:方才受惊的何止阿弦,连他也是魂飞魄散,所以才失控地骂了逢生。 眼见阿弦镇定下来,崔晔也才神魂归位,同时神智回归。 他开始觉着不对。 崔晔蓦地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口,抬头往外打量。 夜色之中,庭院又恢复先前的静谧安详。 恬淡的月光,风中微微摇曳的花木,伴随着草虫的吟唱,花叶们发出轻微地刷刷响动。 他冷然端详良久,才又回到阿弦身旁。 “阿弦……”崔晔轻声问道,“你先前出去做什么?” 阿弦不大好意思说自己吃撑了,便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崔晔道:“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阿弦愣了愣:“什么奇怪的事?” 崔晔仔细看着她的脸,犹豫着要不要说出那让他不安的设想,也许是他多心了?岂不是平白让她多一份惊恐? 但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阿弦,你听我说,”崔晔思忖片刻,道:“逢生绝不会主动伤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像是方才那样……” 阿弦呆看着他,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而在为逢生辩解,眼中即刻又冒出泪来。 崔晔忙道:“别哭,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记得方才逢生虽是冲着你扑过去,但其实并没有伤你,它是从你头上跃过去的,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阿弦想到那股毛茸茸的感觉,含泪道:“那又怎么样?” 崔晔紧紧地看着她的双眼,缓慢说道:“我觉着,逢生不是在袭击你,而是……在袭击别的……什么东西。” 虽然崔晔近在咫尺,阿弦听了这句,仍是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她问:“阿叔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声回答:“你知道的。你之所以会在这里的原因。” 阿弦觉着更冷了,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主动抓住了崔晔的手臂。 心头的森冷这才散开了几分。 崔晔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道:“我要你……再仔细想想,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夜风一阵阵地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阿弦慢慢有缩起肩头:“我、我也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啦。” 方才只顾害怕去了,脑中一片将死般的空白,那还会记得其他。 崔晔皱眉想了片刻,终于道:“你随我来。” 阿弦跟着起身,却又双腿发软跌了回去,幸而崔晔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住:“怎么样?” 阿弦自觉呼吸紊乱:“好、好多了。”她竭力站住双脚,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之上。 崔晔含笑:“平日里看你上蹿下跳,无处不去,就算见了再多可怖的鬼怪,匪夷所思的场景,也并未如何示弱。没想到也有今天……” 说着,便又将她打横抱起:“这样成么?” 阿弦原本正气他又揭短,忽然被抱了起来,瞬间无言。 崔晔却抱着她来到门口,下台阶,一直走到阿弦原先所站的地方:“你仔细看看,好生回想,有没有任何、任何细微的不对之处。” 大概是因为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他抱在怀中,阿弦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门口——生怕逢生又跑进来,却也很快镇定下来,按照他所说,放眼四顾。 “并没有什么不对呀,”阿弦喃喃,“当时我站在这里看天。” 她抬头看一眼天际,那皎洁的月仍静静地就在头顶,“我想起了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敛起思绪,阿弦垂眸:“后来我觉着冷,就好像有什么、有什么在窥视着我……” 崔晔道:“是什么窥视着你?” “当然是……”阿弦觉着这窥视她的自是逢生,可是才要回答,却忽然止住。 崔晔道:“怎么了?” 阿弦屏住呼吸,重看向前方:“不、不是逢生……” “那是什么?” 阿弦的目光有些错乱:“我、我不知道……对了,是、是影子!”她失声叫出来,身子轻颤,忙把头埋在崔晔怀中。 崔晔冷看了一眼周遭花木扶疏的暗影,将她抱紧了些,温声道:“别怕,告诉我,是什么的影子?” 阿弦瑟瑟地将头探出来,茫然又畏惧地重新看向前方,忽地她疑惑歪头:“不见了……” 崔晔顺着她目光看去:“不见了?”心有灵犀般抱着她前行一步。 阿弦看得更加清楚,她转头四看,叫道:“都没有,真的不见了。” “是什么?是影子么?” “不是,是一截……是一截枯树枝。” 那会儿风吹影动,地上倒影的花树影子乱舞,迷乱的阿弦的视线。 阿弦喃喃:“当时看见的时候,我本以为是影子,后来见像是一截乌黑的树枝,现在……没有了。” 崔晔好洁,这庭院日日有人洒扫数遍,休说枯树枝,落叶都极少见。 “乌黑的……树枝?”他的声音有些冷峻。这会儿,逢生暴起扑击的谜总算有了眉目。 167.驳斥天后 阿弦小声问:“阿叔,你想到什么?” 身上不禁发冷,正要往崔晔怀中再靠一靠,却发现已经紧贴他的胸前。 一抬头,却正见雪白里衣交领间突出的喉结,近在方寸。 阿弦一怔,这才醒悟已经同崔晔极亲密了,当即忙又悄悄闪开些距离。 不料崔晔正心有所思,察觉她在自己怀中动来动去,自以为她是害怕,便下意识地将她又抱紧了些。 猝不及防,阿弦的脸轻轻撞上崔晔胸口,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肩颈。 温热的气息贴面而来,让人有瞬间的恍惚,就好似在寒夜里见到火光,想因此而更加贴近些。 正崔晔道:“想必……是我们担心的那种东西。” 阿弦心头凛然,屏住呼吸。 崔晔又轻轻笑道:“别怕,只是以后行事要越发小心才好。” 阿弦答应了声,犹豫说道:“阿叔,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吧。” 崔晔道:“腿不软了?” 阿弦面上微热:“我不是胆小鬼,只是逢生……” 说到逢生,阿弦蓦地想起来:“这么说来,逢生果然不是要伤我?而是……救我?” 崔晔道:“逢生是我从小儿养大的,最有灵性,它本来已经回虎园了,却悄然返回,只怕是因为察觉了不对。不然的话它如何是从你头顶扑了过去?如果它真的想攻击你,是绝不会失手的。” 阿弦呆了呆,挣扎着要下地。 崔晔只好将她放低,轻轻放在地上。 阿弦双足落地,腿却仍有些颤酥酥地,只是生恐崔晔小瞧了自己,便咬牙假作无事。 阿弦叹了口气:“那么,是我们错怪逢生了。” 崔晔见她大有愧忧之色,便一笑道:“不碍事,先回去睡吧。只是受了这场惊吓,不知是不是越发睡不着了?” 阿弦不由摸了摸肚子,大概是经过这场惊吓,方才又大哭大闹了一番,肚子竟不涨了。 先前因逢生暴起,阿弦受惊,大叫声也将这院中伺候的两名小侍惊醒,却都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战战兢兢垂手在廊下。 崔晔察觉事情有异,便将他们挥退。 此时便又叫了人来,打水给阿弦洗了脸,才让她入内安寝。 崔晔一时却并不睡,守在外间,一直过了子时,听得四野悄然,屋内阿弦的鼻息也绵长沉稳,不再似之前那样长短促急,可见睡得极好。 他站在门口并不入内,只看着阿弦熟睡的脸,良久,才发一声很淡的叹息,转身自去就寝。 这一夜,除了之前所受惊恐,阿弦睡得倒是极安稳,只是在睡梦中不时会听见两三声虎啸。 阿弦起初还有些惊悸,忽地又想到逢生此夜举动——它并非那种凶暴的猛兽,而明明是个守护者。 虽然看着样子冷酷吓人,实则……心性温暖。 就像是……阿叔一样。 朦朦胧胧,浮浮沉沉地思来想去,阿弦不知不觉间,竟在睡梦中嘿嘿笑了声,安静恬美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阿弦匆匆吃了早饭,便问崔晔:“阿叔,我们去看看逢生可好?” 她方才的吃相犹如风卷残云,饭桌上唏哩呼噜响成一片,就像是养了一头猪仔。 阿弦迅速结束战斗后,崔晔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一碗粥。 按照他养就的性子,自是“食不言,寝不语”,但对阿弦却全然无用。 崔晔道:“你不是极害怕逢生的,去看它做什么?” 阿弦笑道:“那是以前,毕竟……逢生明明救了我,但我们却误会了,阿叔还骂了它……昨晚我似乎听见它在叫,我觉着它心里一定很委屈。” 崔晔唇角一动:“昨儿你还怕它怕的双腿发软,今天怎么就连它的心意都懂了?” 阿弦窘然,无奈之下只好求道:“阿叔,去嘛!” 被她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又不停地变着花样催促,崔晔失笑,早饭也吃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把粥饭放下,起身同她出门。 来至虎园,却见院子里静悄悄地,并无逢生的踪影。 阿弦叫道:“老虎呢?” 虎奴正在打扫庭院,闻声赶来。 崔晔道:“逢生怎么不见?” 答道:“今日不知为何,起的格外晚些,先前叫他吃肉,都未曾露面哩。” 阿弦睁大双眼,崔晔扬声唤道:“逢生。” 连唤了两次,逢生不曾露面,只是从那洞穴里传出“吼”地一声咆哮,隐隐沉闷。 阿弦悄悄对崔晔道:“阿叔,它果然生气了。” 崔晔也觉诧异:“它从小儿也没这样过。”想了想,又道:“逢生,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阿弦忍不住嘿嘿地笑:“它难道能听懂你的话?” 正乐不可支,虎奴叫道:“出来了出来了!” 阿弦呆若木鸡,抬头看时,果然见山洞里不紧不慢地踱出一头猛虎。 她本以为昨晚上月下所见已经够惊人的了,但是这会儿在清晨的日色底下,目睹逢生迈着近乎优雅的步子往前而来,身上健硕的肌肉随着动作、线条明显可见,却又漂亮之极,那斑斓的毛色在阳光下更是缎子似的发光。 只有两只碧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人般,更加幽魅慑人了。 阿弦目瞪口呆,又是害怕又有些喜欢:“虽然很吓人,但是,真好看啊……” 虎奴也甚是喜欢,忙拿了肉准备喂食。 不料逢生却并不理会近在咫尺的新鲜肉食,反而径直走到崔晔身旁,将毛茸茸地巨大的头贴在栏杆边上,不停地蹭偎,似乎是个撒娇的模样。 崔晔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抓了抓,又在脖颈上抚了两把。 逢生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噜声,两只眼睛也微微闭上。 阿弦如在梦中,嘴巴都无法合拢。 忽然崔晔道:“阿弦,你来摸一摸它。” 阿弦忙摇头,两只手背到身后。 崔晔笑笑,探臂将她的手拉出来:“别担心,不会咬你。” 此时逢生微微睁开双眼,碧色幽幽,像是在斜睨阿弦。 阿弦心惊肉跳,崔晔把她拉到身旁,几乎环抱怀中,又引着她的手向着逢生颈间按落。 逢生想必欺生,又或者促狭,头便不驯顺地摇了摇,阿弦叫道:“阿叔!”吓得倒退,却只越发贴在他的怀中,无处可逃。 “逢生!”崔晔笑斥了声,又安抚阿弦道:“安心,我在呢。” 阿弦的心几乎跳出喉咙,慌得闭上双眼,忽然觉着手底下一片毛茸茸地,又有些微微刺挠。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底下是极结实而有力道的猛兽的肌肉触感。 “睁开眼睛。”耳畔是崔晔的声音,仍是这样温柔。 阿弦被催眠般,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自己的手正按在逢生胸前的一簇白毛上。 猛兽则仍是有些不驯地斜睨着她,虽然是兽类的脸,脸上却依稀透出一种被“轻薄”了的悻悻感。 崔晔笑道:“你瞧,是不是没事?” 阿弦仰头看向他,清晨的温暖阳光之下,他的双眼里仿佛也有金色的明光晃动,笑的如此灿烂,似是冰山融化。 而在虎园之外,卢夫人正带了两个贴身侍女走来——因知道崔晔留阿弦在院中,她又听说昨晚上似乎不大“太平”,便一早上过来查看究竟。 谁知桌上的早饭尚未吃完,人却不见了,问小厮才知道来了虎园。 卢夫人本也见不得逢生这样的猛兽,但在堂下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又不知崔晔一早上把人带去虎园是做什么,因此便亲自带人前来查看。 谁知竟正看见崔晔怀抱着阿弦,正引着她的手去抚摸逢生。 卢夫人一震,猛然止步。 令她惊讶的其实不仅是这一幕,更是……崔晔此时的神情。 从小到大,卢夫人几乎从未见过崔晔像是此刻一样,如此放松,惬意自在。 那种笑容对她而言也是极陌生的。在卢夫人印象里,崔晔的笑,总是点到为止,温文的无懈可击,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疏离。 “这是……”她怔怔地看了片刻,心中转念,便倒退下了台阶。 从虎园出来后,时候不早。 崔晔同阿弦出门,今日他改乘了马车,车厢比轿子宽敞些,免得她如昨日一样坐立不安。 虽然他私心觉着,同乘一轿,其实没什么不好。 阿弦因之前摸过逢生,此刻仍觉有些不可思议,低头盯着自己摸过逢生的左手。 崔晔道:“你只管看那只手做什么?” 阿弦高高举起那只手,仰慕地盯着看,一边叹道:“阿叔,我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摸到一头真老虎……却没被咬死。” 崔晔忍笑。 车驾正缓缓往前,忽然放慢速度。 崔晔撩起车帘看出去,却见迎面数匹马飞奔而来,看服色,竟像是宫内之人。 这一队人马急急到了跟前儿,不偏不倚拦住车驾。 领头一人翻身下马,行礼道:“车内可是崔天官?” 崔晔看了一眼,起身下地。 阿弦见他下车,就也动作利落地从车里跳了下来,跟在身后。 此刻崔晔已经拱手作揖:“陈公公何事?” 原来崔晔认得这来人正是宫内的宣旨太监,专门在武后面前侍奉的,此刻拦路,必有要事。 这太监瞥一眼阿弦,对崔晔道:“天官借一步说话。” 崔晔心中疑窦顿生,同此人往旁边走开一步。 这人方道:“天官随行这位,是不是户部新任的那名给事,人称十八子的?” “正是。您为何问起阿弦?” 陈公公道:“天官不是外人,我同你照实说,我从宫内来,正是奉命要‘请’这位十八子进宫去的。” 心头一紧,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崔晔道:“有何缘故?” 陈公公道:“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不过……先前娘娘曾传召过周国公殿下,殿下去后,娘娘便如此吩咐,不知……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崔晔回看一眼阿弦,忖度道:“我也正有事要求见娘娘,如此,便同您一块儿进宫吧。” 陈公公一愣,若这提议的是旁人,他一定要严词斥责,但……陈公公讪笑道:“天官可是不放心这十八子?” 崔晔微笑,直视对方双眼:“公公,阿弦曾对我有救命之恩。” 陈公公“哦”了声,却笑道:“我也有所耳闻,既然如此,那就随天官的意思。” 阿弦在旁边站着,虽不知两人说什么,却知道跟自己有关。 正胡思乱想,崔晔走过来:“上车。” 重又入了车内,阿弦问道:“阿叔,那公公是做什么的?” 崔晔道:“是皇后要召见,究竟如何我也不知,横竖去了就明白了。” 阿弦的心猛地乱跳了两下:按照她的经验,似乎每次见到武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皇后召见的是谁,阿叔,还是……我?”她从方才陈公公的眼神里看出异样。 “是你。”崔晔回答,又道:“不用怕,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阿弦心里一股暖流涌过,昂首道:“阿叔放心,我并不怕。” “很好。”崔晔目光里带了一丝鼓励,“这才是我的阿弦呢。” 这语气里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自傲,阿弦不好意思,红了脸。 不多时车到了宫门之前,两人步行往内,将来到含元殿,就见一人从殿内步行而出,稀疏的淡眉拧在一起,竟正是梁侯武三思。 武三思一抬头,双眼中透着一丝阴狠,猛然见到崔晔跟阿弦就在面前,脸上神色瞬息万变。 “天官。”他拱手迎上前,已经自动换成一股笑呵呵的模样。 崔晔止步回礼。 武三思道:“天官因何进宫?也是……被天后传召?” “并非,”崔晔又恢复了那种岿然不动之色,“因吏部公务。” 武三思又看一眼阿弦,崔晔见他唇角翕动,似想询问,便先道:“是天后传召梁侯?” 武三思才收回目光道:“可不是么?我还以为也正是因此事召天官跟……十八子进宫的呢。” 崔晔道:“哦?” 武三思呵呵笑了两声,道:“没什么,横竖天官进殿就知道了。我不打扰了,先告辞。”他拱手一揖,转身去了。 崔晔回头,望着武三思离开的背影,却见他在下台阶之前又回过头来,眼神便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阴冷。 心事重重,崔晔不发一语,往前仍行。 阿弦道:“阿叔,难道这件事还跟梁侯有关?又有周国公,又有梁侯,怎么还要传我呢,又跟我有何干系?” 崔晔听着她这一句话,迈出的一步戛然止住,他回过头来看着阿弦,眼神里透出难以掩藏的惊疑忧急。 阿弦一愣:“怎么了?” 崔晔喉头动了动,忽然道:“阿弦,待会儿进殿后,若皇后问你话,你不要承认。” 阿弦呆道:“问我什么呢我就不承认?” 崔晔正要再说,前方殿门口又太监扬声道:“崔天官,朱给事请进殿。” 来不及多加叮嘱,崔晔深深呼吸:“总之不要认!” 阿弦虽不知发生何事,却看出他深深不安。 阿弦探手,在崔晔的衣袖上轻轻握了握,道:“阿叔,没事,我不怕。” 崔晔闻言一震,他回头看一眼阿弦,终于向她一笑,笑容里却是五味杂陈。 含元殿。 武后仍是坐在长长地书案背后,桌上堆积着群臣呈上来的折子。 听崔晔见礼完毕,武后才抬头道:“我只命人传召十八子,崔卿如何也不请自来?” 崔晔道:“臣是为秋试题目而来,上次所选,娘娘不满意,故而尚书大人同我又另择拟了几个。” 武后笑道:“莫非是正好儿遇见了十八子?” 崔晔沉默,继而道:“并不是,昨夜阿弦留宿臣的府中。” 武后道:“这又是为何?” 崔晔道:“娘娘原先知道,阿弦乃臣救命恩人,但最近她身上很不太平,大慈恩寺的窥基法师甚至因此起了护庇之心,偏法师近来不在长安,臣自然责无旁贷。” 武后方道:“原来如此,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武后语声沉吟,忽地一笑,“不过恐怕要让崔卿失望了。” 崔晔抬头:“娘娘何意?” 武后淡淡道:“今日之事,只怕你护庇不了他了。” 崔晔道:“臣驽钝,仍不解娘娘的意思。” 武后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桌上,片刻方道:“好,免得你蒙在鼓里不明所以。我今日召十八子入宫,不为别的,正是为了……他对周国公所说的那一番话。” 阿弦在旁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什么话?” 武后未做声,旁边的牛公公喝道:“大胆,小小地九品官,恁地无礼。” 武后却并不理会这节,只看向阿弦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莫非忘了,还是不敢承认?你同周国公告密,说他那一次进宫行刺,是被梁侯利用摩罗王妖术蛊惑所致,可有没有这种事?” 崔晔面无表情,因之前在殿外他就已经猜到今日进宫必为此事。 阿弦却很觉意外,她本能地转头看了眼崔晔——此刻也才明白方才崔晔在外头说“不要承认”是何意思。 但是……不承认? 既然武后知道了此事,思来想去,只有从贺兰敏之口中泄露的唯一可能了。 所以武三思方才出殿才是那种阴狠的神情,武后必然是因此事而质询过他了。 可敏之却并不是直接从阿弦口中得知,而是从袁恕己口中知晓。 如果这会儿她坚持不认,却把袁恕己置于何地? 若武后一心要追究此责,阿弦不认的话,担起责罚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袁恕己了。 岂不是等于间接害了他。 武后道:“怎么不说话了?” 阿弦抬头道:“是我说过的。” 失笑。大概是怒极反笑,武后冷看着阿弦:“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此刻,阿弦反而冷静之极,她并不害怕:“娘娘,我胆子并不大,恰恰相反,昨晚上看见崔府的老虎,还吓得两腿发软。但是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亲眼见到的,因为那是真的,所以我才敢说。” “真的?”武后冷笑,“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在这里胡言,照你所说‘亲眼见到’,那,摩罗王跟梁侯密谋之时你莫非在场?” 阿弦摇了摇头。 “既然不在场,何谈亲眼所见,子虚乌有而见么?”武后道:“我知道你有些许过人之能,但你靠着一点儿小聪明,刻意挑拨皇亲之间的关系,图谋叵测,其心可诛,你当我会坐视不理吗?” 阿弦道:“我没有刻意挑拨,梁侯他……” “阿弦。”出声的是崔晔。 阿弦止住,转头看他,崔晔道:“别说了。” 原来崔晔早看出来,武后的怒气已经到达了极至,纤纤的五指扣在桌上,修长的指甲掐着桌子,因太过用力,指甲有些泛白。 “看样子,你实在是被人庇护的很仔细,以至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武后凝视阿弦,一字一顿道:“我绝不容许你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在长安妖言惑众,鼓惑人心,来人!” 殿外早就守候多时的金吾卫闪身而入。 武后道:“将十八子拿下,关入大牢,着丘神勣详细审问,看他有无同党!” 两侧金吾卫正要上前,崔晔在阿弦身前一挡:“天后!请天后开恩!收回成命!” 武后目光转动看向崔晔,一刻沉默,过了会儿,才慢慢道:“崔卿,你……可知道,我从来不曾见你如此情急地要护着一人。” 这一句,别有深意。 崔晔垂头:他如何不知,这会儿越是恳求武后,以武后的性子,越是不会应允,但是现在事关阿弦的并不仅是牢狱之灾,而是那无形中的性命威胁,如果让阿弦离开自己的身边儿,在金吾卫的大牢里,只怕暗中环肆的,比明面上的丘神勣还要可怕。 所以才不顾一切。 阿弦在旁望着崔晔,又看看在上的武后,忽然明白了武后所指。 “娘娘,你是不是觉着,崔天官跟此事有关?”阿弦问。 武后挑眉:这一句本是她并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崔晔如此不顾一切护着阿弦,不禁让她疑心……只是未敢轻于言语。 阿弦道:“摩罗王并没有真的死去,他想要借尸还魂,所以窥基法师跟阿叔才护着我。如果此事有阿叔插手,最好的法子是让我死了,毕竟死无对证,如何还要拼命护着我?且如果是他插手,又怎会光明正大地让我借宿崔府。阿叔心底无私,娘娘又何必这样疑心。” 虽然崔晔拦着不许她说,但阿弦已经不在乎所有了:“梁侯跟周国公本就水火不容,用不着别人挑拨,娘娘自己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形,何必迁怒于我。如果要杀了我,也不必找这许多借口,更不要白白地冤枉他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了。” 阿弦说罢转身,拍拍手对金吾卫的人道:“来吧,要打要杀,任凭你们!” 168.五分胜算 崔晔回首,向来清寂不动的人,双眼却在瞬间隐隐泛红。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冲动行事了,方才的“不顾一切”,非但于事无补,更像是把阿弦往那牢狱中狠狠地推了一把。 凝视着那有些瘦弱地身影被金吾卫的人簇拥着出殿而去,竭力的隐忍让双眸越红,口中似乎泛起一股淡淡地铁锈气。 但与此同时,身后书案后的武后,心中却更加的不受用。 望着这“少年”在自己勉强昂首朗声而言,看着阿弦稚嫩而有些清瘦的脸上那股决然不惧的神情,“他”的双眸清澈无尘,言语之中,更显得心下无尘。 几乎映衬的高高在上的她……这样深沉,疑虑,狭隘,十分…… 不该。 向来冷绝无情的皇后,似乎发现自己的举止反应有些异常。 诚然,在听说贺兰敏之亲自向她陈词,说是阿弦“通灵”所见——是武三思同番僧摩罗王合谋来算计他之后…… 武后明白这件事未必是不可能的,以武三思的为人,十有八/九做得出来。 但是……一想到那个叫十八子的少年,武后有一股难以按捺的恼怒不悦。 皇族之间再怎么内斗也好,用不着一个外人在中间煽风点火。 尤其是那个“少年”,——从第一次见阿弦的时候,武后心中就有种挥之不去的“抵触感”,仿佛很讨厌见到“他”。 武后把这认为是天生的“恶感”。 在听敏之如此诉说之后,武后第一便把武三思叫来,当面喝问是否有此事。 果不其然武三思抵死不认,毕竟对他而言摩罗王已死,死无对证,武三思唯一吃惊的是为何世间会有人知道此事。 可武三思虽巧舌如簧,但种种表演,自瞒不过武后的双眼,在听说有人看见了他跟摩罗王的合谋之时,那两只鬼祟的眼睛瞳孔收缩,第一时间透出一种心虚的骇然。 武后看的明白,恨不得立刻将武三思打死。 但同时武后也知道,就算武三思跟摩罗王设计,他也未必知道摩罗王是让敏之刺杀自己。 看在他还算得力的份上,武后只将他敲打了一顿,命他自行警醒便罢了。 故而最后,所有的怒火,都落在了最后的阿弦身上。 可是,看着阿弦被金吾卫带走,武后心里极大地不适起来:她觉着自己可能做错了。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就像是从来胸有成竹笃定自若的人……忽然有了一丝儿瑕疵。 就好像方才她发现崔晔在她面前也露出了这样一个“瑕疵”。 ——要知道,就算当初点拨他尽快处理卢烟年之事,崔晔都未曾如此失态。 含元殿内,君臣两个,各怀心思。 各自的心潮澎湃,似云气翻涌,如海上潮生,却又各自按捺,隐忍的隐忍,剪除的剪除。 最后,各自又归于平和冷静。 武后先行笑了声,然后若无其事道:“这个十八子,虽然行事鬼祟不为人喜,倒也是个有胆敢说的性子。” 崔晔道:“阿弦年幼无知,有口无心。” “你错了,”武后道,“他虽年幼,并不无知,有口,也有心。不过他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我从未怀疑过崔卿。” 崔晔垂首:“多谢娘娘。” 武后深深打量:“不过我很是不解的是,崔卿你对他着实是……与众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初的救命之恩?” “起初如此,但……”崔晔垂首,忽然不想再加任何的矫饰,“但是让臣想要不顾一切护着她的,是因为阿弦的赤子之心。” 武后微微动容:“赤子之心?” 崔晔道:“是,她从小儿虽颠沛流离,却仍不失初心,虽历经生死波折,见惯世态丑恶,仍着向光明,她着意对任何人都以真心相待……” 老朱头,陈基,虞娘子,袁恕己……一个个人影从眼前而过,或许,还有他自己。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心里却是碧海潮生:“如果可以,臣愿意倾尽所有,护她平安。” 目光相对。 武后忖度:“那你……要如何护她平安?” 崔晔摇了摇头:“臣不能。” 她有些意外:“这般轻易就说不能?”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笑:“崔卿,你是否有所怨言?” 崔晔道:“臣只是在自省,方才的确是意气用事,已经失去人臣的本分。” 武后寻味“意气用事”四字,一刹那心乱。便没了再说下去之心,草草道:“既如此,你且退下吧。” 崔晔拱手行了个礼,平静如水地退出殿去。 禁军大牢。 阿弦坐在角落,看天观地,心想:“我跟长安虽有些缘分,跟长安的牢狱却最是有缘,一来就在京兆府大牢里混吃混喝了许久,现在又跑到禁军的牢房里来骗住。” 她默默地比较两处地方:“禁军的牢房不如京兆府的稻草厚实,但京兆府的不如禁军的干净,总之各有千秋。” 但最让阿弦觉着奇怪的是,在京兆府的牢房里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鬼,可是这会儿,却一只也未曾瞧见。 摸了摸头,阿弦忽地想起,仿佛是自打在大慈恩寺接了那灰衣僧人给的符咒,就一直安然无事。 她先前一直以为是因为跟着崔晔的原因。 “难道果然是因为这个?”举手摸了摸怀中之物,“这么说来,阿叔不当贴身护卫也使得?只是昨晚那异样又是怎么回事?” 将生死置之度外,阿弦浮想联翩。 直到监牢外有人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阿弦回头,却见是个身量修长偏瘦削的清秀少年立在监牢之外,身着武官官服,负手笑看。 阿弦因不认得此人,便不理会。 不料少年继续说道:“你可真是有种,今日竟敢面斥天后……你可知道,就算放眼八荒四夷,你也是头一号的人物?” 阿弦淡淡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并没有面斥过谁。” 少年越发大笑:“好的很,你这性子我喜欢,跟那个两面三刀一心攀附的陈基不一样。” 阿弦听他提到陈基,方转过头来:“你……你怎么……” “你跟陈基不是弟兄么?”少年道,“你虽不知道,但金吾卫里已经传遍了。” 阿弦看着面前这张俊俏的脸,隐约有点印象:“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并不掩藏,直言不讳道:“我叫桓彦范,金吾卫右翊卫桓彦范,那日陈基跟你在酒馆吃酒,我们坐在隔壁间儿。”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地听外头道:“丘大人到了。” 桓彦范皱了皱眉,不再做声,只转头看向来人。 果然便见丘神勣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地杀气腾腾,一眼看见桓彦范在面前,才缓缓止步:“桓翊卫,你如何在此?” 桓彦范不慌不忙:“长安城内出了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特来一看新鲜。” 丘神勣笑道:“可果然新鲜么?” “原来不新鲜。”桓彦范摇头。 丘神勣一怔:“怎地说?” “因为已是旧人了。” “我并不明白这话。” 桓彦范道:“原本是我说的不清楚,其实这个十八子,是沛王殿下的相识,沛王曾多次跟我提起,要给我引荐呢,今儿阴差阳错,却在这种情形下相见。” 丘神勣神色微变:“原来是沛王殿下的相识。” 桓彦范道:“不止,听说还是公主殿下的好友呢。” 丘神勣笑道:“如何这十八子区区一个九品的户部小官儿,认得的都是皇亲国戚?” “可不是呢,”桓彦范也笑,“所以说永远别小看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人,谁知人家背后站着是谁?沛王如今虽不在长安,但公主殿下如果知道他入了狱,指不定一念慈悲跑去求皇后娘娘,娘娘自是最疼公主的,兴许也不忍公主伤心……但如果那时候十八子遍体鳞伤,丘大人你说……” 丘神勣鬼一般的人,如何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几乎是明示他不可对阿弦用刑。 丘神勣道:“桓大人的话我当然明白,但毕竟是皇后吩咐让查明同党,只怕他等闲不肯招认。” “就算娘娘真的有心要什么同党,可也并没有叫你用刑,你可别揣摩错了皇后的意思,”桓彦范顿了顿,故意又道,“今儿你不在殿上,我可是瞧的明白,崔天官是豁出去的护着十八子,你可要小心,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丘神勣本信心满满,想要一试身手,听桓彦范说了这许久,犹如一头冰水从头顶浇落,沛王李贤,太平公主,再加一个崔晔……如果说前两位殿下还可以糊弄过去,后面这个,却是个怎么也糊弄不着的,左右为难。 吏部。 一道人影如风般掠过庭院,冲进崔晔的公房:“小弦子怎么了?” 袁恕己雪白脸色,气急败坏,望着书案后的崔晔,见后者垂眸淡然之态,他恨不得冲上去揪住:“我把人交给你,你把人送进禁军大牢?” “莫急,”崔晔神色淡然语气沉缓,“急中生乱。” 相同的错误他已经犯过一次,绝不会再犯。 袁恕己几乎语无伦次:“听说审讯此案的是丘神勣,那个……简直不能称之为人……”想到丘神勣种种手段,不敢深思,“我要小弦子立即出来!你说!立即给我一个好法子,你若说不出来,我或者去禁军要人,或者进宫见皇后,这两条路我一定要选一条。” 崔晔道:“都走不通,而且反会加速害了阿弦。” 袁恕己语塞,若没有后面这句,他这两条路一定要试一试:“照你这样说来,就如你这般静静坐等?” “不,”崔晔肃然,“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最简单而有效的法子,虽比你那两条路好的多,但……同样冒险。” 袁恕己静了静:“几分胜算你说。” 崔晔闭眸:“五分。” “嗤!”袁恕己怒,“这简直……”总算还有一丝理智,并未骂了出来。 崔晔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何法子?” 袁恕己果然是急中糊涂,闻言才忙道:“你快说,救人如救火,真是急病遇到慢郎中!” 崔晔招了招手。 袁恕己附耳过去。 崔晔在他耳畔,低低地只说了九个字。 却已经让袁恕己为之色变了:“不!”他大叫,“这不可能!” 169.歪打正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170.吃的很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腾地起身,她看看陆芳,又看向吴成,明白自己是被人设计利用了。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171.勾魂夺魄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172.相亲队伍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173.蜜汁四溢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174.豁然开朗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连翘虽然是个青楼花魁,倒也有些别样肝胆。 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175.等你开窍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176.满面春风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177.爱与不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178.所谓明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甯安仓皇四顾,却见有几条人影匆匆自人群里掠了出来,看见他之时,纷纷嚷道:“在哪里!”饿狼捕食般扑了过来。 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179.你这孽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180.1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181.若即若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182.晚上慎看!(前一段可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183.第一女官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184.两门亲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185.韦家之女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186.再次同乘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187.护身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188.填满 崔晔选在今日去户部“拜会”许圉师,其实并非偶然。 市口秋诀之事他是知晓的,只怕阿弦不知道,那孩子冒冒失失仍旧经过,只怕会受些惊吓。 谁知两人在轿子里“一言不合”,闹得他瞬间也忘了此事。 直到阿弦去后,才又想起来。 但他并不想显得自己过于……万一阿弦无碍,或者早有提防,他却巴巴地赶了去,岂不是有些多事而可笑。 谁知并非是他多虑。 看着阿弦孤零零地站在前方,欲行不行,欲退无法,崔晔便知道她又被困住了,那身影小小地,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时忘记了所有,飞快地便掠了过去。 搂着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的头上,让她埋头在自己怀中,不去看见那些可怕的东西。 本是想好生保护她,让她安心不惧,但是就在这一刻,他的心里竟也有种奇异的甚是安稳的感觉。 好像本有个空缺的一角,就在此时被填满了。 怀中的阿弦轻轻抖动,他好像听她叫了声“阿叔”,也可能是没有。 但不管如何,他都在这里。 崔晔抚过她的头发:“没事了。阿弦。” 平康坊,虞娘子看见崔晔送了阿弦回来,喜出望外。 忙去奉茶,又忖度要不要做些晚饭来吃。 正在迟疑,听阿弦道:“姐姐,做几样清淡口味的菜。”虞娘子闻言,即刻明白,忙喜滋滋地去忙活。 崔晔也明白阿弦的意思,却也并没说什么,只自己在堂下坐了,玄影早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把头搁在崔晔的腿上,闭着双眼,一副十分惬意享受的模样。 崔晔举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狗头,此刻他身在这样的狭窄陋室,却难得地生出些喜乐之意。 片刻功夫,阿弦换了一身常服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小包袱,放在桌边。 崔晔扫了眼:“这是什么?” 阿弦道:“上回我从崔府回来,带的包袱,当时并未细看,后来才发现,是夫人给做的女装,只是,一来我……我用不上,这衣裳又名贵,实在受不起,就拜托阿叔带回去。” 崔晔道:“这是母亲的心意,你若不领受,自己给她就是了,若我拿回去,是要我挨骂么?” 阿弦听如此说,便不提此事:“阿叔不是家去了么,如何又回来了?” 以崔晔的性情,本不会说出真相,但…… “你匆忙走后,我记起来今日在市口杀过人,生怕你不知,所以跟着看看。” 阿弦的双眼圆溜溜地,黑白明澈,看的崔晔心里一阵发紧: “怎么了?你为何如此看我?”生平难得地心虚。 阿弦道:“我只是想,如果我从来没有遇见过阿叔,该如何是好。” 崔晔略松了口气:“你不是已经遇见我了么。” 阿弦道:“如果以后阿叔不在身边,我又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办?” 崔晔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阿弦道:“我已经决心去南边啦。阿叔总不能随行的。” 崔晔不语。 阿弦又道:“就算我不去南边,阿叔自有公务,我也自有公务,大家聚少离多,我……终究是得习惯不能总倚靠阿叔。” 崔晔听她说的这样明白,竟有些心惊:“你为何,忽然如此说。” 阿弦垂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很想去一把握住,再也不放开,但是这种想法何其奢望,如果他是一枚物事,像是窥基所给的“护身符”,那很简单,她一定会紧紧地握住,永远也不放开,但他不是。 正虞娘子送了一盘清煮的时蔬上来,阿弦看着那再清淡不过的白菘,似她这样喜爱浓油赤酱的人来说,这种菜色叫人看了就毫无食欲。 可是他喜欢。 “是我胡说而已,”阿弦强颜欢笑:“阿叔尝尝姐姐的手艺。” 崔晔哪里有什么食欲,阿弦只得将菜夹到他跟前,忽道:“之前在桐县阿叔看不见,我也曾这样帮阿叔……但是现在阿叔已经不需要我啦。” 崔晔眸色一沉,欲言又止。 “阿弦,”他不曾去动那根菜,只说道:“先前你问我该不该去南边,我对你说,于公而言,你该去。但你没听我说完。” “阿叔还想说什么?” 崔晔道:“于私来说,我绝不想你去。” 心有点跳乱,阿弦问道:“为什么?” 崔晔道:“因为我不想你出事。”这句话他说的极为郑重,就像是绝不仅仅是担心,而是一种郑重的预言。 阿弦道:“就算那边十分凶险,也未必真的就会出事。” “你听我说,”崔晔缓声道,“这件事派别人去处置,不管结局如何,朝廷自有判定,但独独你不行。” “我、我不懂。” “你该懂,”崔晔深看她的双眼,“因为你是女官。” 阿弦哑然。 虞娘子趁着两人沉默,送了茶上来,本要再说几句缓和气氛,但见两人都是一派肃然,竟不敢插嘴,仍静静退出。 虞娘子去后,崔晔才又说道:“水患引发的灾情,还会牵扯出更多,无家可归的百姓,加上贪吝成风的官员,迟早会激发出民变,处置不当,会引发更大的祸患,必定超出户部跟工部所能控制的范围。所以我私心里,绝不想你去。” 次日。 皇宫,含元殿。 阿弦入内参见,武后道:“许圉师说,你答应了去南边儿料理水患之事?” 阿弦道:“是。” 武后道:“你有把握处置好此事?” “我会尽心竭力。” “只是尽心竭力不够,”武后的声音略沉。 阿弦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武后淡淡道:“因这年水患频发,有些包藏祸心之人四处散播谣言,说什么是因为后宫干政,导致帝星昏暗,天神才暴怒降罚人间。”向来城府深沉的皇后,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怒极反笑。 一句“后宫干政”,若是她胡为倒也罢了,她为了这天下,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天下却如此以报之:后宫干政,这种哓哓之声何时能休! 阿弦其实也略有耳闻,却想不到武后竟亲口对自己说起这些。 武后暗中平静心绪,又问:“你是个很有灵通之人,不如你来说一说,是否当真是如此?” 阿弦苦笑,她只是天生能见鬼,又非全知,阿弦想了想,道:“我自不能面见天神,只是私心觉着,有些流言,不必去在意。” “若是闲言碎语,儿女私情,那自然无伤大雅,”武后肃然道,“但是你可知道,有人传播这种流言,意图却极为险恶,甚至……关乎千万人的性命?” 阿弦吃惊:“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武后道:“括州暴雨,海水灌溢,永嘉安固几乎都成了泽国,失去家园的百姓流离失所,天怒人怨,在这种情形下,再有有心人散播流言,故意煽动,很容易就……” “激发民/变。”阿弦心头一震,想起先前崔晔的话。 武后听了这四个字,眼中流露欣慰之意:“你能想到这点,可见也是个有心之人。不过,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你若是要接下这差使,便务必要为我办好,只能顺利查明灾情之事,安抚流民,保地方安定……如果你不能……那最好有些自知之明,省得无法收拾的时候,误人害己。” 武后如此说,一来是因为南边的水患的确不容小觑,务必要保证漂漂亮亮地解决此事,这才能将那些流言压下,让别有用心之人的企图不攻自破。 另一方面,却正是因为阿弦,——这毕竟是她亲自看中的第一个女官,如果在这件事情上栽了,那对武后而言,可谓是“双输”,且是她单方面的双输。 阿弦当然听出武后话语中的威胁之意。 跟那夜崔晔的话不谋而合: ——“因为你是女官,你一定要将此事处理的格外妥当,甚至比其他人处理的更好一些。否则的话,你就是失职,这对娘娘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 他又道:“今晚上,我不是以朝臣的身份来见你,若是以阿叔的身份:不要答应。” 武后在上,虎视。 阿弦收敛思绪,深深呼吸:“臣仍是愿意接。但是我并不是为了皇后。” 武后眼神一变:“那你是为了什么?” 阿弦抬头,平静地回答道:“就是皇后方才所说——千万人的性命。” 眯起双眸,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就算是武后,此刻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敬佩之意。 半晌,武后微雕:“好,不管怎么样,你这番胆气是一如既往,只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当真胸有成竹。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言了,你且去准备吧。” 阿弦谢恩,退出了含元殿。 南方之行,除了户部所派之人,工部,吏部也各有人选随行。 值得一提的是,武后还给阿弦派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随行护卫——正是金吾卫的右翊卫桓彦范。 启程这日,许圉师,袁恕己,狄仁杰等一直送出城门,许圉师狄仁杰三里便止步,只有袁恕己,打马随行到城郊十里,还不肯退回。 桓彦范便勒马笑道:“少卿,有我在你就放心罢了,何况还有这许多随行之人呢,就算跑出十几只老虎来,也是先捡着那些肥胖的家伙们吃,伤不到小弦子。” 袁恕己全无笑意,此时此刻这种场景,让他顿时又想起当年在豳州,他送阿弦跟“英俊”离开,那是让他后悔莫及的一次离别,那这回呢? 阿弦往来路看了会儿,道:“少卿,回去吧。” 袁恕己却最明白她的心:“你在看崔晔么?如果不舍的,又为什么执意要走?我跟你说的话为什么你全不听。” 虽知道此刻埋怨已经晚了,却仍是有些忍不住。 阿弦知道他心里不受用,便赔笑道:“我知道是我又任性了,横竖就让我再任性这一次,我不想别人用那种质疑而猎奇的眼神看我,所以想认真地做件事而已。少卿该明白的,是不是?” 袁恕己最受不得她这样笑嘻嘻好言相商的模样:“你任性无妨,你可知我害怕你有事!” 阿弦眨眨眼,举手向天:“我起誓,我一定会好端端地去,再活蹦乱跳地回来。” 虽是个伤怀的时刻,袁恕己仍给她逗得笑了出来,但是思来想去,毫无办法,她若是没领旨意或许还有回旋余地,如今领了旨意,万念皆休。 袁恕己叹道:“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便记下就是了,但若你敢违背,我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把你……” “好好好,知道啦。”阿弦笑道。 忽然桓彦范在前叫道:“主事大人,大家都等你一个了。” 阿弦答应,正要上马,袁恕己眼睁睁看着,心里竟无端恐惧:“小弦子……” 阿弦回身,仰头看着袁恕己,忽然踏前一步,将他的双手一握:“少卿,不必替我担心,保重自己。” 就在袁恕己怔忪之时,阿弦翻身上马,打马追向前方。 等待的桓彦范接了她,却见身后袁恕己仍立在原地不动,只有袍摆随风烈烈,看着甚是孤寂。 桓彦范叹道:“十八弟,少卿对你,好似格外不同。” 阿弦“嗯”了声,心不在焉,桓彦范试探问道:“他是不是喜欢你?” 阿弦抗议:“桓大人。” 桓彦范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叫人羞愧的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卿喜欢你也是正理,想当初我看你在殿上直斥皇后的时候,那会儿还不知道你是女孩子呢,心里已经喜欢的很了。” 阿弦呆若木鸡。 大概是迎面风急,阿弦的嘴又张的大了些,一口风灌入,立刻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桓彦范大笑。 这一队人马一路急行,眼见进了山南道地界,这日天晚,便歇在郊野的一家客栈中。 是夜,阿弦洗漱完毕,上榻歇息。 因连日赶路,身体劳累,几乎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地又听见吹吹打打地声响,似乎谁家在办喜事。 阿弦觉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定睛之时,发现竟又是在上回的喜筵之上。 前方的两位新人并肩而立,阿弦看着那男子的背影,喃喃道:“阿叔……” 但是这一次,新郎官并未回头。 阿弦奇怪自己为何又回到了这幕场景里,正要离开,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在场中,周围许多人正瞪着她,一个个大惊失色,仿佛怪她唐突。 “抱歉抱歉,你们继续。” 阿弦有些着慌,正要赔礼退下,旁边的新娘子徐徐转身。 新娘子容颜艳丽逼人,正是韦江。 韦江神情有些高傲,睥睨地看着她。 阿弦心底黯然一叹,却听旁边有人道:“竟敢冲撞太子妃,还不快些走开,不然打断你的腿。” 阿弦吃惊:“什么?” 这会儿,韦江旁边那新郎官总算转过头来。 阿弦正要定睛细看,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烟雾,朦朦胧胧,遮挡了那新郎官的容颜,一会儿看着像是崔晔,一会儿又觉不是。 “阿叔……?”阿弦勉强又叫了声,那迷雾更浓了,呛的人喘不过气,咳嗽连连。 就在阿弦离开后半个月,有一匹马快马加紧进了长安,同时带了一个令人惊悚的消息。 ——钦差一行人,在进了山南道的宛州后,夜间宿于郊野客栈,却因不慎失火,以至于折损了数人,而在殒亡的名单之中,便有阿弦。 189.无情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190.金贵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191.动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192.配合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193.地府(慎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194.眷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195.心疼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196.蔓延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197.知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198.处刑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疼,很疼……” “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199.好东西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200.在潮头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201.凤凰鸣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202.司其职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203.办鬼差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204.两无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205.绾青丝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206.交心话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207.有情人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208.永不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209.一朵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210.红扑扑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211.艳之鬼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212.冲个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213.皇后新宠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曹廉年忽然翻脸,张家来人气焰本就消退,正在踌躇,忽又听有人笑道:“今儿不懂事的人大概都在这儿凑齐了,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214.乔迁之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215.甜的爆炸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袁恕己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斜指,锐锋雪亮而血色潋滟。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216.误会解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217.初次那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218.如此渴望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219.神出鬼没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220.登堂入室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221.有女同车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222.火中孔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223.我的阿弦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224.切肤之痛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225.相亲相近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226.掌中美人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227.大宝之箴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228.面君面圣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转眼间已经达成所愿。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229.你我之间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230.脱俗之美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231.两位国公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232.绕指之柔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233.西施之舌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234.遣唐之使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235.冬日牡丹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236.嗜血之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237.为你盛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238.阿叔别走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想不通,十八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239.接旨与护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240.逢生跟玄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241.除晦与诛邪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242.因祸而得福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243.守着她的笑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244.同甘而共苦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曹廉年还未发话,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又惊又喜道:“老爷,小公子方才醒了,正吃奶呢……”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245.我喜欢阿叔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246.下次我陪你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裸洁白的脚踝,精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247.酸酸又甜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248.冷暖而自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249.又大吃一顿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250.抱的这么紧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251.上司跟兄长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252.桃花要人命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253.阿叔不能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眼前所见,便是如此精彩的三方对峙。 曹廉年忽然翻脸,张家来人气焰本就消退,正在踌躇,忽又听有人笑道:“今儿不懂事的人大概都在这儿凑齐了,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254.寂寞何似堪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255.产房驱鬼记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256.沛王表错情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257.天真而灿烂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258.灵猴与宠奴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259.坦白与表白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260.江山和美人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261.亲的太凶猛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262.更上一层楼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263.想娶她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264.宫中对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265.爱不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266.子夜歌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267.紫薇垣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268.吻与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269.大人物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陆芳离开府衙,步行往回,将到县衙之时,恰看到对面街上是十八子跟衙差高建并肩走来。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270.书房里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271.见父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272.帝与后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273.如父如兄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274.两重冰火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275.明媒正娶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276.赐婚旨意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277.帝后之争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278.独一无二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279.一声母亲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280.人头而已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281.无愁之庄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唐高宗永徽五年,深宫中的王皇后终于发现,她陷入了“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尴尬危险境地。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282.生死问答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283.扼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284.子绮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285.遵旨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286.猫食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287.恩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288.桃林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289.惩罚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斜指,锐锋雪亮而血色潋滟。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290.给我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291.越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292.义女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293.不要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294.对母后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295.两种情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296.解语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297.请同浴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298.这一夜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299.无法抗拒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300.良辰吉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陆芳离开府衙,步行往回,将到县衙之时,恰看到对面街上是十八子跟衙差高建并肩走来。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301.吉星高照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302.昨日重现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303.还她清白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304.十指相扣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305.真心假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306.相夫教子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307.冰山融化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308.一个传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309.不可貌相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且说袁恕己正捉着十八子厉声喝问,忽然听了这话,宛如被人往脸上猛掴了一掌,立刻怀愤回头。 却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个艳光四射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身后廊下,美艳的脸上,杏眼里含着愠怒。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310.水落石出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311.看内容提要 沛王李贤冲入房中,尚未见人便先叫道:“阿弦!” 转身往右边内室,终于看见阿弦斜倚床榻坐在地上,脸如雪色,神色恍惚,双手却紧紧地抱着玄影。 李贤掠到跟前儿,俯身半跪将她半扶半抱而起,一边问道:“怎么了?” 阿弦转头看他:“殿下……”当逐渐看清李贤的容貌,神智才渐渐恢复。 借着李贤一扶之力,阿弦松开玄影试图站起,却又跌坐在榻上,心头那股冰冷寒气却挥之不散,整个人就像是才从冰窟中出来一样。 李贤也察觉她的手冰凉:“方才我听见……是你么?”又是担心,却又不敢确信。 阿弦情不自禁握紧了他的手臂,仿佛怕他无端消失一样,突然她问:“狄大人呢?” 李贤道:“方才我来,听说狄大人已去歇息了。” 阿弦张了张口:“我渴了。” 李贤忙回头,扬声让人送热茶,又知道阿弦才醒只怕肚饿,便叫准备粥饭。 有李贤相陪,阿弦很快定下神来,然而想到方才之梦,却仍心有余悸:“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昨夜你们忙了一晚上,不知如何了,所以过来探望。” 李贤说着,又问:“你冷么?可有厚衣裳?” 左右看看,随手抓起榻上的被子给阿弦裹在身上,又摸摸她的额头:“怎么手脸都这样冷?” 因将开春,这驿馆里便未曾备下暖炉,李贤转了一圈,心里懊恼:“这些糊涂东西,这样大意。”当即又叫驿馆的官吏来,命即刻备下炉火,再拿几件大毛衣裳。 阿弦见他面带恼色,为自己忙个不停,便道:“殿下,不关他们的事。” 李贤吩咐罢了,才又回来:“我好歹也是这雍州的长官,你来了,当招待的万无一失,昨夜劳碌整宿,这些人却如此糊涂,若是害你病了,却不知该怎么是好了。” 阿弦笑了笑,望着他诚恳的脸色,这瞬间又想起高宗的那些话,她心窝里也有一句话,想要跟李贤说,但是偏偏…… 那不过是几个字,却如此沉重。 不知不觉,双眼已经红了,眼里也泛起浅浅泪光。 李贤正看着她,见状一怔:“阿弦……你……” 阿弦吸吸鼻子,低头假作不经意地揉揉眼睛:“没什么,殿下你……”她本想说“对我太好”,然而话未出口,为免嫌疑,只道:“多谢殿下盛情。” 李贤一笑,目光在她微红的鼻头掠过,望着她握着被襟的手:“你既是来办公差的女官,又将是崔师傅的新妇,不管如何,我都要尽心竭力才是。” 阿弦心道:“但你有怎么会知道,我……还是你的长姐啊。”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握一握李贤的手,却终究只紧了紧棉被而已。 不多时,房间里多了烘热的暖炉,又有热茶、汤饭等送了上来,阿弦吃了汤水,慢慢觉着身体终于暖了回来。 得知李贤才到,还不知昨夜审讯结果,阿弦便同他简略说了胡浩然案的种种隐情。 李贤听说梁越的妻子跟胡浩然的管家有奸情,密谋了胡家的田产,还想杀死梁越,吃惊不小。 ——李贤昨日因当着胡家人的面儿允诺,当日便跟刺史贾昱说明,让把胡浩然暂时放出监牢,让他暂留医馆里休养。 此事狄仁杰听后,反应跟阿弦差不多,狄仁杰却也叹说:“殿下的确仁善,但杀人者死,殿下如此,只怕会担干系的。” 阿弦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殿下意志坚决。” 当时两人还未开始审案,不知道胡家的内情,可就算查明这点儿,自也仍于事无补。 阿弦道:“殿下你该明白,就算他们给梁越下药,动手杀人的仍是胡浩然。” 李贤一笑:“我知道。你不必替我担心。” 阿弦欲言又止,只说道:“对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本是要先告诉狄大人的,然而他……想必才歇下。” “是什么事?可跟案情有关?” 阿弦皱皱眉,神情略见苦恼:“殿下,我们都想不通胡浩然一介老迈之人,怎会杀死梁越那种孔武有力的青壮,但得知梁越中了迷药,倒可以解释。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问,就是胡浩然既然是个饱读诗书的儒者,又怎么会一反常态提刀杀人,而且……手段残忍如此。” 梁越的死状阿弦是看见的,简直像是被野兽将肚腹刨过一遍似的,假如说胡浩然气不过因而行凶,但手段如此,却已经超出了行凶报复的界限,几乎有些……残虐的太过。 李贤道:“你好像知道其中原因?” 阿弦道:“我虽然知道,但是这个原因……我自己都有些不大敢相信。” “哦?那你不如告诉我,我帮你判断如何?” 阿弦笑笑,略一思忖,便把方才自己梦中所见告诉了李贤。 原来阿弦又见到了胡梁两家的冲突经过,只是这次,她看见了另一个本该不存在的“鬼”。 一个在胡浩然身旁絮絮而诱,叫他去杀人的厉鬼。 李贤悚然:“你说……胡浩然之所以提刀残杀梁越,是因为那个厉鬼作祟?” 阿弦道:“是。” 先前她正是看见了这只唆使胡浩然杀梁越、然后蹲在旁边残食梁越血肉的厉鬼,才被吓得惊呼出声,陡然跌落床榻。 那厉鬼五指如钩,利齿带血,正在尸首旁大快朵颐,突然有所觉似的扭过头来,就像是看见了阿弦,然后它丢下手中的残肢断骸,向着阿弦狞笑着扑了过来。 直到如今阿弦仍不知最后那一幕是真是幻,甚至也不知道如果李贤未曾进来,她会不会在梦中跟那厉鬼撞上。 李贤早就知道阿弦的非人之能,从上次在贺兰敏之府中的经历就已深知,所以此刻听了阿弦所说,虽也冰心彻骨地有些惊惧之意,却也不想在她面前过分流露胆怯之色。 李贤便道:“这厉鬼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弦摇头:“稍后我会将此事告诉狄大人,不过……这般离奇,只盼狄大人不会笑我无稽之谈。” “他当然不会,”李贤冲口说道,大概是觉着自己太急躁了些,他又缓声道:“狄大人聪明的很,他一定会相信。” 阿弦笑笑:“但虽然如此,对付厉鬼非我之能,而且我们好像也没有办法处置鬼怪杀人,除非……” “除非什么?” 阿弦本想说除非崔晔在此,转念间,便道:“除非是窥基法师,或者明先生,倭国的阴阳师似乎也有这般之能……” 李贤点点头。 两人正说到这里,便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一个侍卫出现在门口道:“殿下!有急事!” 李贤起身往外:“怎么了?” 侍卫道:“刺史派人来报,说是底下又出了人命案子了!” 李贤吃惊:“什么?是何命案?” 侍卫道:“也是涉及田产纠纷的,同样是那苦主杀死了霸占田产之人。” 李贤愕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阿弦也走了出来,听个正着。 “凶手拿下了吗?”李贤定神,忙又问道。 侍卫道:“不必拿,刺史大人的属官报说,那凶手自己投案出首了,如今正被羁押在刺史府牢房里。” 李贤跟阿弦对视一眼,都难掩诧异,阿弦便道:“殿下,咱们去看看。” 李贤道:“你才睡了多久,不再多歇息会儿了?” 阿弦道:“我已经无碍,事不宜迟。” 两人出门,阿弦又叫人去看狄仁杰如何,若是才睡下就不必打扰。 刺史贾昱派人报信,又亲自出来接了李贤跟阿弦。 牢房之中,狱卒把那新投案的犯人拉了出来,那人身上的血衣仍然未换,双眼失神,被拉上来后踉跄跪地。 贾昱看一眼李贤两人,道:“你这贼徒,为何行凶杀人?” 那犯人起先不语,贾昱威胁命人用刑,犯人才供认道:“我家田地被占,官府只是不理,夺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我杀他报仇又怎么样?且先前的胡家老爷子也杀了梁越,不也是无事释放了?凭什么就要抓我?” 三人皆惊,贾昱喝道:“大胆!胡说八道!” 犯人却向着李贤磕头道:“殿下替我们做主,殿下既然开恩饶恕了胡老爷子,为什么不能饶恕小人?” 李贤惊愕之余,神色复杂,不发一语。 阿弦看了他一眼,道:“谁说殿下饶恕了胡浩然,只不过念他年纪大了,一身病症,怕他死在狱中不好审案,才格外开恩让他在医馆调治。是谁告诉你就要无事释放的?” 犯人叫道:“你们不要瞒我,外头都是这么说的!胡家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李贤一拍桌子,起身拂袖往外。 阿弦皱皱眉,对刺史贾昱道:“劳烦刺史大人。”转身追了出去。 虽然开春,但是天色仍旧寒冷非常,刺史府的庭院里,各色花木仍是光秃秃的,衬着铁灰色的屋檐,无端地有一股冷肃之气。 李贤负手站在栏杆前,口中吁出的气息变成白色气雾,缓缓消散眼前。 他的双眼里却有无法退散的忧悒。 阿弦缓步上前:“殿下……” 李贤并不回头,只仍看着前方天际,两三只鸟儿穿空而过,又一闪消失无踪。 半晌,李贤笑了声,喃喃道:“我本是好意,为什么传的如此不堪,更因此白白地枉送了另一条性命。” 阿弦道:“殿下是雍州牧,是皇子,对治下子民一视同仁,心怀慈柔是好的,只不过……” 这会儿,阿弦无端想起当初跟崔晔往长安的路上遇见劫匪,那是她第一次动手杀人。 当时她心中难过之极,然而崔晔说……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殿下来说,你手中所握是可以超越律法的权力,但正因如此殿下行事才要更加谨慎。” 阿弦回想着崔晔教导自己的话,试着向李贤这般说。 李贤这才回头,他凝视阿弦良久:“你的口吻,有些像是……” 阿弦眨了眨眼。 李贤却未说下去,只有转头:“既然如此,先前是我做错了吗?” 阿弦道:“我不认为殿下是错了,胡浩然杀人,的确另有隐情,且他身体不好也是人所共知。所以殿下不必把今日发生的案子怪罪在自己身上。” 李贤双眸微亮,继而道:“当初你也警告过我,我自然知道你是不赞同我放人的……但现在你能如此说,不管怎样,我很高兴。” 阿弦低低咳嗽了声,继续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方才在那凶犯的身上,好似有一种不好的气息,” 李贤诧异:“你说什么?” “就是方才我跟殿下提到过的……”阿弦皱皱眉,眼前又出现那吞噬血肉的厉鬼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已经知道了今日发生的种种,包括阿弦所见。 李贤道:“若非是我一时欠了考量,让胡浩然出狱调治,今日也不会再出血案。” “殿下不必过于自责,”狄仁杰忖度说:“照我看,就算没有殿下的法外开恩,效仿作案只怕也是无法避免的。” “何为效仿作案?”李贤问道。 狄仁杰道:“据我在刑狱之中所得,一桩轰动于世的案子发生后,多半会有其他类似的效仿者出现。今日便是如此。” 狄仁杰说罢看向阿弦:“玄虚之事我无法探究,就交付女官了。倘若无法铲除那厉鬼,当去信长安,或许可以请明大夫……只怕他贵人事忙,不肯前来啊。” 阿弦道:“沛王殿下说本地的卢屏寺亦有法术高明的僧众,先前已命人秘密延请,希望可以相助。” “那就太好了。”狄仁杰点头,又忧心忡忡道:“今日的案子一定要尽快断明,不然事情传开,只怕会引出更多类似……且民怨累积很是不妥呀。” 阿弦道:“狄大人,我想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狄仁杰道:“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想要先审问凶犯。” 沛王李贤闻言道:“不如让我陪阿弦前去。” 狄仁杰看向阿弦,想听她的意见,阿弦道:“既然如此就劳烦殿下了。” 当即众人分头行事,狄仁杰自去审讯。阿弦则同李贤前往城郊卧龙镇。 两人都是骑马,由王府侍卫一路护送,出城后行了六里地,便到了卧龙镇,还未进镇子,阿弦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前方的卧龙镇,地势较低,这会儿他们身处的路口处,正好可以俯视过去,果然镇如其名,镇形略长,周围被山势环绕,看着就像是龙腹曾贴卧过一样。 阿弦道:“怪不得起这个名字,难道真的有龙停过么?” 李贤笑道:“听一些积古的老人说过,数百年前曾有青龙从此过,才得了这个镇名呢,据说有风水先生也说过此地甚好,有什么什么……衔珠之类的说法,记不清了。” 两人闲谈数句,纵马入了小城,本地的县衙早得了报信,县官跟捕头等都在城头迎接。 阿弦跟李贤并不进衙门,只叫带着往案发之地去,县官马不停蹄,领着两人穿街走巷,不多时来到一处院落外,只见院门紧闭,捕快上前拍门,半晌才有人来应。 此处乃是被害者的居所,其妻已带至雍州刺史府等候审讯,留守的家人等见是官府之人来到,不由分说跪地嚎啕大哭,恳求严惩真凶。 幸而有那县令命人制止了众人,只叫一名家丁带着往内查看现场。 阿弦却不等人领路,已经往内走去,因为被害之人死状极凄惨,不便搬运,如今暂时用了一口薄木棺材,停在堂中,只叫县衙的捕快在旁看守。 阿弦迈步进门,却并不是看着棺木中的死者,而是看着旁边。 在她梦中所见的那厉鬼,赫然竟在棺材之旁,望着里头的人,桀桀狞笑,嘴边的血顺着滴落下来,仿佛极为满足。 忽然它抬起头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盯着阿弦,就如同之前在驿馆内所见一样。 阿弦几乎倒退出去,竭力止步。 那厉鬼却迈着步子,无声而缓慢地靠近她。 阿弦紧张地攥紧双拳,知道此刻随从跟捕快都在门外,便低声道:“是你教唆他们杀人的?” 厉鬼低笑道:“十八子真是名不虚传,见了我居然一点都不怕。” 它围绕着阿弦,边转圈边仔细打量,仿佛在看着什么可口的食物。 阿弦虽然不动,但浑身的汗毛却已根根倒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鬼轻描淡写般道:“他们死有余辜,十八子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怎么这个却不知道。” 它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尖锐的指甲几乎扣到阿弦的脸上,指尖还带着血珠。 阿弦屏息,这一刻无比想念崔晔在身边的好,然而面上却丝毫怯意都不能露出来:“我也并非全知。” 正在此刻,眼前光影一暗,是李贤走了进来。 厉鬼一看,顿时撇下阿弦,闪到李贤身旁。 阿弦忙转身,李贤瞥了一眼棺木中的死者,虽然死者身上象征性地被白布遮住,但那渗出的血渍跟浓烈的血腥气,仍是让李贤大为不适。 但比起自己的不适,他更关心阿弦,不知她为什么竟能在如此可怕的地方逗留这么长时间,李贤低声道:“你看完了么?还是出去再说。” 厉鬼则打量着他,忽然凑近李贤身旁,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话。 李贤脸色大变,忙转头,却当然看不见身旁有任何“东西”。 阿弦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李贤的反应,根本就是听见了“声音”才有的! 此刻对阿弦而言,已经非一个“毛骨悚然”可以形容,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李贤拉到身后。 312.魂言而鬼语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313.狭路偏相逢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314.只属于殿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315.王府局中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316.崛起的阿弦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317.山河之多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318.我会盯着他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319.准婆婆驾到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320.礼物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阿弦道:“曹老爷你如何不想想,令公子无缘无故夜哭不止,难道跟井中的这少年毫无关系?” 曹廉年还未发话,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又惊又喜道:“老爷,小公子方才醒了,正吃奶呢……”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却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个艳光四射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身后廊下,美艳的脸上,杏眼里含着愠怒。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321.女装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322.心动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323.知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324.阴阳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325.记住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326.桃花 李贤回长安那日,怀贞坊里,阿弦正在听袁恕己抱怨明崇俨“是非不分”。 阿弦开解:“明先生是术士,阿倍广目也是,大概他们两个惺惺相惜吧。” 袁恕己嗤之以鼻,鄙夷的表情引得旁边的玄影侧目,一人一狗的白眼相映生辉,精彩纷呈。 袁恕己道:“跟倭人惺惺相惜?我看是被他害的不够。雍州的事如果不是你跟狄仁杰出马,未必会解决的如此顺利,如果给他们诡计得逞了,就算杀了整个遣唐的使团又能如何弥补?” 阿弦觉着袁恕己说的极有道理,但是站在明崇俨的角度,却又有些了解他的心情。 阿弦只得说道:“罢了,横竖他们要走了。” 袁恕己道:“正是因为要走了我才这样怒呢,这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差别?这阿倍广目既然有这样的神通,不是正该斩草除根么?放他回了倭国,倘或再一心地钻研如何对付大唐等等,他明崇俨能飞过去再杀了他吗?” 阿弦见他恨意满溢,张口闭口杀气冲天,便笑道:“好吧,我明日去找谏议大夫,再跟他说明其中利害,大夫是个聪明通透的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除非阿倍广目死,不然我终究心意难平。”袁恕己哼道。 阿弦咳嗽了声,忽地说道:“对了,三月三那天,你请了赵姑娘踏春了没有?” “没有,”袁恕己诧异她忽然提出此事,没好气道:“我不习惯弄这些虚言假套,都定了亲了……怎么,难道崔晔请了你?” 阿弦是故意要转开话题的,如今见奏效,便道:“并没有,不过,另外有人请了我。” “哦?”袁恕己疑惑:“是谁?难道是小桓?” 阿弦笑道:“不是,是周国公。” “武承嗣?”袁恕己皱眉,琢磨着说道:“你跟武氏的族人走的倒是颇亲近。” “也不尽然,”阿弦摇头,“我跟河内侯现在是势成水火了。” “你跟武懿宗结仇?”袁恕己越发惊讶。 阿弦就把陈基,玄影等事说明,便道:“我不能原谅他竟想害死玄影,另外,这人凶残成性,他杀了府内的一名侍女,居然逍遥无事。” 袁恕己欲言又止,只哼道:“他之所以逍遥无事,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阿弦的心一窒,知道他指的当然是武后。 袁恕己见她低头不言语,心里有些后悔,但面上却仍道:“怎么,我说了一句,你就不受用了?” 阿弦道:“不,正因为我觉着你说的对,才无言反驳。” 袁恕己心里暗觉宽慰,不由笑道:“我就知道小弦子不是那样心地狭窄,一定明理……”才说这句,便自觉话语太过亲昵,便咳嗽了声:“对了,今天沛王殿下回长安,你们在雍州相处的如何?听说他的那个户奴终于被铲除了?他怎么又舍得了呢?” 阿弦道:“殿下是性情宽仁,才对那户奴多有容忍,其实他也是个极明白的人,早就命人暗中盯着那户奴了,终于找到他不法的铁证,自然就不再容情。” “你倒是很袒护你这位……”袁恕己笑了笑,道:“罢了,实不相瞒,看到你如今是如此……我心里也略觉宽慰。” 之前阿弦透露了高宗知道她的身份后,袁恕己暗中揪心,曾设想过许多法子,如果阿弦身份败露而武后无法容下的话该怎么应对,连护着她逃走的方法、诸如破釜沉舟之类都想了许多种。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峰回路转,虽然如今真相仍不能大白于天下,但最重要的是阿弦的安危,她如今平安无事,又貌似很得高宗的宠信,比之他之前那种种可怖的设想,已经是太好的情势了。 李贤这次回长安,先进宫拜见二圣,高宗对他在雍州释放胡浩然出狱治疗之仁慈,平复两族之争之果决大加赞赏,连武后也因他亲自前往解除百姓械斗的英勇之举而褒奖了数句。 陟封雍王的旨意降下后,臣民皆都交口称赞。 高宗因见到李贤跟太平回京,心情大悦,次日,因思忖数日不见阿弦了,便趁兴召她进宫。 阿弦在麟德殿前见到了雍王李贤,一名宦官正躬身在同他说着什么,阿弦上前行礼,带笑道:“雍王殿下。” 李贤回头见是她,眼神顷刻变化,终于一点头道:“原来是女官,是奉旨进宫么?”口吻淡淡地。 阿弦一怔,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也有些讷言了,只回答了个“是”。 李贤却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自顾自回头又对那宦官说:“你自去回禀公主,说我有事在身,改天再见。”说完之后,也并没有再跟阿弦招呼,转身径直去了。 阿弦立在栏杆前,回头凝视李贤离去的身影,这一刻,身心俱冷。 寝殿之中,高宗见了阿弦,照例嘘寒问暖了一阵,又道:“先前贤儿也在,你来的时候可见了他不曾?” 阿弦只得说:“见了。” 高宗笑道:“雍州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贤儿那夜大出风头,是你暗中的功劳,对不对?” 阿弦道:“并不是的,就算没有我,殿下一个人也能料理妥当。” 高宗欣慰不已,说道:“我最喜欢看你们之间如此和睦了。不过不打紧,先前贤儿已经都跟我说了。他说了是多亏了你的指点,才将那些叫嚣的刁民哑口无言的。” 阿弦怔怔地看着他,高宗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停了停,高宗道:“这次太平去雍州,她……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了贤儿了,所以你也放心,贤儿不至于会再对你有什么误会,事实上,这一次他回来,除了封王之外,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贤儿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之前李贤对阿弦的态度那样冷淡,阿弦已经猜到事情出了变化,但是高宗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阿弦不知道该惊讶于哪一件。 最后她按捺心绪,勉强问道:“是吗?不知道定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高宗道:“原本在王府里有个长史官,叫房先恭的,他们家祖便是曾任过宰相的房仁裕,如今看中的,是房家的孙女儿,房先恭兄长房先忠之女。听说品貌俱佳,小贤儿三岁,正好匹配。” 阿弦身不由己听着:“果然很好。” 高宗笑道:“是啊,如今你们姐弟都有了好着落,父皇的心总算放下一大半了。” 阿弦离开高宗寝宫,才下台阶,就见太平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站在前方不远处,见她来到,便紧走几步。 以往见太平,还可以投以暗中关切喜爱的眼神,然而这一次相见,知道太平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心中滋味沉浮莫名。 太平道:“父皇……已经跟你说了么?” 阿弦点了点头。 太平道:“我去雍州的时候本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开不了口。” 阿弦垂下眼皮,太平上前一步,突然握住她的手。 阿弦吃了一惊,本能地将要甩脱,然而被小女孩软嫩的手掌紧握,又是血脉亲情相关,身体已经本能地放弃了抗拒。 太平带着阿弦,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才进门,那小狮子犬便迎上来,围着阿弦跑跳。 太平顾不上理它,让宫女将它抱走,自己引着阿弦落座。 “我之前去雍州,一是想见你,二是担心贤哥哥,当然,也是因为这宫内气闷的很,我想去透透气,我知道母后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恳求父皇,父皇疼我,开恩让我去了。” 太平坐在阿弦对面,乖乖地将事情经过说明。 阿弦道:“那……殿下也把此事告诉了……雍王?” 太平点头,却又忙道:“我原本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一会儿想跟他明说,一会儿又想他一辈子不知道就好了。” 这心情,却跟阿弦有些相似,她问道:“那怎么竟说了呢?” 太平满面苦恼跟愧悔之色,道:“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贤哥哥他……一心一意地喜欢着你,我本来不想说的。” 李贤对阿弦的感情当然是有所克制的,尤其是在赐婚之后。但是雍州的相处,寻常之人几世也没有的奇遇,他当然不能对自己将来的“师娘”明目张胆的如何,然而私底下的缱绻之情,却又怎能是一刀能斩断的。 太平跟自己的这位哥哥最为熟稔跟亲近,自然也明白李贤心中的绮望,那天在阿弦离开沛王府后,太平又百般打听两人昨晚上的经历,李贤正是满心澎湃无处倾诉,正赶上机会,便趁兴巨细靡遗地跟太平都说了。 但他虽然诉说的是事实,可一旦提起阿弦来,双眼中的欢悦几乎要跃出来蔓延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却让太平窒息。 李贤见她目瞪口呆,笑道:“是听傻了么?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就算亲身经历,回想起来却仍似梦幻,到底跟你说一回,以后你也记得此事,就证明不仅是我的梦了。” 他虽然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太平,但是惑心之鬼一事,毕竟怕惊吓到她,何况惑心之鬼所营造的所有,对李贤来说是极的,就算是太平也不能告诉一个字。 虽然他不说,太平如何看不出来他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偏李贤喃喃又道:“自从认得她,一起经历过多少离奇的惊世骇俗之事,若说没缘分,又怎么可能?唉,如果不是崔师傅……那该多好啊。”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太平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崔晔,而是别的男人,那当然可以一争。 太平实在按捺不住,便道:“就算不是崔师傅,你跟她也是不可能的。”隐忍了多日的秘密无法再遏制:“可以是天底下任何的男子,却绝对不可以是哥哥!” 这一句话走漏了天机,李贤本性是极聪明的,听出十分蹊跷,便追问起来,太平哪里能禁得住?当下就告诉了李贤那个残酷的真相。 此刻,跟阿弦说起经过,太平不禁垂泪:“我心里想着,哥哥知道此事后,虽然一定不免震惊跟难堪,但总比他痴念不休的好,何况我们都多了一个姐姐,之前种种就看做误会就是了,谁知道从那时候起,贤哥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贤听说真相后,仿佛魂魄也被人抽离了一样,少言寡语,犹如行尸走肉。 其实那天狄仁杰去辞别,李贤并未露面,是他的府内长史韦承庆跟房先恭出面,讲了那些说辞的。狄仁杰怕阿弦多心,也并没有跟阿弦说明。 太平又道:“先前我担心他好不好,想叫他过来,他都说事忙不肯见我。” 见太平难过,阿弦想起方才跟李贤那短暂的一面,只得先打起精神来安慰太平。 太平知道自己告诉李贤这机密已经是违背了武后的本意,哪里还敢跟人诉说李贤因此举止有异,如今跟阿弦尽数说了,又听阿弦安抚自己,分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的心才稍微安稳。 太平弱弱问道:“我……我没有做错对么?” 阿弦道:“没有做错,殿下……做的很好,比我勇敢多了。” 太平破涕为笑:“别的话还可,这话我可不信的。”她挪到阿弦身旁,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又悄悄地将头靠向她肩膀:“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么?” 阿弦虽因李贤的事,心情起伏,然而见女孩儿依偎着自己,又满是期望地弱声叫自己“姐姐”,她的心潮涌动,刹那几乎涌出泪来。 阿弦吸了吸鼻子,笑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三月三,上巳节。 风和日丽,柳暗桃飞。 曲江池畔,柳荫之下,桃林之中,随风只听得笑语阵阵,时不时还伴随鼓乐之声。 阿弦下车之时,正几名少女随着乐师的鼓点,翩翩起舞。 阿弦见少女身形婀娜,舞姿虽然不似让她心心念念的天香阁的胡姬灵动,但也算是曼妙多姿,又带有一种天真娇憨的美,不由驻足负手打量。 正看的入迷,身子突然被人一撞,阿弦正看得入迷,冷不防脚下踉跄。 站住看时,却见是三名妙龄少女,也不说“抱歉”,只是带笑含羞地打量着她。 阿弦觉着莫名,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看,旁边有人笑道:“女官几日怎么也这样穿着?怪道这些女孩子把你当做俊俏少年郎了。”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武承嗣,今日他穿的十分鲜亮,人看着比往日略显得出色了几分,他走到身旁,神秘兮兮笑道:“人家是看上了你呢,如果知道你是个女孩儿,不知道该多失望呢?” 阿弦回头看时,果然见那几个女孩子打打闹闹,眼睛却还不时地偷看自己,一派娇羞。 阿弦哑然失笑:“我当她们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好端端站在这里,竟硬生生就撞上来,原来是故意的。” 武承嗣摇头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啊可惜。” 阿弦左顾右盼:“周国公今日没有女伴么?” 武承嗣肃然道:“并没有,因我眼光向来是高的,等闲的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阿弦道:“我听说天后有意给殿下谋一门好亲事,一定会让你满意。” 武承嗣道:“唉,观于海者难为水啊。” 两人说到这里,走到一处树下,却有几个少年郎席地而坐,正在夸夸其谈。 只听一人道:“雍王殿下倒是极英明的,听说太子的身子病弱,以后会不会是雍王……” 另一个道:“未必。” “为何?” “雍王只怕不合天后的心意。” 阿弦正侧耳倾听,武承嗣悄悄道:“你瞧,这些小子们居然都知道了。” 阿弦皱眉,武承嗣道:“说来雍王也真是多事,明明已经赦免了那阴阳师了,为什么他还要跳出来反对,这岂不是跟天后对着干么?才陟封了他雍王,他便即刻打脸,简直有恃宠而骄的势头,叫天后怎么喜欢的起来?” 原来,前日雍王李贤上书,公开请处置倭国遣唐使中的阴阳师阿倍广目,还陈列他妖人作乱等几条罪名,引发朝野哗然。 毕竟先前遣唐使中的那件案子,并没有公布于众,外间只以为是寻常的盗贼缉捕引发的事端而已。 没想到被李贤一脚踹破,轰动起来,武后的震怒可想而知。 阿弦见武承嗣提起此事,心中忖度,道:“雍王向来为人慈柔,这次大概也是因涉及大唐的安危才如此不由分说的,倒也可以理解。” 武承嗣见他为李贤说话,微微一怔,如果是别人这样说,他一定二话不说便盖压回去,然而既然是阿弦……武承嗣不愿意拂逆她的意思,便“嗯”了声:“好像也有点道理。” 阿弦又道:“只是雍王如此,天后难免不快,不过殿下您一向很得天后的宠爱,说的话天后也都爱听,如果您肯给雍王美言两句,那雍王殿下以后一定会感激你的。” 武承嗣睁大双眼,看了阿弦半晌才笑道:“你想我给李贤求情,就直说罢了,难道我会不答应吗?” 阿弦见他直接说破,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确怕殿下不答应,谁知仍弄巧成拙了,请勿怪。” 武承嗣瞧着她因为微窘而双颊略红,同背后一簇桃花相映生辉,不由伸出手想要握住阿弦的手:“我当然……” 还未说完,就听得一阵清越悠扬的琴音破空而来,清丽出尘,荡涤胸怀。 刹那间,林子里其他的杂音都荡然无存,所有人均都翘首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武承嗣手势一停的功夫,阿弦早也已回身看去,只见身后桃花乱绽,疏影横斜,桃林之下一道脱俗的影子,端然而坐,就算未曾看清他的面容,也早知道了斯人是谁。 327.阿弟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裸洁白的脚踝,精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袁恕己绝对是个动手比动嘴更快的人。 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转眼间已经达成所愿。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328.三角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329.略恐怖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袁恕己想不通,十八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330.附身计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331.妙的很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332.有情人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333.金口玉言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334.夤夜闯宫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335.父慈叔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336.佳偶生怨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337.他要悔婚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338.谈情说爱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339.天大的事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340.最动听的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341.大婚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342.焰火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343.日常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袁恕己见他说的郑重,便问:“详细如何,能否告知?” 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344.喜欢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345.报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346.少卿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347.除周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348.孩子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349.幸运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350.爆闻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妓/女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351.安心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352.造化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袁恕己见他说的郑重,便问:“详细如何,能否告知?” 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353.虎猫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354.母女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355.为你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356.谁更狠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357.无情郎 这及时现身挡住萧子绮救下太平的,赫然正是崔晔。 两人双掌一对复又分开,各自矗立,彼此相看。 萧子绮的眼角有一抹浅浅的红,他笑了笑:“是你,你到底是忍不住了。” 崔晔淡淡道:“我给过你机会。” “机会?”萧子绮仰头笑道:“你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崔晔抬眸看他,萧子绮一字一顿,道:“我要的,是一个了局。” 崔晔沉默。 周围禁卫环伺,又有高手在侧,萧子绮插翅难飞。 武后冷笑:“杀鸡焉用牛刀,崔卿退下,让禁军拿下此人。” 武后心里也知道崔晔身体有恙,不敢让他跟萧子绮缠斗,生恐有个闪失。 毕竟是皇后之命,崔晔正欲领旨退后,萧子绮道:“且慢。” 四目相对,萧子绮道:“如果我今日会死在这里,我不希望是别人动手。你来。” 崔晔摇头:“这时侯束手就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子绮哼了声,笑道:“生机?在姐姐被残害,萧家被族灭开始,我的生机早也就没了。” 崔晔知道他心性也非同一般的坚决,话不投机,再劝也是枉然。 他本来也不想跟萧子绮动手,然而毕竟曾经知交一场,此刻萧子绮又似狂徒末路,若是任由他被众侍卫围杀,仍是心有凄然。 崔晔无碍下了决定,他转身对武后道:“请娘娘容许我将此人拿下。” 武后见他请战,不愿拂逆,只得应允,又命桓彦范,陈基等戒备,见势不妙即刻动手。 太平先前被桓彦范接住放在地上,武后即刻上前拥住,察觉她并无大碍。 武后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厮杀,不想太平目睹,便让宦官先带她回宫去。 太平先前受到惊吓,又猝不及防地就被救出,几乎反应不过来,此刻被宦官们簇拥着往回走,猛然见崔晔要跟萧子绮对峙,不禁又站住了。 太平呆呆回看的时候,萧子绮跟崔晔已经动了手。 两个同样都是人中龙凤,极难得的品貌人物,崔晔亏在元气未复,萧子绮却也因之前被崔晔一掌震到心脉,伤了根本,因此此刻动手,却也算是彼此扯平。 可平心而论,到底是萧子绮技高一筹,毕竟他年少成名,悠游天下,对于十八般武艺都有精通,连崔晔都曾有些功夫是他所教。 这数年他潜心谋图复仇,更是潜心钻研,练成了一身极为邪门霸道的功夫。 交手之中,崔晔大袖飘扬,出手如电,萧子绮同样抬掌,手臂轻灵转动,同崔晔手臂交缠。 两人错身的刹那,萧子绮低低说道:“当了驸马,就一定得护着皇后了对吗?” 崔晔不语,暗中掌力一催,两人复又拆开。 萧子绮仍是笑道:“好无情,这才是真正的你啊。” 武后在旁皱眉看到此,便道:“萧子绮,你大势已去,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萧子绮却从这听似胜券在握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回头瞥了武后一眼,冷笑道:“罕见,你这种没心肝的女人也会替人担心?或者说你是怕女官成了寡妇?” 武后见他猜中关窍,眉头紧锁,冷然不语。 但就在萧子绮向武后答话之时,崔晔却仍沉着冷静,此时看准他胸前空门陡开,双掌连环,行云流水般横扫出去。 只听萧子绮一声闷哼,身子往后踉跄倒退,几乎倒地。 不远处太平看到这里,忍不住失声尖叫。 萧子绮捂着胸口,回头看向太平的方向,突然向着她微微一笑。 虽然面前似有千军万马包围,这唇角带血的一笑,却仍是让太平陡然失神,连旁边太监们劝自己快走的话都完全听不见了。 崔晔一击得手,道:“还不束手就擒吗?” 萧子绮笑道:“打的正痛快呢,叫我怎么舍得?”他突然脚尖一勾,把地上先前禁军丢落的一把刀挑起来,百无禁忌似的哈哈一笑,腾身再上。 旁边桓彦范道:“天官用兵器!” 说话间,桓彦范把自己的兵器扔向崔晔,崔晔张手一扬,已经握剑在手。 两个人几乎同时得了兵器,只听得“铛铛铛”,连声响动。 太阳底下火星四起,刀光剑影里,几乎把两道骄然不群的身影都绕在一团闪烁着寒光的锋芒里。 崔晔因见萧子绮冥顽不灵,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便欲速战速决,屏住呼吸同他缠斗片刻,发现萧子绮因方才受伤下盘不稳。 他的内力虽有些不及萧子绮,但胜在心思稳重,不似萧子绮遭受大变,性情狠厉过甚,不免自多一丝躁狂。 如此又过数招,寒芒里只见一道血光腾空,胜负已分。 锋芒收敛的时候,崔晔提刀斜指地面,刀锋上有血滴滴答答。 对面,萧子绮手中兵器却落在地上,右臂鲜血淋漓,直直地垂落,俨然已是重伤不能动了。 武后看到这里,才总算松了口气,而那边太平眼中却已经有泪在打转,她举手掩住嘴,似乎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萧子绮看着崔晔,向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好的很。”然后,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竟然掠出了周围的禁军包围。 萧子绮的动作极快,就像是一只鹰隼低空掠过一样,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双足已经落地,可也只是停留了瞬间,就继续重又往前掠去。 起初,武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萧子绮是战败了想逃,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萧子绮竟是往太平公主的方向而去! 武后回身看见,失声叫道:“保护公主!” 刹那间,侍卫们纷纷转头,向着萧子绮围了过去。 萧子绮没了兵器,且又身负重伤,方才凭一口气跃出重围,此刻已经无法支撑。 今日在场的三人里,桓彦范的武功最好,他年少敏捷,反应能为跟轻身功夫都是一流,第一个追上了萧子绮,不出三招,手中的唐刀斜刺中了萧子绮的腰间,刹那间萧子绮的身上又绽开一朵血花。 前方,传来太平撕心裂肺的叫声。 而在桓彦范拦住了萧子绮的刹那,陈基跟丘神勣也都各带人马冲了上来。 桓彦范见状,反而退了出来。 太平无法继续看下去,大声叫道:“萧子绮!” 又叫道:“住手!都住手!” 但是不管是萧子绮还是众禁卫,这会儿哪里又能停手,萧子绮一心往前,禁军等势要阻挡,正是水火不容。 萧子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往前之时,身上陆陆续续很快又多了几道伤痕。 陈基见他受伤如此却仍无法将他阻止,目光一沉,拔刀亲自跳出拦住。 萧子绮此刻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就像是一心送死,不多时,已经吃了陈基一刀。 但他居然不知道痛似的,毫不在乎,仍是往前冲来。 如此,距离太平竟越来越近了。 虽然两人之间仍隔着许多侍卫,但他的眼睛却准确地只看着太平。 虽然有宦官们的不停阻挡拉扯,太平却也始终看着那双渐渐被血染的眸子,她终于不能忍受,趁着拉着自己的宦官不备,奋力挣脱,往前冲出了一步。 而在对面,萧子绮拼着受陈基一刀,胸口受了致命之伤,半身已经被血染透。 每走一步地上都多一个血的脚印,最后一片惊呼之中,武后叫道:“太平!” 萧子绮却已经探手抓住了太平。 他的脸被血濡染,不似平日般斯文儒雅,但这样狼狈困窘的境地,却无法减少他天生的高贵气质以及容颜的凄艳,血反而更增加了一丝英雄末路的怆然凄凉之感。 萧子绮受伤太重,勉强撑着闯到太平跟前,单膝一屈,便跪倒在地。 太平忘了躲,或许是本心就不想躲。 萧子绮摇摇欲坠,任何人都看出他已经没有能力再伤害太平,于是并没有上来捉住他。 “先前,”萧子绮勉强抬头看着太平:“先前我……并没有想伤害你,相信我……” 太平哭道:“我、我知道,我相信你。” 目光相对,萧子绮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他的右手臂负伤,无法动弹,只能探出左臂入怀。 陈基跟丘神勣双双警惕,正犹豫要不要将他打倒,太平厉声喝道:“你们都滚开!” 因受伤极重,动作缓慢,萧子绮掏了会儿,才又伸出手来。 左手往前,手掌慢慢打开,露出了掌心的一样物件。 太平只顾盯着他看,泪眼模糊,但当望见他掌心之物的时候,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叫道:“你……” 武后本以为萧子绮会伤害太平,听到太平惊呼,更加焦虑,猛然上前数步,又被陈基,丘神勣等紧紧护住。 这一会儿,桓彦范看一眼萧子绮,又看向崔晔,却见他敛眉垂眸,并没有任何要上前或动手之意。 似乎现在的这一场纷争,已经完全跟他无关。 而瞬间,武后也看见了萧子绮掌心的那样东西,那…… 竟然是当初阿弦给了太平的、窥基和尚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被萧子绮的血染透了,血汪汪地浸在掌心,太平大叫一声,想去握,却几乎不敢。 浑身抖个不停。 萧子绮气息微弱,道:“你的东西,我终究要还给你……本来今天,就是想还这个的……给了你,我也、放心了。” 他抓住太平的手,血一下子把太平的手也都染的通红,她望着萧子绮的模样,忽然放声大哭,上前一步张手抱住了他。 萧子绮也似乎想要抱住太平,但他的右臂已不能动,左臂微微一抬,又无力地晃落。 他的唇边多了一丝笑意,头一垂,搭在太平肩头,身子就像是再也立不住的石头雕像,也随着往旁边歪了过去。 太平毕竟人小力弱,便被他带的往旁边倒了过去,但她仍旧不肯松开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嘶声叫道:“不要死,不要死!不!” 宦官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太平跟萧子绮的尸首分开。 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孩子,武后虽然恼怒,但却也庆幸她并未受伤,只先叫人把她带回寝宫,让御医照顾。 又吩咐丘神勣清理现场,陈基仍再加紧宫内戒防,武后看着崔晔道:“今天劳累崔卿了,身体可还使得?” 崔晔道:“回娘娘,无碍。” 武后道:“我要去看望太平,就让桓卿先送你回去太医院。” 崔晔低低道:“臣想先回府。” 武后一顿,想通他是怕阿弦在家里担心,便道:“那好,就让桓卿陪你回去。”将走的时候武后又问:“阿弦手上的伤如何了?” 崔晔道:“正在恢复,应该没什么不妥。” 因惦记太平,武后问了两句,便自去了,剩下桓彦范走到崔晔身旁,他望着前方地上的鲜血——萧子绮的尸首方才已经被抬走了。 桓彦范不禁道:“这个人,倒是个人物,只可惜走上了邪道。” 崔晔道:“是啊。极度的仇恨,会让人丧失心智。或许……” “或许什么?” 崔晔却一摇头:“没什么。” 桓彦范打量他,突然说道:“我也听说过萧淑妃兄弟的一些传说,唉,想来本该是个风流无双的名门贵公子,却落得这个下场,想这命运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 有宫人打水在洗地,鲜血被水冲刷,蓦地漾开,像是一片血湖,崔晔涩声道:“劳烦陪我回府。” 桓彦范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忙将他扶住:“要不要先去太医院?” “不必了。”崔晔缓了口气,温声回答。 此后两日,郇王李素节被从监牢里放了出来,据说是因为皇后为郇王说话,说他私自回京,乃是因为想念父皇母后的缘故,乃是孝心作祟,如此孝子,不该重罪论处等等。 消息散开后,天下百姓臣民们反应不一,多半都在赞武后实在心胸宽广。但有些知道内情的朝臣,不免笑叹武后着实心机,明明是她要把郇王拿住下狱,偏又借这个来博取美名。 但也只有少数近臣才知道,武后起先之所以不由分说地拿下郇王,意图,却在萧子绮。 郇王李素节毕竟是萧淑妃的唯一血脉,武后大肆张扬郇王“死罪将至”,萧子绮虽善于隐藏行迹,听到这消息岂会无动于衷,武后这叫做“敲山震虎”,果然把萧子绮给引了出来。 只是武后毕竟也非算无计策,她算计的再精明细致,也想不到萧子绮跟太平之间,竟是那种情形。 或许……武后可以精通世事揣测人心,但是涉及儿女私情,便每每有些算计不到之处,因为对此刻的她而言,儿女私情那种东西实在危险而奢侈,她几乎已全然摒弃,自然不会犹如洞察人心世情般地揣摩到那些。 至于太平,自从那日后,太平在寝宫里,病了足足一个月。 期间,太子李贤隔三岔五便来探望,见太平稍微好些,便邀请她去太子府盘桓,太平只是懒懒淡淡的,也不像是以前一样活泛爱玩。 阿弦也来过两次,太平对她……却一反常态的不理不睬,不管阿弦对她说什么,太平都冷冷地置若罔闻,阿弦虽然心里难过,却也知道萧子绮的死对她打击甚大,阿弦有一种体察人心的宽仁,反而并不苛责太平。 倒是武后,起先苦口婆心地劝了太平几次,又柔中带刚地训斥了两回,太平看似已经听了,可是武后觉着她又有些没有听入耳似的。 武后回想那日萧子绮所作所为,以及太平的反应,虽然觉着有些异样,但……武后却不知,萧子绮的死别,对太平而言意味着什么。 358.酒壮胆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群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妓/女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青楼,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359.夫妻道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妓.女,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青楼,妓/女,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嫖/客,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淫/乱,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360.倒计时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361.将完结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王甯安仓皇四顾,却见有几条人影匆匆自人群里掠了出来,看见他之时,纷纷嚷道:“在哪里!”饿狼捕食般扑了过来。 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362.将完结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拜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363.将完结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364.完结中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青楼,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妓/女,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365.完结中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群,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366.完结中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贱人,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贱人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367.完结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妓,女,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368.完结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裸洁白的脚踝,精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妓.女?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369.完结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370.完结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妓/女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371.完结篇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372.剧终鞠躬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原创网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妓女,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